第6部分
《《锦瑟忆凉辰》》 · 落落大王 · 2026-07-26
“灼然是怎样的人我再了解不过,他说要退亲就定不会拖泥带水。”于夏之轻轻将她眼泪拭了,缓缓道,“早前他就同我说过他对独孤小姐无意,也并不是因你的缘故,你不必自责。那门亲事是父母之命,他并无选择的权力,其实退了也没什么不好……”
于夏之躺下来,陷在暖柔的被子里,她枕着高高的枕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竟也落了一滴泪:“我听照晚说,卫夫人临终前老念着的就两件事:一是念瑶不要再这样闹腾,叫人不省心。二就是然儿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能看着他早日和宛菡完婚……”
苏锦凉心里陷了一块,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本以为他那样孝顺,人又温润和善,虽对独孤小姐无意,却也一直无意中人……婚事大约就是如此了,心中多少还有些遗憾。”
于夏之淡淡地说着,午夜的风涌进来,吹拂着舞动纱幔,她的声音轻得一如这流涌的凉风。
“没想到那日再见,已是在夫人的灵堂之上,灼然才从东齐赶回来,未能见上娘亲最后一面……他就那样一个人跪在灵柩前整整几个时辰不发一语,面上虽是无甚表情,可我知道他定是极伤心极伤心的……”
“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你……他说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女孩,脱俗、特别、不似凡间,我当时只想着该是一个怎样清秀温婉的佳人能让灼然心动至此,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个小痞子……”于夏之舒开唇角笑了,可笑容还没展露完全就又敛了回去,神色怅淡。
“他跪在夫人的灵柩前,郑重地向她娘亲承诺定今生非你不娶,那画面我毕生都记得……他原本沉黯的神色也只得那时,才忽而有了神采……”
“别说了……”苏锦凉急促地打断她,复又小声喃喃地念,“别说了。”
清明的夜里,两个人有好长一阵的沉默,相互依偎着却什么也没说,只齐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床帏,好像那里有满天星辰。
“夏之,我很想回家……”是苏锦凉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有一小点酸涩,“可我想了好久也不知哪儿才是我家……”
“从前没有家,现在就更没有了……”她咬着唇努力地同她说话,“我一直也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觉得跟着他就好,想那么多干嘛……可现在,不能跟着他了,我才真正发现我其实无处可去。”
苏锦凉扭过头看她,一双清目在黑夜里怔怔的:“你说,我一个人要去哪儿呢……”
“不然你和我……”
“和你回卫府?”苏锦凉自嘲地笑了,“我当真永远都是寄人篱下……”
好半天,她摇了摇头,坚定道:“不管怎样落魄,都不能劳烦他的,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于夏之只觉心口卷来一阵沉痛的酸涩,反身用力抱紧她,头埋进她深深的颈项里,声音哽咽而用力:“锦凉,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有我在。”
“恩……”苏锦凉迟钝地点头,表情愣愣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孤儿院,院门口有大榕树,邹伯伯做的阳春面,还有赵胖子……他被我反复打都还不上手。”
“我觉得……他们和我才是一类人,我该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苏锦凉皱着眉,声音浮涌不清,闷在喉管里,好艰难才出来,“这样……好累……”
好累……
苏锦凉就在这样的呓语中睡过去了,噩梦般的一天,她被缠绕得整日都没有合上眼。
可于夏之却再也睡不着,一直侧身瞧着着她熟睡的容颜,抚摩着她柔软的鬓发,几欲落下泪来。
她这一生最在意的朋友,上一世孤零零地长大,吃尽了苦头却永远都挂着坚强的微笑,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关爱,偏偏她却承不了这份情。
她好气啊,好想代锦凉亲口问问顾临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她握着苏锦凉的手用力地想:从前,是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做了她十四年来第一个朋友,如今因为自己的一手之差,将她硬生生扯来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历了这么多艰辛。
无论如何,无论是谁,从今往后她都不能让她再受这些莫名的委屈,她是那么好的姑娘,理应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幸福。
于夏之靠着床棱不知坐了多久,脑海中一直想着从前与苏锦凉的点点滴滴,那些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如今想起来就像做梦一般。
迷迷蒙蒙间,她听见叩门的声音。
于夏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瞧了一眼苏锦凉熟睡的脸,把帷幔放下来,随手披了件衣服朝门口走过去。
“吱悠”,门开了,她愣住了。
是顾临予立在面前,面容清俊,神情淡然,瞧见是她微微颔首示意:“于姑娘。”
他听得里边一片安静,心知苏锦凉是在休憩,微敛了眉轻道:“我来找她……”
于夏之先前
76、70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
燎着的一把火“蹭”地旺了些,她回头瞧了一眼粉色的罗帐,苏锦凉还在里边睡得好好的,便把衣服勒紧了两寸,踏出走廊,将门轻轻合上。
适才合上门,转过身的她,顿时周身逼出两寸寒气,与平日的明淑端庄有些许出入。
于夏之瞥了顾临予一眼,起身向走廊那端走,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夏之有些话要同顾公子说,烦请移驾少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终于能抽出点笔墨。。写她俩的姐妹情了。。
两个死心眼的姑娘…………
晚点会有今日第二更。。。嘿嘿。
77
77、71 曾经沧海难为水(四) ...
苏锦凉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时分,窗外的杜鹃叫得甚欢,想是春天来了,比较亢奋。
于夏之靠着床头坐着,面上作有些发愣的形容,但一见着她醒来又马上恢复了一派自如的神色。
苏锦凉坐起来,撑地伸了个饱满的懒腰,笑眯眯地道了声响亮的“早!”
她看着她纯善的笑容,心底便暖了:这就是她认识的苏锦凉,无论前一夜是哪般伤心,一觉醒来又活泛得跟只小强似的,绝不会就此消沉。
于夏之瞧着她哼着小曲、边唱边扭穿着衣服的自在模样,不由得恶趣味横生了一把,声音淡淡,祥作无事道:“他今早来找你了。”
苏锦凉仍旧摇摆着随意“恩”了一句,忽猛然停了手里的动作,低声补问:“谁!”
果然……于夏之拍了拍被褥,将它叠起来,露出绣有兰花好看的一面:“他说他今日要回建邺了,过来接你,问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
于夏之不动声色地瞟着她的反应,将叠好的被子推至床角。
苏锦凉那颗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床板都震了,人却仍旧愣愣地坐在床沿边不知该干嘛。
于夏之看不下去了,嫌弃地又拿起枕头拍了拍灰:“要不要走快点决定啊,人家在楼下等答复可从早上等到现在了。”
“腾”地一声,旁边那人飞快地就跑至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眼还不信,又猛地把窗户打了个大开,完完全全把那人照入眼里才算甘心。
窗下榆树旁,一辆杏黄棚顶的马车静静伫立在长安城平常的街头,这一幕太平常,却青天白日地在她心里轰起千丈涟漪。
层层掩翳的绿影下边,他羽白的衣裳轻靠在驾车的前座,光影笼叠,侧影被这柔光衬勒得静好和满。
顾临予闻见这“呼啦”开窗的动静,抬起眼来。
有一只鹊鸟扑腾着翅膀惊飞远离。
他定定地将她望住,透过层层模糊朦胧的绿色。
是往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神色清淡又静敛,毫无保留地,将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
苏锦凉飞快地合上窗户,心一下一下被砸得极响,像是瞥见了什么亏心事,撑在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在那一瞬迅速地落了滴泪,没敢叫于夏之瞧见。
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么……还是在逃避,不敢面对什么……
苏锦凉下意识地将指甲都抠进了木棱里,盯着那盏薄窗不敢动弹,好半天才低声问得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的……”
“七八点吧……”于夏之说得漫不经心,余光却总忍不住要瞟她两眼,语气不痛不痒的,“在底下站了好几个小时了。”
她瞥见苏锦凉那只手,颤巍巍向窗户伸过去,还未碰到就又顿住,收了回来。
试试探探,如此反复。
“想去就去啊,我又不会笑话你。”于夏之淡淡道。
苏锦凉低着头,也瞧不出什么神色来。
好久,才像下了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语气小而嗫嚅:“不走的话……我也不知能去哪……”
于夏之笑起来,走上前去将她按坐在座位上:“去吧去吧……来帮你好好打扮打扮,可别叫他看了昨夜的笑话去,那该好得意了。”
“夏之……”
“今日这一走,怕是又要好久才能见了吧。”她的语气禁不住玩笑,不由得也有些酸涩。
苏锦凉飞快站起来,反身抱住她:“夏之,你要好好的,我……我不过多久,就来看你。”
于夏之笑着捏她的脸:“我能出什么事啊,你该说给自己听才是……快下去吧,人家等了很久了。”
光柔日好,苏锦凉重重地点了点头便往门前跑,没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望她:“卫灼然……”
“我替你说……”于夏之笑着瞧她,半玩笑半真的语气,“只好叫他伤心一阵了。”
苏锦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什么没说,点点头指着外边:“那我走了。”
走吧,也许我不该管这么多,你是风,注定是要追逐所爱之人的,只是但愿……但愿他不会叫你失望。
苏锦凉站在树下仰头向窗里的于夏之挥手告别,转过身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
“上车。”他清敛的语气。
上车,掀开帘子,发现她也在。
苏锦凉楞了一下,笑得有些尴尬地踟蹰叫她:“好久不见。”
杜危楼倒是挺自然,淡笑着颔首:“确是好久了。”
坐进去,尴尬得一路无言。
马车慢悠悠行到了城郊,顾临予在前边驾车,留着她俩面对面坐在车厢里。
走着走着,苏锦凉心里边就越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她以前和杜危楼的关系不是还不错么,怎地这会子连句话也不吭气的,未免太做贼心虚了罢……
她这样想着,便决心找写什么同杜危楼聊一聊,不然这路上的几天都要这般相对无言,自己也忒小气了一点。
况且,杜危楼说不定还不知道她喜欢顾临予的这档子事……恩,想到这一点,苏锦凉便底气十足地去擂杜危楼心扉的大门了。
如今,她得知了这事情的真相,言谈间就难免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点被他钟爱的影子来。
美丽,独立,坚强,还有和他一般的骄傲……苏锦凉窥着窥着就泄了三分底气。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是他清淡的侧脸:“才过了城郊,寻不着客栈,先下来在这茶寮将就喝些茶水罢。”
苏锦凉应了一声,与杜危楼一同往车外走,日光掩映,她突然很好奇自己在这一行三人里扮演的角色。
不是叫做小三吧……苏锦凉颇抬举自己地想着。
这一下车,才发现不远处黑压压侯着的一长沓军队,苏锦凉一不留神脚下没站稳,哆嗦着撞上了顾临予坚硬的脊背。
她的头也不软,顾临予有些难看的面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锦凉揉着头异常尴尬地抱歉,一边凑过去小声地问:“这些人……不会全都是来杀你的吧……人太多了,有点搞不定。”
顾临予忧愁地瞧着她:“姑娘,若真是来打架的,我还会有心思带你喝茶?”
苏锦凉低低“哦”了一句,极没意思地揉着脑袋去对面桌上坐下了。
兵士着着铠甲在远处站着,并不上前来,他们三个优哉游哉地坐在茶寮里喝茶,林间竹叶轻摇,“哗啦啦”的一片声响。
当然,这只是看上去的假象,真正落到实处,气氛还是很尴尬的。
尴尬,尴尬,今日出镜率最高的便是尴尬,看来不要话钱的顺风车的的确不大好坐,特别是坐上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的,好死不死,还撞了个头等大忌,居然是一堆久别重逢的热恋情侣。
苏锦凉摩挲着杯子,只等小二将那一壶热水送上来,自己就老老实实跟这喝茶,别的啥事也不要管。
“独孤肃倒是待你极好,这回程的阵仗礼数可是都尽了。”杜危楼冷笑道,言辞里有一两分讽意。
敢情她这还是在生气呐……哎,前尘恩怨什么的都是浮云,真心相爱才是王道啊姑娘!苏锦凉垂头暗暗地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很超脱。
“待出了燮国国境,我便遣他们回去。”顾临予蹙了眉,神似淡淡不悦,腰杆坐得笔直。
唔……看来小别胜新婚得不太顺利,也是……都四年了,也不是小别了。
三人一时无话,唯余林间清风阵阵。
果然是地方小,连茶寮都跟着没谱,过了好多盏茶的功夫,小二才慢悠悠地提着壶袅袅腾温的茶水过来。
苏锦凉终于找着救星,亲切地将它揽过来,右手轻轻触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换左手吃力颤巍巍地将壶子提起来。
“手怎么了?”顾临予皱眉摘过她的手来。
“折了。”苏锦凉不以为然,泼泼洒洒地,终于也倒满了一杯茶。
“折了?!”顾临予将手仔细打量了一番,面色很是难看,蕴着怒气视她,“你这骨头就差没碎成粉了!……他们为何也不顾你!”
这一质问委实来得莫名其妙,苏锦凉瞪大了眼瞧他,你有脸来问我?还不是被你气的!哪有心思管谁的什么手啊!
顾临予复又小心端着她的手凝了凝,匆匆语道:“我去找东西替你把手定了。”
“不用不用。”苏锦凉极为豁达地伸出那只烂手朝他摆了摆。
顾临予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感觉到那逼人的寒气,苏锦凉迅速将手放下了,在茶桌上搁得好好的,就跟搁在砧板上似的。
她漏出八颗小牙,朝他傻笑了一下。
果真是地方太小太拿不出手,顾临予去寻几块夹手的板子都寻了好半天。
苏锦凉以打通任督二脉为目的,先从杜危楼下手,变着花样找话题同她说话。这自然就又要说到昨日是如何脱险之事,为何劫了囚车便真大大方方放她走了。
这不是个好话题,杜危楼又是那调带着讽刺的语气,冷言道:“还不是他四殿下面子大,与独孤将军小酌一夜便可销去我所有罪名了。”
苏锦凉瞧着她那样子,心中亦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那么亲近,惦念在心上的那个人,一夜之间竟成了宿敌,定是很不好受吧……
厚云缓缓地压上竹林来,碧绿的修竹开始狂躁地舞动,茶寮老板抬头望了眼层云,自顾自念了句:“怕是要下雨……”
果然,顾临予回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打了好几声干雷,只是雨迟迟未有落下来。
顾临予执意要先替苏锦凉医手,一刻也等不得,苏锦凉眼见这倾盆大雨欲落,却又拗不过他,不知如何是好。
杜危楼坐在对面,淡淡开口:“你们车上去医,我来赶车便是。”
“不用不用……一点小伤,回头再瞧也没事,你们……”
“别动!”顾临予低叱着命令他,暗色里仍能瞧见他蹙起来的眉头,他轻轻扳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低声道,“我很快。”
没有半点拒绝余地地,他手上已开始动作起来,长指灵活又有力,缠绕的布条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可难免还是会迟缓片刻,失去了最流畅的节奏,是怕碰到那几处敏感的地方,会弄疼她。
他替她包扎的时候,她总忍不住要瞧他,哪怕正主就坐在对面,还是忍不住。
落大雨之前,总是要先起大风,她很怕冷,坐在风里不由有些瑟缩,好在他的手很温暖,轻轻触着她的,连带心里都暖了。
她的发被吹得凌乱不堪,他的也是。
她很冷,他手上的动作便又快了一分。
终于,在大雨下起来之前,苏锦凉多了一条丑陋的胳膊,不过顾临予说,这样会好得快。
整个林子里都呼啸着凉意,连带着竹林一起呜咽,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迅速黑下来,他们三个快步向马车行过去。
那是拔天掠地的大风,将茶寮的茅草顶都给掀了起来,在空中像是被炸开,满散着蓬草向四面八方胡乱飞舞。
他向她伸出手。
他在黑暗里回过头,向她伸出手。
“牵着我。”顾临予的眼眸在夜里一如既往的深,却是不可思议的明亮。
她懵懂地伸出手牵住那温暖,跌跌撞撞地同他一齐向前跑。
昏天暗地,短短的几十步像历了宇宙洪荒一般。
而手中的温暖,就那么牵着,怎么也不想放手。
满地劲草都被风拂弄着扫过她的脚踝,层层的浪,痒而温柔。
黑暗里,他扶抱着她上了车,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喷吐,有一些急促。
“顾临予……”她下意识地低唤了他。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他喘着气,搂过她,一下就又松开了,声音顺着下颚从她头顶上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在浩渺的大风里,苏锦凉觉得心底的感情像是要燃起来,把什么都烧着。
*****
那个晚上,苏锦凉突然懂了许多,懂了顾临予过去的那段情,懂了,自己今后要怎样陪他走下去。
杜危楼坐在窗边,疾驰的马车和汹涌的风不断戏涌着杏黄的布帘,杜危楼一直正身坐在那儿,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她说,这段感情在当初放弃的时候,便没了任何回头的路。
顾临予坐在外边驾车,马车跑得飞快,在暴风里像发了疯,不管不顾地一直向前。
她说:锦凉你若真心地喜欢他,就把所有未来都交给他,让他带着你走,你要做的,就是坚定地跟着他走。
苏锦凉坐在四面来风里,不知为何听出了好多的凄楚。
一条不回头的路,她曾经也想和他一起走,可她太骄傲,她有那么多是放不下的,她终于是走上了另一条,也不能回头,她在那条路上愈走愈远,最后和他走成了敌手。
*****
刚一入东齐国境,杜危楼就同他们告别了,一个人,什么包袱也没有的,只背着一把剑,
77、71 曾经沧海难为水(四) ...
只身一人,下车走了。
顾临予说,他送送她。
苏锦凉坐在窗边,掀开布帘瞧见她如蔷薇蝴蝶一般的背影。
风已经不刮了,一切平静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想起自己挽留她时,杜危楼面上怅淡的颜色,她摇摇头,淡淡道:“东齐亦有那么多人是死于我手,回去同样是一个死字……从今往后,唯有漂泊天涯。”
漂泊天涯,多么沉重的一句话,她一介女子,却这般清淡地就说出口。
那两个人行到了柳树古道的岔路口,护送的军队也早被顾临予遣走了。
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慢慢地走,顾临予牵着马,杜危楼在他身边,安好地就像这路程还未开始,他们要自此结伴同行一般。
最后,他们停在那株古柳前边,杜危楼“唰”地抽出剑,指在顾临予凛冽的下颚上。
苏锦凉的眼泪落了好大一滴,被她匆匆反手抹掉,一刻不离,瞪大眼睛凝神看着。
片刻,杜危楼收回剑,跨上马飞快走了,整片山林里都是她飒爽的策马声,只是不再轻盈。
顾临予在那扬尘小道上立了好一会,直至那些弥漫全都尘埃落定,才拔起步子回身往回走。
这一日,没有缠绵的夕阳,没有缱绻的流水,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
“也许。”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无澜地告诉她。
她冷笑一声,手腕一动,抽回剑来:“顾临予,这是最后一次。”
她如是说。
“如果我做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点模糊。。重要的以后会交代……
今日更了两章哦~大家不要漏看了!
78
78、番外·杜危楼·杜鹃啼血 ...
暖水轻拍舫沿,七月流火时节,昏晚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凉,该添上一件薄衫。
金陵城的软玉楼里却永像明春,一抹抹色泽妍丽又出挑,水的身段,蛇一般的腰肢,婀婀娜娜,娇柔娉婷。
百花丛里有一簇开得最为俏丽的蔷薇,是蔷薇,美艳、妩媚,还有分言不尽的妖娆,如她一般。
每日梳妆毕,华灯晚上时分,她便懒懒地从阁子里下了楼来,每一踏步子都踮在楼下仰视的客人心上,她慵懒一笑,灯笼挑出来的光把腮红晕开,像把什么都给醉了。
她是软玉楼里最美的一捧蔷薇,可从前,她却是一只杜鹃。
在她心上,住了一个让她啼血的人。
*****
杜危楼遇见顾临予的那年,是六岁。
那日,她穿着件素青小袄,湘妃色绸鞋,缎面的。
鞋头上绣着只杜鹃,她一直低头看,看得很仔细,觉得刺眼,家乡满山的杜鹃花簇拥在一起都不及它刺眼。
娘亲拉着她到赶到袅云顶时,天上烧着绯红的火烧云,满天都是。
娘就是在那样绚烂的颜色里合了眼,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她都还牵着她的小手,温度未尽退却。
师傅轻轻唤她,她便听话地把手松开了,不哭也不闹。
她已经送走了好些人,直至此刻,她送走了自己的娘亲,这世上再没有让她扶行一程的人了。
这一年,她六岁。
小危楼在红得火辣辣的颜色里一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面,最后一眼都不愿抬起来看她。
好一会,师傅才说,这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为师了,为师多的规矩也没有,便是下了山就再不能返门。
小危楼想:那在这里是待不了多久了,我总是要下山的,我要下山,替吴伯报仇,替锦哥哥报仇,替娘报仇。
师傅指着师兄师姐给她认识,都是些小孩子,她想,只抬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了。
最后,师傅说:“临予,你领着师妹回房,就住你边上那间吧。”
“不要葬了她?”男孩的语气淡淡的,视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妇人,像习以为常一般笃静。
要葬了她?小危楼心里大惊,抬起眼时望入一个小男孩,站得笔直,面色沉淡自若,腊八天气了却仍只穿件素白的单衣。
绯红的流云笼着他,眼皮都微微泛着红色。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并未看她一眼。
小危楼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不知怎地,那句“还是小孩子”在心里竟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年过去了,后山的花疏疏落落地全开了起来,檀放贪玩,时常要拉着两个师兄过去看。
她不去,她怕有杜鹃,家乡的杜鹃。
杜危楼出生在一个美丽的村落,娘说,是在逃命的时候生的她,来不及了便躲进了漫山遍野的杜鹃丛里。
她生得像娘一样美丽,像杜鹃一样美丽。她还有一个美丽的姓,娘说,这不是普通的姓,堇儿你要记牢了,你姓微生,这世上,真正的皇帝姓微生。
娘总是说着说着便会落下泪来,小危楼用小手替娘将眼泪都拭了,乖巧地答:娘不要哭,堇儿大了便替爹报仇,替锦哥哥报仇。
娘说,本来有很多哥哥姐姐可以陪自己玩闹新房,可是现在都不在了。
娘说了好多,可她却只记住了一个,因为那个哥哥也叫堇,在自己还未出生之时就隔着肚皮和自己打了招呼,他说堇儿你快些出来,锦哥哥带你去看世上最美的花。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够,她的小哥哥,死在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里,连一点灰都不留。
娘将锦哥哥本要亲手送给她的礼物转递给了她,她终于,还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花——蔷薇花。
她本不懂娘口中所谓的仇恨,觉得身边有娘陪着,就很好。
可后来,便是无止境的逃亡,无之境的追杀,吴伯走了,慕容哥哥走了,最后,一直牵着她的娘也走了。
她突然想问她的小哥哥,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很冷,小哥哥你去了天上,以后还能不能带堇儿去看蔷薇花。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懂得了仇恨,冰凉从牵着死亡的手一直透到心底。
从那以后,杜危楼练功便特别刻苦,每日都要到月光洒了满身才肯回房,师傅只教些基本招式和心法,全靠自己领悟,师兄们平素也不常练功:弱水同师傅学些玄晦的功课,顾临予大多时候都一个人在房里看书,一套落英剑法她练了整整三月都无甚长进。
她心里很是苦闷,却从不多嘴,师兄们也不爱说话,饭桌上总是师傅一个人乐呵呵地说着,偶尔檀放会傻乎乎地应衬几句,倒显得师傅是小孩子,他们是大人。
而顾临予总会晚来些,他的身子像是不好,饭前总要吃许多味药。师傅招呼他时,他也只是淡淡道:“无妨,本也有许多菜是我要忌口,吃不得的。”
她退下席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端着碗,面色沉静,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杜危楼想:真不像个小孩子。
整整一年里,杜危楼没有同顾临予说过一句话。
也并不是没有机会,虽然白日里鲜少碰面,可晚上却是频频相逢,她在袅云顶上练剑,总是听得门“吱悠”开的声音,他素白的身影便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们这样打了一年的照面,每次顾临予神情都是淡淡的,见着她,看见了又像没看见,经过了也不停留,径自就去干自己的事,久而久之,杜危楼便习以为常地将这当做了他们招呼的方式。
第一次说话便是在一个这样的晚上,她的落英剑法练到第三成:染红初落,有了些长进,她心里挺高兴,咬咬牙,想快些将剑法练好了便下山。
她手上紧紧地挽了个剑花,身形一跃便刺了出去。
“太用力了,腕要松。”
她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瞧见那少年站在房内淌泄出的柔光里,腰身笔直,淡淡地看着她。
杜危楼顿了顿,亦站直了身子,柳眉一挑:“我凭什么信你?”
