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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锦瑟忆凉辰》》 · 落落大王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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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锦姑娘,没什么事,方才行过一水凹遏了车轴。”帘外传来祁连沉稳的声音。

“慢些行,稳着走。”卫灼然扬声向外道了句。

“是,公子。”祁连扬鞭,马背上落下两点灰泥,祁连仰头无语二问苍天:苍天在上!我方才真不是有意而为,只是碰巧为之!公子啊公子,你万不能负我一番苦心!”

车内光景续了片刻,苏锦凉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子,卫灼然这才放开环着的手,展扇续言方才的话题:“那女子有些蹊跷,似是对我等一行备足了功夫,想必那签也是早作了文章,的确不可妄信。”

苏锦凉只低头听着,有些莫名的心虚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人,在促狭的空间里端坐着,总想离卫灼然稍远两寸以表自己清白。

果然,少顷功夫,顾临予就起了身,表情虽无异样却明显能感到一身寒气,视了她片刻,淡然道了句“我出去坐坐”便掀帘而出了。

车帘掀开的瞬间,祁连顿感脊背一凉,再不敢有何小动作,只在心内暗叹自家公子这回是真遇上强敌了,便举鞭高扬,驱车长奔。

顾临予一走,不论这车内的话题如何精彩纷呈,苏锦凉都觉得自己听不进去,时不时就要朝那槐黄布帘望上一眼,卫灼然将话题绕了两绕也没见她回心,便有些不是滋味,刚想执起她手说些什么,忽而一声马啸,车又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这次就连端庄静坐的于夏之都没稳,一倾就往利奥西斯身上栽去了,宇文沂煊火气腾地上来,怒声站起来:“又遇上水坑了还是怎么!还这样老子自己下去走好了!”

卫灼然拥着亦是狼狈骤倒的苏锦凉不悦蹙眉:“祁连,何事?”

很静,只听见几缕风的呜咽。

片刻,祁连才压了嗓子低答道:“公子,有些麻烦,您在里边不要出来。”

苏锦凉心下一惊,这会好像才隐约听见外边“丁当”的刀剑相碰声,片刻也坐不得,立刻起身奔出去了,卫灼然连拦却的时间都无,也只好快步随出去。

车帘刚掀,眼前那一地光景就烙入眼里:风卷红叶西飘,满地憔悴,顾临予斜指长剑,白衣在风中荡出凛冽味道,冷目看那来人。

来人有六个,黑衣蒙面,呈连横曲围之势,各自站定一角,四面八方,断了他所有退路。

苏锦凉心中一冰,就势要纵身帮他。

“别动,你去只能添乱。”卫灼然按住她的手,双目却仍半分不转锁在眼前秋地上,墨瞳专注。

忽而卷过一阵寒风,她听见卫灼然在耳边轻声道:“他被连云阵困住了。”

又是一练长风,顾临予在这当下出了手,霎时如电掣雷惊,风起云涌,一招出,满盘动。

战局之内,刀枪相碰声不绝于耳,招架繁复缭乱,辨不清来势。

那一声声迸出铁光的碰撞听得她心下焦热不安,目光紧紧随着他白衣流涌而动,颤抖出声:“那怎么办?”

卫灼然墨瞳不移,全神凝着,笃信一字一顿:“他会赢。”

六人交错连腾,呈连云之势相继压刀而逼,顾临予一个轻避,翻旋落地,抬手举剑直迎纷砸而下的不断刀光。

“当当当当!”白衣在强压之下连连震退七步,所过之处,满地红叶起,他面色一变,遽显寒狠之色,沉踏而定,单手在劲风中回力一挡,硬逼上那寒光三尺。静峙一瞬,猛然推节剧震,周身白衣翻涌之际好似掀起整秋的风,秋叶萧萧而下,六人竟未挡住那力道,节节败退,狼狈回落于地。

卫灼然看了展扇一笑:“风起云涌,风卷云散,这样便破阵了。”他说着,回过头瞧见苏锦凉一脸焦急,合上扇子敲了那颗脑袋,笑着视她,“看见了没有,不是只能拼鼓傻劲,如遇上阵法,最重要的是要眼观八方,找出阵中至弱一环予以力击,一时的落败也是权宜之计。”

苏锦凉没有半点反应,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双目紧张得像要溢出泪,嘴唇微白,轻微地颤抖。

卫灼然怔了一怔,便也收回扇子,静望前方,眉目寥远,再不多语。

长秋伊始,便冷至如此,催人觉衫薄凉意。

帘又一掀,宇文沂煊弓腰起身,掩不住的满脸兴奋:“这是哪来的小鬼,待我去收拾他们!”

于夏之快步跟出拉住他,双目也是被眼前战局夺了视线,只皱眉责道:“你好生站着吧,那点功夫,别去添乱。”

利奥西斯站在旁边瞅了一眼: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又掀帘回去了。

红叶一片孤旋,因方才剑气余啸所逼,此刻才缓缓曳至地上。

“这么多年,你们主子还学不会安守本分这个道理,总要多此一举?”顾临予挑剑轻握,话语凌然,淡淡地看着。

那六人一语不答,败阵后继又踏步而开,举刀起势,整齐划一,绕着他周身快行,穿梭变幻不定。

卫灼然眉间一滞,玉扇疾扣,脱口而出:“这是……”

“什么?”苏锦凉闻出他话中变数,回首急问出声。

“星罡阵。”卫灼然凝着那身法诡谲的黑衣六人,蹙眉答道,“以星宿为局而布,星无永驻,阵无定规,视来人身法而变……”

苏锦凉隐约捕捉到了那不详,低低问道:“那又怎样……”

“时时而变,机不待人,没有弱点。”

忽然肆掠而起的大风,因着那星罡阵内的剧变力格而起,卷了一地枯叶汹涌袭向篷车。

车帘急卷,车头人衣袂急扬,苏锦凉在劲风中大声喊些什么,他听不见,手中紧紧捏着那柄玉扇,脑中飞速而过的是从前翻的无数本孤僻的阵法简谱,太多了,太快了……应对之法全然捕捉不到。

卫灼然凝神视那红叶疾风,黑衣六袭如黑子围白子,脑中竟赫然呈一星罗棋盘:眼前层层困锁现绝杀之势,此等劣局不可飞挂,不可冲棋,就连以挡护空都无退路,落子走棋变数太多,要一步制胜过于急进,绝非良策。卫灼然紧视那棋局突变,眉间眼中一色棋局匆匆滤过,忽而灵光毕显。

如今此局再技艺精湛的高手也无力回天,不若用以愚力:下小尖!(OH,亲爱的各位,我居然也会有用上注释的一天:飞挂,冲棋,挡,护空都是围棋招式,小尖是围棋最基础简单的招式下法。O(∩_∩)O)

“工剑逼,步步疾杀,上角袭!”卫灼然在劲风中高声扬言,字字铮然有力,苏锦凉惊措回望,见他在风里发带翩飞,眼中锋芒毕现,气凌压人。

顾临予闻言眉间厉光一闪,直跃高起,伏击而下,穿、压、劈、挂,皆是最普通的招式,形健骨遒,端庄势整,招招绵密而来,一路直下,应对间陡现生机。

黑衣人忽似心有灵犀一般,避其锋芒,纷纷回旋身至其后,急步而退。

这是……行军布阵的绝杀之法:欲擒故纵!何以竟用于此,且步伐如此一致,不是训练多年不可能有此等默契!究竟来者何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卫灼然继高声出言:“避其袭顶,以退为进!”

黑衣人退至十步开外,忽而一齐踏树节而起,齐笼空直袭,顾临予倒腰一避,双手举薄剑一柄应上破空六刀。

苏锦凉一步踏前,木板在风里激荡起尘埃,轻眉紧锁,面色凝如秋霜。

卫灼然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在冷风中异常温暖,他却是不分神,依旧视着那角牛之局,面色沉毅,扬声继道:“游剑分力,一一退之!”

白衣惊鸿而动,恣意挥舞,乍徐还疾,如醉酒随心所至。游刃于利芒之下,却应对有余,以醉非醉。

阵局已全被打乱,全凭顾临予信手游剑而来,卫灼然继目续扫,只见招招势势快得目不暇接,黑衣人布局刚落便被顾临予游刃化解,自己也只能观见起势,寻不清其中变数。

苏锦凉手心冰凉,被卫灼然温暖地握着仍不可遏止心中惶恐,只能死死望着那一地枯草红叶在林中飒飒翻涌,而他在其中,白衣惊鸿,剑游龙,势伏虎,气吞象。

只见那黑衣人或叠一而袭,或环力包抄,都被顾临予酣畅淋漓的剑锋一一破解,那行剑之风,流畅无滞,挥攉潇洒,忽往复收。点抹回旋之间突作下盘疾扫,惊起层层红叶环笼而起,一时间,只见空中丈高迭起的绯红,在那林间肃风中蹁跹流涌,环环疾转而升,若绚美到极致的红蝶,凌厉似他般飞舞。

寒风之中,苏锦凉忽地被搅动动了心魄,眼里只有他的面若玄冰,眼中锋芒,手中游剑,身白似羽。

林中骤作冷风直掠,枝丫狰狞摇舞得可怖,那一圈红蝶乱了方向,被六只黑色鹞鸽翻身飞跃,环力架刀,聚顶直袭。

苏锦凉忽感到手上一紧,惊回首,望见卫灼然蹙紧的俊眉。

那一环红蝶忽而全成了碎片,纷纷垂落在一地枯黄上,绚美得还未到极尽就已支离破碎。

顾临予站在其中,单手执剑,一臂素衣上是更为绚美的红,一点一点,渐渐在白衣上漫开来。

“啪!”有一滴,垂至剑锋再落至地上,满地的破碎被风卷得堪看不清,尽数飞扬,她在那急掠而过的长风里嗅到了血的腥甜,还有,他的味道。

苏锦凉还来不及有何盲目的判断,就只听见身旁卫灼然低沉轻道:“死阵。”

作者有话要说:我V文了。。。一时间这个作者有话说都不知道该说个啥。。。

好吧。。就让我来深深的鞠躬一下,再来慢慢想跟你们说啥。。

66

66、61 欲语还休情怯近 ...

风卷残红,那静伫的六袭黑衣似是死士,不言不语,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狠绝的攻势。

顾临予静立其中,扬首直望过来,对上她的急目,沉声定言:“你们先走。”

苏锦凉望着他,心里忽而就狠沉下来,猛然甩开卫灼然的手踏马而起,纤身在空中一路飞跃,轻轻落于阵中,和他并肩而立。

马受了那惊扬蹄高踏,一阵撕裂的悲鸣,于夏之与宇文沂煊皆是不能站稳,跌步轻倒撞在车门上,宇文沂煊全然不记得那疼,眼中兴奋之余还有惊叹,脸上分明写着:哇靠,你个小妞居然这么牛逼,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三脚猫。

“锦凉!回来!你帮不了他!”卫灼然疾步向前,高呼出声,眼中满是急切。

“你回去,我一个人就够了。”顾临予侧身持剑,蹙眉淡道。

此生,凡是有与他并肩的机会,苏锦凉从未放弃过,这次也是。

她已然全心断了自己的退路,只求同他共进退。

苏锦凉面色泠然地望着那几个简直如出一辙的黑衣人,想起在沉香苑时,有一项重要之至的武修便是阵法,沉香苑中武功向来是个人修为,高低全靠自己努力,独这一样会由十二楼楼主领首集训,唯女子可免,所以每次到了集训之期,陆翌凡就会由其羡慕在房里翘着二郎腿剥橘子的重砂和幸灾乐祸蹦跳不止的苏锦凉,临行出门,只能愤言一句:“不跟我去学,你们一定会后悔!”

苏锦凉心中飞快闪过一丝恼恨,但勉强还是记得寰照教冥顽不灵的陆翌凡时说过一句:“万一不记得破阵要领,你就只要记着将阵局打乱,乱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苏锦凉沉心举刺而握,她不懂这些高深的阵法,但是一身蛮力她有,她可以为他拼到死。

“要走一起走。”苏锦凉说了生死存亡关头最俗的一句台词。

话音不落,便出了手,身轻如燕,在那红叶里往复穿梭。

卫灼然远望着,只觉她招招疾逼的都是他,再不堪忍耐,回身嘱咐祁连:“你留在这里,保护殿下小姐。”音还未落全,便急不可耐地直奔了过去,祁连一心护主,亦随着追出去许多,却顾忌着吩咐本分,不敢落于阵中,只站在近旁,静观其变。

宇文沂煊凑这热闹,也纵身欲追,被于夏之大力拉住,怒颜斥道:“你看那样子!还想着去玩吗?!”

他那身子跃到一半又扫兴地落了下来,只好在心中模拟一遍自己是如何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的。

林中有疾风,风中有死阵,阵中有三人。

顾临予纵身挡在苏锦凉前面,剑身沉吟清啸,破风劲划,逼退那来袭之人,他大力一把拉过苏锦凉,带至面前,蹙眉怒容,厉声问道:“你疯了吗?伤还没好就想着来送死?!”

卫灼然闻声惊起回头,受了伤?他的目光紧锁在他觉得她单薄许多的身子上,眉目被严风逼得堪看不清。

他看见她,仰着头,望着另外一人,那是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神色:决绝,冷静,一往无前。

她坚定地凝着那人,只凝着他:“那点伤不算什么。”

顾临予怒颜转首向卫灼然,一把将苏锦凉推过去:“你带她走。”

“凭什么!我……”

话还未完,顾临予劈掌在她脑后一击,苏锦凉便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他半分犹豫也没有,举剑一挡,看向卫灼然:“带她走!”

卫灼然忙接抱过她,她的身子又轻又软,眉目安和如画,他有许多丝心疼,不知她是受了多少他不知的委屈。

“祁连!”此等危急关头,心下是不能有太多流连犹豫的,卫灼然高声把祁连唤来近旁,小心翼翼将苏锦凉护至他怀里,视线半分不离她,却仍是冷静嘱咐道:“你护他们先行,我随后就到。”

祁连心急欲语,却深知自家公子的脾气,只好沉声应了,将佩剑留给他。

卫灼然接剑长立,亦是一脸决然,看着这围阵之人,静然开口:“我留下来帮你。”

顾临予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俊眉微动,便当承了,长剑一指,望着那黑衣人道:“算你们主子还有点气节,不趁人之危。”

他凝着那槐黄马车行远了,才算安了心,手下一动,二人出剑直袭,卷云蔽日。

************

苏锦凉醒来时,抬眼就望见晴如初洗的天,瓦蓝瓦蓝的,还有漂亮的海鸟,展着白色的翅膀飞过去。稍一仰头,便是高耸入天的椰子树。

她望见硕大的椰子就乐了,想着这风再大些就好了,砸一个下来接着喝。

傻乐了小会,她才突然想起这是在哪呢?刚刚……刚刚!

苏锦凉猛然弹起身来,回头却只望见利奥西斯一人,他单腿屈膝坐在这沙滩之上,金发耀目,随风而舞。

“亲爱的锦凉,你醒啦?”利奥西斯笑得彬彬有礼。

“他们呢?那两个男的,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夏之呢……还有……”苏锦凉紧张得语顺不清。

“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他们很厉害,就让我们先逃跑了,夏之他们去乞讨住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他们一会便过来了。”利奥西斯笑得一点瑕疵也没有。

逃跑……乞讨,苏锦凉哑然失笑,心里担忧着他们的情形却也无可奈何,挣扎两下后复又在沙滩上躺了下来,海风很舒畅,她轻闭着眼,听见海鸟的叫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她记得以前听沉然说过:海鸥的叫声是很凄凉的,因为远行的水手很孤独。苏锦凉躺在阳光之下,认真地听,却没有觉出半点苍凉意味,只觉得那声音很明亮,像稚气小孩的叫声,可能境由心生,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躺了半晌,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也听不出悲喜:“奥利奥,你喜欢夏之什么呢?”

“我喜欢她,喜欢她的一切。”利奥西斯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苏锦凉微睁开眼,瞧见大大的骄阳,就像春天一样,她小眯了一会,又闭上了,悠悠开口:“那你要好好待她。”

她想了会,又补了一句:“你还要说好汉语,要有文化,夏之不喜欢成绩不好的人。”

“成绩是什么?”利奥西斯不耻下问。

苏锦凉正想反正等着也没结果,就来和你这个洋鬼子玩玩吧,才开口呢,就听见他又高兴地喊了起来:“夏之,你回来啦?”

苏锦凉心中一紧,立刻弹了起来,一把拉住俯□来的于夏之,像看到了救星:“夏之,他们……”

“你放心,灼然和顾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一定不会有事的。”于夏之拉着她的手,柔声劝慰。

“对,锦姑娘,我家公子武功超群,计谋非凡,仪表堂堂……”祁连望了一眼众人眼色,又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我一路都留有卫府暗香,公子只要将事办完便会很快寻过来,不会找不到你的。”

所以说,卫灼然带这个手下带得还是很不错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要在他心上人面前替他贴贴金。

“怎么会找不到?”苏锦凉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幡然发现,“这里不是江研?”

“是,方才一路赶得太急,上错路了。”于夏之露显两分无奈。

于是苏锦凉又瘫倒在沙滩上,顿觉人生无望。

********

骄阳沉山没海之际,有人踏着最后一抹残照而来。

苏锦凉从沙滩上起身回望,只见那白衣染上檬黄,温暖得像归家时永侯的灯。

她快步爬站起来,匆匆追过去。

这日傍晚,顾临予与卫灼然同行而来,两人走得不远不近,从那山丘行下来出现之际,据说是一副非常诡异,引人遐想的画面。

还未行到坡口,苏锦凉就已快步追了过来,径直到他面前,眼中隐隐有些泪光,急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顾临予袖上的血迹已不见踪迹,他淡笑一下:“无碍。”顿了片刻,又补了句,“多亏有卫公子相助。”

苏锦凉回头望他,此时落金已融海,卫灼然的面色在夜里辨明不清。

其实很多时候,看一个人的心,只瞧她的第一反应便好了。于是很多东西,在方才那一刻就已言明。

她是无心而为,实属随心所至,却这样轻又狠地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苏锦凉发觉了自己的不妥,不安地满怀歉意看他:“卫灼然,谢谢你。”

这一刺,便更重。

卫灼然淡笑一下,在黑夜里也看不出来:“谢我做什么,不谢。”

暖意随着落日一同销海,直至晚风垂落,深蓝笼雾的岸边锁了几条小船,一行人坐在沙滩上围了个圈生起篝火,烤方才从海里捕来的鱼。

暮色四合,众人的面色都模糊不清,唯见手中香飘阵阵。于夏之很会弄,苏锦凉就不行了,因为一心只想着吃,总等不及要先咬上一口,顾临予递过一根给她,接着又拿起另一根。

苏锦凉笑眯眯地接了吃得很起劲,觉得顾临予这趟回来有些变化,可究竟是哪变了也说不上来。

宇文沂煊在一边吵吵地嫌弃这地方又穷又荒还满是刁民的,但咬了口满香烤鱼后,亦真心实意地赞了句:“不过倒比在宫里要实在快活许多。”

苏锦凉报赞同一笑,本是要去江研却不想迷路到此,还是个委实有些奇怪的渔村。

别处早已秋风扫叶,这里却依旧是温暖如春的模样,依山傍海,暖风熏熏很有世外桃源的味道。

要说怪,最怪的还是此地的居民,刚来时于夏之一行就挨户去寻落脚的住处,照理说,渔村这种地方民风是很淳朴的,可此处的却很有传说中刁临潼的意思,多半都是闭门不见,偶有开门了的,不是白眼相见就是白眼完了再“砰”地关门,宇文沂煊为此憋了满腔的火。

众人走投无路之际,只好使出杀手锏卫灼然,翩翩公子在月下轻轻敲开一户大家早就盯好的少女芳门,当即就展扇报了个倾倒众生的微笑,大家伙远远地偷看,笑成一团。

只见卫灼然一身锦衣华服,也不知是对人姑娘说了什么,一会抬扇指了指天上明月,一会又低首笑得更为迷人,片刻功夫就见芳门大开了。

众人皆是叹服,俯首称臣拜卫灼然为古往今来把妹第一人,连刁钻如此的姑娘都能收服。

姑娘家里有一处平日闲置小舟、干货的别院,就让他们暂住下了,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动静太大,如果惊动了她父母,那就保不住了。

苏锦凉远远瞧着卫灼然熏灯之下的笑容,心中暖暖的,像是被碰到了什么,她想着笑得这么好看难怪人家姑娘要开门吧,换了自己……自己人好,哭脸她都开!

海边晚上会起薄雾,被风浅浅地吹开,顾临予见苏锦凉已三条肥鱼下肚,便收了手,转头问她借来的民居里可有生火的地方。

苏锦凉拍拍身边卫灼然,笑道:“卫大公子如此迷人,你就是要借放火的地方也有啊。”

顾临予淡笑,也不多语,便指指前边,示意自己先过去了。

一番风卷残云,大家差不多都饱了,便各自去海边玩玩,只有苏锦凉这个前世的饿死鬼还意犹未尽地坐在火旁舔指头。

卫灼然只是沉默地伴着她,一棍一棍鱼地烤好了地递到她手上,他今日下午刚归便马上去换了身牙黄锦服,苏锦凉笑他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一点都怠慢不得,他也不辩解,这会亦是随着众人一起坐在沙地之上。

穿得极其工整却这样潦草地坐着,苏锦凉看了不由觉得好笑。

“我饱了,不用烤了,你也去玩吧。”苏锦凉笑着招呼他。

话虽是这么说,但卫灼然再递过来一棍的时候,她还是稳当地又接了,塞了满嘴鱼傻笑地看他。

天上有一盏弯月,还有满天的星辉,风飕飕吹过篝火,“嘭”地爆开一点星子,她坐在风里,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笑容纯真又傻气,眼神明亮,比头顶的星辰还要明亮。

他抬袖轻轻拭了她嘴角,轻声在风里听着有些凉:“你看你……”

他的表情模糊得有些寂寥,轻轻地,认真地擦了,看着她同样模糊不清的表情,淡笑了一下。

明明已经没人能看清了,却还是淡笑了一下。

“你看你,吃鱼都吃到脸上去了。”

******

一颗心往复经来,能载住很多段情,可能满腔装在心里的人……只一个。

苏锦凉总记挂着顾临予下午那场恶斗的伤势,吃完了没多久就悄悄寻过来,踩着一地的银屑,轻轻推开门,满室馨黄便泻入一缕月的清辉。

顾临予也不回头,揭开罐子舀了尝,又洒了一勺糖,淡道:“吃鱼吃够了?”

