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腹黑魔君霸道爱》》 · 桑清本 · 2026-07-26
清文儿怔住,他不知道萧枫岑发病是怎样惨痛的情景,但他见过萧枫岑发病后满室狼藉的模样,他可以想像地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轻易可以忍受过去的痛楚,他以为萧枫岑做出这样的动作定是要哭了,可最终,萧枫岑却只是抖了抖肩膀,一言未发地转过身去,留给他一抹颀长冷涩的背影。
战争果然如苍烨茗所说的那样,忽然之间爆发了,谁也没有想到,云瑞与辛月两个国家会突然联合起来,一起攻击段启国。可怜三国之中,段启国本就实力稍弱,这一番,两国联合全力双面夹击,它根本无力抵抗,只不过短短三日,就已经有数十座周边城池被连连攻陷。
正文 240 你来了啊
距离段启国龙岩城五十公里外的一处空地上,无数顶帐篷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巡逻放哨的士兵举着标枪,神色肃然地列队来回走动。
火把劈啪燃响着,衬得无声的夜有些凄静。
段启国地势较云瑞与辛月高一些,气温比那两国要低,此时已是一月寒冬季节,温度更是低地骇人。
今夜无月,冷风飒飒,寒气逼人,分外清寒。
程汐裹紧了貂皮大衣,还披了条被子,坐在暖炉边烤火,许是帐篷始终无法做到严实包裹,寒风透过布帘的缝隙以及边角处的狭缝一丝丝透进来,打着圈滚划而过,程汐瑟瑟一抖,连忙把头上的毡帽往下压了压。
忽的,一股微异的风斜斜扑面吹来,程汐颤了颤,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哆嗦了一下。
原本她半边脸都埋在貂毛里,发觉异动,她幽幽掀眼,将头徐徐抬起,却也只露在外面一小段鼻梁,以及一双幽深莹亮的眼睛。
“你来了啊。”程汐笑了笑,眼角微有些上扬。
冥真本有些紧张,一见她笑了,心里顿时稍稍松了口气,他舔了舔微干的唇瓣,声音有些沙哑暗沉,缓声问道:“汐儿,你最近还好吗?”
大概是露出脸来有些冷,程汐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睛点头,两排银牙在貂毛下咯咯打架。其实并没有那么冷,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冷,身上到处都冷,还是那种难以忍受的巨冷。
冥真皱了皱眉头,蹲下身子抱住她,“怎么了?很冷吗?”
程汐僵硬着脖颈点头,蓦地,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她咧嘴笑了笑,把掩住嘴巴的貂皮拉下来,歪着头看冥真。看着看着,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肃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渺淡淡地从她微眯的眼眸里逸出,薄唇轻启,呵出来的气在她微迷离的眼前张开一片朦胧的白雾,衬得她的脸白蒙蒙的,一派飘渺幽然。
冥真立刻警觉起来,但她只是笑,并没有说话。
冥真看着她,心底骤然有些毛毛的,心跳一滞,一种莫名的恐慌以及手足无措渐渐激得他手足发凉。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他?难道……她苏醒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还是……苍烨茗对她说了什么,而她信了他?!
程汐依然微眯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发现冥真的异样,她嘴角依旧夹带着欢喜的微翘弧度。“真,”她轻柔地叫他的名字,目色澄澈,盈润清然如一沟平静的清泉,“幽蓝珠是不是要凝聚在一起才有用?”
冥真倏地僵直了后背,他盯着程汐黑白明澈的眼眸,喉咙一紧,心里蓦地撕扯开一道裂缝,火辣辣的灼痛。
幽蓝珠当然要凝聚在一起才有用,在这世上连他也无法将那些碎片凝聚起来,他曾经考虑过无数种办法,可那些想法最终还是全部被否定。除了她,当初幽蓝珠是从她身上炸碎开去的,除了她将所有碎片吞进腹中,吸收完全她残留在幽蓝珠里的神魂,没有别的办法把那些碎片重新凝聚在一起。
正文 241 够了
可一旦她吞下幽蓝珠,吸收了残余的神魂,她就一定会苏醒,她就会想起所有的所有!
冥真的双唇轻轻发抖,喉咙忽然紧实地很,连一个简单的“是”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沉沉地微一点头。
程汐笑了笑,轻声又问:“那么,要怎么把碎片凝聚起来呢?”
冥真看着她的眼神立时又夹染上几分哀伤,他抿紧了双唇,默不作声地与她对视,察觉到她眼底蓄意释放出来的冷意,他微颤的指尖陡然一抖。
“汐儿,”他艰难地张启嘴唇,音调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目光里是无法言语的沉重压抑,“不要了,我不要幽蓝珠了,不要管它了,好不好?我们走吧,我们回北苑,我们回家,你年前种的那些梅树,开花了,很美很香……”
他的声音好轻好柔,程汐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空洞洞一片,他那些沙哑艰涩的音调就像一缕缕轻柔的暖风,吹进她胸腔里,本该是残留余热的,却很快就被那里面空旷深幽的环境冷冻成一曲没有回声的颤抖之音。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锁着眉心僵硬地举起手臂,缓缓抚上她的脸,指腹划过她清秀的娥眉,又在她眼角处辗转流连,轻柔摩挲着,不肯离开。
程汐怔了怔,两眼涩涩地转动了几下,蓦地,她轻轻地靠进他胸膛里,缓声问道:“真,你爱我吗?真爱程汐吗?”
她问“真”爱“程汐”吗?问的是叫做真的那个人,不是冥真;对象是程汐,不是品灵。
冥真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呢?他伸臂拥紧她,轻垂下眼睑,睫毛飞颤,心尖的那一抹悸动像一颗微酸的蜜糖,涩地他双眸发湿。
这一刻,他不是冥真,他是真,只属于程汐的真;她也不是什么品灵转世,她是程汐,他爱的程汐。
“爱,真爱程汐,真爱程汐,真爱程汐……”冥真梗着堵到嗓子眼的酸楚,眼角的一串湿热顺着他双颊滑落,明珠似的晶莹,吧嗒一声,悄然落在程汐额头。
他不断地哑着声音重复,好像是怕程汐听不见似的,他把颤抖不已的双唇紧贴到她耳边,有泪水淌到嘴角,他说话的时候,那些热烫的液体就顺着他薄唇的弧线,湿漉漉地黏着在程汐耳廓上,灼得她心尖一颤,顷刻间,泪流成河。
够了,这就够了……
初见时,他在暗郁阴黑中搀住她。
她最惊惧恐慌的时候,他牵住她的手,轻轻说:别怕,是我……
“我不喜欢你……汐儿……我爱你……”那天,她表白了,他坏笑着,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捏了袖子专心地擦她滚滚落下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早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得这么厉害,我就不逗你玩了。”
还有那一夜,火热缠绵中,他霸道地宣誓: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那些,那些,那些所有的所有,都可以是假的,都可以是他为了麻痹她的心,为了让她帮他凝聚幽蓝珠,才处心积虑所做的。
正文 242 这一次,我想留下来
可这一声真爱程汐却不是。你听见了吗?不是冥真,是真;不是品灵,是程汐,他单纯的,爱着的是她,他爱着程汐。
这就够了,真的。
冥真还在用沙哑暗沉的声音重复那一声声“真爱程汐”,程汐抬起泪水泛滥的脸,双眸里晶亮的泪光盈盈颤晃着,她伸手抚上冥真紧蹙的眉心,微翘起唇角,面容娴雅,“好了,不说了,我听见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不,你不会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有多爱你,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心里有多害怕,我越是爱你,就越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冥真扯开嘴角,艰涩苦笑,眉梢间的愁绪并没有因为程汐的抚摸就淡却下去,他捉住她的手指,放到自己抖颤的嘴唇上,细细亲吻,“我们回家,好吗?”
程汐飞翘的嘴角微微一僵,她敛起笑容,缓缓摇头,“既然来了,幽蓝珠我势在必得。”
冥真抓着她手指的手陡地僵住,力道猛然加紧,他神色加深,面颊上的肌肉绷动着狠狠一抽。
“我说了,幽蓝珠我不要了!”
他的语气冷硬极了,面容也是少有的严肃,原先那股轻柔的温雅霎时荡然无存,他刷地站起身子来,不由分说地将程汐一把拉起。
“走,我们回去,这里太冷了,你呆着一定很不舒服,我们回云瑞,我们回北苑。”
他的声音一开始是急促且夹杂着愤懑的,可在他起身欲拽程汐离开的时候,程汐顿在原地微微一挣,试图将手抽开的动作,让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连语调也虚弱无力起来。
他背对着程汐,宽阔颀长的身影略带着一抹萧瑟的清寒。程汐眨了眨因流泪而湿润模糊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手臂上的力道一寸一寸加重,眼低不断渗出的泪水洒落在他墨黑色的衣袍上,留下一大片晕黑的阴影。
“真,”她哽着哭腔轻轻地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可是,这一次,我想留下来……”
程汐软绵无力的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无助与祈求,她掰过他的身子,扶住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尖,将一个蘸满苦涩的吻轻轻印在他嘴角。轻颤着的舌尖,顺着他姣好的唇线,慢慢移向他软薄的唇瓣,然后,那个吻被她一点点加深,她缓缓阖上双眼,睫毛飞颤着,吻地好专心。
冥真僵硬的身板终于柔和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微一攥拳头,飞快搂上程汐的腰,他紧闭着眼睛,眉心紧蹙。
他心里苦涩酸痛极了,他知道程汐想要做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程汐了,这个平日里迷糊单纯的小女人,她并不是没有心机的,她口口声声说着不会离开他,可是,她已经在一步一步远离他了,从她下定决心要拿到幽蓝珠那一刻起,她就对他有了戒心,她不信他,她一点也不信他,她要拿到幽蓝珠,她要自己去找真相!
正文 243 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冥真越想心中越是苦痛,胸口里疯狂灼烧的锥痛像一把燎原大火顷刻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原本只有苦涩无奈的一个吻,随着他心头悲痛的不断加剧,逐渐演变成火热难抑的缠绵。他的手毫不怜惜地重重抓上她胸前的柔软,另一手奋力一扯,她肩头斜披着的被子被他一把扯飞。
程汐愕然一惊,飞快睁眼看冥真一眼,又极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紧贴着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这个由她勾起的吻很快被冥真夺去了主动权,问到意乱情迷间,冥真微微睁开眼睛,一抹酸楚从他眼底飞闪而过,带着点凄悲的绝望,像一袭暗夜里孤寂卷飞的冷风,默默惆怅,无人问津它心底的深痛。
他大可以强硬地带她走,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不顾一切地将她囚禁起来,只要他狠地下心来,可是,可是当他触及到她眼底那抹压抑的凄楚哀痛时,当她含泪喊着他的名字时,他所有的挣扎刹那间全都化作灰白泡沫,嘭然粉碎,他拒绝不了她,只要她想,只要她渴望,好,他成全她!
程汐紧闭着眼睛,微有些麻木地任冥真索夺,从她不断颤动的睫毛可以看出,她内心是惊慌的。
冥真看着她,蓦地,凄然一笑,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汐儿,你记住,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说的爱我,是你亲口答应的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要说到做到……”
如果我成魔了,如果我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会拉上你,我一定会带上你……
说我霸道也好,说我极端也好,说我疯狂也好,我没有那样的胸襟,我不会将你交给别的男人。我爱你已成魔,我若沉沦毁灭,我必带上你!要毁灭就一起毁灭,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他说得太轻,嗓音是极度的暗哑沉然,接近于蚊虫轻吟般的虚软,心神不定的程汐并没有听清,她颤动着睫毛睁开眼睛去看他,他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身子下俯,快速伸臂一捞,将她拦腰抱起。
“嘭”的一下,不由分说地,程汐被他一把扯过,猛然压倒在身后的床铺上。
此刻,冥真再也顾不上思量心头那些辗转不明的愁绪,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占有她,心头那些狂魔的郁结如一场气势如虹的暴风雨,冲刷走了他全部的冷静与修养。
谁能明白他现在到底有多憋闷?冥真自嘲般哂笑,大力地揉捏程汐的腰,狂躁地撕扯她的衣衫,全然没有一点温柔,他的身体是火热灼人的,但他唇瓣的温度却薄冰似的冷寒,扫过程汐脖颈处肌肤,惹得她轻轻发颤。
程汐忽然有些排斥,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扣上冥真摸进她腰际深处的手,“真,不要这样,这里是军营……”
她弱弱地抖着声音,身子扭了扭,不着痕迹地闪躲他的触碰。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泄漏了她内心的颤动,隐约中竟还流露出些微的抗拒。刚才,她的确想用美人计,可不知为什么,当他冰冷如蛇信的唇贴上她脖颈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抵触。
正文 244 你听清楚了
她心里真的介怀了,冥真扯开嘴角,轻轻勾起一道上翘的弧度,但笑意却并没有因此泄漏出来,他整张脸压抑着阴黑的冷煞,紧搂着程汐身躯的手僵直着抽开。
“程汐。”他深蹙着眉心喊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决绝肃然间,还带着点儿威胁压迫。
“哎。”程汐轻声应了一声,趁着冥真松动的时机,快速抓回被他扯落肩头的大衣,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头颅微低,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冥真。他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这样的第一次到底意味着什么名,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冥真又扯了扯嘴角,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他低下头,纤薄的唇贴到程汐耳畔,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程汐,你听清楚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候,一个月后,把你自己好好的,带回到我面前来。”
他垂着头说完这句话,期间没有看程汐一眼,转过身去的时候,背脊稍有些弯弓,那样的背影落在人眼里,无端的,就给人一种萧索寂寥的阴暗感觉。
程汐咬唇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声呼唤噎在喉咙,明明很想叫住他,可她却硬是攥紧了拳头,选择目送他一步步离开。
走到帐帘边的时候,冥真顿了顿脚步,低垂着的头颅稍稍往后一斜,他淡而轻浅地道:“照顾好自己。”
语罢,帐帘轻颤,人影如风般消逝。
程汐僵在原地,望着轻轻颤动的帐帘,目光凄长拉开,涩楚已久的眼角又落下一串泪珠来。
帐外似乎是下雪了,呜咽不止的风声中夹杂着暗哑的沙沙声。
程汐呆坐了片刻,蓦地,浑身一抖,一股刺骨的冷寒从脚底飞窜而上,她恍然间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扯起被抛在床边的被子,将自己重重包裹起来。
一双残狼般阴寒的眼睛,至始至终注视着程汐所在的帐篷,从冥真进去,到冥真出来,那双眼睛一刻也不曾移开。
注意到冥真出来时脸上神色清寒落寞,苍烨茗钩唇笑了,但那笑里却没有太多的幸灾乐祸,亦或是得意洋洋,相反,那笑里带着的是浓浓的酸涩与苦楚。
他不知道程汐与冥真究竟在里面做过些什么,说实在的,他并不是很想知道,因为他有把握,再有一天,冥真与程汐之间就该永远的结束了。
可是就算他们结束了,他和程汐却不一定就有结果,程汐看着他时,目光里总是夹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怨憎,每每让他瞥上一眼,就会心寒不止。
我该怎么做,你眼里才会有我呢?我该怎么做,你才明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呢?我该怎么做,你才知道我有多爱你呢?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心呢?……
一千个一万个该怎么做,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微弱的低叹,无声无息地散没在风声里,恍若沉默无言的轻烟。
正文 245 只要你喜欢
千年前,他展开枝叶庇护着她的岁月,一直是他内心最怀念的温暖,那岁岁年年里,风雨无阻,他一直一直在努力,等了数千年,盼了数千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修够道行,能张开口,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好”。让她知道,还有个他,存在着。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来得及。
他只是一颗柳树,他不能动,不能言语,他爱着她,数千年,无言无语,无怨无悔,从不求回报。
好不容易,苍天开眼,让他转世得以以人形与她相逢,他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与她错身而过。让他再努力一次吧,哪怕是耍心计,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真的好不甘心!