顾临予远远地点了点头:“我只是看着随便说说。”
语毕,便回身进房了。
杜危楼又在月下练了许久,后来,颇想不通地试着松了松腕。
那天晚上,三更天的时候,杜危楼将落英剑法练到了第五成。
第二日,顾临予刚起床,推开门,杜危楼便站在门外,娇小的身子,不甘示弱的表情,扬起头看他:“你教我练剑。”
那几年,顾临予就坐在门前的那方石床上看书,偶尔抬眼见了她几个招式,便指点几句,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翻页。
他似乎,身子较之以前要好了些,经常也会同大家一起在饭桌上吃饭了,听见好笑的也会笑,逢了什么话题无人知道接答的也会言及一二,只是都是淡淡的,话仍旧不多。
那一年,杜危楼的落英剑法练到了第九成,她想着快了,快了,等练好了剑法,她便下山替娘报仇。
她迫不及待地想变强大,追杀的人却仍旧没有放过她,隔几月便会上山来见一场血光。
那一年,她十岁。纵然剑法再精妙,身躯却比不过来人的力道,尽管招架得吃力,索性身边一直有顾临予护着,未至受伤。
黄昏的时候,来人终于全被抹了脖子,顾临予却受了记极重的剑伤,右臂上,白森森的骨头都能瞧见。
彼时,檀放还是个糊涂的小丫头,眼泪鼻涕,手忙脚乱,扎药扎得他血愈发地流得猛,不要命似地往外冒,顾临予被人狠勒了几下胳膊,不由也紧皱了眉。
杜危楼歉疚地在一旁立了好久,瞧见他苍白的面色,终是看不过去,放了剑过去替他包扎。
她持着布小心地绕了绕,手环过他的胳膊,闻到清新的味道,扎了个结。
“好了。”她抬起桃花明眸近视着他的眼。
此役以后,师傅琢磨着几个孩子的功夫渐入佳境,不再需要这些定期便会自动送上们来替自己省功夫陪徒弟练剑的活靶子了,便拈了个诀,招来一卦迷雾阵,将袅云山锁了起来。
而那一伤之后,杜危楼就常去顾临予房里替他换药,她虽是头一遭做,却常见娘亲这样小心翼翼地给吴伯、慕容哥哥包扎。
她亦学着,每一次都动作轻盈,不会让他流血。
关系像是就这样微妙了起来,再以后,顾临予会陪杜危楼练练剑。
师傅说,多动动,伤好得快。
初夏的傍晚,顾临予同她练落英剑法第十式:锦绣天下。
他们一式一式地拆着剑招,很近的黄昏全蒙在他的脸上,杜危楼头一次散了心,神思跑去了他的面上。他的表情随意而专注,下巴和剑尖都是美好的颜色。
“唰”,他的剑轻易格掉她的,比上她的喉口,视线锋利而凛冽地直指入眼。
“当”,剑震落在地上,她心跳得像快要死一样,不能呼吸地凝着他。
顾临予松松地将剑收了回来,侧身凝着天边渐落的黄昏,随意道:“没上心?”
杜危楼回过神来,有些羞恼,抬头怨他:“为什么你说你平日里不练剑术,只修些防身功夫!”
云层渐渐厚了起来,掩了些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顾临予拂了拂袖子,瞧了眼天色,迈下步子打算回房看书:“恩,我就练些防身功夫。”
杜危楼更恼:“那为何我练了五载,还是不成!”
顾临予回转过身瞧着她,竟像是淡淡勾了唇角,持起剑,冰凉的剑身在她漂亮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因为……你笨。”
他继转过身回房,身后却直直一记劲剑刺来,杜危楼拔剑而起,不甘示弱的盛颜,喝道:“再来!”
那天晚上,杜危楼终于练成了锦绣天下,落英剑法。
可是她却没有下山。
她爱上了一个人。
******
一晃再一载,山里的白玉兰长得愈发高直,不知是从哪一日起,他的花期竟是不谢了。
师傅说:山里的灵气好,这玉兰是汇灵成仙了。
此间的杜危楼已出落得愈发倾国倾城,柔美的身段就算穿着短打还是显得出来。
顾临予牵着她的手随便在四下逛逛。
一晃他已长成了高俊的少年,初见时的安和气息一直还在,只是多了几分闲散,经常梳着她的发同她开些玩笑。
他还是喜欢说她笨,他说起来的神情,自然又闲懒,还带了两分独我知晓的霸道。
他给她绾的发,亦总是很好看。
他们仍旧常在袅云顶上练剑,只没有从前那样拼命,黄昏的时候,顾临予会同她一起去落酣泉坐坐。
他有一只玉笛,可以吹起整山的林雀。
杜危楼很喜欢和他坐在一起,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他依然是平日的语调,总是不太上心的样子随意同她讲话,那日,他问她为什么那么拼命地练剑。
她闭着眼,极似没有忧虑的样子,自然地答他:“因为有要做的事。”
半晌,她有些枕不安稳,抬起眼来看他。
落酣泉的水哗啦啦地全敲下来,他坐在身旁淡视着前方,俊美无匹。
她视着视着,不自觉将唇角勾了起来。
她很喜欢看他,总盯着他看,从俊眉到深目,再是削鼻薄唇,越看越是欢喜。
她想幸好自己也很美,当得起他。
骄傲的人,你怎样我便要怎样,半分都不能输给你。
杜危楼看着这近旁的侧颜,只觉动心不已,勾手揽住他,将柔软的唇覆了上去。
哗啦啦的泉水,还有大风,两个背负了无法言说的宿命的少年,在潭边大石上,第一次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那时杜危楼还小,动了心便给了自己这段情。
她想,她在这世上已一无所有,将来也是要抛却一切去赴死的人。那么……给自己一段情。不过分吧。
在短暂的生命里,燃烧着去爱一场……不过分吧。
可后来才知道,情。是她一生都不要妄想染指的,最奢侈的东西。
*****
果真,大半年过去,白玉兰的花仍旧没谢,确然是成仙了。
庭燎便是那一年入山的。
杜危楼进门后,师傅曾乐呵呵地说这就是关门弟子了。
可那一年,师傅云游四海归来,便带回了这个少年,凶冷,暴戾,不喜言辞。
师傅对着他,亦像变了个人,没有往日里那样爱玩,成日带着他修习剑法,每一招都极尽心力去教。
庭燎练剑比杜危楼还要拼命,没日没夜,她深夜醒来都能听见坪里挥剑的声音。
有一晚,她夜深梦醒,侧肘起身,盯着月光下的那个影子,微微有些发愣。
梦里,她又梦见了杜鹃花,满山满山的杜鹃花,红得要
78、番外·杜危楼·杜鹃啼血 ...
滴出血来。
她突然将手晃至床边,猛地拔出剑来。
“唰”,清亮的剑芒在黑夜里耀痛了眼睛。
“啪。”她砸下一滴泪。
第二日,杜危楼一推开门便看见顾临予和庭燎在比剑。
这一载里,庭燎练起功来就像玩命一样,他人性子暴戾,又冷漠寡淡,她也懒得寻思甚么机会同他说话。
只是深晚,她从榻上醒来,推开窗户看见那月下挥剑的人儿,心中就有些隐痛。
有什么东西,像蔓草一样,正在疯长……
两人的剑势步步相逼,招招致命,檀放很紧张地在旁边呐喊助威,临予哥哥临予哥哥地唤。
庭燎一自入门,就格外好强,顾临予修为出挑,他便明里暗里,里子面子都要赢他。
杜危楼淡淡扫了一眼,便径自去干自己的了。她知道,顾临予总是会赢的。
可那一日,却是庭燎赢了顾临予,他赢了他,便收了剑,什么也没拿,果断下山。
袅云顶上总是阴天,十日九阴。
庭燎走的每一步都深深钉在她心上。
她要走,她应该走,她的小哥哥,她的娘亲,还有她故乡的大片大片的杜鹃花。
不,那不是她的故乡,她的故乡在长安城,她有这世上最崇高的姓。
她姓微生。
杜危楼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方才比剑的铮铮铁声全碎在她心上,她扶着柱桩,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天晚上,杜危楼将身世告诉了顾临予。
他们躺在袅云顶上,身边摆着两把剑。
她尽数全告诉了她,身份,未来,以及她和他断了前路的路。
她说得很平静,很轻松,至少是听上去。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她不敢回头看他,怕多望一眼便会犹豫,只好一直盯着天上的星星。
满天都是,璀璨明亮。
“看,等了九日,总算明日是晴天。”杜危楼笑。
“所以,你这么拼命,是为了复国?”他静静的声音。
杜危楼摇头:“我从未想过复什么国,皇位是谁的,我并不稀罕。”
“只是那害了我至亲之人的,我定要一个一个将他们手刃。”杜危楼说得很用力,手指骨节攥得一片苍白。
袅云顶上好空旷,他们静躺在那儿,像宿命洪荒里的一叶扁舟,好渺小。
“第一次,是你告诉我要葬了娘。”
“我知道人死了要入土为安,可我总来不及送他们,所以那时听起来,好惊愕……”
“我的小哥哥死在大火里,灰飞烟灭,吴伯沉了衢水,慕容哥哥倒在了满山的杜鹃花丛,我都来不及……亲手给他们尽一抷土。”
“他日我若死了,我想回袅云山,在白玉兰底下。若是……若是师傅不让我回门,你能不能把我葬在青山绿水的地方,干干净净就好,只是……千万……千万不要有杜鹃花。”
*****
杜危楼此生只见过两次那样大的火烧云,一次是来的时候,再一次,便是走。
她远远地站在黄昏里,握着一柄剑,竹绿的衣裳像要燃起来,她回过头看她,一脸的平静:“顾临予,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火红的霞光透过纸糊窗子漫进来,眼皮上,薄唇上,还有她褪尽了衣裳,那一痕雪脯上。
红红的霞光,酿了她满身。
她有些颤抖,却坚定地走过去,走至他面前。
他的眼神难得有些闪躲,仔细看竟有些许红,别过脸去,抿唇蹙眉道:“你……不必这样。”
她仍旧有些颤抖,执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伏□,靠住他的肩膀,偎在他怀里。
她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流出泪来,努力,想把这气味屏息带入腑脏,一生都不会忘掉。
他坚实的胸膛,清淡的怀抱,温热的脖颈,还有轻轻环着的手。
一生都不要忘掉。
可她终于还是哭了,哽咽着低道:“我只是想……如果以后……我不想……被别人糟蹋……至少第一次……”
他滚烫的吻堵了上来,一同落下的还有她滚烫的眼泪。
她拼命地拥紧他,已忘了如何去吻,涌入的全是酸涩,排山倒海滚下喉口。
她好像,还哭出了声音。
顾临予抱起她,怀抱紧而有力。
袅云顶,整个袅云顶,整座袅云山,只差一点就要烧起来。
那一年,她十四岁。
他们就像两个笨拙的孩子,只知道拼命地要,用力地,想要在一起。
床是黑木的,滚烫滚烫,触在一起的肌肤,覆在身上的红霞,还有那落在锦被上如杜鹃啼血的一斑红,灼得人再也打不开眼睛。
他右臂上的疤痕烙入她眼里,她颤抖着去亲吻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是他为她留的伤,真好,这样,他一生都不能将她忘掉。
好久好久,世界才像是凉下来,袅云顶,终于静了。
杜危楼屏着息看他,他陷在黑暗里,他在梦中,紧蹙着眉。
她一点一点地触他,想替他将眉头抚平了,又怕弄醒了他。
这个男人,她曾经那么喜欢看他,越看心里越是欢喜。可现在,只觉怕再多流连一刻,以后便要恨他一世。
杜危楼走的时候,除了剑,只带走了一样东西。
顾临予贴身带着的东西只一样,他曾淡淡提过寥寥几句,是娘亲给的同心结。
杜危楼绞下来一半,带走了。
那夜,顾临予将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她还是走了。
深秋的风,吹得透心凉。
杜危楼在下山路上落了好多的眼泪,在灌风里哭得声嘶力竭。
她为什么要看到红杜鹃,为什么要有一朵蔷薇花,为什么,要姓微生!
有那么一刻,她在心里想,如果顾临予许她一个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只要有他,她兴许便会留下来。
只一瞬,她便将那个念头熄灭了。
她是杜危楼,她不会因儿女情长忘掉她至亲的十几条生命。
所以,她要一个人走,谁也不能与她同行,就连顾临予也不行。
因为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只有她姓微生,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姓。
*****
暖水轻拍舫沿,华灯晚上时分,她便懒懒地从阁子里下了楼来,每一踏步子都踮在楼下仰视的客人心上。
她对每一个客人都笑,送往迎来。
那只骄傲的杜鹃,死在了漫山遍野的火烧云下,再也,没能飞起来。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或美或丑,或胖或瘦,大多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偶尔,也会遇到几颗真心,比若青阳炎。
可她早早地,在十四岁那年,就将所有的爱都燃烧了。
她有一朵蔷薇,她将它别在发上,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她刃仇之恨。
她有一段红丝绦,她将它系在腕上,好知道自己曾经,也那样燃烧过。
她好想,和他永生永世都在那袅云顶上,闲云静日,一切都像落酣泉里的流水一样自然。
可她只有一颗心,一条路。
此去经年,一生一世,她与他再无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
你们就原谅顾哥哥吧…………
他其实……也是个可怜滴银………………
79
79、72 讵有青马缄别句(一) ...
顾临予的面色似有两分隐忍,从扬尘的远道走回来,略低着头,直至近旁了才发觉苏锦凉迎了上来。
他抬手轻轻拭掉她的泪,蹙眉:“怎么又哭了?”
“你怎么能就让她那么走了?”苏锦凉红着眼睛,哽咽着问他。
顾临予莫名地瞧了她一眼,想着这姑娘真奇怪,怎么成日琢磨着要把自己男人往别的女人怀里送。
他没有答,只撂开杏黄的布帘,两个字:“上车。”
苏锦凉没动,他就抱起她,将她送进了厢里,自己又坐在前座上,扬起鞭子。
她在车厢里总坐立不安,脑海中一直总浮现着方才杜危楼凄淡的神色,扬尘路上决然离去的萧瑟背影,坐不定,一只手扶着壁站起来。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她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
“你为什么让她走?”她在风里低低地问。
苏锦凉,你到底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顾临予握紧缰绳,心里一阵烦闷,还是头也不回地吐了句:“她有她要做的事,我也有。”
“可她是个女孩子啊,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
顾临予飞快地转头怒视了她一眼,不及停地又继续扬鞭赶车:“我要跟她走了你怎么办?你不也是个女孩子?”
“我……”
马车跑得飞快,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变幻匆匆的绿意里忽而涌动得有些模糊。
苏锦凉低下头,轻轻道了句:“我也要走了……”
林中日光荫翳,绿色剥落在衣裳上点点斑斑。
顾临予猛地勒紧缰绳,一声马嘶,车骤然停了下来,扬起一漫黄尘。
他顿了好一会,双眉轻轻动了动,才问:“去哪?”
“还没想好……但早晚要走的,先走着看看吧,应该也饿不死人的……”苏锦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这个时代女人如果要打工,估摸着也就只有杀手和小姐了,两个都给她试过了,总不至于又做回老本行……其实还可以当老板娘,但是她要上哪去找个老板?
顾临予拈着缰绳在手中掂了掂,轻轻一驭,车轮又缓缓转了起来,行得极是慢。
他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淡淡道:“先跟我回去,有了去处再说。”
“你是……要回宫?”她低低问。
他极不情愿,也还是淡淡应了一句。
“那种地方……我去不大好吧……”她琢磨了好久,才摸着脑勺吞吐道。
顾临予没说话,双眉一直紧蹙着,马蹄悠闲而清脆的踱步声。
是……那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墙太高,院太深……她所有的应该是薄雨稍洒的小巷,斜阳初落的旷野,是诸多他想陪她一起去的地方,总归……不是那冷冷几扇窗棂。
可如今他已……她一个人又能去哪呢,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家,没有一个可以长伴左右的人。
顾临予心中郁结盘亘不解,手下用力,将车赶快了些。
“我会替你寻一处干净宅子,你暂且先住下,闲时可遣了良友一同玩乐……以后的事,有了打算再说。”
他见着苏锦凉欲言又止的神色,头也不回地扬了马鞭,所有的不畅全泄在乘风的奔跑里,声音被刮得有些飘渺:“不必再推辞……外边风大,你先进去吧。”
她在身边踟蹰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布帘被掀开的声音。
顾临予双眉蹙成展不开的样子,“啪!”重重一鞭策下去,车被驭得飞快。
他心里很闷,风再大也不能将那些愁绪吹散。
有很多次,他都想将马车掉头。
不回金陵,不回那不属于他的偌大皇宫,他带她走,去江研,去漠北,去哪都好,他将他的心意尽数告诉她知道,他喜欢她,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
他和她挨得这样近,不过五步的距离,隔着薄薄一层布帘,竟然会有这样多的想法没让她知道。
他喜欢她,不知是怎样开始,从何时开始,可自从心里有她起,就再没有过别人。
不是没有挣扎过,要放下从前那段感情并不容易,他的心紧闭在那里,可她还是进来了。
努力着抗拒过,自己的未来已成定局,将同他的父亲一样锁在冷冰冰的宫宇里,他不可能再让她像他的娘亲,短暂地爱过一场,便永守着黑暗凄清的冷宫,咫尺天涯。
他将对她的感情全部幽闭在他幼年恐惧的回忆之下,可那些柔软生了触角,一次一次地要将他的心脏捅破。
他的自制力不算差,师傅在他幼时就说过,临予冷静思考起来,真真不像个嫩娃娃。
可有些笑容,你见过一次就不能再忘掉,有些温暖,有过一次就习惯着不断索取。
有些人,牵过一次就不想再放开。
他听她说那些青山绿水,漠北江南,忽而像是受到了蛊惑。
不回去,什么金陵城,什么皇宫,他的身份已替他死去了十八年,如今他是新的,是空白的,他要带她去看万里河山。
情难自禁,他拥抱了她,一次,两次……很多次。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带她走,却仍旧不安地,只敢许她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飘渺的承诺。
他怕,一直都怕,这不安从始至终地存在着,让他不能敞开心扉、撇尽一切地去给她一个未来。
不安由自那日在船舱中与庭燎晤面所语变得强烈,终于,在囚场上为救苏锦凉性命而被迫道出自己身份的一刻起,成为了现实。
那一刻,他不敢看她,他害怕将她那样澄澈美好的笑颜同冰冷死寂的皇墙联系在一起。
那一刻,顾临予觉得什么都死掉了,洒满阳光的前路,他只有她的未来。
冰冷冰冷的。
可明明前几日,他还在林中树下满怀欣喜地等她,他有许多话,是一直没开口的,想要亲口告诉她。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心中有几分不符他的紧张,
他想对她说:我一直都是我,这不会变,我喜欢你,也不会变。
顾临予面色沉如玄冰,将长鞭捏得死死的,扬起,落下,他湮天的怒气全挥在了骏马疯狂的奔跑里。
月老祠,桃花树下,批命的夫人将他的命全划在他的手心里。
前世,今生。
他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切看得透彻清晰,命早早没有选择地摆在了那里,他有什么不死心的。
可这样就要放弃了么,他们的万里河山……他不甘心。
“驾!”
