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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宿南风》》 · 兜兜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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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挪一挪位置,仿佛根本未曾听见,未有丝毫触动,而他却笃定,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压根不信这些话,但总有一天证明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是到死,但只要你肯给我们白头到老的机会。你不明白,顾小七对李慕有多重要。”

她问:“你在着急什么呢?”

李慕答:“我不是着急,我只是害怕。”

顾南风说:“我走不了的,你怕什么呢?只不过回想过去,总觉得冷,那地牢,真是冷得人骨头疼。肚子里这小东西能挨得过来,也是跟你一样的,死缠烂打罢。”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看,我已经丑成这个样子,说我像头大母猪还是抬举。更凶巴巴比过母夜叉,我有什么好的呢,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李慕却如小孩子一般固执,咬定了,“不,你比谁都好看,谁敢在背后说你的不是,他就得死。”

“唉——没事别老死不死的,孩子听了不好。睡吧,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再说话。”

这人便当真乖乖闭嘴,缩到角落里,只是手仍牵着她的,半点不肯松。

是夜,雨绵绵,灯火阑珊。

顾小西同学,实际已经年过三十的顾小西,说实话应当改名叫顾大西,谐音顾达西,从小就以成家立业为梦想的顾小西,实在不想自觉的孩子再重复她没爹疼没娘爱的作孽日子。

那就算了吧,那就算了吧。

也许这就是婚姻,凡事以“那就算了吧”为准则。

春末,终于到了分娩时,十月辛苦孕育,一朝瓜熟蒂落,她在屋里头喊得撕心裂肺,李慕在外头听得惊心动魄,最后像是所有电视剧里演的好男人一般,突破重重阻隔握住了她的手。

产房里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而她蓬头垢面,喊得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仿佛是街口巷尾无事骂街的疯癫妇人,面目可憎。

一整天过去,孩子还不肯出来,随行太医急得跳脚,若再拖两个时辰,只怕孩子得闷死在母体内,保孩子还是保大人这种问题,谁也没胆子提。产婆却说头一胎都难熬,再坚持坚持就能过去。

她浑身骨头都移位,痛楚无法用言语描述,只是仍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攥住他的手,双眼外凸似铜陵,“李慕——”她声音沙哑,嘶喊。

“是,我在,小七我在。”李慕双眼通红,浑身都在抖,巨大的恐惧似夜幕一般覆盖,不可向迩。

“你答应我,如果我死了——你听着,听我说完,如果我没本事撑过去,你一定亲手养育他,不让任何人欺辱于他。如果是男孩,等他长大了,给他个闲散王爷做做就好,若是女儿…………就………………”她已然没了力气,只能正大了眼死死盯着他,眼泪与汗水混到一处,浑身都是濡湿一片。

李慕抱住她,想将死之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放弃,求你不要离开我。”

而她气息奄奄,仿佛真要如此撒手而去。

这一瞬天翻地覆,他几近窒息,不愿松手,却被人七手八脚拉开,呆呆站在墙角,眼睁睁看旁人忙碌,看她的生命一寸寸湮灭。想要咆哮大喊,却连痛恨都无力,只能是无可奈何四个字,这一切仿佛下坠的斜阳,任谁也无法阻止。

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醒了醒了,娘娘醒了。”这屋子里又再度欢腾起来,顾南风最后一次同命运挣扎,继而是婴孩响亮哭声,天边既亮,翻出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产婆包好了孩子,兴冲冲跑去李慕跟前,谁知皇帝爷早已在角落里泣不成声。

父子俩一块哭得惨烈,这屋子里只有厥过去的顾南风最最淡定。

初夏,贵人回宫,用的却是皇后仪仗,早两月李慕已回宫,祭天谢地,告慰李家列祖列宗,他李慕终于有后了。

顾文博升礼部尚书,顾夫人抬为一品夫人。

贺兰将军赐一等子爵,食亲王俸禄。

顾家人在朝中一时间风头无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顾家亲戚刹那间发展成浩浩荡荡的五六千人,人人都绞尽脑汁想与准皇后家攀关系,当孙子有什么要紧,有钱有势有地位最紧要。

李慕长子赐名熙,意为黎明将至,前途无限。

其实不过是顾小西把自己名字放在儿子身上用一用罢了,叫起来也顺口,没他们那么多丑讲究。

国不可一日无后,然而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忘了从前的张岁寒,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太后除国宴外再无露面,紫宸殿的血洗净了,又是崭新的故事。

只是在夏天的尾巴上,顾南风遇到惊喜故事,再见张岁寒,两人身份却全然不同了,仿佛是她代替了张岁寒的位置,风光地位,天子荣宠,而张岁寒呢,却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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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撞 ...

金屋藏娇的故事无人不知,悲剧的结尾更令人叹惋。张岁寒的长门宫冷宫在西,顾南风的玉真殿在东,按说无论任何也撞不上,但今日鬼使神差,或是有心为之,传说中的小三和正室,陈阿娇与卫子夫相遇,好戏开场,万众瞩目。

传说当天西南小花园被围观群众围得水泄不通,连看热闹VIP客户皇帝大人来了还得依靠侍卫这样的暴力机关强行开道才得以从夹缝中求得近距离接触剧目主创人员——顾南风与张岁寒的机会。

生产过后,顾南风的身体一直不见大好,镇日里人参灵芝养着,却收效甚微。太医说是在孕期受了寒,从此落下病根,怕是好不了了,只能小心将养着,说白了就是慢性病,什么都得注意,这辈子就别想穿着白褂子大裤衩午夜狂奔了,奔完了回来,小命玩完。

今年夏天京师热得人人想裸奔,李慕的紫宸殿里冰就没停过,这宫里只顾南风这一处诡异,不仅一块冰不要,连门窗都紧闭,只怕被热风吹感冒了。

七月初十,太阳长得像个刚出炉的大烤饼,烫手。

顾南风心情好,又开始折磨人,正午时分,顶着烤饼太阳要出门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背地里一片骂娘之声不绝于耳,桑拿天逛街,够胆量,直奔着全体中暑这个目标去,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病人。

御花园的花花草草都被百年不遇的太阳晒昏了头,恁地没意思。

某太监提议说,西南方小花园阴凉僻静,乃避暑赏花游园惊梦好去处。顾南风也没个主见,点点头说好。倒是研究此太监的长相,见他方头大耳,一派新东方大厨的气度,感叹命运无常,明明长着一张厨子脸的人怎么阴差阳错入宫做了太监,真所谓人生啊,人生…………

才叹两句,远远就听见美人弹琴唱歌,盛夏之中,怨气森森,实乃解暑妙法。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顾南风瞄一眼自己的衣裳,一把年纪都当妈的人了,居然穿着粉色衫子月牙白纱裙就出门瞎逛,对比张岁寒一身白衣白裙,是该注意注意形象了。

凌晗抹着汗凑上来,低声道:“娘娘,要不然咱们先撤,好狗不挡道,啊,不是,咱懒得跟她计较。”

顾南风摇头,“你说的是,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做一条好狗了。你继续努力,你还有机会。”

做坏人比较命长啊。

顾南风迎头赶上,生活平淡乏味,好久没有凑过热闹,她几乎要抑制不住激动兴奋的心情,冲上前去抱住张岁寒,“同志啊,现在就是缺少像你这样不吝于制造八卦的好同志啊!”

可是人家够淡定,还在唱:“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忘”字落,顾南风很给面子地报以热烈的掌声。“好,好一个长门调。”

张岁寒斜睨过来一眼,不屑道:“长门赋。”

顾南风道:“好诗好诗!”

“…………”

张岁寒银牙咬碎,纠结于自己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就被这个不学无术的贱人给毁了,她好恨,好恨,真的好恨。

“真是巧,竟然在这遇上皇后娘娘。”

张岁寒悠悠开口,冷笑道:“不巧,一点儿也不巧,本宫一只镯子换来的。”

开场领先的顾南风随即开始说蠢话,“宫里最近伙食不错,娘娘丰腴许多。”

张岁寒再次一口银牙咬碎,恨恨道:“白色,显胖。”

顾同学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就是,白色还不耐脏呢。”

张岁寒仍旧在努力把话题引向正途,“听说你生了儿子,听说你要做皇后了?听说你爹做了尚书,你娘成了一品夫人?”

“您听谁说的?回头我得去谢谢他,可真够抬举我的。”

张岁寒根本不搭理她,自顾自说下去,“你倒是得意了,这会子有皇上宠着,从前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可你别忘了,先前陛下对我难道不是温言软语百般体贴。可现在如何?不都统统让你这么个贱人得了好处,连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哼——你且放心,你不会比我好过几分,姐姐我在冷宫里头等着你呢。”

顾南风便不开口了,坐下来,随意拨弄琴弦,任她说个痛快。

“听说,你儿子李熙生的好,见过的人都说那眉眼鼻子无一处不像皇上,是真的不是?”

顾南风道:“都是下边人拍马讨好的说法,怎么能信?”

“我的孩子若仍在世,也能叫我一声母后了。”张岁寒无不遗憾地说着,忽然间凑到她耳边,咬牙道,“他若是还在,就是嫡长子,当立为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而你的,那可笑的李熙,不过是贱婢的儿子罢了。有什么资格同我的孩儿争。可是他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怎么死的?他们都说是你,是你下药害死了他,当日我未来得及在牢里将你处死,今天,本宫就要为我的孩儿报仇!”

刀光划过,却不是对准要害,而是朝着她的脸,张岁寒大约是要划花了这张让她恨极了的面孔。

而顾南风虽在病中,但从前的那点花架子还是有的,转手反折了张岁寒手腕,匕首哐啷落地,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吓白了脸,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中也引起了莫大的骚动,见义勇为的力士们扑上前来,合伙按住了形容癫狂的张岁寒,她口中仍在骂,你这贱人,“不得好死。”或是“我要你的命来偿我的孩子!”

人到了极限 ,谁也拦不住,好几太监都压不住张岁寒,商量着是不是找根绳子先绑起来再说,顾南风闻言,却突然间恼怒起来,呵斥道:“都给我闭嘴!她再如何落魄都是曾经的皇后,你们的主子,别把那一套抬高踩低的把戏摆到我跟前来,都给我滚!”

凌晗将她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未伤分毫才放心,又埋怨道:“早说了不该碰面的,可吓死我了。”

适时李慕匆匆赶来,后头还跟着意气风发的程牧云,久别重逢,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这人哪还是从前那坨碳团,分明是霍去病一般的少年将向,更多出一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上马即是先锋,入朝则成文史。

李慕握住她的手,盘问过事情经过,便不过一挥手,令人将张岁寒送回冷宫,并不多做惩戒。而张岁寒却突然间大笑,指着他二人道:“本宫从前不信,不信他能下得了手杀自己的亲骨肉,但事实却容不得我不信。你等着,顾南风你等着,他能杀得了我的孩子,你那李熙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慕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攥得她有些疼,双双都无话可说。

倒是程牧云没头没脑地多处一句,“她从前虽有些跋扈,可也还没疯子成这样。”

顾南风轻叹一声,说道:“她从前是什么模样,我却是记不清了。”

程牧云还想要说些什么,顾南风却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开,只听见后头程牧云哎哎哎个不停,还在纳闷,“她怎么回事啊这是。”

晚间,李慕与往日一样先逗了逗李熙,两父子咿咿呀呀鸡同鸭讲一通,李熙的口水流了李慕满胸口都是,顾南风起身将李熙抱过来,招呼晓月风荷伺候李慕更衣,轻声抱怨说:“往后别穿着龙袍来逗孩子,那金线怪碰着怪难受的。”还是重金属。

李慕换一件深紫色外袍,缎面素净,晓月为他系好了襟口,他自己拎着腰带走过来,胡乱系了个结,“得,明天到你这第一件事就是换衣裳,正是近年关的时候,要不你去给朕还有熙儿制几套衣裳?”

“我可是病人。”

“你就是懒。”李慕索性将顾南风与李熙一同揽进怀里,摇摇晃晃哼哼唧唧,“嗯——熙儿他娘————”

“你又闹什么?”

“我饿了——”

晚饭吃到饱腹,席间她谨守本分地建议李慕到各个宫里多走动,关于雨露均占之类的永恒话题,虽然说眼下除了她,宫里头与她作相同工作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好歹也还是有的,她不能算独霸后宫,多少得显露点贤德品质,以免落人话柄。

而李慕一如既往地保持笑而不语的状态,至多在夜里,咬着她的耳朵说:“想赶朕走?门都没有,就不走!”

她想说话,却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吻得热烈,呼吸渐渐急促。身子贴住她的,眼唇含笑,尽是风情,“想我了吗?”

“能不能申请不要天天都这么闹呢?”她试图拉扯不断剥落的衣衫,只不过皆是颓然,这厮脱衣服的本领可算独霸江湖无人能敌,不过一刻,她就成光溜溜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我拒绝。”李慕轻咬着她耳垂,将她摆弄成他喜欢的模样。

顾南风往外挪,“那我也拒绝。”

“不行——”

至此谁也不提,张岁寒的孩子,消失的凌淑与我日日日的周沐。

十一月初九,大吉,贵人抬为皇后,前所未闻。

57

57、番外 ...

番外:李慕

我一直好奇,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是否如同我挂念小七,怕她跑远不见,还是如同张岁寒,我的皇后,热烈而疯狂。

我其实并不想做皇帝,讽刺的是,那个我必须尊为父皇的人,是我的杀父仇人。

听宫里头的老人们说,母亲早早疯了,当着父亲的面想要掐死尚在摇篮中的我,原因不过是拈酸吃醋罢了。

我笑,大约我的一生也不过是一个传唱千里的笑话。

那天我并不该路过慈宁宫,糊涂地死去,也好过清醒着割肉放血。

慈宁宫的偏殿里淫词艳语不绝于耳,太后风韵犹存,荣王宝刀未老,最终提到皇帝小崽子越大越不听话,倒是李然更懂实事,不如干脆换掉,反正宗室未成年的小娃娃多的是,省得小皇帝长大以后惹麻烦。

而太后,素来是厌恶我的,只不过明面上仍端出一副慈爱模样,暗地里只恨她宝贝儿子的皇位怎么就便宜了我这么个外人。

谁也不曾记得,我父的亲也曾经是太子储君。

要活下去。

要忍。

我想,如果不是张岁寒给我下药,我也不会那样恨她,甚至痛恨她肚子里的孩子。

世上大约再没有人吃春*药吃得多过我。

张岁寒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也最他妈操*蛋的女人。

不过没关系,最后还是我赢。

我像疯子一样享受着仇人的鲜血,仇人的痛苦与疯狂。

无妨,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高处不甚寒。

这世上我唯一挂念的,无非是小七,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只求她等一等,即便只是为了孩子,也请等一等,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给我一个能够拥有家人的机会。

然而关于周沐,朕不允许有人敢觊觎朕的人。

周沐疯了,意料之中。

朕不过是告诉他小七死在了他手里,墓穴都找好,密密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伴着周沐的是一座棺椁,一具女尸,他自然以为那是小七,伤心欲绝,他不是想要一起死么?那好,朕索性给他这个机会。

石门落下,墓穴封死。

半个月后再启墓穴,不出所料,周沐仍然活着,只是那尸体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周沐已全然记不起自己是谁,顾小七是谁。

这很好,躲过杀头丧命之祸。

朕不但不杀他,还要大大地用他。

至于李然,当然是乖乖回他的山西封地,做个闲散王爷。

程牧云下月就大婚,娶的是宗室公主,身份显贵,这小子碍着姑母,不敢得罪。

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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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定 ...

人妻顾南风在短时间的宫廷斗争内显然展示出了她卓越的宫斗才能和打不死的小强精神,呃,主要是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以火箭上升一般的速度跨越式地完成了从宝林到皇后的升华过程,遗憾的是此时此地没有八卦又无敌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创始人诺里斯兄弟俩,不然顾南风可谓是全世界升职最快的人,而且还是女性,兼人妻,多么不容易啊,请为我们伟大的古代版杜拉拉鼓掌!

顾南风一边逗儿子,一边认真思考着她是不是应该出书立传,鼓励后来者沿着伟人的步伐继续前进,在宫斗的路途上越挫越勇勇攀高峰风驰电掣彻底玩完。

然而,就书名问题,她与李慕起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顾南风认为《皇后是怎样练成的》以及《顾南风的梦想与骄傲》最为闪亮贴切,最能吸引眼球。

而李慕则提出,应当以《我的皇帝老公》或《帝王爱人》为书名才能体现本书要义。

这场世纪之争最终以开饭为结束,顾南风沉浸在李慕果然是台湾言情派男主的实事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这世界那么大,正常人只剩下她一个。

李熙已经会爬,这会没人理他也跟小猪似的留着哈喇子,咿咿呀呀自说自话,顾南风闲得无聊,扔一个线团子,小猪便屁颠屁颠地爬过去捡回来给她,再扔,他再捡,顾南风只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耐性比谁都好,最适合做数学老师,教你母亲我这样的学生都不烦,想当年我可是把咱数学老师折磨得遇见我就绕路走啊…………”

一旁进宫作陪的顾夫人实在看不惯她这么折腾自己儿子,一把抢过线团子,呵斥道:“有你这么做母亲的没有?拿自己孩子当小猫小狗似的逗弄。”

谁知还未等顾南风犟嘴,被抢了玩具的李熙小朋友“哇——”一声大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两眼泪汪汪望着见义勇为的外婆,假使还没长牙的李熙小朋友会说话,设计对白一定是:“外婆,求求你还我球球,人家就是喜欢被妈妈虐。”

虽然说顾夫人对顾南风从来是下手不留情,留情不下手,但现下换做宝贝外孙,彪悍到无人能敌的顾夫人也只能无可奈何一声叹,把刚要扔出去的线团子再塞给李熙,李熙即刻小狗腿子似的捧高了给顾南风,嘴里还念叨着“妈——妈——”模糊的单音。

顾南风这下可乐和了,吧唧狠狠亲她乖儿子一口,无不得意地望着顾夫人,“真是妈妈的乖宝宝,咱战线可太统一了,你妈这么多年孤军奋战,终于等到井冈山会师的一天咯!”

