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宿南风》》 · 兜兜么 · 2026-07-26
李慕捂着头,委委屈屈地望着她,“顾小七,承认你自己是女的就那么难么?”
顾南风道:“难,确实是难。我女扮男装这事要是抖落出去,不必想,满门抄斩算客气,一不小心诛九族,三千里外的亲戚还要连带着受苦,不如我咬死了不松口,他日事发,一个人上吊跳海引火自焚,最重要尸骨无存,让人查都没办法查。我一个人死总好过连累全家,就此谢过陛下,来生再会吧。”
“满嘴胡言,哪有里说的那样严重?无论如何,朕不会计较。”说实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治她的罪。
顾南风却道:“这事可大可小不是?陛下不计较不代表旁人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发慈悲放过顾家。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宫成亲、亲征、创万世基业。我呢,就安安生生躲在太原府里称王称霸,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今后如何。”
李慕道:“以后?什么以后?你打算又回你的太原城找你的周大哥?管他娶妻生子你都不在乎?真不要脸!”
她大怒,一掌拍在小桌上,手掌痛到麻木,面上仍要装出一副疾言厉色模样,喝道:“你才不要脸,你全家……你全家就你一个不要脸!”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幸好及时打住,不然连整个皇族都骂进去,那可是吵架灭族的大罪,所以说与皇帝相处就是麻烦,他可以随便问候你妈你全家,你能随便问候皇帝的爹妈爷爷奶奶吗?连他妹都不敢碰。憋死个人。
“谁跟你胡扯!”
“我怎么觉得你就特别特别地往死里愿意跟我胡扯呢?每次不都是你开的头。”
“你闭嘴!”
“我偏不!啦啦啦啦啦——”顾南风足够幼稚,居然伸手头翻白眼做鬼脸,浑身抖啊抖的让人看了想狠狠抽她一顿。
显然李慕已经忍无可忍直接按住她一顿猛啃,此番这人终于老实乖顺,全无缚鸡之力地任他一逞兽*欲,为所欲为,谁叫她懒骨头终日不锻炼,紧要关头逃命都跑不快。
谁知时间匆匆过,他仍不离开,似饿极,一路逡巡,搅得她心都是乱,头昏脑胀,仿佛又淋过一场大雨,发高热,眩晕。
不曾想,这是顾家门口,顾夫人的地盘,侍卫们也抵挡不住顾夫人的彪悍,突然间车内大亮,是顾夫人掀帘子闪亮登场,上来就给了顾南风一耳刮子,清脆响亮,“你这混账东西!尽给顾家丢人!”
顾南风被打得蒙了,摸着脸看看母亲又看看李慕,一时无言。
抓奸抓双,有谁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
顾老爷动作快,早已不知闪去哪里避难,大厅里不过三个人,李慕和顾夫人居于正位,顾南风罪大恶极,哪有坐下的份,可怜她被迫跪在厅中,等待批斗。
批斗大会开始,顾夫人致开幕辞,却又讳莫如深,仅仅哼哼两声以示警惕,顾南风从小在母亲淫*威下长大,狗腿得敏锐且迅猛,当即磕头认错深刻反省,“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得离谱错得人神共愤天地难容,娘亲菩萨心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她这厢磕头认错自认倒霉,李慕却高坐观戏,只想到顾小七这辈子也就在顾夫人面前这般窝囊,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光景,怎能错过?他自然要尽情欣赏一番,务必掩住幸灾乐祸的笑,不然顾小七秋后算账有他好受。
顾夫人这回半点面子不给,拍案厉喝道:“你给我闭嘴,不许插科打诨胡说八道,东拉西扯企图分散注意蒙混过关!”
李慕在一旁听着,简直要拍手称快,顾夫人就是顾小七这混世魔王的绝对克星,以后可得好好巴结巴结,有了顾夫人害怕制服不了顾小七?顾夫人出马分分钟搞定。你看你看,那天下第一坏的小东西现下不是服服帖帖垂头丧气,一句话说不出来,这戏码可算是惩奸除恶,大快人心。
顾夫人道:“顾南风你就是个事儿妈,祸头子!在京城的时候镇日里胡作非为惹是生非,把你扔到太原还不肯安生!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晓得外头都传成什么样?有多难听多恶毒?你让你爹在朝堂上如何立足?现下太皇太后要拿了你问罪也好,要杀要剐随意,免得今后惹出更大的事情来连累我们一大家子跟着你受罪!”
顾南风听得一头雾水,方才顾夫人那一巴掌真够劲道,现在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半边脸估计已经肿起来,滑稽好似猪头妹。“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大发了,可是……那个……娘,您能不能劳烦您再辛苦一回,指点指点我,让我知道究竟错在哪里呢?”
顾夫人嫌弃地望她一眼,叹息道:“小时候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越大越白痴,咱们家吃的一锅饭,睡的一间屋,怎么这学识见地就成天差地别了呢?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还是半夜被虫蛀了脑子,里头全空了?”