那一记马鞭落下,苏锦凉在厢内惊起,听得触目惊心。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有这样诸多的想法,她只觉得马车跑得飞快。
就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他在外边,已被自己的内心快逼至疯狂。
他带着对她的秘密的爱在深寂长路上孤独地奔跑。
*****
这样疯狂不知疲倦地策马行了好久,日头缓缓地滑过林梢。
顾临予望清眼前光景,忽而缰绳一勒,停了下来。
他凝了片刻,偏头向厢内轻道:“锦凉。”
喉口被凌风剐得层层尽尽,他的声音有些干哑。
“我在,你怎么了?”是她焦急的声音。
他心里一疼,像看见了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正在眼前死去。
“无事,你一会不要出来。”他淡淡道。
他又凝着杏黄的布帘看了好一会,像是能看见里边的她,好一会,他才转回身,驭动马车,缓缓地行。
林间碎日轻光,胭脂一样薄的黄昏,全抹在马蹄那一圈白毛上。
他将车停住,下车行步前去。
苏锦凉在厢内听见排山倒海的拜叩声“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没料到,被这喊声吓得人身一颤,有一种在电视上看的鬼故事成真了的感觉。
余音久久才散,随后是他清淡的声音:“侄儿参见皇叔。”
安陵昌连连几步上前扶住顾临予躬身的双臂,他一手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稳稳扶住他的肩头。
久不得见,皆是激动不能语,好半天才闻得安陵昌吐一句:“予儿……受苦了。”
顾临予抬眼,将在队前列的众人通扫了一眼,又面不改色地将视线挪回了安陵昌的面上。
苏锦凉在厢内听着那声音总觉得耳熟,一时又不记得是在哪听过。
她紧挨着角落的墙壁坐着,生怕被谁发现了去一般,局促不安,一点声音也不敢有,盘算着一会自己该怎么逃。
她又零落听得几句话。
“殿下今日总算得归……皇上前些时日闻得喜讯,知帝子未丧,喜不自胜,一连几日都食寝不安,今日更是一早就遣了众殿下、百官在此侯驾。陛下本欲亲往,奈何身子……”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语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伤神。
“六皇叔抬爱,侄儿惶受了……”顾临予淡淡的声音。
六王爷……原来是送她谢梦春画的那个王爷啊……
“四弟在路上盘桓许久,今日总算平安无事,待回宫后替你接风洗尘。”笃直硬磊的声音,硬邦邦,说得例行公事一般,并未听出多少感情。
“谢三哥。”
三皇子?就是宫里那个顽皮的小公主时常念着的很凶的三哥吧……
苏锦凉一个人凝神在厢里听着,倒也听得挺起劲,忽然觉得在场的她都勉强算是认识,人也没有那么局促,缩在壁角的屁股往中间挪了挪。
再得一阵寒暄,大队人马以收买路钱的阵势横在路中间已很久了,当秘书的小官膝盖跪得失去知觉、再疼、再失去知觉已有好了几回,这才听见安陵昌于夕阳沉沦时的一句朗言:“摆驾回宫,圣上早设好洗尘之宴,贺迎殿下喜回。”
人肉仪仗队再次拜倒,声音震天震地:“吾皇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史官在跪捧着的册子上飞快记了一笔。
苏锦凉翘着腿在车篷里听得心中好笑,这些人果真是能追捧,请自己儿子吃个饭也要说成英明。
她想得正是开心,整个人甚是不雅地躺在了座椅上,高高翘着二郎腿,听墙角听得进入状态了。
布帘“唰”地被拉开,她射箭般的速度“嗖”地从椅上了正了身子,端坐得贤良无比。
是顾临予淡笑着的脸,笑得有点勉强,向她伸出手:“下车。”
“啊?下……下车?这么多人……不是不……”
“别怕,没事……我也没想到接到了这里。”他瞧着苏锦凉局促不安的窘迫样子,复将手向前展了些,语调尽量地温柔,“来。”
其实那天来的人真的很多,一条长队洋洋洒洒地铺出去了好远。
太阳落山,都快辨不清什么光景,却硬生生被这群家伙华丽丽的衣服给耀亮。
苏锦凉飞快地扫了一眼,都不是什么好鸟……其实照她的性子是不怕这种场合的,大概是和顾临予扯上了关系,想着这就是他以后的亲戚、部下、勾心斗角的对象……等等等等,居然有这么一大班子人……苏锦凉想着,牙齿就清脆畅快地抖了起来。
再然后,她扫到人群里一抹刺眼的身影,小心肝颤了一颤还不够,又接着狂颤了三颤。
她把牙咬得快崩碎地小声问顾临予:“他……他怎么也在……是你……你的兄弟啊?”
“不知,不是。”顾临予明她所指,手里轻轻用力握了握她的,抚道,“别怕,没事,我在。”
那身绛红很是得意地,仔细专注地盯着苏锦凉,漂亮的桃花眼朝她眨了眨。
她这下连脚趾头都抖了。
顾临予牵着她的手走向前来,跪拜的诸官也不敢有何纷议,只在心里估摸着行情。
倒是安陵昌看清她后先笑了:“丫头,怎么又是你?”
苏锦凉还在庭燎那噩梦般的倾城一笑里没缓过劲来,结巴着答他:“王……爷,爷。”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方才极为不妥,回过头尴尬地问顾临予:“是不是还要行个礼下个跪什么的?”
顾临予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顶发,让她安下心来,“无事。”
安陵予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又俯□仔细地瞧了瞧她:“本王还道是自己认错了人……怎么上次那般傲气,今日却只得副小媳妇模样?”
“没……没有……”苏锦凉闪躲着低头,果然小结巴附体了。
“皇叔与她认识?”顾临予问。
“是啊……本王设的好好一个宴,被她把场砸得干干净净。”安陵昌笑得甚是玩味地低头瞧着她。
顾临予了然这是在说前阵传的颇为火热的滕王阁赋诗一事,知他全无恶意,便也笑了,笑毕侧首低道了句:“既是如此,还有一事烦请皇叔相助。”
“予儿请讲。”
顾临予侧头好颜对苏锦凉道:“你先上车。”
便与安陵昌踱去路边繁茂的桑椹林,借一步说话。
“我听闻你早几日被那独孤肃邀至府中,可有刁难?”安陵昌忽变了声音,没那一口官腔,在僻静的树下低声问他。
“无事。”顾临予淡道,“只谈了些无甚紧要的。”
“那
79、72 讵有青马缄别句(一) ...
便好……多的我也不便问,你父皇已在宫里等着了,只是我须告诉你,此番回来并不比早些年轻松,人事你都许提防……本还要再等上几载才妥当接你回来的,何以你……”
“有些事迫不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顾临予淡淡道,“侄儿都懂,皇叔毋须太过操心。”
安陵昌颔首,想起什么才复问:“你方才说的所求之事?”
顾临予拱手作揖,诚恳道:“那位姑娘既是皇叔旧识,还请暂托于王爷府中……侄儿也安心。”
安陵昌笑道:“我还道何事……好说。”
他回头瞟了一眼苏锦凉,那丫头仍旧局促地在人堆里走得晃荡不安的:“你不打算让她进宫?”
顾临予皱眉。
“她确也不宜进宫……”安陵昌欲言又止,“不过你母妃之事……”
顾临予拧眉:“侄儿知道分寸,自然不会过分心急。”
安陵昌笑:“是我多虑了……那丫头就住我府上,我定好好待她。”
顾临予再次拱手,诚谢一二,复又嘱道:“还有几事须请皇叔记下,将她安置在西府我曾住过的那间暖阁里是最好,若是不得,也寻处避风日暖的,她身子畏寒。再来,还烦请皇叔花些心思,遣个信得过的大夫来看,最好不要是宫里的,她身子落了许多旧伤,如今手上又添了新的……”
顾临予一连串说了好多,直至方才才觉不妥,淡颔了首:“是侄儿考虑不周,只顾着说了……稍会详尽书于纸上,差人交由皇叔。”
安陵昌满意地笑:“我和你父皇还忧你从小背寡亲缘,会性子冷漠,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顾临予颔首:“让皇叔见笑。”
安陵昌拂袖同他一起向长队行去,他想起什么又侧首问他:“可是你连这个都要瞒她知道?”
顾临予望了群山,眉目怅远,语气淡而寂寥:“既是前路未明,毋须过早强加忧虑于她。”
安陵昌淡笑,宽慰着拍了拍他的肩,再眺首望了望那个灵动的丫头。
苏锦凉脸烧得像个红心鸭蛋,不过饶是这样,也还是没有身边那笼绛红来得艳。
她逃命似地往前走,那人却信步从容,优雅随得寸步不离。
“你……你,这里人很多,你……别乱来。”苏锦凉咬着牙齿低头对庭燎道。
庭燎微微一笑,骨子里淌着坏水的调调再次让她的脚趾头抖了。
“小傻可是说那日之事?放心,今日闲杂人等太多,了无情趣,反正来日方长,我定于远日挑个时间与小傻一解相思。”
苏锦凉被这来日方长,一解相思惊得直抹汗,踉跄着跑了起来。
好死不死,他果真也追了上来,笑得体贴又周到地握住了她的手。
“哎呀……”苏锦凉吃痛地低叫了句。
“受伤了?”庭燎依旧笑眯眯的,“看来他没好好待你。”
苏锦凉吓得坏手也变成好的了,带力挣脱他,焦急四顾地往前走。
“小傻如此着急,可是有何处须我帮忙。”
“没……有。”苏锦凉摇头很快又点头,声音颤着打了好几个弯地问,“我该坐的车在哪?”
庭燎指着不远处一顶绛红的轿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多谢。”苏锦凉像踩着风火轮,嗖地就没影了。
她一股脑钻进去,终于在轿里坐定,还惊魂未甫地气沉了两回丹田,想着这次总算及时逃脱魔爪,没被占什么便宜。
糟糕的念头只持续了两秒,轿帘被掀开了,和轿帘一样红的人躬身挤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锦凉心里有些抖,奈何却安于一室,须臾间不敢妄动。
只见庭燎执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摸了摸。
没摸够,又再摸了摸。
安然坐定了几秒,他笑:“其实挺像坐花轿的,就是挤了些,你说是不是?”
苏锦凉牙齿颤出声来,回头望他,一双美目,笑意盛得满满当当,潋滟流转地看她。
可她笑不出来,苏锦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硬朗些:“这不是我的轿子吗……难道你们还搞男女混合双打的?”
庭燎又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是小傻还抵赖。”
他那笑容真真是纯善无害,叫一百个女人看也决计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我几时说过这是你的轿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打算剖析顾哥哥心里的。。
奈何最近讨伐倒戈声让我把持不住了……
我说…………你们真的都错怪他了……人家不三心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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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3 讵有青马缄别句(二) ...
苏锦凉在顺王府西苑的暖晴阁里落了脚,春天来了,余寒还未散,她变得很赖床。
一是这床委实舒服,挨着枕头闻见气味便能沉沉睡过去。二是近来事情确有些纷杂,人疲软了。三便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好干。
每天喝几味药,见几个大夫丫鬟,完了便只能在府里逛逛。苑子修得很漂亮,华美又不失婉约,流觞曲水,雕梁画栋,很是诗意的地方。
人说六王爷一生追慕文人雅风,不爱佳人,看来有几分道理。
照理说这样的日子挺好,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手没好,吃起东西不利索罢了。
但苏锦凉觉着还是颇不自在,许是没正儿八经住过什么“家”,也不知道什么是该干的,什么会冲了礼数,一切都奉行低调为上,不敢发疯撒野,三天不上房揭瓦骨头便痒了。
顾临予不来找她也就罢了,多年未归家,现下定有很多事是要忙的吧。
可竟连弱水那个专业宅男都空了竹楼,不知去向,自己又不敢回沉香苑,弄得陆翌凡他们也联系不上。
无聊到了极致人便会神思游走想许多事情,成天成日地想,今后该去哪呢,难不成真和陆翌凡一起打光棍了?俩人一起开个烟厂贩毒?
苏锦凉在脑子里构了一副极荒谬的图,又狠狠地批上了个叉。
未来想不出头绪,便倒回去想从前:这结伴而游的一路,宇文沂煊和洋鬼子谁能追到夏之呢……自己走得那么仓促,该把卫灼然气到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再然后……便是他了……
苏锦凉自己都被自己吓一大跳,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事,和从前……真是太不像了。
这日吃过晚饭,苏锦凉又照例绕府做圆规运动,心中盘算着顾临予如果还不给个信,老子就真卷铺盖走人了!
绕啊绕地就绕到一大片荷花池,春日还未有花,只得满塘翠萍,王府里多得是这种美景,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她不以为意地踏了水上石阶往亭子里行,再往前几步,巧了,碰上王爷了。
白玉阶,雕龙瑞祥云,吉鼓排开。
琉璃宫灯朱红的绦丝顺风轻摇,大红黄边纹龙长毯一泻而下、千里铺陈,一双织锦踏云靴沉稳步上。
杏黄的锦旗绣着山河日月,纹着华虫、宗彝的明黄袍子下摆翩翩,顾临予长发端整地绾起,束上金冠,信步踏上阶来。
他面色沉淡,这几日虽是一直忙碌劳累却见不得一点疲态,一路稳步向着永明宫去。
堆垒成山的事在脑子里飞速打着转,在踏进殿的前一刻,他还是想起了她。
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手上的伤怎么样了?吃饭一定不方便吧……这么多天闷着没人陪她闹一定要上房揭瓦了。
他这样想着步入殿内大厅,向那在床榻上坐躺着的,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父亲,屈膝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安陵昌瞧了眼跟前的丫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又漫不经心将视线扫去了别处,“知道你是什么性子的丫头,也毋须在本王面前强充礼数。”
苏锦凉愣了愣,也不推辞,只未落座于他身边,择了亭中一条长椅坐下,扬着唇角笑了笑:“大家说六王爷惜才若宝果真没错啊,一定是觉着我肚子里还有两点墨水才对我这般宽厚吧。”
安陵昌扬了扬眉:“丫头倒未比往日减几分伶俐,怎地前几日在我那侄儿身边徒得了副妇人模样?”
苏锦凉楞了楞,不自觉地将双腿盘上了长凳:“我以前是那样么……”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眼眺着回廊上的飞龙衔檐,一会,傻笑起来:“好像真是,上次那回是挺嚣张,我都忘了……”
安陵昌瞧着她憨憨地摸了摸自己脑勺的样子,端起桌上一盏碧螺春,轮盏略吹了吹,淡笑:“予儿说得没错,你这般随性,确是不宜进宫。”
“宫里有什么好玩的……”苏锦凉随口跟了一句,片刻想起什么,回过头问道,“王爷,顾临予他这一辈子真就要锁在宫里了么?”
“再过得几日他就要做太子了,你说他一辈子在哪?”安陵昌不以为然。
“你呈来的折子朕都看了,办得不错……长风道长果是未少花心思,将予儿栽培得如此出挑,父皇甚是欣慰。”安陵广遣退了四下侍从,合着衣从榻上下了座。
顾临予略颔着首,未发一语。
“父皇本还有些许忧虑,你此次返得仓促,许多未待准备妥当……这一来倒也安心了,太子一事便无须搁置了。”
……
“父皇,此事可还有斟酌余地?”
“……何意?你虽从小不在朕身边,但继位一事也是在书信里早早言明的,早该有所准备了。”
“儿臣……志不在此。”顾临予垂首作揖,沉声应答。
“混账!”安陵广重一拍桌,震得瓷杯玉器低鸣不止,“你……”
他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此举将你母妃置于何处?!”
安陵广动了怒,原本染病沉沉的身子有些轻颤,握拳的臂膀因愠怒而震颤不止,片刻,更是猛然咳了起来。
顾临予忙一步上前扶住皇帝,护至榻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轻抚着他的背顺气。
好长的一会,安陵广的粗喘才渐渐缓下来,四下忽然有些静。
这一场突来的骤病拉近了生疏父子间的距离,安陵广觉得有些欣慰,心里涌起一股湿热,伸手欲轻轻拍拍儿子的手背。
顾临予冷冰冰的声音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在殿内响起:“……父皇当初执意要娶娘,究竟是真心使然抑或只是利用?”
“我知道,他是为了娘吧。”苏锦凉择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长椅扶手,眯着眼睛望着亭顶的壁画,“他说……他爹将娘抢了过来便再没见过面,兴许是发生了什么,才迫不得已让娘进了冷宫。所以……他只有当皇帝,才可以让娘再出来……”
苏锦凉喃喃地念着,凝神瞧着壁画里投水成仙的女子,好一会才回过神问安陵昌:“是这样么……”
安陵昌淡笑:“我怎知皇上的意思,只是……做一个皇帝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这般简单。”
苏锦凉淡淡嗤鼻:“那是为了什么……他又不是当皇帝的料。”
“哦?”安陵昌生疑。
苏锦凉翻身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皇帝要胸怀天下,以苍生众责为己任……你看他,成天就只爱盯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瞧瞧。”
“我侄儿原来是这这般模样?”安陵昌扬眉。
“是啊……他那个人,没劲得很呢……”苏锦凉侧过身,趴在亭椅靠背上。
池塘里下起了薄雨,轻轻点点的,是一会就停的春雨。
“所以……不要让他干这个了……”苏锦凉呆呆望着水中溅动的涟漪,“他志不在此,一生要就这么被关着的话……好没意思啊。”
“这次就不多加责怪……朕当你是于宫外泊久了,天性无拘了些。”安陵广面色肃然,方才一番谈话想是耗了许多心力,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起身想寻了茶来喝,“……你年纪也不小了,父皇是时考虑你的婚事,替你定定心。”
“儿臣已有中意之人。”
安陵广披衣欲起,闻着此言顿住了,片刻又坐回去,俯眼视他:“是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丫头?”
顾临予抬头,面容坚定,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我要娶她。”
“不知道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苏锦凉伸出手觉了觉细雨,尔后闭着眼枕在臂上,“在那个位子上,今后定是要做许多身不由己的荒唐事吧。”
安陵昌闻得她一言一行笑了,轻放下杯盏:“丫头你就那么厌恶皇宫,将它说得同修罗炼狱一般。”
“有么?”苏锦凉没意识道,想了想,又说,“是吧……我觉得到处都是墙,将心关着,挺可怕的,做什么事要思前想后的顾虑算计,带着目的……”她勉强地笑了笑,笑容纯真又美好,“许是我想多了吧。”
“罢了,你有何想法便依着自己的来,既是有了喜欢的便娶了,父皇不多过问……只那事,无半点商量余地。”安陵广渐露疲态,裹着披衣起身,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下去吧。”
顾临予又在原地跪了片刻,才面无表情起身,“谢父皇。”
夜晚垂落下来,永明宫里当差的宫女都被安陵广遣退,还未来得及点上烛台,窗棱间漏下一点光,偌大的宫殿空空寂寂,幽幽暗暗的。
顾临予推门之际,闻得身后父亲沉声的低语:“你今日既会同朕提这样的请求,也该了然朕当年迎娶眉儿的心意。”
他只觉心口一阵难扼的悲怆,手上用了用力,推开门。
亭外的雨停了,安陵昌起身,掂了掂袖子:“时辰不早了,同你这丫头说话倒也打发得快。”
苏锦凉亦了然起身:“王爷可是又要去会门客?”
顺王府上圈着许多门客,多是才高八斗的,亦有下人嚼舌根子时说:王爷就是这些文人墨客的见得太多了,才至今都未婚娶。
安陵昌噙着笑敲了敲苏锦凉的脑袋瓜:“你这丫头若肯来,可把我养的那圈没用的都给比下去。”
夜幕从天际上扯落下来,已有些辨不清人的表情,可她的笑容还是在这夜里熠熠发光:“王爷说笑了,我也就会些小聪明,磨磨嘴皮子。”
“小聪明好……本王走了。”安陵昌笑着开了步子,“你好些养伤,这几日予儿忙,等他得闲了就来看你,到时候别拖着个病手……那他该怨我这个做叔的没待好你了。”
他笑着还没走开两步,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听下人们说,你会摆弄种新巧的琴?”
苏锦凉楞了楞,想着应该是说她这几日闲来无事在房里弹的吉他,点头:“是啊。”
安陵昌笑了:“正好今日老三得了本新琴谱说要赠我,一会儿有人送过来,晚上我差人给你送去,你也弄个曲儿给本王听听开眼。”
苏锦凉点了点头,又忙招呼道:“好……王爷你快去吧,大家都早侯着你了。”
安陵昌走后,苏锦凉又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
方才同他的谈话让她想起了许多事,她是变了许多……变得不像她了。
从前只顾着要一直跟着他走,很久都没有停下来要看看自己,现在终于得一段清净时光,她却好像迷失了自己一般。
她跟着他走,却把自己弄丢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凌乱地想着,又埋下头看塘里戏游萍的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瞧见。
“锦姑娘……锦姑娘。”
苏锦凉听见由远及近的叫唤,扭过头,胖管家歪歪扭扭地跑了过来。
他直喘着气地问她:“我方才……还见……王爷同姑娘在亭里说话,怎地……一晃就没影了?”
“哦……王爷去见他的门客了,王管家可是有事?”苏锦凉忧心忡忡地瞧着来人的身材,想着能长这么胖也真是难为他了。
“没啥大事……就是王爷要的琴谱送来了,我想请示他搁哪间阁子比较好?”
“琴谱?巧了,王爷才说晚上叫人给我送过来呢……那我去拿好了,省得人再辛苦跑一趟,正好也能提早琢磨琢磨弹给王爷听。”苏锦凉大大咧咧,不以为意地,“去哪拿呀?”
“这……”
王管家其实是想告诉王爷,今日那琴谱是庭燎公子亲自送来的,王爷是否要前去礼待一番,可现下王爷既在礼贤,又不好怠慢了苏锦凉……
胖管家陪着笑点了点头,满是歉意:“那有劳姑娘了,就在北边沁芳亭呢。”
苏锦凉点头应了就奔了过去,大概这是十几天来的头一桩差,她兴奋得竟然忘了自己是路痴的这回事。
在园子里绕来绕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的都没寻到,偏偏这会子又是下人们用膳的时候,她荡了好久才抓住一个活口将她领过去。
那边林里庭燎已是等得火冒三丈了,若要在自己地盘上定是直接把手下的桌子拍碎了走人。
他想着待会就算是安陵昌亲自来了都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然后等啊等的,苏锦凉像个陀螺一般在梅林里晕头转向地挪进来了。
还隔着好远呢,她就开始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对不起,林子太大不认识路,让您等久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一连串的抱歉到了跟前,抬眼一看是他,那两眼一翻,小身板抖了抖,就跟见了鬼似的。
庭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琴谱往苏锦凉身上一甩,转身就走。
他微敞的衣襟压不住他烦怒的火气,随手一扯便将它拉开了些,月亮也升起来了,像是为他而来,为窥探他胸前袒露着的那段深狭的肌肤。
苏锦凉在原地挣扎了许久,想着虽然这个男人害她前阵子脚趾发抖了整个晚上,但今日她也让他在亭里没女人消遣地等了一个时辰。
呃……苏锦凉寻思着还是开口叫了他:“喂……喂!”