顾夫人抬手欲打,可想到从前的泼皮猴如今已然贵为国母,全家都仰仗她一人,却再也下不了手了。

顾南风望着母亲抬起的手又落下,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尴尬非常,唯有李熙捡了线团子一个劲地忘顾南风身上爬,小胳膊小腿哇哇叫,企图引起母亲的注意。

顾夫人清了清嗓子,终于决定表演她酝酿已久的开场白,也许接下来才是此行真正目的,想念女儿了什么的,都不过是华丽的幌子罢了。“如今见皇上与娘娘之间和睦融融,我也就放心了。但话要说回来,皇上日日守在你这里,外头是个什么说法你也是知道的。眼下就要搬进坤宁宫,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正宫娘娘,一国之母,自当宽和贤德,母仪天下,怎能还依着从前姑娘家小心性,生生霸者皇上,哪有半点皇后的风范。再而,你在后宫凡事若不想听,你可捂住耳朵任人去说,但你父亲仍在朝廷当值,这流言蜚语冷嘲热讽的…………”

顾南风静静听着,待到顾夫人说不下去,便抱起李熙在怀里轻轻哄着,面上虽仍挂着笑,声音却是冷的,“母亲的意思是,女儿做了皇后的头一件大事,就该是主持选秀,为陛下充实后宫?这倒是个好主意,横竖这段日子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也是好的,更何况有大批量的美女养眼,何乐而不为呢?得了,回头我就跟皇上说这事儿。”

又起身来,把李熙递给一旁的老嬷嬷,笑着去牵顾夫人的手,亲亲热热和和气气说:“我记得府里头妹妹们也都渐渐大了,中秋时粗略见过一回,个个都是美人,正好,趁着选秀的档口,都常来走动走动,俺母亲的说法,反正陛□边也少不了人,与其去同旁人争斗,倒不如让妹妹们都进宫来,闲暇时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都是一家人,您放心,我这个做姐姐的绝不让他们受人欺负。哦,对了,小树今年也该上学了吧,请的谁家的先生?如今咱们府里可不同往日了,谢先生那样的,定是配不起的,您说是不是?”

顾南风这下拿捏起声音,矫揉造作,假模假式使起一套红楼作派,而顾夫人虽然目的达到,但难免心中有愧,只觉得人人都在变,仿佛突然间长大,彻头彻尾生疏如陌生人。

顾夫人应是,“娘娘说的是,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母亲何必与我如此生分,倒让我无所适从了,从前可都是随意得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母亲可于明日巳时带着妹妹们来玉珍殿,不多久皇上就要用膳,妹妹们一并陪着岂不好?”

顾夫人不置信地望着顾南风,只怕是无法相信就凭这三言两语她就把从前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顾南风给说通了?苍天啊大地啊,皇后娘娘莫不是被雷劈了?

而顾南风还没有演过瘾,学着电视剧里的炮灰心机女,扭扭捏捏掩嘴笑,“母亲多虑了,孩儿已然为人妻为人母,在不是从前那个不识大体的顾小七,人嘛,又不是石头,千万年如一。人总是会变的,您说呢?”

顾夫人带着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告辞后撤。

回头,李熙在老嬷嬷怀里对着她呵呵傻笑,肉墩墩的小短腿一个劲往下蹬,企图脱离老嬷嬷的掌控蹦跶到母亲怀里。果然还是自家的孩子最可心,她上前去,卸下一脸假笑,亲亲李熙,“小臭屁,给你找百十来个后妈好不好?”

小东西似懂非懂,歪着头,流着口水傻笑,努力地发出“妈——妈——”,要抱。

忽而背后一热,有人突然袭击,从身后将她圈住,下吧磕在她肩窝上,带来冬日寒气阵阵,凉飕飕。“这是要给谁找后妈呢?”

“给我家小臭找后妈,给你找小老婆呢。”她倒是直白,将李慕搅得一头雾水,同儿子面面相觑,“朕才出了紫宸殿,怎么又惹事了?这几天事忙,可不能跪搓板了,得让人瞧出蹊跷来。”

“您可别胡乱抬举我,不小心让人听见我让皇上跪搓板,我估计连天牢都不用蹲,直接斩立决。”顾南风抱着李熙,转身回里屋。李慕却凑上来,笑嘻嘻说:“这叫闺房之乐,谁管得着?打是情骂是爱,跪搓板那是你爱朕爱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我已经不像再对你的脸皮提出任何评价了。不过您这态度做的够明显,母亲前脚刚走,您后脚跟上,消息灵通,腿脚利索,在下佩服佩服。”

“朕就不待见你母亲,想当年…………唉,算了,往事不堪回首。”说得仿佛当年受苦受难的是他自己。李慕进屋,换衣服换拖鞋,正打算穿鞋呢,就被那做成大耗子形状的棉鞋吓了跳,一脚把鞋子踢了个老远,中途还撞翻了烛台,改变方位落在小六子脸上。小六子当即跪下,高喊:“谢皇上赏赐。”

李慕单脚蹦跶到春榻上,大声指控,“顾小七!你这事办得太不厚道了啊,明知道朕最怕什么,还拿耗子来吓唬朕,诚心让朕出丑呢你!”

顾南风道:“别在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我就是想着做一双造型独特的流芳百世啦。”顿了顿又说,“当然,顺便吓吓你是主要目的之二。”

“你说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啊?好歹朕也是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被一直破耗子鞋吓得满屋子跳脚,传出去了你让朕如何在朝廷上立足,如何在百姓前立威?”

顾南风被他说的羞愧,难得好脾气地认错,“好吧,我错了,我不该没事闲得慌做个耗子来吓唬你,亲爱的英明君主千古一帝,您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李慕却不答,盘腿坐着,接过小胖子李熙在手里一颠一颠地逗着玩,忽然说:“太子又胖了吧?”

顾南风当即警醒,回过头来瞪他一眼,“这事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的,等熙儿念书了再议。怎么一会一个样?”

李慕道:“你那都是妇人之见,问过熙儿没有?要不咱们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顾南风道:“禁止用我的招数对付我!”

李慕已经一只手举起来,另一只手抓着李熙的小爪子举高,“看!二对一!我们赢了。”

不明真相的李熙依然傻笑。

“幼稚!”

“熙儿快听,不讲道理的失败者正在不讲道理。”

她被这无赖气得七窍生烟,转过身去喝口凉茶降火,只听他在身后絮叨,“不给你们个正经封号,朕心里始终不踏实。你是只道的,先帝驾崩不过二十三,朕父亲也是相似年岁去世,仿佛李家的男人都活不长似的,世道艰难,只怕万一有一天,留你们孤儿寡母的在这世上受人欺辱…………”

59

59、定2 ...

“不许胡说!”顾南风气鼓鼓地瞪着他,“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呸呸呸,哪有人咒自己短命的?再胡说我可真请家法来。”

李慕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两人一并倒在床上,滚了两滚,她头上的簪子不知落到哪里,乱发落到他耳边,一丝丝仿佛有人在挠他的心窝子,酥酥麻麻地痒痒着。不用想,这流氓一定又开始揩油吃豆腐,老嬷嬷老早就识相地把小胖子抱走,任这俩大人胡闹。

卷她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啊绕,李慕全然不以为意,“看看,才说得三两句话,这就心疼得要哭,以后看你还敢嘴硬说不爱朕。”

顾南风道:“总之你这次是立定了主意,哪里是要来同我商量,分明是顺道知会一声,明天一早就办事。”

李慕当即调笑道:“皇后娘娘英明,诏书都已经拟好,明日早朝颁诏,昭告天下。”见她面色一冷,即刻换话题,转移斗争目标,“顾夫人今日来说了什么?瞧你这可怜相,嘴儿撅得能挂油壶。”

“也没什么,不过是关于扩充后宫,雨露均占的老话,听得怪没劲的。你要有兴趣,我这就一字不落地背给你听?皇上只管放心,我母亲都来劝,回头我一定照办,纳个百把千儿的进来,皇上天天换床睡,保管一年不重样。”

“朕哪也不去,从年头到年尾,你在哪朕在哪。别镇日无所事事就想着怎么折腾人,朕日理万机呕心沥血太不容易了,光想想朕就要落泪啊!”李慕一个翻身,只管压在她身上,任她恼怒,就是不肯挪半分地,“你喜欢怎么玩都好,朕累得很,先睡会儿,晚饭就不用叫朕了。”话虽这么说,人却分毫不动。顾南风无奈,只得大白天睁着眼陪他午休,脑子里却不停,车轱辘似的转,想着母亲又想着从前种种。

“周沐是被你整疯的?”

而李慕大约是睡了,如此快,来不及答她。

没等那些个姐姐妹妹们排着队进宫来,家庭内部矛盾就已激化爆发,李慕跪在搓板上被逼做检讨,老太医躲在一旁擦汗,对皇后娘娘的彪悍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从始至终李慕一直坚持,“都是朕的错,是朕太强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是的,在李熙一岁半的时候,人妻顾南风再次怀孕,由于上一次生产如死里逃生的经历,她这会子连掐死李慕的心都有。这个只图自己舒服,完全不计后果的王八蛋。

现下还要死皮赖脸笑嘻嘻说:“朕原先只是看着熙儿一个人在宫里,都没个伴儿陪着玩,怪可怜的,想为咱儿子再添个妹妹不是?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你呀,就只管吃好睡好,太医都说了,头一抬是有些难的,后头就顺当多了。是吧,胡太医?”

可怜胡太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一小撮山羊胡急的发抖,最终支支吾吾闷声点头,得了李慕的赏,灰溜溜撤退。

而顾南风还生者闷气呢,玉真殿里的宫女太监们就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包袱,欢天喜地忘坤宁宫进发。按李慕的意思,这个孩子无论如何得生在正宫里,完全形式主义,劳民伤财。顾南风对接下来七个月的孕妇生活充满了恐惧。

然而她娘家不可谓不动作迅速,各类补品保胎药即刻堆满尚在整理中的坤宁宫,随之而来的,是她传说中的八妹,听凌晗说,八姑娘顾芳芳着实与她生的相似,眉眼间像足她六七分,只是更多一分骨子里生出的媚态,行走如弱风扶柳,是男人们最最中意的一种。

不过脑子不太好使就是。

打着进宫配姐姐的名号,方到了,坐下不到两分钟,便扬着下巴开门见山道:“姐姐只管好好休息,母亲早早吩咐过,姐姐是有了身子的人,这段日子不方便伺候皇上,咱们既是一家姐妹就不必生分见外,以后就由妹妹我代替姐姐陪着皇上就是。”

一屋子人请客瞋目结舌。

顾南风的感觉仿佛是比尔盖茨听着一个刚毕业且附带通过计算机二级的大学生说:“你的微软,以后由我接替!”

完完全全囧得五体投地。

恰时,李慕下朝积极主动来坤宁宫报到,遇上她们满屋子女人鸦雀无声,觉得新奇,不由得多看了顾芳芳几眼,受了礼,略寒暄几句,居然胆肥,不知死活地说上一句,“你们姐妹倒是生得相似。”

顾南风道:“陛下抬举了,臣妾老了,比不上妹妹如花似玉惹人爱。”

除却除夕家宴,这倒是头一次顾南风在他面前自称“臣妾”二子,听得人别扭得很,但好歹李慕的脑子历经风霜雨雪,傻一次可以,但绝不傻第二回,瞬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笑脸相迎,企图补救,“这是什么话?朕的皇后自然是这天底下最美貌的女人。”

顾南风原想,事情到此为止,何必跟个脑子不清醒的小姑娘计较,谁知芳芳姑娘充分发挥了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原则,突然间插嘴道:“啊呀,姐姐,你瞅瞅你眼下那一圈,我的天哪,竟然长出斑来!”

接下来出声的是李慕,转过脸来,面色一沉,“你当成她娘娘千岁,姐姐妹妹的一同乱叫,半点规矩没有!”

顾芳芳心理素质倒还不错,没被李慕的呵斥唬住,起身仪态万千地行了个礼,看得出来,在家苦练千万遍,才有现如今一个媚眼儿都没丢错地方。“皇上教训的是,芳芳知错了。”又是一副要哭不哭,跟便秘似的死憋着的表情。想尽办法表达——我来勾引你男人的中心思想。

李慕直纳闷,这姑娘眼神有毛病,尽在跟前玩斗鸡眼了。

顾南风甩甩手,看着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如胶似漆电光火石的模样,甩甩手说:“要不…………臣妾去花园里溜达溜达,陛下同妹妹在这尽情聊着。”

她起身,李慕也跟上去,在后头碎碎念,“你妹妹脑袋被门夹了不是?尽对着朕翻白眼。”

顾南风回头,简直觉得他不可救药,“人家那是抛媚眼,当着我的面就要勾搭你呢。”

“噢,原来是媚眼呀。”

忍不住掐他,“不许装傻!”

“朕哪是装傻?朕是纯洁,朕纯得跟这水池子里的白莲花似的。”说着撩开袍子坐在石凳上,再拉了顾南风坐在膝头,手掌不由自主搁在她小腹上缓缓移动,“小七,朕说过,朕这辈子,只想简简单单守着你到老,别的,特别是你妹,都滚蛋。”

“可是…………”

李慕道:“有什么好可是的,相信朕准没错。”

“可是你能不能节制点儿,我可不想年年都怀孕,我怕疼………………”

李慕想了想,下定决心,“要不?以后咱吃药?”

果然是想劝他节制比登天还难。

60

60、刺 ...

血的教训告诉我们,顾芳芳这姑娘没这么容易消停。

但深宫寂寥,坤宁宫上下翘首以待,人人都在等候着顾芳芳在接下来一段日子里的精彩表现。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虽然说大多数人都只是无聊围观而已,无论如何,顾姑娘成功地体验了一把做焦点的感觉。

咆哮吧,顾芳芳!

首先当然是混个脸熟,自此后,李慕突然间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哪怕是显得没事逛逛花园都能在犄角旮旯里发现顾芳芳那张脸,其实质相当于妩媚版顾南风,仿佛看见没心没肺没性别的顾南风同学骤然间开始搔首弄姿媚眼勾人,活生生是吃春*药过量的顾南风,充满了喜感和某种低俗的诱惑。

虽然说李慕一直选择性无视之,但好歹顾芳芳的形象短期内永垂不朽。

顾芳芳勾引事件的□位于中秋家宴。那时顾南风的肚子早已显怀,酒宴过半,便告罪离席,她走之后程牧云越发没了顾及,报仇似的一个劲灌李慕酒,到最后俩人皆是酩酊大醉,面红耳赤还要互相嘲笑,你滴,酒量不行啊!其实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噗通一声,程牧云倒地不起,被人大字型抬走,然而李慕也好不到哪里去,路也走不稳,还偏不让人扶,搂着小六子调戏,“美人啊,朕的美人…………”把小六子吓得要哭,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办法保住清白之身哪…………

谁知他也不多看,随手又勾搭过来一个,俩太监加一皇帝,三个人勾肩搭背在宫里横着走,无奈坤宁宫的月牙门实在太窄,怎么地都只能一次性通过一个人,而喝醉了酒的李慕是不懂变通的,愣是咬紧牙关决心硬闯,结果是小六子和另一个太监刘福悲剧地一次又一次被勾搭着望墙上撞,鼻青脸肿自不必说,鼻血都流了一地,壮烈!

经过数十次的反复试验,醉鬼李慕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脚踹开一个,踏着轻盈的步伐自己个通过了终极关卡月牙门,还要对着后头大骂,“一群蠢货,谁都不许再跟着朕。违令者斩!”

小六子捂着鼻子,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得吩咐大家原地待命,他自己去搬救兵。

不用想,顾南风这大晚上的,又睡不安稳了。

这厢再说李慕,他蹦蹦跳跳高高兴兴来到小花园,嘴里喊着,“小七儿,小七儿,朕给你找一房漂亮媳妇儿好不好啊?嘿嘿…………”

于是乎,他时而追月,时而扑蝶,傻笑声响彻天际。

果然,弱智儿童欢乐多。

模模糊糊有个脸熟的漂亮姑娘上前来,半个身子香喷喷地往他肩上靠,醉鬼原本就站不稳,这一下被她扑腾得倒地不起,双双横躺在草坪上。

她趴在他身上诉衷情,陛下,陛下,妾身好想你。随即十八摸,把皇帝的豆腐吃了个彻底。

李慕被她亲得老不舒服,推了推,抱怨道:“小七儿,你今天长得特别奇怪哎,干嘛糊朕一脸口水。啊,朕想尿尿!”说完一把推开她就要去解燃眉之急,却被顾芳芳再次扑倒,这回动真格,她已听见脚步声渐近,迅捷地把自己扒光,不顾霜风阵阵凉透骨,赤手空拳扯开李慕腰带,要来个霸王硬上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先做了再说。

可想而知,顾南风盯着大肚子赶过来,看到的是一番如何如何惊悚,如何如何淫*荡的画面。然而作为孕妇的顾南风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上前,顾芳芳梳着和顾南风一样的发髻,地上散落的衣衫也是顾南风常穿的,此刻光着身子让随行而来的太监宫女们看了个彻底,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扭着腰,虽然说李慕仍处在混沌状态,一个劲嘟囔着埋怨说,“小七儿,你的肚子呢?肚子呢?好奇怪啊…………”

一时园中寂静,只听的见风声,简直可说是天地一片肃杀。后排几个年纪小的宫娥不由得瑟缩起来,暴风雨前的宁静,看来这场雨来势汹汹。

大约是怒极反笑,顾南风平静开口,却是对后头一众宫人说:“全部退到园外去,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许靠近半步,谁活得不耐烦了,尽管来凑凑热闹。”

人人噤声,一步步退走。

奸情现场只剩下,醉得人事不省的李慕,依然□的顾芳芳,以及大肚婆顾南风。

此刻锣鼓齐鸣,好戏登场。

顾南风扶着腰,一步步走近,面上仍挂着笑,关切问道:“妹妹冷不冷?先穿上衣服说话,我这大着肚子,就不帮你一件件捡了。”随即解了自己的披风,递给顾芳芳。

顾芳芳不知她出的什么招,一愣神的功夫,已经接过披风裹起来,按说,还真有点冷。

待她站起身来,顾南风才佯装不经意地扫了李慕一眼,不,确切地说是扫了李慕下半身一眼,浑身上下包括特殊部位都在混沌,不过如果顾南风晚来一步,估计这厮就被人强&奸了,还是幕天席地打野战,口味真他妈的重。

这一段留白,使得顾芳芳突然想起自己预先设计好的经典台词,于是仰起头,戏剧化开场,“姐姐莫要生气,妹妹这么做也是为姐姐好,娘娘大着肚子,伺候不了皇上,妹妹好心为姐姐分担而已。再说了,宫里迟早要有新人的,与其抬举那些个不相干的女人,何不照拂自家姐妹,您说是不是?”