苏锦凉笑,走至近旁弓腰看那赭色罐子:“你在弄什么呀,不是没吃饱要来开小灶吧?”

“你们捕鱼时我四处转了转,找到几种可以下药的草。”顾临予淡淡说着,就拿药钵斟了,浅黄的汤水汩汩跌进碗里,他端递给她,“后边林里找到一处长了灵矶草的泉,水很暖,你体性畏寒也不怕,喝了以后去泡一泡,回来再喝一碗,好得快。”

苏锦凉楞了一下:“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么…

66、61 欲语还休情怯近 ...

…”

“是啊,可你今天偏偏想不开要找死,我寻点药总比下次替你收尸方便。”顾临予眼神冷冷,把药递给她。

“我没什么,你今天才是受了伤,重不重啊?”苏锦凉忙道明来意,抬眼见了顾临予那寒冰面色,只好悻悻立刻接过碗来。

她老老实实地将汤药喝干净,才听见顾临予淡淡道:“一点小伤,早没事了。”

火燃得很稳,烘着那盅药,顾临予放了扇子,转身看她:“现在就去吧,那泉就在林子里边,也没什么虫蛇的。”

“就我一个人吗?”苏锦凉想入非非,以为是很多人一起鸳鸯戏水。

“难不成你泡澡也想叫我陪你?”顾临予笑得两分不怀好意。

苏锦凉腾地脸红了,连连摆手:“没……没,我自己……自己去……马上去……”

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碰到她烧得绯红的面,食指微微一触,那冰凉就走了全身,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去,撂起垂下的一缕轻发,手往后一环,将她带入怀里。

那一刻,苏锦凉整个人都僵了,什么,都不知道说,在他怀里也不敢用力靠,就这样僵着身子,脸轻轻贴在他肩上,身子唯独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温度。

柴火沉稳地燃烧,她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橘黄。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的声音清清淡淡。

苏锦凉用力地“恩”了一句,死死地看着,整个人仍是个傻的。

“我十几年的功夫,平常人伤不到我,以后不要这么没脑子,看见什么就往前冲。”

苏锦凉依旧没脑子地“恩”了一句。

“以后……我会尽我所能,在你身边护你,不让你受伤。”他说的极是轻淡,却有力。

到此刻,她的心才终于柔软开,涌进许多明媚,许多暖春。

她依旧用力地,应了一句:“好。”

窗外起了风,海边入夜总是特别凉,屋内却是一室馨暖。烛台一盏,稳稳燃烧,草药一盅,味催人眠。

“我上次诺你要同你跋山涉水,四处看看,现已在途中……我答应的事,还是很算数的。”顾临予轻拥着她,淡淡说道。

苏锦凉努力抑着喉里走形的音调,艰难仍旧有力地应他:“我知道。”

药罐里的汤沸了出来,坠进燃得跳跃不止的火里,“滋滋”地响,甘甜的药味溢了满室,平添许多滚烫。

而她什么都像听不见,闻不见,看不见,独独掬获的一捧心跳是他们的,闻见了一缕清香,是落酣泉初雨后的味道。她额贴着的,他颈项的温暖,她牵一次以后就再也没能忘掉,她不敢看他,不敢多嗅他,更不敢开口再要求什么。

这样远远地抱着,就恍然如梦。

“哗”,沸汤又一次跳了盖子,这次溢出来老大半,而他们谁也没有动。

窗外,夜凉风起,冷意刚入就被化了,从破窗外往里看,可瞧见柔黄的一室,白衣似羽,棠红若画,轻轻拥在一起,人静不语,温暖如春。

卫灼然站在门外仰头望那一剪残月,风涌而过,吹起他上好的袍子,翻飞的衣襟与墨发卷了整秋萧索,万点星辉落入眼中,也未能点亮那些黯淡的光芒。

月铺银川霄汉路,寂寞沙洲冷。

作者有话要说:哎。。小顾的心……要放下再拿起……不容易啊……

PS:我发现这个V文以后字看起来好密啊..好不舒服..看来我要改改空格了。。

67

67、62 菱歌泛夜暖晴川 ...

她轻轻踩过芳径香泥的路,偶有两截败枝,在脚下声音清脆。

有人在后边跟着,跨过生脆的乌枝,悄然无声。

前方的小丛灌木,被人用剑劈开了,径直走过也不扎身,穿过去就看见了脉脉暖意的潺泉,白水轻烟。

她随意踢掉鞋子,踮脚沾了一下水温就咧嘴笑了,心满意足地撂起袖子挽头发,白皙的颈上现出一道可怖的鞭痕。

跳着踢掉另一只,她开始伶俐地解衣服,三下两下,就一地软衣。

挽着衣摆褪至腰间,现出纤不盈握的一段,她忽猛地陡然转身,薄衣轻落,“谁!”

林丛间一片黑暗,寥落的月光洒下一点,照亮他牙黄的袍子,淡淡地抹上了一层银。

苏锦凉眉间一动,松了口气,随即又单手紧裹轻薄的领口,尴尬退了两步,轻踩上柔暖的泉:“你……怎么来了。”

他大步径直走到面前,面无表情,沉寒冰冷,一字一顿:“何时之事!”

苏锦凉一愣:“什么?”

卫灼然抓起她的臂,紧紧视着她的眼,声音粗而怒:“何时之事!”

轻薄的衣袖垂下来,露出小段莲臂,或深或浅,深红或淤黑的鞭痕,粗糙又丑陋。

她尴尬地抽回手,避着往一边挪了身子:“好早以前了。”

“早?!能有多早!”卫灼然大怒拽住她的手带过身子向前,“能比你们相识早?!”

苏锦凉视着他满面怒容,与平日判若两人,一时不知从何回答。

“他说要护你周全,就是这样护的?!”卫灼然逼面质问,眉目里汹涌着暴怒,“他说不让你受伤害!”

“那这是什么!”

“嘶”,他一把扯掉她轻薄的单衣,露出雪白的香肩,柔巧的弧度,净滑的肤,还有横亘在那里的许多许多条鞭痕:锁骨至胸前,腰身至背后,还有两条手臂……到处都是。

他早有准备,可亲眼所见时却还是眉间一震,瞬间墨瞳就淌出极心痛的神色。

苏锦凉恼羞退了几步,单手遮拦着忽就只剩亵衣的身子,又是狼狈又是莫名,还有愠怒。

她扬头怒道:“那又怎样?关你何事!”

猝不及防,滚烫的唇带着怒意撞上来,他一手扼住她的下颚,一手拽过她的臂。

她从来不知道嘴唇也会是这么坚硬的东西,能碰得人这样疼,他的呼吸里全是急促的愤怒,带着她的唇舌也一同汹涌,她本能地去推,却被他牵臂的手大力往腰间一带。

怀抱也是坚硬的,贴得紧紧推不开,唇舌在打架,牙磕上齿是生生的疼,就这样笨拙而粗鲁地,好像吻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的掌用力压在她的背上不让她反抗,唇舌间的怒意似暴风骤雨,她挣扎着,再不堪忍受这口中乃至肺腑的燥热,拼尽全力推开他。

有一种被羞辱的挫败感,她狼狈地抬臂抹嘴,扬眼愤怒看他,乌黑的发不知是何时散了下来,躁乱地洒了一肩。

她唇上都是血,他也是。

卫灼然面上怒气似是缓了些,有些心疼地伸手想拭她的唇,她抬手就将那臂推掉。

抓上的瞬间,他轻挣了一下,眉间涌过隐痛的神色。

苏锦凉怔了怔,忙又拉过那臂:“你受伤了?”

他不答,苏锦凉仰脸看他,只能瞧见那远山俊眉后藏着的一抹忧伤。

“给我看看。”苏锦凉轻轻摇那臂。

“给我看看啊!”她心中又是烦躁又是恼怒,禁不住他的毫无反应,愤怒出声。

“看了又怎样?你会放在心上么?”他的语气冷冷,像心一样冷。

她心头一酸,落下簌簌的泪,抓着那臂也不敢太用力,轻轻地摇了摇,声音涩而哑:“给我看看……”

他终究还是心软,滞了一下便缓缓掀开袖子。

缠了好几层纱布的臂,此刻仍有血漫出来。

她以为他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锦衣华服,干净衣裳一刻不能离身,她以为他平日被人顺承惯了,就见不得别人背他的意思,脾气上来便能为所欲为。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就这样以为,忘记了他平日在他面前是怎样的温润清风,连眉头都舍不得皱一下。

她心里有好多的愧疚和酸涩,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只能隔着那段距离觉到伤口滚烫的温度,她掉下眼泪:“今天我笑你,要换衣服、公子脾气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以前你很细心,记得我喜欢莲花,端茶的时候就会将那杯给我,知道我喜欢龙井,从来都叫别人不要沏铁观音。”

她仰头,泪眼朦胧地望见他眉目里的隐痛。

“其实你现在还是很细心。”他本不想说,可望着她却怎样也忍不住,转过头淡道,“只是那心不是对我。”

她什么也不知道答,只能落着泪说“对不起”。

“你不必对不起,你喜欢别人我不怪你,你心里没我也不打紧。”他抬手轻柔地抹掉她的眼泪,话语隐着心疼与心酸,“只是你为什么要瞒我……”

“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说好,我问你可有不顺心的事,你也说没有……为什么你伤成这样都不愿告予我……”

“你不想我寻仇,不想我生事我都可以,只是你起码要让我知道……他可以替你熬药疗伤,知你畏寒惧冷,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

“难道我的心意,真的全不当数么……”

他说的每一句,她都答不上来。

林间天上的一剪冷月,像被撞破了的心,孤零零,残缺地挂着,这样勉强洒下的清辉,也是伤心。

“我是不是……真的这么不可交付?”他看着她,蹙眉轻问。

她猛地摇头,一下还嫌不够,又忙摇了好多下。

他笑,轻松而自嘲:“我也想我好歹有些名风口碑,不至于狼藉至此。”

“你很好……很好,真的……是我……”

“疼不疼?”他垂睑看她肩上的缕缕伤痕,手悬在微碰的地方,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她看见他满目心疼,利落地连连摇头,急于想证实给他看,就抬手往自己肩上拍,被他当即一手抓住。

他原本怒气滔天地想问是谁伤的,他定要他十倍还她。

可亲见了,却什么也问不出口,很是无措,不知能从何处下手,从何处碰她,每一道伤都触目惊心。

他拂开她的发,轻颤着俯□亲吻那狰狞,好像这样才是最温柔的对待。他小心翼翼,一点力都不敢有,越吻越是心酸,不知她这样单薄的身子怎能载起那样的残酷。

温柔的唇流连过一道道浅凸的山峦,偶尔有余附的发丝,那便是河流,他轻轻地吻,若清风拂峦,月照柔江,从肩胛到脖颈到胸口,他想极尽所能地温柔地待她,好抚平那些疼,那些她平白蒙受的他不知的疼。

苏锦凉经不住这样温存地触碰,□的背曝在月光下禁不住一阵颤抖:“灼然……不疼了,你不要这样……真的。”

他直起身子看她,月笼之下,容貌静好无双,他眼神灼灼,似是迷醉,鼻息温热地覆上来,唇间滚烫的味道全被她嗅进肺里,还未触碰就已感到那烫人。

“那这里呢?”他轻碰了一下那芳唇,还余着刚刚激烈暴怒后的血痕,“这里疼不疼?”

他唇间吐出的热气让她有一丝迷乱,许也是月色太迷乱。

轻轻覆上来,柔软的触碰。

他轻揽住她的腰,她迎向的是最温柔的怀抱,思想里充斥着的都是他白芷的清芬,干净又舒和,唇上细腻的柔软,舌尖缠绵的流淌,她被那温度一点点填满,填满心里那些细小酸涩的疼。

月凉如水,她的背光滑如缎,被他轻轻地触碰便禁不住颤抖,他的手是最灵巧的裁缝,温柔抚摸之处便能披上一件和暖的衣裳,轻轻攀援往上是一根纤细的带子,轻颤着再往上,就摩挲到粗糙的硌人。

酸涩与心疼迫得他动作要更温柔。一点,都不许弄疼她,他轻抬起一只手,捧住她的脸。

银辉满地,泉水潋滟,她禁不住脚下一动,方才褪下的香软轻衣就坠进了腾雾袅袅的池子,缓缓沉下去,林间忽然漫起了幽香。

一时的迷乱她便推开了他,抿唇别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单薄的身子还余着方才的滚烫,□的大片肌肤在月光下很是尴尬。

他亦回了神,两人在清光中有小片沉默。

半晌,他抬手抚了抚她脸,又是平日里最习惯的姿势:“你浴泉疗伤吧,我在那边等你。”

他笑了,笑如初阳,刮了她小巧的鼻:“我不看。”

******

回去的时候,苏锦凉的衣服全坠了暖池,只好又是披着卫灼然的回去,□的身子这样直接地覆上他的温度,心里总有些异样。

卫灼然轻轻拉着她的手在林间走,也不敢用力了,总还忌惮着那骇人的伤。

沉默地走了好久,他才停下来看她,眼神在夜里璀璨若星。

“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我,今天这样的话说一次就够了……说来还真不习惯。”他想起自己那时的反应便略感尴尬,神色古怪。

苏锦凉“哧”地笑了,抬脸正色:“好。”

他又笑得近了些地看她:“今天的事,我也不想向你道歉,若他不能好好待你,我迟早是要将你抢过来。”

苏锦凉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瞎说什么,我跟他根本就没有……”

“那是最好。”卫灼然笑着又牵起她手走,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风穿过去,从他们身后而来,去往前方很远。

他轻笑着和她说话,似玩笑也真心。

“你的心不要那么快就给人了,先替我留留。”

*************

那日以后的许多天,苏锦凉穿得极其暴露地在海边招摇过市,看得宇文沂煊“蹭”地脸红又不好说什么,利奥西斯倒还是泰然处之,连连点头评价:恩,身材还不错……还算大,就是瘦了点。

这其中缘故就是当晚卫灼然回去立即叫于夏之替苏锦凉看伤,于夏之看得止不住地心痛,一直念着是怎么弄的,好好的姑娘家满身都是疤怎么得了。

苏锦凉习惯地想死皮赖脸回一句:有疤才好!铁血真汉子!话还没嚣张出口,抬眼望见卫灼然铁青的脸色便又识相噤声了。

后来,于夏之像檀放一样鼓捣来了黑漆漆的药替她敷上,嘱咐她要通风透气才好得快,苏锦凉索性就把现代那身短衣短裤给翻出来穿上,神神气气地跑出门去,看得卫灼然倒吸一口冷气地背过身去,将那扇子扇得飞快。

顾临予是最后一个见到的,他见了她只轻微一怔便轻挑俊眉,意犹未尽地笑看她:“果然是女色狼。”

因着要疗伤,就在这渔村多呆上了几天,这里气候宜暖,适她畏寒的体性。

顾临予说:此地地势低凹,落于谷中,又是近海傍山,才避去秋寒,温暖如春。

果然是世外桃源。

那百无聊赖的几天,苏锦凉就坐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以性感女流氓的造型大摇大摆地坐着,卫灼然连连摇扇说你一姑娘家怎么这么不知羞,苏锦凉无奈地一耸肩,指着顾临予报复道:谁叫他不许我去游泳。

“你敢?!”两个男人齐刷刷的声音。

苏锦凉一摊手,你看吧……然后就瘫倒在了沙滩上。

海边的风很大,但吹得很温柔很舒服,她高兴了就又弹地坐起来,看着前方海里缓缓沉游的于夏之,笑着对身边两个男人说:“我念首诗给你们听好不好呀?”

“你念。”卫灼然笑着应她。

柔风吹过,她的声音静放在空气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她一皱眉,“这话说得不对,我今天就挺幸福的。”

顾临予闻了,也不看她,瞧着海上隐现的海岛笑道:“你现在作诗长进了,连鉴赏的功夫都替人省了。”

苏锦凉露不齿的表情,索性躺下来继续念:“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是顾临予和卫灼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诗,平如白话,不讲究工整和音律,可以说毫无美感,糟粕之至,可被她明澈的声音念出来,那些幸福就像是酿在风里,所有的,都甜了。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傍晚的时候,苏锦凉背着吉他走在前边,风不暖不凉,吹得人心欢畅,低伏的山峦在远处缠绵地流淌,海浪轻吻脚踝是最美的温存。

她披着满身伤痕,却笑得明媚轻朗,一摇一摆地踏浪而歌:“椰风挑动银浪,夕阳躲云偷看,看见金色的沙滩上,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一排人亦是跟在她身后攀着肩走,暗暗的天色下隐约可见不断涌起的白色海浪和一群妖魔鬼怪的齐齐踏步,他们跟着附和:“啊~南海姑娘~”

她曾经笑着说,觉得好多好开心的画面都可以用手机拍下来成为永远。

顾临予没有,但他有心。

他沐着长风,听见她的声音像青天流云上泻下的银泉,一点一点漾进心里。

她念着时候的温度,语调,

67、62 菱歌泛夜暖晴川 ...

速度,还有结束后一句调皮的长叹,在他日后长长的一段无人可诉的孤独里被反复地吟诵。

他看着远方淡笑,突然很想要带她走,去远方,跋山涉水,过树穿花。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和你一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我把灼然哥的初吻献出去了!

我终于实现了我连更三章的诺言!仰天长啸!!!

下一站~江研~

68

68、62 月下共饮成三人 ...

两行疏柳,一丝残照,万点鸦栖。

马伫在昏暗里吃草,抖踩两下蹄子,天光就彻底灭了,很快地,沉沉倦意漫上来,黑水河把脸伏进水底休憩,荒野的深夜里只剩它静谧的呼吸。

苏锦凉在梦里被饿醒来,掀开衣服,一件、蜀锦的,一件、织锦的,一件、云锦的,她全不认识,只知道都是卫灼然的,嘟囔一声,从自己身上胡乱掀开,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身边的人。

卫灼然隐隐皱了皱眉,惺忪地睁开眼。

“卫灼然,我好饿,我们去找东西吃吧。”

被沉沉倦意锁住的眉轻轻动了,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只有两颗惨淡的星子,连月亮也没有,卫灼然还未从那睡意里清醒过来,又困倦地答她:“这么晚,什么都看不见,上哪里找吃的……睡吧,明天赶早走,找个邻近的镇带你吃好的。”

“饿得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苏锦凉哭丧着脸。

“睡吧……忍忍……”卫灼然意识涣散地替她拾起衣服盖好,拍了拍,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苏锦凉枕在那丛枯草之上,连萧索的味道闻着都饿,扭头碾过去四处看了,大家都睡得很香,利奥西斯的手还放在夏之腰上,第二天一早宇文沂煊肯定又是要发飙。

她努力地闭上眼,想着梦里有烤鸭大烧鹅,快睡快睡……闭了不到一会又烦躁睁开,空中冷冷的气流打着卷儿地飘过去。

都怪那来路不明的黑衣刺客!如果不是他们早就顺利到江研了,怎么会在外乱转这么多天,还露宿荒郊的!苏锦凉安抚着胃里的饿死鬼,悲哀地想着怎么自己洗手不干了还是这么背时!

“你很饿吗?”顾临予的声音在寂冷的夜里响起。

苏锦凉转过头,对上他逸远俊眉下深幽的双目,用力点了点头。

“来。”他向她伸出手。

天上没有光,地下自是也没有,侧躺休憩的卫灼然忽睁开了眸子,在黑夜里特别的亮,身旁的草方才被重压过,还未能恢复柔软的直立,残余的暖温在空气里漫漫扑上面来,他的目光闪烁不明。

*******

“恩……呀……啊啊……”

……

“怎么了?”

“我太HI了,踢到马肚子了。”

“……马就吃点草你也要嫉妒?”

……

“……我们去吃什么?”

“找找,这里只有河,你又不吃鱼。”

“……别说鱼,一说我又要吐了,都吐了三天了。”

……

“早知道我把打火机带出来了,什么都看不见,真的找得到吃的么?”

“那回去吧。”

……

“冷不冷?”

“有点。”

“过来。”

“嚓”,身后突然亮起一片光芒,苏锦凉半偎在顾临予怀里扭过脸,卫灼然举着个火折子站在面前,脸被烘得特别温暖,他笑得有两分无奈:“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陪你这个混世魔王找了吃的吧。”

苏锦凉嘴咧得大大地,把另只手向他一摊。

山长水冷,隐约见着萧索的枝丫茂盛地生长,向着高天龇牙咧嘴,狰狞可怖。对面山上映了三个大大的黑影,像横跨天地的巨人,旁边两个行得沉稳,似天降的神,中间那个摇来摆去的,是个不矜持的妖怪。

三人牵着手走,当是神刚刚收服了妖怪。

走着走着,妖怪的影子忽猛地矮了一截。

“小心!”两边及时拽紧了她的臂。

世风日下,神竟与妖为伍,同流合污。

苏锦凉笑嘻嘻地站直了身子:“我就是想着吃的有点激动……我看着点走,不会滑了。”

右边的人握紧她的手,左边的人伏□来笑:“一会你看见吃的更激动,整个人都要扑上去。”

一直没有将食物扑倒的机会,他们在夜里盲目地走了好久。不知是不是要入冬,连只兔子也没有,苏锦凉异常沮丧,咬牙切齿地拧着卫灼然的手:“要不是打不过你,好想将你的手剁下来吃了。”

“……你果真饿疯了,饥不择食到如此田地。”顾临予隐笑。

卫灼然闻了这意指不明的话,挑眉看他一眼,又俯身向苏锦凉笑道:“我近来吃多了鱼,你吃我的肉也会吐。”

苏锦凉一阵反胃,就势又要吐。

“……找到了。”

苏锦凉跳着回过头,看见顾临予立在一棵枯树下面色沉凝。也不知那是什么树,枝条生脆,桠上挂着许多垂蕊。

“这是什么?”夜里响起清润之音。

苏锦凉奇了,扭过头看卫灼然:“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

“卫公子锦衣玉食,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顾临予拈起一根放至鼻前嗅,有几分失神,他凝了好久,直至苏锦凉饿得都要跺脚,才取了些转身向旁空地走 ,“……近来未下雨,可以烤着吃。”

像是一个鸡蛋被打碎在了火里,红融融的火心如同刚流渗出来的蛋黄。

苏锦凉学着顾临予的样子拾一根至鼻前轻轻嗅了,清清淡淡的味道,她将信将疑地移至火上一烘,“砰”,瞬间就爆开了一圈。

“好香啊。”苏锦凉嚼得生脆响,怂恿卫灼然也烤一根试试看,“以前在我们那里,有种叫红薯粉的东西,和这个挺像的,不过没它香。”

卫灼然亦是将信将疑地尝了尝。长眉一挑,有些意外。

后来让着吃变成抢着吃,两个人烤着吃着笑成一团。有些条蕊太短,苏锦凉拈着经不住那火烫,倏地松了手捏住耳朵哈气,一开始卫灼然还会飞快地替她拈出来,后来被烧多了,也就不干这火中取栗的活,索性重烧一根,任那条蕊在火中慢慢膨胀直至弯曲再至黑灰的余烬。

一直,顾临予都似局外人,或站在那树前拾取新的,徒留给那欢腾一个寥淡的背影,或是在那火前沉默地替她烘。

他很是沉默,方才一起来时都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此刻只一直盯着那红跳的火苗,也不怕那会耀花了眼。

他索性直接将一大束都塞进了火里。

“嘭。”那大把藤蕊瞬间全部爆开,跳起许多纷舞的星子。

苏锦凉笑着回过头,瞬间就呆掉了。

她看见举在自己面前的,是世上最浪漫的花束。

*********

盛传江研的江花很是好看,四月天,烂漫地开满河边柳下。

苏锦凉一行人到的时候很不凑巧,已入了深秋,石板路铺着青霜,屋檐有飞水的味道,再美的江花都谢了。

卫灼然听说是要来江研时就笑了,说真是凑巧,青阳炎在此有处大宅子,一行人住下刚刚好。

这兄弟做得……好像除了女人之外,什么都能同享了,其实女人嘛……跟他说说,青阳炎兴许真的能同意。

宇文沂煊在路边见着当街擀面的老人,惊奇地拉着于夏之停下来看,卫灼然笑笑,说那他们先过去落了住处。

行至院子门口,有小列兵士排着队跑过去,顾临予隐隐皱了下眉头。

苏锦凉奇了:“不是说江研是个安静小镇么,怎么还有军队在这煞风景,敢情是来义务除暴安良的?”