李慕隔岸观火,却是想,感情顾小七这张长满毒牙的嘴都是顾夫人遗传,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强,战斗力退化,及不上顾夫人一半功力。
阿弥陀佛,幸亏如此,不然以后哪还有他的活路。
顾南风老老实实点头,“是是是,母亲说的是。是我连累了家里人又让母亲劳累,我简直罪该万死万死万万死。”
顾夫人道:“你知道就好!我是没想到,我估计这要在家好吃懒做一辈子的人物居然成了传说中的祸水,当今天子为了你,就你这么个小白痴,全然不顾大婚在即,不远万里地赶去太原与你相会。呵——京城里人人都说,顾侍郎家出了个潘安宋玉一样的风流人物,谁知却是韩嫣的命,未来的皇后张郡主咽不下这口气,一状告到太皇太后那里,荣王爷那死老头子也够混账,撺掇着说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陛下年少,定是被顾南风那不要脸的小蹄子勾引,将你说得堪比妲己妹喜一样的人物,不如杀了以绝后患。”
顾南风摸了摸脸,还是觉得疼,“说我是妲己呀?”
顾夫人冷哼道:“可不是?荣王爷那老混蛋人糊涂眼睛也白瞎,就你这一抓一大把的长相,我还真没看出来能多妖媚多祸国殃民!瞎了他的狗眼,居然还真派兵来抓,你还一副全然不知的傻瓜二逼相,看着就有气,你们还缠绵,还悱恻,还敢躲马车里白日宣淫是吧,也好,等你上了刑场推出菜市口斩首,你俩也演一个生离死别动情篇章,到时我给你们鼓掌喝彩,敲锣打鼓多热闹!”
顾南风大汗,难不成还真是皓帧吟霜转世,只不过性别颠倒,其实她是被关在囚车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还要将咆哮进行到底的景涛同志,而李慕是力战群雄,命运崎岖的吟霜,哦,天哪,吟霜!!!!快回去,我不要你看见我身首异处————!!
然而李慕被说得无地自容,下巴低得能碰到胸口,气势上被完完全全压倒,哪还记得摆皇帝威风,倒像是听训导主任主席台上训话,其余鸦雀无声。
顾南风瞄一眼李慕,企图转移斗争对象,“都是你,吃饱了没事干,跑太原来找我麻烦!”
李慕径直对顾夫人道:“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
顾夫人躬身行礼,低眉顺眼,话却分毫不软,“陛下言重了,您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又怎么会有错?要说错都是我等凡夫俗子行差踏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与陛下无干。”
他却突然间强硬起来,表决心一般说道:“无论如何,朕不会让小七儿有半点损伤。”
顾夫人不答,院子里却陡然间热闹起来,一团俊俏的小黑炭敏捷地蹿进屋里,摸着鼻子笑道:“呀?忙着开会呢?不好意思,奉旨拿人,打扰诸位雅兴。”
这人一笑一口白牙露八颗,顾南风回头时他正傻笑,一身铠甲戎装,气势凛然,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轮廓深刻。
“哟,顾家小七,几年不见更加娘们了!”
众人缄默不语,气氛尴尬,他只好一个人笑呵呵故作轻松,“外头站着好几十号人呢,都只为了捉你一个,顾小七你倒是出息,一出现排场惊人,这就走吧,太皇太后找你问话呢。”
顾夫人扶起她,理了理衣襟,轻声嘱咐,“你只管去,我倒要看看荣王那混球真有胆子敢动我贺兰敏仙的儿子!”
又朗声道:“横竖明日就送你回太原慈恩寺出家做和尚,从此谁也别多话,我看他荣王爷的算盘如何打到出家人头上。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去去去,绑紧了押进慈宁宫问罪,十八道大刑一一伺候,最好审死了一了百了,省得!”
“出家?”这下是李慕与顾南风异口同声,惊出一身冷汗。李慕道:“为何要出家,不成,朕不允。”
谁知顾夫人张口就来,编故事不打草稿,顺溜,“陛下有所不知,我儿出生时风雷大动,有高僧上门批命,只道这孩子十六岁时必须出家为僧,不然命运多舛,恐难周全。请陛下看在我家老爷为朝廷鞠躬精粹的份上,放过我顾家这一根独苗吧!陛下大恩,妾身结草衔环永不相忘。”说话间已下跪磕头,眼泪随叫随到,实乃演技派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还能怎样?李慕一咬牙,算了,大不了学唐高宗和武媚娘,咱们庙里头勾搭!
而顾南风除却有些舍不得一头长发之外,倒也没其他顾虑,最重要能够逃过一劫,今后烧香拜佛,别再跟皇家扯上任何关系。
程牧云小将军适时插嘴,拎起顾南风,“皇上,顾夫人,末将这就领着顾小七回宫复命了,二位放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过是许久不见,问个话聊聊家常罢了,无碍。”
李慕起身把顾南风抓回来,“朕跟你们一同进宫,一同去向皇祖母请罪。”
路上,程牧云摸了摸她的脑袋,感叹道:“真要做和尚,那可是可惜了这一头乌黑油亮的猪鬃毛啊!”