顾南风长长地“嗯”了一声,继而沉默,仿佛是在深思顾芳芳这番演讲的深刻理论,不多时,感叹道:“果然是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啊…………”

这话把顾芳芳气得登时跳了起来,高声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好歹咱们也是亲姐妹,您怎么能这样侮辱妹妹。”

顾南风喃喃道:“哦,猪八戒倒打一耙。”

不过这句话顾芳芳是听不懂的,这时代,吴承恩大师不知尚在何处漂泊。

“姐姐不要怪妹妹直爽,姐姐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盯着个大肚子,面上无光,还起了斑点,身段什么的就更不必说了,就是那双腿,也肿的跟桥墩子似的,您觉着凭这您如今这番模样,能留得住陛下几时?还不如自觉让出位置,让旁人也有个想念,别等到陛下厌恶了才知道后悔!”

顾南风无奈,摇头笑道:“我如今才只道,道理可以这样说,原来我十月怀胎竟是有罪的,妹妹有才,太有才了。”

“姐姐,您要明白,即便您是皇后,陛下也不是您一个人的,更何况,这后宫里,也不止您一个皇后,能废得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姐姐当好自为之才是。”原来顾南风在自己妹妹眼中成了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一直纳闷,为什么人人都喜欢用张岁寒的例子告诫我,似乎人人都认为我总有一天被废,走上张岁寒的老路。真是奇怪。”顾南风左右看了看,在廊下瞧见一块整砖,艰难地弯下腰抽出来,那厢顾芳芳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她的个人理论。

“姐姐,妹妹求求您了,我与陛下真心相爱,只不过陛下一直碍着您有了身子,不想让您肚子里的孩子有事。陛下早已许下承诺,等您肚子里的孩子一落地,就要光明正大地纳了我。姐姐,您就不能大度些,给陛下和我一个相知相许相伴的机会吗?所谓相由心生,您瞧您,心里头恶毒,脸面也是蜡黄蜡黄,仿佛年节里挂在灶头的腊肉。老了就是老了,何苦再为难他人?”

顾南风道:“老了么?我也不过是二十三而已。”

顾芳芳道:“可不是嘛,姐姐安心养胎就是,我定会照顾好陛下——你疯了,你什么!”

顾南风拿着砖头,淡定地把李慕的脑袋敲破,那人才彻彻底底晕过去,而顾芳芳尚处在震惊状态,莫名其妙地望着顾南风,觉着这女人一定是被她刺激疯了。

顾南风转手把砖头塞进瞠目结舌的顾芳芳手里,拍了拍手,摸着大肚子坐在草地上,放开嗓子大喊,“救驾!抓刺客,抓刺客!”

一遍看着顾芳芳笑,一遍抱着肚子哭,“快宣太医,我的孩子,孩子,快宣太医!”

顾芳芳这才回过神来,吓得把砖头扔了老远,然而侍卫们冲进来时看见的,恰好是她企图藏匿凶器的这一幕。

顾芳芳随即被侍卫拿下,天牢候审,顾南风一边“腹痛难忍”,一边还要好心照顾亲妹妹,

“凌晗,给她把衣服捡上。”

顾南风暗暗为自己感动,喃无阿弥陀佛,我真是菩萨心肠。

不过顾芳芳显然没有被她的菩萨心肠所感动,她被宫人抬走时还能清晰地听见顾芳芳愤怒的咒骂声。

凌晗道:“娘娘,这下府里头可要遭殃了。”

顾南风摇摇头,万般无奈地说道:“没办法,本宫为国为民,大义灭亲。”

凌晗点头,再点头,“是是是,娘娘英明神武,万世敬仰!”

61

61、撕 ...

李慕很快醒来,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顾南风,而是负荆请罪的内侍卫长洪宽。内宫之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脑袋挂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彻夜难安,临走时向家人交代清楚身后事,做最后万全准备。

显然,此刻头缠绷带样貌滑稽的李慕并没有时间体会这位内侍卫长的忐忑心情,他有些头晕,多数是轻微脑震荡,太医开的药已经熬好静置一旁,小宫娥端着药碗,怯生生地等着,左右不是,小六子答:“皇后娘娘今日一早出宫娶了,说是顾夫人…………不行了…………”

李慕呆了一呆,纳闷道:“怎么会?”

小六子大着胆子问:“陛下,用药吧。”

李慕点点头,那小宫娥慌忙上前伺候,不料李慕径自端了碗一口气灌完,小六子在一旁着急喊:“小心烫,小心烫啊皇上。”

苦不堪言。

他仍是晕得厉害,逼迫小六子把昨晚经过事无巨细地统统描绘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醉酒误事,又伤她心,自己头上的伤从哪里来,全天下大约只有她敢这么对他。但他对她,从来是没有脾气的。

他有些后怕,企图下床去,还未站起身就已经倒地,失去平衡感。被扶起来,喘了口气,仍是缓不过来,暗道顾小七当真狠心,再用点儿劲,大约要让他当即一命呜呼。“支个人…………不,小六子你亲自去一趟顾府,问皇后何时回来,朕等着她一起用晚膳。”

小六子领旨,即刻动身。

内侍卫长问刺客该如何处置,李慕一愣,片刻回过神来,原来刺客指的是顾芳芳,看来这次顾南风真真动怒,但也许她的怒火积蓄已久恰好在此刻爆发,他无奈,是他自作自受,而顾芳芳实在够碍眼,也包括她顾家上下,这些年也足够嚣张,仿佛是在自己找死。

很好,很好。

秋雨连绵,京城仿佛是一张哭泣的女人的脸,怨愤丛生。

顾家府邸年初时重新翻修,占了左右邻宅,扩大数倍,金碧辉煌,早已经不复从前模样,她觉得陌生,异常抵触。

她始终讨厌改变,只希望一切永恒如一。

自己也明白,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顾南风见到母亲,顾夫人瘦削的身体掩藏在重重幔帐之后,屋子里没有一丝光,阴沉得骇人。二姐坐在床沿拭泪,小树站在角落不知所措,她走近去,母亲的脸,毫无生气可言,枯槁如一具风化的尸体,几个月不见,已然是这一番翻天覆地面貌。

顾夫人勉强笑了笑,床帐的阴影投在她脸上,掩去半张憔悴容颜,仿佛是长久的叹息,声音细不可闻,她说:“如此甚好,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母亲不要说这样的话,会好的,宫里什么药没有,总能治好的,您自己不能先放弃。”

顾夫人只是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握住她的,仿佛没有温度,她心中一惊,双手握住,想要捂暖母亲的手,“中秋夜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在宫里想要活得漂亮,活得舒坦,就要学会不留情面,即便是自己的姐妹,家人,甚至父母。你那不值钱的善良,我心中一直讨厌得很。凡事犹豫不决,迟早害人害己。我要去了,在此送你一句话,大约你是恨我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时时记在心里,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遇神杀神,遇父弑父。”

顾南风咬唇,含着泪,痛心难忍,哽咽道:“娘亲,不要离开我。”

“你现在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说话做事还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顾夫人笑着,想去捏女儿的脸,抬手却无力,只能放下,叹息道,“你父亲这几年仿佛是疯了,穷奢极侈,荒淫无度,最可怕是结党营私,犯了皇上的大忌。自古以来,天家最惧外戚专权,我约莫着,等我走了,顾家也撑不了多久,这回顾芳芳的事情你做得非常好,恰好给了皇上一个好由头,整治顾家,你不要难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说着咳起来,胸腔震动,心肺都要咳出来。

而顾南风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为母亲顺顺气而已,如此无力。“您先休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顾夫人一把抓住顾南风的手,支撑着上身,艰难开口道:“你看,你娘家对你并不好,可说是无情无义,所以,往后皇上欲对你父亲如何如何,你答应我,不要同他起争执,为此,不值得。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别再那么倔,跟头驴似的,次次不撞南墙不回头,头破血流的傻样,丢人。”

奇)顾南风笑着,眼泪却落下来,算是撒娇打趣的口吻说:“母亲从前老说我丑来着,丢脸丢惯了,不觉着多难堪。”

书)顾夫人亦然笑,回道:“到希望把你生得丑一些,加个平凡人,安安稳稳顺顺当当过一辈子。他非良人,险些要你性命。又让你三番两次伤心,你何苦?”

网)顾南风道:“我也不想,但无奈身不由己。”

顾夫人道:“你若是永远也长不大,该是多好。”

顾南风听完这句,突然间抑制不住地哭泣,靠在母亲肩上,抱着她枯瘦的身躯,目睹她的老去,死亡,时光的变化无常。

“傻孩子,生老病死这些事情,哭也是徒然。”轻拍她的背,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似乎已不再重要,“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穿男装的模样,念书识字,骑马射箭,像个小将军。”

“我却老是想着您天天骂我的日子,还想让您再骂我一回。”

顾夫人扑哧笑出声来,抹了抹眼泪,放开她,“最没出息是你。”

“嗯,全家偏就是我,最最无赖。”

顾夫人道:“愿你祸害遗千年。”

“好,我先分您五百。”

顾夫人摇头,“我就不陪你了。”

恰时小六子来传话,顾南风听了,面色沉静,淡然道:“今日不回了。”

顾夫人劝道:“这不妥当,皇后私自在外留宿,往厉害了说就是大罪。”

“最后再任性一回,往后再不会了。”

顾夫人又一阵咳嗽,由顾南风侍奉着进了些参汤,算是吊着着一口气,顾文博仍不知在何处逍遥,半点夫妻情面不讲。

顾夫人解释,自嘲,“这些年他大约是一直恨着我,只想寻个机会报仇雪恨来着。小七,我如今反倒是不明白,女人,究竟是应当明明白白地活着,还是似藤缠树,娇娇弱弱小心翼翼,说到底,老了都遭人厌弃,做什么都是错。”

顾南风想命人去寻顾文博,却被顾夫人拉住,莫可奈何,“我这副丑样子,也是不想见他的。”

一炷香的功夫,小六子又急匆匆跑来,传话,“娘娘,陛下说您不回去他就一直等着,等到您回宫为止。”

顾夫人劝她走,她不肯。“那就让他等吧。”

这一刻,她与他更像是一场角逐。

他大概认为,顾夫人伤她至深,还有什么情谊好讲?却不明白,母女亲情,如何是三言两语能斩断。

他一直希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他想要完完全全将她掌控,而顾南风,如顾夫人所说,极其倔强。

尔后似乎无人发声,双双相顾无言。沉默而坚毅地等待,死亡一步步逼近。

顾夫人最终命她离开,于暮色四合之时,平静开口:“小七,你听着,走出这个门,你与顾家便再无瓜葛,你二姐夫生在世家大族,不会受多少牵连,小树我已托付给谢先生,你当无牵无挂,好好过你的一生。”

她不肯,顾夫人却厉声说:“都走,让我一个人待会,一个个的都守着等我闭眼还是怎地?”说着就发起火来,撑着病弱的身体把人都轰走。

顾南风只能站在门外,等待,漫长无期,却不明白究竟等的是什么。

顾文博依旧未归,却把李慕等来。他顶着一脑袋绷带,由人抬着进来。捏着顾南风的手,低声说:“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一摸脸,凉凉的都是泪。

前院里,家人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谁料到皇帝竟亲自来接她。

李慕伸手揽她,紧紧抱在怀里,只怕下一刻就丢了,闷声说:“醒来看不到你,朕很担心。”

“担心什么………………我母亲怕是熬不过了。”

他握住她 的手,给她力量与温暖,“你要记得,朕会陪你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朕永远陪着你,爱着你。”

她抬头看他,茫然好似被丢弃的孩子。

不知是谁,起了第一声嚎哭,随即整个院子哭成一片,是真是假,无人能辨。

李慕紧紧抱着她,感觉她颤抖的身体,喃喃不知所措,“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李慕说:“好,我们回家。”

她又推开他,“不,我要留下来,必须留下来。”

他拭她的泪,轻声说:“你的身体熬不住,乖,听话,顾夫人的身后事,朕会派人好好盯着的。”

她还未来得及反驳,忽然间撑不住,昏天黑地,人事不省。只听的见李慕焦急的声音,一声声喊她的名字。

南风,南风。

她自此心中失了依靠。

62

62、行 ...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慕疲惫的脸,见她睁眼,惊喜地欺近了,殷切而温柔,“总算醒了,感觉如何,还有哪疼哪不舒服么?叫太医再来诊一诊脉如何?”

还未来得及说话,就有凌晗在一旁插嘴,“娘娘渴不渴,奴婢给你倒水来,厨房里小米粥正炖着,多少进一点吧。”

喉头似火烧,说不出话来,凌晗是极其伶俐的,片刻已碰着茶盏跪在床前,李慕侧身将她扶起来,靠在他胸膛上,又接过茶盏,亲手喂她喝下。

这会才好过些,哑着嗓子能说话,“我睡了多久?”

李慕从身后环住她,下颌上为清理的胡渣刮得她有些疼,“不多不少,一天一夜。可你这一晕倒,险些将朕的心都吓出来。下回再不许在这么吓唬朕,不然罚你一个月不许欺负朕。”

顾南风仿佛还未缓过神来,双眼无焦距地望向角落,喃喃道:“我梦见母亲去了,便一直哭,怎么哭这个梦也不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李慕抿着唇,思量该如何开口,难道真要告诉她,这不是梦,顾夫人当真离世。只余下叹息。

顾南风推推他,“我好累,想再躺会儿,你也去休息吧。”

李慕闷闷地应了一声,却不肯放手。两人贴的极近,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她说:“你不要闹了…………”

“你又要一个人躲着哭?朕最明白你这一点,人前绝不落泪,事事硬撑。但是小七儿,朕与你是夫妻,是天底下最最亲密的人,你若是想哭,朕就抱着你,你在朕怀里哭,没人会笑话你轻贱你。”吻了吻她苍白干涩的嘴唇,继续道,“小七,知道吗?你是上天赐予朕的一份大礼,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朕都对上苍存着感恩之心。感谢他能够让朕遇见你,拥有你,陪伴你。虽说朕希望能够努力让你时时刻刻都快乐,但更渴望与你分担痛苦,这才应了同甘共苦四个字。你能不能…………给朕一次机会…………”

“母亲是去了,我记得的。”紧紧攥住他衣襟。

哭累了又睡去,醒来再他怀中,四更天,漆黑一片。

李慕虽然累极,却也睡得小心,不多久已经强迫自己揉着眼睛,呵欠连天,“压着你了?那我往外挪点儿。”大约仍未睡醒。

顿一顿,恍然间又问:“想要喝水还是如厕?朕抱你去。”说完闭着眼睛就要挣扎着翻起来叫人。顾南风拉住他,“你别忙,我不过是白日里睡的久了,再睡不着。”

“噢,这样啊。”他又掀开被子躺进来,这回扒着床沿睡,一套动作做完,眼睛还是没睁开,“你睡不着咱们就说说话吧。”

顾南风看他要睡又不敢睡的样子,觉着好笑,招呼他往里头挪挪,“你明日还要早朝,先睡吧,我自个养养神就睡了。”

他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睡,可还要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睁眼到天明,是顾夫人出殡的日子。

天还未亮,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上山的路不好走,她这样的身体是去不得的,李慕也不会同意,只能在佛堂烧三炷香,望顾夫人一路走好。

早起洗漱时李慕一直盯着她的脸,瞧得她怪不好意思,问他看什么,却听他取笑道:“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今日乖乖躲在宫里谁也别见,不然要吓坏宫人。”

顾南风摸了摸脸,突然回想起顾芳芳的话,那言语仿佛一根利刺,扎在肉里,平日了看不见,一触仍是疼得厉害。“很丑吧…………”

李慕不答,待穿戴完毕,才弯下腰来,捏起顾南风因怀孕而十分圆润的下巴,细细打量一番,装模作样说:“看来看去,果然还是自己个的媳妇儿最可心,千万要好好藏着,随便让人瞧了去,怕是要起兵来抢顾美人。”说完,她还愣着,他便低头吻下去,当着一众宫娥太监,好不要脸,顾南风双颊烧得厉害,似有红云真真,绯色诱人,他便又去亲吻她绯红的面颊,笑说:“这羞赧的味道,如晨露一般清澈甘冽。”

顾南风恼羞成怒,一个劲推他,“快走快走。”

李慕无赖的很,又转过身来抱她,顾南风如今大着肚子,只能从身后环住,不依不饶,“不走,才不走,让那些个罗里吧嗦的死老头子都乖乖候着,古有诗人吟,南风徐徐春撩心,从此君王不早朝。朕今日留下来陪你好不好?倾国倾城核桃眼。”

“再胡说一会回来罚你跪搓板。”

“能生气就好。”李慕嘿嘿地笑,在她脸上狠狠地响亮地吧唧亲一口,“朕去治国齐家平天下了,美人儿且对镜贴黄花,朕即刻凯旋。”

走时如一阵风。

凌晗来扶她用早饭,感叹道:“娘娘真是好福气,得陛下如此疼惜,真真羡煞旁人。”

“怎么?如何羡煞旁人?凌晗姐姐动春心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回头我去说说,一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羡煞旁人。”

凌晗心里大约真是有了人,嘴上一个劲否认,眼神却是有故事的。

李慕直到下午才回,恰巧遇到顾南风听琴,感叹自家老婆终于开窍,学着品味音律,心中甚为欣慰,走进了才发觉,顾南风早已经睡过去,倒是那琴师弹得陶醉。

方坐下,她便醒了,他自觉往后坐,成她靠背。“太阳打西边出来,你怎么想起听琴了?”