卫灼然笑,伸出手时发现没拿扇子,有些不自然,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两敲:“知道我们在渔村时,海上面常见的那岛是哪么?”

苏锦凉摇头。

“李子尧的仙岛。”

“他的地盘?”苏锦凉也有些诧异,“好巧。”

顾临予闻了,有些讶异地挑眉看她。

“巧么?”卫灼然笑,笑里愈添了两分诡秘得意,“那你知道这里是哪么?”

“哪?”

江研初添了一场新雨,木门上还有些水,贴着的那张门神符卷了一角,黑木也沾些许红。卫灼然举起色泽暗沉的铜环叩了叩,坠了两滴清亮的至地上的低凹里。

“江研是李子尧长大的地方,是初遇他心爱女子的地方,也是……那佳人仙逝的地方。”

********

来江研后的几天一直在下雨,或大或小。有雨,人便不爱出门,天天缩在厅房里作打牌吃饭的消遣。

院子很别致,三面围合,有一方天井,房璧门窗均是江南的烟雨白色,屋瓦墨得很清净。院里放着好些盆栽,多是兰草,寡淡清新。还有一株高树,植在西北边的一角,是株白榆。

夜里来风,屋内他们掷色子斗牌,苏锦凉一个人往院中走,围着长长的院围绕个圈,在凉桌上趴坐下了,有些漫不经心地听那余水的滴答声,空气中是兰草的芳香。

手旁就是那株白榆,顾临予夜里常坐在树下吹埙,背对着吵嚷的屋室,向着天上的明月。

苏锦凉能感觉到他有心事,可除却独自在树下的这刻,白天大家一起时还是挂着笑容,看上去就与平日里并无两样。

苏锦凉仰头看那盏月亮,前些天还是细细的一剪,今日看着就快要圆了,阴晴圆缺,捉摸不定。

“一个人坐着?”卫灼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照旧穿得一身清雅,他俯身摆下一托小案,上边精致的小碟小碗盛着翠玉豆糕、蝴蝶暇卷、一盅官燕,一杯狮峰龙井,还有一壶白玉细颈瓶。”

苏锦凉笑嘻嘻地拈起一个蝴蝶卷就扔进嘴里,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在嘴上粘巴了几下:“好不容易我也学着清净一下,你又拿吃的来祸害我。”

卫灼然笑着把折扇放下,摆开两只杯子,提起那玲珑玉壶。

苏锦凉见他摆着的不是先前常拿的那把冰骨玉扇,便好奇地取过来,“刷”地展了,左右反复看了看:“你这又换扇子了……我怎么没发现这把有什么稀奇特别的地方,难道又是我眼拙不识宝?”

“就是普通扇子一把,不过不凉了,你大可以随意玩。”他斟满了两杯,放下玉壶,笑着看她。

苏锦凉楞了小楞,又装作啥也不懂地举扇在耳边摇了起来:“这把好啊,又轻又上手的,改明儿我扮个男装也去街上学你勾搭勾搭小姑娘。”

“本来还想这镇小,没挑上好的先随便拣把,既然你说好那就不换了。”卫灼然笑得和煦地静视着她。

苏锦凉故意不视那目光,只仔细端详着这柄扇子,漆黑的扇骨,白带浅黄的扇面,轻轻展开,简单大方,只是那面上什么也没有,有些空落。

“你可以在上边自己题几个字啊,再盖个章啊,名人效应的一来就不是普通扇子啦……”苏锦凉笑嘻嘻地把扇子还归原处,又拈起小块豆糕,细软的粉末一捏就扑落下好多,她托着手吃得满脸狼狈,但乐在其中。

“顾兄。”卫灼然忽举目轻唤。

苏锦凉回首望过去,见顾临予刚踏月而归,肩上还蒙着小片细雨。

“回来啦,一起来吃啊。”苏锦凉亦笑眯眯地招呼他。

顾临予走至近旁抬手轻抹了她嘴边那小片翠绿,扬眉道:“晚上和他们海吃胡喝了那么久还撑得下?”

“顾兄不若一同坐下来,小酌几杯,尝尝小菜,都是江研的精巧式样。”卫灼然展着清水白扇,在月光下笑得自然真诚,挑不出瑕疵。

顾临予扬眉:“多谢。”一拂衣摆,竟也在凉凳上坐下了。

卫灼然唤来祁连,叫添份酒水碗筷,三个人好好聊聊。

夜风清凉,白榆繁茂,三人坐着,平和安然地交谈,面上均是挂着淡笑。

“这院子真的挺不错的,干净别致还很小巧,还不出来青阳炎平日里那么风流成性的也会这么细心啊。”苏锦凉举着筷子敲了敲,叮叮当当的很好听,她很喜欢这清亮的声音,无论“上辈子”还是这世都改不掉的习惯。

“他平日的确是玩乐成性,但若认真起来,其实还是很能托付的。”卫灼然夹了块糕给苏锦凉阻了她手上的闹腾,笑言,“这次他替青阳将军去治盐城水患,你知道那场天灾死了不少人,民心不定,他过去严肃军威,缓慰民情,做得干脆利落无可挑剔。”

上了道新菜:明珠豆腐,苏锦凉小尝了口,觉得挺和顾临予的清淡胃口,便夹块给他:“恩,我知道,他平时和危楼姐姐一起时总漫不经心的随意样子,其实我知道他还是很当真的。”

顾临予眉间轻轻动了一下,味道淡了,便停了那白玉筷子。

“他和危楼姐姐……真的没可能了么?”

风吹得白榆飒飒地摇,叶摆声似惊起满秋风雨。

卫灼然轻摇头:“他有他的事,也不愿与我多说,但我看得出,他对杜危楼情是真,奈何那颗心却不在他身上。”

他说完,淡笑了一下,举杯饮了那酒,有些苦涩。

顾临予亦举杯同饮,确是有些苦。

空气里突然就浮了很多涩意,和着青叶一起浅浅地摇。

苏锦凉想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拎起壶子晃了晃,还余着小半壶,她笑嘻嘻道:“我们来一起喝一杯啊。”

“你不是不饮酒?”顾临予淡淡看她。

“今天高兴嘛……来,就祝,就祝……”苏锦凉忽悠着那二

68、62 月下共饮成三人 ...

人举起了杯盏,又没了下文。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顾临予淡笑一下,抵着杯盏碰上了那两只白玉。

清浅一碰,各自饮下那琼浆玉酿。

此刻的三人对饮日后可会作花间独酌?

饮毕仰头望见天上明月之时,苏锦凉想起一句诗。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今晚的世界杯!我拼了!写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通宵!!!

阿根廷加油!!!有木有和我一样志同道合的朋友啊!!!携手同观啊!

69

69、63 天涯心事少人知 ...

雨一直未停,在江研逗留了好些时日,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苏锦凉困在房里和于夏之学针线,一面打发时间,一面想着万一能绣出点名堂就送给大家一人一个。

针总是扎到手,她平时架打多了也不觉得疼,只咋呼呼地吮着指头叹气:“我不指望我这辈子能抱上娃了,连根针也收拾不了。”

于夏之被她这没头脑的话弄笑了,转腕就绣出一朵红莲,咬断线,拍拍递给她:“拿去……你只要生出来我就替你带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孩子认我做妈。”

“想得美!”苏锦凉甩了个鬼脸,又把那莲花帕子丢回给她,“你自己送吧,他一定打死都不相信是我绣的。”

苏锦凉这才坐下半刻钟就像捱了整天似的,撑地伸了个懒腰,她指指外边,“我出去走走。”

于夏之亦站了起来,一脸头痛:“我也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别又打起来才好。”

还在下雨,门口斜立了把伞,水顺着伞尖淌至地上汇流。

苏锦凉上午举着它出去无所事事地晃了圈,没有目的亦没有收获,只是想着江研是自己期冀了那么久的地方,这趟来什么欣喜也没有,不过培养了几个在屋里斗牌成瘾的赌鬼而已,就这样走了未免有些可惜。

要再挣扎着出去走走么……也不过就是假慰一下自己的不甘罢了,苏锦凉靠着门檐,额头一下一下地轻敲,好像这样就能想出结果似的。

一只白袖伸出屋檐,手清淡地觉了觉细雨。

“要不要出去转转,明天就走了。”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她。

苏锦凉兀地站直了身子,喜上眉梢,心想事成。

“好呀。”

河道清窄,乌篷船静泊在一镜碎月上,屋榭飞瓦逐水排开。桥或拱或平,均是干净无尘,他与她走过了许多座。

飘着点小雨,刚好蒙湿一层细发,苏锦凉觉得连这雨都是恰到好处,脚下不自觉就步子轻快,踢起一层清水顽皮地洒在鞋尖上。她想如果是卫灼然在这的话,一定又要责她为何不记得打伞吧,下意识就吐了吐舌头。

街上的人很少,青瓦垂柳在蒙蒙烟雨里看来最为安静动人。

“来江研好多天了,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心。”苏锦凉停在凝翠碧柳下真心地咧开嘴笑,随意指着近旁的石阶河道,“你看这里像不像那次万盏华灯时我们喝酒的地方?”

顾临予的眉轻轻动了动:“恩。”

“那天晚上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苏锦凉又下意识地去拍肚子,偏头遥想,“还记得那青梅酒的味道……奇怪了,我明明喝的是桂花酿,怎么满脑袋都是那酸梅子……”

“锦凉。”

他忽然打断她的话,双眉在夜里隐隐蹙了起来,静视着水面烟波,“这一程行完后,可有想过要去做什么?”

苏锦凉怔了一怔:“想这个干嘛?我还真没想过。”

“难道你以为……”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急打断他的话,低下头有些黯然,“我走了这么久,也懂不是世事都能如意,大家在一起时快活,走完这程自然是要各自散了的,只是……”

她咬咬下唇,终于视着前方缓缓划过去的小舟努力说道:“只是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想着你去哪,我便跟去哪,我跟着你走。”

她怕被他打断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又抢着说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喜欢和别人交代……正好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就只喜欢跟着你,什么地方如果你在……我就会很安心。”

舟行水漾,划出一圈圈水纹,层层波荡开击上船沿,风月无边。

“那如果我是去杀人呢?”顾临予转过头视她,“如果我是去杀人,你也和我一道?你费尽心机伤痕累累地从那离开,又要再绕回去吗?”

苏锦凉听着这话楞了,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她扭过头,仔细想了想,认真地答,“我会想你做这事的原因……其实也不用原因,我信你……本来人生路有很多就是兜兜转转的。”她慰自地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这样!”顾临予的声音有些愠怒,视着她的眸子不复之前的平静无澜,“你若要这样便跟他一道走,他权势在手,可护你一世周全,那次来杀我的人你也见到了,以后多的是这样的,你又何苦要随我走这尘路!”

雨不下了,空气依旧潮湿,燕子斜飞点过河床,扰乱了那水心又很快飞走。

夜晚的江研,水是黯蓝色,沉沉的,没有止境地向着续砌的桥洞,永不回头。

“我五岁以前有过一个爹,他很穷,是个酒鬼。”

柳条绿得惹喜,被风吹迭着同她的发一起飞,苏锦凉瞧着对岸素窗里稳稳燃着的黄晕,轻轻嗅一口能嗅到温暖。

“他有一年去街上捡酒瓶子喝剩酒,那天运气好,拣了很多,他不小心喝高了就把我拣了回去。”

顾临予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在夜里被柔光笼的半明半暗。

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年轻姑娘有小孩,添了许多平和安好的味道。

“人醉酒了总要犯糊涂事,他这辈子糊涂事做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女人被抢了,丢了活计,成天懒在家里又只爱喝酒,还带了我这么个拖油瓶。”苏锦凉眯着眼笑了起来,“所以我说我命硬,跟着这样的爹不也长大了么?”

“可他不是我爹,才三岁我就知道了。”

她说得很平静,根本不像说自己的事情。

“我两岁才会的走路,三岁才能跑,那时候我就天天跟着他出门。他醉醺醺地走在前边拣酒瓶子,我就满头大汗地跑在后边跟着他拣酒瓶子。他喝酒,我也喝酒。”她又笑,嘴咧的大大地看他,“所以你看看,虽然我不喝酒,但是我喝起酒来还是很少醉的,只有开心的时候才醉。”

“我和他缩在街边喝酒,我们两个的衣服都很破,我很冷,就努力往他身上靠。”

有一群小孩突然举着风车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撞得人东倒西歪的,顾临予忙伸手拉住她。

“没事。”她挥挥手,继续说,“我看见对面街上也有个爹,抱着个干净的小男孩站在摊前看老爷爷捏糖人,那爷爷捏得可漂亮了,孙悟空、猪八戒、哪吒,他什么都会。”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回头笑着和他解释,“孙悟空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大英雄,他降妖除魔,无所不能。”

顾临予看着她,淡笑:“我知道,和你一样。”

“对对!跟我一样。”苏锦凉笑地得意地回过头,“继续说啊……那个爹用好温柔好温暖的语气问那个小男孩,‘你喜欢哪个呀?喜欢哪个爸爸给你买……都要啊?都要不好,吃多了会坏牙齿的。’”

苏锦凉认真学着那爸爸的样子软着声音说话,顾临予心里一动,轻轻握紧她的手。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爹和人家不一样了,人家的爹爹会抱抱,人家的爹爹会温柔地讲话,会买糖人,会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爹只会丢瓶子粗声粗气地骂我是个哑巴,晦气!迟早哪天把我丢了就能发大财。我从小要强,就自己走了。”她缓了缓,又继续说,“我走的那天是除夕,特别冷,家里除了酒什么也没有,我喝了半瓶,胃烧得厉害,就把他丢在邻居家新砌好的房子上。”

“那天烧了好大的火,照得人一点都不冷,可能是我小时候碰上的最温暖的事了。”

“不不,这才是最温暖的,那碗阳春面。”苏锦凉嘴角一勾,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那天晚上我一出来就转了运,碰上了一个好漂亮的小男孩,他给我一碗面条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面条,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很快就吃完了。”

“可我吃完以后才知道,那也是他第一次吃面条。他饿了整整三天,却把那碗面推给了我……我把香喷喷的面条和葱花都吃了,他却只喝了那碗汤……”

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她嘴角在黑暗里拉得有些委屈:“他把碗舔干净以后,特别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其实我吃饱了的,我只是不记得他的味道了。”

“顾临予,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苏锦凉拉着嘴角问他,那委屈的样子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眉头一蹙,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同她的笑容一样纯真美好。

他轻轻拉着她沿着河堤走,杨柳摆,人声闹,路潮心湿,天上开了巨大璀璨的花。

“你知道吗?那天也是这样,天上有很漂亮的烟花。“她轻轻地说。

“啪!”那一记响亮突然炸开,顾临予向来沉定的心平白惊了一跳。

“他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我才知道我原来不是个哑巴,我也可以像别人一样聪明,我们一起伴着长大,虽然很穷,但是一点也不苦。”

路上的小孩笑得很开心,举着焰火到处闹,淘气的声音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

“我那个爹没说错,我走以后他果真转了运,我十岁那年他中了奖,有好几百万吧,在你们这可以买上几座大宅子,一辈子吃穿不愁了。沉然叫我回去,说能吃好穿好,不用跟着他受苦。”

“我那时候还小,特沉不住气,眼泪什么都流出来凶他,我说‘你别想撵我走!就是你以后穷得只剩下一碗面,一碗阳春面,我也要跟你走!’”

他们在风月桥前停下来,有许多盏莲花灯在水上漂过去,远远近近,灯影绰绰,柔美似幻。

顾临予买了一盏,那莲瓣轻红,寓意美好,和满,团圆。

“真正对你好的人总是会在的。”他看着她,淡淡道。

她使劲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他还是走了,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带我吃阳春面。”

“锦凉,你要知道,一辈子那么长,总不会有人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你自己的路,自己要坚强,往昔美好只是为了让你记住,好在风雨路上无惧前行,一条路有人来有人走,不是离了谁就走不下去的。”

“总会有的!”她扭头急声辩驳,那水光潋滟晃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面色沉静,直直视着她。

她心虚地低下头,“我相信总会有的……”

我相信总会有的,比如你,我走了几千年,几万里路,穿越了多少的时空才来到你身边,我想和你一起走很远很长。

顾临予没有说话,淡淡将写好的红纸乘在莲灯上,躬身放了。

红莲和美,顺着清波澈水泛了,能漂得很远,很长。

“有这样的念想也好。”顾临予望着汇入灯海的那一盏跳动,眼神渺远,“只望你能一直坚持自己的初衷,不会被左右改变。”

“我不会,我一直都会是我。”她飞快地回答。

“那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顾临予回头看她,她映在那一片黑暗里,目光试探,眼神明亮。

他视了她半晌,又转过脸去,淡淡道:“我一直在自己路上,自然会是我。”

苏锦凉笑了,挂着些许释然,忽而又轻撅了嘴,叹道:“哎呀……不知道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呐,能把你脾气生得这么倔。”

“我爹?”顾临予轻皱了眉,很快又舒开,淡淡道,“我爹是全天下最倔的人。”

苏锦凉哑了哑,有些意外,只是随口扯扯,没想到他真的会说,这好像……是第一次听见顾临予说自己的事吧。

“我爹为了我娘,抛了所有一切,执意将她从别人手上抢了过来。”

苏锦凉又哑了,没想到他爹是这么冲动狂野的人啊,她呆了一下马上说:“那很好啊,虽然这做法是有那么点小不道德,但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就该争取啊!”

“抢来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苏锦凉这会彻底哑了,她呆了好久,只能喃喃念:“怎么会……”

顾临予望着流水长桥,淡淡开口:“有时候,爱也会是一种伤害。”

苏锦凉愣愣地将这话反复思量,好久才勉强却坚定地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爱他就要对他好,十倍百倍,一点伤也不许他受得……”

“好了。”顾临予忽然回了笑拍她的头,“随便说说你还较真了,走吧,淋了一身雨,再站就要着凉了。”

苏锦凉傻愣愣地被他拉着走,半天都未回过神来:终于能在一起却再也没见过面……怎么会这样……不对啊,他不是说爹娘是在商州做小生意么……

这夜的江研特别热闹,没有四月烂漫的江花,天上却满放了灿烂的烟华。

倾尽冷艳,无痛无伤不成章。

苏锦凉只顾着跟他走,忘了要回头看,她只记得那些“砰砰”的声音,像心跳的声音。

像心动的声音。

他们坐在津渡桥旁的小酒楼里,顾临予点了一碗姜汤,端上来时自己先拿了,蹙眉吹了一吹,觉得不烫了才端给她。

她头发有些湿,但是一点也不狼狈,轻巧的鬓发贴着清秀的脸,很美。

他端给她:“喝了。”

她听话地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抬手

69、63 天涯心事少人知 ...

抹了嘴巴,又端给他:“喝了。”

他皱了皱眉,复而笑了,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里是江研,这里有无边江花,有轻梦乌篷,有莲桨残荷,是她念了好久,要同他一起来的地方。

有许多许多都未来得及如她先前所想一一去看看,可她还是觉得实现了。

跟着他走,便实现了。

他牵着她在回去路上走了好久,她才想起来问。

“顾临予,你开始在莲花灯上写的什么?”

顾临予抬头望见了那照人的清辉,微启了薄唇:“你看,月又快要圆了。”

苏锦凉亦仰头看,地上拖了两条长长的影子,静静叠在一起。

“良辰,美景,佳期。”顾临予收回视线,神色微微变了变,继续笃定向前走,“我写的那句话你很熟。”

“恩?”

“但愿人长久。”

顾临予,很久以后我都会反复想这天晚上你念这话时的语气:平静,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没有波澜。

那时候的我听得满心欢喜,喜得什么……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差点就要以为一切都能这么顺其自然地长久下去,你,我,我们。

我太欢喜,欢喜得忘了在长久前面还有一个但愿。

*********

快行到院门的白墙时,苏锦凉才看见那门开了,院里露出两点灯光,烘亮门口立着的那人,一身华白,清水折扇,身形修长。

她被顾临予牵着,忽然有点心虚,轻挣了一下,他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今晚江研镇上很热闹。”卫灼然摇着折扇,笑意沉沉道。

苏锦凉点头:“我们也刚从外边回来。”

“不早了,卫兄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早。”顾临予经过时颔首轻道,也未多作停留,片刻就拉着苏锦凉进院了。

榆树影在白墙上投下哗啦啦的斑驳,他们站在那一丛摇晃的阴影里。

“自己换身衣服,头发擦干,早些睡。”顾临予立在门口,视着苏锦凉道。

“恩。”她顺从地点头应了。

顾临予心里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湿的脑袋,轻声道:“今后若是一直都很好……就一起走。”

她惊异抬头,话还未出声就被他打断。

“进去吧。”

她紧合上门,靠在那树影婆娑的纸糊门窗上,睁大了眼睛,轻张着嘴,胸腔起伏不定。

他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微敛了眉,转身下阶回房。

“顾兄留步。”

风淌过庭院,除了冷意未留下半点痕迹。

顾临予停下步子,转身,看着他淡道:“何事?”