坚直身挺立在不远处一颗黑皮油松顶端,这棵油松高大非凡,他停站在树顶向下鸟瞰,可以将整个军营收拢在视线里。冥真一从程汐的帐篷里出来,他就察觉到了。
许是高处不胜寒,他看着冥真,蓦地,觉得迎面扑来的风雪刺疼异常,眼眸低垂,视线落向系挂在腰际的墨玉吊坠,一抹温柔从眼底飞闪而过,他笑了笑,食指轻钩,将吊坠解下来。
“是不是有点像你的眼睛?我可喜欢你的眼睛了,特别好看,比它还要好看!”
程汐脆甜的嗓音还在耳畔回响,他的心也还会因为思及她而快速跳动。指腹轻柔摩挲过墨玉,玉面温润的质感通过指尖的触感传导到心尖,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纤柔的蚕丝纱布轻轻擦过心间。
直到三天前他才知道程汐实际上是名女子,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坚轻轻呵出一口气,白蒙蒙的水汽立刻从他唇畔间涌逸出来,像一张千层叠嶂的白纱隔在他眼前,使得他望向冥真飞闪过来的身影时,看到的只有一片虚幻的黑影。
“无论你要做什么,坚只知道哥哥就是哥哥,哥哥做什么,坚儿都支持,坚儿会帮哥哥,无论哥哥要的是什么。”
“哥,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开心,坚儿就喜欢,坚儿就开心。”
昔日那些誓言,此刻如录音机一般在耳边重复播放,坚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他眯了眯眼睛,抓着那颗墨玉,贴到心窝的地方,手心下,心脏一下又一下强烈地跳动着,那颗心是真实存在的,可他却忽然觉得心脏的地方空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他找不到它了,在他意识到他该把程汐忘却的瞬间,它就不见了。
哥哥,坚说过,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开心,坚就喜欢,坚就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我会把她从心里去除,我不会再想着她,她会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哥哥,你会幸福的,对不对?
坚舒展开眉眼,一抹坚定伴着他眼底闪烁不明的情愫,洋洋溢出,那颗天山墨玉吊坠被他放进怀里,他撑开手臂,轻轻一跃,从树顶纵下。
冥真在坚落地的那一刹那,刚巧在树下站定,他抬眼看坚一眼,淡淡点头,沉声道:“走吧。”
正文 246 你想干什么
坚皱了皱眉头,心头微觉不对劲儿,碍于冥真脸色不佳,他也没敢问出来,疾步跟上他的步伐,小声在后面说道:“哥,清文儿他们快要到这里了。”
冥真迈得极快的步伐骤然一顿,他蹙起眉头,扭脸看坚一眼,眼底暗芒闪闪,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坚又道:“还有,他也来了。”
“谁?”
“皇上。”
冥真嚓地止步,厚重的皮靴陷进雪堆里,发出一声暗哑的咯吱声,他停在原地顿了顿,眼神微有些空洞地盯着远方,眼底厚厚压下一片沉黑阴郁。
垠离,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你知道清文儿到这里来了?还是……你又知道了什么?!
冥真抿了抿唇,原本就阴黑的脸色愈发沉重到极点,半响,他哑着声音道:“盯紧清文儿他们的行踪,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坚低声应下。两人疾步前走,一路再无言可说。
这一夜,冥真枯坐到天明。
翌日,天亮已有好一会儿了,冥真目无焦距地望了望窗外的阳光,神情稍有些迷离,未几,他揉了揉微有些酸痛的眼睛,起身站起正要去梳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在此时突兀响起。
“哥,有情况。”是坚,他语速微急,音调不自觉地拉高。
冥真晃了晃神,顾不上未做梳洗,几大步跨到门前,将门一把拉开,“怎么了?”
坚抿了抿唇,大约是看出冥真一夜未睡的颓然,眉心不自意地轻拧起来。
“哥,清文儿他们被苍烨茗派出去的手下接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他的军营,还有……”坚顿了顿,面上神色稍有些肃然,音调也变得深沉起来,“还有就是,夏侯珩刚刚抵达云瑞国驻扎在龙岩城东面的军营,他一到,苍烨茗就以共商军事的缘由派了人去接他。”
接了清文儿又把垠离接过来,苍烨茗,你到底想干什么?!
冥真攥了攥拳头,面色沉黑一片,食指捏了捏眉心,他面露纠痛,沙哑着声音道:“你觉得苍烨茗这么做是为什么?”
坚皱了皱眉心,沉吟片刻,缓声道:“程汐在他那里,若萧枫岑和清文儿过去,他们一定会要求见程汐,如果恰在此时,夏侯珩到了,那么……”
坚在最关键的地方收住了声音,神色忧忧地看着冥真。
如果恰在那个时候,垠离到了,那么他一定会感受到程汐,清文儿与程汐两个人有一样的特殊气息,长相又一样,他一定会产生怀疑,程汐如今着的是女装,他若见到她,若是见到她……
冥真不敢继续往下想,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夜程汐冷然抗拒的模样,一种说不出口的心惊慌乱瞬时占据了他整颗心,他仰头,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们过去看看。”
程汐也差不多一夜未睡,或者可以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这一夜里有没有睡着过,她一直闭着眼睛,可脑海里一直有各式画面纷繁砸呈,迷迷糊糊间,她觉得那些像是虚幻的梦境,可她做不到不去理会,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正文 247 谁要见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程汐就睁开了眼睛,但却没有就起身坐起,脱离那个温适的被窝,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被冷寒一激,细细密密蒙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到被子下。
明眸微眯,混沌的脑子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苍烨茗说她是品灵仙子转世,九百年前,是冥真杀害了她,使她不得不遭受十世轮回,去找回自己破碎的神魂,而这一番,冥真千方百计接近她,用柔情迷惑她,为的是要掳获她的心,使她心甘情愿为他收集凝聚幽蓝珠。只因为,这个世上,除了她,再没有人能凝聚幽蓝珠。
不难看出,苍烨茗对她隐瞒了很多,比如他没有提到垠离,再比如,他也没有提到幽蓝珠实际上就是星采珠。但这些,程汐都不知道。
她一方面被苍烨茗的惊世骇俗的话惊得心中发乱,另一方面虽不想相信他的话,却又忍不住猜忌冥真,尤其是昨夜与冥真碰面过后,冥真那些异样的表现,更使得她心底发凉,隐觉不安。
程汐紧蹙着眉头,沉沉吐出一口气,心头紧压着的一块厚石堵得她胸闷气短,烦躁不适间,她气愤地挥开被子,一骨碌爬起身子。
刚坐到桌边倒出一杯冷茶,帐帘外突的有人用极快的语速气喘吁吁地喊道:“程姑娘,您起身了没?”
程汐拿着茶盏的手稍稍一顿,扬声回应到:“起了,有事吗?”
那人顿了顿,似乎喘了口气,不过片刻,他回声答道:“程姑娘,太子请您过去一趟,他说有两位客人来找您。”
客人?找她?程汐诧异地挑起眉头,她在这一世认识的人并不多,除了冥真,坚,苍烨茗,清文儿和萧枫岑外,基本上就没有熟识的人了,这个时候来军营里找她的,会是谁呢?
“你知道来人是谁吗?”
“回姑娘的话,小人不知。”
程汐抿了抿唇,将握在手里凉地微刺的茶盏放到桌上,“麻烦你帮我烧些热水来,我收拾一下就去。”
“是。”帐外那人飞快地应了下去,紧接着帐帘一挑,程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冒着白雾的木桶就被迅速抬了进来,然后又被轻轻放在洗漱架边上。
“姑娘您请便,小的在帐外候着,有什么需要,您唤小的一声就是。”是个穿着军装的小兵,他抬头看程汐,面上笑意浓浓,眉眼清俊,看着倒是极顺眼的一个人。
程汐站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泛白雾的热汤,嘴角轻轻一挑,神色幽沉莫名:“嗯,麻烦你了,你下去吧。”
小兵笑了笑,躬身做了个揖,静悄悄地退下。
程汐很久就做完了梳洗工作,苍烨茗为她准备的全是些清雅舒适的女装,她今天随意挑了件全白镶银边的貂皮大衣,脚下一双鹿皮尖角皮靴,头发被她简单地挽了个和行头搭配着看起来还算舒适的发髻,未插珠钗,也没带什么首饰,一身素洁。
帐帘一挑,门外的小兵抬头看她一眼,眸色一闪,微微晃了晃神。
程汐轻轻干咳一声,扭过头,语速微急,“走吧。”她真的很好奇,要见她的到底是谁。
正文 248 错愕
小兵急忙垂下头去,耳根处泛起一片暗红,不敢再看程汐,低着头往前指路,趋步快走。
刚走到苍烨茗主帐外头,程汐就隐觉不对,她制止了小兵欲要通传的动作,隔着帐帘无声静站着,目光落在那道厚厚的帐帘上,眼底一时沉沉然闪烁不明。
她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可以不进去就感受到清文儿的存在,就像来电感应一样。但除了清文儿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透过沉厚的帐帘迎面扑来,是一股远山一般清俊静雅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之前两次见到云瑞皇帝夏侯珩时,都有过。
那么,要见她的就是清文儿和夏侯珩吗?
程汐微有些惑然,缓缓伸手去掀那道帐帘。
但有人动作比她更快,在她触摸到帐帘的前一秒,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帐篷里飞射出来,厚重的帐帘被击得飞扬起来,迎面拍向程汐。
程汐吓了一跳,脚下一趄,堪堪别过脸去,只差一点,就要被那厚重的帐帘打到面颊。
在苍烨茗一声焦促的“小心!”中,一团黑雾飓风般刮过来,程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把扣住手腕,强行扯进一个宽大却明显瘦薄的怀抱。
“汐儿!”萧枫岑拥紧双臂,动情地低喊了一声,将程汐一点一点牢牢地禁锢进自己怀里。头颅低垂下力,深深地埋进程汐的颈窝,贪婪而又深沉地吸取她身上的芬芳。
竟然是萧枫岑?!程汐惊得瞪大了眼睛。
萧枫岑没控制住力道,一个没留神,程汐随意挽起来,用簪子簪住的发髻哗地散开,一头纤柔的青丝洋洋然从肩头洒落,紧跟着,“吧嗒”一声闷响,簪子落在铺着地毯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程汐微微一愕,却是任着萧枫岑将她抱了个结实。微一晃神,她伸手安抚似的轻拍萧枫岑的后背,然后眼波不经意地朝后一掠,眼底当即一颤。他们后面是清文儿,苍烨茗和夏侯珩三人,清文儿和夏侯珩是坐着的,苍烨茗却站着,看着他肃然铁青的脸,以及紧握成拳的两手,程汐抿了抿唇,微一皱眉头。
“汐儿,你真的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萧枫岑笑得好开心,双手捧起程汐的脸,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我好想你……”
程汐愣了愣,忽然发现原来沉稳地端坐着的夏侯珩僵直着身子站了起来,他直直看着她,眼底飞闪过一抹极其惊诧的错愕,宽松的金色绣龙锦袍飞擦过案几边沿,将搁在边上的茶盏扫地打了个旋儿,骨碌碌中,不少茶水溅洒出来。
程汐眨了眨眼睛,心中微诧,不明白垠离为什么要拿这样深沉惊骇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总共就见过他两次,这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交集。
程汐若有所思地看着垠离,两人各怀心思,无声地对视着,一时间没有注意到端坐在一边的清文儿不知何时僵挺了整个身子。
正文 249 你是谁
像是遭受了雷霆之击,清文儿的背脊重重砸靠在椅背上,垂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颤抖不已,瞳孔紧缩,他竟然用一种惊骇莫名的眼神紧盯着程汐,眼底各式情感混乱错综,却闪烁不定。
不过须臾,程汐就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垠离火热灼人的注视,她别开视线,拿胳膊轻轻推阻萧枫岑,试图劝他把力道稍稍松开一些,好让她喘口气。
不明所以的萧枫岑感受到程汐的抵触,着急地抓紧程汐的手腕,皱着眉头问:“汐儿,怎么了?你要干什么?”