顾南风懒懒的,半躺在他身上,琴师奏的都是传世名曲,听说是失传多年的广陵散,谁知真假,不过很有名曲风范,具备一定的催眠功能。“哪是我要听,是专门谈个肚子里的这个听听,从小培养音乐素养,将来没准儿能红遍全国。”

李慕点头,“那是,可别同他娘亲一样,唱个小曲儿像吟诗。”

“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李慕拱手道:“再不济,朕还是比你强那么一些些。”

两人打趣一番,倒也没怎么听曲。

有些话不想问,但不得不问。

琴师告退,她才撑起身子,端坐着,红霜在一旁敲核桃,剥一个,她吃一个,典型地主婆式生活,“芳芳该如何处置?”

“谁?”李慕没反映过来。

“我妹妹,差点儿对你霸王硬上弓的那一位。”

李慕面色阴翳,沉声道:“按律当诛。”

顾南风手上捏一颗完好的核桃,抛高了玩,“谋刺,按律当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慕抬眼望她,警醒道:“你又挖坑等着朕跳!顾文博再怎么说也是你父亲,朕不会对国丈如何。”末了再补充一句,“即便是你父亲一直找死。”

顾南风道:“这事我管不得,只求你不要像对荣王一般对我父亲,看在他这么些年为朝廷劳心劳力的份上,求陛下放他一条生路,令他带着家眷回乡养老去。”

李慕显然不赞同,嗤笑道:“京城繁华富庶,在此呆惯了的,谁愿意再回江西?”

“不走就是死,看哪个不要命的敢留下。”

李慕望着她,一时无言。半晌才试探着问:“你可是又生气了?”

“没有,只是觉着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顾南风摇头,“近日朝堂上亦不安生,你阅了多少劝你广选美人的折子?怕是也不轻松吧。”

“雪片一般纷纷落,也是没个尽头的事情。一个个将朕骂得好似商纣,哦,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南风倒是依然没心没肺,“那敢情好,我终于够资格做一回红颜祸水,能与扬名天下的妖妃妲己相提并论,实乃三生有幸。”

“你不会是要劝朕妥协吧?”

顾南风长舒一口气,无奈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你要为李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算是责任。”

“咱们已经有熙儿。”

顾南风觉着怪异,她居然也有一天如此大度劝自己丈夫纳妾,简直是吃错药发神经,“那不够,你要生个十几二十个才算尽义务。”

李慕沉下脸来,安耐着怒火,“朕不是种马,更不是他们手中操纵的玩偶,谁再敢提,杀一儆百。还有你,再敢说这样的话,再敢把朕往外推………………”

“你待如何?”她扬起下巴,傲视群雄的架势。李慕词穷,一甩手,生闷气,“总能找着法子治你。”

再来她提出去行宫静养,躲一阵,也算是养胎。李慕自然不同意,双双争论不休,僵持不下,她求他,“你总不能让我在这眼睁睁看着你对我家人开刀。”

李慕赌气,鼻子里哼哼,“他们怎么配做你亲人。”

“血浓于水,不是不伤心的。”

他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走了,朕若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找美人…………”

李慕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顾南风这个没心肝的东西气到吐血三升,眼前这张嘴,还是吻下去时最动人,于是心动行动,吻得她气喘吁吁无力抵抗。

她轻喘,仍不罢休,“只去半年。”

“不成,最多三个月,咱们一起过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质疑派顾南风继续争取,“五个月。”

“不行。”

“四个月。”

“许你两个月假已经很仁慈,顾小七你少在这得寸进尺。”

“三个月就三个月,明早就动身。”她再懒得理他,径自去找熙儿玩耍,母子二人叽叽咕咕说的正在兴头上,李慕忽然跑过来紧紧拥住她,告饶似的口吻说:“怎么办,你还没走朕就开始想你,真走了还得了,朕要得相思病怎么办?”

顾南风头痛,“我给你写信。”

“一天一封!”

“呃…………”

她尚在踟躇,李慕已经凑上前来亲她,高呼,“老婆最贴心。”

无论如何,享受当下吧。

63

63、追 ...

雨依然下,昼夜不停。

顾南风在御史言官们的笔下成就祸国殃民的终极梦想,晚上多加一道菜就是穷奢极侈,同侍卫多说一句话那便是行为不检,更不用说她偷看奏章,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要骂她牝鸡司晨。

做名人的苦恼,她找到点作为巨星的感觉。

可惜绯闻男主角始终不出现,只有李慕一人上窜下跳,令人视觉疲劳。

一连三天,廷杖言官数十,古代八卦批评家们终于噤声消停,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收拾妥帖,一早启程前往樊山行宫。浩浩荡荡上千人,大约又要落人口实。

出行队伍刚入京郊驿道便被拦了下来,前头随行侍卫匆匆来报,来者乃堂堂国丈大人,无人敢阻。

顾南风有些惊诧,望向窗外,冷风透骨,懒懒道:“令顾大人上前来问话。”

不过百米距离,顾文博却走得极其慢,估摸着内心里对这女儿言行是十分不满的。顾南风也等着,待他到了,也不说话,更不掀帘子,似乎是父女二人暗中角力,谁也不肯退半分。最终顾文博放弃,老老实实行过全套礼仪,磕头,“臣礼部尚书顾文博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南风在车里头望着凌晗窃笑,仿佛雨中跪着的不是亲身父亲,而是极其滑稽的路人甲。

凌晗点头,代为出声,“娘娘请大人起。”

顾文博一愣,胸中怒火灼烧,抖了抖袖子站起来,“娘娘如今是连话都不想同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了。看来今日老臣不该来,无缘无故平白受辱罢了。”语毕,欲拂袖离去。

“大人留步,娘娘有话要问。”仍是凌晗,“夫人去世那一日,安阳驸马府上的美可还称心。”

顾文博无言以对,怒道:“娘娘一路走好,老臣告退。”

“父亲早早回乡去吧,今后…………怕是再见不着了,父亲保重。”这是顾南风,轻声嘱咐。

顾文博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带着一身怒气走了。

顾南风摇摇头,叹道:“我怕是救不了他。”

凌晗道:“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娘娘已经尽全力,无需自责。”

“你觉得我无情么?”

凌晗慌忙否定,“娘娘若是无情,天底下便再没有有情有义的人。”

“呵——原来我义薄云天胜过关云长。”笑过之后是落寞,呐呐自语道,“我确实冷血无情…………你还记不记得周沐?”

凌晗一呆,显然没记起来。

顾南风低声道:“我也险些要将他忘了。”

车轱辘滚滚向前,一天行程,樊山行宫便已伫立在眼前,青山环绕,烟波浩渺。果然是历代皇帝度假腐败第一首选。

行宫并没有想象中冷,但她也多加一件衣,暖暖和和过冬。

闲着没事就同丫鬟们玩斗地主,输得天昏地暗,手气臭瘾又重,输多少还是要打,凌晗说这算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招呼大伙抓住机遇,好好敲皇后娘娘一竹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行宫里简直成了大赌坊,纸牌桥牌麻将,什么都来。顾南风快成十项全能,只可怜肚子里的小东西胎教居然是赌博,不知长大后会否生作一代赌神,威名远播。

期间也听说许多消息,李慕雷霆手段,干净利落,然而顾文博宁死不愿离开京师,大约是笃定了李慕碍着顾南风的脸面,绝不会动手杀他,到最后李慕令锦衣卫押送顾家上下六百多口人去往江西,这事到此算是了结,虽牵连甚广,李慕并不想深究。

初到行宫时,时常通信,李慕絮絮叨叨说些日常琐事,问问她身体状况,但她回的少,他便渐渐不写了,像是在斗气。

几个老嬷嬷看着心急,只怕后宫里那些个不安分的趁虚而入,到时尚未回宫已经失了宠信,得不偿失,顾南风却淡定得让人抓狂,倒不是十万分信任李慕,是她潜意识里似乎也盼望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此当作从未爱过,他与她回归合作伙伴的关系,更轻松安稳。

年末,顺利生下子墨,是顾南风起的名字,她的小女儿李子墨正式来到人间,像个小猴子,红通通,却只是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怎么拍也不肯哭。

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是不停摇头,尔后跪下求娘娘降罪。

行宫里的人,除却顾南风,人人都打不起精神来,因为生的是天生不会哭的小公主,打赏大约是没有了,遣了人去宫里头报喜,也没个回音,无人重视,只有顾南风将子墨当作宝贝,片刻也不能离。

转眼已至岁末年关之时,李慕没令人来催,顾南风也懒得回去。

白凤在外头听了消息,匆匆忙忙赶进来,到了跟前又开始支支吾吾不肯说,又套老话,“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南风正坐月子,躺得浑身骨头跟生了锈似的,太无聊,“快说快说,不许吊人胃口。”

白凤道:“奴婢听宫里头的人说,年前各藩王向陛下献了许多美人,其中有个安南国的狐狸精最………最………”却是说不下去了,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会伤到刚生产的皇后。

然而顾南风脸上并没有过多惊诧,摆摆手说:“知道了。”

凌晗担心她强撑,试探着问:“皇上莫不是因为小公主的事情不快?”

顾南风转过头,狠狠瞪她一眼,“再敢多说一个字,即刻就滚出去!”

凌晗跟着她十余年,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顾南风长叹一声,伸手拉她起来,“算了,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子墨是我的女儿,只要有我在一日,决不让任何人轻看她,明不明白?”

凌晗磕头磕得咚咚响,哭求道:“奴婢知错,奴婢认罚,请娘娘降罪。”

“罢了,今后仔细那张嘴就是了,起来吧。”她有些疲惫,侧过身想睡,睡成一头猪,睡着了就好,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这么堵得慌。

李慕那个乌龟王八蛋。

夜里带着子墨睡一床,始终不安稳,子墨声音羸弱,只怕有事叫不醒她,便不敢深睡。突然间听见响动,活见鬼,转过身一丛阴影背光而立,她惊得汗毛倒竖,正要叫,便听见那人喊她:“顾小七,没良心的顾小七!”

下一刻已经被一把抱住,紧得让人窒息,他似乎是连夜赶来,外衣上仍沾着霜露,冰冷透凉。她被他箍得有些疼,却不想阻止,不得不承认,她想念他。

“朕又输给你,想你想得彻夜难安,看着奏折都会想起你的脸,可是你,没良心的东西,只言片语都不肯给。说说,小七有没有想念过朕?”唯恐她摇头说不,捧着她的脸,热烈得几近疯狂地吻着她,他的舌头好似一团火,烧干她所有念想,她沉迷,不可自拔,双双意乱情迷,他终于停下,喘息不定,唇却不离,依旧贴着她的,“尝出来了,小七也一样念着朕。”他笑,洋洋得意。

“你小点声,别把子墨吵醒了。”

李慕探头进去,小心翼翼地去瞧小女儿,摸着女儿的胎发说:“子墨,你给起的名字?真是有才气,将来定是闻名天下的才女。”

“子墨的事,你知道了吧。”身子靠着他,自然而然的动作。

李慕点头说是,抬起她的脸,直视她双目,“我们的孩子,我自然从心底里喜欢,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她回抱他,哽咽,“坐月子不能哭的…………”眼泪生生憋回去。

“好,咱不哭,以后都笑着过日子,熙儿和子墨还小,全然仰仗你我。”抚摸他松散的长发,亲吻她额头。

顾南风道:“别摸头发,一个月没洗过了。”

李慕还要低头嗅一嗅,“难怪,闻着还有点馊,邋遢鬼,小猪似的,等明早朕给你洗。”

“你别折腾我,月子里不让洗的。我浑身都臭,你还是离我远点儿好。”

李慕笑嘻嘻贴过来在她身上蹭啊蹭,“你就是朕养的小猪,臭烘烘最好,省的朕成天担心,一个不注意你就给人骗走了。”

“那是,当然安南美人最香。”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线,居然莫名其妙说出这么一句,没来得及捂嘴,就看见李慕得瑟又欠揍地笑,亲昵地捏她鼻子,“顾小猪竟然吃醋,朕可真是没白来。”

顾南风嘴硬,狡辩,“谁吃醋,你少自作多情。”

“还说没有,瞧瞧,让朕说中心事,脸都红了。”流氓李慕说话间凑过来,龇着白森森的两排牙,在她脸颊上咬一口,“朕就爱你死不承认那股傻劲。”

顾南风却像是突然间返老还童,显出小女儿扭捏,一个劲哼哼,“谁稀罕你爱。”

李慕正色道:“朕只道这事儿流传出去,你是肯定要吃醋的——你先别急着否认,不过朕可指天誓日地说,朕从来没碰过她们,只不过是藩王进献的玩意儿,朕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你知道,荣王才刚死不久。”

“你要削藩。”

李慕坦然答,“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切慢慢来,做好万全准备。”

“那是自然,不过…………”李慕欲言又止。

“怎么?”

“朕这段日子真挺难受的,太医说了,这事憋久了伤身。”

顾南风耳根通红,骂他不正经,越骂他越要流氓,拉她的手往身下去,“摸一下,小七,朕求你了,求求你————”

顾南风只想翻个白眼晕过去。

李慕这个臭流氓!

64

64、肉 ...

李慕贴着顾南风,胡乱凑合一夜,睡得不甚安稳,醒来时身旁一无人,对着空屋子喊了两声,突然间面上一热,神奇女侠顾南风突然间出现,捧着热毛巾给他擦脸,这厮于是老爷似的只管把脸送上,享受。

洗完了还要理所当然地吩咐,“茶呢?朕要漱口。”

顾南风便端了茶来侍候大老爷漱口,又捧一条帕子擦嘴,头发也乱了,从新输过一回,李慕惊讶,转过身来勾她的腰,那大肚子突然间消失不见,他还真有些不适应,“顾小七,你吃错药了不是?突然间对朕这么好?让人怪慎得慌。”

“奇了怪了,对你好也不成?”她站他坐,她低头摩挲他越发瘦削的脸庞,那线条比之从前更加利落干净,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是个任性好色的小胖子,到后来走忧郁路线假装琉璃心肝儿,现在呢,现在这个时常皱眉的男人已属于她,“瘦了好多——”

李慕亲吻她微凉的指尖,“怎么?心疼了?早知如此,朕应当少吃点再来,掉个几斤肉,让你心疼死!”

顾南风撇撇嘴,点着他的额头抱怨,“吃饱了撑的长这么漂亮做什么?完全没有安全感,最可怕你还是皇帝,传说中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孩子数量高达三位数,谁是谁都分不清。我真是疯了,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她转身要走,却被李慕一把抱住,仰着头,软乎乎的语气求她,“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李慕是顾南风的,永远。顾小七你可别又想着撇下朕,这辈子,朕赖定你了。”转眼又开始得瑟,“朕这种玉树凌风潇洒倜傥又体贴入微钟情如一的男人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个,顾小七,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哪有这样夸自己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思量一番,下决心试探着问,“李慕,跟你商量个事儿。”

李慕猎人似的警觉,扬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朕就知道你有事相求,怎么?不想回去是不是?这事没得商量,朕这回要亲自把你扛回去。”

“我——”顾南风一时无言,脑袋转了一圈才抠出个撇脚理由来,“还在月子里,老嬷嬷说坐月子吹了风要落病根的。”

谁知李慕正等着她这句话,“朕老早算过了,你这月子早结了,想蒙朕,门都没有。一会朕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什么时候跟猴似的精了。”顾南风恨恨地等他一眼,啐道,“流氓——”

他一贯精明,不然早死在荣王手里,平日里懒得同她计较,这回对他而言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关于他是否寂寞空虚到死或是你侬我侬地逍遥,怎么能有半点马虎,“坦白了吧,你就是爱流氓。”

他说到做到,当真来为她洗头。

可叹拆个头发就用了大半个时辰,还有凌晗在一旁指导才勉强完成,边拆还要边抱怨,“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好好的插一脑袋凶器干什么。”

又是,“女人怎么这么爱折腾啊,几根头发还能编出个花来,有病。”

再来絮叨,“疼不疼啊?弄痛了你就说啊。”

最后推她,“顾小七你良心被狗吃了?朕在这为你忙得手忙脚乱的,你倒好,做梦会周公去了。”

顾南风闭着眼笑个不停,他便低头亲吻她笑的弯弯的眼睛,凌晗知情识趣地告退,任顾南风被流氓李糊了满睫毛口水。

笨手笨脚舀一瓢温水直冲下去,呛得她眼泪都出来,望着他手足无措的小模样只觉得好笑,擦了擦脸说,“我自己来吧。”

“不成。”他还偏要捣乱,“君子一诺千金,朕说话算话,你可不能让朕成了失信于人的小人。”

顾南风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着说:“那可苦了我了,别洗个头都能把人淹死。”

李慕不服气,“你少瞧不起人。”

顾南风道:“不敢不敢,只是陛下日理万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时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可是李慕怎么着也不肯放弃,要把洗头仔的工作进行到底。

慢慢也顺手许多,除却被他大动作扯下的头发,还有她可怜受罪的头皮,也算能够洗干净。打上皂角,尔后冲水,还要装模作样地按摩头皮,说是专程同伺候他沐浴的老太监学来,也不管老太监什么力道,他多大手劲。顾南风疼得想哭,却又不忍心拒绝,痛苦地享受着这莫名其妙的折磨。

噢,温柔的陷阱。

冲洗完毕,李慕突然两眼放光,兴奋地将她打横抱起,趁她疑惑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掉她所有衣衫,高喊着,“脱光光洗澡咯!”非常流氓地一边揩油一边把她放进浴桶,上下其手气喘吁吁忙得不可开交。

她方才生完子墨,皮球似的肚子一瞬间清空,肚皮毫无弹性地耷拉着,妊娠纹一圈一圈又一圈,自己看着都惊悚,更何况是李慕,她有些着急,便推搪起来,可是李慕不退,那手指小贼一般灵敏滑溜,一不小心已游走她全身。怕她受凉,屋子里又加了几个碳盆,水温颇高,她热得要出汗,喘不上气来浑身无力,似砧板上的肉,任他捏圆搓扁。

耳根子通红,血气上涌,皮肤浮起一层浅淡玫瑰色,恁的诱人。

李慕从后贴住她,含着她圆润耳垂,一双手早早穿过腋下到胸前,捧着一双丰满莹润的乳,低哑着的嗓音在耳边想起,充满渴求与欲&望,“宝贝小七长大了——都是朕的功劳。嗯?”