卫灼然收了折扇,清润淡笑:“有一二事叨扰,烦请顾兄借一步说话。”

水洼低聚,燕巢泥暖,木门上那张红彤彤的门神符今夜被雨洗到了地上。

这一夜,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

两道修身颀然对立,映着清水潮潮,长影静默。

远角寒楼,有幽幽的笳声间或入耳,和着一两下拍板,长路凄静。

他沉声在对面质问:“禁军围缉,暗刺布阵,劳驾这般大的阵仗,敢问顾兄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是卡得我太销魂了…………

下章亲爱的燎哥华丽丽要登场了……

70

70、64 事如春梦了无痕 ...

晨光熹微,清波江面上撑开一蒿,细线水纹浅浅,离人渐远。

江研蒙在薄淡的雾里,悠静小镇还未来得及苏醒。

卫灼然坐在篷中于众人谈笑间回望,看见一洞深幽外的明亮天光,她湖蓝的背影与白墙青瓦融在一起。

苏锦凉立在舟尾眯着眼睛,心中有一份言不明的惆怅与难舍,顾临予替她披上一件衣裳,语气轻和:“还早,天凉。”

她回笑一下,复又续凝着,白云低浮,清幽大宅渐远不见,只隐约眺得白榆一顶翠华。

她忽然很想最后亲近会这小镇,俯身蹲了下来,舟随水摇晃,有小阵晕眩。

她和水挨得那样近,清楚地看见白雾漫开来,水底枕着千年好梦。

他们也是一个梦,吴门到长安,这梦走了一半。

尝过云山上的清茶,睡过许多张质地不一的床,她在那些不同的床上自己也会做一个梦。

她又梦见他们睡在渔村简陋的仓房里,有海风和墨鱼的腥气。枕在满丛稻草上闻,竟然会觉得香,她透过枯暖的稻草,满目都溶着温甜的黄,披着几件锦衣便能沉沉睡过去。

梦里有人附在耳边说话,声音清远:你走了这么久,可知情字何解了?要与谁携手长行呢?另外那人又当如何……

她心里压了好多的话想要答她,却不知怎地通通说不出口。

心绪不宁间,有只手轻轻环上来,放在她的腰间……

*****

这日苏锦凉难得起得早,神清气爽地洗漱完了,从枕下抽出弱水给的“每日运势宝鉴”,于夏之还未清醒,睡眼惺忪地瞧见苏锦凉又喜滋滋地捧着那小袋子看来看去的,她不禁出声:“今日是又要撞桃花还是要拣钱呐?”

苏锦凉回过头来的神色有些琢磨:“是要碰故人。”

于夏之困倦双眼登时亮了:“难道又是alexr?”

上一次捏到这张白色签纸时是在婺源,他们在满目黄黄绿绿的田里走,风吹得人心舒畅,走着走着,就见到前边扛着把剑走得极其浪荡不羁的身影。

苏锦凉眼睛一眯一亮,脱口而出:“王八蛋!”

黑色身影一滞,扛着剑极其江湖派头地慢慢转过身来,低下些许头,露出两只眼睛在墨镜上沿看她:“你叫我呐?”

一只拳头毫不客气地挥了出去,墨镜又回到了苏锦凉脸上。

此时的陆翌凡由于天天烧香膜拜那张海报,已是修炼得有七八分alexr的真传,手一挥脸上就写着“我是古惑仔”,眼神轻挑就是“老子是旺角一哥”,这下就了不得了,于夏之上辈子可是alexr的泣血粉丝,这一来激动得异常不淡定,以为偶像也跟着穿越过来了,一时激动又失语。

她的两大护法只见过她木讷不解风情的样子,不知道原来她对着别的男人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脸上阵红阵绿的。

陆翌凡向来就爱美女,可惜美女一直对他不主动,这会桃花从天而降,他表情难得地娇羞了一把。

苏锦凉戴着墨镜左右扭头观摩这几团黑影,不由乐呵出声。

陆翌凡恼了,劈头对着她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语气:“笑什么笑!这么好的货色怎么也不早点介绍给我!”

于是那边两个红绿配顿时变成了黑白搭档,向来窝里反的他们齐心协力地把陆翌凡给收拾了一顿。

田野间,乌云蔽日,禽鸟奔飞。

事后卫灼然摇着扇子,表情有些许痛苦地告诉她:“那架势,很像几个人兴致来了,直接在田里野合。”

顾临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三个男人。”

那次也是碰巧,陆翌凡说是有任务要去蜀川的那些个洞子里寻什么宝的,他那话说得……就像是要去逛窑子似的,苏锦凉一行也是要往那边走,便说一起结伴去逛窑子。

于是这一路上的战局越来越腥风血雨:每天不是宇文沂煊同陆翌凡打架,就是陆翌凡同苏锦凉打架,再或者就是宇文沂煊和苏锦凉一起同陆翌凡打架。

在这一来二去的恶斗里,苏锦凉迅速和宇文沂煊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情,从此有事没事就会在于夏之耳边替他吹个风,宇文沂煊激动得为了报答,也学着没事在卫灼然耳边吹风,这弄不清楚状况的风吹多了,卫大少爷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扇子打了回去。

场面异常的混乱,每天都闹得没日没夜,一群人就跟真住进了窑子似的。

苏锦凉回想起那时的画面就禁不住一阵哆嗦,把白纸丢进香囊里收好,想着如果是陆翌凡再来,一定要自插双目:眼不见为净!

但是不对呀……他要去蜀川,他们要去长安,刚入湘南就分开了啊……

懒得想了,只要不是陆翌凡就好,苏锦凉畅快地把“运势宝鉴”又丢回枕头下边,拉着期待见到偶像而迅速洗漱完毕的于夏之出门了。

***

洞庭湖上起了大风,已是入冬时节,那风便有些刺骨冷意。

船公摘了渔帽躬身进舱,两鬓斑斑的,都快有风烛残年的味道了,他重咳了几声,操着一口地方腔商量,说是这风大,船不好走,几位公子小姐不若先在岸边歇着,风停了再快些划,不耽误赶路。他说得非常憔悴,似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卫灼然不想这船还没走就出条人命,忙合了扇子应了,叫老人家不如也一同进来坐坐,外边冷。

岸边芦苇枯摇,偶能见鱼懒惰地在浅水下缓游,大家坐在舱里,手上没牌没麻将的,又玩起了前阵子陆翌凡还在时留的后遗症:真心话大冒险。

一开始玩得还挺正常,想着有个老爷爷在还是矜持些,但越玩越HI就收不住了,话题从在座的还有几个处男具体到了体位上,老爷爷听得挺入神,到了关键处一掷帽子,又操着那语带泡沫星子的方言给在座的小年轻说法:“俺是过来人!俺年轻的时候一夜能来九次那可不是吹的!俺家隔壁的牛都没俺能干,年轻人,爹爹告诉你们一个诀窍……”

在座年轻力壮的男人们都不由得伸了些脖子,苏锦凉也跟着伸了,想着偷听点诀窍回去好告诉陆翌凡怎么带媳妇。

于夏之一个人正直地坐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觉得这爷爷神采飞扬的样子简直是正当如虎壮年,再武功高强的刁妇他都能训得服服帖帖的,随随便便就能大战三百回合!

最后还是祁连清咳一声,提醒卫灼然:媳妇在跟前,公子你还是收敛些的好,别太投入了。

卫灼然醒悟过来,将扇子摇得飞快,笑得一脸装腔作势地示意大家散了散了。

这一散,就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外边的大风吹得水波一阵一阵的,静了片刻,宇文沂煊说那真心话不行就大冒险吧。

爷爷以为是亮真功夫的时候到了,哆嗦着就站了起来,激动得问:“好好!哪个姑娘来?”

卫灼然吓得扇子差点没拿稳,忙把爷爷塞回座上,叫他安心坐着,这里能办事的多得是。

顾临予笑得都要不成人形了,苏锦凉一甩头,凶神恶煞地瞪他:“笑什么笑!还笑我霸王硬上弓!”

顾临予不笑了,望着她,一挑眉,满脸轻蔑:“你上啊。”

舟外大风吹过,满湖波纹,满船春光。

无论在座的怎么想扭转乾坤,今日这主题是注定猥琐了。

被顾临予盛气凌人的勾引打败的苏锦凉,卯足了气瞪了他老半天,最后还是软了下来,弱弱地答了句:“我……我无能……”

于是,苏锦凉成为了今日第一个大冒险的炮灰。

幸灾乐祸的宇文沂煊拉着苏锦凉跳上舟头,想着要冒个什么险好才不辜负今日这曼妙的食色本性,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将洞庭湖上下左右打量,忽明地睁开:“啊!有了!”

风吹得冷飕飕的,苏锦凉颈后一冰,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见那边船头站的人没……”宇文沂煊拉住苏锦凉指着前边泊着的舟,舟上有人背身长立,远远地望着,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红。

“来,给你个霸王硬上弓的机会,证明你还是行的……呃……也不用真上……我是说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你懂吧……好,你懂的……去吧……拿下他,你再征服船里那个就容易了!”

苏锦凉原本还想辩解什么,但回头望见顾临予一脸玩味的表情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风萧萧兮易水寒,大有慷慨赴死的神韵。

宇文沂煊兴致勃勃地挑了个点坐下来,准备看苏锦凉如何母猪上树。

天广水阔,苏锦凉想着这都回到家乡了风水怎么还是这么背。

她一个人在岸边默默往前走,越想越想不通,自己平时气势挺足,和身边小鸡头们都是说来就来的,怎么一和顾临予杠上就要铩羽而归。

今日这风吹得人显憔悴,苏锦凉只想长啸一声投湖自尽,好化作巫山神女,骤得云雨神功,待到那时,就算有十七八个顾临予,又奈我何?!

她舒心了,得意地哈哈大笑,跳上船板,陡然就添了许多神力一般,啥也不怕地向着前边那人伸出手,用着小流氓的语气:“小伙子……”

所谓时运不济,风水不好再怎么烧香也是没用。

苏锦凉一看到那人四肢就迅速僵掉了,笑容凝在脸上都来不及撤。

她抽了两抽,猛然意识到这在洞庭湖,当不成神女只能做屈原。

面前那一身绛红的袍子分外烙眼,更为烙眼的是他转过头来那勾得魅惑罔邪的笑容,潺潺若风的双目流连地将她上下都扫了一遍,连根骨头都不留。

尔后,他懒懒地,又换了个姿势看她。

那神态,很。撩。人。

苏锦凉使劲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来啦?”庭燎笑眯眯地看着她,柔情蜜意地,拉住她的手用她的袖子替她擦了圈冷汗。

“来……来了。”苏锦凉心里直虚,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在哪都能碰着。

“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啦。”庭燎依旧笑眯眯地,顺势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放。

他微微侧头,向着对面那舟看过去,太远,什么都看得模糊,但立于其中的一袭羽白还是深烙入眼,分毫不差。

顾临予立在风里,眉头隐隐皱了一下。

宇文沂煊看着对面搂搂抱抱的两人目瞪口呆:“她这树上得挺快的啊。”卫灼然不觉扇子也顿住了,一时没弄明白这局势,两男女要苟合也不是这么个速度吧。

“我……我还是走吧……”苏锦凉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些发虚。

“风这么大……你要走去哪啊?”他软语说着,忽然目光狠利地扭头向那孤舟直望过去,腕上一用力,回首就吻住了跌入怀中的苏锦凉。

卫灼然霎时面色遽变,折扇骤收飞身直前,却早已有人先一步掠身踏水而过。

苏锦凉整个人都懵了,惊愕张大的嘴是为了更好地让他趁虚而入。

他闭着眼,看不见风流双目,独见那两扇长睫,一削美颊。

他匆忙却毫不含糊,眨眼功夫,灵巧的舌便将她稚嫩的口腹舔舐得一干二净。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要推开他,手上脚上都用了功夫,奈何身子贴得这样近,力气都无从施起。她恼羞成怒要咬他,他便吻得更深,让她只能被迫接受他的吻。

她的舌尖有细小的甜意,他的舌长滑地舐过她的上颚,一片柔软。

他带着她的一起绕了个转,不错,很灵巧,多加训练日后一定很是销魂。

庭燎匆匆从那一地丰沛潮湿中撤退时还不忘要细细品尝她那排贝齿。

而自他的舌扫荡刮尽终于又回到自己口中时,他好像尝到了方才在她牙上汲获的茶香。

是碧螺春,他仔细尝了尝确认。

他忽然就有了好好调教她的冲动,好让她日后有足供他游戏的实力。

这一日的洞庭湖当真是春光无限。

庭燎不待苏锦凉发飙,抢在那直掠水而来的二人登船前,粲然一笑抵上苏锦凉的额,双目潋滟如画屏,漾满邪气。

他近近地贴视着她,在她耳垂畔轻轻吐息:“我说过……你就这点我最喜欢,总是投怀送抱。”

话落,他诡秘一笑,双手在她软胸上一用力,直直将她推入那洞庭湖里。

“哗”,水面被凿开一个大洞,苏锦凉直挺挺地跌了进去。

十二月,水冷似冰。

庭燎满意地收了手,再不看水里扑腾的那人,又挑目一视那羽白,掀帘入舱。

作者有话要说:陆少年崽消失了很久了,我这个亲妈很想他。

燎哥是坏蛋!是坏蛋!是坏蛋!

我觉得我在这一章变身得异常WS。。都拜燎哥所赐。。

71

71、65 事如春梦了无痕(二) ...

“说啊。”卫灼然坐在床的另一头,语气冷淡,眼神莫测地看着她。

苏锦凉使劲咽了一口。

“交代清楚。”于夏之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阴森,旁边还站了一个严肃点头表示寒刀相逼的宇文沂煊。

苏锦凉又忙把被子往身上提了一点,更使劲地,再吞了一口。

这样冰冷的眼神她方才也看到过,是在洞庭湖上。

冻得快死掉时被顾临予捞了起来,她哆嗦着仰头望,瞧见顾临予冰得杀人的眼神,要将那船帘炬出洞来。

她上齿下齿都在打架,一时忘了要诅咒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被交至卫灼然怀里的时候还在抖,简直要把卫大少爷的小心肝都给抖散了,他那一腔怒气顿作散了,只想着快些找个地方替她换了衣服,暖了身子。

苏锦凉冻得不省人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顾临予一身滔天的寒气,直逼得洞庭湖上起了大风,她冷得瑟缩,更往卫灼然怀里钻了些。

顾临予骤掀帘抛,直进了船舱。

小舟片刻摇晃,又缓定了下来,浪拍水,水击沿,那一卷寒帘还在余在风里不安地飞浮。

可刚才那两人的眼刀都是向着那黑心人的,这会……

苏锦凉眼神凄楚,想着现在还只有一个卫灼然,顾临予貌似仍在小舟上未归,要是待会那个重口味的回来了……OMG。

苏锦凉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一个哈欠。

“还冷?”卫灼然被这巨响吓到了,“不计前嫌”,紧紧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这一来是着实心疼,二来也是对她的“畏寒”无底,方才目中冷意顿散,眉头紧蹙起来,语气急软地看着她。

于夏之窃笑了一下,岔道:“我去看看鸡汤炖好了没。”说着一把推了看得目瞪口呆的宇文沂煊,“你来帮我的忙。”

宇文沂煊被推着出门还不望要回头看一眼旁若无人、泰然处之的卫灼然,果真哥哥就是哥哥!自己还真没这个功力。

感叹钦佩之余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这么久了没有一点进展,反倒让卷毛狗抢了先机。

门“呼啦”关上了,苏锦凉礼拒地推开他,缩回被子里,深吸一口气,终于痛心疾首地将碰上这晦星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地给说了一遍。

卫灼然的面色极是不悦,听到那晚与自己竞价之人便是他时,更是狠狠皱了眉。

苏锦凉说完了,心虚地往被子里一缩,只敢露两只眼睛看他。

“苏锦凉。”卫灼然皱着眉头,一脸撞见了天灾人祸的表情,“你怎么老招惹这种人?”

“哪有老是!”苏锦凉激动得从棉被里弹起来,对上他的脸,“碰上这种人,是我祖坟被挖了才修来的晦气啊!”——反正没祖,可以随意诅咒。

这一刺激,苏锦凉心里还未泄的火忽然腾地就重燃了起来,,这明明倒霉的是她,怎么弄得跟她侵犯了别人一样!

她又恼又羞又气,先是没有申辩机会地被卫灼然里里外外地亲了个遍,这一次就更莫名其妙了!

她醒悟到这奇耻大辱却无处可抒,一肚子怨气只能全加在手上,使劲砸那床板:“这是什么道理什么道理!事不过三啊!都两次了,身为一个良家女子!你们怎么能这样毁了我的清白!”

她痛心疾首的语气神态,像极了恨铁不成钢,在儿子面前摔镯子砸钏子的阿婆。

话音不毕,苏锦凉忽然感觉到额上喷来的一股热气,下意识地就放肘倒了小半身子。

卫灼然的脸贴上来,双目微眯,眼神危险。

“你方才说……两次?……你们?”卫灼然靠得更近了些,语气奸巨,“清白?……”

苏锦凉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崩溃得全倒在了床上。

眼看那温热的唇又要覆上来,苏锦凉猛地别过头去,吸了口气,吐道:“以后,还是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那压迫忽然轻了,覆上来的,也像没有刚才那样烫。

清凉的手将她的脸抚转过来,她被迫对上一双淡润沉静的眸子。

他直直视着她,先前的玩笑气息消失殆尽,只专注静视着,不强求也不低委,平无微澜。

这样的他,她有些不敢看。

“你说,我是在开玩笑?”他看着她的双眼。

她凝着屋角的檀木柜子,回过头解释:“我是说……”

“我知道!”卫灼然阻了她继出之语,右肘在她肩侧撑着,左手一点一点拂开她额前碎发,“我知道……”

他要看清完整的她,看清她。

“那你还!”她急声答到一半又软了下去,“还这样……”

不敢视他的眼睛,视线只好驻在他胸前那块锦服上,暗纹华美,可惜却皱了,他也未曾想要去抚平它。

“可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语气坚笃,继而将她耳畔颈侧的乌发也一点一点拂开,他的动作认真且一丝不苟,“一直以来,我从未对你开过玩笑。”

“我一直认真待你,用心护你。”

她的发不算很长,却是很多,他拂了好久才看见她冰洁小巧的耳垂,他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怕碰到了什么:“我心里独你一人。”

她很怕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对话,这样的他会让她什么都答不上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不安,只好扭过头去不看他。

温热靠在脸旁轻捏着耳垂,沿着颈侧曲线一直下来,越下她愈觉得凉,他轻拂的手中碰到的是因局促而愈加线条分明的白颈,是她不安的呼吸。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许你很长,可自我识你,从始至终,心里就唯有你一人。”

“可我那次已经和你说过了。”她很怕他会接着说出更心慌的话来,忙出言阻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檀木柜子上的一枝春条,一只杜鹃,漂亮丰美的颜色。

“那可以成为理由么?”他又将她的脸转过来,她的发已全被拂开,露出饱满的额头,耳垂至锁骨白皙柔软的一段。

他终于看清她。

“如果换他是世子,他家大业大,你还会当着他堂而皇之说那番话么?”他紧紧看着她,“还是,你不相信我可以不纳三妻四妾,不让你受委屈,以此一生,爱你一人。”

“卫灼然!”苏锦凉心里忽涌上一阵烦闷,回头恼视着他,“你莫名其妙!你有未婚妻,为什么要来对我说这些!”

“我退了亲。”

“说退就退,是不是男人啊,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啊!”苏锦凉更恼了,声调都跑上去几分,也用力视着他,“我们才相识多久啊,你就把亲事都毁了,你的从始至终能长得到哪去!”

他直眉蹙了一下,目光里有两分隐忍,却仍视着她,笃定道:“不确定的事我不会对你承诺,但我知道我一心对你,会很长。”

“你蛮不讲理!”苏锦凉看着他,气急败坏,“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你为何不对她!”

“那我的心在你身上,你为何不对我!”他愠怒低吼。

她视着他暗涌汹汹的墨瞳,一阵愕然。

他忽然松开手,从她身上起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最近总是情绪失控。

卫灼然闭眼蹙眉,努力理清胸腔内奔走的烦躁。

是一直想好的,要好好待她,不逼她不给她压力,让她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只要好好伴她护她就好,为何最近总是会忍不住,忍不住要问她一个究竟。

忍不住想要知道,在她心里究竟会有他多少的位置。

苏锦凉看着卫灼然呼吸起伏的侧影,知道是自己的话说重了,想出声抱歉,可话到了嘴边上,忍忍又回去了。

心里很难过很抱歉,可,今日不说,明日也是要说的,若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承接,就是自己太自私了。

卫灼然转过头来,忽然笑了,单手撑在榻上,闲适看她:“果然还是脑子简单啊,说不是开玩笑你就信了?”

他说得很逼真,笑得也很自然,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苏锦凉楞了小楞:“你到底在不在开玩笑?”