“没事,你抱得太紧了。”程汐哑声失笑,不自然地低下头,除了垠离,清文儿异样的目光也让她左右不安,她还记得那天他们相见时,她爽快无比地对他说可以叫自己一声哥哥。可现在,她却又以女装的形象骤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心里会怎么想她,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欺骗了他?
程汐心虚地不敢和清文儿有目光交接,也便错过了清文儿眼底的波澜巨变,更没能察觉到清文儿慢慢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再落到垠离身上时,眼神里闪烁着的忧伤有多沉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鲁莽了。”萧枫岑一听程汐说他抱得太紧,连忙手足无措地松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程汐的肩膀,连声道歉。
程汐看他这样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些宽慰他的话,垠离的声音突兀地横插进来。
他问:“你是谁?”
他一步一步,像是脚上绑了千斤重的铁片似的,每一步都走得好慢,好艰难,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程汐,带着浓浓的探究,以及深沉到难以言喻的错愕惊然。
程汐愣愣地看着他,被他这样古怪的反应惊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垠离于是又颤着声音问到:“你是谁?”
一字一顿,音调比前一句话加重了好几倍,程汐怔了怔,看着垠离脸上鲜明到无法掩饰的忧郁沉然之色,忽然心头一颤,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锥痛感像一张细密的蜘蛛网,猛地罩下。
她哽了哽嗓子,嘴唇掀动了几下,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是谁?她也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是程汐?还是品灵?还是品灵的转世?
垠离的目光像灼灼燃烧的火焰,偏偏又夹杂着一丝从极寒地带来的澈寒酸冷,程汐只要与他对上一眼,浑身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闷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狼狈不堪地顶着一张大花脸,他在人群中淡淡回眸看了她一眼。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希望他能走到她身边来,可他只是无波无澜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轻笑着转过了头。他走得毫无留恋,不带一丝犹豫,当时,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泛滥的也是这样如阴影般厚重的酸闷。那种感觉,恍然是被抛弃的无助与哀伤。
程汐的思绪涣散开来,与垠离对视的目光也因为她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而逐渐迷离。
正文 250 我的太子妃
垠离僵直着身子站在程汐面前,目光轻颤着扫过她的发,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最终停留在她那双朦胧幽然的眼眸上。
察觉到程汐有些失神,苍烨茗着急地攥紧了拳头,他警惕地注意着程汐的改变,生怕她会因为见到垠离而突然苏醒。
萧枫岑虽看不见,但他却能感受到程汐的突变,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发觉垠离一直在迫近,他只能紧张地将程汐搂进怀里,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品灵,是你吗?”程汐一直不出声,垠离终于等不及了,他又向前迈出一步,并不顾及萧枫岑正用一种占有式的霸道姿势紧搂着程汐,手臂一伸,攫住程汐的手腕。
程汐颤了颤,终于回过神来。垠离有些激动,手上的力道掌握地并不太好,程汐吃痛,轻轻皱了皱眉头,但她并没有因为垠离抓疼了她就【奇】觉得抵触气愤,她只消看垠【书】离一眼,心里除了那说不【网】明道不清的酸楚以外,再没有别的感受。
“我叫做程汐,我不是品灵。”程汐调了调心绪,仰面看向垠离,淡而坚定地说。
就在这时,苍烨茗大步跨过来,强势地伸手一捞,程汐被他强硬地拽过来,带进怀里。
苍烨茗冷冷瞥垠离一眼,眼角的余波同样冷寒地扫过萧枫岑,“云瑞皇帝,我来介绍一下,她是我的太子妃。”
程汐呆了呆,诧然回眸瞥他一眼,太子妃?她什么时候成他的太子妃了?!
苍烨茗拧眉盯着程汐,眼底暗藏一抹警告,程汐张口欲要辩驳的话立即卡在喉咙。
苍烨茗深深地又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簪子,轻柔地抓起她垂至腰际的长发,绕了几绕,帮她盘起来用簪子固定住。
垠离看着程汐与苍烨茗之间的互动,视线垂落下来,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眉心不自意地深皱起来。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头颅低垂着,叫人看不见他的神色。
“谁是你的太子妃?!”几乎是下意识的,萧枫岑领悟过来苍烨茗说的人是程汐时,脸色立刻黑沉了下来。他凭着感觉伸出手来去抓程汐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苍烨茗连忙同时抓住程汐的另一只手,语气冷傲,语速却不紧不慢:“大胆!她是孤的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她!”
苍烨茗这话是对萧枫岑说的,但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垠离,眸底清寒一片,冷若冰刀的视线直直射在垠离身上。
垠离僵住后背,淡淡扫了苍烨茗一眼,上前抓开萧枫岑紧握着程汐的手,“别这样。”
萧枫岑抿了抿唇,当真松开了手,他明知道自己看不见,却固执地把倔强不服输的目光投射向苍烨茗的方向,下颚微微上扬,带着股倨傲的清冷。
萧枫岑不能不给垠离面子,事实上他对皇家威严还是很忌惮的,垠离不需要大声呵斥他,只简简单单三个字,他不得不从。
正文 251 你爱的果然不是我
苍烨茗轻哼了一声,面对萧枫岑的冷然视线,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顺势搂了搂程汐的腰身,他垂下头,俯到她耳边,柔声地说:“汐儿,带你的朋友下去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和云瑞皇帝商量。”
程汐暗暗握拳,决定先忍下来,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枫岑一听可以有机会与程汐单独相处,立马眉眼一舒,嘴角欢快地飞翘起来。
这就是萧枫岑,不习惯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是快乐或是难过,你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出来,他在石室里关了二十多年,鲜少与外界有接触,他的内心世界恐怕还只停留在孩童般简单纯澈的阶段。
程汐看萧枫岑一眼,默默垂头,幽幽一叹。
一直保持沉闷的清文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凝视着垂头无语的程汐,又把视线停驻在深沉地注视着程汐的垠离身上。他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僵扯了几下,却始终没能笑出来。
很久以前他就怀疑过,垠离不是当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深爱着他。自古君王多情,这十年来,垠离虽然真的表现地只专情于他,可他却总有一种不甚真实的感觉。每每当垠离深情凝视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垠离看的不是他,垠离是透过了他,在看着另外的一个人。
垠离眉目间的一如既往的深沉忧郁似乎并不是为了他。垠离会在情不自禁间,望着他,忽的流露出哀戚清远的绵长忧绪,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曾经以为垠离是在发愁他们的将来,他曾经很感动,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忧伤并不是为了他。
为了谁呢?从前,他看着自己时,想着的又是谁呢?他喃喃自语的那些愁绪,想要诉说的对象又是谁呢?如今,他看着程汐露出的那些惊愕是为什么呢?他的指尖,又是为了什么飞颤不已?他的目光里的哀痛追悔,想要表达的又是怎样的心情?
从前,在面对他的时候,垠离流露出来的沉然忧郁的苦痛之色,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深沉过。
清文儿迈向程汐的脚步越来越僵硬,小腿的肌肉伴随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颤颤地发着抖,他觉得胸腔里憋足了一股酸痛,由于无法及时排泄,他的整个身心都在遭受折磨。
垠离,在自从程汐进来以后,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垠离晃了晃身形,终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飞快扭头看向清文儿。
但此刻,他眼底流露的却再没有适才刚在帐篷里见到清文儿时那种直白的喜悦,相反,他眸子里浓浓逸出的是幽然若深海的迷茫与无措。
清文儿的心,在这一秒,彻底寒透了。
他爱的,果然不是他,他爱的,或许是他的一副模样,所以,当他看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时,他动摇了,犹豫了,无措了。
清文儿扯了扯嘴角,脸色一时苍白如纸。他记住了那两个字,垠离在见到程汐时,没头没脑地问出来的那两个字,“品灵”。
正文 252 生疏
程汐却还在为怕清文儿在意自己隐瞒性别而感到心虚,不太敢看清文儿,发觉清文儿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她慌忙拉过他,另一手又拉住萧枫岑的轮椅,二话不说,将两人**苍烨茗的帐篷,打算先回她自己的帐篷再说。
垠离一直注视程汐和清文儿的身影,在程汐拉住清文儿时,因为两人贴近了,对比之下,鲜明突现出来的相同感,让他心尖一跳,眼底飞闪过一抹精光,看他那副模样,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帐篷外,百米开外的某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站着两个人,雪一直在下,他们似乎站了很久,头顶与肩头积了不薄的一层雪,打眼一瞅,两人都着全黑的一身衣袍,白雪衬得他们身上的黑,越发地沉重幽墨。
“哥,你是不是能听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坚小声地问,眸色深深地注视着冥真的脸。
他一直都怀疑冥真会一些法术,在冥真将他和自己的眼睛变了颜色的时候,他就怀疑过,后来又亲眼见到邪王露的那一手,他心里对冥真不是常人的臆测愈发浓厚。邪王不是常人,那么,冥真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不过,冥真到底会不会法术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需知道冥真是他的哥哥,从前冥真对他好,现在,他要永远对冥真好,这就够了。
听到坚的提问,冥真眯了眯眼睛,有一片雪花恰巧落在他睫毛上,他眯起眼睛的时候,那片雪花融开了,化作一片薄薄的水雾,蒙在他眼眸前,像罩下一层朦胧的纱帘。
“嗯。”冥真淡淡点头。
坚又问:“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吧。”冥真说着,立即一个转身,大步朝前阔走。
坚踟躇片刻,只得跟上冥真的步伐。
程汐把清文儿和萧枫岑带回自己帐篷,三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有小兵进来上了茶水,而后是一派无声的沉寂,三人静静喝茶,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茶的小兵安静退下,帐篷里静寂无声。喝到一盏茶凉地不再冒热气的时候,清文儿换了个坐姿,眼神一晃,落到程汐身上。
程汐正往案几上放茶盏,感受到清文儿的注视,她一颤手,差点把茶盏推翻。
清文儿扯了扯嘴角,一声“哥”下意识要逸出嘴唇,却在关键时刻被他收住,他自嘲般摇头一笑,转过身,正对着程汐。
“程汐,我来找你,是要把这个给你。”
他叫她程汐,好生疏的称呼。程汐捏在茶盏边缘的指尖鲜明一抖,微有些茶水溢翻出来,湿透了她的指尖。
清文儿目光平浅,神色淡淡,就像没有看出程汐神色剧烈波动一般,一块折叠整齐的锦帕被他轻轻放到茶几上。
程汐抬眼,飞快看他一眼,抿紧了双唇,小心翼翼地掀开锦帕一角。
一抹耀眼炫目的幽蓝色光芒顿时爆射出来,程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一颤,捏着锦帕一角的两根手指飞速弹开收回。
正文 253 怎么解释
静坐在一边的萧枫岑感受到异样,立马僵直了背脊,一脸警惕地看向程汐的方向。
程汐挪了挪双唇,颤抖着声音,用古怪上挑的声音向清文儿问道:“幽蓝珠碎片?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她问着,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萧枫岑,见他并无惊诧之色,眸色一闪,心头隐觉讶然。
清文儿目色清幽地看向包着幽蓝珠碎片的锦帕,眉梢轻挑了几下,淡淡地道:“暗冥教的霍严霍老前辈给的,他希望你能集齐其余碎片,凝聚成整颗幽蓝珠,好治愈萧枫岑身上的顽疾。”
霍老头给的?程汐暗暗咋舌,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心,视线在幽蓝珠和萧枫岑身来来回转动。
这时,清文儿却突然把锦帕拿起来塞进她手里,程汐诧异地看他一眼,正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手心里却忽然一烫,温度极高,她被灼地一颤,忍不住“啊”地低呼出来。好像她捏在手里的不是包着幽蓝珠碎片的锦帕,而是一块烧得灼红的焦炭!
清文儿也被这突兀惊变吓得睁大了眼睛,霍严告诉他只要把幽蓝珠碎片握在手里,紧攥着,那些碎片就会凝聚在一起,可他试过了,根本不起作用,他这才想着让程汐试一试,可程汐并没有紧攥住那些碎片啊,她只是握住了,还没有用力去紧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察觉到程汐有些痛楚,清文儿连忙松开手,随着他手的快速撤开,那团幽蓝色的光也迅速消褪了下去。
程汐诧然凝他一眼,动了动手指,发觉刚才那种火烫灼人的温度也消失了,她一时惊诧地张了张嘴巴。
“怎么了?”萧枫岑又惊又惧地坐直身子,转着轮椅,摸索着朝程汐扑过来,程汐怕他摔着,急忙把包着幽蓝珠的锦帕往案几上一放,迎过去扶住他,“没什么事啊!你小心点,别着急,当心摔着!”
清文儿目色幽然地凝望着那团锦帕,蓦地,他快速伸手将锦帕拆散开,果不其然,锦帕里,原先那些只是指甲壳大小的碎片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小块半月形的幽蓝珠!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只有程汐才能把幽蓝珠凝聚起来?那么,霍严又为什么说他和程汐都是品灵的转世?
清文儿软靠在椅背上,又想到适才夏侯珩脱口而出的品灵两个字,只觉自己脑子里混沌一片,原先一直无法理清楚的思绪,此刻更是混乱成了一团烂麻。
品灵……品灵……品灵和夏侯珩又是什么关系?她若是仙界的仙子,形毁神碎又在九百年前,那夏侯珩和她又怎么会有交集?!
可夏侯珩喊出品灵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那种毫不掩饰地惊诧迷乱都是那样真实,真实到清文儿想要自欺欺人地为他找个蹩脚的理由都那样困难。夏侯珩一定是知道品灵,并且,他与品灵的关系还必须匪浅!
那程汐呢?品灵是仙子,他是男子,可程汐却是女子!会不会他与品灵毫无瓜葛,而程汐才是她的转世?!那又怎么解释他也能抑制萧枫岑毒发的事呢?