她身子一软,咬着唇隐忍,回过头瞪他一眼,“不成的…………等等…………等回去再说…………”一双眼眸似秋水临波,盈盈浮着一层雾气,浑然天成的媚态,勾得人要发疯。

李慕道:“等不了了。”一只手往下,徐徐探索,抚过小腹时被她一把抓住,怎么也不肯松,像是要发怒,摇头说:“不行,这肚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丑得惊天动地,你瞧见了,当心夜里噩梦连连。”

他说:“不怕,你什么样朕都喜欢。”

顾南风道:“我怕,原本怀孕就丑的很,现在又胖成这个样子,腰身都没有,只怕你看了要吐。再说男人最爱夸下海口,转眼就忘。”

李慕道:“懒得跟你废话。”于是一把将她捞起来,哗啦一声,水泼了满地,她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胸口,肌肤莹白似月光着色,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眼瞳中全然是他的影子。像是刚从海中捞出的人鱼,仓惶无助。

一只手勾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后脑,这下无处可逃,只能任他演一场激烈拥吻,光裸的身体紧紧贴着他,起伏不定,那轮廓鲜明,教他五内俱焚,焦灼难安。

待她喘不过气来,他才放过,低头笑着看她面似桃花,气息难平,“顾小七你老实说,这些天梦里头想过朕没有?想过朕咬你的舌头,抚摸你全身,尔后云雨一番…………”说话间已经将她抱起,端着光溜溜的臀,抱孩子似的。

顾南风答:“想过——想过你生孩子我插入——”

李慕一愣,随即笑开,将她仍在床上,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从前某人不是高声疾呼自己是人妖么?朕瞅瞅,人妖顾下面那东西长出来没有。”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要装模作样搜寻一番,惹得她气喘吁吁,连连告饶,这厮笑得无赖,仍是好奇模样,手指仍在往里钻,歪着头纳闷,“缩哪去了?朕再找找。”

顾南风已然说不出话来,踹他一脚,却软绵绵毫无力道可言,倒像是扭扭捏捏调情、催促。

进去时她有些疼,哭着说不要,他便体谅她,轻轻哄着,“乖,朕轻轻的,轻轻的,一会就好。”

怎么可能一会就好。“可怜的人妖,朕再帮你找找。”于是更往深处去,撞得她尖叫,“呀,好想找着你那龟缩二十年的小鸡鸡。”简直要她的命。

待她不哭了,便握住她的腰身开始发力,可怜他饿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找着机会吃一回肉,自然打了鸡血似的放纵,还要卑鄙无耻威逼利诱,“看你还嚣张,还敢不跟朕回去?这就弄死你。”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睁眼就见李慕光着身子打量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一个劲傻笑。顾南风撑起上身欲起,“饿不饿?用过晚膳没有?”

李慕侧过身又将她扑倒,“朕吃你就够了。”

在他腰上拧一把,惹得他哇哇喊疼,怪她心狠手辣过河拆桥。

顾南风拢了拢头发,披一件睡袍,唤凌晗进来,那药已经热了三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又看依旧侧躺在床上,撑着头发髻散乱的某人,警告说:“你要敢再换我的药,一定找你拼命。”

他眼含桃花,笑的风情万种,“朕最喜欢同你拼命,拼得大汗淋漓,拼出三四五六七八条人命。”

“你当我是超生游击队队长?我可没能耐生那么多。要生你自己生去。”

李慕道:“过两年,咱们再给子墨添个弟弟。”

顾南风道:“其实什么都是你做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慕笑着,赖在她身上不肯起,外间红霜高声喊:“启禀娘娘,太原王在外求见。”

顾南风无不惊讶,纳闷道:“李然怎么来了?”

“朕是偷跑出来的,没人知道。他大约是来会你!”又闹别扭。

将他的脸强行掰过来,“无非是说几句话罢了,不许闹小孩子脾气。”

李慕道:“你们说话,朕去屏风后头听,别说朕来了,倒要看看他要同朕的皇后说些什么,他敢说什么。”

顾南风皱眉,好气又好笑,“你无不无聊。”

李慕扬眉,理所当然,“朕是皇帝,皇帝不无聊谁无聊。”

65

65、诈 ...

李然眼中所见,乃刚刚圈圈叉叉完毕后媚态横生的顾南风。她这模样他前所未见,初见时吃惊不小,一时忘了行礼,默默伫立。

由于某人当男人当了十几年,见了老友依旧是一派哥们义气,毫无顾忌地人情迎接,“太阳打西边出来,升官发达后居然还记得来探望老友,果然有良心。”

李然依旧一副懒散模样,斜眼看她,轻蔑,“最没良心的人好像是你吧,我不来,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李然是谁。”

“怎么会?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小叔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李慕在屏风后头一撇嘴,心里头咬牙,他是什么东西,顾小七你能不能不那么狗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李然有些恍惚,低声应,“原来不过是小叔子。”

不然你还想是什么关系!——这话属于怨念丛生的李慕。

唯有顾南风笑的灿烂,拍拍他的肩,鼓励似的说:“当然还是好兄弟!”

李然瞟她一眼,轻飘飘丢出一句,“谁跟你是好兄弟。”将顾南风久别重逢的火花浇得透湿。

这些年娇纵惯了的顾南风腹中抱怨李然怎么变得这么难伺候,敢情千里迢迢跑到她跟前装大爷,遂不再言语,企图用傻笑敷衍过去。

李然环顾四周,闲闲开口,“各地藩王奉诏谕进京,听闻你在行宫修养,便顺道来会一会老朋友。”

顾南风招呼宫女上茶,亲手捧给他,他触到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却是稍纵即逝,他有几分恍惚,隐隐觉得这仍是在太原的平淡日子,只是她益发娇媚,像是熟透了的蜜桃,甜得能掐出水来,这失神之时,不慎就将感叹说出,闻言,她勉强笑了笑,大约是也觉得他这话不妥,“王爷太过抬举我,顾南风什么模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此番前来,乃是做一回信差。”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点着火漆的密信递给她,“贺兰老将军托我交给你。”

顾南风当即拆了,厚厚一沓纸却只有最上面一张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送信的忒坏”,教她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

李慕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突然间局促起来,问:“怎么了?我脸上写了字不成?”

顾南风摇摇头说没什么,顿了顿又问:“你看过信么?”

李然皱眉,“火漆完好,再而,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守信用的小人么?“不等她解释,即开口道:“南风——我有话要说。”

鲜少有人这么叫她,十分不适应,但见他神色凝重,只得洗耳恭听。

李然道:“说来可笑,我始终无法忘记你,读书时,练剑时,事事处处都是你的影子,即便是成了亲,面对露雅,想着的却是你。像是中了毒,恶疾缠身,不可救药,明明知道此行凶险, 但想着能够有机会见你一面,即便是丢了性命也甘之如饴。”

“纳尼!”(注:日语)顾南风听得一头雾水,听他不知所云唧唧呱呱长篇大论一番,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没有男配角表白时令人心酸心痛愧不能当的复杂心理活动。

简而言之,顾南风完全蒙了。

李然慢悠悠啜一口热茶,深情款款握住她的手,无限温柔地说:“兴许对你而言,初到山西那一夜不过是酒后失行,或是你将我当作皇兄,但于我而言,那是今生今世无法忘记的时刻,那时你虽有了身子,却瘦得可怜,腰肢不盈一握,嘤嘤在我怀中哭泣,我闻着你发间玫瑰香,一时迷惘,听你说恨他,我便知道你这么做不过是气不过,想要报复皇兄。但无奈是你,你要我做什么,我绝无半句怨言。犹记得你锁骨玲珑,一颗小痣像一滴泪落在胸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爱我,我知,我一直知,你的爱不过短暂一瞬,而我,这一生一世怕是都不能忘了。”

嘤嘤你妹啊!这下顾南风总算听出些眉目来,李然千里迢迢赶来为一刻诉衷情,最奇异是这旧情纯属虚构,绝不是作者写太久而造成情节断裂,他来者不善,难怪老头说他混蛋,老头简直是如来佛祖玉观音,耶稣基督玉皇大帝,神机妙算。

然而最可怕的是坐在屏风后头的李慕,此刻如地狱阎罗,双眼喷火,随时要吃人的模样。

李然不知李慕与他共处一室,他料想依着李慕的性格,顾南风身边必然都是他的人,她言行举止无一不上报给李慕,今日对话也不会例外。“我知道你过得不快活,皇兄贵为天子,又怎能钟情一人,往后还不知要收多少委屈。南风,我实在不舍,不忍心见你终日郁郁寡欢,即便你心中没有我,我也愿意与你相守一世。只要你点头,咱们这就离开,走得远远的,我也不要做王爷了,你与我去民间做一对平凡夫妻,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好?”

“真有意思,王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究竟想要什么?”突然间有人说我爱你深情永不移,贱贱的某人居然还有心情得瑟,接下来自然惊诧,估摸着李然在削藩的大形势下,誓死要做钉子户,抱定主意不肯走,顺道决心与他们同归于尽,大家抱团一起死最热闹,真是犀利。顾南风此刻的感觉,犹如明知种下去的是一颗大蒜,三个月后却开出水仙花,纯洁的男男关系变为狗男女关系,虽说激情四射,但顾南风还是受不起啊——

李然笑得凄惶,呐呐道:“我料到你不会答应,南风,你总是这样,一次次伤我的心。我还有故事要说,却不知说出来是对是错。”

“你吃核桃吗?我最近很擅长敲核桃,这就敲一个给你。”说着抓了锤子来哐啷哐啷敲得兴致高昂。

李然不理会,自顾自说:“你难道不想知道周沐为何变成今日这番模样?你知李慕对他做了什么?难道当真如此无情无义,半点留恋没有?”

顾南风道:“你咄咄逼人又是为何?捏造事实又是为何?我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你。或者是疯狗乱咬人,逮着谁是谁?”

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肉递到李然手里,他自嘲地笑,“算是头一回见你生这么大的气,是我的荣幸,这核桃总不会有毒吧?”

“试试就知道,没毒继续说,有毒当即就死了,交代遗言。”

李然自然要说下去,他目的在此,怎能无功而返,屏风之后李慕却陡然间恐惧起来,他唯恐她恨他。

“简而言之,你人事不省之时,皇兄告知周沐你已被他杀死,瞧你们情深似海,索性成全了你们。找一句女尸替你同他关在漆黑不见光的墓穴里,三个月后打开坟墓,里头只剩下疯疯癫癫的周沐与一具枯骨,那女人可怜,死后还要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如何?皇兄为了得到你,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

“碰——”顾南风抓起手边的茶壶就朝李然砸过去,他不躲不闪,茶壶恰好砸中他额角,片刻血流如注,染红了小半边脸,他却仍是笑,仿佛十分享受,像是吸血的妖媚,痴笑人间,“急什么?话还没有说完。”

眼看她几近崩溃,他却可以一杯茶,一抹笑,眼睁睁目睹她分崩离析,这快感令人沉醉,“你放心,周沐现下在我府上,年尾提了副都统,娶的是城中名门闺秀,又纳了良辰姑娘做妾,听说是老相识,有旧情,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你听了,心中大约也好过些。不过我心怀疑惑,从前你那样执拗的一个人,怎会忍得住妹妹与丈夫偷情?或是想要效法大小周后?顾芳芳现下在牢里吃好住好,行刺天子那样大的罪名怎能就这样拖延着,按律当斩立决,或是有人念着春风一度,舍不得下手?南风,如此看来,你比大周后更大度些,还能活得如此潇洒甜蜜,令人艳羡。”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将上翻的血气压下,闭着眼,不愿看他,“说完了?在这用膳吗?我去叫厨房准备,加几个你爱吃的菜。”

李然用袖子擦一擦血,缓缓起身,欺近些许,“谢娘娘好意,我便不在此多留了,以免落人话柄,娘娘百口莫辩。”再而压低了声音,只让她听见,“下回再见,兴许就是贩夫走卒,阶下之囚,但周大哥豪言壮语,要为我先锋,如此盛情着实难却,娘娘保重。”

顾南风抬眼,直直看他,勾唇,嘲讽道:“王爷保重,只怕是一别难相见。”

他旋即转身欲走,恰时李慕从屏风后大步走出,厉声道:“侍卫长何在?将此等逆贼速速拿下!”

被按倒在地,李然却并不惊讶,抬头看着满脸阴郁的李慕,满意至极,“臣弟不知陛下在此,有失礼仪,望皇上恕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敢问陛下,要以何种罪名拿下臣弟?”

李慕一时也编排不出恰当罪名,恼怒,大手一挥,“押下去!”

那门吱呀一声响,一切又回复宁静,顾南风坐在圆凳上,手里捏着李然掉落的核桃仁,怔怔出神,而李慕背光而立,目光死火,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窟窿。

互相的不信任,只为旁人一句话,矛盾滋生,爱情原来都由谎言堆砌。

无人说话,屋子里一片死寂。

到后来一丝光亮也无,谁也不敢进来点灯,黑暗里,顾南风说:“你走吧。”

听闻叹息,继而是脚步声,门打开,他站在月光里,停一停便离去。

66

66、阳 ...

春醒,湖堤新绿,晓岸萌芽,恰时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

李慕迫于朝臣压力,最终还是将李然放归封地,任他继续搞阴谋。

懒猫窝冬似的在行宫躲过一整个冬天,眼看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顾南风终于决定伸一伸懒腰抖擞精神出门去,绕着融雪过后的人工湖溜达一圈,听得见鸟鸣,叽叽喳喳好生热闹。她折一根垂柳无意识地甩动,四个丫头跟在身后没型没状地嬉笑吵闹,她这里算是整个宫里头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身后,凌晗好似老妈子一般唠叨,“奴婢虽不知太原王来的那日发生了什么,但娘娘躲在这对陛下不闻不问的,着实说不过去,夫妻哪有隔夜仇,您就不能服个软,让皇上有个台阶下。就这么晾着,宫里头那些个不怀好意的多了去了,开春便要大选秀女,您还这么老神叨叨的半点不着急,奴婢急的上火,您瞧,嘴角好大一个泡,娘娘偶尔也怜惜怜惜咱们这些做宫女的。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好混。”

顾南风听得耳根子要起茧,凌晗也不知道换个说辞,这套东西翻来覆去给她嚼烂了说过上百遍,她不着急都快被逼疯,最后只能服软,高声疾呼,“行了行了,我投降!你战斗力好比外祖手下三千铁骑,我快被你那一套说辞一字一句地碾死,再说下去我肯定就地扑倒,壮烈牺牲。无非就是回宫去,谁怕谁,再有新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来一个整死一个,来两个整死一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说得好!”四个人异口同声,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一双双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住她,“说做就做,娘娘,咱们这就去收拾东西。”语毕,以光一样的速度飞奔回去,再以光一样的速度收拾妥帖,顾南风抱着子墨,只能仰天长啸——人家只是一时嘴快,都不给后悔的机会的啊啊啊啊啊!

啊还没啊完呢,就被轰轰烈烈的回程队伍打包扔进马车。

终于可以回家了,随行队伍连同平常深沉内敛的锦衣卫统领方红筹大人都不自觉地裂开了嘴,眼中期待回宫之后大鱼大肉有花姑娘陪伴的日子。

唯一不和谐的因素是顾南风,愁眉苦脸犹豫不决,在车里一个劲骂娘,设想李慕各种反应再计划各种应对方法,到最后总结是——暴力解决一切,所有反革命都是纸老虎。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一转眼,不,转都不用转,一眨眼的功夫,一群归心似箭的人嗖一下蹿进了皇宫里,大家该干嘛干嘛,倒显得顾南风无所适从无事可做乱溜达,凌晗忙着收拾东西,看不惯她闲得无聊半点出息没有的模样,推她一把,“娘娘与其眼巴巴瞧咱们做事,不如去紫宸殿见一见皇上,您别躲,既然回来了,同一屋檐下,总是要见面的。我还不知道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行啦,端一碗燕窝,早去早回。”

顾南风苦笑,“看来我得早点把你嫁出去,省的成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在我耳边叨叨。”

凌晗吩咐人端一碗燕窝来,递到白凤手里,“您省下这抱怨的功夫,好好去皇上那耍嘴皮子吧。”

顾南风一愣,随即羞愤难当,“凌晗啊凌晗,你还没嫁人呢,怎么就这么重口味!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拒绝轿子肩舆,顾南风慢慢悠悠走过九曲回廊,一步步作好心理建设,可怜那一盅燕窝,到了紫宸殿前时已然凉透,太没有诚意。

殿内欢声笑语一片,如此这般,她不在的日子,他却逍遥得很,丝毫未将她放在心上。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捏,心里头发堵,大约是很俗套地吃醋了。

堵着一口气,也不让人通报,她从来有特权,随意横冲直撞,推门进去,一张碎纸飘啊飘飘啊飘优雅地落在她头顶,屋子里的景象着实令人傻眼,何止是一片狼藉可以形容——上好的宣城纸雪片似的飞舞,李熙骑在他爹身上,激动地尖叫,“驾驾驾——”一通乱喊,李慕听了,便配合地学马叫,驮着儿子满屋子乱爬,爬到她跟前才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无语凝咽的顾南风,而显然小朋友反应最快,已经抓住顾南风的手,兴奋地大喊:“妈妈,妈妈回来了!妈妈我有马马骑!”

顾南风一把抱起熙儿,李慕这才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纸片,有些窘迫地望向顾南风。

“敢情你们两父子关起门来就玩这个,可真够…………有创意的…………”

李慕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碎纸,额前有汗,仍喘着,却突然间傻笑起来,“你回来了?”

瞟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伸手摸了摸熙儿的背,全都汗湿,简直能拧出水来,“瞧你俩这一头一脸的汗,快要把房顶掀了。”

熙儿结结巴巴说不全话,却是最积极发言的好孩子,在妈妈手上一个劲蹦跶,欢呼雀跃,“熙儿跟父皇撕纸玩,妈妈你玩不玩?还有好多好多。”

李慕窘迫,“熙儿喜欢听撕纸那声音——”

所以就撕了一屋子纸片,可真够败家的。

顾南风唤白凤上前来,敲了敲熙儿额头,“瞧你这小疯子,衣服都湿透,一会要着凉,先去换件衣裳。”

李熙耍赖,树袋熊似的赖着不肯走,“妈妈给我换,妈妈,我还想看妹妹,父皇说,熙儿和妹妹都是妈妈在树底下捡来的,是不是啊?”