庭燎大步流星的背影当真是生风,苏锦凉追得飞快才赶上,忙着解释去拉他的袖子。
这一拉便是轻薄,更难作解释了。
苏锦凉也瞠目结舌的,这男人的衣服怎么比女人的还好脱,轻轻一拉便要滑大片肩膀的。
她望着眼前雪
80、73 讵有青马缄别句(二) ...
一般柔滑的肤,剑锋般硬朗的轮廓——很是销魂的一块肩膀,使劲吞了吞口水,然后茫然地抬起脸:“我什么都没干……它自己掉的。”
庭燎不耐烦地拉起衣襟,瞧着她:“还有什么事?”
苏锦凉楞了楞,大概是没料到他这样的反应:“没……没。”
庭燎二话不说又转身走了,许是心里的火气太盛,没走开两步觉着这是决计压不下的,怎么都该泄泄愤,还没人敢叫他庭燎等上整整一个时辰呢。
他转回头去,果然那丫头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概是又忘记回去的路了。
“喂。”庭燎生硬地拍了拍苏锦凉的肩,想起自己这样子不大和善,又堆了抹不甚自然的笑。
“啊?”苏锦凉茫然地转过头,月光下,他俊秀精致的脸铺上了一层好看的银灰,如扇的长睫下是一双潋滟的眸子,直直视着她,不知为什么,好像今天看上去没那么可怕。
庭燎惋惜地叹了口气:“无事……我就是想着有些可惜。”
“啥?”苏锦凉挠了挠头。
庭燎执起她的手,目光恳切沉痛:“也不知这一事后……我俩还有没有一点缘分……”
苏锦凉这下要把头都挠烂了,没明白这厮这般深情的凝望是要干嘛。
“你知道……我是他的人,三殿下要干什么我是决计不能拦的……若你真有心于我也就罢了,好歹我能为了你拼一条命也算值得,可……”庭燎痛不欲生地别过脸去,泫然欲泣,“可你竟一心只念着那安陵予……”
苏锦凉看得一愣一愣的,好想问问他,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害的他这般伤心。
“我也没别的话好说了……只期若这一夜是我活了下来,你好歹今后能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若是……若是我死了……”庭燎假惺惺地抬起袖子拭了把泪。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兄弟……真哭了啊……
“我只求你记住……要杀他并非我本愿……实在……实在是身不由己。”庭燎以爱这土地爱得深沉的口吻握住苏锦凉的手抖了一抖,终于含恨而去。
天地良心,苏锦凉发誓绝对看到那男人的眼圈是红了的。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颇感世界真奇妙地往回去的路上走,想着这男人真不简单,说风就是雨的。
他刚才生离死别地同她说的一堆到底是什么,还“要杀他并非我本愿呢”,这不是逼良为娼么。
苏锦凉干笑了两声地走着,忽然脑子“唰”地闪过一道利芒。
杀,三殿下,安陵予,太子……
苏锦凉腿下发软地一连退了好几步,月光打在脸上,她的嘴唇和脸都是一片惨白。
她脑子里嗡嗡炸响,忽然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林外跑。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把顾临予的内心一亮白…………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难道他应该一直神秘着……被误会着……最后沦为一个渣男……我再给他立一块革命烈士墓么………………
好悲壮的顾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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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74 讵有青马缄别句(三) ...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苏锦凉眼泪都急了出来,把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也掏了个干净,又抠了些在江研买的小玩意,七零八落地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两个守门小兵看得一愣一愣地,但还是色厉内荏道:“姑娘,军令如山,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苏锦凉怒红了眼,把刺给抽了出来,奈何一只手又是废的。双刺跟着一起残废了,沮丧地暗骂了声:“妈的!”
她方才听了庭燎那席闪烁的话,便惊慌失措,一路跑出林子地路也不迷了,魂不守舍直至了安陵昌会客室外才定在原地。
不能找他!他是个王爷,三皇子也是他的侄子,顾临予也是,谁知道他的心偏着哪一边,弄不好反而会害了他!
苏锦凉想着又飞快地转身跑回去,一路小跑变为狂奔:还好……还好及时冷静了,未惊动他人,现在要怎么办……对……找他,这些人都不清楚底细,不可托付,自己要亲口告诉他!”
苏锦凉翻墙跃地,动作熟练得就像前日都还在做杀手,她飞快地往皇城方向赶,虽是不识路,却知道最宽的那条定是通往皇城的。
一路上倒也顺利,却在这门口被拦下了。
几位守门小哥估摸看着苏锦凉也不是什么恶人,单薄的身子哭得咬牙切齿的着实可怜,便有一位软了心肠,挠了挠头向她道:“姑娘,你别哭了,你要找谁,小的若认识进去帮你通报一声,叫他出来会你。”
苏锦凉楞了楞,那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落,自己这样残废着肯定也是打不过人家,可待他们这一趟跑下来,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出事了……他妈的又没别的办法……
苏锦凉的脸色很凄切,倏地松开手,抹了把眼泪。
“那好,我找你们四皇子,安陵予。”她换了套故作镇定的表情,不想叫别人看出什么破绽,打草惊蛇。
小哥的腿软了一下,这来头大了,他有些犯晕。
犯晕的小哥还是很好心肠的提着他的红缨枪往宫城里头跑了。
苏锦凉靠着永乐门,拳头不停地抖,黑砺的墙壁磕的背生生的疼,她全顾不上,只一直念着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锦凉?”
像过去了漫长的时间,她才听得一声低唤,回头见他立在一挑灯笼下,面色好好的,他好好的。
她忽然激动得涌落了两滴泪,很快又定下神来,没事就好,没事现在想办法,不慌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抖:“你今晚要小心,有人……”
“回去再说。”顾临予蹙眉,执紧她的手把她向怀里带了些,一路向宫里快行。
传话的小哥仍旧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脸都红了。
对面的那位身子站得笔直,视线却随着二人直飘进了宫里,“原来这就是近日传得厉害的四皇子啊,看来命不同,过得和平民一样也是不同,果真一表人才。”
他回过头,瞧见仍在跟前红着一张脸的张勇,吆喝着唬他:“嗨!咋的,脸红得和一孙子似的!”
小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就觉得挺好……有个媳妇儿挺好。”
*****
行了好久,才到顾临予的偏安殿。
一路上她好多次都忍不住要开口,全被顾临予淡淡拧眉止了。
“隔墙有耳。”
实在忍不住,门一推开,她便脱口而出:“顾临予……今晚……”
顾临予挥手,示意四下仆从都退下,直至雕花的黑桃木门被轻轻合上了,他才淡淡视着苏锦凉。
“说。”
苏锦凉急匆匆地道了一遍原委,她太紧张,有些语无伦次,顾临予听得不甚明白。
他背着身子在书桌前倒了杯茶,银白绦金的发带轻轻垂下来,金色的腰封束着,显得人愈发挺拔。
他把茶端给她:“你方才说的……红得很不要脸的那个……是说庭燎?”
“他叫庭燎?”苏锦凉气还没顺过来,没心思喝水,“我不知道……就是那个,我很不屑的……”
……
“他说他要来杀我?”顾临予笑。
他面上半点急的样子也看不出,转身又向着书桌走过去坐下了,展开方才急急离开未看完的折子,看了片刻,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又轻轻勾了唇角。
苏锦凉急得人都楞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问:“你果真就坐在这等着他来杀么?”
顾临予翻过一页,没抬头:“他是我的人。”
苏锦凉没领悟过来:“什么意思?”
顾临予抬头淡淡道:“你毋须管,若以后碰了他,那话爱听不听,爱信不信,别放在心上便是了。”
她还想再问,是他先出了声:“过来,看看你的手。”
她低应了一句走过去,心思却仍全不在上边,自己一个人想了好久,又问了句:“那现在是没事了么?”
“恩,没事了。”他淡淡道,
她这才算回过神来,抬眼望他,发觉和他挨得很近。
他凝神瞧着她的手,样子熟悉又陌生地,她看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这是变了装束,往日随意散着的长发用银绦束起来了大半,穿的也不是旧来那般轻飘随意,是一身庄重的袍子。
苏锦凉仔细瞧了瞧:“顾临予,你这样子好奇怪。”
顾临予抬头,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淡淡笑了笑:“我还是我,不过换了身衣裳,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苏锦凉又认真点头。
他还是那副神情,淡淡笑了笑,有点勉强,想起什么,又抬手合了折子,看向她:“我还没吃饭,一起吃个饭吧。”
苏锦凉大惊小怪:“你怎么能还不吃饭,那不早饿死了?”
顾临予唤来丫鬟,差御膳房做几个清淡的菜送过来,再回头轻轻揉着脑侧,应付她的张牙舞爪。
其实他不饿,是琢磨着她一路担忧过来,照那好吃的性子一会该饿了。
只过了盏茶便上菜了,确是清淡,全是羹肴素果的,她瞧一眼,便不想动勺子,坐在他身边没精打采。
“不是说手全好了么,吃啊。”顾临予冷冷看着她。
苏锦凉知道露馅了,陪着笑,傻傻地“嘿嘿”。
他端起碗,舀了勺白玉膳肴羹,轻轻吹一口送至她面前,神色淡淡的,一个字:“喝。”
苏锦凉低头浅抿一口,想起了什么,不及吞咽就抬头含糊不清地问:“我听王爷说……你要做……太子啊?”
他只轻轻动了一下眉,又舀起一勺,面无表情地:“恩。”
她张口吞了,入喉丝丝甜甜,已全被吹凉了,又自然地问:“那你想么……”
他沉默地喂了她几勺羹,瓷勺撞碗的声音有些惊乍,舀起、吹凉,他耐心重复这动作好片刻,不看她的眼神,半晌才道:“是。”
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丝滑的羹溜进喉管,尝到些错愕的滚烫,看来还是未尽凉却。
苏锦凉不动声色地拭了拭嘴,本以为他定是不会情愿的,那她就要好好问问他,此事还有没有可以周转的余地,不然下半辈子得活生生地困在这儿了,可不想他竟……
苏锦凉不觉有有些灰心,他若真是一直准备回宫接继这天下……那先前同她说的,一起踏遍万里河山,算什么……
空白得长了就要叫人看出尴尬,苏锦凉心内沮丧便无心去想那说辞,只顺水推舟地接了句:“那以后当了皇帝,要娶很多老婆吧。”
顾临予楞了片刻,笑了,重重“恩”了一句,瞧着她的眸子十分玩味,不甚好意。
待她反应过来,先有得半刻羞恼,再果决地从他手上将碗抢了来,伏在桌上“扑哧扑哧”不顾形象地一通猛喝。
她将脸埋进碗里,满嘴都是碧透的羹丝,闷吃了好半会,才愤懑着自言自语:“多了好!累死你!”
“什么?”他往她埋头的碟子前夹了几块豌豆黄,抬眼问她。
“我说……”苏锦凉深吸了口气道,“娶这么多老婆,你就不怕忙不过来,照顾不周?”
顾临予佯装自然地替她擦了嘴边一圈狼藉,忍着笑意道:“恩……这个,只要功夫好,别的都不是问题。”
他搁下筷子抬起眼,面前姑娘的脸,有趣地憋红了。
*****
夜晚把宫墙描成了暗红色,“哗啦啦”“哗啦啦”的叶诉声低语着延绵不绝,阴影摇摇晃晃地覆下来,蓬松而柔软,将他们笼在里边。
像是一湾叶做的海水,光影交错,软浪拍耳。
起了风,有点凉,他伸手牵住她,安静地穿过那一层层的浪潮。
一条长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次的欲言又止,呼吸在风里有些重,行了好久,眼前的光亮忽然盛了些,是永乐门的城墙上挑挂着的一长沓红灯笼。
顾临予停下步子,回头看她:“轿子在门外右拐五十步的古柳下侯着,你上去了直接回王府,不要再流连他处。”
她顺从地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风轻轻从脚边卷了过去。
“是不是我今日走了,以后就难见到你了?”
她的眼神在黑暗里很明亮,跳着微光,看着他。
顾临予轻点了头:“不要常进宫来。”
“恩,知道了。”她微低着头,是早就料到的回答,却仍有些黯然。踟蹰开步子,又稍偏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今天是翻墙出来的……没惊动府里的人,如果还是给你添了麻烦,我很抱歉。”
顾临予狠狠皱了眉,大步赶上拉住她,衣袍凛凛作响。
“哗啦啦”,又淌来一阵叶浪,他拉住她,声音急而低:“不,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初春的风,说冷不冷,但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
刘攀挲了挲袖子,想着这四更早打过了,怎么换班的人还不来,守城的差真难当,一抬眼,张勇那没出息的又在往宫里头望。
刘攀也跟着望了望,远远树影下的两人,抵首相对,瞧那缠绵的样子,定是在说什么温软的情话罢,早见怪不怪了,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往日里,三皇子、七殿下瞧上了哪家小姐,也是没几日就大红花轿地送进宫的,像这般宫里宫外的倒也有些稀奇。
“那你见了危楼姐姐还那么紧张……”原来是女的就要吃醋。
顾临予笑了笑:“我瞧着你见到卫灼然也挺欢喜的不是?”
苏锦凉扬眉就想辩驳,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但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神色恹恹的,百口莫辩地焉巴了下来。
顾临予从腰间扯下那块白玉,叠置她掌心,同她的手一齐握住了:“以后直接拿这个来找我,无须请示他人。”
“这东西不是很重要么……不能随便给人吧。”苏锦凉连忙推搡。
“一块破符罢了。”他轻皱了眉,淡淡地,让她宽心又补了句,“不过就是个表明身份的物什,现下我回来了还怕什么。”
苏锦凉觉得在理,便不推辞,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想起从前一大群人为了块假的拼得头破血流,身首异处的样子,真也挺可笑。
她拿着白玉符扬了扬,那笑容像是提前渡了阳春三月:“你说我现在把这块真的给我们门主,他会不会赏我个小楼主当当?”
她嘴咧得大大的,唇边还余着小点豌豆黄,是太草莽无拘的姑娘。
顾临予抬起手轻轻拭了,或许,他就是中意她这份洒脱,灵动无双,只期要长久以往的如此才好。
不经意,碰到了她的唇,他亦不避开,指腹轻摩着她下唇的一殷娇红,温暖、潮湿、柔软。
她微启着唇,好像有清芬渐吐,是方才豌豆黄的味道,是江研风雨的味道,是……青梅酒的味道。
顾临予俯□,轻轻贴上那小片柔软。
“洒洒洒”,层层繁茂的叶,摩挲声温柔而细小,绵长得涌动不止。
他们像融在这叶的深海里,影子投在地上,被摇得细碎斑驳,却始终交叠。
苏锦凉从来没想过顾临予的吻是这样的,又清又凉,像风里飘来的落酣泉的水,和着初春冰透的空气,让她只想闭上眼睛。
可,如若不看着他,怎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臆想。
面前的人轻阖着双目,面容安好和静,这双眼如果闭上,是永远觉不出他周身的凛冽锋芒,就像一个玉兰般清淡的少年,还只是个少年,亦需要柔软的爱,温暖的对待。
她看见有清浅的花,一小簇一小簇,间或被风卷落下来,净白细小,在风中跌宕。
是什么花呢?苏锦凉想,到了二月才开……可好歹也终是开了。
顾临予一手牵着她,一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深深的皇墙院落,他拥着她站在一隅,脚下是碧嫩的青草,她的唇比涧泉还要柔软,浅尝轻探,就尝到沐风的甘甜。
风泠然卷过湿地,他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些,避去那些凉意。
如若不是在这深宫多好,没有嵯峨的宫墙,威严的红黄,他们在白墙青
81、74 讵有青马缄别句(三) ...
瓦、菁菁院落里,似这般,轻轻地相拥,安静的亲吻。
温存间,他轻蹙眉撤离,凉风又淌过二人之间。
苏锦凉睁开眼,心脏一下一下就像跳在耳边,她直视着他,怔怔地问:“你喜欢我么?”
声音轻轻的,有一小点儿哑。
他的手未离开她的面,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轻摩她的眉,纤细如柳下是坚强的眉骨。
他凝着她开口,淡却肯定:“信我。”
信你……你要我信你什么呢?
苏锦凉三步一回望地往城外走,墙上的大红灯笼映的桥洞里幽幽的。
你从来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知道,叫我信你什么呢?她这样想。
那么漫长的时光里,苏锦凉只能靠自己的猜忌,一点点地摸索感应他的心里,依此懵懂前行,单她又想,她一路尾随他至此,其实也是因信他,才不计较这脚下的路是走到了哪儿。
顾临予瞧见她一步三回头,背影被灯笼微微染出了红色,直至那身影看不见了,听见了起轿时,轿沿清脆的铃铛声,他才转身,轻拂了衣摆往回走。
落叶匆匆卷过履下。
他要她信他什么呢,他想,这样轻飘的一句承诺。
不过如今,他能给她的除了一颗滚烫的真心,还有什么是可以肯定的。
顾临予皱了眉,眉间轻轻涌动不平。
那是烛幽殿凄森的窗棂,一张又一张纷沓至地上的素纸,朱门永闭,里边只有一个人,一个声音。
是娘在反复念纸上的最后一句:与君百日醉,愿渡浮生闲。
娘的手凉得不能再凉,握住他的不厌其烦地说和爹的故事,那个年轻的男人亦是秉着真心说:眉儿,今后愿与你共守这锦绣天下。
锦绣,天下。却终只得徒壁三寸,暗室凄凄。
而他的爹,在门外步履匆匆地走过多少回,却不能够将这扇门推开,看一眼这位曾说要共度浮生、共守天下的女子。
顾临予匆匆踏过榴芳苑的碎石小道,步子有些急。
他决不能让她若他娘一般,她应当永远无拘,自由,像他们初识时一样美好。
可他也想留住她,在身边,寸步不离,这只是爱一个人时,最自私的念头。
顾临予推开偏安殿的门,月亮高高升起,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单薄而寂寥。
那“吱悠”——重门转开的声音,就像谁,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困了写不完了……
啊啊。。这就当落落给大家的福利吧。。。补更的字是不要钱的。嘿嘿。。感谢大家的支持。mua~~~~~~
(已更完)mua~~~~~~~
82
82、75 帝王旧迹今人赏(一) ...
三月阳春,建邺城里的排荫高树都添了一层新绿。
这一月,东齐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前朝顺亲王后裔、拥兵久据碗灵岛的李子尧近日持军符入城,似有归顺之意,倘若此行得成,不仅剜去了东齐朝野上下的一块心病,更是为缓化今前两朝的恩怨因由积了一桩功德。
其二,当今圣上的旧疾愈显加重之势,已有几日不朝,皇子大臣举朝祭天,百姓焚衣洒酒,愿为陛下除却病魇。
焚衣洒酒乃是东齐民俗,烧掉一件陈年旧衣,除尽颓然之气,洒酒于门庭,可避浊秽,虽是无甚根据之举,但百姓能有此一心,已是难得。
其三,久悬不定的储君之位于这月初一终于归了主,是流于民间,身世坎坷又神秘的非官方人选四皇子安陵予。
立储那日,有踏青的年轻人瞧见埋没已久的柳陌古井上又腾起了紫烟瑞气,是个好兆头。于是不日便有传言流于市集坊间,当今太子是携寂世百年的南阳帝珠而归,帝珠重现,当世必得一位明君。
苏锦凉听弱水说完这些,颇感不踏街集三日便不知这市面上已沦落成了何种样貌。
一通牛饮,她掷了杯子,抹嘴向竹桌对面的青衣男子笑道:“重砂说得对,我果真总要糟蹋你的好茶。”
弱水轻淡一笑,拂袖又将茶盏满上,袅袅的馨香氤氲满室:“我知锦凉重的是那份人心情义,并不拘于此。”
苏锦凉巧颜一笑,忽又正了色:“我在做的这些,你不要告诉他哈……”
弱水颔首:“既已允诺,定当做到。”
苏锦凉摆弄着那只竹杯,愣愣地凝着自言自语道:“我也只是想帮帮他……哪怕一点也好……”
葱牙小指轻顺着竹杯上的纹路摩过去,她轻问了一句:“他近来很忙吧……”
弱水揭盖装盛茶叶的竹盒,和声道:“殿下既劳于政事又要挂心圣上病疾,自然智疲辛苦。”
苏锦凉连连摆手:“你别叫他殿下……我听着别扭。”
“在其位便身尽其职,此般亦算自在。”
“行行……你叫着……”苏锦凉嘟囔着站起来,“你那想法我向来是难以理解的。”
她拍了拍衣襟,又恢复神清气爽的样子:“那你快些把东西给他吧……也不知道急不急的,我去忙我的了,间谍真难当!”