正文 254 游戏开始了
清文儿越想越觉得脑子里的思想紊乱错杂,好些根神经都紧绷着不肯松懈,脑子里一时间又闷又胀,太阳**处的青筋也因为他急促喘息的动作而一扯一扯地撕痛,他捂着自己杂乱飞跳的心口,忽觉好一阵胸闷气短。
他到底是不是品灵的转世,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夏侯珩的反应,他眼前一直重复播放夏侯珩扯着程汐的手追问她是不是品灵的那一幕,偶尔也会转换成夏侯珩忧郁哀伤地凝望着程汐的场景。他一想到夏侯珩可能一直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替身,可能根本就不爱他,他连呼吸都会感觉到涩痛,一种天昏地暗的无力感像一层一层的阴影魔障顷刻间覆灭了他。
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到你把爱他当作了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那么,当你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爱你的时候,你的心头就会充斥满一种真实无力的纠痛。那种感觉,当真是生不如死。
三个人谁也没有察觉到,此时,帐篷里某处阴影下正悄无声息地站立了一道虚幻如雾的红影。
邪王的目光静静地从清文儿脸上流淌过,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得意地挑起了眉梢,嘴角也欢悦地弯钩起来。
游戏就要开始了,品灵,你等着吧,我是绝对不会把冥真让给你的!
邪王笑了,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弧度,无声无息,眼波从程汐身上飞速掠过,他挥了挥衣袖,翩然消失。
程汐把萧枫岑扶回到轮椅子上坐好,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清文儿表露出一副灰白无力地挫败模样,她微微一愕,急忙轻轻拍了拍萧枫岑,安抚了他一下,然后迈步走向清文儿。
“文儿,你怎么了?”程汐担忧地扶住清文儿的肩膀,眉心稍稍一拧。
清文儿仰面看她,目光闪烁,稍露苦楚,半响,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正要开口说话,原先被程汐安抚着坐在一边的萧枫岑忽然“啊”地一声,嘶号了起来!
这突兀一幕,将清文儿和程汐都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急急扭头看向萧枫岑。
“萧枫岑,你怎么了?”眼看着萧枫岑忽然脸色剧变,通体发黑,乌气翻滚一身,程汐惊地两只眼睛瞪地滚圆。
这一幕是何其难忘?!十年前,她第一次在石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不小心惹地他发病,他当时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那么,他今天又是发病了吗?可是,为什么呢?不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身上的毒素就可以被压制住的吗?不是只要有她在,他就不会发病的吗?
萧枫岑狂躁嘶号,眼窝深陷下去,两眼血红一片,嘴唇也瞬时乌黑发紫,等到一团黑气从他皮肤深处涌现出来的来时候,他像是遭受到什么尖锐的刺痛,暴吼一声,十指猛地插进发堆,用指甲使劲地抓挠自己,还把自己后背一下一下往椅背上磕砸。
正文 255 古怪的发病
“萧枫岑,萧枫岑,你怎么了?!”程汐惊愕无措间,更多的是害怕,萧枫岑发起病来是怎样恐怖的样子,她见识过一次,这一生都不会再忘记!可她怕的不仅仅是他发病,更多的是,她是不是抑制不住他发病了?
“程姑娘,怎么了?”帐帘外的小兵疾声询问。
程汐顾不上回答,几乎是趔趄着冲到萧枫岑身前,刚要把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继续自残,却被他反扣住双肩,用力往怀里带。
程汐被他大力一拉,脚下一拌,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手肘也磕在了轮椅手柄上,在一道暗沉的“咔吧”声中,她咬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枫岑,你别这样!你弄伤她了!”清文儿冲过来试图拉起程汐,但萧枫岑却明显已经处于理智与发病的边缘,他全身肌肉紧绷着抽搐不已,挣扎着抬起他那张阴暗恐怖的脸,眉心深蹙,面上肌肉纠结扭曲。他不想伤害程汐,这世界上,他唯一不想伤害的就是程汐,可是,今天是怎么了?不是只要靠近程汐,他就不会发病的吗?为什么今天程汐身上的纯净之气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了?!
萧枫岑强忍着身体里翻腾蹈海的剧痛,理智一点点涣散,他马上就要被妖毒全然控制,以至沉沦。
清文儿又惊又惧地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拉住程汐,试图把她从萧枫岑身边拉开,就在这时,萧枫岑裂开嘴巴,从牙缝里艰难地逼出一句:“快,走,开!”
程汐倏地打了个哆嗦,清文儿急忙趁机把她拽了起来,两人急急后退,这时,帐帘一卷,从外头闯进来三两个小兵。
他们先是担忧地看了程汐一眼,而后警惕地盯住萧枫岑,抽出刀剑横在胸前,快步移到程汐身前,将她护住。
“别伤害他!”程汐看着泛着冷光的刀剑,脸色刷的惨白,使劲从清文儿手中挣脱出来,一把扣住身前一名小兵的手,强迫他把手里的刀插回刀鞘。
这时,萧枫岑却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死死扣住轮椅手把,十指深嵌其中,指甲被他压地飞折,血珠子溅蹦出来,一下子就污染了他月牙白的一身长袍。
但这样的程度显然无法使他自控,在又一声劲爆的吼叫声中,他飞扬起下颚,脖子梗地笔直,静脉血管暴涨,整张脸一下子憋到血红。“嘭”的一声巨响过后,他身下的轮椅被他一掌拍碎,他的身子也借着反力作用整个儿弹飞起来,而后重重摔在地上,正好落在碎烂的轮椅之上,木屑扎进他蜷颤不已的身躯,一时间,鲜血横流。
“萧枫岑!”
程汐“啊”地低呼了一声,浑身颤抖着捂住嘴巴,眼底霎时湿红,她想要走过去搀起萧枫岑,可清文儿却将她死死拉住,任凭她怎么流着眼泪挣扎,就是不肯放松。
萧枫岑像是感受不到外伤带给他的疼痛,相反,他似乎从那些疼痛中挖掘到了快意,他扯起嘴角,陡然一个挺身,非但不离开那片狼藉,反而将自己的后背再一次重重砸下去,故意让那些尖锐的碎木扎进他的血肉。
正文 256 求你了,帮帮他
程汐惊呆了,但只不过须臾,她就回过神来,萧枫岑凄惨嘶哑的哀嚎声就像一击闪电,劈啪一声,将她一颗心生生劈裂成两半。程汐猛地打了个激灵,立时开始做疯狂的挣扎,企图摆脱清文儿的束缚,冲上前去阻止萧枫岑继续自残。
清文儿连忙加重手劲,却没想到她爆发起来力气会这么惊人,险险地抓住她,竟然差一点就让她挣脱了出去。
“别这样!放开我,放开我!他这样会伤到自己的,你放开我!”程汐睁着泪眼朦胧的眼,回过头看清文儿,反手抓住他的手哭着哀求。
清文儿看萧枫岑一眼,目露怜悯,却只是抿着唇别开了脸,依旧不肯松手。
程汐气得直跺脚,咬住下唇,一会儿看狼狈挣扎的萧枫岑,一会儿又用通红的眼睛瞪清文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一会儿,帐帘哗啦被掀开,苍烨茗和垠离急匆匆走进来,身后跟了一队提着兵器的侍卫。
垠离一进来就冲上前按住萧枫岑试图阻止他疯狂自虐,可惜发病的萧枫岑力大无穷,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压制不住。
苍烨茗冷然环视一周,将屋内狼藉一片的情景淡淡收进眼里,目光飞快掠过痛苦挣扎的萧枫岑,大步一跨,从清文儿手里抢过程汐。
清文儿看苍烨茗一眼,松去手上力道,自动过去帮垠离的忙,却没想到,两个大男人也压不住暴动的萧枫岑,萧枫岑狂躁挥手一甩,垠离和清文儿就只有躲避的份,根本无从压制他。程汐这才明白刚才清文儿为什么要死死抓着她不放,心口里酸酸的,眼泪更加流地肆无忌惮。
见程汐在哭,苍烨茗放柔了目光,声音也颤软下来,“别哭。”他边说,边伸手擦她的眼泪,可惜程汐的眼泪流得太急,他刚擦完这边,那边又汩汩冒出。
程汐揪紧了苍烨茗的衣襟,随他用指腹反复擦她的眼泪,紧咬着下唇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哀声求道:“苍烨茗,帮帮他吧,我知道的,你肯定有办法的!求你了,帮帮他吧!”
程汐激动地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哽咽着反复哀求,见苍烨茗只用一种同情哀默的眼神看着她,并不答应也不拒绝,她呆了呆,再也收不住哭声,眼泪在脸上泛滥成灾,只能哭着把头抵靠在苍烨茗胸口上,泪水从腮帮上滚落,渗进嘴角,又苦又涩。
她不敢再看萧枫岑一眼,她甚至想把耳朵捂上,萧枫岑的惨叫声比任何魔音都要磨人心碎,那些恐怖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翻腾捣搅,痛的不仅仅是耳膜,她的整颗心都被伤得千疮百孔。十年相依的感情,虽无关爱情,可也远远胜过了友情,她对萧枫岑的感情早就不仅仅是同情那么简单,她把他当作了亲人。他是那样一个可怜的,无辜的,需要人疼惜的孩子!她忍受不了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他痛,她也会痛。
“求你了,帮帮他吧……”苍烨茗也如清文儿那般禁锢着程汐不让她去萧枫岑那边,程汐摆脱不了他强势的束缚,只能一声一声苦苦哀求。
正文 257 就是没有我
萧枫岑的嘶号声一直没有减弱,他还在不停地拿自己的背脊去接受那些断木的戳扎,很快,他身上就没有一处不在流血,但他还是不能满足,他开始冲击别的硬物,墙壁,大理石材质的案几,硬板红木的雕花大床,他一次又一次地翻滚过去,用自己的脑袋以及身体,狠狠撞击,好像那样他身体里的痛楚就会稍有消减一般。
垠离叫过来帮忙压他身子的士兵,不是他大力挥开,就是被他突然大力揪住,揪住了的那些士兵要不被他一顿暴打狠狠摧残,要不就是被他按住了狠命撕咬。他就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暴躁邪恶,明明眼不能看,腿不能动,却力大如牛,爆发力惊人,在场的根本没一个人能控制住他。
遭受摧残的士兵们发出狼狈的惨叫声,间杂着萧枫岑自己的暴吼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刺耳,恐惧不已的其余士兵开始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他。
垠离一急之下,脸色一下子煞白成一片,双唇一抿,他开始犹豫是不是该用法术强行压制住他体内的毒素,可那种办法垠离从来没有尝试过,就怕不见起效,反而激得他体内毒素爆发地更加猖獗。
一时间,整个帐篷里狼藉一片。所有人都不知该怎么办,除了满脸担忧地看着萧枫岑以外,他们还要小心谨慎地闪躲,以防自己被萧枫岑抓住。
整个军营里都充斥这萧枫岑一个人的暴吼声,不一会儿,帐帘外开始有暗影晃动,是那些好奇的士兵们,他们左右徘徊,试图掀开帐帘,往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程汐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萧枫岑,除了心疼与惊惧,她心里更多的是悲哀,她真的再不忍心看下去,或者听下去了,太残酷了,这样的场景比观看犯人接受八大酷刑还要催人心碎。
“我求你了,帮帮他,你要怎么样才能帮他?你要我当你的太子妃对不对?好!我答应,求你了,帮帮他,快点帮帮他,要不然……”程汐哽不住哭腔,用悲痛莫名的声音颤颤地逼出一句:“他会死的!”
苍烨茗依旧不说话,眼底神色深沉,哀伤一点一点从他眼底逸出,他忽觉嘴里苦涩极了。程汐啊程汐,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可以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哭泣,也可以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妥协、苦苦哀求,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呢?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回过头看看我?在你眼里,好像谁都比我重要,你心里放着冥真,又放着垠离,甚至还有萧枫岑,清文儿和坚,但就是没有我,对吗?
苍烨茗没有出声,倒是一直皱眉在萧枫岑身边来回折腾,并试图拦住萧枫岑残害自己的垠离,蓦地,冷声道:“他身上的毒绝不会平白无故爆发,是不是有魔界的人来过了,苍烨茗?”
最后的三个字苍烨茗,垠离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一边说着,一边还转过身去,目光如炬般直射苍烨茗。
苍烨茗钩了钩嘴角,冷冷一哼。
正文 258 真傻还是装傻
山神?上仙?垠离,你也不过如此,冥真在你身边潜伏十年你都一点察觉也没有,这个时候还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真叫人不得不鄙视你!
“你们都出去,闲杂人等全部撤离此地百米!”苍烨茗冷声斥退帐篷里的所有士兵,掰过程汐的肩膀,将她紧紧扣在自己怀里,而后向前一步,笔直站立在垠离面前,望着垠离脸上冷峻严肃的表情,苍烨茗嗤地笑出声来,边摇头边缓声笑道:“垠离,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个时候,苍烨茗显然再也不想和垠离兜圈子了,他毫不顾忌地叫他垠离,也毫不掩饰眼底的嘲讽。
嘴角撇了撇,苍烨茗无视垠离眼里的错愕诧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傲气:“你手下一员大将,你赐姓国姓夏侯的那个人,就是冥真,魔界君王冥真,他在你身边陪了你十年,你别告诉我,你一丝异样感觉也没有?”
程汐猛地打了个颤,被苍烨茗紧捏着的手瞬时冰冷一片,指尖飞抖起来。她抬眼看向垠离,眼底笼着一层薄雾。为什么要叫他垠离?云瑞皇帝夏侯珩,难道他也不是凡人吗?
垠离……垠离……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在哪里听过呢?在哪里呢?
程汐难受地拧紧了眉心,她的细小变化没能躲过垠离的眼睛,垠离一面担忧地看着她,一面强行压制住内心的不安与惊诧,说实话,当苍烨茗对他喊出垠离两个字的时候,他当真狠狠吃了一惊。但当了十年的皇帝,他处事不惊的本领已越发成熟,掩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成拳头,他对上苍烨茗的视线,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苍烨茗笑了,表面上他一排倨傲神气,但实际上他之所以要紧搂着程汐,是因为他的手也在轻轻发抖。他心里是害怕的,时局一点点朝着他与邪王商量好的方向发展,很快,程汐就会成为品灵,很快,她就会想起所有,很快,她就会与冥真决裂,但同时她也将找回九百年前的记忆,她会想起垠离,等她想起了垠离,她眼里会不会更加没有自己?