两夫妻对望,对于孩子的启蒙教育问题,果然放到哪个时代都是件令人头痛的事情。

而李熙见令人都不说话,当真以为自己身世凄凉,悲从中来,“哇——”一声大哭,任谁也劝不住,顾南风抱着他去偏殿换衣服,不住地哄,“父皇同你说着玩呢,熙儿和妹妹都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最疼的就是你们,怎么会是捡来的呢?妈妈还给你做了飞行棋哦!”还是没有任何效果,直到李慕蹭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宣纸在熙儿面前晃了晃,开始一张张撕,说来神奇,熙儿即刻破涕为笑,眼泪仍挂在睫毛上呢,便笑的前俯后仰,简直快要抽过去。李慕也跟着乐和,两父子又玩到一块去,在春榻上滚来滚去。

她便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要当心。

仿佛最最普通的一家人,和乐融融幸福模样。

她的心一时满了,不再认为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赌气计较,她最爱的人都在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

“妈妈,妈妈,你也来你也来——”于是三个人抱团滚作一堆。

熙儿换第三次衣,终于觉得累,靠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

顾南风轻轻摇着熙儿,看一眼仍旧咧着嘴笑的李慕,“过来。”

李慕便凑近了,方欲开口,便得一阵馨香,她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暖暖笑着,“小气鬼,还生气呢?”

他叹息,伸手将母子二人都揽进怀里,“朕知道李然的话没有一句是真,却懊恼你的不信任,你大约从没有完完全全相信,李慕全心全意不遗余力地爱着顾南风。”

这一时静默,她轻轻拍着熙儿的背,哄他入睡。

李慕道:“从前朕做错许多,但今后,朕一定用尽所有守护你,守护咱们这个家。”

她靠着他,望着熙儿,思量许久,终于开口,“我现在只想好好同你在一起。”

李慕登时一愣,低头痴痴看着她,将她盯得双颊飞红,一双眼亮晶晶好似星辰落下,嘴角快要咧到太阳穴,长久的喟叹,“你不会明白,这一句话朕等得多心焦。”随即衔住她的唇,也不顾半梦半醒间蹬腿出拳的李熙,热烈而急迫地攫取她的每一丝气息,满心酒香沉沉,处处都是醉。

她推他,怪他不分场合,熙儿已然醒了,好奇地望着李慕问:“父皇,妈妈好吃吗?”

顾南风皮薄,耳根子通红。可是李慕是个没脸没皮的,竟舔一舔嘴唇,回答道:“不好吃,妈妈有毒,一沾上这辈子都离不了。”

熙儿打了个冷颤,惧怕地望着顾南风,“妈妈好可怕。”

李慕感叹:“是啊,女人都很可怕。乖儿子,少跟你妈妈亲近。”

“你还敢同儿子胡说八道!”狠狠掐他一把。

李慕道:“谁让他老跟他老子争宠,你不知道啊,这小子吃奶那时候,朕可是恨得牙痒痒——”

踹他,“还敢说!”

李慕使个眼色,熙儿便被强行抱走,门一关,这人就猛虎扑食似的窜上来,急吼吼扒衣服,“不说就不说,咱们做。”

“白日宣淫,你当心明天又被朝臣骂…………轻点…………别…………我疼…………”

“好,轻轻的,轻轻的…………”

哪里轻得了。

两个人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还要缠在一起,李慕餍足,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妹妹,朕指派了去清月庵里做姑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嗯——”她浑身无力,“我要去山西找他。”

“谁?周沐?”李慕一听这个简直要跳脚,掰过她的脸,面对面,“朕不允,绝无可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顾南风道:“你那样对他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李慕冷笑道:“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

顾南风道:“我当他家人一样对待。”

他懊丧,不耐道:“你不必去,朕令他京城述职你可满意?需不需要朕给他磕头认错?”

她却是恍惚,出神,许久才说:“你令我对他愧疚一辈子,我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我足够自私,这些年完全将他无视,其实是不敢想,我真是无耻。”

他沉默,紧紧抱住她。

她想一想,换一个话题,“开春便该选秀女了,这事也不能老拖着。”

“不比选了,朕跟他们说朕是阳痿、柳下惠,选多少女人也没有用。这辈子都不必选了。”李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顾南风的脸色难以言喻,前一刻这厮还将她折腾得哭叫连连,下一秒却说自己不举…………这是一个怎样混乱的世界。

67

67、西 ...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啷哩个啷,啷哩个啷啷啷啷!”

李慕教熙儿下棋的空档,还要抽出时间为她鼓掌,“好好好,简直天籁——”其实鬼知道她唱什么,一首威武雄壮的军歌能唱成鬼哭狼嚎惊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其杀伤力不亚于一个嚼了满嘴生大蒜的人对着你呵气,活活叫人生不如死。

熙儿已经麻木,稚嫩的童声想起,“做眼。”还不忘了回过头嘲笑顾南风,“妈妈唱歌比老夫子讲课更可怕!”

“切——小屁孩懂什么,这是艺术,艺术啊!”从眼露精光无限憧憬再到面露凶光,对李熙藐视高雅艺术的行为进行严肃批评,“子曰:真正的艺术都是勇者的游戏,一般普罗大众是必然不能领会滴!”

李熙好奇,“妈妈说的那个子啊?我怎么不记得子曾经曰过?”

“提子。”李慕望着棋盘默默笑,伸手敲了敲熙儿的额头,“你母亲说是就是,还不专心点,下一步就要输光。”

“都怪妈妈,老乱嚎打扰我。”

顾南风摆摆手,“好了好了,不唱了不唱了。”便抱了子墨来玩丢线团捡线团游戏。

李熙看了直摇头,小声问:“妈妈好坏,逗小狗似的逗妹妹玩。”

“小时候也这么逗你玩来着,你还挺享受,那线团子宝贝似的谁也不肯给。”李慕眼皮也不抬一下,“收官。”

李熙坚持下完最后几步,输的惨了,哭哭闹闹满屋子乱转,“父皇你都不让我,妈妈妈妈,父皇都不肯让我,呜呜呜——我好惨我好惨!”

这一阵小旋风似的小人儿在身前过,逗得子墨笑的要岔气,有了观众,这下李熙闹地更欢,招招手,搔首弄姿,“父皇——你来追我呀!”

李慕轻轻松松拎起他,“想赢,同你母亲下。”

顾南风顿时暴起,“我说李慕啊李慕,你怎么老喜欢把我心灵最脆弱的地方拿出来鞭笞暴晒凌迟腰斩呢?跟地主对农民,员外对长工似的,怎么无情怎么来,怎么残酷怎么弄啊你。”

李慕笑的阴险,不顾暴跳如雷的某人,拍拍儿子的脑袋,摆出慈父似的面孔,鼓励道:“是这样的,父皇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只需要同你母亲下一盘棋,所有的烦心事便都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

顾南风吐槽,“干嘛学我长期胡乱叠加成语啊?”

李慕道:“为了表示同你下棋真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

于是在李熙的死缠烂打之下,顾南风投降,陪下棋,三分钟被杀得片甲不留,李熙点点头,“跟妈妈下棋就是啊——就是酣畅淋漓。”

李慕颔首,“不错,成语用得好,比你母亲强。”

顾南风拍桌,“有没有必要两父子联合起来欺负我啊!”

李慕慢悠悠拉着熙儿一同收棋,小朋友显然懒得干这事,但李慕面色一沉,他便似老鼠见了猫,老老实实一颗一颗分开捡拾,小胖手在棋盘上来回穿梭,还要不时嘲笑顾南风,“其实妈妈才是棋王。”

“果然你们的快乐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才惨,我最惨!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大半夜的和周倩吵架,不和她吵架就不会同周沐滚在一处,不和他滚在一处就不会被雷劈,不被雷劈我也不会眼巴巴跑过来受你们一大一小欺负,我的命好苦啊!”顾南风一个人抱着子墨叨叨,那两父子叽叽咕咕又不知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还是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她正顾影自怜,李熙小胳膊小腿的蹬蹬跑过来,这小子越发胖了,大有他父亲小时候风范,“妈妈,送你美男。”

顾南风一愣,满头雾水。

李熙回头看一眼父亲,才扭扭捏捏,怪不好意思得说:“人家就是美男啊,父皇说,妈妈最喜欢美男了,那妈妈就别再小家子气了。”

顾南风哭笑不得,抱起他来吧唧狠狠亲一口,好一番蹂躏,“臭坏蛋,尽欺负妈妈。”还是个小胖墩,哪里和美男沾得上边,她这辈子怕是没那个命左拥右抱笑傲美男了。

梦想破灭,现实残酷。

李慕还要来雪上加霜,“你这辈子就别再作收藏美男的梦了,朕和熙儿还不够你看么?”

顾南风怨念深重,“李慕你太狠了,连做梦的权利都不给。”

“没听过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还敢跟朕叨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还想反驳,外头来人通报,乃三百里加急军报,那人满面风霜,显然日夜兼程,李慕令他当即拆信来高声念。

削藩迫在眉睫,李然果然是反了,一举拿下太原城,叫嚣着要进京勤王,清君侧。

李慕纳闷,问贺兰将军何在,没可能李然能从老头子手上讨便宜。

那人答,荷兰老爷子早早领着家眷去庙里头吃斋念佛,为陛下与皇后娘娘祈福求平安。

李慕转过脸来看着她,似笑非笑,讳莫如深,“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顾南风挑眉,略带挑衅地说:“不然怎样?你们二人兄弟阋墙,外祖怎敢贸然插手,一个不慎,两边都不讨好,你们最终和解,千古罪人是他。”

李慕道:“夫人说的是。”便又问:“先锋是否姓周?”

那人答是,接下来激动万分地奉承一大摞,连声赞陛下神机妙算。

这下换她坐立难安,手足无措。

李慕吩咐说:“将军报交内阁商议,议出个接过再呈递上来。”

那人领命去了,李慕才回过身来,低叹道:“意料之中。”

顾南风不语,唯有熙儿仰着头,天真地问:“妈妈,要打仗了吗?”

却不是顾南风来答,“住在山西的叔叔不愿意乖乖交出封地,被父皇逼得没有办法,遂决定起兵造反。”

李熙继续问:“那父皇为什么要逼皇叔交出封地呢?从前不是都好好的。”

李慕道:“因为除此之外,父皇也无计可施。”

小朋友感叹,“父皇和皇叔都好可怜。”

李慕嘲讽地笑了笑,对着顾南风说:“你瞧,你还不够熙儿明白事理。”

顾南风道:“我并不是要替周沐求一件护身符,我知道,在战场上勿伤敌方性命的旨意如同对自己的一场灾难,{奇}将士畏首畏尾,{书}军机延误。{网}但我已想不出法子来解救他,或许只能求你,若来日生擒,勿要伤其性命,就让他好好的,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我也能少几分愧疚。”

他伸手来,握住她的,有些凉,便紧紧放在手心里捂暖了,“你说什么,朕应你就是。”

“好端端的笑什么?”

李慕捏她的鼻子,亲昵而温暖,“还说自己不小家子气,才说你不够熙儿明事理,立马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又问,“朕表现得这样好,要不要亲一下?”

还没等她回答,熙儿就一头窜出来凑热闹,“妈妈妈妈,熙儿也要亲亲。”

李慕拨开他,占有似的抱住顾南风,“起开起开,不许跟你老子争。”

熙儿哪里肯走,七手八脚爬树一般往母亲身上爬,顾南风被这两活祖宗闹得哭笑不得,吧唧吧唧,亲吻跟竞赛似的,糊了她一脸口水。

那厢子墨在床上也乐呵得很,抓着木头玩具在床沿上一个劲猛敲,像是敲锣打鼓放肆助兴。

最后顾南风被闹得受不了,甩开黏糊糊的两个男人,一手揪着一个人的耳朵,“都给我适可而止点,这就要开战了,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嚣张?嗯?”

三日后,圣上钦点镇国公程浩然为主帅,其子程牧云为先锋,方容为左副将,解莽为右副将,即刻领六十万大军西行,平顶藩王之乱。

程牧云听见能打仗,高兴得猴子似的上窜下跳,全然不顾是朝堂之上,众人瞩目,他爹镇国公已经习惯,这个捅过牛逼的孩子,难道真要借此一役真正牛逼起来,开创属于他的时代了吗?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出征前一晚,这傻小子肯定又同老婆吵架,瞧那脖子被挠成什么样,程少奶奶足够彪悍,顾南风自愧不如。

果然能够对抗暴力的只有更暴力,程牧云的婚姻生活,简直一部男权沦陷血泪史,从此他恨天恨地恨父母,更恨家里的母老虎!不就是跟怡红楼的漂亮姑娘摸摸小手唱唱歌么?有必要这么抓人么?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这就要出征了,还闹上这么一出,虽然说,昨晚的结局很销魂就是了。

于是又开始猥琐地傻笑,遭到鄙夷白眼无数。

策马,扬鞭,西出阳关无故人。

68

68、气 ...

顾南风午睡醒了,却发觉枕边人已没了踪影,随口一问,小六子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回了紫宸殿批改奏章,显然撒谎。她有心逗他,沉吟许久,缓缓走去偏殿,扯了帕子给睡成小猪的熙儿擦擦口水,这日头越发毒辣,午后闷热,小东西浑身都湿透,张大了嘴,哼哼唧唧睡不安稳。

“那好,醒来忽然想起有事未谈,换件衣裳,咱们这就去紫宸殿寻他。”

接下来是小六子不要命的磕头声,险些将熙儿闹醒,“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将被踢到角落的锦被再给这头小猪盖好,“说吧,究竟怎了?少给我东拉西扯。”

小六子先是啰啰嗦嗦铺垫了一番不敢说,一说就要掉脑袋,得了顾南风绝不怪罪的保证之后才壮起胆子说:“皇上…………皇上去冷宫了…………冷宫娘娘今日上吊自缢——”

她的动作明显一滞,回过头来盯住他,锋芒毕露,“那定然是死不了的。说吧,你得了那边多少好处?”

小六子自然否认,她冷笑道:“没有你,这消息怎能传得恰到好处。她是送你宅子,美人,或是一溜干儿子?这些年你跟在皇上身边,得了些赞赏,胆子却越发大了起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干阳奉阴违。底下这些人,是不是都瞧着坤宁宫的这一位好欺负没脾气?任谁都敢来撒泼!”

小六子急着告饶,口中念罪该万死。

顾南风看着熙儿,感慨万千。显然她不够善良,能够以德报怨,从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张岁寒是如何如何折磨她侮辱她,张岁寒高高在上,春风得意,而今后宫易主,天翻地覆,全赖李慕一个青眼。

她不能给张岁寒机会,任谁都可以,唯独张岁寒不行,她若要闹下去,那就只能——死。

熙儿终于醒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要抱。她看着熙儿,低声叹:“宝贝知不知道,妈妈最困难的时候是熙儿一直鼓励妈妈活下去。”

熙儿靠在她怀里,打着呵欠,懒懒说:“那我们下棋。”

顾南风笑,抱起小胖墩换衣服,“输了可不许哭。”

“妈妈,这是我要对妈妈说的话好不好?”

顾南风捏捏这圆滚滚的小身体,龇牙咧嘴装出凶悍姿态,“小鬼头,今晚拿你炖汤吃。”

“哼,我看妈妈还是炖点儿棋子汤喝,补脑。”

她被气得胸痛,呵他的痒,玩着玩着又出一身大汗,正要抓他去洗澡,抬眼见小六子仍跪着,免不了装出一番惊诧模样,“公公怎么还跪在这里,您是陛□边的红人,这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公公,谁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啊。公公可不要记恨我才是,快起来快来,熙儿,快去扶公公起来。”

熙儿却爬下床,一脚踹在小六子身上,“滚开,再敢欺我妈妈,即刻诛你九族。”

“谢娘娘恩典,奴才告退,奴才告退。”小六子连滚带爬跑出去。顾南风却突然正色道:“今后不许再随便说这样的话。”

熙儿道:“我趁父皇不在才敢说,妈妈,我以后肯定让您过好日子,在宫里横着走,想杀谁杀谁!”

她拍拍儿子的头,甚是欣慰,“你以为妈妈是夜叉?再不许胡说。先洗澡澡,瞧你那一身臭汗。”

“可不可以不要再说洗澡澡吃肉肉这种词啊?我都是大人了。”

李慕回来时看到的是母子二人为洗澡而战的场面,以浴盆为战场,以洗干净李熙为目标,顾南风抡起袖子发动群众,企图将李熙牢牢按在浴盆里,可是这小子脱了衣服滑溜得像只泥鳅,谁也抓不住,反倒是被他泼了一身水。直到他老子进来,咳嗽一声,以示警告,他才乖乖坐在浴盆里,任顾南风收拾。

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小魔头也有克星。

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打李慕一进宫门,小六子便一五一十将事情老实交代。李慕将顾南风拉到正厅,后头还有熙儿高声叫嚷着:“父皇真讨厌,一回来就跟我抢妈妈。”

李慕回过头,第一句话便是,“对不住,只是去看看而已。”

顾南风说:“好,不要再有第二次,我谁都忍得,除了她。”

李慕保证,“朕已经命人时时刻刻守着她,绝不再见。”

她冷笑,一双眼满含嘲讽,“你以为她当真想不开自杀?要死还会等今日?”

他却皱眉,不赞同,“你何时变得如此刻薄尖锐?”

她走近一步,挑眉逼问:“你认为我尖锐刻薄?”

她猜他也明白,张岁寒此举不过是做做姿态,意在接近他,再博同情,以求东山再起。可是他却下意识地维护起她来,真叫人寒心。

李慕不语,她扔下擦手的帕子,转身走,“有意思,男人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功夫,我算是见识到了。”

“朕不想同你吵架。”

她却笑,“原来连吵架的心情都没有。”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在身后咆哮。

熙儿光着身子从浴盆里跑出来,大字型横在她身前,跟李慕对吼,“不许欺负我妈妈!”

李慕愈发恼怒,“滚开,不穿衣服满屋子跑,像什么样子!”

他却牵着顾南风的手往外跑,“妈妈我们私奔。”

她这一肚子火,却又不觉得如何如何了。

69

69、杀 ...