“你说是不是开玩笑。”他两指夹住她的鼻尖摇了摇,“以后的事那么长,我怎么敢这么早就跟你一口咬定。”

“那退亲的事……”

“那不是玩笑。”卫灼然蹙了眉,片刻又舒开看她,“那亲本就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替我自己退了而已。”

“你不用顾忌这么多,我现在喜欢你……”他又拂起她额前的头发,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指不定过一阵就又不喜欢了呢……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说,不要看得太重……一辈子那么长,谁也说不定,之前的好多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么……”

他终于又看清楚她,为什么总像是要看不清,一会不看,便看不清。

他就这样,忽然不想放手。

“真的吗?”她露着大块额头,傻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他笑着轻轻地答。

真的,一直这样简单地爱着很好,不给你压力,你也不要有抱歉和包袱,跟着心走。若是有一天,你终于转过头看见我,那眼神也要像现在一样简单明亮,不要是有愧疚,不要有疲惫。

他的手覆在她的额上,有些用力,她垮着小块肩膀,有一两分颓唐。

她坐着,他也坐着。

红彤彤的锦被在他们中间,窗外一方天光,明亮且刺目。

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固执,简单,幼稚。

她忽然低了些头,神色有些低黯,似不大相信,他忙撤了手,笑着说:“就是想看看你这傻妞有多清白,事不过三嘛,已经快不怎么白了。”

苏锦凉闻了这话就豁然开朗,猛地跟他嚷了起来,脸上顿时又来了神采。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又伸手将她推倒在床上,一个吻,落下去,轻轻的。

只碰到了唇,柔软的一片。

窗外的光坠入屋子,刚好照亮她的脸,她的眼落在清光里,澄澈美好。

她总是会让他心动得无可救药。

卫灼然敛了一下呼吸,抬起脸来,语气轻佻,笑容满是玩笑。

“那最后的清白,也给我吧。”

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哗”,门被大力推开了。

光线明亮刺目,映燃门口突然卷起的一旷尘埃,和立于其中的一袭羽白。

光照进来,阴影里的两个人也半明半暗的,身上都笼着一层微光,他伏在她身上,很近很近,近的几乎要贴上去。

顾临予背光立着,什么表情也看不清,独身边弥漫的洒满金光的灰尘清晰得毫厘毕显。

卫灼然起了身,苏锦凉这才觉到自己脸上的滚烫。

“我有话要对锦凉说,还请卫兄先去忙自己的事。”顾临予覆在强光里,依旧看不清表情。

卫灼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下摆,襟上的小块褶皱也终于妥帖了,他扬起头,看着他,这表情看得见,却仍是面无表情:“顾兄但说无妨,我整好也无事要忙。”

顾临予径自走了过来,从那阴影中毕寸脱出,来榻边坐下。

苏锦凉略有无措地视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终于看清他此刻的面色,很。不。好。

“自然是要说些卫兄听不得的话,卫公子何苦在这无趣。”顾临予执过她的手紧握着,也不看他,只是字字冰冷,掷地铮然。

“巧了,我亦有话要对小锦说,方才已经说了好久了,可还没说完呢。”卫灼然摇开扇子,笑得润如清风。

“卫公子不愧文武双全,话多功夫也多。”

“临予……”苏锦凉皱眉摇了摇他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卫灼然看着沐在阳光里皱眉为难的她,忍了忍,将那话收了回去,转而合扇浮了自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如常微笑:“顾兄既是有急事就先说,我那点话,随便什么时候找小锦也不迟。”

他看着苏锦凉笑了一下,温暖自然,也不多言,转首出门了。

门要合上的最后,他看见门缝里她轻垂的头,身覆微光,却黯然落寂。

他心里动了一下,还是关上了。

廊外是洞庭的湖光山色,天高,水广,磊落无束。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一样,一点羁绊也不会有,高兴来去,随意所至。

他聊笑一下,拂袖下了长廊。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关系。”卫灼然刚走,顾临予就直视着她坚声问道。

他面色还未静,看得出仍有满腔的怒气。

苏锦凉楞了楞:“不是说过了么,朋友啊,4个月……”

“不是说他!”顾临予面色似是更怒了,直直盯着她,“是他!”

苏锦凉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那个红衣妖男,又只好将先前和卫灼然说过的向他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暗自揣测顾临予为何这么生气,心里隐隐地感觉却不敢确定,看他严肃愠怒的样子不敢玩笑,本本分分地认真答了他。

她说了好久

71、65 事如春梦了无痕(二) ...

,直到都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他才出言打断她。

“只是这样?”

她兀地停下来,楞:“是啊。”

他面上的怒容终于扫去许多,但忽地,又蹙了起来。

他伸手抱住她,一言不发。

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仰头趴在他肩上轻声问他:“是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他的声音低敛,短短两个字。

他忽然又补充:“日后如若再遇上他,不要和他打交道。”

“恩。”苏锦凉顺从应了,心里想着下次再遇上他一定撒腿就跑,架都不打还打交道!

她这样愤愤地想着,忽然想起自己落水后,顾临予是去找他算账了,猛地直起身子,想听听是如何出气的,好大快人心:“后来你是进去找他了吗?有没有把他收拾得很惨!”

“恩。”他不让她起身,又将她抱进怀里,淡道,“他日后不会再找你了。”

苏锦凉听见这个天大的喜讯,顿时心花都开了,得意洋洋地:“我就知道你厉害,那个小东西……”

她忽然不做声了,她听见顾临予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散发的味道。

她知道他有心事。

她一只手轻轻环上他的背,试探地问:“是有什么事么?是不是不好?”

“无事。”他仍是这样两个字,语气却没有当初那样镇定,强敛了心绪,又淡淡补了句,“你毋须担心。”

“如果有事,你要让我知道,不管好不好。”她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

他心中荡了许多的情绪,直至全部都尘埃落定了,才缓缓答了她一句:“好。”

她知道有不好的事情,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了。

尽管他说得无比的沉定自然,她还是听到了颤抖。

他轻轻的抱着她,似有些犹豫,紧,又不够紧,忽然像是又要松了。

她很怕他就这样放手,忙自己用力环紧他。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什么,却仍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念,希望他能听到。

顾临予,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担心什么我都会在,我永远陪着你。

你的路再长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我会和你,一直走。

“锦凉。”

“啊?”

“不管什么事,都一定要坚强。”他的手放在她顺滑的发上,视着她方才枕过的枕头,青花的纹路,安宁静好,“不管路上有谁,谁陪你一起走,自己都要勇敢,无惧前行。”

“好。”

你什么也不说,我便什么也不问,你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扛,我便答应你所有的事,反正我们会一直走同一条路,走到底,走到死。

不分开。

她心里忽而很开心,很快乐,什么也不怕,心安理得地抱紧他。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窗外枝上不知从哪处落了一只杜鹃,漂亮丰美的颜色,和方才她在檀木柜子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世间万般险象环涌,唯真心相伴,才可得一世平安。

*******

阳光灼耀,冬日里很少会有这样大的太阳。

一路从洞庭行到湘西,苏锦凉都未经常出门折腾,总是听夏之和宇文跑回来跟她说今天玩了什么好玩的,比武招亲,绿林好汉云云。

苏锦凉靠在床上懒洋洋地告诉宇文沂煊:“你不就是想学两式武功嘛,等姐姐我心情好了就来教你,包你打败卷毛狗。”

原本宇文沂煊是心高气傲一脸不屑的,但听到打败卷毛狗立马就忘了面子,连连点头。

于夏之不和他一起贫,只笑着摸摸她的额,探探那温度看还烧不烧,忧心道:“你成天闷在屋子里好不好玩啊,要不我们不出去了,陪你乐乐。”

“不用不用,我感冒得就只想睡,你们在这我也没精神。”苏锦凉连连摆手。

其实她的感冒虽然一直犯着,但真是不重,若换了她平日里的性子,照样是能飞天入地无所不能的。

可她知道顾临予有事,一定有。

他不说,她便只能沉心下来自己发现,玩闹多了心便会散,于是她就成天静养在屋子里,等他来找她。

他来,也不算常来,来时笑得和往日一样自然,也摸摸她的额,皱眉问她为什么还不好,是不是没精神。

她照旧说睡睡就好了,笑得也和往日一样自然。

她安静地等,总有一天,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一定知道,不会让他抛下她,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这日刚到湘西,太阳太毒,一车人都渴了,祁连说看到个茶寮,话音未落,车内就不淡定地说快停了,下去歇歇。

茶寮坐在座小峰下边,简单的棚子,几张败落桌子,酒旗一举,萧条冷落。

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有些病缟的样子。

顾临予扶着她至桌前,扫了一袖灰,扶着坐下了。

马伫在夕阳里开始吃草。

宇文沂煊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又觉得斟茶这事挺好玩,咋呼着一人给倒了一杯。

卫灼然笑他,说他这是富贵日子过多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看着什么都稀奇。

苏锦凉挑眉看她:“你还不是一样,五十步笑百步。”

卫灼然笑了,合了扇子照旧敲她的头,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眼神,俯□笑着看她:“你不要太得意,我能干的俗事可比你多得多。”

他笑着端起茶盏至唇边,忽然双眉动了一下,又笑着地放下了:“比如这杯茶……我能喝,你就不能喝。”

作者有话要说:卡了三天文,结果阿根廷昨晚打爽了!我就HI了!然后就更出来了!

好精彩好精彩的比赛。梅西的无私和精彩让我感动得内牛满面。

我们在麦当劳里看比赛。一大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喊阿根廷阿根廷。梅西梅西。感觉真的很好。。

OH。我又想起了不争气的国足。叹气。

72

72、66 此恨不关风与月(一) ...

暮色四合,斜阳余照里光景还是辨得清,森木葱幽,空气很好。

卫灼然悠然笑着放下杯盏,泰然视前方:“比如这杯茶……我能喝,你就不能喝。”

苏锦凉还未来得及奇,就听见那厢里“嘭”的一声,宇文沂煊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下了凳子,于夏之慌急站起来却也是个不稳,扶额微晃,身形一软就被利奥西斯抱住了。

家门不幸,宇文沂煊的殿外一定什么都栽了,就是没栽桃花。

事已至此,苏锦凉再马虎也醒悟过来是被下了药,有埋伏,手往包袱里一抽就双刺在握,警备立着。

卫灼然淡笑着拉拉她的臂:“急什么,有人要请见我们自然一会要来的,你且坐下安心侯着。”

他见苏锦凉仍紧张得眼观八方,便也不劝她,随她站那里自顾自地龙马精神,略觉好笑地勾了唇角。

祁连七手八脚地将瘫死的宇文沂煊扶起来,天一下就阴了,层云卷走毒辣的太阳。

厚影压下来,背山上响了大动静,整林高树华盖齐齐向着山下排涌,疾风荡跌山峰汹滚直下,满地枯叶翻腾着陡然拔起酒旗,直卷砸向马身,急惊的一嘶马鸣,褐马高蹄踏扬,拖着缰绳马车生生奔出去两米。

苏锦凉心中一漏,难道顾临予近日心中记挂之事就是这件?

她不由将刺握紧了些,嗅着汹汹杀气,想着一会便是千军万马的厉害角色,一脸视死如归。

寒风刺骨且猛,顾临予衣衫发带翻扬,在风中直身坐着,腰背如傲霜寒松,他稳端起茶盏,面无异色淡淡抿了一口。

人的一生总是要撞几个乌龙,苏锦凉今日就很荣幸地碰了一个。

万马千军没来,就光秃秃来了三汉子。

大刀明晃晃地冲上来,小碎步连桌跟前都没跑到,看清她就生生停住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一会,风中凄凉地卷过一片败叶,个子最小那个才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的勉强能算清秀,他虚瞪了一会败下阵来,怯生生结巴巴地哆嗦了一句:“老……老大……”

苏锦凉只觉眼前黑了一下,卫灼然的低笑都作充耳不闻,颤声哆嗦回去:“怎么是你们?”

最大的那个已有三十好几,圆头瓜肚的,也是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掷了刀憨声问道:“老大,你咋地来了,俺……俺”,他说着捅了身旁那瘦子一肘子,“二猛子,我们这可是又劫错人了?”

二猛子面色饥黄,头发也作要中年谢顶的形容,面色考究极为认真地答:“劫了老大,自然是劫错了,不过这里也不尽全是老大,我们大可来劫他一劫,不若你先掩护小结巴,我取……”

苏锦凉顿散了元气地跌回座上,双目无神:“方才那杀气……”

顾临予兀地勾了唇角,勉强未耻笑出声。

这三个人,还要从苏锦凉在软玉楼的时候说起。

众所周知,人一出名就总要惹些麻烦,苏锦凉那阵子的风头也的确出多了些,加之和卫灼然的名号搅在一起,流言更是风滚雪一般,东齐西燮均闻得这才情卓越、姿色倾城的名魁,传言其人不仅风流,更是媚功了得,迷得卫大公子日日夜宿温柔。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何况苏锦凉本身也不靠谱,和这些鬼扯出来的流言没半点关系。

三条汉子平日在深山里被关久了,好不容易放出来溜一回就听见了天花乱坠的浪/女奇史,当机立断决定去释放一下男儿本性。

当然作为土匪是决计不能给银子的,那么便是去劫色了,但在青楼这种地方喊劫色未免太玷污楼里姐妹的职业操守,那就暂且称作砸场吧。

那些日子砸场的小青年多了,捧着首诗啊赋啊的就蹭上门来说要和锦姑娘比一比。每值日上三竿,苏锦凉揉着脖子从房里出来,看见底下攥动的人头,摇头晃脑、密密麻麻的,很是恐怖。

起先苏锦凉还很有乐趣和他们斗斗,时间长了,被砸啊砸地也就习惯了。

那日阳光正好,苏锦凉端着杯茶坐在桌前,置耳不闻楼下大堂的吵嚷,想今日一定要将媛姐姐的一代浪女情史读完,读着读着就听见什么“老子”“大刀”“上了你”一类的字眼,她合上书在封皮上拍了拍,歪头皱着细眉:来砸场的都是有素质的好青年,怎么今日的这么不靠谱?她琢磨了一下,看书终归是纸上谈兵,不如出去看看那位叫嚷着要来实战的,还可以活络活络筋骨,便丢了书端杯茶悠悠然出门了。

十分钟后,大厅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苏锦凉在当中飞上飞下的,和三个土匪打得很鸳鸯戏水。

她打得倒是很欢畅,可怜了卫灼然那一路连扇子都忘了拿,锁眉疾行,只心念着丫鬟火急火燎的话:“卫公子,你快去救救我们姑娘吧,不知哪来的三个恶汉把她缠上调戏了,这会只怕身子都要不保了!”

他冲跨进门英雄救美之时只看到苏锦凉悠闲地坐在桦木靠背上,端盏茶翘着个小腿,樱唇微开,细眉轻舒,得意洋洋地看弃刀拜倒在她面前的三个汉子,装腔作势地训话:“上了我?……谁还要说上了我啊?”

齐齐响起的一阵歪瓜裂枣之音:“不敢不敢,没人敢上了您……”

“恩……”苏锦凉极为满意地轮了一轮茶盏,点头道,“今后别再让我听见这样的鬼话,谁有胆上老子?只有我上你们的分……”

卫灼然楞了一下,继释然笑了,暗嘲自己方才失态。拂了不整的衣襟信步走进庭去。

这样的丫头能出什么事,到哪都是个欺男霸女的主。

于是那三个土匪就这样被苏锦凉征服了,领头的大虎当即就极有英雄气概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老子是湘西匪寨霸子。如果老大你来,保证方圆数百里的弟兄都对你俯首称臣。

苏锦凉心里听得挺乐呵,想着从现代到古代,自己这混混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手一挥便说允了!暗喜以后行走江湖也可以说是领着湘西十万枭匪啊!

直至踏入那传说中的寨子的前一刻苏锦凉仍这样得意想着,她虽料到了这三个土匪确是不太中用,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湘西第一匪帮会山寨到此等田地。

斜阳欲下,她站在小土丘上看了又看,甚至还伸出虎拳揉了揉眼,才彻底鉴定了自己破灭的混混梦。

故作镇定地翻过黄草芨芨的山头,苏锦凉慢悠悠踱至篱笆跟前,葱兰小指在木桩上悠闲地轮敲下一抖细灰。

垂阳轻巧地别在矮篱上,她的手被满满烘了一酿酒红。

“大虎,你说的山头遍野的酒旗山风……”苏锦凉眯着眼,状若随意地指了指面前颇有几分建树的茅草屋舍,“就是这个?”

大虎是个爽快人,乐呵呵响亮地应了:“是啊!”

“那面大鼓呢,你说威风凛凛,方圆百里都能听得见擂鸣的压寨大鼓?”苏锦凉试探地问。

“哦,你说那鼓啊,我借给山拐拐的李二家打更了。”大虎一拍胸膛,满脸磊落。二猛子倏地捅了大虎一肘子,丢了个眼色过去。

“恩……”苏锦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不动声色地暗骂:呸!打更!你就不怕落一辈子枕!

她最后自暴自弃地指着脚边啄米啄得很欢畅的小鸡崽,“你说的方圆百里俯首称臣的弟兄们就是这些小鸡头吧?”

大虎试探地瞟了二猛一眼,迟疑道:“是……吧……”

苏锦凉那张脸已全然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点点头进屋了,嘴上聊以□地嘀咕:“好歹还是有些小鸡头,也算做回老本行……”

大虎仍有几分呆楞地站在原地,二猛子和小结巴已是被苏锦凉那副我心已死的样子吓了一出冷汗,抖着袖子面面相觑。

夕阳缓沉,林间轻浮几缕炊烟,山头上一行人勒着马车随着她缓缓行进了篱郭院落。

*****

这寨子说是土匪窝,倒不如说是农家大院来得合适,据小结巴吞吐不清的描述,这寨子曾经确也是辉煌过的,八百里酒旗山风还真不是吹的。

只是早些年,众土匪不是迷的被女人迷走,就是改行去了白道——进镖局混饭。再有去年山背边二当家的老小高中了榜眼,便把整窝都端了接进京城,美酒宅子地好生供养。

如今这偌大的会阴山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个颇有志气地留驻,守住一点气短的英雄命。

苏锦凉甚为伤感地听完一代匪帮的没落,再次叹首感慨了自己真是生不逢时,不做大哥好多年,便心如死灰的回房坐禅了。

就这样晃悠悠过了大半个时辰,门轻然被推开,师太坐在轻光里头也不回,有气无力道:“说了不用再送东西来了,我真不生气啦。”

桌上摆着两个大匣子,装满了珠钗首饰,搁在这样一个民风粗犷的匪寨里看起来异常突兀。

都是那三个汉子拣着送过来的,知道自己犯了错便忙挑了好东西来负荆请罪,也难怪苏锦凉要爱理不理,本就生得不爱这些个红粉靓妆的,送来的还这般丑,全是大红大绿,俗得比丽娘头上戴的还要富贵,简直拿她当招财进宝的猪来供奉。

大虎仍不死心,拉着兄弟两个说一定要把这会阴山都翻个遍,死也要给老大找件称心如意的宝贝,二猛子听了这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大哥!宝贝!那个呀!”

大虎眼睛登时也亮了,一双铜铃眼炯炯发光:“对啊!俺咋没想起那宝贝!”他说着一推小结巴,“走!取宝贝去!”

苏锦凉无奈地望了望满布灰尘的天花板,听着那兄弟几个咋呼拥走的声响,想着他们口中的宝贝别是只大花猪才好。

她想着,再闻见这开门的动静,就颇感不妙地背过身去。

“还生气?”来人话语里带着两分低笑,拢上门就径直向着镜台走过来。

苏锦凉诧异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又背过身继续烦躁地梳头,一把梳子怎么也理不清青丝,没好气地应了句:“你就爱看我笑话是吧。”

顾临予只垂首淡笑,执过她躁乱手上的梳子,轻轻一顺,乌发就畅然洒了下来:“我以为你早会自己梳头了。”

声音轻轻坠在地上,室宇四壁都似荡起尘埃,她闻声看镜里那人,镜光轻敛,他低垂的眉眼安然如若三月静好的莲,苏锦凉又转过头去重新看他,眼中涌入的复为十一月的凛冽寒风。

她回过头微微勾了唇角,看见镜中自己的长发被他熟练地分开,作了个鬼脸:“就这样看你很好,这样的你看起来没有臭脾气。”

顾临予抬眼向镜中看她,她嘴咧得大大的,还是少不更事的模样,顾临予亦笑了一笑,轻轻拍她脑门:“簪子呢?”

簪子?她一想起便有几分恼意地低下头,心虚道,“簪子弄丢了。”她偷偷看他一眼,又轻轻补道,“我不是故意的。”

顾临予似没有察觉,只随口应道:“丢了便丢了,这里不是还有一大把?”他顺手在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拣了支看上去稍稍素净些的替她簪上。

苏锦凉呆呆看着镜中横亘在发上的那一抹淡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啊……他怎么会在意,她心心惦着的是那根他亲手替她插上的红木簪。那日白玉台上的风,他手中的温度,每一点她都记得。而他想着的却只是那普通匣子里的任意一根,可以是大红带着珠花的,也可以是点翠镶着凤羽的。

她拿它当作第一次记得很久很牢,却不知那是不是只是他的任意一次。

她心里忽然荡了许多失落,却全不能说,他看见的苏锦凉应当是无畏坚强的,可以独立地跟着他,不给他平添一丁点麻烦。

她很怕,很怕她满腔的热情终也会变作他的不经意,随手就能被撇下,她可以不计险阻地跟着他,风雨也好,坎坷也好,可他就是不能撇下她,自始至终,由生到死,都得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忽然扯过他的手紧紧握住,徒洗的四壁反复碰撞着她心底的呐喊,喉头里涌动了好久,最后却只得隐约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一直都会是苏锦凉,你也一定要永远是顾临予。”

她失了分寸,紧紧念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汹涌视着他,眼泪都要滚下来。

屋子很大很空,摆设家具没有一点儿讲究,胡乱拼堆着,顾临予静立了半晌,忽轻舒了眉淡笑,顺手扯过来一张跛腿凳子,俯身在她面前坐下来。

凳子伫站不稳,他坐得也不尽安生,一只手被她用力握着,就只得腾出另一只,淡笑着,一寸一寸,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轻轻地抚摩。

他看见她,强忍着眼泪,努力维持一脸的平静,可那表情早已不好看,只有她自己全然不觉。

他眼中的她就是这样,永远都一副看似洒脱磊落其实却敏感到一点委屈也受不得的样子。

顾临予轻淡一笑,似全尽了然,从眉间,到脸颊,他的温暖毫不吝啬地落下来,他的手是一阵风,她的每一寸他都可以探触。

苏锦凉的眼泪全不作数地匆匆忙滚下来。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碰到她心底所有的柔软。

“晚饭后,来林子里找我……”他

72、66 此恨不关风与月(一) ...