“我就是我,辛月国太子,苍烨茗。”苍烨茗扬起下颚,目光不自然地别离开去,他不想再与垠离对视,多看垠离一眼,他心口上的锥痛就会加深一分。
垠离眯起眼睛,眼底亮芒骤闪而过,他紧凝着苍烨茗,眉心微皱,带着一抹深沉的若有所思,头颅一低,目光又落向萧枫岑。
“太子既然知道魔君冥真,那么也该对他的病症有所了解,若太子知道些什么,还请大方告知,感激不尽。”
苍烨茗冷笑,“上仙垠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我一个凡人又怎么会知道?”
垠离皱眉看向苍烨茗,抿了抿唇,一时无话。
这时,程汐从苍烨茗怀里缓缓抬起头颅,她凝视着尖吼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的萧枫岑,脸上浮起一抹浓浓的不舍,暗暗一咬牙,一丝锐光从她眼底飞闪而过。
“他的毒是魔界的人下的吗?”
她其实想问萧枫岑身上的毒是不是冥真下的,但话到嘴边,临出口的瞬间,她却又下意识地改成了这样一句话。
正文 259 为什么要动他
苍烨茗和垠离齐齐看向她,见苍烨茗紧闭着嘴不说话,垠离踌躇片刻,蹙着眉心道:“枫岑身上的毒不是有人下的,而是因为他是魔界之人与凡人的后代,与生俱来所必带的一种诅咒,可那毒本应该可以被你压制住,如今平白无故爆发,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能做手脚的,必是魔界之人,但魔界之人受仙界制约,是不会擅自来凡间的,所以……”
所以……唯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那个魔君转世,冥真。
垠离止住声音,注视着程汐,眉心的褶皱又加深了几分,他并不知道程汐与冥真在这一世有过那样深的交集,他只是不喜欢程汐用那样平淡无波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还有苍烨茗紧搂着她的手,落在他眼里,是那样地扎眼。
程汐缓缓僵直后背,小腿一抽,她差点软到在地,脑海里立时浮现出昨夜冥真在她耳边说的那席话。
他说,“程汐,你听清楚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候,一个月后,把你自己好好的,带回到我面前来。”
“不要了,我不要幽蓝珠了,不要管它了,好不好?我们走吧,我们回北苑,我们回家,你年前种的那些梅树,开花了,很美很香……”
“爱,真爱程汐,真爱程汐,真爱程汐……”
不是不要了吗?不是说不管它了吗?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枫岑是无辜的,萧枫岑没有招惹到你,萧枫岑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要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程汐很想尖声大叫,尤其是在听到萧枫岑又一声尖哑嘶号的霎那,心口一下子撕扯开去,痛到无法言语,她长大了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角本来还挂着眼泪,此刻却忽然流不出泪来,两眼一时间干涩极了,隐隐发痛。
她好想揪住冥真的衣领,好好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牵动萧枫岑身上的毒?是为了逼垠离交出云瑞国的三分之一幽蓝珠碎片吗?
程汐裂开嘴巴,无声大笑,突的,她猛然一个扭身从苍烨茗怀里挣脱出来,劈手夺过案几上刚凝聚成小块的幽蓝珠,一把掀开帐帘,箭一般飞速跑出帐篷。
“汐儿!”苍烨茗和垠离同时紧张地喊出她的名字,急急追出帐篷,却连她的人影都没能看到。
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召集各自手下,吩咐他们马上四处去找。
军营里一时乱成一团,程汐的突然消失使得垠离和苍烨茗都开始惊慌起来,他们着急忙慌地寻找程汐,却把一个人忽略了。
那个人从好久之前就一直默默站在一边,无声地凝望着他们,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现在,大家都走了,偌大的一个帐篷里只剩下他和依旧疯狂躁动的萧枫岑。
清文儿转身看了萧枫岑一眼,嘴里涩涩的,双唇轻颤不已。他的目光拉得很长,细细柔柔的,间杂着无声的哀伤,在心底轻轻地说道:萧枫岑,你的确很可怜,可是,我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你痛的是身,而我是心。
清文儿扯开嘴角,苦楚哂笑,缓缓迈开一步,腿肚子打着颤,浑身竟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正文 260 为什么
冥真回到暂时歇脚的住处,找了个理由把坚支开,一个人抱了些酒坛子,上得屋顶,在洋洋洒洒的雪花中抱坛独饮。
风雪袭人,冷气刺骨,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冷寒一般,任凭风雪如沙尘一般当头罩下,将他埋葬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冷中。
在这样的气温下,酒水冷若冰水,灌肠而下,那股冷意凝聚成一根线,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刮肠而过,是断肠般的刺痛。
冥真眯了眯眼睛,咝地吸了一口凉气,鼻翼闪动了几下,他吐出一些热气,眼前立刻蒙下一片雾水。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了程汐的模样,却不是她笑着的模样,她在哭,像昨夜那般,眼泪扑簌簌地,不值钱似的一直掉,看得他好心疼。
冥真无声哀叹,脖颈一扬,又一口冷酒猛地灌下,胃部立马火辣辣地烧烫起来,这感觉倒也刺激。
他闭眼摇头,轻声发笑,干脆一个翻身平躺在铺着厚厚一层雪的屋顶上。
邪王来的时候,雪已经快把冥真整个人都掩埋住了,他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眉头,红衣轻扬,轻悠悠地翩飞到冥真身前,单膝跪下,轻轻地为冥真拂去脸上的积雪。
“真。”他轻声唤他,目露忧愁,含情脉脉。
冥真一动不动,呼吸被他刻意调成平整的频率,装出一副已然入睡的模样。
这样冰冻的环境,区区一具凡胎**,能抵御住寒冷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睡得着?
邪王苦涩一笑,抚在冥真额头的指尖轻轻发着颤,轻叹一声,他缓缓移开手指,仰面望雪花飞扬的天空,幽幽地道:“我知道,不到最后关头你是不会死心的,所以……”
邪王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忽地拉深,目光也空幽起来,轻飘飘地继续说道:“我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邪王说完,转头看向冥真,没等他笑出声来,冥真突的用力掼起酒坛,朝他飞砸过去。
邪王没有闪身躲避,只微微侧开了脸,酒坛擦着他的眉骨飞过,“咣当”一声,一朵妖冶的红莲立时在他眉角绽开。
冥真坐直身子,冷冷地看着他,“一劳永逸?”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神色冷煞一片,“你对她做了什么?!”
邪王用食指勾下一些血丝,放在眼前左右反转着端看,雪花洁白,鲜血妖冶,红白对比,色彩分外鲜艳灼目。邪王笑了笑,把食指送进嘴里吮了吮,古怪的轻笑声从他喉咙里咯咯冒出,他掀眼看着冥真,摇着头说:“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冥真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邪王,食指一抬,笔直地指着他,“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冷然落地,冥真宽阔的身影倏地闪逝。
邪王面容带笑,扭过头望冥真消失的方向,一朵雪花恰巧落进他大睁的眼睛里,刺寒地他陡然一颤,顷刻间,一抹浓郁的哀伤从他眼底浓浓逸出。
程汐并不知道冥真在哪里,她只是头脑一热就冲跑了出来,等陷入茫茫雪海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可寻,惊惶无措地瞎转了几圈,风雪模糊了方向,她连回军营的路都找不到,一种无措失魂的感觉立时占据了她整颗心。焦急慌乱中她又想起萧枫岑,想着他还在受着折磨,眼泪又憋不住涌流出来,心中直骂自己蠢。
雪已经连续下了两天,积雪深可没膝,一个没留神,程汐脚下一拌,重重跌进雪堆,虽然不疼,但这就像一个导火索,她原先只是流泪,现在整个人埋在雪里,她一下子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涌出眼眶,滴在胸襟上,不一会儿就被寒冷的风凝固成冰,好像抽干了力气再也爬不起来一样,她就那么躺在雪里,浑身不住地打着激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下个不停的雪就快要埋住程汐的身子,她哭着哭着就累了,身心俱疲间,眼皮重重埋倒下来,她抵制不住发昏的脑袋,沉沉然正要欲要随睡意沉沦,这时,一个颤抖尖锐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汐儿!”这声呼唤严重跑调,音色也不正常,在呜咽鼓吹的风声中听起来有些失真,程汐哼哧了一声,颤颤抬头,还没看清来者是谁,肩膀上一痛,被一把揪提了起来。
费力抬起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也足够她认出来者是谁,她凝望着他,焦距一点点凝集。
冥真紧张地摇晃她的肩膀,眉心担忧地皱出了一道道深壑,仔细看了看,觉得她外表并无损伤,高提至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只不过离开你一小会儿,你就把自己埋进了雪堆,你叫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冥真叹了口气,眼里湿然一片,一些浓郁深邃的情感翻滚着从他眼底逸出。
程汐笑了笑,是那种干巴巴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冥真看着她,刚舒展开的眉心又紧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头没脑的,程汐盯着冥真的眼睛,突然发问。
“那毒本应该可以被你压制住,如今平白无故爆发,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能做手脚的,必是魔界之人,但魔界之人受仙界制约,是不会擅自来凡间的,所以……”
刚才她陷在雪堆里的时候,垠离的话就那么一直在耳畔回响,每回响一次,她就觉得通体温度下降一度,越来越冷,冷地她都要冻成冰坨。
如果那些话是苍烨茗说的,她或许会怀疑,可如果是出自垠离的口,她不得不信。
正文 261 这还不够
再加上程汐正苦于怎么去找冥真,冥真却自己出现了,这是最火上浇油的一笔。因为程汐不知道冥真凭着对她气息的熟悉,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受到她的位置,冥真的突然出现,在她看来,就像是给猎物下了套的猎人在看到猎物中圈套以后,得意洋洋地趟步过来,在欣赏猎物苦苦挣扎的同时,邪恶地谋算着该怎样趁机要挟下一笔不平等的交易。
这样的臆测让她更加坚定地认为那件卑鄙龌龊的事就是冥真做的!半月形的幽蓝珠碎片在她手心里紧攥,锋利尖锐的棱角因为她不断地颤抖着加重力道,已经在她手掌上留下许多道深刻的印痕,有些已开始呈现血红发紫的趋势,马上就会刺破肌肤逸出血来。那种尖锐烧灼的疼痛,抵不过她通体发寒的麻木,她又哆嗦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了没有呻吟出声音来。
冥真低头看着她,面上飞闪过一抹讶异,心底那种古怪压抑的感觉又一次沉重起来,隐约的,他觉得有些不安。
“汐儿,你在说什么?”冥真扯开嘴角,艰涩地发问。
到现在,还是要演戏装傻吗?程汐的下唇逐渐被她咬出血痕来,她仰面紧盯着冥真,未几,一些盈润的液体在眼底滚滚泛出,她的目光拉长开,颤颤地抖出一丝绝望,还有冷然的愤恨。
“你不就是要这个东西吗?”心头好凉,也好痛,程汐倔强地仰着脸,试图让那些不断汹涌着要冲出眼眶的眼泪止步在眼底,手一扬,她将那三分之一的幽蓝珠碎片递送到冥真眼前,“我给你,放过他。”
冥真的眼神立刻沉暗下来,纤薄的唇紧紧一抿,他眯眼看着程汐,有一种类似于受伤的情感浅浅在眼底浮起。
让他猜猜吧,猜猜她口中的“他”是谁?不会是苍烨茗,垠离也不大可能,应该是萧枫岑吧,那个被邪王折磨地生不如死的可怜家伙。
只是,他并没有对萧枫岑做过什么,为什么要来求他?是邪王做了什么手脚吧?
可她不是亲口答应过会相信他的吗?现在是怎么回事?不相信他了?还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
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冥真苦涩一笑,目光下移,一晃而过程汐手心上的幽蓝珠碎片,沙哑着声音,缓缓道:“如果我说我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信吗?”
程汐一听到冥真事到如今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心口顿时熊熊燃灼起一片愤郁之火。“信?”她尖哑着嗓子,嘶声反问,“你要我怎么信你?!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傻子吗?心甘情愿为你捧上一颗心,然后被耍得团团转!”
程汐有些歇斯底里,她本就憋不住要流泪了,吼出这席话后,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放开了嗓子哭号,也许是因为刚哭过一场,再一次嚎啕的时候,她明显感受到喉咙深处火烧火燎地灼痛。
冥真眉眼间的伤痛浓浓加深,他望着像个迷路小孩一般无助大哭程汐,心头纠痛起来。她的哭声就像一把把钝刀,一刀刀削砍他心房的血肉,但钝刀毕竟无法带来干脆的决裂,是以每一刀下去都是再深一分的剧痛。他痛得苦不堪言。
“你说过的,你会相信我……”这一句接近于喃喃自语的声音被程汐厉吼着打断,她抓起他的手,指尖飞抖着将幽蓝珠碎片按进他掌心,紧紧包裹起来,“我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放过他,别那样对他,他是无辜的,他真的是无辜的……”
是啊,萧枫岑是无辜的,那他呢?他就不无辜吗?