她抱怨似地大大撑了个懒腰,低首一看,弱水又烹上了一竹好茶。
她好奇地盯着火苗瞧了瞧,突然冒出声来:“我瞧见那些风雅人士都爱集些新雪陈雪啥的来泡茶,怎没见你也弄弄。”
弱水淡笑:“原是有的,只是锦凉你体性畏寒,未摆来招待。”
苏锦凉楞了楞,展颜诚心笑道:“谢谢你,弱水。”
弱水依旧是淡若清风的浅笑,馨茶汩汩坠入杯底,茶叶在沸水中翻浮。
“我不期言谢,只求你将来莫要怨我便是好了。”冰润五指轻拈了一余新叶洒于水上,碧嫩与陈绿相映,又是一壶好茶。
这话弱水很早以前就已说过了,那时的她还远不是现在这模样。
苏锦凉笑了笑,推开竹门——弱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她是从来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摸了摸门上丰圆的竹壁,喟叹道:“我是真喜欢你这竹楼,住在这里……什么都香了。”
她拍了拍碧竹:“走了。”
三月,煦阳明媚,苏锦凉走在竹径上,忽然感觉时间像过去了很久一般。可明明去年今日,她都还和陆翌凡在这草地上打过一架。
陆翌凡……前些日子听说他从外边回来了,近来忙得都没有时间去见见他。哎……还是先搁着吧,苏锦凉拨开一弄竹枝。
她抬手拦了拦强盛的日光,想起方才弱水同她说的争兵一事……
李子尧……还是一年前有缘得以一见,那时他还许诺……罢了……连姓名都没留一个的,全作无名英雄了,他应当亦是不记得自己了。
也不知他此行究为何意,瞧着是个不错的人,但愿不要同那安陵昊有什么关系才好。
苏锦凉脚下深深浅浅地走着,心里不甚踏实,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会出什么岔子,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先去找庭燎问问,他也好久不来王府了。
想着,便折了个道,往三皇子安陵昊闲居之所行去。
这建邺城分三层守兵,把住各个城门,严督往来,将城里划为三区辖统。
第一层便是金陵的地界,城外还是通去各地的商道,城里便是灵杰宝地,百姓与高官同住,商人、文豪,还有蜿蜒而过的秦淮河里最多情的女儿,正是俗世雅韵并存的民生百态。
城中东南方再坐着一内城,沿城墙而行,一天不可尽,此为皇城。
皇城的把守虽亦严密,但只须持有通关的文牒,符令,便可通行,无须作人员往来的记录。各王爷府邸、他国来使,国子监,祭天坛便落于此。
每日,进奉宫中的巧物也是先送抵皇城进行甄选,再由宫中四司差人来取。这皇城里虽绝去市井民气,但亦热热闹闹的,各国来使风情,琳琅满目的贡品,品来也是另一般滋味。
入了皇城,往最深处走,愈见得路华叶茂,人声僻静,过了环兵严守的四门,便步入这金陵城中最后一城,也是最重一城——宫城。
当今圣上、六宫妃嫔、太子、及未封王的皇子、未婚嫁的公主便居于此,宫内幽静肃清,无半分吵嚷,行于其间,闻不得人声只入耳鞋履的匆匆,鸟雀的清鸣,御花园中偶听得几声出谷黄莺般的倩笑,是这东齐最美丽的女人们。
三皇子安陵昊虽未及封王,但太子已定,移居皇城也是早晚的事,况且安陵昊门客众多,平日里一般也是宿于皇城偏府的,庭燎便是这安陵昊诸多门客中的上座者,苏锦凉此刻形色恹恹地,就是向那皇城里行。
其实这三月对苏锦凉来说,亦有诸多变数。
情爱没谈上就不说了,和顾临予更是连面都没好好见过,只偶在宫中远远打过几个照面。好不容易有一次是六王爷的寿辰,他作为贤侄一名自是要来贺寿的,可这一来便齐刷刷地来了,众目睽睽之下,顾临予也不好有何妄举,两人只得隔着千万人地遥遥站着。
眉目传情这等需要风月情趣的事就更不指望他俩能干上了,于是便是金风玉露难相逢。
其实若单单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苏锦凉等顾临予早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偏偏她这会是一不在王府里闹腾,二不在人院子里撒泼的,正儿八经地干起了大事——当一名出色的女间谍。
怂恿她走上这条无间道的正是她从前的死对头——庭燎。
这事还得从那日沁芳亭之夜后说起,那日之后,庭燎时常会来王府教安陵昌抚琴,苏锦凉作为“精通音律”者,逼不得已也是要在席的。
一开始,她蹲旁边瞧着对面那倾城的脸总是坐立不安,但久了,她发现不知是这王爷的功效还是这琴的功效,庭燎那从来拧不直的脊椎骨这一道倒是挺得不错,坐在那儿如青松沐风似的,苏锦凉百无聊赖地也就跟着听了听他说琴。
烫金的焚香炉缓缓旋起一盘香雾,苏锦凉坐在对面听着他娓娓道来的沉音,瞧着那锦瑟朱弦上若蝴蝶翩飞一般的长指,不禁迷了眼,再抬起头时,见着那倾城之色,便似不识得眼前之人。
好像……这不是那躲在屏风后边敞衣坦胸,妖娆侧卧的狐媚男人,而是净身浴香,翩翩抚琴的儒雅公子一般,但,这绝对是幻觉!因每每苏锦凉想得入神之时,那厢里便会抛来一个一言难尽的甚为淫/荡的笑容,苏锦凉这半张脸还没明媚起来,迅速又黑了。
每次习琴毕,安陵昌总叫这琴艺超凡的两人多交流交流,尽管苏锦凉不知道吉他和古琴之间哪有半毛钱的关系。
于是她便担起了所有有关庭燎的送往迎来,比若送送公子出门,与公子一同去取个琴谱,就连给新琴上色都要陪着一同去选染木,服务周到得就差没送入洞房了。
两人同行的大部分时间里苏锦凉都是怕他的,底气不足地只肯跟在他后边,庭燎心情好便抓着她调戏一二,若无心便连个好脸色都不甩给她的,径自傲然拂袖离去。总之是不会有正常一日。
但渐渐地,苏锦凉也老爱往他身边贴了,因他时不时地会同她说些顾临予的新鲜事,比若立储那日的险事便是庭燎说的,苏锦凉听得顾临予在祖宗灵位前被自己的亲哥哥质疑血统之事,心里便怎么都不是滋味,禁不住问他“后来呢?”
后来,后来自然是高卢王子大战铁公鸡若干,将悖言一一驳回,以正其名。
那再后来呢……
于是,为了很多个她想听的后来,她没出息地沦为了庭燎的走狗。
其实也全不是为此,庭燎那一大堆话里有几句是在理的。
他原是三皇子安陵昊府上最尊贵的门客,一路平步青云,但不知何故,私下里竟找到顾临予,将安陵昊的意图打算和盘突出,意下便是要转投了。
话说到这里,苏锦凉多少有些好奇,因为听得弱水说过,庭燎与顾临予虽然是同门师兄弟,但在山上时就无几日好脸色给对方看,下山后更是从未有过往来。庭燎争强好胜,最最不愿输负便是顾临予。
这一倒投撇开风险不说,照他那不服输的性子就有些难以理解。但,这事既是顾临予亲允了的,苏锦凉也不好怀疑什么。
既然秘密当上奸细了,身为安陵昊手下要员,自然盯着他的人也不少,要与顾临予通气委实是有些困难,这便需要有一个无甚嫌疑的搭档来玩这一出无间道。
庭燎曾在苏锦凉面前假意叹道:“若是有一信得过的女子便好了,也省去许多风险麻烦。”
苏锦凉自然上钩,呈天线宝宝状托腮询问:“为什么要是女子?”
庭燎俯身奸笑:“我那门里来了什么都是要查,唯独女人……”
他欲言又止,一副你应当懂得的神情,苏锦凉眨了眨眼,顿悟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她了然于胸地点头,然后问:“那你看我成么?”
“你?”庭燎凝重地思考了一下此女子与他房里扫地的丫鬟之间的异同,最后神思渺远地追忆了一番,勉强道,“你若打扮得像个女人些,露个胳膊腿儿肚儿奶儿的……”
于是苏锦凉一个拳头飞了过去。
第二日,安陵昊的偏院里便走着一个烟视媚行得吓人的女人,那水蛇腰简直如同山间巨蟒,疯狂地抽搐,径直向着最西头的海棠苑里去了。
于是众门客纷纷感慨,庭燎公子的口味是越来越重了。
苏锦凉今日走得急,没能好好地打扮风骚一番,但走路的劲儿还是没少使,扭得风生水起的,这还没摆到海棠苑呢,忽然有人拧住了她的手腕给一把拽了下来。
苏锦凉的手还没全好,“哎哟”叫着就栽了,回头一看,见着庭燎肃气的面容。
“你走成这样,驱邪呢!”庭燎横着眉。
苏锦凉揉了揉手腕,扬头就骂:“你使这么大劲,手一会弄断了又要医,敢情你这拆了装装了拆的好玩啊!”
苏锦凉近日手好得快,确要感谢庭燎,他瞧见她半死不活的手腕,拿过来摆了摆,骂了几声庸医,再过几日来时便拆了她手上的夹板,从从未遮拦紧过的胸襟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布贴,硬给她粘上了。
苏锦凉狐疑地探着手腕嗅了嗅,还可以闻见略为呛鼻的味道。
庭燎妖娆地绕了绕垂发,侧卧下去软语道:“本公子的灵药不轻易给人的,你要好好珍惜哦~”再附上媚眼一个。
苏锦凉本能就哆嗦着想撕了丢掉,但想起弱水曾说:自己所擅不过观星窥命之术,习医唯略懂皮毛,檀放师妹虽专修于此,但天资有限,未能卓尔。几弟子间,有一医术超群,堪比师傅的,便是庭燎。其技法,要言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苏锦凉想了想,还是贴着吧,贴着,受一时之辱,等手好了,打起架来占得上风,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
眼看着要好了,前几天因庭燎说顾临予坏话时打的那一架又给折了,修养了两日,今天又杯具了。
苏锦凉那个气啊……一腾火还没发上来,庭燎今日竟出奇的识趣,握着她的手就揉住了,陪着笑道:“凉子我错了,是为夫的不好。”
庭燎总爱随着自己性子叫她,今日小傻明日呆花的,叫一个忘一个,最近在她手机上看了动画,学着小日本叫凉子了,但叫得实在和娘子似的……这在外人眼中,是一副多么伉俪情深的画面啊……
于是安陵昊又闻得消息,座下第一门客不再干招蜂引蝶、夜御数女的生活,谈起婚娶了,此乃府中第一奇事。
苏锦凉最怕庭燎这绵里金针的样子,立马把话题扯去了正事上,两人拣了个墙角说话。
“李子尧这次来朝,和安陵昊有什么暗通款曲么?”
庭燎听见是正事,才直了身子,但仍旧是不大正经的样子,懒懒地侧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他关心李子尧的事?”
苏锦凉扬眉:“别绕圈子,有是没有!”
庭燎轻离了墙,踱步漫道:“有是没有有何相干,他如今要在意的是青阳家的兵权最后
82、75 帝王旧迹今人赏(一) ...
落在谁手里,李子尧区区八千散兵成得了什么气候?”
“这干青阳家什么事?青阳将军不是没有异心么?”苏锦凉奇道。
庭燎随意拈下一朵海棠,嗅了嗅,什么也没嗅着,随手丢了,回头道:“眼下是没有,待那皇帝归了西,青阳将军再效忠谁就不一定了,再来,青阳将军如今已如斯岁数,儿子青阳恪又雄武有谋,子承父业是迟早的事。”
庭燎曾说过,原本推灭前朝,安陵广应是在长安城称帝,尽掌天下的,不知何故,竟舍了半壁江山,来了这金陵偏都,当时朝堂重员大多未随他至此,唯独只有青阳策将军,抛家傍路,帅十万大军渡河南下,硬生生在这建邺城上建起了金陵胜景,说起来,若要论算这十八年来的昌平盛世,青阳将军当是居功至伟,这一段毕生追随的衷心,据说还是因四十年前一段不为人知的情谊。
“青阳恪同三殿下是拜把子的关系,你说这兵权若要落到了他的手里,再加上原本就挺着三殿下的郑将军,他顾临予哪还有一点点胜算?”庭燎又前行了几步,“如今他不就是凭得他老子的照拂,才可暂且无忧么?你看待皇帝死了,这宫里哪会留他一点说话的分量,赶紧逃命是紧,还做什么八千散兵的打算!”
“庭燎!你怎么说话的!”苏锦凉听着他一口咒谁死,一口说顾临予没用的,甚是愤怒,简直想一巴掌轮上去给他砸扁了。
庭燎背着身子没瞧见她狰狞的表情,随手拈了片叶子,转着玩儿道:“所以,当下要紧的还是这青阳家的事儿,照我说,直接把青阳恪给杀了,让青阳将军只得把位子继给他们没用的老三,这样倒也方便了我们掌稳兵权。”
苏锦凉累了先前的气,再听得他这样中伤青阳炎,又草菅人命的,怒火中烧地上前狠踢了庭燎一脚。
庭燎回头见着苏锦凉是真生气了,才噤了声,拉着她手情意绵绵地摇:赔笑道:“凉子真生气啦?”
苏锦凉虽是嫌他那嘴贱,说话太没轻重,但字里行间的理据还是颇为真切的。
她一时面对这严峻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又不好出声问他,以承认他方才说的都有理,只得憋过脸去,怒气沉沉道:“我就问你那李子尧和你上面的有没有勾搭。”
庭燎微笑:“有的。”
苏锦凉这心……“嗖”地就掉进了十二月的冰窖。
自古兵权才是硬道理,这茬儿她不上历史课也知道了,可这下一看来,竟没有哪一方是倒向顾临予的。就连青阳大将军都……
她愈想愈慌,仰头骂起那安陵昊泄愤:“你说他什么居心啊,那位子是给他亲弟弟的,又不是别人,这样他也要加害么!”
“说得好!”庭燎赞许一笑,偏头道,“你说,你毕生的理想与目标最后输在了自己亲弟弟手里,还是一个从未为此花过一分心思,只因父皇的一句话便允予了的亲弟弟,而那位独独只予了他的父皇,却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你说……”庭燎近了些视她,笑容有几分狡猾,“是你,你将作何感想?”
“况且,这也不是……”庭燎突然想起了什么,口中的话又止住了,浮起一抹更甚的调侃之意,捻着下巴琢磨道,“我看你对这顾临予当真是上心,他还安稳地在宫里呢,你就急成这样了……哎……不知道那远在战场的卫公子知道了,当作何想呢?”
苏锦凉正是慌神,听得他这一说还没立即放映过来那“卫公子”是谁,待得回神,已是一把抓住庭燎衣襟质问:“战场……他怎么会去战场!”
卫灼然上战场了……会不会有事……夏之呢……
庭燎点头赞许:“果真两个情郎一般重,一个都不落下。”
他瞧着苏锦凉面色发白,嘴唇泛干的失神样子,分明是无心再同他调笑,不由眯起眼睛打量她:这丫头平日虽火气大了易恼了些,但勉强也算好玩,挂心的人多,又心眼简单,甚好利用……不错不错。
他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玩,瞥见院墙晃过的一抹金黄,机会就来了。
庭燎忽作一把收紧苏锦凉的腰,将她推按至墙上,一双美目转瞬不移,鼻尖亦点上了她的。
苏锦凉早已被那些纷沓的消息搅乱了心神,一双大眼慌张地视着他:“你干嘛……”
“三殿下驾到!”不远处,小厮高声朗道。
苏锦凉急乱地想脱身回头去看,却被庭燎箍得死死的。
庭燎笑嘻嘻的瞧着她:“你怕什么,演戏就当投入演像些。”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项,在衣襟微敞处深深嗅了一口,鼻尖顺着那玲珑曲线慢慢揉上来,直至她粉嫩白皙的小下巴。
这呼吸委实太过暧昧,喷在她的颊面鼻息,扰得人心愈发慌乱。
他贴得她紧紧地,似身上每一寸曲线都几欲相合,那一只手仍不嫌添乱地,顺着她的背摸索了上去。
庭燎的声音咬在她的耳垂畔,低沉而迷离:“我与女人们做这些事……殿下早已见惯不惯了……”
“所以……”他凝着她饱满的小唇,转神不离,像着迷了一般,手顺着腰肢愈来愈上。
“所以……”他呢喃着,再不多语,俯身即含吮住那两瓣娇红。
作者有话要说:燎哥就是个色狼。见人就揩油。大家要习惯。。
杯具的小苏。。不就是摸摸亲亲嘛……回头叫顾哥哥好好补偿你。。节哀。。阿米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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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6 帝王旧迹今人赏(二) ...
奶奶的!你这才消停了几日,又来了!
苏锦凉屈膝狠狠顶向庭燎下腹,这一现代女子防狼术搁在古代可能多少还是有些新奇,庭燎始料未及,吃痛低吟一声,从她唇上撤了下来。苏锦凉趁此绝地反击,按下他的背一顿暴打。
拳头还没落下两点,就听得“卡嚓”一声,右手已被庭燎只手反旋擒住,压去了墙上。
苏锦凉对这只废手翻来覆去的痛已然麻木了,倒是面前那人疼得有几许隐忍,面似忍痛又无处可抒的样子,压着苏锦凉低骂道:“装装样子会死么!我若从不与你做点什么,他安陵昊怎不生疑?”
苏锦凉怒了,亦咬牙切齿地低骂回去:“你这也叫装样子?!”
转眼,安陵昊一行便已到了跟前那条小径,庭燎见爱情动作片演不成了,便拉着苏锦凉的手换了套剧本,装似不经意转过身来,见着来人,讶异地行了个礼:“殿下。”
苏锦凉怒冲冲地,亦跟着随便鞠了个躬。
安陵昊微颔首:“公子随意,毋须拘礼。”语毕,未多作停留,一行人又向着前行了。
“庭燎恭送殿下。”庭燎牵着一头隐欲发飙的女狮子,躬身送行。
园里的桃花开了苞,不多几日便该芳菲满林。
安陵昊沉步前行,身边谋士跟了上来,附声道:“殿下对庭燎公子当真是宽厚。”
“有能者必当礼待。”安陵昊道。
一行人拐了个弯,向那西边去了。
“殿下……”许臾跟紧了些,继声道,“在下听得些传闻,说是庭燎公子近来颇为亲睐的女子与太子殿下有些瓜葛,很是亲厚。殿下……”
安陵昊扬眉,不悦阻断:“我知许臾何意,但我亦知公子为人,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于我。”
许臾面色有些讪讪的,却仍不死心,低补了句:“殿下果真是王者之风,待下士门客更是宽厚,明雅郡主之事连在下都为殿下……”
“大胆许臾!”侍从怒然拔剑。
安陵昊皱眉出手阻了,看向那许臾道:“我说了,此事不许人再提。不过区区一个女人……怎能因此坏了我与公子的情谊。”
安陵昊停下步子,身后一小队人亦随着停了步子。
“诸位若有谁将情看得命紧不舍的,可听我一句劝。”他回首沉声向列队随从道,“太重情者不可成就大事!我安陵家从来就不是情种,才可得天下霸业,只有前朝微生角那样的废物……”
安陵昊冷笑一声,身后亦嚷嚷跟着附笑了起来。
“走!”安陵昊拂袖一摆,一行人又跟着向前行了。
庭燎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托腮沉思了好一会,探究道:“哎……三殿下对我真不错,又有真本事,我为什么要帮那安陵予呢?”
苏锦凉低骂一声:“谁知道你,我走了……”她匆匆行了两步又回头朝庭燎狠狠一指,硬声道,“警告你!不要再动青阳家什么歪念头,人家一代功臣的忠心不是这么给你随便践踏的!”
*****
“既是如此,倒是苦了青阳将军了。”弱水垂袖立于桌前,淡淡道。
顾临予亦神色淡淡,手上半握着一本折子,没有说话。
桌上烛台一盏,烛心“嘭”地跳开,纷乱着燃了一会,又归于沉稳。
半个时辰前,兴庆殿里颁了一道秘旨,是给青阳策大将军的。
意旨很简单:诛郑坚。
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当朝统兵七万的右翼大将军郑坚,权势显赫,一生荣耀,最后竟将死于一纸密令,而这密令上竟连一条敷衍的理由都无。
旨意是顾临予代颁的,不过他在颁这意旨的时候加了一语:于青阳府主厅朗宣圣旨。
由此,这便不再是一道只给青阳策的密旨。
弱水稍吟片刻,抬首淡道:“殿下此举可欠妥当?”
顾临予手中的折子在黑桃木桌上点了点,他深潭的双目里隐隐跳着些碎光,沉声笃言。
“我要用青阳炎。”
*****
这一局,初一落子便是好棋。
果然,青阳府当夜于正厅接了圣旨,跨马提长刀践令的便不再是青阳策大将军,而是他的长子——青阳恪。
丑时,有人提人头汹汹进宫面圣。
据说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是平武八荒,名震天下的郑坚大将军。
青阳恪于皇上寝宫殿外长梯上久跪不起,称罪臣先斩后奏,藐越皇权,理应当诛,但——乱臣郑坚,密图谋反,臣觉其贼子之心,以为断不可恕,即将其挥斩于剑下,论罪如何,还请圣上定罚!
安陵广于寝宫内披衣惊起,步出殿外,那郑坚的颅血已是染地三尺,在昏沉沉的夜里刺目刺脾。
彼时,顾临予坐在书房内,听得外边安静的宫城忽地吵嚷了起来,推开朱窗,隐约可瞧得兴庆殿前的一盘火光。
顾临予淡淡望了片刻,又附手将那窗门合上了,回头道:“师兄。”
弱水从檀木华凳上站了起来,颔首行了个礼,亦是淡道:“恭喜殿下了。”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炸开锅了的便是这一耸人的骇闻。
虽然郑将军是死得太无凭无据,无一二点可以信服之处,但有太子、三殿下齐齐力保,再加之这犯事的是更位高权重的青阳将军府。
众大臣虽是有异议,却也无人敢提,只得皆望着那于阶下长跪不起的青阳恪,看圣上将如何定夺。
安陵昊虽已替青阳恪据理力争,但毕竟这先斩后奏又无甚凭据的事还是难以服众,皇上终是下令,青阳恪革职充军,发配塞北,五年。
青阳恪跪着叩谢圣恩,一拜再一拜。
而站在他身后的青阳策老将军,那一瞬间竟像是苍老了许多。
五年,青阳家的帅印怎么也只能落在游手好闲的青阳炎手上了,青阳将军麾下再并上如今落入手中的郑将军统令,整整二十万大军!如今竟全归于一人之手,闻来,怎么都是有些让帝王睡不着安稳觉的。
经此一夜,安陵昊最鼎力的支柱右翼郑坚覆灭。
青阳府亦再无可操控的希望。
三皇子安陵昊一夜火力尽丧,左臂右膀齐齐削断,势头大弱,再无与顾临予抗衡的筹码。
这一夜的棋,着落得险,但还是赢得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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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从棋盘上将黑子一颗一颗拾了下来,置于棋盒里,忽而想起什么,望了望外边天色:“青阳恪此刻该行到哪了?”
顾临予落下一子,又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新的,视线却是不分不离面前棋局:“不管他行到哪里,总之三年后我会让他回来的。”
“啪”,一子绝杀,这局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临予靠着椅背,看着弱水慢慢收拾残局,缓道:“这一步确是有愧于青阳将军……但三年换得二十万大军,朝野再无人出其右,还是划算。”
弱水淡笑:“殿下苦心,青阳将军父子当是明白,弱水只担心青阳炎能否胜任这一要职,就算代居其职,也当有镇住三军将领的气度。”
“师兄以为我要这青阳炎只是为了扶一个傀儡?”顾临予扬眉。
顾临予从椅上直起了身子,尔后干脆起了身,缓步踱去窗前,眼神深远:“青阳炎至今二十有一,生平吃喝玩乐,处世不恭,却独独做过一件漂亮事儿……”
“那场盐城水患灾情险峻,民情积怨,军心涣散……若不是青阳父子伐兵远征也定不会派他前去。”顾临予扣指在桦木朱窗沿栏上轻轻敲了敲,回过神来向弱水笃定道,“能将那事处理得干脆利落,其人必治军有方,行事雷霆,且……心细如尘明如镜。”
弱水闻言,亦是笑了笑:“既然如此,殿下果是眼神独到……是我多虑了。”
顾临予收袖走回来,俯身端起茶壶沏了两杯茶,淡笑:“既是私下里,师兄不必如此客气。”
弱水清笑:“习惯使之而已。”
棋面已被收拾干净,空落落的棋盘四四方方,像极了白玉台上的那一桌。顾临予放下杯盏,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改了两分神色:“她……近来还在为此事忙累?”