的声音轻轻的,拇指轻轻摩过她似柳的眉骨,双目专注地凝着她。

她好像陷进了一泓清柔的深潭,甚至能在那倒影里看清自己的沉沦,他的温热一点一点扑上来,眼睛暖得都要打不开。

“来林子里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

林间有清月,圆圆满满,光皎洁似纱,轻轻挂在天上。

她拨开连翘孱弱的枝条,屏吸跨了过去,林中很静,她不敢有半分惊扰。

到底是要对她说什么……要在这里才能说?她提起裙踞跨过一段横木,白洁的脚踝被窥探的月光照亮。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匣子抱紧了些,风无声地穿过去,带着她的鬓发一同蹁跹。

不管他要对她说什么,她现在有话要对他说,是很要紧的话。

苏锦凉坐立不安终于捱到晚饭后,急急忙就出了门往西头的林子里去,还未走出篱笆就被小结巴拦下来了:“老……老大,我们……我们……我们有……”

苏锦凉一心赴约,不由烦闷地推阻这拦路的小东西:“有什么快说!别结巴结巴的。”

“我们有宝贝要送你!”大虎在身后字字坚声,稳持锦盒,“啪!”玉扣一挑,锦盒猛然被打开。

苏锦凉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亮芒,下意识地就抬手拦住眼。

“这是……”

冬天的林子有很多冻死的树,高耸入天,俊寒寂寥,每一株都孤独笔直地伫立,到死都没有谁懂得去躬身索求一个不甚温暖的怀抱。

他就像这些树一般,永是这样,挺拔又孤清地站在所有人都碰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越过所有严寒。

她想要说的是,今后,他不要再是这些白杨或是桦树,他应当是孤儿院里那棵大大的老榕树,或者,是江研清风细雨里的那棵白榆,枝繁叶茂,可以收获许多的温暖。

如果他嫌这些都不够神气,那么木棉也可以,梧桐也可以,至少有温柔的叶可以触碰,有缠绵的根可以流连。

有那么多的温暖,都可以让我分给你。

还是,就让你作一株白玉兰,不是白玉台上的,千年盛放,千年孤独。你只是普通路边的普通一棵,安静地开,而我在你身边,亦是普通的开放。

你看得到的风景,都有我陪你。

“二猛子,你说老大到底是稀罕不稀罕咱们这宝贝?”大虎望着苏锦凉未留只言片语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小结巴,你说老大心中惦着的究竟是楼里那个俊公子还是今日新添的那个俊哑巴?”二猛子一向精明的脑瓜今日也有些转不灵光,敲着长指扣自己就快秃完全的脑门。

“唔……唔……”小结巴咬牙切齿地憋了好久,奶奶的,自己怎么就生成了个结巴?!

“呼啦”,她的衣襟被黄刺梅狠狠拽掉了一大截,她顾不上,步子愈来愈快地往前跑。

她按捺不住啊,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现在就要说,一刻也等不得。

顾临予,我这人就是死心眼,那根红木簪丢了,我就永远也不想再有第二根,不过你今天说的也对,丢了便丢了,不是还有一大把?恩,我改改,你也改改,我不死磕着这一根,日后你天天替我梳头,再丑的我也戴。

她脚下跑得飞快,透过摇晃的树影,隐约能看见前边浮着一层微光的羽白。

有许多话,今日不想再藏着掖着,不再拐弯抹角,清清楚楚地让你知道,那么你也是一样,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现在才想要放下好像有点难,那么你就顺水推舟地跟我走好了。

以后我不这么无赖,你也不要这么闷骚,我们继续游手好闲着,没钱抢钱,没房就跟地上干躺着,没有车,我们就自己走着去丈量每一寸山河。

其实我知道你也是想的,一定是的,对不对?那我们今日就来把话都说明白,你有什么心意都让我知道,我们,一步错过都不要有。

你不是担心会连累我?现在我们有了这件宝贝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把它送给你,你跟我走,你说好不好?

“顾临予!”她隔了老远就亟不可待地叫他,林间月下,他转过身来,朗月照亮一身的清辉,他的笑容清舒又柔暖,美好得不真实。

她三步并两步地跑到跟前,俯□上气不接下气,粗喘着摆手示意:“让我……缓缓,一会……和你说……”

“怎么跑这么快?”他笑着摸摸她的头,眼眸里都是跳动的光芒,“话说成这样,我还以为来的是小结巴。”

月照当空,松鼠抱着果子躲在丛丫后边闪亮着眼睛偷看。

“以后一个人在外,不要再点杏仁了。”

“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

“其实漠北孤烟,秦中山岳,天下之大,美景不是只江南一处……若你想去,都可一道看看。”

“今后若是一直都很好……就一起走。”

“顾临予,这个送你!然后你先听我说了你再说!”苏锦凉站直身子将锦盒双手奉上,笑盈盈却语气笃定,不容争辩地看着他。

顾临予挑眉淡笑:“是不是收了礼我就要斟酌着答你话了?”他一手来接,一手将先前执着的东西收进衣襟里。

“那是什么?”苏锦凉瞧见他手中极力藏掩的那抹绯红,好奇出声。

“良辰,美景,佳期。”…… “我写的那句话你很熟。”

“恩?”

“但愿人长久。”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脑中是被轰过一样,空白盲目地往前跑。满林的鸟雀都吵嚷着齐飞起来,撼动整林桦树。

“哗啦啦”“哗啦啦”。

她跑出好远,才勉强俯在一株白桦上大口地喘气,觉得树太灼人,又倏地松了手,低就抓住黄刺梅粗粝的手臂。

她还是狼狈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能见到高天上黑压压飞起的惊鸟,把月亮都给遮蔽。

传说一点也没错,这南阳帝珠果真是好宝贝,他说那南阳帝珠啊,要比一千颗夜明珠还要明亮,没有鸟雀可以忍受它的光芒,所以他们得飞得很高很高,飞到月亮上去,才能够躲避那刺人的亮。

她喘着粗气,却怎样也平复不下来,努力地压制下去,片刻,胸腔又是剧烈的起伏。

双手抬起来,感觉不到刺痛也嗅不到甜腥,漏下的月光照得手中隐隐约约,是粗粝的树皮与妍丽的血红。

“那是……”苏锦凉看见他手中那抹绯红,心中好像被应证了什么,满腔喜悦都突作散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沉空的跳动。

“没什么……”他仍旧淡笑着伸手来接,笑容看不出一点瑕疵,岔话道,“你送的这是什么?”

“原来……是你……和危楼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话问出口的,只觉得那粗低的声音不是自己的,缓重的心跳也不是自己的。

原本不甚牢固的薄纸终被冷风捅破,顾临予忽双眉紧蹙,长指生生凝亘在鹅黄的锦盒上,猝然打断她,眼神凌厉,声音冰冷:“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脑子里全是翻了天的浆糊,滚烫滚烫,仅有的一个念头,是还好没将那些话说出口,还好没有那样毫无一点颜面地自取其辱。

跨过这一丛连翘,前边就是篱笆院落,就可以回去掩盖住所有的狼狈。

可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紧这丛粗粝的黄刺梅,半步也向不了前。

你可知道同心结?同心结同心绾,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你可知道,两个人若是同心却不在一处,不妨可以把一颗心绞成两半,女子将红穗系在腕上,时时看见时时记起,男子便能将那一段长情揣在怀里,这样生生世世都会在心上。

你会不会兴许还知道,这一段同心里若不凑巧还站了另一个人,那么该将她摆在哪里?

哪里会有她一丁点的位置。

她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两滴,很快又被反手抹掉。

有什么好哭,连一点点哭的资本都没有,没有被欺骗亦没有被辜负,那惺惺相惜的两颗心紧得没有一点罅隙,是她自己要硬热着心肠来淌这一路浑水。

原来他不是薄情,不是寡淡,心上一直都住了一个那么美那么好的人。

她忽然反手将头上那根簪子拔了下来,狠狠砸进地里,还嫌不够,又使劲在泥上反复碾踏,最后终于,松手软倒在那丛黄刺梅上。

他替她绾好的发披散下来,垂至没有一点香气的泥上,她空洞着眼睛痴痴地望天,月亮好大好圆。

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

清辉半缕,影影绰绰地笼下来,顾临予躬身将急促滚落的明珠拣起,眉目里只得窥见一点冰冷,看不出半点表情。

他很少,会笑得像今日这样,撇去一身清敛,温暖无寒。可这样的笑容也只有一会,此刻就又谢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颗润珠举起来,举过头顶,静静地视着。

明光映亮他静好无双的脸,柔和了颚下所有凛冽的弧度,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忽略掉他所有的残忍。

深潭一般的双目,潮湿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就这样静静地仰头看。

月又圆又亮,南阳帝珠也又圆又亮,它比月亮还要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三个土匪的事情在上一卷就要写的,群众们纷纷表示等不及要顾哥出场,于是我就略过了,所以搁着显得有些乱,恩……我琢磨着改改。

下面,我正式地来谢罪,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这么久没有更新,要杀要剐真的随你们了。

落落是碰上了考试周再碰上了生病再辗转着放假回家,所以延到了这个时候,从今天起正式进入暑假档,更新什么的都正常,绝对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了……

360度的大鞠躬,我包含着热泪拜谢大家的谅解和支持……

73

73、67 此恨不关风与月(二) ...

雨下了整夜,滂沱大雨到了二日黄昏才有转小些的迹象,苏锦凉就一直躺在榻上,连个身也没有翻。

梦里一直睡不安稳,总有人来敲门,声音像是卫灼然的,一会又是于夏之的,偶尔有几次宇文沂煊的大嗓门差一点就要把她闹醒来。

可是梦魇太沉,压得她胸口重重的,怎么也挣不开,一会是杜危楼瞧见了碧落笙的失态模样,再眨眼,就是顾临予静伫在软玉楼前,紧锁长眉不展。

迷迷蒙蒙间,苏锦凉甚至还做了一出春梦,是她和他,在袅云顶他的房里。黑木的床,铺上一层柔絮,滚烫的身躯紧紧环抱在一起抵死缠绵,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连一个要将他们分开的念头都没有。

她在噩梦里醒过来,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忽然想起大家以前真心话大冒险玩疯了的时候,她竟然问过在座还有没有处男这样的问题。

她究竟要自取其辱到什么样的份上。

苏锦凉起了身,慢腾腾走去窗边,纸糊窗户,轻轻一推便“呼啦”全开了,冷风猛地荡灌进来,还夹了一层薄雨,她一下子打不开眼睛。

冬雨绵绵的天气很讨厌,连雨里也要带一股酸涩的味道,苏锦凉这样想着去揉眼睛,越揉越用力,最后直至把眼泪都给揉了出来,眼睛里还是涩涩的。

自己好可笑,哪一样都可笑,竟然会他妈很傻很天真地以为能牵着他的手长长久久走下去。

她抽了抽鼻子,吸了一大口冷气,现在好了,把大家都弄到这样尴尬的境地,一会要怎么出去见他呢,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打招呼还是冷冰冰地不同他讲话呢?

冬雨冰凉冰凉,潮湿地覆在面上,她想不明白问题只好沉默地闭眼站着,窗外连一只啼鸟也没有,光秃秃,静悄悄的下雨天。

“锦凉?”有人在叩门。

“笃笃。”又是一阵敲门声,她仍像着了魔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倏地睁开眼,呆呆望着对面鸡圈里嗜睡埋头的一垛垛蓬松丰羽。

门外,卫灼然轻挨着潮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举起手再敲了敲,声音低沉:“锦凉,你一天没有出来过了,新熬了桂花羹,不要尝尝么?”

门“刷”地打开,苏锦凉顶着一蓬乱发虎着脸站在面前,眼睛红红的。

卫灼然楞了一下,诧然腾出一只手去探她,苏锦凉下意识地闪避了身子,把门掩了大半,冷下声音来:“卫公子,男女有别,还是别失了分寸的好。”

他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视着她没有半分退让的脸,半晌才低低地问:“你怎么了?”

苏锦凉不答,一把将门推过来就要继续合上,卫灼然反手去挡,门板力气失衡撞抖了瓷碗,泼了他一袖子的桂花羹,“他走了!”卫灼然挡住汹汹关来那门,脱口而出。

手中的力气突然失了,门“咚”地被洞开,在空室里激起一阵风。

“什么……”她还是不敢相信,直愣愣地低视着他的衣摆,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卫灼然看着她失神的样子,隐隐皱眉,不忍地开口:“他走了……昨天夜里就走了。”

昨天夜里,在那一场雷鸣大雨还没下起来之前,二猛子下山去打了一更油回来,老惯例,他要在返山路口的那桩粗木上揭榜来看。

往日里,那上边总要花里胡哨地画些和他一般不堪入目的丑脸,不是被通缉就是要被斩首,每每都看得他颈后发凉,这日奇了,上边居然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刷”,闪电一道霎亮了手中薄纸,二猛子定睛一看,咦?这美人他认识,可不就是软玉楼的头牌杜危楼么!真是奇怪了,美人怎么也要被砍头呢?

豆大的雨点熙攘着争落下来,二猛子赶忙将那布告往怀里揣了揣,提摸着油飞快地翻山了。

布告上说杜危楼屡屡毒害大燮国的命官,行事毒辣,罪应当诛,其形作风尘女子掩人耳目,实为前朝余孽,罪加一等,当株连九族,不日即将于长安城中斩首行刑。

卫灼然说,顾临予听了这消息当即就面色遽变,什么也没顾得上,飞快出门跨马走了。他说话时总忍不住要担心地看她几眼。

“可不是,那公子当真也是艺高人胆大,下着那么大的雨,他策马下山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大虎没头脑地应和了一声,被二猛子给狠狠踩了一脚,眼里还要偷偷瞟着苏锦凉。

苏锦凉脸色很平静,可就是太静了,只嘴唇微微有些发白。她在原地呆站了片刻,忽然快步向门口走去。

卫灼然反应过来,亦是起身抢前,举臂一横,低头看她:“你去哪。”

“救人。”她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咬着牙吐出这样两个字。

“救人?你救谁?”他的话里有几分挑衅,闷了片刻,终归还是不忍心又低声补了句:“他武功高强,用不着你救。”

苏锦凉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推,推不动,她就把整个身子都撞了上去。卫灼然依旧在面前纹丝不动,苏锦凉火大了,退了两步,双手将刺给抽了出来,扬头怒道:“卫灼然,你想打架?!”

那边桌上,宇文沂煊对打架一类的字眼十分敏感,听到这句倏地掷了筷子抬头,看见前边二人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啧啧奇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于夏之虽是不知情,但看着从昨夜至今的种种情形也能估摸出个大概,她皱眉视着那二人的动静,只低声偏头阻了句:“你别管,别多嘴。”

“我很忙,你要没事就让开。”苏锦凉拢了掉下来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尽量心平气和同跟他说话。

“下这么大雨,你现在要走去哪?”

她像是没听见,大步就跨进了雨里。

“你要怎么走?你知道长安在哪?你知道要去何处找他?!”身后传来他的大喊质问。

她猛然停下来,动弹不得。

有人快步赶了上来,从背后将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声音低柔:“等雨停了再走,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只须两日,三日后才行刑,来得及的。”

她被雨浇得眼睛有些打不开,好半晌才轻轻地问:“现在就走不成么?……我怕他会有事。”

心里轻轻被咬了一下,他还是环紧她好声劝慰:“你还不了解他么……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怎么会做,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锦凉觉得自己湿漉漉的额发被人拨开了,他轻舒的声音被雨浇得湿哒哒的,热气紧紧贴在耳边一同变得粘稠:“你看你这样子……”

卫灼然环过她的腰握紧她纤瘦又冰凉的臂,他华白的袖子已全湿掉了,却还是极有耐心地将她乱蓬蓬的头发拨弄好,不疾不徐地哄她:“你去找他,她自然也是在的,你难道不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能这样狼狈地去呢?”

她像是受到了蛊惑,任由他从她手中将刺摘掉,丢兵弃甲地跟着他往房里走。

恩,是得好好收拾一下,顾临予不喜欢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不能这样就输给她。

宇文沂煊傻傻地看着这俩人冲进雨里瞎折腾了一圈又什么事也没有地手拉着手回来,一时没明白这是在干嘛。

他傻摸了脑袋,想起苏锦凉曾经极有派头地在他面前翘个二郎腿教他要如何讨于夏之的欢心,其中“浪漫”两个字就曾被反复地提及,他头皮一阵发麻,转过头去问于夏之:“原来你们就喜欢这种玩意儿?这就叫浪漫?”

于夏之压根没打算再理他,白他一眼就转身去给那淋湿的两人熬汤了。

冬雨淅淅沥沥,苏锦凉愣愣地坐在窗前任由卫灼然替她把头发擦干,脑袋被摆布得左右晃荡的,每一下她都毫无反应,明光刺目地隔着窗子照进来,卫灼然将手巾掷在台上换拿了一把梳子,想替她理理这些躁乱的头发,可手还未碰到就被她极快地避开了。

她拢了好几下自己的头发,像是极宝贝的东西不让他碰。

她也不吭声,只是不厌其烦地用着手梳理表示对他的抗拒。

卫灼然顿了半晌,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将梳子重新搁回窗台上了。

薄雨溅进梳齿的罅隙里,被剥得点点溅溅的。

他起身低头看她,风刮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你早些休息吧,一觉过去雨就停了,休息好了,人才精神漂亮,在他面前才好看……”

“这事你不要急,长安城里我好歹也算是个说得上话的人,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苏锦凉像是没听见,仍旧目不转睛地瞧着窗外的飞雨,沉默了片刻,卫灼然将空碗、手巾都收拾进托盘里,端上轻步走了。

“我没想要和她争……”

卫灼然听见身后她轻轻的声音,停下步子。

“我……我只是想去亲眼看看,如果他心里真的没我,我就走。”

他只顿了片刻,又推门出去了,门掩上的瞬间他的墨瞳又映入她的样子,她仍旧抱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薄雨,长发散下来,覆住臂,人堕在光里,半明半暗。

******

到长安城外的时候是昏晚,果如卫灼然所言,两日,不多也不少。

还飘着细雨,恢弘的城墙静伫在湿润里,青砖红旗,更被洗迭出一种威严。

卫灼然牵了马示意苏锦凉好生跟着,踏着潮湿的石板路信步走过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长安城外本最是热闹,小贩商人们总爱囤在城门口做些买卖,好赚些仰慕大燮国的外来客的银子,今日不知是何故,特别的静,哒哒的马蹄听得格外分明。

守城的兵士习惯地长枪一拦,看清来人才立忙收了,抱拳低首作揖:“世子。”

卫灼然轻一颔首示意受了,略环视了四周城墙挑眉问道:“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何故加了一成守兵?”

“回世子的话,都是上边的吩咐,小的也不清楚。”守兵抱拳垂首,恭敬万分。

卫灼然轻一蹙眉:定是出什么大事了,连个小小兵士的口风都把得如斯之严,他虽是这样想,面上却还是温润淡笑,叫来人牵去饮马。

想来这怕也是卫灼然头一次作牵马的活计,因赶着来救人,就同苏锦凉先行一步,留下祁连护送宇文沂煊他们缓几日再过来。

“来。”卫灼然回身朝苏锦凉伸出手,淡笑道:“长安城里有些大,若不紧跟着我些,依你那不认路的性子定是要丢了的。”

风吹得人有点冷,苏锦凉仍旧微低着头站在原地,未多出半丝表情回应他微笑伸来的手,卫灼然也不恼,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便自行把手伸过去将她的牵住了。

“一会先带你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卫灼然极有耐心地柔声同她说话,不疾不徐地牵着她走,“这是你第一次来长安,我应要好好待你才是……你可以先在府里转转,我有个妹妹淘得很,唤作……”

“哗”,一杆笔直的枪挡下来,红璎摇晃,兵士面色坚厉,大声喝言:“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冽风凛荡,卫灼然轻一挑眉,冷目视着来人:“几日不归,我竟不知这长安城是换了做主之人,几时连我也成闲杂人等了。”

小兵迅一收枪,俯身恭拜:“小的不敢,小的无意拦驾世子金尊,只是这位姑娘……”

“放肆!”卫灼然修眉怒扬。

“世子息怒。”一语和声由远及近,转眼一名持剑配甲的青年男子便到了跟前。

“世子息怒。”他又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扬脸笑得八面玲珑。

“吴统兵,你手下的奴才是愈发没了个眼力了。”卫灼然也不看他,只视着前方,笑意冷冷。

吴敬瞟了一眼面前二人紧握着的手,忙了然于胸地打着哈哈:“世子说笑了,小的们这也是怕上边怪罪不是……”他一人干笑了半天,见着卫灼然依旧笑意冷[奇]冷的样子,不由干咳[书]了两声,举拳压低[网]了嗓子道,“不知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灼然隐一蹙眉,回身扶着苏锦凉的肩柔道了句“在这等我”,便拂袖同那吴敬过去了。

“卫世子,小的们当差也是苦啊……”还未行到那墙隅下,吴敬就倒起了苦水,“东齐那边来了个女刺客,一连将诸葛大人、申大人都给……哎……”吴敬悲恸地叹了口气,向着西边作了个揖。

“恩,此事我略有耳闻。”卫灼然淡淡道。

“那女贼是前朝余孽,世子知道圣上最忌惮这个……小的们难免要提防些,何况此事还是由独孤将军亲秉。”吴敬高一抱拳。

“独孤将军?”卫灼然心内一惊,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是啊,可见圣上将此事看得多紧要,竟然都劳驾到独孤将军了。”吴敬轻一瘪嘴,换了个玩味的调调,“好在明日就要去城外行刑了……兄弟们也可以缓口气……”

吴敬瞧见卫灼然正抬眼视着那边城门下同他一道行来的黄衫女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猥:“那女贼人真是生了副倾国倾城的好样貌……听说性子倒是很刚烈……真是可惜了……”

卫灼然未理会他那一脸神往的淫/秽样子,展扇问道:“何故要在城外行刑?”

“哦。”吴敬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甲:“玉莲公主

73、67 此恨不关风与月(二) ...

不日要嫁了镇远大将军,城里见不得血光。”

卫灼然作恍悟状,报了两声恭喜,摇着扇子又同他笑了笑,合扇击于掌,回了话题道 :“吴统兵与我绕了这般久的圈子,是以还未告诉我何故不能带贵客进城呢?”