你不知道不信任是对他最深的伤害吗?被人蒙骗住牵着鼻子走,是情有可原,因为他对你隐瞒太多,可你不是爱他吗?如果爱,又为什么不肯固执地偏信他一次?只一次就好了……
许是心口的刺痛太深,冥真闷哼着后退了一步,他抬眼望向程汐,却被她眼底浓郁的愤恨与责备惊地喉咙发紧。
身形重重一晃,冥真骤觉通体发寒,尤其是心口的位置,恍若着生了一颗千年玄冰,冷得几近麻痛。
他摊开手掌,稍一侧斜,让那颗幽蓝珠碎片跌落在雪地上,在程汐错愕欲问的瞬间,他抬指捏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惊诧惧然的眼睛,暗哑着嗓音,缓缓道:“放过他?好啊,不过,我要的不是三分之一,我要全部。”
他说完,快速松开手指,袖袍一荡,冷然一个转身,留给程汐一道决绝冷煞的孤傲侧影,“想要我放过他,你就拿整颗幽蓝珠来换。”
好了,这些话不过是气话,但说出口的时候,冥真就知道,他俩这下是彻底玩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生生忍住回头的**。其实,回头也是没有用的,她早就对他心存芥蒂,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她先入为主地,已经认定了他是恶人。
好吧,好吧,那就一恶到底吧,他是邪恶无比的魔君啊,大不了在拿到星采珠恢复法力后,强掳了她囚困在身边,他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可以用来调教她,总有一天她会相信他对她的心意是真诚的。
冥真想到这里,心情稍有些平复,暗叹还好,邪王并没有伤害她,他真怕邪王说的一劳永逸是要让她彻底消失。
轻轻一叹,冥真终是没有再回头看程汐一眼,身形一晃,突地消失了踪迹。
程汐愕然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冥真迅速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一直没有撤离。
红雾一闪,邪王薄雾般轻盈的身影幻影般在她身后一飘而过。霎时,清冷的寒风突地加重力道,雪花被吹得狂舞起来。
不够,这样还远远不够,等着吧,品灵,这不过是个开始。
狂舞的风雪吹得程汐险些跌倒,她缓过身来,猛然打了个惊颤,弯腰从雪地上捡起那一小颗幽蓝珠碎片,指尖早就冻得通红,一个没注意,尖锐的碎片尖角刺破了指尖,一颗圆润鲜红的血珠子噗地迸出,斜射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妖冶的红花。
十指连心,破指之痛使得程汐混乱麻木的心神陡然一紧,她狠狠抽了个激灵,猛然想起帐篷里的萧枫岑,连忙抬眼望向茫茫无际的雪海,方向依旧模糊不清,心里顿时又急又慌,却也只能无措地原地直打旋转。胸腔里憋紧了一股酸楚,一个没忍住,眼泪又小溪般流淌下来。
这短短一日,她几乎把她十年里所有忍住了没抒发的眼泪全放开了流出来。
“汐!”坚到的时候,正是程汐最无助的时刻,听到叫声,她霍然一个旋身,泪眼朦胧中爆射丝丝亮光。
“坚……”程汐哽咽着扑进坚的怀抱。
坚僵住背脊,双手打开在空中停了停,犹豫片刻,握成拳头重新垂回身侧。
“乖了,不哭了,我带你回军营。”
坚柔声轻劝,但程汐的眼泪却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加猖獗地涌流出来。她不傻,坚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而且还要带她回军营?是冥真,是冥真让他来的。
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给一巴掌再惺惺作态地问候一声吗?程汐捂着麻痛到快要失去直觉的心口,哽咽着,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坚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搂住程汐的腰,施展翔术将她往军营方向带,等视线里可以看到军营时,他就将她放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程汐想了很多事,大部分是关于和冥真在一起的回忆,其中又以十年前两人在暗冥教相处的岁月居多,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又要落泪。心神恍惚间,连苍烨茗站到她身前都没有发觉。
“汐儿,你去哪里了?你……没事吧?”苍烨茗问得小心翼翼,目光闪躲着不敢接触程汐通红的眼睛。
程汐淡淡摇头,哑着声音问:“萧枫岑怎么样了?”
“放心吧,刚刚已经压制住他了,虽然没办法使他摆脱痛苦,但至少阻止住他继续伤害自己了。”
程汐明白他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把萧枫岑抓住绑起来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忽的,她想到过去自己既然可以压制萧枫岑毒发,那么现在会不会她在他身边,他的痛苦会减少一点?
想到这里,程汐焦急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你原来住的帐篷。”
苍烨茗话音未落,程汐已然风一般一闪而逝,望着她飞速消失的方向,苍烨茗眼底骤然暗郁沉沉。
程汐还没掀开帐帘,萧枫岑就感受到了,他原本已无力挣扎,但突然间却又重新充满了力量,暴吼一声,他开始拼命挣扎,困住他手脚的铁链被拉扯地咯咯直响。
在一边看候的小兵吓得脸色一白,刚要出去求助,程汐急急冲进来。
“萧枫岑……”程汐跪趴到床榻边,看着手脚被铁链缠绕住禁锢在床板上,通体发黑状如地狱死尸的萧枫岑,喉咙一梗,除了叫他的名字,竟是一句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听到程汐的声音,萧枫岑越发激动,额头以及脖颈上暴现出数根粗壮的青筋,面上除了黑气开始涌现出一片片压抑的深紫色,嘶号声也变得愈加尖哑悲壮。
“萧枫岑……萧枫岑……”程汐看着这样的萧枫岑,更加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按住他攥成拳头的手,一声一声,颤着声音喊他的名字。
萧枫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以为最艰难的发病阶段已经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程汐的靠近会使他觉得通体舒畅澄澈,可今天,她一接近他,他体内的暴躁因子就像打了激素一般亢奋不已。
就在他登直了身子预备好再一次嘶号发力的时候,“吧嗒”一声轻响,一滴温热的液体低落在他手臂上。
那是程汐的眼泪。
萧枫岑一怔,随即连忙咬紧双唇,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吼声卡住了往肚子里回吞。
他的汐儿,他不要她哭,她守护了他那么多年,这一回,能不能换他守护她?他不能让她为他掉眼泪,他说过要好好对她的。再痛,再难熬,只要是为了她,他都可以忍受。
正文 262 让他杀你
“我没事……这些……我都习惯了……”萧枫岑费力地转过头,凭感觉找到程汐的方向,努力绽开一个笑颜,“汐儿……别哭,我会好起来的……马上……”
听闻此声,程汐抽噎着,泣不成声。
夜已深,清文儿仰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头顶低垂的床幔流苏,一夜无眠。
不知何时,床头边上悄然站立了一抹鲜红,清文儿静静地发自己的呆,愣是好久都没发觉。
邪王摇头,无声地笑了笑,顺着清文儿的视线往床幔顶端看去,挥指一弹,发出一道气流激地床幔的流苏重重震颤起来。
清文儿眨了眨眼,微微一怔,翻身坐起,一脸警惕地望向邪王,冷声低叱道:“你是谁?”
邪王侧歪着脑袋看他,脆脆笑出声来,“我呀?我是来帮你摆脱烦恼的人。”
清文儿皱起眉头,莫名有种直觉,眼前的人绝不是善类,他紧盯着邪王,冷然道:“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烦恼,不管你是谁,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我要喊人了!”
邪王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一撩衣袍,干脆在清文儿床边坐了下去。“不,”他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你有烦恼,只有我能帮你。”
清文儿警觉地看着邪王,背脊逐渐挺直,眼底浮起一抹探究,“哦?是吗?那我的烦恼是什么?”
邪王又笑了,侧过头,拿袖子掩住嘴巴,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目,笑了片刻,他才重新扭过头来,微有些欣赏地看着清文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聪明,识相,呵呵……”
清文儿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后话。
“垠离……哦不,或许你喜欢叫他珩,”邪王狭促地拿眼角斜睨清文儿,暧昧一笑,在清文儿淡淡颦眉中接着道:“想来你是明白的,你的珩爱的不是你,是一个叫做品灵的花仙子,而你,却爱他爱地要命,爱到没了他的爱,就会找不到继续生存的意义,他不来看你,你难过地连觉都睡不着,只能一个人酸溜溜地瞎想,多可怜的孩子,我看得心里直替你不值。”
清文儿瞪住邪王,后背僵直着双唇紧抿,两手攥成了拳头。
“呵呵,别这么激动,我的话还没说完。”邪王轻笑着侧过身子,拿起清文儿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又抚平他的手掌,继续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到:“离不开他的爱就不要离开,你与程汐都是品灵转世,只是她为雌体,而你为雄体,只要你与程汐合二为一,你的珩就算不要你了选择了程汐,他的爱给的还是你,你非但可以享受他的爱,还可以以女子的身份,一生一世永远相伴在他身侧,那是何等美好的事……”
邪王说到最后,音调刻意压低放柔,他的声音本就天籁般悦耳,此刻听起来更加魅力十足,强大的磁性像一只纤柔的细爪一下一下轻挠清文儿的心窝。
清文儿动心了,是的,他的爱就是这样卑微,卑微到只要垠离肯再给他一星半点的爱,他什么样的屈辱都可以忍受。
“那么……”清文儿苦涩地扯起嘴角,哑声问道,“我要怎么样才能和程汐合二为一?”
问到点子上了,邪王狭长的凤眼妖娆一眯,细碎的暗芒从他眼底飞闪而出,他弯翘起嘴角,柔柔地说:“只要你死掉。”
邪王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自然祥和,仿佛说的不是有关生死的大事,而普通的类似于吃饭睡觉的小事。
清文儿微微一愕,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
邪王摇头低笑,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做失口状,继续说道:“看我!又没把话说明白,呵呵,你不会死的,死的只是你的躯体,只有你的躯体死了,你的神魂才会抽离出来,你才能以神魂与程汐合二为一,当然,你不是普通的凡人,不是谁杀你都能成功的,记住,只有魔界君王转世冥真才可以,只有他杀你,你的神魂才能成功脱离躯体……”
邪王说着,嘴角的笑意层层加深,坐在床边的身体却逐渐透明涣散,清文儿连忙追问,“那我要去哪里找魔君冥真?”
邪王的幻影笑了笑,薄唇轻启,面上表情高深莫测,“时机到了,他会主动来你眼前,等着吧,很快……”
话音随着他身影的涣散逐渐消碎在空气中,清文儿望着空空如也的床头,眉心一锁,面上竟慢慢绽放出一朵笑颜来,是那种轻松愉悦的笑,还带着一丝类似于解脱的快慰。
三日后,云瑞国与辛月国再次合力围攻段启国。
云瑞国皇帝御驾亲征,辛月国太子领兵打头阵,两国士气高涨,势如破竹。
不过两日,段启国又有三座城池沦陷。
两**队在第六日清晨挺近段启国都城,围而不攻,当地夜晚,段启国皇帝命使臣送来降书,玉玺,以及三分之一幽蓝珠碎片。
战事作罢,段启国被两国瓜分,而段启国的三分之一幽蓝珠碎片却不知所踪。
程汐望着摆在案几上的两份三分之一幽蓝珠碎片,眼睑低垂,淡淡问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这话是对苍烨茗说的,因为幽蓝珠是拿来救萧枫岑的,垠离不会提条件,萧枫岑毕竟是他表兄。
苍烨茗看着程汐,不假思索地说:“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永永远远呆在我身边。”
坐在对面的垠离摆在身侧的双手鲜明一颤,但他只是垂下了头颅,并没有说什么。
“好。”程汐一口答应,站起身子,把桌上的两份幽蓝珠碎片握进手里,稍一用力,分别凝聚成一颗大的碎片,做完这个,她又拿出另一个三分之一碎片,把它们都捏近手心,想用同样的办法把三个大碎片凝聚成一颗完整的幽蓝珠。不过,这回,她显然预料错了,紧握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打开手心去看,那三个大碎片依旧各自保持原来模样,并没有汇聚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程汐讶异地抬起头,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苍烨茗,苍烨茗却目光闪烁着把头偏离了开去。
给读者的话:
亲们:今天更新的其实是六章哦,只是我把它们合并了罢了,明天我也会更新六章或以上。^_^
正文 263 现在该怎么办
程汐愈发觉得诡异,又往垠离的方向看去,可惜垠离却一直没把头抬起来。她又尝试着捏了几遍,但三块幽蓝珠碎片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她皱眉思索了片刻,急忙起身想要去找清文儿问问。
这时,帐帘一晃,一道颀长墨黑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门口,程汐迈出一半的步伐立时顿在半空。
看清来人,苍烨茗倏地站起身子,垠离也把头抬了起来,眯眼朝前看去。
是冥真,程汐正想着是不是用千里传音联系坚去找他,他自己就来了,像上次一样,他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总能在她想找他的时候主动出现。
程汐抿了抿嘴唇,面上神色清冷下来,握着幽蓝珠碎片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冥真的视线,“来得真及时,我刚要去找你。”
她说着,刻意掀了掀嘴角,步伐稳健地朝冥真走过去,手心一摊,三颗大小相似的幽蓝珠碎片被她托起来放到冥真眼皮底下。
“我试过把它们凝聚在一起,不过失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先收下吧,要是你不满意它不是整个的,我会再想办法。”
听到程汐说这话,苍烨茗浑身一绷,紧张莫名地看向冥真,他知道现在程汐和冥真肯定是决裂了,但冥真会不会因此索性毫无顾忌地要求程汐吞下幽蓝珠碎片把它们凝聚起来?他不敢保证,但他肯定不希望冥真那样做,看着冥真脸上冷峻清寒的表情,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心底反复念叨,不要,不要……
千万不要让程汐苏醒,她要是苏醒了,就一定会想起垠离来,到时候,他可保不准会不会刚赶走一个冥真,又招来一个垠离!
出乎意料的是冥真笑了,他盯着程汐的眼睛,眼角余光却快速从垠离身上扫过,察觉到垠离抿紧双唇神色微有些紧张,他嘴角的笑意扩地愈发地大。
“不必了,我不介意。”冥真对上垠离的目光,嘴角向下一撇,轻声哼了哼,飞快抓过程汐手上的幽蓝珠碎片。
苍烨茗明显松了一口气,垠离眼底闪过一些光芒,只是钩唇笑了笑,面容清幽,依旧是远山一般飘渺如烟的清淡,叫人看不清他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那么,请你履行你的诺言,现在可不可以马上去救萧枫岑?”