西北战事并不轻松,老爷子告病,拒绝搀和天家家事,按说六十万对十五万,怎么样也是手到擒来,但谁能料到李然豁出去,愿背一世骂名,邀蒙古阿尔泰兰部参战,许诺事成之后划江而治。李慕得知后大怒,昭告天下,列出十大罪状,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末了令人直取李然项上人头。贺兰将军这只老狐狸这下才肯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七个儿子出山,却甘为副将,听凭镇国公程浩然指挥。

蒙古人被贺兰家老爷子打得怕了,他一上战场,还没吆喝,人就大喊老怪物出山,一个个两股战战,冷汗涔涔。想当年,老爷子曾经拍着顾南风的肩,力道大得差点没一章把她给拍死,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是个真汉子,你外公我怎么地也得把你培养成兰陵王那样的角色啊!”摇头叹气惋惜,“可惜啊,可惜,是个假小子!哎——后继无人咯!”

顾南风则庆幸,谁要做令蒙古人闻风丧胆的老怪物?她宁愿在家绣花。

京师之中,宫墙之内,熙儿大约是夜里出汗多,又贪凉睡在通风处,于是受了寒,这几日高烧不退,太医院方子换了几副,都没见效果,只说是孕期在母亲肚子便受了寒,先天不足,如今这一发便不可收拾。顾南风像是疯了,没日没夜地守在熙儿身边,一连三天粒米未进,眼看眼眶深凹,面色苍白,随时都要垮下去的模样。李慕心急,却怎么也劝不住她,太医院的人被骂个透,有什么用,一样是磕头认错,尔后废柴一堆,抱团等死。

到最后五岁不到的孩子烧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哭着喊妈妈,实在可怜。顾南风忙着用酒精给他擦拭身体,却也收效甚微。

眼看他气息一点点弱下去,身为母亲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慕从身后抱住她,企图想以此给她力量,免她烈火灼身之苦。

顾南风回过头,李慕亦是憔悴,瘦削的下颌上布满淡青色胡渣,双眼尽是血丝,这些天她苦熬着,他也不肯睡,抱着她陪着她,给她鼓励与安慰,一遍遍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伸手抚摸他瞬间老去的脸,“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熙儿。他那么怕黑,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上路,我答应过熙儿,到哪都陪着他…………”

李慕闻言身躯一震,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双眼,痛心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分明是在剜朕心上的肉。你不在乎朕,子墨呢,她还那么小,你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慕,我好害怕…………”她摇头,忍了这么些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惊惶失措,紧紧攥住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熙儿太才那么小,才那么小…………”

他用尽力气抱紧她,似乎要将她骨头捏碎,“别哭,别哭小七,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没有人。”

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不知他此刻心中恨的是谁。然而顾南风终于顶不住摇摇晃晃要倒,被他抱进房中靠着熙儿休息了半个时辰,她始终放心不下,睁开眼,却是凌晗守在床前,“前线战事又有变化,陛下这会子赶去紫宸殿了,娘娘醒了便进些粥吧,不要熬坏了身子。”

顾南风径直问:“事情办妥了?”

凌晗压低了嗓子,答:“办得妥妥当当的,就在她床底下,找起来容易得很。”

身旁的小东西动了动,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喊一声妈妈,顾南风伸手去试一试他的额头,惊喜道:“退热了,凌晗你来摸摸,是不是没那么烫手了?”

凌晗赶忙上前来,试过了,亦是惊奇,“总算退烧了。”又问,“那……这事还办下去么?”

顾南风看着烧得面色通红的熙儿,沉吟不语。

却是熙儿问:“妈妈,你要做什么?”

顾南风答:“妈妈在保护熙儿。”

夜里,李慕终于听完了大臣们的啰嗦,赶回坤宁宫,进了屋,便是一阵药香扑鼻而来,顾南风仍坐在熙儿床前,静静出神。

他走近了,揽过她肩膀,低声问:“如何?烧退了没有?”

她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故作轻松地说:“一整天没有吃饭,朕实在饿得慌,你陪朕吃点东西好不好?”

见她迟疑,便又说:“你要不愿意离开,就在这随便摆一桌也行。说不定这小子闻到饭香,自己就好了,他一贯谗得很,跟你一个样。”她这下才点头,恰时熙儿醒来,小手拉住她,“妈妈,我想要贱狗。”

贱狗是顾南风闲来无聊照着贱狗的模样做的公仔,按说她在针线女红这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可言,但这只公仔除外,那表情栩栩如生,简直贱到极点,令李熙爱不释手,每天晚上都得抱着唱一遍,“贱狗贱狗睡觉觉。”才肯闭上眼睛睡觉。

她自然说好,才起身,却摇摇晃晃站不稳,李慕道:“随便指使个人去取就好,何必累着自己。”便叫小六子去拿。

她回头,熙儿正眨着眼睛天真无辜地望着她,眼底里却有恶作剧成功的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她有些后悔,不知让这孩子搀和进来是对是错,但说到底,他生在帝王家,这样的戏码迟早要面对。与其事后吃亏,不如现下,她手把手来教。

这孩子鬼精鬼精,一醒来就找他父皇撒娇,小小的身子滚烫,钻进李慕怀里,扭啊扭扭了好半天,小短手抱住李慕的脖子,开始发嗲,“父皇我头好疼,又好热。”

李慕抱他起来,在屋子里溜达,轻轻拍着他的小身板,安慰道:“乖乖吃药,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小男子汉要坚强,别总腻着你母亲。”

“父皇好坏,熙儿病了都不肯把妈妈让给我。”

李慕道:“那就快快长大,跟父皇一决高下。”

熙儿又哼哼,“父皇,熙儿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

李熙道:“梦里头好多好多蛇,熙儿好怕。”

李慕道:“蛇?哪里有蛇?父皇把他们都剥皮做蛇羹。饿不饿,想吃什么?蜜饯好不好?”

未等熙儿回答,小六子便跌跌撞撞爬进来,被站在门口的李慕一脚踹开,厉声喝道:“跑什么跑,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这一出大戏终于开锣,顾南风此刻想的却是,不愧是父子,连踹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小六子手上还抱着那只贱狗,小公仔腹部发了线,露出肚子里一团塞得乱糟糟的棉花,以及蛇形蛊牌。

李慕将熙儿放回床上,抓住顾南风的手紧紧一握,转身去瞧那被下了蛊的公仔。皱眉道:“果真是蛇。”

顾南风在身后提醒,“你站远点,别挨着了,又惹上什么脏东西。”

李慕面色阴沉,似阎罗,那眼神已足以杀人,“怎么发现的?凌晗,你来说。”又吩咐人将坤宁宫里所有宫娥太监都召集在院子里,听候审问。

凌晗先叫一句“奴婢万死。”尔后磕头,缓缓开口来,“奴婢方才陪着公公去取这玩意儿,瞧见它发了线,便想着许是太子殿下玩久了,有些破,遂取了针线来想补上两针免得里头的棉花漏出来,谁知一收拾就翻出了这么个吓人的东西。是奴婢们的疏忽,请皇上降罪。”

顾南风不语,紧紧抱着探头探脑企图看热闹的李熙。

李慕却是冷笑,森寒骇人,“这世上也就只剩她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蠢事!”

转而又盯着小六子,一脚蹬过去,快要将他的腰踢断,“这东西要进坤宁宫也得有门道,朕猜不是你,借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但定是同你脱不了干系!朕懒得一个个问过去,你若不说,又没有人敢认,这上上下下的就都不必留了!”

自古以来,巫蛊之说最是骇人,牵连也最广,顾南风默默地摸着熙儿的小脑袋,苦笑无言。

李慕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尽是杀意,承诺道:“放心,朕不会再让你们受苦。”

顾南风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我只要熙儿好,其他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他不答转身领着侍卫往西面冷宫去,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可能?

屋子里一时极静,熙儿靠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天真可爱,“妈妈,以后熙儿保护你。”

她低头,轻笑,“你说,妈妈是不是坏人?”

熙儿摇头,笃定,“才不是,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由于桥段经典,事情很快查清楚,侍卫在张岁寒的床底下翻出来浑身扎满小针的巫蛊娃娃,上头写着李熙的生辰八字,李慕面无波澜地赐她一死,她自然高喊冤屈,李慕任她,命人三尺白绫送她上路,张岁寒自知难逃一死,便苦苦哀求只想见顾南风最后一面。

顾南风便去见她,关了门,只剩下凌晗护着她,张岁寒在对面,披头散发疯子一般。

顾南风轻声说:“你不死,我总是放不下心。”

张岁寒却是笑,尖利古怪,令人不寒而栗,“我未曾料到,从前任人宰割的白兔,如今也长出了钢牙,敢反咬一口。“

顾南风道:“说的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你我相识一场,送你四个字,何苦何必。”

张岁寒抬起头,满脸是泪,喃喃自语般说道:“他是真的爱你,爱到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大约明知是陷进也心甘如饴往下跳,你是碰不得的,一碰他就像野兽一样疯狂咆哮,谁也拦不住。顾南风,我爱他,比你多。你根本不曾珍惜过他,是不是?”

顾南风笑一笑,转身欲走,“我爱他,当我想尽办法除掉你的时候,我才确信自己爱他,至于多少,谁知道?谁又有办法比较?”拉开门,外面的世界依旧宁静安详,李慕站在月牙门中等着她,一步步朝他走近。

李慕握住她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点点头,任他牵着往前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里头的人忙碌起来,听得见尖利的呼救与哭喊,该上路的人已经走远。

70

70、欲 ...

山西战事从年头打到年尾,从年尾打到年头,怎么样也不消停。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蒙古骑兵骁勇依然,继续在战场上书写黄金家族的战争史诗。李然分兵两路,一路从大同出发,一路经晋中逼进保定,计划打个包抄合围,直取京师。

从来步兵对骑兵作战就十分吃亏,即便是骑兵对骑兵,汉人又怎比得上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更何况李然手底下的人对朝廷军队战法了若指掌,这一战简直像是老子揍儿子,按理说应该轻松的很,谁料到不成事的小兔崽子还会拉外援,拉的是膘肥身健磨刀霍霍的隔壁家专事抢劫的无业游民。

不过好在大政地大物博外加财大气粗,本着打不赢你耗死你的方针,朝堂之上大家伙都算淡定,一如既往地骂李慕,皇上啊,你咋还不纳妾?宫里头原先在的几个娘娘也干晾着,你是神马意思嘛。依臣之见,隔壁家常大人的孙女儿这几年出落成了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妞,您要有兴趣,咱们安排个时间见个面聊聊天嘛。神马?陛下有病?啊,有病得治啊,讳疾忌医要不得,臣最近听了个方子啊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尚书:沙发。

左侍郎:板凳。

右侍郎:地板。

众人:顶!

可惜本朝官员无一不是才华横溢,经历大考小考无数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一个个的抓住机会长篇大论,即便中心思想只是——“刘大人说的对啊,臣无条件顶啊!”也能洋洋洒洒写个三五千字的——文言文,是文言文啊!

李慕每天被大臣们虐待到深夜,几乎怀疑自己真成柳下惠,好久没有投入老婆温暖的怀抱,皇帝很是空虚寂寞。

最可怜是好不容易忙活完正事,抹黑进屋,自己的位置却被李熙那小兔崽子取而代之,这小色鬼,手伸进母亲睡衣里往哪摸呢!他气闷,伸手把李熙拎起来不顾他手舞足蹈的哭闹直接扔给老嬷嬷,摆摆手,“抱走抱走。”

实在够冷酷。

可转过脸,又是另一番温柔神色。

顾南风睡梦中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熙儿怎么了?”

居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那小崽子,李慕气不顺,托起她后脑,俯□便痴缠似的吻起来,这样的高度,她的唇,豔若桃花的唇近在咫尺,哪里有人肯离?便也顾不得她阻挠,低头便吻,撬开她牙关,狠狠缠上去,霸道又温柔,在唇齿间搅出个天翻地覆,万物寂灭。

顾南风终于醒了个透,一个劲捶他,快要被这人折腾得窒息,狠狠在他腰上掐一把,才得到喘息机会,惊觉方过一瞬,却已是汗湿满襟,像是疯疯癫癫从山上往山下冲,崎岖的山路,高低不平,一个不小心就要跌下山崖去,却又无比地舒畅快活。

她敢说,似乎也是想他了。

嘴上依然是抱怨,连她自己都觉得做作,“闹什么?内阁议完事了?”

“你呀,一紧张就爱说废话。”

他拨开她额上乱发,如此温柔,细细啄她粉白的面颊,□却是膨胀著,抵在她最柔软一处来回磨蹭,是,是勾引。

她浑身都软下来,仿佛一团泥,湿漉漉,滑溜溜,都任他来捏。

他含她柔软的耳垂,她浑身一阵,推他,“李慕…………一会熙儿该哭着要抱的,撞见了多尴尬。”

李慕混不在乎,含含糊糊说:“他敢!再捣乱朕可不饶他。”

顾南风自知退无可退,才拧他一把,吱吱唔唔,“你轻点儿,别明天又起不来床,让凌晗他们看笑话。”

“好,朕轻轻的,一定轻轻的。”他早已经开始剥她的衣衫,似入了魔,按住她双手,重重压著她,“小七儿,让朕再好好亲一回。”

她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大舌头就已然窜了进来,搅著她的,耳边嘤嘤都是她喘息娇唤,暧昧淫&靡。

李慕手下并不停歇,嘴上仍纠缠著,双手却已经将她衣衫褪了个干净,那一双酥软丰盈的乳儿似初生的菡萏,白嫩的花瓣儿上一滴粉生生的红,小小的,紧紧的,白白的,香香的──全然是青涩的美,干净剔透。

她冷,有些畏缩,却抵不过他力道,被强迫著打开,更加打开。

他灼热的掌心推挤著她柔软的乳&房,令她疼,却又是期期艾艾的迷乱,教人沈溺。

感受著手心温软细腻的触感,李慕不禁叹道:“宝贝小七儿这里生得真真好,让人忍不得要咬一口。最好的是旁人都瞧不出来你的好,就朕只道,你好得要人命。”

顾南风听著皱眉,抬腿踢他,“说得什麽荤话──嗯…………”却是被他含进了嘴里,乳&尖被他牙齿细细咬著,既疼且酸,下&身又溢出汁液来,润泽又是等待。

她忍不住细细呻吟,仿佛是女人天生的本领,一句一字都让她身上的男人更加难耐,他揉著她的臀,她便更难受,不自觉扭动著腰肢,像一条刚褪了皮的蛇,浑身没了骨头,妖精似的东西,天生媚态。

顾南风身下花瓣似的地方被打开,敞露在微醺的空气里,粉嫩地颜色,昏黄的光晕之中摇曳风华,令他瞧见了,心中猛然一跳,再憋不住,扶著胯……下硬物便要挤进去,浑然忘了先前保证,可怜他饿的久了,这一下好似猛虎扑食,什么都顾不得,只可怜顾南风,敌不过他的力气就只能受着,嘴里骂也没办法,最后狠狠咬他一口,却令他更兴奋,才入了半寸,已经被紧紧缚住,憋出了一头大汗,看著抽噎的顾南风,李慕又气恼又不忍,身体实在难受,便抓了她来,捏著她下颌说,“小七儿,心肝儿,亲亲夫君这里。”

顾南风喊一声“滚开”便一脚把他踹下床,扯著榻上锦缎便往後躲,才一步,就已被抓回来按住,那东西径直入她体内,李慕似入了天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又怒发,来来回回不餍足。

她只顾得哭,呜呜乱叫,抓得他背上一道道红,李慕自然是顾不得这痛,双手扶住她的腰,令她动弹不得,身下发了狠,填满她身体的粗大器官放纵而疯狂地冲刺,几乎就要在这一刻、下一刻击溃她,撕裂她。

“别哭,小七儿……你真好,无一处不好…………朕这辈子都离不了你,这该如何是好?嗯?你说呢?”

沙哑且醇厚的嗓音在耳畔回响,久久不去,仿佛是最深切的鬼魅的诱惑,要将她的魂魄勾走。

她喊疼,而他眉目温柔,身下动作却凶猛异常,毫不留情地侵犯,撞得她不住后仰,原本整齐干净的被褥乱成一团,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肩胛,一簇簇耀眼刺目的红落在唇上,胸上,令人眩晕发梦。

“走开……你这疯子…………”

这人不但不退,反而抬高了她的腿,发力,入得更深,几乎要折断她的腰,“好小七,舒服么?喜欢么?嗯?”

她不答,他便似恶作剧,手指往伸下去,撩动,拿捏她性命。

顾南风认输,低声哼,“你饶了我吧,你想怎样就怎样,都由得你,求你了…………”

他笑,可谓欠扁,全天下都说皇后被他宠得上了天,什么都依着她,由着她,可谁知道这暗夜里她还不是任他拿捏,哀声娇嗔着来求他,被他揉弄得化成了水,妖媚。

他抚摸着她的唇,进而愈发过分地把手指伸进她嘴里,绕着她的舌逗弄似的玩耍嬉闹。“都是有了两个孩子的人了,还是这样嫩得能掐出水来,可不都是朕养得好?疼才好,紧致!”说话间用力一击,惹得她呼叫不及,小腿缠上他遒劲有力的腰,内里陡然紧缩,咬住他不肯松。

他缓一缓,片刻又开始,才不肯这样轻松饶过她。

夜难销。

她嫌弃他满身汗还要腻在一处,起身要去擦汗,他却撒起娇来,手脚并用地攀住她,紧紧锁在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光&裸的背脊,拨开她凌乱的长发,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又惹出她颈后一连串细小的鸡皮疙瘩,手也不老实,捧着她的胸,时不时捏上一把,够无赖。

“西北战事焦灼,已逼近京畿重地,形势紧张。”

他说着,她便听,安安静静靠着他,还在寻找机会逃出生天。

李慕嘲讽笑道:“周沐现下是他手下一员大将,次次冲锋在前,与你外祖在战场相见,竟半分惭愧没有,下手毒辣毫不犹豫。”

她抿着唇,沉默不语。

他突然间翻过身来压住她,狠狠吻,咬着她的唇,夺走她所有呼吸。挪开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却一连逼问:“怎么不说话?心疼还是难过?或者后悔了?想救他?还是你心底里觉着他赢了也挺好,反正你都能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顾南风不住地踢他,骂道:“你究竟想干嘛?”