弱水颔首:“也就求个心安罢了……你毋须挂心,锦凉行事机灵亦有分寸,庭燎也未让她涉险。”
顾临予皱了皱眉:“我只怕她心思太简单……虽曾告诫过她,庭燎的话听一半抛一半的,但想来她该是全信了。”
弱水颔首附道:“锦凉就是这性子,但做起事来也是说一不二,倔得很……说起来我曾允过她不将此事告予你知道,这算是食言了。”
顾临予亦是笑了:“无妨,这事本也是我自己瞧见的,与师兄无关。”
殿外沉沉的夜色里,那一枝含苞的桃花像是要开了,顾临予往外瞧了瞧,回头向弱水道:“天色已晚,师兄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罢。”
这房里一旦离了人,便显得很空。
宫城里一入夜便倍显安静。静悄悄地,就像一座死城。
顾临予负手站在窗边,瞧着天上那轮大大的月亮,想她现在该是在干嘛呢?应该不多时日便可接她进宫了罢……恩,等这局势定了,就接她进来。
这样的夜晚,他立在窗前,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万盏华灯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一坛桂花酿就像是捧着宝,喜重重地跑过许多条路。
顾临予想起她那面上神色就不由笑了,垂首更是淡笑出声来,一个人笑着笑着,忽然就很想见到她。
几更天了?她应当还没睡吧……顾临予想着便快步行去了门口。
门才一推开,当即就有丫鬟提着灯笼迎了过来——顾临予素来不喜欢房里有人侍候,都吩咐在门外,唤了方再进房。
“殿下这么晚了是要去哪?”丫鬟提着灯笼照着路,轻莲小脚飞快地跟着他的流行大步。
“出宫一趟。”顾临予淡淡道,月影枝丫,偶尔踩得一枝,生脆地响,他行得飞快。
“咚——咚——”安静沉睡的宫城里忽然骤响起浑厚撞钟声,顾临予脚下一滞,速然望向那钟鸣之处。
“咚——咚——”兴庆殿掌着的灯全亮起来了,紧接着,兴安殿、兴和殿、兴承殿、整个前殿、后宫……整座宫城都亮了。
丫鬟哆嗦着颤声问道:“殿下,殿下……这是……”
顾临予修眉骤锁,径直夺过丫鬟手上的灯笼,向着兴庆殿迅奔了过去。
这一夜,窗外枝上的桃花,勉勉强强,终于撑破了那嶙峋的骨朵,开出幽香来。
苏锦凉坐在窗下,痴痴地望着那渐放的桃花,想起明天便要去会那李子尧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他欠她一件必为奔走之事呢……
不管了,如果他不记得,死皮赖脸也得叫他给答应了。
苏锦凉想得信心十足,便咋咋呼呼地从桌前站了起来,想着今日还是早点睡吧,养精蓄锐地明日好谈判……可走到床边上了,往窗外一眺,不知怎地,突然又有些不甘心就这样睡下了……
她神思游荡地,襟前盘口还没解得几颗,忽然就听见王府外边亮堂起来了,那些提灯摇摇晃晃地,跑得到处都是。
她正好奇,忽然听得远远的撞钟声“咚——咚——咚”,警醒惊觉,发人深梦。
苏锦凉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忙随手扣上那两粒扣子,跟出门去,一探究竟。
这一出门,不得了……整个王府的人怕是都半夜起来了,这里那里,全跑着人,慌张急乱的,苏锦凉随手抓了一个下来,正是在厨房做事的小牛哥。
“小牛哥,今晚这是怎么了呀?”
小伙子回头一看,瞧着是苏锦凉,脚下的步子便又迈开了,边行边同她道:“锦姑娘,快跟我去前厅……国丧这事非同小可,怠慢了要掉脑袋的!”
苏锦凉有些迷茫,被他拽着手腕带着向前行:“国丧?啥意思?”
“嗨!你怎么这么糊涂,国丧都不明白啊!”小牛哥急得停了下来,气得一跺脚,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要落罪,附耳对苏锦凉小声道,“皇上归天啦……”
皇上……归天?!
苏锦凉看着满院的提灯,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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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84、77 帝王旧迹今人赏(三) ...
昌平十八年二月初二,天极晴,色淡如玉,云絮清绵。
顾临予抬头的时候浅浅地皱了眉,这样的朗的天气,无端叫他看出落雪前的阴霾来。
落雪,她站在太湖上,脚下结了层厚实的冰,死命踩了也没踏破,她转回身跺脚捏着耳朵朝他喊,哈出的大块白气把雪花都给融销了,眉眼还是弯弯地,龇牙又咧嘴:“好冷啊,顾临予,好冷啊……”
“皇上……”安陵昌轻语,低颔首道。
顾临予闻声垂头,平了视线,片刻,正色敛眉,提衣摆上阶。
天子崩,新帝当立。
申时三刻,百官列队,高僧诵法,新天子拾千重长阶上祭天坛,焚香祭祖,诚心归灵,担天下之任。
天下,安陵广于寥寥无几中,最后一次握住顾临予的手,就轻易地将天下交予了他。
他说,父皇知你意不在此,但惟此才可保你一世平安无忧,还有你母妃……当年……朕逼不得已舍长安至于建邺,孤援立国,难免受制于人,往日之事,累你幼时受苦,是朕的错……至郑坚除,朝中已无大患,但你根基弱薄,遇事还须狠绝。
那个孩子……你若喜欢就将她留在身边……别的父皇相信你心里亦有计量,朕不多言,只这三件事……
长钟清鸣,百官行恭拜跪礼,高僧焚香颂经,帝王青鼎坐于前,顾临予立于祭天坛上,着白素丧服。
而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身明黄的绣着山河日月、腾龙祥瑞的皇袍。
顾临予舒臂静立,面无表情。
“只这三件事……”
其一,朕知你心不在此,不求你为千古明君,只期无愧于天下百姓。
其二,尽孝母妃,珍重自己。
其三,手刃……
“啪”青天白日升起一腾紫烟再陡然炸开,皇袍尚未加身,阶下忽有人踏前高喊:“且慢!”
*****
二月初二,寅时,安陵昊府内仍旧灯火通明,正厅里,谋士焦急踱步来回不止,安陵昊自宫中悼丧刚归,坐于椅上,面色凝然,一言不发。
庭燎立于柱旁,淡笑着,同样未发一语。
安陵昊沉坐了半柱香,面对众士一再追问,终是禁不住开口,看向庭燎:“敢问公子,我是否应该再战?”
庭燎轻颜一笑:“依殿下的性子,定是与其输个痛快,也不愿缴械投降,屈居人下罢。”
“好!好!”安陵昊一连叹了几声好,从那座上走了下来,直至庭燎面前,闭目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透亮的两颗眸子,“公子果真懂我,那敢问公子,我现今可还有一二成扳回的机会?”
庭燎不看满座平庸颓然之色,踱步至于庭中,面上挂着春风杨柳的微笑:“只要殿下有意一战,何愁会无胜算?”
“殿下请看。”庭燎指向大厅正中悬着的那阵山河阵图,展袖而谈。
只见着安陵昊的眉头深锁,忽作展露空明,最后竟显悬疑不决之色,这在向来行事果决的安陵昊面上,确是难得一见。
“公子之意,便是取这八千精兵直引入皇城?”安陵昊面色有些凝郁,抿唇深思片刻,道,“可……于祭天坛前行此举是否有欠妥当,此法无异于……逼宫。”
庭燎笑,随意道:“如此当然是大逆不道之行,但若那安陵予先行罔纪,殿下此行可就为替天行道了。”
安陵昊双目一亮,作揖道:“愿闻其详。”
“只要安陵予不能如期登基,在下是指……因了他事耽误加冕,这在以后便是罔顾江山社稷,昏君所为,于祭天坛上更是为先帝祖宗看得一清二楚。”庭燎说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殿下文韬武略,亦有凌云壮志,此番再一举而上,取而代之,不正是顺应天道?”
“公子说得轻巧,可八千兵士进了宫,那是自投罗网,不成功便成仁的事,判罪下来,可是谋反!”周武立于一旁,冷眼插道。
“公子,恕我直言,此法听来确有些激进。”安陵昊忖道,“我安陵昊绝非贪慕皇位尊权一辈,实乃立志于此,并笃信吾能造福百姓,若此役不成,倒落得谋反的名声……”
“殿下……”庭燎阻他继出之言,悠然一笑,上前了几步,“殿下何不同我赌一赌,那安陵予会自行离开?”
“为何?”
“为何?”庭燎不知想着什么,神思有些渺远,最后竟轻然一笑道,“恐怕要叫殿下失望了,实在无趣地紧,为的是一名女子……”
庭燎笃言称,那苏锦凉是安陵予命紧之人,若以其安危相要,安陵予必定让步,只不过平日她长居于王爷府上,且看护颇严,无甚下手之机,然,己已于今日申时将其约至无想寺,只须将寺内一干人众清毕,要如何处置那丫头便全凭殿下一语了。安陵予若闻了信,必然亲往,届时正处大典,这登基之事便就……
安陵昊皱眉:“公子何以确信安陵予定会弃场离去?”
庭燎悠然踱步,至厅首案旁坐下,闲散端起一杯茶:“殿下除了信我,亦别无他法,不是么?”
“大胆庭燎,竟敢同殿下这般说话!”
庭燎那姿态委实是傲慢了些,便有人看不过眼喝言出声。他自己却不以为然,只端起碧螺春浅浅抿了一口。
安陵昊立于原地,面色沉凝地忖度了好一阵,最后自嘲一笑:没想到他竟会沦落至利用区区一介女流的份上,但确如庭燎所言,已别无他法,区区八千散兵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抗衡之力。
百般无奈,终只得取其法,安陵昊与庭燎约定,一旦伏袭之人得手,便鸣放紫烟,引安陵予离开,再以八千精兵师出有名,取而代之。
庭燎颔首,称如此甚好,遂又交予安陵昊一信物,若是安陵予未能入瓮,便出其示之,他断然速速离去。
最后,一干人众又商议了这分兵、夺权之事,直至天明才作散。
安陵昊辗转再三,终是觉得将全盘押至一女子身上太过草率,又留下庭燎详谈一二,庭燎亦略透了些许其中原委。
“原来如此……”安陵昊叹道,“原来公子与那女子相交是早有计较,是鄙人浅薄,以为公子耽于女色。”
“殿下谬赞。”庭燎正色回礼,心里却哗啦啦地酸了:就她那扭曲小样也能算是女色么,但面上还是装得颇为正道,“是殿下平日教导,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儿女情长,在下受教罢了。”
*****
“皇兄何事?”顾临予未回头看那扰言者,只稍稍侧颜淡道。
于登基之刻出言妨碍,实乃大不敬,阶下众臣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想着宫里这两殿下暗潮汹涌这么久,终于还是对上了,迂腐大臣们不由颤了两颤,生怕一会有何政变。
“也无甚要紧的。”安陵昊掂了掂袖口,大方沉言,“只是想起殿下有件事儿忘了办。”
一般历朝历代,若是先帝已故,大臣们会立即参拜储君,称其圣上,这其实就已经算是继位,只不过差个正式的仪式而已,而安陵昊此刻称的是殿下而不是陛下,来意是何就甚为明显了。
顾临予闻言,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看他一眼:“皇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安陵昊向前走了几步,竟是兀自踏上了祭天坛,一步一步,在顾临予环身悠踱,缓言道,“不过念在手足情深,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应当提点一下皇弟,免得今后皇弟知道了,怨我的不是……”
他最后一句,语气虚了半分,眼却直直视着顾临予,一步踏在他近旁,尽是挑衅之意。
手足情深?天知道这是哪来的手足情深,在顾临予归祖立储那日,不知是哪位手足情深的好哥哥站出来,质指这十八年未归的弟弟不是皇上的嫡亲血脉,怎么听都是叫人心寒,如今未隔得几月,倒骨肉情深了。
底下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
而安陵昊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顾临予瞧,希望将那双淡敛的眸子看出波澜来。
直至阶下又有人发了话,笑叹着出了列队向前了两步:“三殿下与皇上兄弟情深,是我大齐之福,但殿下……”安陵昌笑得甚为熟稔,“这手足之情与国事不能混为一谈,殿下若有何要同皇上细说,大可另择他时、他地,上了这祭天坛……当算越矩无礼了。”
其实不应该这样堂皇地称其皇上,安陵昌作此称呼,也只是期望警醒安陵昊本分二字。
“啊!皇叔提点的是。”安陵昊作恍然大悟状,可那步子还一步未下又收了回去,看向顾临予,悠悠道,“只是这话晚了半刻不得,旁人听了不得,只能在此时此地说予我的好皇弟一个人听。”
安陵昊似笑非笑地盯着顾临予静视向前、淡然无澜的侧脸,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啊,不过说起来,此事王爷兴许也能听听,毕竟是在王爷府上住着的人……”
顾临予长眉忽然皱了一下,听出他话中隐指,回头直视着安陵昊:“你究竟何事?”
安陵昊其实心中甚为紧张,总是不相信顾临予会为了区区一女子弃了全局,这才绕来绕去地说了诸多废话,此刻见着顾临予的神色,心中终于稍稍有了些谱,踏前一步视着他,低道:“我有样好东西拿给皇弟瞧瞧,只给瞧一次,皇弟可要瞧仔细了。”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物,在顾临予眼前静然晃过。
这一来,竟是让顾临予面色大变,左手在袖下紧紧攥了个硬拳,骨节都脆出声响来,他强忍怒气,还是掩不平那些动荡,皱眉逼视着他,声音低怒:“你想怎样?”
“怎样?”安陵昊背手转过身去,这样的做法亦是让自己都感不齿,他抬眼看了面前的祭天坛与龙袍,神色淡淡的,“我并未要皇弟如何,只是她既已在我手里,诸事就需皇弟自己权衡了。”
顾临予一把攥起安陵昊胸前衣襟,紧拉至面前,忍不住怒目低斥:“我当你是磊落之人!敬你兄长,不料竟卑鄙至此!”
底下群臣哪能料到如此变动,纷纷骚动不止,安陵昌亦是猜出了七八分,皱眉召来领事的公公,快声吩咐几句,自己上前欲先稳稳这情形。
面对眼前着要打起来的架势,周遭交头接耳不止。
顾临予顾临予,你果真还是不淡定啊……庭燎列于长队中,秋水长目里只烙着那张情绪失控的脸,那一只紧紧攥住对方衣襟的手。
往日里不管看了怎样的风云动荡也不会有半分波澜的人,此刻居然真给激怒了……唇角轻轻扬了个几不可见的浅弧,庭燎不动声色地笑了,尔后竟又有些失望:以为是一个颇有分量的对手,居然如斯简单就把软肋给找到了?
安陵昊感觉到面前汹汹的愠怒,闭目长吸了气,眉间涌起隐痛,最终却只得自嘲地勾了唇角,复又睁开眼来,一双透亮双眸,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在哪!”顾临予又急又低地怒问。
他的五指攥得紧绷用力,两张脸贴得很近,不一样的表情,其实还是能看出几分相似的。
安陵昊动了动眉,自己果真还是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争取……
他轻叹了口气,似万般无奈开口:“她在……”
话还未出,天际竟是又腾起一道紫烟,响亮地炸开,硬生生切断了他继出之语。
安陵昊回头,那烟依旧是在腾无想寺方向。他不由愣住,自己并未作何指令示意燃第二道紫烟,心下突生诸多不好预感。
庭燎瞧见自己目的已到,也该出来收个场,免得玩笑开大了,要把这事搞砸。
他落落大方地从列队中踱步而出,拾阶向前,群臣正值动乱,忽见有人似闲庭信步一般,阔步行在这无人长阶之中,面上挂着浅笑,不由纷议声更大,紧盯着他絮絮私语。
此时的庭燎还只是安陵昊府上的一位门客,无任何官品,只能作为未来参备居于长队之后,为臣下之臣。可自此,他一步一步,踏阶而上,自信满满,越过众人,行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这以后,庭燎便亦如今日一般,平步青云,满朝文武再无人处其右。
“三殿下。”庭燎言笑晏晏,径自行到了祭天坛下,与安陵昌平阶而立,停下步子视他,“想来是我疏忽,竟忘了告诉殿下一事,害得殿下多此一举……李公子前日说,想了想还是回他的仙岛,这俗事种种实在不是他一闲人能过问的,失敬的地方请殿下见谅了。”
“你!”安陵昊楞了两秒才错愕出声,视着面前笑得坦荡之人,忽转将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色苍白,惨笑了两声,继又转为大笑,片刻,垂目视向庭燎,眸光锋利,正色厉言:“我以真心待公子,不料公子竟待我若此!”
庭燎恭敬颔首,依旧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燎某择良木而栖。”
“良木……”安陵昊冷笑,话音不落,忽地衣襟被人更大力地一扯。
顾临予已是不耐,怎再听得着二人碎言,大力拽着他,怒言出声:“说!人在何处!”
安陵昊一生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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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多么的光明磊落,至少也是一堂堂男儿无愧天地,不想今日竟沦落至此等模样。
他立于祭天台上,向着朗朗乾坤,只觉天意难筹,实乃不公,不由纵声大笑。
“安陵予!你想救她?!”安陵昊笑毕,直目对着自己的亲弟弟,正色凛然,朗声高言,“十八年前,父皇为救他心爱的女子,经营一生,从未将我们当过他嫡亲之子!我天赋异禀、刻苦勤修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场虚空!……真真可笑,他只当你一人是亲子,可不知谁才是那野种……可怜父皇,一生精明竟替别人养了好儿子……”
他话还未毕,忽然觉到喉上一阵骤然收紧的窒息,半个字也吐出不得,只能极力龇目,双手奋力摘掉擒住他的臂。
顾临予面色已是不好看,却竟出奇的冷静,只扼住他的喉,眸光冷冷地逼视,狠声道:“你若还有半句废话,今生休想再吐一字!”
安陵昊被大力推松开,踉跄了几步才至站稳,狼狈地粗喘着气,他抬目视着面前之人,又嘲讽笑了:“这又如何……父皇到最后还不是没能见她一面……”
“嗯……”胸腔一记沉痛的穿刺,安陵昊隐忍出声。是顾临予没有半分迟疑地,抽出身旁侍从的佩剑,大步向前,径直狠狠刺入。
“安陵昊!朕最后问你一次!说是不说!”顾临予修眉怒扬,剑又刺深几许,朗声高喝。
天台上突然一片死寂。
纷议的群臣不出声了,六王爷欲上前去的身形怔住在场,就连冷笑的安陵昊亦是僵了表情。
之前的许多猜度在那一句高喝中顿作消弭,所有人皆被其震慑,只得视着他的怒言,不得出声。
所谓王者之风,大抵便是如此。
庭燎亦是震惊,他视着面前之人已全然暴怒的神色,未免大感出乎意料。
其实他此举只是试探,之前对安陵昊说顾临予定会为了苏锦凉而去的话只是自己随口胡扯。
他与顾临予同门四年,所认识的他从来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软肋,陷为被动,亦不会为谁牵绊心神,一别至今,他虽是能感觉到他的些许变化,但仍旧不敢相信他竟会为了她动荡到如斯地步。
这样的失控,就连在对杜危楼时亦是没有的。
“不用去了,你救不了她……”安陵昊面露苦涩,低语道,“她中的是青衣之毒……”
*****
苏锦凉仰头,呆呆地盯着天上愈淡消弭的紫雾,心中暗暗地想:这算不算上是帮上了他一件事呢……哪怕,他已经夺了先机,占得了优势,这八千散兵已算不上什么了……
她仰头望了好久,直至天空又恢复了一碧晴痕,才又垂下首来。
她想起昨夜,她扮成个小太监央着庭燎把她带进宫去,在兴庆殿见到的他隐忍低头的光景。
她隔着好多人瞧他,眼中只有他,耳边喃喃萦绕着听不懂的往生咒,哭泣声,低诉声……全部充盈在耳边,可她眼里就只烙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被人攥得好紧好紧,涩得连呼吸都不能有。
他没有看见她,他不知道她在。
这没有关系,她只要远远地陪他站着,只期在他最难的岁月里,她可陪他一起走过,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就好……
可只得短短片刻,一圈太监便下去轮换来新的了,跨出门时她回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匆匆地,就被拥挤层层的人群阻拦得只剩一个寥落的肩膀。
苏锦凉叹口气,蹲下来,凝着地上那一圈燃烧余下的灰烬。
说服李子尧成功的焰火已经放了,庭燎应当看到了吧。
本约今日与李子尧细细详谈,却不料皇上于昨晚驾崩,这事就显得燃眉之急,刻不容缓了。
庭燎勒令她:死皮赖脸都要把李子尧给拿下了。苏锦凉咬牙想这是自然。
但回想李子尧方才所言之事,那面上的神色,言语中的怅然,都还是有几分酸涩。
世间最叹惋的就是可惜二字,眼看要得到了,却又失去了……苏锦凉虽是伤怀却同时又用力地想,一定一定,要用力地握紧自己的幸福。
幸福……应该不远了吧,她想着想着就面露喜色,竟然还透了两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来,渐渐地,也就松了方才的周身戒备,缓步踱去桃花树下。
城中的桃花今日是都开了,但这月老祠的桃花常年都开得这样好。
庭燎说,那李子尧是三殿下盯得紧的人物,你与他在青玉楼商谈,难免引人注意,怕有何不测,无想寺与青玉楼挨得近,事毕了就速去无想寺侯着,勿要四处乱走,我便去接你,以紫烟为信。
苏锦凉见着他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心中还是有些感动,又不大情愿承认,就随口说了句:“那谢谢了啊。”
庭燎笑了,极其无赖:“我对凉子好吧……”然后又更无赖地贴过脸去,“那你亲我一下。”
苏锦凉想着就低骂了一句无耻,但还是又浅笑了起来。
她缓步在林间绕行,想这庭燎委实是淫/荡、风/骚、无赖,但好像……还是没那么坏的。
苏锦凉抬眼,又望见了满树红绦……好久没来了,上一次……还是大家一起,在这里求签祈福。卫灼然、夏之、宇文……
她仰头静静视着,落红轻轻飘下来,像是过去了好久的时间。
那次她抽了一条好怪的红绳啊,不伦不类的,早就说不该信的,要不是那小孩……对了,苏锦凉警觉四下张望,那日寺里都还有好些人,为何今日安安静静的,连解签的和尚都不见了……
她心中顿觉蹊跷,不由习惯地按向腰间双刺,这才发现因近日手受伤,使唤不上没把刺带出门,这下……苏锦凉紧张劲还没起来,突然又松了手,挠挠头,想自己这瞎担心什么,一会那风/骚燎就该来了。
于是,她便又开心地倚在桃花树下想起心事来。
走前,庭燎曾逮着她说,她这活干得漂亮的话,顾临予就该把她娶进宫当皇妃了。
她当时羞红了脸地骂他瞎说,但是自己一个人闲在府里的时候还是会偷偷地想:会不会呢……说不定会吧……那天,他都亲她了……
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应该已经登基了吧……要穿龙袍么……
虽然他穿得黄澄澄的是有些奇怪,但……还是蛮好看的。
绯红的桃花落下来,她的脸烧得像桃花一样红,想个傻丫头,一个人满足又惬意,在树下傻里傻气地笑个不停。
一只手,一张弓。
女子蒙着黑纱,于林后冷目视着树下那袭粉裳,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支箭。
缠紧黑带的手将弓拉满,对准右肩……片刻,又移向左肩。
十指因力而变得坚硬,将弓拉得更满,再陡然放空。
整个林间都是箭羽飕飕穿过的冷风声。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大家都不爱看政治神马的……其实我也不爱写。。太他妈费脑了。于是压缩成这三章,快快搞完,恩……接下来又是小年轻谈爱,多好啊……
由于我过分压缩了……所以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仓促呀~是不是有点快呀~其实时间段还是蛮长的。。有好几个月了咧……
好吧。。为我终于把政治考完而欢呼!