程汐仰面看着冥真,视线有些涣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硬,无论如何,她还是没办法好好地控制住心口那种纠痛酸楚的感觉。
冥真垂眼看程汐,面无表情地点头,于是程汐越过他撩起帐帘,带路走在前面。
冥真转过身子跟上程汐的步伐,临出帐篷的时候,在帐帘落下的一刹那,他冷然回眸淡淡地瞥了苍烨茗一眼,说不出他的视线有多冷寒,但他飞翘起来的嘴角却给苍烨茗带来一种隐约的不祥之感。
苍烨茗皱了皱眉头,背脊无意识僵硬起来,稍一握拳头,他快步跟出帐篷。
垠离依旧不为所动,他就像一个入定的老僧,静坐着,眉心微蹙,眼神沉幽,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冥真并没有让程汐和苍烨茗呆在帐篷里看他如何解救萧枫岑,他盘膝坐到床榻上,扶坐起萧枫岑,在程汐和苍烨茗出帐篷之前,淡淡地说了一句,要求他们在一个时辰以后再进来。
萧枫岑这时候是昏迷的,尽管他身体里的伤痛强烈依旧,但他已经无力再苦做挣扎,这几日来的连续折磨,他身心俱疲,已然严重脱力。虽然依旧是痛苦难受的,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抗击了,浑浑噩噩中他终于抵不过疲惫昏睡过去,因为痛,尽管他失去了知觉,可他全身仍然不自主地僵硬着颤抖。
冥真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此时的萧枫岑就像一举干枯的尸体,面容憔悴,通体黑气翻滚,煞白中青紫发黑,乍看去,比之死人之恐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是做噩梦了,被他咬地皲裂破损的嘴唇不断地抖动着张张合合,看那嘴型,他是在叫汐儿,可连日来的嘶号使得他的嗓子现在连一声细微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冥真眉心的褶皱加深了几分,一抹阴狠从他眼底飞闪而过,他看着萧枫岑的眼神倏地一变,冰冷地好像在看一具早已死透的尸体。
头颅略微一侧,冥真贴到萧枫岑耳边,从牙缝里冷然吐出一句话:“我真嫉妒你,你拥有了她整整十年,我只要一想到这,就会觉得很不开心,你说,怎么办呢……”
冥真皱眉说着,蓦地,双掌骤然击出,重重贴上萧枫岑的后背。
他是魔君,天下所有黑暗势力都归他掌管,萧枫岑体内的妖毒自然可被他吸出,但他现在不过是个凡人,星采珠未能凝聚,他的法力依旧只能停留在五成火候,他如果救了萧枫岑,他自己便会……
冥真忽地钩唇笑了笑,手上力道猛然加重了几分,昏迷中的萧枫岑闷哼一声,满身黑雾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薄下来,但那些黑气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萧枫岑身上转了个圈,然后转而吸附到冥真身上。很快,冥真的脸色开始变得煞白,他的眼窝逐渐深陷下去,一些幽黑青紫的颜色慢慢在他眼周浮起,他的嘴唇也开始变得深紫乌黑,原本呈现黑色的眼眸在某一霎那骤然变成了幽蓝色。不过片刻,他的形象已经转变成他作为魔君时的模样。阴冷,黑煞,骇人。
一个时辰快到的时候,冥真缓缓移开贴在萧枫岑后背上的手掌,萧枫岑依旧昏迷着,但脸色已经好了太多,冥真并没有立即翻身下床,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
凡人到底是消受不了魔界剧毒的,他吸收了萧枫岑身上的妖毒,就会遭受萧枫岑忍受过的一切苦痛。
就在这时,床榻下窸窸窣窣爬出一个人,藏青色的棉衣长袍,脸色青白发黄,双唇紧抿,微微打着哆嗦。
冥真费力睁开眼睛,眼神无力地向下瞥了一眼,眼皮随即重重一跳。竟然是清文儿!他藏在这里做什么?!
清文儿摇晃着缓缓站直身子,目露凄楚,望着冥真,恻然一笑,慢慢从袖子里拔出一柄短刀,而后一步一步逼近冥真。
冥真眯起眼睛,下意识绷直了后背,不做他想,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清文儿要杀他!但此时他虚弱无力,连出声呼救都做不到,除了从微眯着的眼眸里不断地飞射出冷寒彻骨的迫人煞气外,他没有别的办法制止清文儿。
清文儿颤了颤脚步,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着抖,他的眼角渐渐闪出一些泪花,慢慢俯下身子,在冥真错愕惊诧的眼神中,将短刀按进他手里,然后双手握住。
“对不起……”
清文儿扯嘴一笑,眼底深藏着一抹歉意,冥真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清文儿握住他手的两只手却在此时骤然发力。
“噗!”短刀没进清文儿的小腹,鲜血立时涌喷出来,索性他穿得是藏蓝色的衣袍,那些刺目的血红缓缓晕染开一摊黑红,看着并不醒目。
冥真怔住,翻涌出来的鲜血有不少溅在他脸上,啪嗒啪嗒,温热中分明带着刺人的灼痛。
被清文儿紧握着的手顷刻间被鲜血浸湿,指尖轻颤,感受到那种血液特有的粘稠感,冥真不敢置信地瞪着缓缓阖上眼睛的清文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又惊又气地想要抽出手来。
可帐帘却在这时被人掀开,程汐惊惧的尖叫声随即响起。
“文儿!”
冥真的心立时一沉,一种被暗算,但又有苦难说的悲愤像一张张细密的蜘蛛网当头罩下,他只觉胸腔里憋足了一股郁痛。
一劳永逸是么?果真是一劳永逸!
清文儿想要回头看程汐一眼,可他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做到,在程汐飞冲过来之前,他的身子无力地滑下,噗通一声仰面倒地,就摔在程汐脚边。
“文儿……”膝盖一软,程汐颤抖着跪倒在地,托起清文儿的身子抱在怀里,摇了摇,清文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再摇了摇,清文儿依旧一动不动。
“文儿,别这样……你别这样……”程汐长大了嘴巴,哭声已经哽到了嗓子眼,可她却拼命地把它往肚子里咽,倔强地不肯嚎啕出来,“我真的把你当弟弟……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眼眶慢慢湿红,她抖着手去捂清文儿腹部的伤口,清文儿是铁了心要自尽,刀上抹了毒药,源源不断涌出的血不是纯粹的鲜红,带着些暗哑的青紫。
程汐惊愕地弹开双手,脸色煞白一片,嘴唇不断颤抖:“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她喃喃自语着,缓缓摊开手心,手足无措地看手上的血迹,眼底噙着泪,眼神无助地望向一脸凝重地站在一边的苍烨茗,“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苍烨茗皱眉看着他,眼底带着浓浓的不舍与心疼,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切是他和邪王预谋的,为的无非就是使她和冥真彻底决裂。
程汐全身飞颤不已,察觉到清文儿的体温越来越低,那些血也越流越多,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站起身子,一把抽出苍烨茗别在腰间的佩刀,一个箭步冲到冥真面前,双手举刀,用闪着寒光的刀尖笔直对准冥真的心口。
“为什么?!”她奋力大吼,紧憋着不肯落下来的眼泪,终于哗地涌流出来。
冥真没有力气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也逐渐湿红起来,他知道,现在,他俩是当真玩完了。
她刚才说的她该怎么办其实是在问他,她在问他,他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与欺骗隐瞒不同,这是杀害亲人的仇恨,他们之间再也跨不过那道横沟了。
眼泪顺着两腮飞滑而下,程汐别过脸“啊”地大喊着,猛地举刀刺向冥真,但她不会真的对准他的心口,刀锋一扬,她把刀重重地捅进冥真的肩膀。
冥真没有闷哼,甚至没有闪躲,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程汐一刀,当刀锋入身,割破肌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那一刹那重重地被撕裂了开去。痛,无法言喻的痛。
程汐望着冥真肩膀上缓缓渗出鲜血,眼神一颤,终是不忍,脚下趔趄着噔噔噔往后连连飞退。
冥真望着她,浅浅钩唇一笑,用尽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轻轻张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只做了口型,他说:真爱程汐。
邪王的身影就在这时飞闪而至,袍袖挥了挥,冥真肩上的刀被他一击扫落,他拥住冥真,一个旋身,脚尖轻盈点地。
目光冷冷剜向程汐,邪王虽一言未发,但他眼底浓郁的杀气却让程汐禁不住直打寒噤。
这个人,他不是幻想,他是真实存在的!程汐僵住身形,心头骤然一颤,一种说不出口的惊颤让她隐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邪王没给她回过神来的时间,不过眨眼的时间,他俯身横抱起冥真,两人骤然闪逝,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程汐呆站了会儿,再转过身去看清文儿的时候,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清文儿不见了!
连血迹也消失了,原先他躺着的地上除了一把短刀外,只余下六根纯白莹亮的花蕊!
正文 264 大结局
这时,苍烨茗敏锐地发觉到床榻上居然放着三颗幽蓝珠碎片,碎片边上则是适才冥真被程汐刺伤所留下的一大摊血!苍烨茗微微一愕,直觉冥真不会大意到把幽蓝珠落下了没带走,正惑然不解间,他却发现那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慢慢碎裂!
他的后背立刻僵地笔挺挺的,眼神微颤着从依旧昏迷着的萧枫岑身上滑过,又落回到床榻上冥真留下的那摊血迹上。他的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邪王,那个手段毒辣狠厉丝毫不逊色于冥真的魔界第二人。星采珠不仅仅是魔界的宝物,更是冥真存在的象征,现在星采珠碎裂了,难道是冥真出事了?
苍烨茗惊地浑身一抖,他不是不知道邪王与冥真之间的关系,更清楚邪王对冥真的旖念,冥真是因为程汐才遭遇不测,以邪王的性子又怎么会放过程汐,他一定会报复她的!
一想到这,苍烨茗只觉肠子都悔青了,尽管邪王答应过不会伤害程汐,可他即便是要出尔反尔,以他苍烨茗现在的本事也是丝毫奈何阻止不了的!
但这些还不是最关键的,当下最严重的是:幽蓝珠,不,是星采珠,它可千万不能粉碎啊!如果它粉碎了,那么碎片里残存的神魂便会立刻脱卸出来!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一切都脱轨了!苍烨茗煞白着脸,一时间通体发寒,心头震颤不已。
程汐还沉浸在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蓦地,身后的苍烨茗骤然失声惊呼到:“幽蓝珠!”
这时,她恰巧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六根花蕊,听到苍烨茗的惊呼声,于是又回头去看。
冥真居然没把幽蓝珠带走,三颗幽蓝珠碎片在床榻上散落着,在她回头那一瞬间,突然猛地炸裂粉碎。
“哗啦!”一声,帘帐忽然被人大力掀开,垠离大步迈进来,帘外的风穿透进来,猛力一吹,地上幽蓝珠的齑粉全部被吹散开去,隐没在空气中,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程汐立时一惊,绷直了后背,一下子僵在原地。随着幽蓝珠粉末的消散,好像有什么灵光从她头顶极快地一闪而过,速度惊人,叫人难以发觉。
她眯了眯眼睛,像是抵挡不住什么重大冲击,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撑在地上,面色惨白,惊现痛楚。
但她依旧强撑着缓缓回过头,愣愣地看着夹带着风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垠离,眼睛睁得斗大,有不少异样光芒从她眼底骤然闪逝,有震惊也有无措。半响,她双唇微启,却只能蠕动着不住颤抖。
垠离是来找清文儿的,他刚想明白一些事,于是去了清文儿的帐篷,可清文儿却不在,他以为清文儿来了这里,所以赶过来看看。
垠离的视线飞快在帐篷里扫视了一番,没找到清文儿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在萧枫岑身上停顿了片刻,观察到萧枫岑虽然依旧昏迷着,但状态明显正常多了,垠离目露宽慰,视线继而又扫过床榻上的血迹,他怔了怔,神色一变,转而将目光停到程汐身上。只一眼,就察觉到程汐神色有异,垠离的眉心不自意地深蹙了一下,眼角余光同时不着痕迹地掠过满面惊然的苍烨茗。立时,垠离发觉室内气氛实在诡异,不明所以的他抿了抿唇,心底不免暗暗惊诧。
“刚刚那个,是幽蓝珠消碎了吗?”沉默良久,程汐终于鼓起勇气向苍烨茗发问。也许她心里在隐隐猜测着什么,声色微颤,语气中夹带着浓浓的小心翼翼,这一问,苍烨茗只觉心里纠痛地难以言语。
听到程汐的话,垠离呆了呆,心头微微一颤,急忙迈出几步站到苍烨茗身前,吃惊地问:“什么?幽蓝珠消碎了?怎么回事?”
苍烨茗说不出话来,目露凄楚,无声地凝望着垠离。
“苍烨茗,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知道你一定还知道什么,藏着什么,比如今天会发生这一切的真相……”
程汐望着苍烨茗,目光幽幽的,神色是少有的肃然清冷,“那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告诉我吧,别让我到头来恨你。”
程汐说得很慢,很轻,但却一字一句清晰明了,音尾有颤音,是她心底发凉的显兆。
苍烨茗不出声,拉长了目光,许多道不明的情绪一点一点从他眼底逸出。原本他一直担心程汐会吞下幽蓝珠,可现在幽蓝珠居然粉碎了,那些原本吸附在幽蓝珠碎片里的神魂自然也得到了释放,不需要程汐再去吞食幽蓝珠就能主动汇聚到她身上,再加上清文儿死了,所以,所有的神魂都回归了,所以,她苏醒了……
垠离自然也知道幽蓝珠就是星采珠,可他不知道清文儿死了,更没想到程汐已经苏醒了!他看看程汐又看看苍烨茗,心头飞跳不止,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缓缓憋住一口气,压制住内心那股强烈的颤动,拧紧了眉心,沉着声音问道:“冥真呢?还有,你们见过文儿吗?我找不到他。”
提到清文儿,程汐狠狠一颤。
微红的眼眶立时湿透了,顾不上逼问苍烨茗,她抓过垠离的手,把手里的六根花蕊放到他手心里,凝望着他的眼睛,强忍着哭意,用认真无比的语气一字一顿缓缓道:“告诉我,你爱过他吗?”
指尖颤了颤,垠离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回望向程汐,而后又极快地把求证的目光投向苍烨茗,得到苍烨茗的肯定,他的目光立时轻悠悠涤荡开,像一波碧绿幽然的湖水,深沉并且难以琢磨,唇瓣轻动,他艰难并且哀戚地从喉咙里颤出一句:“我爱了你两千年……”
程汐的眼泪一下子受不住滚滚逸出,“啪”地一声,她出手很重,几乎用尽了她此刻能提出来的所有力气,垠离的头被打得侧扭开去,嘴角甚至被咬破了,渗出血来。
垠离侧低着头,额际的碎发侧倒下来,掩住他流光翻转的眼眸,更将他眼底的忧伤层层埋盖起来。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她误会他了,他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品灵才爱清文儿,那么多天他躲着不敢见清文儿,就是想要好好地把自己的思绪理清楚,直到刚刚他才想明白,不是的,他对清文儿不是那么简单的错爱!