“这个……”吴敬一皱眉,思忖了半晌,终于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宫里六殿下丢了,圣上正下令锁城寻人呢。”

“哦……”卫灼然又摇起了他的扇子,扇子后边轻勾了唇角,想着宇文沂煊也的确是出来了好些日子,该回去了。

“世子这事若要紧得很,何不去找独孤大将军,此事也是由他老人家着手的。”吴敬这才同卫灼然说了几句话,便笑成了一脸很熟络的样子,“独孤将军可是世子的老丈人,世子有什么事只消与将军通个气,小的这边也好办呀……”

他还想要再多嘀咕几句,却见着卫灼然视线已全不在此,都挂在了那姑娘身上。

那姑娘低首站在城门下,也不与人说话,只兀自站着,偶尔抬头望一两眼城门,片刻,忽然转身向着城外走了,她这前脚还没迈,身边卫灼然后脚就已跟了出去。

吴敬忙来了个大恭拜:“世子既与佳人有约,小的就不多加叨扰,告退了。”

卫灼然随意点头应了,快步追了上去。

“你去哪?”卫灼然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臂。

“你们的城不让我进去,我就自己找路进去。”苏锦凉面无表情地朝那高墙上指了一指。

卫灼然低低一笑,拉着她走:“跟我来。”

反正今日哪儿的人都少,卫灼然就随意拣了条巷子领了她进去,低首视着她笃言道:“他不在城里。”

他不等她奇问,又接着道:“明日是在城外执法,城内又把守森严,你说他会在哪里?”

*****

是夜,高桥长街的尽头只立了一人,羽白的背影融在沉沉的黑夜里,除了风曳动的衣裳,半丝动静也没有。

不远的楼头上忽然翻下一人,黑夜里着着黑衣,快步踏夜而前,背身立着的那人却仍似没有闻到这动静,依旧站在那摇晃的灯笼下边,背影沉静。

黑衣人行到跟前,忽一步拜倒,举刀报道:“禀主子,事情都妥了。”

顾临予并未回头,只稍稍将视线移远了些,瞧见对街巷子口的一排疏柳,淡道:“人都齐了?”

“齐了。”

“那便回去吧。”顾临予只凝着远处那排垂柳民舍,简单却又动人,像一些天真到可笑的梦想。

“主子何日回……”

“回去吧。”顾临予打断他,语气仍旧淡淡的,不过换上了无半点回旋余地的口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里的空气最好,足够冷,足够让人清醒。

明日,在一些东西或要成定局之前,他想再看一看自己许多年都未碰过的真心。

烛灯,客栈,卫灼然坐在长凳上又合上了一张信笺。

“还是没有消息?”她面色焦紧,黄晕晕的光在她脸上跳得局促不安。

卫灼然微微叹口气,伸手叠在她的手背上:“你不要着急……”

他的话还未落完全,苏锦凉就抽手腾地站了起来往门外跑,卫灼然亦起身快步赶了上去。

“我不急……不急……”苏锦凉匆忙回头跟他解释,脚上却是不停步子,“我只是想着你的人找也是找,我也是找,多一个人总是要快些。”

她匆匆忙地往每一个亮着光的小店里看,绣花小鞋脚不着地地点,湿了一层鞋尖。

他心里不免有一层低黯,随在她身后,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心念着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劫囚不是件轻巧的事,你明知道他和她……这又是何苦。”

苏锦凉停□转过头看他,认真道:“卫灼然,就算没有这事,我也定是要来的,危楼姐姐待我很好……”她说着轻低下头去,浅道,“她是个好人……”

空气里忽而满是涩意,他怕她这样想着是要再难过,忙岔话轻环着她:“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们有事便会做到的。”他想到了什么蹙起了眉,很快又舒开,“你若担心他得紧,我就同你一起去寻吧,多个人总是要快些。”

苏锦凉悄无声息礼拒地推开他,笑着扬起头:“好,走。”

他们走了许多条巷子,每一处点灯的房子,每一弄漆黑的角落,她都要里外三层地望上好几遍。

卫灼然安慰她的她都知道,都懂:他是个稳重有分寸的人,没把握的事一定不会去做,断然是不会只身涉险,将自己逼入穷途困境的。

可,她还是没来由地要惦念着他,要为他寝食难安。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他走的是康庄大道,你仍要担心那路上是否会冷不丁地盘出一峭荆棘。

杳无音信地从亥时奔走到了子夜,要在偌大的长安城外找到一个人简直就如同大海捞针,苏锦凉心急如焚,甚至进了几家赌坊,大冬天都有人打着赤膊热火朝天地掷骰子。

卫灼然领着她从那些杂乱的人里出来,大街上冷飕飕的,他很想抱抱她,替她暖暖手,暖暖身子,她很怕冷。

可她就像一阵风,眨眼又提腿向前去了。

行色匆匆间,苏锦凉被迎面来的一个醉汉撞倒,手里的酒坛泼了她一身。

她顾不得这么多,随手抹了抹又要向前走,酒?

酒!她忽然顿住了,片刻,返身快步向那醉汉扶起他:“你知不知道楼上楼在哪?!”

冬夜,一阵风可以畅游无阻地扫荡到很远。

她拉住他在夜里飞快地跑了起来:“卫灼然,带我去西郊!”

那时是在江研,河里有莲花灯,天上有七彩烟花,他强令她喝了一碗姜汤,她有些不满足,吵嚷着说要去喝酒。说今日开心,来个一醉方休。

他淡笑着不说话,只牵着她的手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杨柳摆得很轻很轻,四处闹声迭起,他们却像是在走一条很安静的路。

“等去了长安,我带你去楼上楼……那是在长安城郊,是我爹认识我娘的地方。”

“啪。”天上亮了朵烟花,好大好大。

“我爹同我娘喝了一坛百日醉,他们就爱上了……那是坛好酒,叫人生生醉了百日,百日过后,他们就谁也离不开谁。”

“恩,是坛好酒……那我们也去喝,唔……不对,等我开心的时候再去,恩……我开心的时候,才会醉。”

她在夜里飞跑,鞋子都像要飘起来。

她相信他在那里,他一定在。

他有一坛百日醉,等着她来,她开心的时候,便会去找他。

然后他们醉了,就再也没分开。

红辣辣的一串灯笼,映亮了招牌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楼上楼。

卫灼然摇着扇子仰头在下边绕了一圈,苏锦凉小立在旁,微微有些发愣。

她跌踉踉地至栏边,扶着站稳:怎么会不在,怎么会。

她失神地扫过镜湖,目光越过平澜的水面照到对面的一行疏柳,一排民舍,还有……还有!

脚下生了风,她飞快地踏过高桥,朝他跑过去。

卫灼然随至巷尾,又向前了两步,他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停住了。

垂柳下,他的手里提了一坛酒,衣衫是羽白色,地上是封泥好看的大红色,看着就觉得开心。

她飞快地跑至他身后,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却突然停住了,呼吸也不敢大有地,轻轻接近他。

夜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送来了她的味道,百日醉是好酒,他终于听见了他久违的真心。

顾临予回过头来的时候,的的确还是楞了一下,他的呼吸忽然就有些凝重,心跳也有点快。

像是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面对她,他又匆匆背回身去。

苏锦凉急了,连忙上前了几步劝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昨夜的狼狈。

“你不要急,危楼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来帮你,明日……”

她在喋喋不休地念,他觉得脑子里很乱很乱。

夜风承载不住沉默的力量。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她,另一只手直直地将坛子骤抛进了湖里。

“咚。”

卫灼然脚下猛然迈出两步,只两步,就又停下了,一同停下的还有手中的扇子,顿在刚要摇起来的当口。

他完完全全陷落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顾临予将她抱得紧紧的,柳条拼命地舞,因刚才受了他抛坛的力道。

湖面上的水波还未静,她的话也还没停,一直在他耳边念着,叫他不要担心云云,众人齐心可断金,一定不会有事之类之类。

“锦凉!”他呼吸急促,出声打断她。

夜里长风,周遭所有都萦着催醉的味道,厚厚的一层,是下过雨的潮湿。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是前所未有过的紧,好像,好像稍稍松一点,就会将她失去了。

他竟然紧张得,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紧皱着眉,极力地想对她说什么,努力地,想要将什么告诉她知道。

他在心中激荡了好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顾临予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急紧、深切,用尽所有力气唤了她一声“锦凉”。

作者有话要说:呼,太久没写,有些找不到感觉,上一章写得很糟糕,落落知道。。

在努力把状态找回来,一点一点地好。。

谢谢大家体谅了。。

无力的我又通宵达旦了…………

74

74、68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

下了几日雨,总算是出了晴阳。

大晴天,是刽子手最喜欢的天气,阳气重,能将自己手上的经手命债洗薄些。

卫灼然立在书房的窗下,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没有出门。

苏锦凉知他权势通达,昨夜央着他定要替他们想想法子,护他们周全,她想着,这在现代不过就是官官相护,是挺常有的事,况且他的官还比他们的都大。

卫灼然几乎是没有思索地就答应她了,她开口的事,不论是什么,他总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他嘱咐她说:你只消照顾好自己的周全,别的都有我,这次监斩布军恐会有些严密,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动手……杜危楼是前朝之人,将她斩首之事弄得如斯浩大,恐也是望引来她的同羽好一并制服,届时一定变数颇多,你定要小心。

室内袅袅盘起一绕烟线,卫灼然负手蹙眉,暗忖着独孤肃这老狐狸究竟想干什么?这次锁城怕也只是他拿六殿下失踪之事打个幌子,妄自为之。

锁城便锁了,哪有不让人进城的道理。

卫灼然心头满是烦闷,端起桌上的龙井大饮了一口。

原本搁上谁他自信都有脸面能和对方要个人下来,可这回是碰上了独孤肃!

前些日子才退了独孤宛菡的亲,这边他退亲的信文已经递了,那边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独孤肃疼女儿是出了名的,逢上了这事定不会给他好过。

况且,况且现在还牵连到了苏锦凉,卫灼然不安地握紧了扇柄,以他和苏锦凉的那段风月传说,想是不用眼线,独孤肃也知道她是谁了。

卫灼然在窗下反复踱步,焦虑得修眉不展,忽而他猛的一拳重重砸在桌上,上好的青瓷溅起星水点点,黑桃木桌上深黯了一小块。

照晚端着盏燕窝进屋,瞧见自家公子出门数月,这一回来就摆着张如此坐立不安的脸,她不由不屑嗤道:“你果真还是别回来的好,也省了我们平日在家惦着你的心。”

她将燕窝有些用力地摆在他跟前,抖开帕子将桌上的水渍拭了,讽道:“难道真是像外边那些瞎眼睛传的,被烟花女子迷上了,作不得回来了?”

“你瞎说什么!快过来帮我研墨。”卫灼然拂了衣摆端坐下来,展纸执笔一路而下,他边书边偏头嘱咐照晚,“一会你拿着信吩咐下去,说是八百里加急。”

“什么事这么着紧?”照晚意识到此事非同一般玩笑,不由正了色,双手在裙布上抹干,看着卫灼然飞快地将那信提笔写就。

素白的信封,是他漂亮的行楷,写着:青阳炎亲启。

卫灼然掷了笔,快而郑重地将信递到她的手上:“记住,你要亲自吩咐下去。”

卫府里有许多的合欢树,高大又茂密,树影疏疏影影地投在他的窗上。

今日之事,他若露面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万不能亲去,但如若她有事,就算来人是天王老子,他也不会让她涉险分毫。

******

晴天,烈阳高悬,一点一点向着正午爬过去。

顾临予拉着苏锦凉匿在人群里,他抿着单薄的唇,望向台上那人,俊眉紧蹙,不发一语。

那就是独孤大将军独孤肃,着着宽大的武官玄色麾袍,正悠散地靠在黑木太师椅上,未带礼冠,只束一发髻,随意而不失庄重。

他高坐于台上,浑身散着一股常年浸淫沙场之中的威严与沧桑。脸面棱角线条分明,身形坚毅挺拔,还只是远远地,就凭空漫上来一股压迫感。但若是仔细地瞧,还能瞧见他脸上有少许如刀镌般的皱纹,鹰般犀利的双目在台下人群里随意扫拣。

苏锦凉轻轻拉了拉顾临予示意他敛去些锋芒,她怕他那样毫无顾忌地锐视会引起台上那只鹰的注意。

片刻,人群里忽然来了一阵骚动,苏锦凉顺着人头涌动的方向望去,见着囚车缓缓地推了过来。

再看清的那一瞬,她的心像是突然被丢进了冰窖,视着囚车里的人再动弹不得,那是杜危楼啊……是软玉楼里最骄傲的凤凰,永远那样光鲜亮丽,明艳无双,怎么可以……

她心里很慌,匆忙扭过头去看顾临予,他静站在那儿,仍旧不发一语,只死死地凝着,视线随着囚车一同向那台上移动,一身寒气弥散开,双眉蹙得更紧。

苏锦凉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此刻的心定如刀绞一般刺痛,她咬咬牙,用力握紧他的手:不用怕,怎么我都会在。

人群的闹意被嚷了起来,下头开始有些吵。起哄的,助兴的,有许多汉子看见台上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正披散着长发跪在自己面前,双目兴奋地泛出红丝。

“记住我说的,不到最后一刻,你不要出来。”

苏锦凉连忙点头应了话,回头看他,顾临予只稍稍侧了些脸地叮嘱她,视线却是半分不离台上那一捧艳丽蔷薇,双目厉光如炬,狠而冷。

如鹰的男子直起了身子,堂而皇之地打了些官腔,他的声音犹如洪钟撞耳,苏锦凉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估摸着就是些我大燮威武,前朝荒淫,孽党死有余辜一类的鬼话。

执刀的汉子懒洋洋的走上台来,听着底下兴奋的叫嚷更是热血沸腾。

西燮臣民多的是游牧出身,民风淳朴而粗犷,这种杀人见血的事情最是爱看,且不论男女老少,小孩妇孺。

苏锦凉站在这兴奋的呼喊里很是无措,气愤惊惶,极忍不住要冲出去堵了谁的嘴巴。

顾临予只是静站在侧,坚定而坚决。

阳光耀在明晃晃的大刀上刺人的眼,执刀的汉子扬起宽刀啐了口口水,满意地拭了拭。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伸出肥肠粗指捏起杜危楼翡翠般精细的下巴,是个太难得的美人,他忍不住用那哈喇满布的手在她面上流连了一把。

这是致命的,杜危楼当即一个冷然目光钉过去,扭身就脱了压制住她的臂膀站起来,她虽是被背负着手,却一点也不含糊,下盘疾扫就将那大汉狠狠撂在地上,足尖轻一拨了他下坠的大刀,抬脚借力点住下一踏。

底下齐齐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台上那美艳的女囚正单脚踏着刀柄,长刀用力地钉过大汉粗壮的肚脾,血流如注,蜿蜒直漫下台。

囚犯当台杀死侩子手这可是闻所未闻,史前未见的啊!大燮国的臣民登时被燃了热情,兴奋着高嚷。

一同变了走势的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杀出来的黑衣人,齐齐落在台上,一个飞剑就穿了正欲擒住杜危楼之人的肩背。

台上顿时乱作了一台,看热闹的人亦觉得逃命要紧,登时全散了。

独孤肃这会才不慌不忙慢慢地从台上站了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般,轻一扬手,齐刷刷,门宇围墙后边,着着铠甲的兵士步伐划一地迈了出来。

是他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来的,可究竟还是忍不住,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快得苏锦凉都没有感觉到手中他的挣脱。

苏锦凉只是下意识地也上去了,身边空掉的那一块像有魔力,驱使着她上去。

她好歹还是有些眼力,偶瞥见了那边黑衣人的几个招式像是沉香苑中谁使过的。

她没有闲工夫顾忌这么多,双刺一回掠就又隔开了来人扫下来的剑雨,匆一回头,见着那边顾临予已经揽住杜危楼欲功成身去了,自己便也收了攻势准备伺机撤退。

才刚一将双刺落下,苏锦凉就忽感觉身后一背压风袭来,本能地抬手去格,还未能迎上就被深深扼住了双臂 ,苏锦凉被迫压得俯身动弹不得,只能强扭着身子回头瞟看一眼:趾高气昂的一张脸,刻满风霜与霸气,正是那独孤肃。

“放开她!”顾临予护着杜危楼落至地上,扬首怒视独孤肃,踏前一步喝道。

“听见了没有?放开我啊,老东西!”苏锦凉回过头无奈地叹了一句,话音还未落,就听见自己腕骨清脆的“卡啦”。

“小姑娘,嘴上还是积点德,老夫也好对你手下留情。”独孤肃皮笑肉不笑地视着她,话说着,手上又给加了三分力道。

苏锦凉被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又怕这唬着顾临予了,他会不淡定地做出什么毁灭全局的好事来,她琢磨着装了一个看上去不痛不痒的神情,还颇为入戏地又回头骂了句:“老头,你再这样勒着我,我咒你一辈子性无能!”

这次是彻底清脆的“卡嚓”声,苏锦凉觉得好像有啥东西断了,好像……还长在自己的臂上。

“独孤肃!”顾临予大步向前,踏上台来,凛然怒视他,“你有何资格伤她!”

“是于我地惩治前朝余孽罪党,当然死有余辜。”独孤肃衅然视着他,“年轻人,我提醒你,老夫官拜一品,乃西燮大将军,你见老夫当行三跪九叩之礼,以官爵恭称,是从何处得借了一条贱命,胆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笑话!”顾临予轻蔑一笑,“我乃堂堂大齐子民,未进你长安城,未荫你燮国风,我何须管你是哪处老匹夫!”顾临予凌然直视着他,无半分怯意,朗声坚道,“你放开她,我东齐子民,你无权过问,今日这踏台的每一个人你都无权染指!”

独孤肃冷哼一声,足尖一挑,横在地上的一把生铁剑就握于手中。

到底还是老道的人,知道怎样扼住对手的致命处,以最快的速度达到目的。

苏锦凉忍不住瞪着他低骂:“老头你不过就是私下记恨我抢了你女儿的夫婿,借机要来捅我一刀是吧。”

“哈哈哈哈!”独孤肃朗声笑了起来,笑了好半晌才低头视她,星炬般的目光威逼下来,压得她有些缓不过气:“笑话!我独孤肃的好女婿怎会看上你这种下三等的娃娃。”

他话音里狠狠加重了语气,一把捏紧苏锦凉的下颚,这下终于是疼得什么也话说不出,只能哇哇乱叫,整个嘴都像是要碎了。

“独孤肃!”顾临予的忍耐已经被逼到了极限上,怒目视着他,愠怒道,“你若胆敢再碰她一下,我定叫十万东齐铁骑踏平你长安城!”

“一届刁民有何资格同老夫说话!”独孤肃并不多言语,抄起那细剑就要刺下去。

“住手!”人群中有公子着华白锦服,临危而至。

同时喊着“住手”的还有顾临予,只不过他用的是一道符。

顾临予定然举起右臂,白衣似羽,挺拔慨然,面无微波,立于其中朗声高言:“吾乃大齐皇帝第四子,白玉符在此,谁人敢扰我大齐子民!”

顾临予手持白玉符,视着独孤肃,目中危光寸显,慨然无惧,尽彰王者之风。

******

那一瞬间,苏锦凉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样叫听觉的东西。

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上持着的那块白玉符。

是叫白玉符,她记得,她曾经从一个死去的人手里抢了过来,又被别人抢走,却竟然只是一块假的。

而就是为了这块假的,曾经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把陆翌凡的命都给搭进去。

就是那天晚上,月亮都似要没有光芒,她走投无路地撞见了卫灼然,从此就欠下了他一份比海还要深的情债。

再然后,她背着陆翌凡上山,再遇上他,再万劫不复地爱上他。

而现在,那块白玉符就好好地握在他手里,白剔透亮,莹润有泽,是真的那一块,举世无双,仅此一块。

而握着白玉符的他,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东齐皇帝的第四子。

第四子?是,她记性足够好,记得第一次进宫同重砂与寰照去偷那本折子,里边不厌其烦地讲了一个母妃是如何失心发疯,亲手喂毒,掐死了自己的孩儿。对,那就是第四子,也就是那天,她像是遇上了魔,在开得妖妖娆娆的什样锦里撞见了那袭绛红,从此每每逢了他便会噩运连连。

这一切全部搅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打上她,打得她浑浑噩噩。

最后是他站出来,握着白玉符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背负的不安,还不清的情债,还有离她那样近的,脆弱得差一点就要在她面前死掉的生命——都是因为他。

她觉得脑子乱极了,谁能给她一把梳子替她把思绪都理理清。

负在背后的手忽然释了,她软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手的骨头大概是碎了吧,连人都撑扶不起。

轻绿的纱衣快步跑至她身边,苏锦凉抬眼茫然地视了她一眼,呆呆道:“夏之,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有事,放心不下就也赶回来了。”于夏之搀着她站起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有没有哪里疼?