85
85、78 行云荏苒事匆匆 ...
还在挣扎,不过手无寸铁,没有还手之力了。
姚黄于林后冷眼瞧着,出于多年的历练,她还是又抽出了一支箭。
不过致命的是这一次她放松了警惕,忘了敛去神息,这就叫苏锦凉听出了方向来,霎时出手。
姚黄弓还未拉满就中了镖,她低骂一声,抬手迅发一箭,这次力道极大,箭出之后,弓弦仍震鸣不止。
她瞥着那边已经倒地的身形,拉满弓从林中走出来。
苏锦凉左肩右膀均是中箭,摸了摸再没有力气使镖,只得咬牙切齿地横在地上。
卫灼然曾经说过,发箭者力大可碎骨,她惊悚地想着不会如此杯具吧,手还没好,肩又给废了。
姚黄持箭走至近旁,看清苏锦凉的脸,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震动,滞了步子。
竟然是她!那待会引来的人是……
这厢里,苏锦凉觉得自己没带刺,输得很冤屈,况且这么倒着的确很丢脸,就一直不情愿看那来人。待行到了跟前才迫不得已抬起头,这一望,忽然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是你!”
姚黄皱眉,自己当初并未被她瞧见面容,怎会……
苏锦凉随即又爆出一声怒斥:“魏紫!你如果要怪我给你脸上添了道疤,上次我也还了!你把我伤那么重,老子没吭半个字,你凭什么还缠着我不放!”
姚黄闻声,面上有半分波澜,片刻,又毫无表情地,松了弓,把面纱摘下来。
漂亮的脸,皮肤光洁无痕。
苏锦凉楞了一楞。
“我曾发誓,再见他定要将他挫骨扬灰,如此……便算你替他还了。”
风又轻又暖,姚黄语气淡淡地。
“什么意思?”苏锦凉没听明白。
姚黄长指动了动,收了弓回走,声音抛在身后,没有感情亦没有温度。
“你最好快些离开,我只接到在此侯他来的命令,不排除亦有他人伏袭。”
她背身出了寺门,寺中一院桃花开得俏丽,永远都似明春。
姚黄自负一生行事狠绝,从不手下留情,这是纵了头一次。
苏锦凉脑子里一片混乱,燕归楼、沉香苑、做过的任务千丝万缕地缠在了一起,一时竟像是结了一张巨大的网,她一路盲行至此,早就身在此局。
她似懂又不太懂,只知道自己中了套,要快些离开,不然会连累了顾临予。
苏锦凉努力爬起来,跌撞着前行,脑子愈来愈模糊,不出几步,就再没了意识地倒了下去。
桃花摇摇坠坠。
*****
像是被九天惊雷轰了心。
顾临予握剑之手松了半寸,低道:“你说什么……”
青衣?!庭燎闻声亦是惊愕抬头,万分没有料到。
安陵昊闭上眼,显露疲惫之态:“你坐上这皇位又如何,今后亦是护不住她,还不如今日……”安陵昊隐着疼痛,身子却是支撑不住,嘴角涌出一抹鲜血,吃力道,“你也是一场空,安陵家的人……注定都是一场空……”
“她在哪……”顾临予松开剑柄,袖口之下的五指因先前的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嘴唇有些白,声音又低又轻,像是什么被撞碎了,只得这样一句不甚有气力的话。
“我知道!”庭燎看向顾临予,急声出言。
像是一瞬间又回复了希望,顾临予径直踏下阶去,经过安陵昊身边时陡然抽出利剑,愤然击了他一拳,从那掌中将红木簪夺了过来,抛下一语:“押下去。”
他二人大步踏下汉白玉阶,直目向前,两道官员受着这汹汹之气,只得垂首噤声送行。
一尘不染的白玉阶,集天下清灵之气,今日却沾了鲜血、愤怨与哀愁。
安陵昊垂颓着首,胸前净是染红,唇角却还挂着笑,被人押送了下去。
“王爷,这……这现在该是如何?”丞相张公面露难色,作揖向安陵昌道。
安陵昌视着顾临予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亦是满面忧心,不知该如何作答。
众臣纷乱,弱水立于队末一侧,向着无想寺方向,轻轻拈指算了算,然后蹙了直眉,面色凝然不展。
*****
其实如今之势,庭燎是当真没有料到的。
他以为安陵昊这种自大的,自诩只干大事的人,是决计不会对一个小姑娘下杀手。
这下栽了,好不容易抓到顾临予一个软肋,就这么给弄死了,今后哪还有半点利用之处?
他在路上赶得甚为焦急,脑中将各种利弊盘算万千,只恨不得将安陵昊千刀万剐。忽听得顾临予在前边稍撇过头,语气不重。
“青衣的毒,你有办法么?”
庭燎怔了片刻,吐道:“无。”
庭燎从前在山上,跟着师傅也算是把什么都学尽了,其中武学与医术最是了得,下山之后自己亦有修习,医术长进得天下无几人堪比,不过是害人的活做得比救人的多而已。
毒这一事,多为花草蛇虫提炼,一物生必有一物解,只不过有些难寻,有些已灭种,这样就有了几许甚为难解的毒,但总还是有办法。
只这青衣之毒,据传是一戏园女子欲与薄幸郎共赴黄泉,提粹天下百虫百草而成,物物相生相克,毒性至烈至极,中者必丧。
顾临予心中自是也清楚,什么都顾不得了地往这来,二人行得比尾随的车马列队要快上许多。
好在无想寺并不是很远,已远远瞥见了庙檐,顾临予心中慌乱,脚下勉强定住,踏进寺去。
庭燎疑生有伏,抽出软鞭尾随而入。
草色如碧,桃花与粉裳一般颜色,被风吹得片片坠坠,软软地飘下来。
她侧身倒在上边。胸前插着两支箭羽。肩胛是单薄的形状,被乌发轻轻覆住,贴在冰冷的地上。
许是因没有觉到杀气,庭燎一眼望见苏锦凉时,手上就松了戒备,心里跳了一下。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的丫头就这么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焉巴巴的,像是枯萎了。
她要死了么?庭燎好像不能相信,眼睁睁地望着她。
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可惜。
他还在怔神,想走过去扶起她,顾临予已快步踏上碧草,将她一环拥起。
“锦凉……锦凉!”他长眉紧锁,用力地唤她。
庭燎这才回过神,快步行过去:“她现在神智不明……”庭燎手脚麻利地折断箭羽,最后一支的声音脆得有些心惊,他抬起眼看他,声音犹豫,“然后心脉收缩……而死。”
顾临予紧紧捏了一个拳头,急促站起来的身形晃了晃,肩膀有些颤抖。
他把她抱得紧紧,大步前行。
他那样子很急,很匆忙,像要立刻去到什么地方,半会也等不了。
庭燎也忙赶了上去,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心里亦有些空。
像是一件曾颇为钟情的玩物要送人了,苦修了大半年的秘籍翻到了最后一页,再或者……是沉香苑里见过的,最美的一朵海棠……要谢了。
到最后,他会有些舍不得。
他突然有些冲动,上去拍拍那丫头的脸蛋,叫她起来了,再抓着她闹闹、亲亲?不,其实他也不总是这个样子,到最后了,他可能只是想同她好好说上几句话。
他就是觉得,他该做点什么,不应该只是这样,让她被顾临予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而他跟在后面。
青衣之毒,他也曾用过,下给他极恨的一个人。
那一年,他尚不熟识天下毒物,只知这是最致命的,会让人感觉全身紧束难忍,直至心脉收缩至死。
最后,他亲手刨开他的胸膛,想挖出那颗心脏来。
十二岁的少年冷冰冰地站在满地的血泊中,满手都是鲜血,面色阴郁。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死去的那个肥胖的男人,身体已至扭曲,面目狰狞。
而他的心脏,变得只有一粒桑葚的大小。
她也会这样么?
他想起她美好纯真的笑容,露出八颗小牙。
“你来啦……”苏锦凉努力试了试也没张开眼,只贴着这温度,气味,迷迷糊糊地感觉是他,她扬着嘴角,笑出声。
“锦凉!”顾临予见她恢复了些意识,又是欣喜又是怕,一面紧紧握住她的手,脚下走得更快。
“我们要快些回去,给陆翌凡送药,我这点伤没什么……”她喃喃地念叨,吐字模糊。
她中了毒,神智不甚清明,恍惚地以为是还在袅云山的日子。
顾临予心里像被凿开一样的疼,用力亲吻她的顶发,喃喃念着的,是在安慰她,却更像安慰自己。
“别怕……没事……没事……”
他每一步都落不太稳,但仍走得飞快,满脑的混乱,所有呼吸都在颤抖。
他不该,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父皇做不到的他可以做到,他足够为她撑起屏障,让她在里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还妄谈,要给她自由,给她心中所想。全是屁话!他连她的安危都保护不了,竟然还曾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诺,要尽他所能,护她周全。
他就是自私,奢望把不该拥有的东西强留在身边!
顾临予用力得,忘记这样抱着她,会把她弄得很疼。
“等事情都完了以后……你再带我去看万盏华灯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陷在他的怀抱里,喃喃地问。
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脑袋,脸贴得滚烫。
他的胸膛好暖,有他清舒的味道,还可以听见心跳,是有力的“砰砰”声。
“砰砰”。
“砰砰”。
许是这味道太安心了,她又往里蹭了蹭,自顾自地念:“我有点累……先睡会……”
这样天真自然的语气,还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可怕的痛楚等着她。
可她却突然又转过头来,直愣愣地问他:我会死么?”
“不会!”顾临予收紧双臂,抱着她更快地往前行。
你也是一场空,安陵家的人……注定都是一场空……
顾临予拧眉视着前方,眼神冰冷狠绝,用尽了毕生气力咬牙道:“我不会让你死!”
苏锦凉点点头:“我信你。”
顾临予在那一刻,痛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我信你。
她还要有多傻?
一次一次为他受伤,只因为他随口的一语,他看得入眼的字画。
终于,终于这一次她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再也没有办法好起来了。
这不是在床上躺几个月,喝几碗她以为笑一笑就不会苦了的药便会好的了。
她几乎,都快要没有时间,剧痛过后,她会剩下一颗只有桑葚大小的心脏。
可就算在这样小的一颗心里,什么都容纳不下,她也记得她要信他。
要跟着他走。
顾临予脑中一片混乱地把她抱上车,周围的随侍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
庭燎飞快翻身上马,驭动缰绳,匆匆回头:“我来赶。”
他已没有神思回答,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静。
紧紧搂住她坐在厢里,还怕失去了,要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抚摩她的臂,亲吻她的发,才像是真的。
而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这样奢侈的拥抱,这样甜美的梦境已维系不了多久。
然后是疼痛。
然后是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姚黄魏紫:原指宋代洛阳两种名贵的牡丹品种。后泛指名贵的花卉。
这俩东西是一对,我懒得想名字就借过来用了。
PS:重大事情!杯具的我要被我爸丢回老家了,说你放假这么久都不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么。。我想也是。。但杯具的重点是。。乡下没有电脑没有网。。我这一去…………好吧……会尽快回来的,要停更几天的。。就当我是采风了。
86
86、79 往事后期空记省 ...
“弱水公子,皇上他……”陈海细声细气地,面露忧色,止不住地往门里望。
弱水亦凝眉望向房内,天还没亮,宫城的远天处是一片浑浑噩噩的黯蓝色,只有些微色调偷进窗户来,与夜明珠红烛一起,辉映华房。
他像是陷在黑暗里,臂枕在榻上握住她的手,头疲累地埋着,高修挺拔的身形置于矮凳之中,极不相称。
“哎……”陈海也知这其中为难,重重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多了句嘴:“可兴庆殿那边……总也不是个事。”
弱水淡笑颔首:“有劳陈公公多担待了。”
“公子折煞老奴……”陈海亦连连作揖拂尘,弓腰应道,“上次若不是公子提点,老奴早已人头落地了。”
“公公且宽心……”弱水看向光影朦笼的房内,淡道,“若不声张,这南阳帝珠之事便独此中人知。”
陈海知又是自己多言,一揽浮尘,便噤声垂首,碎步退下去了。
红瓦琉檐,天将明未明,云被衬得黯黯的,卷得飞快。
弱水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被天色笼得有几分青,他伸出手,将门推开了些。
“吱悠……”
顾临予眉轻皱了皱。
他醒了。
夜明珠的光泽本就生得有些冷,映在他的面上便更显寒意,侧脸一动不动,下颌凛冽的弧度。
她的手被他紧紧叠握着,身子安静地躺在那儿,亦是一动不动,连丝气也嗅不到,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弱水犹豫了片刻,侧头吩咐丫鬟端一碗参汤上来,自己拾起衫摆,步入殿里。
很安静,能听见风吹动轻纱帷幔的声音,薄而又薄。
可就在前两日,这屋子里还萦绕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吓得连乖巧的丫鬟都不敢再留在房里。
她最喜欢的人就在身后紧紧地拥住她,哄她,容色同她一般难看,声音与她一样难过,她却全听不见。
她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挣扎着双臂喊痛,丧失了其他所有的感觉,顾临予在身后再安抚,再紧张地关切,也丝毫缓解不了一点点。
弱水就远远地站着,听着锦凉的哭声,看着顾临予紧蹙张惶的眉目、庭燎茫然的神情,看着自己早就料到的一切……心里有一丝不忍,终是背过身去。
不过几日的光景,忽而什么都像变了模样,那些欢愉、热情、生命,还来不及盛放就只余下一地冷冰冰。
弱水在榻前停下来,薄唇动了动,风把轻透的纱帐挑起来,顾临予坐在其间,眉目被曳帘间或掩,间或显。
话到嘴边,见了他的寥落,还是轻改道:“临予……”
那日,顾临予抱着苏锦凉从浩浩的午门进来,大步跨上玉阶,直奔寝宫,连太医都没宣,便头也不回地命人速将南阳帝珠取来。
庭燎尾随步阶的身形明显一滞,惊愕抬头,顾临予却早已疾步跨入寝宫了。
陈海吓得大惊失色,连连叫唤:兹事体大,事牵国运龙脉,这该如何是好。
弱水淡转头,出声止了那莽撞愚昧的太监,这才未将此事声张。
庭燎与弱水四目相对,均是静默。
他二人不是不知这其中利害,顾临予时至今日仍能站稳脚跟,不是靠他的高才,甚至不是因为先帝的册立,只是因为那一颗帝王珠。
安陵一族最忌惮的是什么,是弑君篡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哪怕当朝太平清忧,前朝民生疾苦,烙进有心之人的眼里,便只能瞧见所谓“平庸”的血统。
一句闲言,能掀起满城风雨,扰得高榻之上的帝王都睡不安稳。
而南阳帝珠的现世,无疑是最有用的百忧解。
早在顾临予刚返朝,于庙堂中认祖归宗之际,安陵昊一干人就以血统身份为由,向顾临予发难,企图于伊始便将这等闲杂人等清扫出局。
顾临予却从容不迫,三炷香敬毕了才淡然转回身来,简短几句话就让原本的咄咄逼人全噤了声。
好像一瞬间,再注视大厅中的这个人,身上便落满光辉,没有人敢再妄加菲薄,便是这天下正统无疑了。
如果要说这些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之人会相信一颗破珠真能有什么神力的话,那是扯淡。
但是自古,远征的兵士便相信嵯峨的宫墙里定有灵丹能让最骁勇的战士复活。
大臣们都会做着一个梦浃汗惊醒,梦中却只有一块还抵不过自家镇纸名贵的御玺。
金陵城里,所有最美丽最平庸或是最丑陋的所有女人们,都相信一定会有什么容颜不老、青春永驻的法子,总有一天会让自己得到。
而让帝王魂牵梦萦求之不得的,便是这一颗南阳帝珠。
任何一样普通的东西,若是被描画了太多灵力的色彩,灌注了太多的渴望、追捧、抢夺,他本身是否真正具有这种传说中的神力已不再重要。
他俨然已上升为一种信仰,只要存在便能受万人膜拜。
或许是这帝珠能带来的权势、荣耀太过煊赫,让许多人都忘掉在流世千年的传说中,他还有能解百毒、起死回生这么一说,就如同其他所有传说一样的平庸无奇,不可相信。
可他们要怎么劝拦顾临予去告诉他知道,他俨然已经失去所有的冷静了。
他们不可能对他说,她的毒是无药可解,你就算用了这明珠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何苦毁了它得不偿失,还不知道要招出什么祸来,皇位不保,天下大乱。
他们都知道,他就算是要倾尽一切,孤注一掷,也要救她。
“临予……”弱水轻声叫他,如师兄弟间最平常不过的称呼。
顾临予没有反应,这两日,他一直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有起色么?”朱窗被银栓栓住,北风吹出低低的呜咽声。
“不知道。”顾临予语气轻淡,面容似有些疲累,目光仍半分不转,锁在她苍白的面上。
“你勿要过分忧心,那宝珠平统天下之说虽然荒诞,但灵丹救人却是有迹可循的,流言于世定有他几分道理,你且宽心。”
顾临予没有答话,只是轻握着她素白的小手,手腕白得像要透明,轻轻地,细摩过去。
“她不会死。”他突然开腔,神色清淡,话音简短有力。
他将她的手放回柔被里掖好,声音在夜色里又恢复了如常的冷静,静得可怕。
“四年后,她会走。”
“你知道了?”弱水抬眼,是意料之外的,却也没太过惊讶。
“原是不知道的。”顾临予终于转过身来看他,面色平静,淡无波澜,“你知道早几月,我在无想寺遇到了谁?”
弱水清淡的眸子忽得一怔,奇道:“你见到她了?”
四年之期,原来顾临予一早就知道他们所能有的只有这短短四年。
苏锦凉原不是这世之人,因被于夏之误改了生死簿子,才篡来了这个时空,阴阳有司按期核查,那期换成人间时日刚好就是四年。
四年,时日一到,待被查出这误迁,苏锦凉就必然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算他顾临予本事再大,也是奈何不了这神鬼之事的。
“你若早知道了,也是好。”弱水知道这其中残忍,也不愿多提,只又道,“轮回有司按期查册,若得闲,提前翻了簿子也是有可能,若是锦凉这次……多半便是因这事棘手,判官造了个劫,提前将她领回去了……你能想开些是最好。”
顾临予眉梢有丝低落,不是往日俊逸长展的样子,在被褥下探了探苏锦凉的脉象,似也没在意他的话,淡淡道:“叫庭燎过来。”
弱水知他心意所在,颔首应了往外走,想起什么却还是于门前停下来,回过身:“你若想清楚了,还是早些处理别的事,你父皇……”
“我知道。”顾临予出声打断弱水的话,手却忍不住拂上她的额头,一点一点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细发,是苍白的肌肤,冰冰凉凉。
“再等等。”他自顾自地念,轻轻摸着她的额头,眉梢,眼角。
她总是没能把眼睛睁开。
面如苍雪,嘴唇也是苍白色,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失了神,又像回到了他们自己的世界,轻轻抚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再等等……”
*****
苏锦凉很久没有梦到过这样的顾临予,她梦到的总是他平日里的样子,却将最早,她还不识得他时的几场“春梦”忘得一干二净。
这次,像是又来了,他穿回那身轻飘飘被风扬得老高的衣服,在天上的层烟冷竹里走,她看得迷迷蒙蒙,只觉得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觉得,她好像不是她,他也不是顾临予,她只是在偷偷地跟着一个她要盲从的人。
梦里只有他一人,他在走,从这处到那处,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她的视线一直挂在他身上,随他走了好多路。
后来,他踏进一缕紫雾,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极不好极不好的预感,想要立刻拦下他,却不知他叫什么,情急之下,她只得大声喝他。
“顾临予!”
苏锦凉在一声惊天大喊中直挺挺地坐起身子,眼睛睁得老圆:“顾临予!”
轻粉的纱帐,摇摇曳曳,隐约间能瞧见对面的几案上摆着一盘铜镜,一盆矮海棠。
屋子里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柔柔的,暖暖的,还有一小点儿清新,不甜腻。
有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雨后的无想寺,高塔飞檐下铃铛溅着露水的声音。
苏锦凉怔了好片刻才回过神来,转回头,抓住床边那人的手就是一顿猛摇。
“顾临予!顾临予!你看见顾临予去哪了吗!你叫他不要去!”
庭燎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拍晕,拍死才好!