“他死了!”程汐尖哑着嗓子撕心裂肺地暴吼,“两千年又怎么样?一万年又怎么样?有个屁用啊!他把这一生一世的情感全投注在了你身上,他爱你……超过了他的生命……”
垠离颤抖着合上眼睛,双唇轻颤,却并不为自己辩驳,辩驳什么呢?完了,清文儿已经死了,一切都太晚了……
品灵此花,修道成仙时,雄体一直是受到雌体抑制无法得见天日的。雄体没有修为,更没有两千年的记忆,他一片空白地投生凡间,十世轮回中,每一世,他爱一个人,那必是出自他的内心,一旦爱了,就是一生一世,他所有的生命都会用在那份卑微的爱上。这样的爱,是全部,仙人从永世存在中抽取出来的有限的两千年,比之它,又算得了什么?
程汐哽咽着捂住嘴巴,浑身激烈地颤抖不止,这时,她脑海里又翻腾蹈海地陈列出各式记忆,在某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品灵?还是程汐?
不!不!她不是品灵,她是程汐,她从现代穿越而来,她是程汐!她不是什么花仙转世!不是!程汐摇着头连连后退,刻意跟苍烨茗还有垠离拉开远远一段距离,深吸一口气,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坚毅决绝之色,“我不是品灵,我是程汐,你,还有你,你们爱的都不是我!”她指指苍烨茗,又指指垠离,银牙暗咬,神色冷峻清寒到极点,“你们根本就不曾爱过我,在你们眼里,我只是那个花仙子的替身,可我不是她!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我不是她!”
“就算我拥有她的记忆,就算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我是她的转世,这一世,活在你们眼前的,真实存在的,是我程汐,一直就是我,程汐!”
程汐一字一句用极慢的语速,指着眼前两个脸色惨白的男人,说得极冷寒严肃,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号,也没有烦躁厌恶的暴动,她表现地冷静,冷静到苍烨茗无法用她已经失去理智来暗示他内心的震颤。
程汐?汐儿?品灵?
苍烨茗糊涂了,他低头望着眼前冷寒着一张脸的程汐,蓦地,视线有些含糊,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一点一点浮起在他眼底。是谁?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谁?不是品灵吗?难道不是吗?
垠离依旧侧低着头,嘴角微微钩起,忽的,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眼底的忧伤也逐渐淡褪,转而被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层层覆盖。
程汐看垠离一眼,抿紧了嘴唇,扭过头,仰面盯住苍烨茗,她不用多问什么就可以确定今日之事必蹊跷,苍烨茗眼底闪躲轻颤的悲哀与无措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不想讨论她是谁的问题,也不想再去争辩他们该不该爱她,她现在有些心急,她脑海里不断闪现冥真受她一刀时那种眼底含凄的悲凉模样,她想见他,星采珠的毁灭让她觉得很不安,她怕,她怕他出事了。
什么欺骗啊,隐瞒啊,她通通可以不计较,她想见他,就是想见他,想地她整颗心像被人高吊起来一样难受,可她现在还在意着一个问题:清文儿死的真相。而这个真相苍烨茗一定知道!
“苍烨茗,不要骗我,我只问你一句,文儿是冥真杀的吗?”程汐紧盯着苍烨茗,把他眼底挣扎纠结的苦楚悉数收进眼底,目光咄咄,不给他闪躲的机会。
苍烨茗噔地后踏了一步,眼帘重重垂倒下去,视线落到地上,用轻不可闻的声音从鼻腔里艰难地哼出一声含糊的嗤笑声。
程汐绷住后背,心里顿时一凉,苍烨茗却又在嗤笑声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后机械地抬起脚,一步一步,慢而艰卡地从程汐身边擦肩而过。
帐篷里剩下昏迷中的萧枫岑,默不作声被忧伤包裹的垠离,还有咬住唇,几欲失声痛哭的程汐。
果然不是……程汐看也不看垠离一眼,拎起裙摆,一阵风似的刮出帐篷,她要去找冥真,尽管她不知道冥真会在哪里,但就算他在天涯海角,她也要找到他!
程汐没想到刚冲出军营就会遇到坚,她忡愕了三秒钟,随后脸上绽出一朵大大的笑容。
邪王怀抱着冥真跪坐在软塌上,面带微笑,手指一下一下地捋摸着冥真纤长滑软的乌发,此刻两个之间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温馨祥和,这样的情景邪王曾梦想过千万遍。
如果此刻躺在他怀里的冥真是清醒的,并且也可以如他一般面带微笑,他觉得,他可以拿全世界去交换。
邪王轻笑出声来,缓缓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冷却收敛。
他低头看着冥真,指腹轻柔地划过冥真俊美的眼角眉梢,狭长的凤眼淡淡地蒙着层白雾,眼底是一片浓郁地化不开的哀伤。
真,你好聪明,你明知道我舍不得你死,你明知道我爱你,爱到可以失去任何理智……
邪王勾起嘴角,苦涩的悲哀一点点从他眼角渗出,化作一些晶莹的泪滴洒在他鲜红色的衣袍上,染出一朵朵妖冶深红的莲花。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没有星采珠冥真的法术就只能恢复到五成状态,他还以为冥真是可以恢复全部法力的,他以为冥真吸出萧枫岑身上的妖毒是不会有问题的,他以为顶多就是体虚一阵子,那样他就可以趁机在混乱中将他带走,他以为他的计划是完美的,他以为……
一切,他都预谋好了,一直都进行的好好的,可结局,为什么成了这样?为什么呢?是哪一步出了错?是哪一步?!
邪王难过极了,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无助感像一缕缕茂密的海藻,铺天盖地地埋倒下来,紧紧缠绕住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也不肯给他。
感受到臂弯间冥真的体温越来越低,邪王慌张将他紧拥起来,死死地往怀里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镶嵌进怀里。可愣是这样,那种即将要痛失一切的悲戚感还是像一盆盆冷水不住地从他头顶往下浇,凉地他连喘一口气都觉得寒彻心扉,无论他怎么用力去抱冥真,他只感觉他的怀抱是空的,好像什么也拥抱不住。
真,你一定早就看穿我了吧,所以,这样的结局一定是你一早就预料好了的,你就那么憎恶我么?憎恶到,一定要我……死吗?
邪王闭紧了眼睛,后背狠狠打着颤,他保持着紧拥住冥真的姿态,嘴角慢慢噙上一抹浅笑,有悲凉,有无奈,也有浓浓的眷恋。
好吧,如果那是你要的,那么,我成全你,只是……我不会祝福你。
邪王嘴角上翘的弧度逐渐加深,他蠕动着嘴唇,在留下一个深刻哀怨的诅咒后,他艳丽绝美的身影如烟般消逝,这一次,一消失就是永恒。
一命换一命,冥真,你欠我的,你记住,以后,任何你觉得幸福的时刻,你都会想起我,你的心会发了疯似的纠痛,永生永世,你都不会将我遗忘……
红影彻底消失的瞬间,冥真紧闭的眼睛颤抖着睫毛缓缓睁了开,他抬眼无神地望着头顶上方,幽蓝色的一双眼珠子幽幽滚转了几下,蓦地,一串冰冷的泪珠从他眼角吧嗒滚下。
右手慢慢举起放到眼前,目光一寸寸从小指边上的疤痕滑过,不出意料,那疤痕变成了妖冶的血红色,艳红如新鲜的血液,心口立时绞痛起来,好像有一只大手抓住他柔软的心房,用力挤压,带来窒息般难以决裂的剧痛,层层加重,逼得他不得不皱紧眉心,闷哼出声音来。断指之痛,原来就是这样,当真是痛彻心扉。
冥真翻身坐起,皱眉捂住心口,脸色一片煞白发青。
不要怪他心狠,也不要怪他心机深沉,他说过,只要是他所挚爱偏执的东西,即便是不择手段他也要得到!
邪王的小伎俩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他还真没料到邪王的杀手锏竟然是清文儿。
许是心口实在太疼,冥真皱眉哼了哼,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但即便是清文儿,他也有办法化解,他下了两个赌,一赌邪王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二赌程汐对他的爱已如毒药入心!
星采珠的粉碎是他刻意为之的,他亲手策划了程汐的苏醒,为的就是要让她看清苍烨茗和垠离,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怕程汐会因为想起垠离就乱了心绪。因为清文儿死了,只凭这一点,他赌程汐不会在清文儿刚死就接受垠离,清文儿的死绝对是最有效的隔膜,从此,程汐与垠离之间必有一道跨不过的阴影!而苍烨茗就更不足为惧了,不说程汐从没有喜欢过他,就凭他和邪王联手欺瞒程汐的事,就足以让他在程汐心中地位一落千丈。
心口的痛楚慢慢缓和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冥真慢慢舒出一口气,软靠在床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深沉的笑。
他赢了。
番外一夏侯珩篇
一月后,云瑞皇帝夏侯珩从战场抱回一个牌位,以白布覆盖,无人知晓其上书写了什么。
据说太尉大人英勇就义了,还据说侍郎大人清文儿也不幸遇害了。听闻此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
翌日早朝时,夏侯珩追封清文儿为宸瑾公,坐实了清文儿已死的消息。但太尉夏侯真是否真的已遇不幸,无人能确定。
宸者,帝王也。朝内百官一时议论纷纷。
又一年过后,未央宫皇后诞下大皇子夏侯煜,在其满月宴上,夏侯珩亲封其为太子。
当夜,夏侯珩秘密离宫,去时,怀里抱着一只以天山池水蓄之的古玉小坛,坛里浸泡着六根雪白晶莹的花蕊。
从此,云瑞国由太皇太后萧氏掌权,立时长达二十年,时至夏侯煜弱冠之年,萧氏薨那一日。
番外二萧枫岑篇
暗冥教不复存在了,萧枫岑随萧清玄搬回了萧府,熟识他的人都发现他自从回来以后就变了,虽然他依旧腿不能走,但他能看到东西了,也许是这个原因,他变得爱笑爱说话了,也不再乱发脾气了。
阿玲依旧跟在他身边照顾,就像一名普通的小丫鬟,霍严曾经反对过,但收效甚微,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喟叹着由着阿玲去了。
这一天,阿玲照例给萧枫岑送来饭菜,跪坐在他身前给他布菜的时候,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笑了笑,轻柔地说:“阿玲,我昨夜又做了那个梦,我还是看不清她的长相,但我能感觉到她一定是一个女子,而且,我一定深爱过她,因为每一次我在梦中看见她的时候,都觉得好开心,这一次我看见她和你一样可以轻盈如风般在空中自由地飞翔。”萧枫岑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柔柔的,全身流淌着水一般温和的气息,眼里满满的,全是幸福。
阿玲布菜的手顿了顿,慢慢扬起脸,对上萧枫岑眼里的温柔笑意,抿着唇点了点头,将眼底的失落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萧枫岑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些菜进碗里,吃了几口发现阿玲低垂着脑袋不说话,秀发从她肩头滑落,盖住她一半的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一种朦胧的飘渺感,这种感觉,和他梦里女子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指尖颤了颤,筷子啪嗒掉地,萧枫岑咽下嘴里的饭菜,声音微微发着抖,“阿玲,你知道的,我丧失了一些记忆,我不记得过去十年的所有记忆,你告诉我……”
萧枫岑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喉结,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你是她吗?你是我梦里那个人吗?”
阿玲慢慢抬起头,眼底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于是,她只能用力地,不住地点头,在看见萧枫岑毫不怀疑地露出狂喜的表情时,她的心狠狠一痛,双手紧握,指甲嵌进血肉中,才终于忍住了没有哭出声来,还没缓过神来,却被大力拥进一个她希翼已久的怀抱。
这一秒,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流下泪来。
上天啊,我可不可以卑鄙一次,如果这是你给我的一次幸运,那么,请你让他永远都不要想起那丢失的十年记忆,让我充当他心中深爱的那个她吧,我是那么,那么地爱他啊……
番外三后记
天山下,灵池边。
三只雪白的小老鼠贼头贼脑地藏在一块大岩石后,偷摸往灵池方向瞄看。
“壹,你说,他这样做有用吗?”叁搔了搔后脑,皱着眉头发问。
壹摸了摸下巴,极其深沉地摇头,“说不准,得看天意。”
一旁的贰冷嗤一声,淡淡道:“哼,人死了才知道自己是爱他的,会不会太晚了?我要是上天,我肯定不会答应他!他以为灵池水是万能的吗?随便泡泡就可以让几根花蕊大变活人?”
贰斜睨垠离一眼,嘴角一撇,带着一抹浓浓的嘲讽。
叁张大了嘴看她,一脸惊愕,大概是觉得她说这话太狠心了点。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转过身背靠着岩石,忽然露出一脸十分严肃的表情。
“别管他了,咱们现在自身难保了。”
“什么意思?”贰皱眉看着她。
壹垮下脸来,有气无力地道:“昨夜我梦到太白金星了,他要我们去人间当一回凡人,作为我们修道成仙的最后一个磨难。”
“真的吗?”叁一蹦而起,一脸欣喜,她还是那个孩子性,一说可以去凡间玩,她高兴极了。
贰瞥她一眼,对壹说:“从婴儿开始?”
壹一脸沉重地点头,贰撇了撇嘴,表示自己无所谓。
壹别有深意地看了贰和叁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幽幽叹了口气。
十个月后,某处幽静深林里,三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云霄。
在门外等得焦急的冥真又惊又喜,忍住心头锥痛的不适,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帮忙接生的老妪满面笑容地迎出来,欢天喜地恭贺道:“恭喜啊恭喜,三保胎呐!”
给读者的话:
撒花,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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