苏锦凉听见这话,愣愣地看了顾临予一眼,他没有看她,苏锦凉觉得他是不敢看她。

她被扶着站了起来,卫灼然亦快步跟了上来,随至身边轻轻扶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大脑空白了多久,只觉得一路辛苦走来的这些,像是被谁操控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是其中最丑的一个小丑。

她迷迷糊糊什

74、68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

么也不记得地被他们搀着下了楼梯,隐约间好像听见顾临予又同独孤肃说了几句话,顾临予声音铮然,一身傲骨的样子,呵,真的挺像皇子的。

待她缓了良久,脑里那些温热的意识开始复苏,终于又将听觉、感觉、嗅觉都纳入自己思维里的时候,她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他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她。

她哭了,她哭着甩开他的手,又被他一把揽住,全都紧紧拥入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她,全身都在颤抖。

他颤抖地抱着她,在她耳边紧张地唤她:“危危……”

作者有话要说:OH………………从昨天下午3天一直没睡地写到今天中午12点。我不行了要到底了。。已经辨别不清是不是有什么话写得神志不清…………

好吧筒子们……我像你们保证。。顾临予当他的伪皇子,我的文和啥啥的宫斗啥啥的没半点关系。。恩……尘世的美丽永在心中……

75

75、69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

十八年前,前朝覆灭还未足两日,长安永乐宫兴安殿的檐梁飞灰在大火的滚烫里还未殆至冰凉,安陵广就亟不可待地于金陵城中称了帝,建大齐,国号昌平。

续日,长安宇文氏于长安旧址继立燮国,自此,东齐西燮呈鼎立之势,以太阴山为界,各霸一方业土。

昌平元年,十月十二,颐华宫甄妃诞下一子。

奇~!甄妃产了两日,直至二日亥时,颐华宫里端盆子等训的宫女太监们才沸腾起来,吵嚷着奔走至殿外,向在那时刻守着如普通父亲一般焦急的皇帝报喜:是个小皇子。

书~!这是新帝登基后所得第一子。

网~!那日还是深秋,天上却已悄悄地降霜飘雪,无声无息地覆住了整个颐华宫。

年轻的皇帝用明黄的襁褓裹着这初生的孩子,推开宫门,踏下玉阶去。

天上有明繁的星,托得整个天宇无限弘广,他静伫在这一场来得特别早的瑞雪里同孩子讲话,怀中的孩子似是能听懂,一直睁着明亮的眼睛望他。

究竟世上有没有明珠可以形容那样澄透的眸光?比夜明珠还要明亮。

吵嚷的太监丫鬟静下来,全拥在殿门口不敢上前去,就连皇帝身边的跟班太监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有致命的吸引力,必要一直凝神看着,才知日后不会错过一段传奇。

颐华殿里侯生的七七四十九盏烛焰燃出盛灿的光将一地雪白烘成了微黄色,那对年轻的父子却远立在明光照不见的雪地,融陷在深深寂寂的黯蓝里,像这恢弘的宫,必要锁住心内许多最初最纯真的梦想。

安陵广面色平和而深敛,用平等的语气同这个才刚来世上的孩儿说话,身为皇子,有些事情必是一出生就要知道。

后来,安陵广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块符令,通体圭白,色醇且沉。

四皇子安陵予与其他帝子标明身份的令符都不同,不是清一色的金牌令箭,而是一块上古的圭玉,虽未及金贵重,却能见出一份百里挑一的独特来,由此,朝野上下初初身为人臣的臣子们心里都有了些谱,知道以后该把着风往哪边吹。

可这风还未吹起来,四皇子就殁了。

*****

而今,四皇子重现于世,端上的,就是这件动辄牵连两国交战的事。

要捏死一个无名小卒,往往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毋须有,拣着自己习惯的招式,怎么高兴怎么杀,但死的地方一定要选择慎重,比如前阵尧国和燕国开战,就只是因为在边境上,你国赶驴的把我国放羊的给撞了。

两国交兵,总是早早就在帐中运筹帷幄酿足,只欠一个出兵的借口。如今,苏锦凉成了这东风。

东风倒是来了,可要不要火烧赤壁,芭蕉扇还是握在他独孤肃手里。

两国相持鼎立从来就不能成为长久之势,必有一方要吞并另一方,独孤将军纵横沙场,从未打过怕的仗,从未遇过服的人,区区一个小皇子的震慑之言又何曾放在过眼里?若是忌惮,也只是忌惮这时机尚未成熟,西燮还有着些边国的隐患,东齐实力又不容小觑,两国看上去仍旧平和交好,皇帝并无征意。

说白了,有些君无意、臣有心的意思。

可独孤肃在听见顾临予自报身份时还是身形一震,手下稍松,苏锦凉就倒了下去。

他无暇顾忌这不相干的野民,只深深眯起那双猎鹰般的眼仔细地揣摩打量了对面的年轻人,二十左右的年纪,却已有了天赋异禀的气魄,特别是那双眼,如凛冽寒潭,勇危无惧,深幽沉敛。

毕竟还是老道的人,独孤肃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袖口,傲慢地开腔:“东齐四殿下被母妃迫饮鸩毒而薨,皇帝亲自讣告天下,举国哀悼,老夫虽不是齐国人,闻此等骇闻也是断不敢忘的,四殿下千秋至今已有十八年,期间从未听闻有何异谈,老夫凭甚要相信你?”

“上古圭白玉将军总是认得。”顾临予淡淡道,放下臂来持着那枚玉符,直视着他的眼“如若不信就劳请将军过来一验吧。”

彼时,苏锦凉有些跌撞地被于夏之搀起来往台下走,卫灼然亦快步行过来一同扶住她,踌躇着融进前排的人群里,苏锦凉像普通百姓一般仰视着他 。

她直愣愣地瞧着台上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是他,每一点都是,可为什么突然就感觉好陌生,一点也识不得。

独孤肃近探了那枚玉符,神色有些复杂,又复凝着顾临予好久,同他低语了些什么。

顾临予神色有些许不悦,淡淡道了一语,独孤肃闻言只顿了一瞬,便托着流云宽袖略作了揖,转身收兵回府了。

兵士一撤走,百姓也觉得这戏该没啥下文了,纷纷散退回家说书:今天这戏儿还挺精彩,刽子手没杀成人,倒叫杀人犯把他给杀了;头一回见着独孤将军亲自监斩,却拱手把犯人交给了劫囚的……奇得很,劫囚之人居然还是东齐那边死了好多年的皇子,当朝皇子救前朝孽党,啧啧,有趣了……

人潮在谈笑间散去好多,本是黑压压的大片突然间就空了,土地城墙原本的色泽又显露了出来,四野顿时无垠旷达。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早先立于一旁的黑衣男子快步踏阶上台,摘掉蒙面,躬身拜问:“殿下,您怎么……”

他话还未吐完,就见顾临予出手拦言,未顾他半分的,匆匆下台追上那正欲离去的貌美女子。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似一只振翅翩翩的蝴蝶,顾临予飞快赶上拉她的手,被挣地甩开了,他再去拉,死死地。

杜危楼努力地想挣脱他,挣着挣着手上就自己失了力气,终于流下眼泪来,泪光里闪着许多的委屈和失神,她抬脸凄楚地问他:“为什么……”

他被她的眼泪撞碎了神魄,紧紧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神色紧张,在她耳边颤抖着唤她:“危危……”

危危……危危……危危……

她终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样的画面其实很像电视里常见的:娴秀小姐与温柔公子分别数月,再相见时那一次和着眼泪、甜蜜与相思的缱绻相拥。

她本以为这样的表情是不会在那样骄傲的两个人面上出现的:失魂落魄,情难自禁,跌跌撞撞。真真就如相思苦短恨水长的才子佳人一般。

苏锦凉眼睛也不眨地凝了片刻,尔后伸出手,是好的那只,轻轻拉了拉卫灼然的袖口,仰脸问他:“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

长安较之建邺,日光要盛得许多,行到哪都是亮堂的一片,可暖意却不比金陵,它干燥,多风,冬天里凉意刺骨。

苏锦凉坐在大堂正门口,光满当当照着的地方,一碗一碗地吃饭。白花花的米饭,她可以不就什么菜地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她不流眼泪,也全无半点伤心的神色,只是对手中捧着的碗特别地贪婪,一碗接着一碗,卫灼然看着,手中的筷子也不觉停下来了。

他蹙眉看于夏之忙不迭地给苏锦凉夹菜,一筷子还没落下去碗里就又被她扒光了。于夏之轻柔地抚她的背:“吃慢点呀……这不没人和你抢么……”

卫灼然知她心里堵,便不劝拦,只叫小二把米饭给换成粥,好歹能消化得快一些。

可粥刚呈上来,她扬起脖子,“咕噜咕噜”,碗底又是干干净净。

小二看得瞠目结舌的:“卫公子,您这朋友……当真海量……海量!”他边上菜,边把手巾往肩上一搭,“不过贵小姐,饭食七分饱,瞧您这小身段,还是别吃太多的好。”

卫灼然皱了皱眉,把她继欲捧起的碗拦了下来:“锦凉……”

“不能吃了吗?”苏锦凉抬起满是迷茫的脸,响亮地“嗝”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那好,不吃了。”

她“腾”地站起来,不知是不是吃太多了,人格外的精神,“蹭蹭蹭”地就往楼梯上跑。

卫灼然和于夏之皆没明白过来,对视一眼忙跟上去。

“你去哪?”卫灼然站在台阶上垂眼望她。

“开房睡觉呀……我不向来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么?”苏锦凉抹了把嘴巴,好奇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跟我喝醉了似的……那粥里又没搀酒。”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真诚又自然,看不出一点强打欢喜的模样。

卫灼然楞了片刻,继舒了笑拉她:“来了长安,哪还有叫你睡客栈的道理,跟我回去……卫府里那么多间屋子随意你睡哪间……”

她像条灵动的泥鳅,身形一动便跑了,消失在二楼的楼层之上。

他们跟着上去,却见小二领了银子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卫灼然快步行过去接继推门而入,苏锦凉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床上了。

她随手扯来一张被子给自己盖上,困倦懒道:“我累啦,走不动去你府上了,就在这歇着了。”

简朴的室宇,唯一跳眼的是细颈瓶里的一束红梅,红得像要烧起来。

卫灼然在床边立了片刻,尔后俯□来替她把被子盖好,轻道:“也好,今日是累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一早来接你……”

“卫灼然……”苏锦凉一个翻身坐起来,苍蓝的被褥软软地垂耷下床沿,她困倦地揉着额头叹了口气,“真是困了……不过还是今日把话都说清楚吧。”

“你别打岔,听我一次说完,其实也不是今日才想起的,好早前就一直想着了。”苏锦凉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琢磨着我们最近走得也有些忒近了,实在是不合那些个礼数,比如现在……呐,好在有夏之,不然就是那啥的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了……我要这么长久以往地对着你,哪天没把持住自己把你给采了,那就太对不住独孤小姐了……”

她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继续大大咧咧道:“所以以后还是好来往些的好,我知道你很忙,长安也不是我的地儿,随便玩玩就要走了……以后你就多保重呀,山远水长的,再见就难了……”

“所以没啥事的就不要再见了……啊……不过你和独孤小姐的喜酒我还是要来喝的。”苏锦凉笑嘻嘻的。

房里很静,阳光不吝啬地照入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

卫灼然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好半天才垂首将拖曳了一角的被褥拾起,淡淡道:“今日你累糊涂了,我就权当没听见这诨话,明日再来找你……”

“等等……我哪糊涂了,我说得多认真啊……”

“没糊涂你为何要说这等无情无义的话?!”卫灼然怒视着她。

“你别激动……我说的实在话……夏之你拉卫少爷去那边凳上坐着,我这实在是没力气起身了。”苏锦凉跟没事人一样地招呼立在窗边脸色难看得紧的于夏之,“我真全是心平气和同你讲的,没一点玩笑意思……你看……我同你本来也就不是一类人,你们金枝玉叶、身世显赫的我也攀不起,本不该有啥交集,能一起伴着走这么长全靠缘分。”

“可缘分也是有个数的是不是?”

“继续说……”卫灼然一拂衣摆,俯身在靠椅上坐了下来,冷笑道,“这样三言两语便可以将我打发了?”

“当然不……我还欠着你银子呐,当然得把钱给你还清了……不过八百两银子着实有些多,你有得等了。”

“你几时欠了我银两?”卫灼然挑眉惑然。

“那把剑啊……以前在青阳炎家和你讨来送陆翌凡的,那时不是就说好先欠着的么……那个……那个初夜的钱就不还了啊,那是你自个抽风,和我没关系……”苏锦凉吐了吐舌头、

“初夜的钱?”于夏之一脸的惊愕,突然觉得面前两人顿时没了清白,且……途径也不大合法。

卫灼然想了好一会才算想起来自己何时曾放过苏锦凉的债,忙道:“我早忘了……一点小钱不用还了,那时也是因为于你尚不熟识,怕送这样一份礼给你定是要被推辞,才随口胡诌的……”

“要还要还……拿人家手短呐……”

“你以为还了银子便能将我撇干净了么?”卫灼然打断她的嘻嘻哈哈,直目视着她,静静地问。

阳光很暖,不知为何透过窗户照在心上却有些凉凉的。

他的声音敲在心上,亦是冷冰冰的,寒气四溢。

苏锦凉楞了片刻,突然倒□去,卷过被子盖上,面对墙,背着他闷闷道:“跟你这人说话……好没意思啊……”

声音堵塞,分明拖着一缕哭腔。

于夏之预感到这事态不妙,忙过来拉卫灼然的手,可他却不愿走,仍旧站在原地直直瞧着她蜷缩的背影,似是定要等她的回答。

好一会,才听见她抽抽搭搭的泣声,于夏之听见了忙皱着眉更大力地推他,示意他快些出去,跟这也只有添乱。

闻见她的哭声,卫灼然的眉拧得打不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面色凝郁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回转了身,缓缓地向门口走。

“不管你听没听进去……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苏锦凉赶着开了腔,声音又哑又委屈,大声朝他喊,“我今日和你好,说

75、69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

不定哪天就崩了……所以还是别走太近,免得以后失望……”

他听得心内一片冰凉,离开的背影被钉在当下动弹不得,手用力地扶着门框,骨节屈白,他背着身子冷声问她:“所以最后……我们的情分说起来,要结算的只有那点银子?”

她咬着唇,小声努力地答他:“你就让我还吧……至少这还还得清……”,话说到一半终于还是没抑制住,哭出声来,哭声一阵压过一阵:“我怕以后再对着你,什么都要还不清了……”

“你快回去吧,今晚我在这陪着她睡……”于夏之见着卫灼然凝视那床榻的伤神样子,忙侧身掩去他大半视线,慌忙劝道:“你别气,锦凉那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这会正是在了那难过的势头上,说的都是不当数的气话,让她缓缓就好了……”

她推着他向外走,岔开话题:“今日之事你一定也没少打点,这会怕也要给个交代,快些回去忙吧,别误了正事……”

“我不气……”卫灼然摇头,“我就是听着那话……有些心凉……”

他声音轻轻的,于夏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我自然是不能同她计较,不将这胡话放在心上……”卫灼然微垂着眼,神色有些黯然,“只是再无所顾忌也禁不住她这样伤人的话……”

于夏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闻着这客栈里的吵嚷,在他面前默默低头站着。

“好了……”卫灼然片刻便正了色,拂了拂衣襟,慰言她道,“那我回府了,你也早些休息,莫太过操劳,这一路赶来定也是累着了。”

“你宽心,我没事。”于夏之淡然一笑。

她立在长廊上瞧见卫灼然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同他兄妹相称,实则互引为知己。她以前见着的卫灼然从来都是潇洒无拘的。平日里像是没什么烦心的事,无论对着谁都是温润的笑,如沐春风般的舒心,如今……竟可以在他面上看到这样伤神黯然的神色。

于夏之叹了口气,回房轻轻掩上门:情之一字,果是伤人,可为什么就算是被伤害着……却还是放不下……她不懂他的,亦不懂自己的……

于夏之轻轻走进屋,走近床榻,明晃晃的光耀得她的眼睛有些疼。

她在床边坐下来,瞧见苏锦凉蜷身面着壁睡着,有些声响,小而隐忍。

于夏之微微叹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是湿漉漉的一片。

“……他走了?”她隐忍哽咽的声音。

“走了。”于夏之点头。

适才点完,旋即就听见如狼嚎一般的哭声,催天动地的,要将她的苦胆水都哭出来。

“真是好久没见你哭了……”于夏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湿漉漉的鬓发都拨开,拨弄到耳后去,淡淡地笑,“上一次哭得这样伤心还是沉然走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要说:………………流年不利的事情净堆一起来。。

落落外婆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叹气。。更新有些不定时,但是一周会保证绝对更新量的,大家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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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0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

“真是好久没见你哭了……”于夏之摸着她的头,将她湿漉漉的鬓发都拨弄到耳后,淡淡地笑,“上一次哭得这样伤心还是沉然走的时候吧……”

苏锦凉楞了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得更猛了,一发不可收拾地,整个屋子里都是她惊天动地的哭声。

于夏之笑了,挺高兴地揉她的脑袋:“这样才对……我记得你那天也是这样,哭得像头小狼。”

苏锦凉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一抽一抽地答她:“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她卖力地哭着,正哭得起劲,忽然觉得身边被子轻了些,有个温热的身子睡了进来,伸出柔软的臂攀住她。凉滑肌肤贴上她潮湿的颈窝,痒痒的。

“这样的你好熟悉……好像以前那个吵吵闹闹无法无天的苏锦凉。”于夏之喃喃地念,搂住她会心一笑,安心地闭上眼,“哭吧……哭累了就睡,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苏锦凉楞着哑了哑嗓子,继而又扯开了放声大哭,休息片刻,再起声奋战,如此循环往复,惊得走廊上来往的客人以为住进了鬼店,纷纷下楼退房,而于夏之始终抱着这厉鬼,唇畔笑意满满。

过了好几个时辰,房里已是静悄悄的,月亮碾上窗外的杏枝,一夜春风涌进窗来,还是彻骨的凉意。

于夏之轻轻扭过头,瞧见银辉烁在黑木的窗棂上,树影随着窗一起被风拨弄得微微浮漾,她琢磨着要不要去关窗,苏锦凉是很怕冷的。正欲起身,臂弯里的人儿就动了,扭转过身看她。

“夏之,你还没睡?”黑暗里她眨巴着明亮的眼睛。

“睡了的,才醒……”于夏之淡笑。

苏锦凉挪了两□子,终于择对了舒服的姿势,平躺望着床顶,好久,才间或眨一下。

“我睡不着。”她双眸晶亮,深处像有璀璨迷人的光,一直凝着床顶,缓缓地开口,“我总想着上午的事。”

于夏之亦将身子挪过去了些,同她一起望着床顶。

“我想我那时大概真是懵了,都没想着要气要难过,这会过了好久了,才开始觉得难受。”她专心地凝着,认真开口,“真挺难受的,想起来觉得心里被凿似的疼……”

“其实……”

“你是不了解他们不知道……”苏锦凉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想着那时的画面,试图描绘,“……我从没见过他们面上也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真就跟一大活人似的……”

于夏之“哧”地笑了,偏头挨上她的:“你这说的什么话,好歹顾公子也算和我们同行了几月,我见着有血有肉。”

“没和你说笑,真的……我从前以为他当着别人不说话,惜字如金,能同我说笑已是很好,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也可以失了分寸,面色泫然,只是不是对我……”苏锦凉语气淡淡的,凉凉的,带着一丁点儿的寂寥。

声音轻轻浮上纱幔,周身好像绕着一潭如水的清凉。

“我以前同你说,他心里没我,全是我一厢情愿,追着他从山上到山下……其实不是,我那时还是自以为他有一点儿在乎我的,所以我每天拿热手去捂他的冷心,还捂得挺开心……”

“你别这样想,我看未必。”于夏之忙劝慰她,端了些被褥替她盖好,在手臂侧旁细心掖了掖,“我平日里虽是钝了些,但还是能看出顾公子对你颇是上心的。”

“你就鬼扯吧你!”苏锦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那榆木脑袋,自己身边俩男人对你有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这会倒能看清我的了。”

“我这不是学着安慰你么……”于夏之笑着往被子里挤了挤,两个人睡着挺暖和,这下就不用去关窗了。

她挨着她温热的身子,像想起了什么,语气正经了几分,贴耳对苏锦凉道:“不过我说真的,顾公子今天那般行径确也是人之常情……若杜姑娘真是前朝公主且对当朝重臣恨之入骨,那顾公子如今的身份不正该受她亡国之恨么……我看她今日震惶的表情,想来从前也是不清楚他真实身份的,顾公子恐也只是怕她听了这消息会怨他从前不告予她实情,生被欺之感,才忙着解释吧……”

“不管怎么说,从前都曾相好过,如今……成了宿敌……”于夏之漂亮聪慧的双眸有些迷茫,“受到的震动应是很大,难免情绪有些失控吧……”

“这些我都懂……久别重逢,旧情余热……我都懂的。”苏锦凉仍旧用力凝着素净的床幔,清淡的语气有了一点波动,像是喉颈深处卡了根粗勒的鱼刺,吃力地吐气,“是我太小气了……我老想着……老想着……当时我也在那儿啊……我也受了伤,受了欺侮,他怎么就没看见我呢……”

于夏之扭过头看她,很近很近,她嘴角委屈地向下拉着,有一流透亮的眼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渗进乌密的鬓发里。

于夏之素来语拙,也不知再如何作答,只得轻轻环着她。这样子,很像上一世在欧阳家,在大得可怖的冷清房间里,苏锦凉也这样用纤瘦却坚强的手臂一直紧紧抱着自己。

“我是不是忒没出息了?”苏锦凉咬牙切齿地往脸上用力一抹,“奶奶的!这眼泪流得没完,烦死了。”

“是啊……以前的苏锦凉可是没人敢惹的小霸王,没人能让她哭鼻子。”于夏之抬手替她把眼泪拭了。

“嗳……我那都是瞎胡扯。”苏锦凉亦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抽了抽鼻子,冷冷的空气通进来,很快就不堵了。

她皱着眉头抱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奇怪……自己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以前活成那样都不哭呢,怎么最近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丢了魂似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想着不过就是个喜欢的人么,谈不上拉倒,再找一个就是了,挺简单一道理,我也想的明白,可为什么每次一见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我也不懂……”于夏之长长地舒了口气,容色怅然,声音清丽,“上辈子和这一世,若叠算起来,我也活了三十几载了,可‘情’这个字真却还是一点也不懂……我眼见你们为它神伤,为它迷醉,我却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本以为前世和安烨那就是真正的喜欢了,可去轮回司走了一遭,才发现好像什么也不是……”

“你都不懂?”苏锦凉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尖,“我还以为夏之人又美,追的人又多,该是个大情圣才对。”

“情圣?”于夏之笑了,“倒常有人说灼然是情圣,迷住那么多贵小姐还游刃有余的,可你看他……”

苏锦凉没有搭腔,房间里静静的。

“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灼然?”于夏之试探地问她。

苏锦凉的视线终于从顶上的床帏落下来半寸,瞧住面前黝黑的壁,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对他说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于夏之清淡一笑,也不急着答她,呼吸在夜里平缓地流淌。

“我并不是成心要对他说那样的狠话,只是突然就觉得……灰心极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位给我们批命的夫人说的话?”于夏之有些答非所问,只是扭过头去,淡笑着问她。

清幽的香气乘风漫开来,是女儿家身上柔暖的味道。

苏锦凉点头:“记得,她要我记住,求得,与求不得。”

“是啊……求得又如何,求不得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一道归了黄泉……”于夏之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人一旦入了轮回井,从前深爱的人……再刻骨铭心的感情,最后连个影儿都不会留下,你与其为他弄得这般辛苦,何不怜取眼前之人……”

手旁的臂轻轻震了一刹,于夏之握住她的手侧过身,枕着腮瞧她,轻轻叹气:“我并不是有心要偏袒他什么……只是你这么执着又是何苦……”

苏锦凉好艰难地闭着眼,如扇的湿睫止不住颤抖:“我不知道……也许真是我初历感情,还不够懂,总觉得只有对着他,那份情才是真的……退而求其次这种事,于我不愿,对卫灼然也不公平。”苏锦凉轻颤着睁开眼,努力平静地答她,“何况,他迟早也要同未婚妻成亲,我和他关系寡淡,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