瞎嚷嚷什么!衣服又给摇下来了。
苏锦凉倏地松了手,指着他光洁有力的胸膛,讪讪道:“是你自己没穿好,不怪我。”
庭燎不耐烦地把衣服挂上肩,极厌恶地瞅着她:“苏锦凉,你怎么没有死?”
苏锦凉没理会他的嘲讽,见他把衣服挂上身,又忘了刚才那事地摇他,锲而不舍:“他人呢?他在哪啊?”
庭燎心里突然腾起老大一把火,揪住她的衣领就炸了:“苏锦凉,你有没有眼睛?!我是谁!你对着我瞎嚷嚷别人名字干什么!”
庭燎生气地松开她的衣领,随便把人一推,就靠在椅背上冷着眼不看她了。
真是太可恶!他跟着破房子里陪她坐了一整天,人都没打理,也不知成什么邋遢样子了!她居然一醒来,就大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她居然!只喊了别的男人的名字!居然!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他!
庭燎气得简直想捶胸。
“庭燎。”苏锦凉像是才醒,脑子还不大好使,被他所逼,木木地喊了一句。
庭燎面色稍稍好看了点,人靠在椅上,手盘在胸前,装作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
谁知紧随其后,苏锦凉就很不识相地继续问他,声音有一二分试探:“那……那个,你知道顾临予在哪么……”
庭燎疯了,从椅上暴跳起来,勒住苏锦凉的脖子,一个劲地吼:“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死啊!你把我的珠子还给我!还给我!!!”
苏锦凉被这突然成魔的妖怪吓到了,呛了半天才挣脱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床,不知前两天是干了嘛,腿一个劲地发软。
苏锦凉挣扎着跑到门口,眼看着那疯魔又要扑上来,她终于没站稳,栽在了门口,嘴里大喊“救命啊!!!……”
殿外树梢上扑腾开两只喜鹊,飞亘了一圈又盘桓回来,伫在更上的一层梢头上,啾啾叫个不停。
有几个丫鬟梳着宫髻,捧着银盆,好奇地往殿里望了一眼,匆匆又走远了。
尘烟轻扬,经过了一场恶战,庭燎没好气地理整衣服,苏锦凉如丧母一般悲痛无力地瘫在床上。
庭燎笑得很有几分无耻,拢上衣服盖住最后一块香肩后,拈着苏锦凉的下巴阴阳怪气道:“知道自己多少斤两了么?不乖乖从了我,一会再把你的衣服扒了!”
苏锦凉下意识地收了收领口,形容畏缩。
庭燎颇为得意,松开她的下巴,懒散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她。
果然女人是靠淫的,管你平时再嚣张再虎的姑娘,扯上这事了都要让你八分。
苏锦凉实在耐不住庭燎那样风情万种的眼神,蓦地垂下头,好半天人才清醒过来,想了想,道:“那天我说服李子尧之后碰上了一点小麻烦……我本来想自己离开的,后来……我知道我大概是晕了,谢谢你来救我……你没有什么事吧?”
庭燎轻哼一声:“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
他却有两分心虚,说话间竟有些不敢看她,将目光投在案上那盆矮海棠上。
莺啼绕花,春光一片明媚大好,苏锦凉对那日之事记得有些模糊,那日之前的、之后的,都有些模糊。
庭燎见她不如往日一
86、79 往事后期空记省 ...
般闹腾,竟有几分安静地靠在榻上同他讲话,秉着那点歉意,庭燎亦头一遭好好答她,只是那话……就不太摸着良心。
鬼话的大意是这样的:庭燎我近日是委实的辛苦,不辞劳累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姓顾的混蛋显然不如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管,你不知道你当时病得可重了,差点就要死了,还好有我。
这一来,苏锦凉竟真真也觉得自己全身都疼,哪都疼,手上,腿上,心上。
她当时是差一点就要死了么……苏锦凉手心有些发虚。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绞着被子,被子质地真好啊,粉粉的还泛着华光,她于是又想,顾临予虽是没有来,心里还是待她极好的吧。
庭燎说得愈发起了兴致,站起来,在这明敞的屋子里踱来踱去,从前些时日的事情说起,到顾临予登基之事不了了之,再到今日青阳家的老三到位了,果然看上去是酒囊饭袋吊儿郎当一类的没用东西。
苏锦凉听他说着,渐渐也理清些思绪,那些纷杂模糊的事情逐渐没那么混沌了,脑中却反复映着那日芳菲的桃林,落英扑扑地像下了花雨,他疾步赶过来,眉头皱得展不开。
他穿的是一身白,像从前一样白,这样急匆匆地赶过来,是要带她走。
庭燎端着丫鬟刚奉上来的汤药时,见着苏锦凉病恹恹地靠在床上,眉目怔忪,不由扬了扬唇角,觉得这丫头今日看着格外的舒心顺眼。
他索性端着药碗坐了下来,今天爷高兴,就顺手喂你把药喝了吧。
庭燎私以为,像自己这般美的人亲手喂药,也是要修很多年才能修来的福气的,苏锦凉这是断了手,又搭着自己对不住她在先,才能有此美遇。
他忍不住又有些手痒,想上去调戏一二。
苏锦凉亦是自个想得入神,也没多计较,被他张罗着就傻傻迎上去喝了。
甫一入口,就倏地尽数全喷了出来。
苏锦凉飞快地扇着手,细眉紧蹙,断断续续囔:“烫……烫死了……”
庭燎才刚满起来的愉悦立马被这不识相的丫头扫得一干二净,还好他今日穿的是国丧间素白的丧服,若换了是平日最喜的那身绛袍,肯定就不止是扫兴这般简单了。
庭燎忍了忍,没发火,随便舀了一勺子极不耐烦地吹了吹。
真麻烦!女人真麻烦!喝个药还这么穷折腾!
他举了一勺子到她面前,声音失了平日里的风情,全是生硬:“喝!破药罐子!”
苏锦凉见着自己不受待见,也是恼,劈头回他:“谁叫你老动我的手!不然它早好了,你以为我情愿让你喂啊?!”
她看见庭燎烦躁地拭着自己衣襟,一副衣衫弄脏了很了不得的样子,不由又撇头补了句:“臭要美的!”
“臭美也是要长得美才行啊。”庭燎又笑得妖妖娆娆地靠上华椅的扶手,他这人只要一提到姿色一类的话题便是万分的自信,怎样也激怒不了的,此刻正灼灼凝着苏锦凉,阴阳怪气道,“哪像你啊……宫里随便拣个洗衣的姑娘都要比你标致,也难怪别人不爱上你这来啦……”
这话戳到了苏锦凉的痛处,她果然不还嘴了,恹恹地耷着头,默不作声。
庭燎就欢喜看她这弱受的小样,不带一根刺的,服服帖帖,挺好。
他不由又腾上来些欢喜,细细舀起一羹微黄的药,徐徐吹了吹,口中却是不停冷嘲热讽之能事,将勺子递到她面前。
“他才没有将你搁在心上一点半点,你看你这病得差点就起不来了,也没见他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是我对你好啊?这么大一个美人成日守着你,还端茶送水的……”
苏锦凉不悦地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他本来就忙嘛,你反正是个闲人……”
庭燎笑得如花美眷一般的容色凝了片刻,猛然垮下来,镶金琉璃碗被“砰”地大力打碎,苏锦凉吓得肩都跳了一跳。
庭燎腾地站了起来,气得面色发青,一拂袖摆指着她大喝:“苏锦凉!”
琅翠是恰巧进门来通报事情的,不想突闻见了这摔碗的动静,吓得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哆嗦着哭腔连连叩首:“奴婢该死……该死……”
“何事?!”庭燎正在火头上,仍怒目盯着苏锦凉,也不看她一眼,只想叫这该死的丫鬟打哪来滚哪去,自己要把这不识趣的丫头片子给收拾了。
“奴婢……有两个人……弱水公子说是锦姑娘的朋友……在殿外……”
丫鬟说得吞吞吐吐,勉强才叫人听出了重点。
“我朋友?”苏锦凉全然没顾上庭燎在身旁那一窜旺盛的肝火,挠了挠脑袋:我还有什么朋友,弱水也知道的……难道是……
苏锦凉突然双目一亮,喜悦打心底里冒出来:“是不是陆翌凡他们!快叫他们进来!”
“你!”庭燎一步踏前,愠怒出声。
苏锦凉已然开心得昏了头,完完全全把庭燎撂在了一边,掀开被子就准备冲到门口去迎接故人。
“哐!”
苏锦凉下床的脚还没挨着地,忽闻见窗下的高脚圆几轰地被人拂倒了,上边的瓷器摔了个粉碎。
苏锦凉先前有注意到,那可是一碗大盘莲枝青瓷,流光溢彩的,一看就是上品。
这个庭燎还真是……
苏锦凉在心里还没塞责完,庭燎已是汹汹夺门而出,那名唤作琅翠的丫鬟被吓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门口晃荡进来的蹦跶身影更是不看路地撞了上来,被庭燎撞得个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要说:算命的说我今年忌口角,忌小人。
我上半年过得顺风顺水,不缺银子,吃好玩好,写了一文也有人看,写得也挺顺畅,不卡。
结果起因是我大吵了一架。
然后我开始层出不穷的卡文。生病。一路状况不断,卡文生病一起,停更了一个月。
然后我又吵了一架,这次猛了点,我的银行卡搁机里没取走,被人挖掉了700,电脑坏了,去学校差两分钟没赶上火车,卧铺变成坐票,挤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到了学校了。又把手指给折了。不能直不能弯的……敲字敲得异常痛苦。
这又断更了一个月,绝非我本意。
到了前几天,蒙蒙才提醒我算命的说的金玉良言,我才幡然醒悟……但是……我要如何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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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0 风影不定人初静 ...
陆翌凡狼狈地挺直身子,一个劲捂着脑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回头望着庭燎拂袖远去的背影,恶狠狠道:“眼睛被狗吃啦!敢撞老子!”
“嚷嚷啥呀!又没撞到命根子……大惊小怪!”重砂随口接过话,像个钝物般接继撞进房来,又把陆翌凡撞去了门柱上。
她浑圆透亮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最后锁定苏锦凉欣喜难状的面上,嗓子一扯就吆喝开了,大惊小怪得比谁都厉害:“锦凉!你怎么瘦成这样啦?!”
陆翌凡一听,这才立刻从门上又挺直了身板,快步跟进房来。
两个人屁股还没坐定,恶爪就急着伸向她苍白的面上一通拍拍打打,苏锦凉一口气没顺过来,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打闹间,语气是真正的关切。
他们说,她中的当真是很要命的毒,简直都不相信还有人能活过来。
重砂听到消息的时候,腿都吓软了,多亏寰照在旁边搀了一把,而陆翌凡就像丢了魂一样,半天也没能蹦出句话来。
重砂现在说起来,仍旧很是带怒,眉毛扬得剑拔弩张:“那顾小子接你进宫不是要带你享福,称霸后宫的么?!奶奶的!怎么会让你中这么重的毒!”
她气冲霄汉地一拍床板,铮铮扬言道:“姓顾的以后要是再敢连累你,我就把他的屋子给拆了!”
苏锦凉笑话她,他屋子这么大,你要怎么拆呀。还没笑得几句,身子不好又咳了起来。
重砂手忙脚乱地:“这……这……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又咳上了……我去叫人来……”
重砂“嗖”地就冲出了门,苏锦凉一面咳得要背气,一面想着这女的真没救了,莽撞到这份上,伸手帮她顺顺气不就好了么!
苏锦凉咳得欲/仙/欲/死之际,背上突然得了些轻力,拍了两下,她摇天恸地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苏锦凉仰起头,陆翌凡正弓着腰帮她拍背,脑袋都快垂到她的肩膀上来。
他穿的是亘永不变的黑衣,腰间的布条系得很紧,胸襟略有些潦草,束发倒是工整了不少,可怎么看,还是一个王八蛋。
好久没见过了,苏锦凉看着他笑了一下,白白的牙,亮亮的眼,就是脸色有些苍,不好看。
陆翌凡不晓得怎么,被那璀璨的笑容晃得眼睛都疼了一下,又匆匆坐回位上,尴尬地挠了挠头。
方才重砂说话的时候,陆翌凡一直坐在旁边不大敢插嘴,犹疑试探地反复看她。
苏锦凉的头发睡得很凌乱,一绺一绺不经打理地贴在面上,她目不转睛地听重砂说着话,看上去很憔悴消瘦。
苏锦凉见他没说话,就认真地盯着他瞧,重砂太闹腾,自他们进门以后,这才有机会把所有视线都挂在他一个人面上,看得陆翌凡有些不自在。
她真的清减了好多,本来以前就瘦,现在再去捏她的脸肯定更是捏不动了,陆翌凡这样想,手中下意识地去握剑柄,这才想起在进宫的时候,佩剑解下来交给漂亮的宫女妹妹了,手中怪空的,有点难受。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又粗声粗气的:“喂,你可真是见色忘义啊,遇上这种麻烦事都不会找我们帮忙吗!”奇﹕书﹕网
“怎么,你改掉见色忘义的毛病啦?好意思说我?”苏锦凉笑了一下,甚未放在心上的样子,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说说,这么久,到底是有没有把飘飘追到手,老早就听你在说了,也领给我看看呀?”
飘飘?
陆翌凡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什么都奇怪。
飘飘是谁?说起来应该是自己很熟悉很挂念的人,却早早连她的样子都忘光,只记得一个空荡荡的名字。还有,疯丫头怎么会这样笑,轻轻淡淡的,按往日里的脾气,她不该是一个拳头就抡上来了么……好像,她忽然就变成了和寰照他们一样稳重的人,关心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陆翌凡烦躁地挠了挠头:真是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事不该就是在大日头下打两场酣畅淋漓的架,摘几个梨子解渴,再抽上一口烟么?
他想得甚是烦躁,甚不明白,可同时他也实在是懒,这么大一圈念头说起来得多费劲啊,于是陆翌凡往凳子上一靠,懒懒换了个话题:“上次在湘南分道的时候,你还挺得意的嘛,究竟是怎么落魄成这样的?”
苏锦凉只当陆翌凡是情路坎坷,有心逃避,也不深究,却不愿白白失了个这样调笑他的好机会,嬉皮笑脸道:“我这是因祸得福,那你呢,上次分手时你说要去蜀川的洞寨里寻宝,寻到了么?”
陆翌凡的脸顿时拉下来了,烧了圈火,愤愤道:“别说了!还不是怪你!”
“怪我?”苏锦凉莫名其妙。
“那南阳帝珠在姓顾的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老子一顿好找!”
“你要找的是南阳帝珠?!”苏锦凉大惊失色,“我……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一定……那你有没有事!没完成任务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虽早不为沉香苑卖命,却好歹仍算是沉香苑的人,苑里的规矩苏锦凉是断不敢忘的:任务未完,便只有死路一条。
陆翌凡差一点就要撸袖管给她看了,但晃见她苍白的脸色,惊惶的面容,抬起来的手顺势在后脑勺上摸了摸,便哈哈笑道:“那帮小崽子才不敢拿我怎么样咧,寰照说,那劳什珠子只是个传说,就算门主亲自去找都不一定找得到,这事就算了呗。”
陆翌凡笑得极其夸张,难得扎整齐一回的头发又被他摸乱了。
其实后背还有些疼,在锁钥居领的七十道鞭子,疤都还没结全。
苏锦凉愤愤地敲了他的脑瓜顶,骂道:“算你命大!怎么!看我出了苑子,就拿我当外人,出什么任务都不告诉我了是吧!”
“没……没……”苏锦凉冒起火来比重砂差不了多少,陆翌凡很是怕她,连连摆手辩解。
苏锦凉往床背上一靠,叹气道:“其实你要是告诉我,这事我真能帮你的。因为……那珠子,本来是我的……”
陆翌凡瞪大了眼睛。
关于南阳帝珠,苏锦凉从未对人提过这东西的来历,因着自己并不稀罕这些宝贝,只是因为顾临予主动对她提起过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他挂在心上的东西亦少之又少,于是只要他窥得一物,她便会尽力替他寻来。
很难想象,这样浩壮的一件宝贝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一个来历。
大虎说,那宝贝原本不在他三兄弟这儿,他们只是在山头上做了个春秋大梦,一切还要从十五年前的那个冬雨深夜说起。
那个晚上,小结巴还没有结巴,只能从襁褓中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听出些结巴的苗头。
十七岁的大虎抱紧小结巴、牵着二猛子,一路踮着泥逃命,不停慌张回头,稍不留神就狠狠地摔了个结实。再起来时,眼前已提满了一排明晃晃白森森的大刀,绑着红绸,像血的颜色。
大虎说到这总是要摇摇头,叹自己曾年纪轻轻就领着湘西匪寨几千弟兄,何其的威风!加之湘境内走的镖总是要经过他们枭匪寨,通门路也比别的寨子要修得宽敞,那风光劲,就是拿天王老子跟他换都不愿!可谁知……哎……
大虎说照理强盗就是做些打劫的勾当,结果他们祖上那辈却其实是伙农民,平日里干些锄地耕田的活计,因那时战乱,周边的强匪们都有些不安分,山头百姓的安全很是问题。于是山里几个有权望的凑到一起,想了个主意。
第二日,山头头上就用篱笆围圈了起来,插上威风凛凛的大旗,赫赫写着神气的三个大字“枭匪寨”——俨然一窝土匪的样子。
混这行的也都讲个道义,从不窝里反,一致抗外劫镖银。果真,山头就此得了清净,再没有毛手毛脚的小强盗来添堵了。
再后来,走镖的就要远远地绕了这山头,有些避无可避的来了,竟意外地发现这可怕的匪寨里住着的是和气的良民,于是,走商路上给两个银子,匪商友好往来,祖上的老爷爷面对此情此景,壮怀激烈地临山指点:“这即将是打通我大晋朝钱贸往来的一条茶马古道!”
有了这茶马古道,枭匪寨迅速一跃成为湘西第一匪帮,祖上的爷爷又如是说,这枭匪寨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名字取得好。想当年有多少不谙世事的热血小青年一个猛子地扎上山来……眼见着这寨子愈发壮大,农民和匪绞在了一起,成了工农杂兵,倒有了几分抵御外敌的真本事。
苏锦凉听大虎说了半天愣是没听出个关键来,不过他这人说话向来就没有重点,苏锦凉也早就习惯了,于是便不催他,听他慢慢地讲。
过了好半个时辰,才叫她听出端倪来。
大抵,便是因为那几年连着晋朝覆灭,新朝当替,再接着便是齐燮瓜分天下,四海战乱,局势动荡,大家生活得很不景气,湘西这一块也跟着愈发复杂混乱了起来。
好几个寨子连着几月连吊钱都没进账。于是,为了活命,他们便串结起来,一齐把目标瞄向了最肥裕的山头,想虏得那条最吸金的山道。
在大虎凌乱不清的描述里,苏锦凉隔着年代也能感觉到那种切肤的恐惧,战争的残酷。
飞溅的血,成山成垛的尸身,连同着战火绵延的阵阵马蹄,他们逃下山来。
在最后一把银刀落地的时候,等待着一个救命的英雄。
大抵英雄总是怪诞而神秘,就像传说一样存在着的。如同重砂遇到古怪神奇的弱水,以淡定正太之姿在沂河边救下她,葬了她娘,而大虎遇到的就是那个白衣无名的男子。
年轻俊朗的男人一划剑气,放倒众人过后,转回身看向瑟瑟发抖但仍算残存意志的大虎,他只看了他一瞬,就收了宝剑,当即答应送他回到山头,保村寨平安,只要……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陆翌凡忍不住奇问,他满脑子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大侠!这可是大侠啊!他憧憬并想成为的大侠啊!
“回枭匪寨,守着一样宝贝,等那一个人来。”
“什么?”陆翌凡不敢相信,“就这样?!”
苏锦凉两手一摊:“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大虎说,那个男人只收了剑,背身肯定地告诉他:“总会来那样一个人,只要他出现,你便知……就是他了。”
大虎抱着小泥巴跪在雨里,二猛子已彻底猛掉了,瘫在一旁说不出话来。而大虎却忽猛地拔腿站起来,连连追出去,大声喝问:“那要是俺不知道咋办!要是那个人没来咋办!”
亮光透过合拢的锦盒隐隐散出些微光,银亮无匹。大虎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八荒的战乱,四海的动荡,会不会……会不会就是为了这锦盒中的宝贝。
他觉得很可怕,打了一个骤寒的哆嗦,那感觉就像看见了枭匪寨满山的尸身一样,从脚底怕到心里。
这样的宝贝,再稀罕他也不要。
白衣人的声音在冷夜里渺远地传过来:“他一定会来……兴许,就是一个像今晚这样的冬雨夜吧……”
他的身影像冬夜里随时能起的寒雾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无迹可循,而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地烙进了枭匪寨的命运里。
像是突然有如神助,战火烧不到,抢掠虏不到,就连经过那次可怕的永康之役过后,枭匪寨仍能平安无事。可同时,寨子里的人也正为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一个一个地离开,不出几年功夫,偌大的山头就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三。
冥冥中,像是特意只要留下这兄弟三,为了守住这个宝贝而存在的——那个冬雨夜里的兄弟三。
陆翌凡挠挠头,想了想:“还有这等事?真是奇了!那……那那珠子最后怎么就落你手里了?”
苏锦凉瘪瘪嘴:“我也在想呢……大虎说他也没明白,原本他是个粗心思的人,想着等到冬天的雨夜,来了个什么看得顺眼的人,便把珠子给他好了,可奇就奇在这里……无论他之前想着要给第九十个来人也好,第九百个来人也好,到了跟前,他心里总像有个声音大声地喊:不是他!不是他!再等等!”
不是他……也不是他……那他究竟是谁?他还会不会来?
大虎会开始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而他是不是还要信守诺言,报答救命之恩,在这山头上永远地等下去。
这一等,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大虎只于仲夏时节出过一次门,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那个人,把东西交给他。
而终于,在一个冬季的黄昏,苏锦凉一行人上了山。
大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早早就觉得那天有事要发生,领了二猛子、小结巴提着大刀在山下埋伏。
那天山上起了大风,呼呼如猛虎下山般地扑,他心里的预感愈发强烈,那感觉驱使他要放下长刀,回到山上去,要亲手将守了十五年的锦盒交到她的手里。
尽管那时不是冬夜,也没有冬雨,大虎觉得就是她,一定是她!
一切就像隐喻一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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