他接得倒顺溜,“不干什么,就干你。”说话间已然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坚&挺的欲念几乎要灼伤她,这一下进去,就着先前的准备,倒也不十分疼,但他堵着一口气,比之前更加粗暴凶狠。

她无计可施,咬牙骂,“李慕你这混蛋!”

他低头来含住她的唇,轻声温柔说:“朕这就混给你看。”

这一次又是汗水淋漓,褥子都蹬到地上,衣服扔了满地,破晓时才消停,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他仍是精力充沛,嘿咻嘿咻吃到饱。

71

71、将 ...

她实在佩服李慕,昨晚上闹了一宿不睡,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准备去上朝,嫌自己身上一股子汗味便露出穷凶极恶之嘴脸,把累得跟狗似的顾南风拉起来给他擦身子。还要腆颜夸自己守妇道,连脚指头都不给别的女人看。

顾南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干完活,又躺倒在床上。

李慕穿好衣服,又在她唇上狠狠啃过一回,方才尽兴,抖擞精神上朝去。顾南风真怀疑他昨晚上伟哥鹿茸一锅炖,全然不知疲倦。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熙儿早早去上学,子墨依然不会说话,只能简单地发“妈妈——”无论她多么努力,再教不会其他。可是她不愿意放弃,每天重复着教她说话,有时一连三天都在不断地重复一个词,直到子墨大声哭闹,她自己也精疲力竭。李慕说何必如此,即便子墨当真一个字也不会说,他也不会让自己女儿受半点委屈。

但顾南风总认为是自己亏欠了子墨,于是加倍地对女儿好,时常惹得李熙抱怨,妹妹比妈妈更霸道。

近来也为子墨专门请了师傅来教,这下全世界最清闲的就是她,实在无聊,便想着发挥余热,把腓特烈二世的三线战法写给老爷子,老爷子手下已有自己的火铳队,所谓“队”其实并不比朝廷的火器营差多少,只是老爷子不断强调做人要低调,做将军更要低调,不然枪打出头鸟,敢跟皇家亲军争锋,简直是找死,惹得皇帝不高兴,信手捏个罪名就能让你全家完蛋,所以当你手底下有三千人时,只能报三十,有三万人报三百,三十万?那还报什么,简直是找死,干脆拾起兵器来造反,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但是就现阶段而言,火枪仍处于初级鸟铳阶段,射程不过百米,每一次发射完毕需要更换黑火药和铅子,耗时巨大,这时候对方骑兵早已冲到近前,几乎等于手无寸铁的步兵对骑兵,不死是祖上烧高香,运气奇好。而腓特烈二世的三线战法则是将火铳队列为三队,第一队发射完毕之后第二队第三队补上,继续作战。且对于这样的大军团作战,三队发射完毕之后再配合骑兵,变换阵法,那么蒙古骑兵的冲击优势将减弱,甚至于——由于穿越女顾南风的献计献策历史就此改变!

“TMD老子就是天才啊!”某人仰天长啸,一瞬间充满了智慧的力量。

信寄出去她才感叹,活着就是应该指点江山叱咤风云,不然对不起亿万分之一的穿越机会。

终于尝试做一回万能女主的顾南风信心满满,预备名留青史成为千古一后,虽然说,这突然想起来的作战方法都还没到信使的手上。

李慕回来时看见的是心情奇好的顾南风,当然,他并不知道那封神奇的信,这厮想的是,果然女人都需要猛男的滋润。

朕就是猛男!!!

一高兴将她举起来,抛高了又接住,像是在同孩子们玩耍,一派轻松,“下个月初五,朕要御驾亲征,横竖他们已经打到保定,行程不过三四日,朕保证,最多半月就回。天子守国门,即便是为了你,为了熙儿和子墨,不得不如此。”

她显然没料到战事已经紧张至此,方才欲指点江山的气势霎时消弭殆尽,只呆呆看着他,半句话说不出来。

他却是笑,轻松自在,浑然不觉是离别时刻,仍旧玩笑道:“没办法,朕吵不过那群老头子,早知道带你去,凭你道行,以一敌百不在话下,气得他们一个个吐血而亡。”

顾南风抬头,表情严肃,“那么你保证,只是去做做样子喊喊口号,绝不做冲锋在前享乐在后的傻事。”

“好好好,朕去也就是起个鼓舞士气的作用。即便是朕要冲锋陷阵,刚有这一想法估计立马就被镇国公按倒,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动弹不得。不过,你也得保证,天天给朕写信。”

顾南风这才放心些许,“每天一封信,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转身便去同嬷嬷们商量应当收拾些什么,留李慕在身后边翻奏折边嚷嚷顾小七无情又残酷,夫君即将远行也不知表示表示。问他表示什么,他就只剩下猥琐的笑,看得人心里发麻。

临行时她盛装相送,刷墙皮似的刷了厚厚一层粉还是遮不住熊猫似的黑眼圈,罪魁祸首正在马上激昂演说,铠甲寒光猎猎,□一批青骢马,不住地喷着响鼻,一派跃跃欲试景象。

台下众人听得血脉沸腾,除却几乎奄奄一息的顾南风,她在心中为他鼓掌一千遍,皇帝就是天下第一大忽悠,忽悠得人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还要心怀感激,成家门荣耀。

说来也是,她从前脑筋那样好,不也被他忽悠得老老实实坐牢似的关在宫里。

最后望她一眼,勾唇轻笑,意气风发,掉转马头扬鞭向前。

只有李熙兴奋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一个劲喊,“妈妈妈妈,父皇好威风,以后熙儿也要去打仗!程叔叔说下回带我我一块去呢。”顾南风皱眉,苍天啊大地啊,他可千万别跟程牧云那野娃子一块玩,她不想程牧云帮她培养出一只整天上窜下跳的小猴子,这孩子不过六岁,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三线战法果断奏效,但贺兰老爷子完全没有为她掩饰的意思,很快将其大面积应用于大同与保定战场,见了人就吹嘘皇后娘娘女中英豪德才兼备,顾南风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发衍出无数版本,更有人说她是新一代的花木兰,曾经效命军中,斩杀敌军无数。

顾南风汗颜,无论如何,她一炮成名,好歹比先前丧葬歌曲创作人更体面些。李慕更是亲自写来嘉奖信,尽是揶揄,看得人面红。

他说半月就回,其实只是安慰,八月初启程,九月底仍未归,临近冬季,蒙古人又准备开抢,但无奈全线开战,无处可抢,粮食供给不足,上下焦灼。简而言之是李然一方已经耗不起了,只能速战速决,拿下保定。

但这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李慕在保定。丢了保定,让皇帝的脸面往哪搁,拼了命也要死守保定。

十月丹桂香,小顾同学已经忘了自己的生日,也懒得庆祝,但意外收到远方来的贺礼,拆开信,狰狞的字体写着“老子今年为娘娘备下生日大礼,一定终身难忘,回来再谢我。哈哈哈!”

囧,他依然是不分长幼没大没小。

一口樟木大箱子扔在宫门口,她令人去取,白凤急匆匆跑回来复命说,一开箱里头藏着个满身是血的彪形大汉,都好奇,这是哪门子的生日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顾南风一惊,已猜到大概,吩咐红霜去请太医,再叮嘱宫里头的一个个都闭紧嘴巴不许伸张,待到箱子抬进来,她才亲手开箱,扑鼻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里头藏着的是周沐,满身是伤,肩胛处裂开,血都干了,与泥沙凝结在一块,脸上有小面积烧伤,按说根本看不清是谁,但她记得他,一眼即知。

请的是相熟的胡太医,年不过四十,谨慎老实。见了这场景也不开口多问,卷起袖子来便看诊。她与凌晗在一旁帮忙,伤口留得久了,那破烂衣衫都与创面黏在一起,一撕就是一片皮肉,她不敢动手,心里疼得厉害,而周沐却毫无反应,仿佛是死了,没有生气。

熙儿不知什么时候闯进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这才发觉,已经哭满脸是泪,转身去洗把脸,不答话,没来由地对着守在外头的白凤发火,大吼道:“眼睛瞎了还是怎么的?让你守着门都当耳旁风是不是?不想干了都滚,都他妈去死!”

李熙被吓得浑身一震,一阵风似的跑开,红霜不敢进来,只得在外头磕头认错。周沐千疮百孔的身躯终于清洗干净,但尚在昏迷之中,高烧不退,她看着他,祈求一般对胡太医说道:“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

她几近崩溃,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但真实面对,仍旧无法否认,她罪孽深重,无耻至极。

她在床前守了他三天,终于等到他睁开眼,看见她,并不惊讶,喝过水才勉强能说话,却忍着痛,扯着嘴角努力地笑,“还是没能忘了你。”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觉早已泣不成声,握住他的手贴住面颊,眼泪落在他掌心,滴滴坠在他心里,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沐却说:“你有什么错呢?”

她突然间任性起来,紧紧抱着他,哀求,“周沐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我曾经逼迫自己忘了你,可是……你知道,那效果并不长久,你时常出现在梦中,像一片片散落的拼图,我拾起来,最终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顾小西。”周沐抬手,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在此刻将一生的话语都说完,“小西,路是我选的,与人无尤。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已经满足。死而无憾。”

她只是摇头,声嘶力竭,呼吸艰难。

周沐亲吻她的指尖,轻声安慰,“小西,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虚幻的梦,我不是死去,只是提早梦醒罢了。所以,我的小西不必愧疚,我走以后,会活得很好,很好。没有小西的日子,会安静许多。”

临别游离,他说:“小西,我爱你。”

她哭得浑身颤抖,久久吻着他,待他闭上眼,永恒微笑。

没有任何时刻,她如现在这样厌弃自己。

72

72、留 ...

惊喜接二连三,教人应接不暇。

程浩然领军于保定城外全歼叛军主力,程牧云领军三千,百里追击,于晋中抓获叛军首领,贺兰昭从后包抄,老夫聊发少年狂,很久没打仗,一开打收不了手,一路从山西追到图拉河边,连未派兵出战的玛哈姆部都一锅端了,且深谙抢劫之道,收获牛羊物资无数,见者有份,人人口袋满满地回来,都说跟着贺兰老将军有奔头,战场即使生财之处。

最终对手相见,李慕在城门口迎他,程牧云浴血归来,黑云压城,战甲凝寒,李然一身狼狈,嘴角含笑,这天地一片肃杀,是何年何月光景。你说曾经曾经,曾几何时一起玩闹追逐,喊他,小呆子,吃货,御花园的仙鹤都被你吃光。

程牧云带着一脸伤终于打赢御花园小镜山的猴子王,站在假山山顶,对着底下看热闹的小朋友们大吼一声,老子就是武功天下第一。

顾南风甩过去一记白眼,打赢了猴王就是天下第一,果然是非人类。

李慕眼睛又不知瞟到哪里去,新进宫的宫女姐姐长得好水灵。

而李然,当然又是喊饿——可不可以吃猴子呢?

一瞬间,千万年弹指间。

李然始终疑惑,为什么有人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有人却生来只能在命运的泥沼之中不断挣扎,挣扎,才有活着一口空气。

程牧云下马,抱拳行礼,“末将程牧云幸不辱命,已将太原王拿下!”招招手,后头已有兵卒押李然上前。

再也无人说话,沉默紧紧压在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

风起,吹过万水千山,从前遗忘岁月,霎那铺陈于眼前,原来我们都不曾忘记,那些天真岁月,那些少年情谊,你那从小养成的臭脾气到现在还没改,你呢?你呆头呆脑的德行依然如故。

时光的沙漏,光阴的阵痛。点滴变化凑成今日死局,我有我必须走完的道路,你有你不得不高举的旗帜,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错在曾经相遇,错在你是我心中永远的伙伴。

血遮住眼,程牧云抹一把额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声如洪钟,“干瞪眼做什么,我说你也真是,见了皇上还不下跪?找死呢。”

李然却慢悠悠扯起嘴角,笑,混不在意,“你以为我能躲得过?不过是死,早晚而已。至于如何死,全凭皇上一句话。”

程牧云急得干瞪眼,恨不得踹他一脚,“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呢你。”

而李慕只是缓步上前,细细端详过他之后,才开口说:“朕的熙儿曾经说,父皇和皇叔都可怜得很,不得不对抗,不得不兵戎相见。朕并不怪你,只是为了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朕只能给你两条路选,要么就在天牢里老死,要么…………就这么去了吧…………只当是战死,壮烈也体面。”

李然欣然应承,程牧云欲言又止。

李然更是说:“让我带着内子一并去了,免得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受苦。”

李慕点头,“也好。”

这事如此成定局,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定了他的生死,这一世情谊到此为止,李慕赐他一柄利剑,城外黄沙漫漫,李然的脸被掩盖在雾一般的风沙之后,无人知其全貌。只听的见笑,苍凉辽远,剑指仇敌,“皇兄,你这一生什么都赢过我,最后将我性命取走,再没有赌注陪你玩下去,从今后你便是一人上路,各自珍重。”

耳边是女人凄切的呼喊,尔后渐渐没了声音,一剑穿胸而过,王妃的眼睛似铜陵,最后一刻紧紧盯着夫君,不知是恨是怨。

程牧云轰然下跪,头磕在凸出的岩石上,划破了额上伤口,血流如注,“陛下!末将恳请陛下饶他性命!”

李慕却只是转过身,负手而立。

风起云诡谲,仿佛听得见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血喷溅,溅在程牧云的脸,李慕的衣袂。

程牧云咬着牙,哽咽,泪与血混在一处,一张原本俊朗非凡的脸狰狞可怖,擦一擦聚集在眼角的血,抬头问,“陛下,兄弟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李慕仰面,苍穹似幕,黄沙漫天,谁来告诉他这一笑话一样的生活是谁人造就。

很快,很快所有人都将淡忘,今日保定城门前发声的一切,伤痛或死亡,将永久地被黄沙掩埋,或多或少,在史书上留下一段毫不起眼的文字,任后人发掘评说。

从今后,花无人带,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涌出的泪片刻被风干,李慕拍拍程牧云的肩,欲归,“起来吧,谁不是旷野之中踽踽独行,慢慢的,慢慢你就习惯了。”

谁跟谁牵手一生,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到死才知是否足够幸运。

大胜,班师回朝,嘉奖将士,告慰先祖。

回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顾南风与李慕几乎碰不到面,见面亦是沉默,心中疲惫,无话可说。

她将周沐葬在京郊娴静处,听说山水宜人,风景如画,可她出不去,只能在宫中高塔瞭望,也好,他从此忘了她最好,她不过一味索取,从未对他付过一颗心。

夜色阑珊,倦鸟归巢。

天边栖霞还剩最后一抹丽色,然而今冬夜沉沉如霜。

推门时,他正为九九消寒图填上最后一笔,转身见她回来,笑容温暖,“快来快来,刚刚完成,冬天这就过去了。”

远远的就已经伸出手来,握住她的,稍稍使劲就将人拉到身前,圈在他与书案之间,面颊贴着她的,亲昵厮磨,她方从屋外来,身上带着股寒气,他叠声喊冷,却也不放开,孩子似的靠在她肩上,摇摇晃晃撒着娇,“小七儿…………小七儿………………”

“嗯……怎么了…………”

他扭捏,酝酿许久才说:“开春了,咱们也再给熙儿子墨添个伴儿吧。”

他已经做好准备等挨骂,然而顾南风破天荒点头说:“好,都听你的。”

他一时间眼眶潮湿,许久才缓过神来,回到轻松调笑口吻,亲吻她微蹙的眉心,“好小七,好老婆。咱们一定好好的。”

她抬手环住他的背,爱抚小狗似的抚拍,“是,咱们一家人今后一定好好的。可是我从不知道你原来是爱哭鬼,眼泪都落到我脸上。”

李慕不说话,孩子似的任性。

她便由得他闹,抱着他,吻着他。

此夜梦寐,星光流转。

“朕这些日子总是想起小时候咱们一块念书的光景,朕,表兄,小七儿和李然,镇日在宫中横冲直撞,只想着如何如何不被太傅教训,又如何如何整治张岁寒。傻瓜似的从早高兴到晚,真不知有什么好乐呵的。朕时常想,如果朕不曾招你入宫,李然也不曾送养宫中,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还是说,注定相遇的人必然有一天相遇,你说朕是不是老了?突然间开始怀念从前。”

她却不答他,踮脚抬头亲吻他泪水未干的眼睛,尝到那咸涩滋味,笑,如初遇时灿烂温暖,“李慕,我大约不曾告诉过你,我爱你。”

他一时怔忡,胸中悸动难以言传,只是抱紧了她,仿佛是世间唯一的依靠,咬着牙,并非恼怒,而是忍着汹涌而出的酸涩,“顾小七,你这小混蛋,你可知道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从前等得想放弃,却又不甘心,这一生大约只有这一次,不顾所有不计较一切地爱一个人,错过了多可惜?到后来却想,就这样吧,我来爱你就好。可是,顾小七你突然说这个,真是要吓死朕。”

她笑着捏他的鼻子,指尖点着笑道:“傻瓜,李慕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李慕一口咬住她的手指头,笑得邪恶,“朕偏就在你面前傻一回,不然怎能抱得美人归?”

“什么美人?我记得某人小时候还一个劲说我丑来着?”

“笨。”他站得累了,便拉着她坐下,将她放在膝头,何等怜爱,“朕那是怕有人跟朕抢媳妇儿,丑点儿没人要。”

顾南风叹气,“我可被你们打击惨了,严重童年阴影啊。”

谁想着李慕突然间来一句,“起初表兄也是喜欢你的。”

而顾南风面不红心不跳地接下去,“那怎么也不来表白,只知道往死里欺负人,这种喜欢实在可怕。”

“谁知道呢?大约是被你没心没肺的模样吓怕?这场漫长的拉锯战唯有朕披荆斩棘一人胜出,实属不易。”

“到了手的东西要珍惜啊 ,兄弟。”

“行!”他从善如流,即刻将她打横抱起,“兄弟这就来好好珍惜珍惜!”

便只剩下笑了,叮叮当当似溪流亲吻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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