李慕却一反常态,似雄狮捍卫领地,不再大方分享,拨开程牧云的手,低声喝止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程牧云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游离,黑不溜秋的脸上挂出暧昧笑容,忽然间又似恍然大悟,嘿嘿地笑,“果然果然,传言非虚,你们两个居然真的搞到一起了?实在够惊悚,够……”
“行了!”李慕皱着眉打断他,“别拿你在军营里学来的荤话一通乱说,当心朕总有一天摘了你的舌头。”
他俩斗嘴,顾南风却独自一人窝在角落,马车滚滚向前,她的心似等待末日审判,好不容易做一回红颜祸水,还没来得及享尽风光祸国殃民,就等到关公月下斩貂蝉,现实真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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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审判厅前,顾南风千叮咛万嘱咐,在众陪审团面前,李慕务必要保持对她的绝对冷漠与极度不屑,严禁拉拉扯扯你侬我侬等等任何让旁人看了起鸡皮的行为。
李慕面色不善,沉默再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老太监拉高了嗓子通报,程牧云在背后狠推一把,幸灾乐祸地笑,“自己保重!里头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人物,别进去时肥得流油,出来就剩一副白骨,被啃得干干净净喽!”
她龇牙,回敬道:“放心放心,做鬼都不放过你!”
这人跟从前一样无赖厚脸皮,嬉笑道:“来呀来呀,尽管来,爷最喜欢人鬼奇谈,到时候咱再出一部书,保管发财!到时候清明重阳,我一定烧给你,豪宅丫鬟,啊,忘了,你大概喜欢男人,要不要烧十几二十个铁血男儿让你在下面爽个够啊?”
“爽爽爽爽你妈!”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李慕拖走,只看见程牧云在身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光傻乐。
慈宁宫里像是在举行中秋家宴,但凡能爬的起来的通通蹿进慈宁宫里找位置,大家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瓜子壳落一地,五香奶油玫瑰百合,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主角一进门,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瞬时似演播厅镁光灯大亮,令她生出一股不能视物的眩晕,全然搞不清楚状况,这究竟是看热闹还是末日审判,怎么围观群众一个个比当事人更紧张热情,一副茶话会等久了之后的焦躁与兴奋。
她早前已做好心理建设,横竖她这回就是个罪人待遇,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不不不,是老实认错胜过死不悔改,对罪大恶极祸国殃民的妖孽顾南风来说,只能拼一个认错态度端正,留校察看以观后效。
进门便跪,磕头行大礼。尔后各位娘娘、夫人再排着队一一向李慕行礼,此不赘述。她跪着李慕便站在一旁不肯落座,各位妇女同志眼神暧昧,仿佛人人都能品出个一般二般的滋味儿来。
还是老戏码,太皇太后坐在高位,命令道:“顾家的,抬起头来看看。”
又来一次万众期待的绝代佳人出场架势,她底气不足,磨磨蹭蹭好半天才抬头,诸位娘娘已经等不急一个个歪着脖子来看,待她抬头,通通露出“果然是美男”的表情,又令顾南风这厮暗爽一把。荣王是个五十几岁的中老年胖子,天生面白,也不知是不是体虚,深秋霜露的天气里还在一个劲抹,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过夏天。鼻子里哼哼唧唧偏要装出一副不屑模样,阴阳怪气,“等了好几个月,总算见到贺兰敏仙的儿子,生得唇红齿白好相貌,生作男儿却还真将我家岁寒比下去,也难怪陛下会不远万里前去探望,此等风流人物,可遇而不可求啊。”
荣王爷这话虽说得好听,但显然意不在此,那后话自然要留给人民群众说,诸位娘娘连连称是,你一句我一句将她夸上天,作比的都是冯小怜杨玉环一般人物,她在下面听得气闷,好歹她此刻仍是男儿打扮,这样的说辞实在太不庄重。倒像是要将她说成个不男不女放荡风骚的怪物,实在够恶心。
最后是准皇后张岁寒忍耐不住,仍是穿一身繁复而厚重的宫装,哭哭啼啼扑向太皇太后高喊委屈,这几年张岁寒倒是经历了女大十八变的过程,同从前的小胖子李慕一样,突然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瘦了不是一点点,按理说女人看女人要求苛刻,但顾南风看张岁寒第一眼竟是惊艳,大约是因为先前印象实在太坏,如今相见天差地别,张岁寒彻彻底底大变样,成王熙凤一类娇艳丽人,似牡丹花一样明艳动人,脾气却还是一样坏,要做皇后了也不知收敛,开口就是,“太皇太后,父亲大人,你们怎么能这样纵容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若不是他勾引陛下,陛下又怎会弃我于不顾,而我又怎会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今日若不将他严办,将来我又如何以皇后之尊统领后宫,还请太皇太后明鉴。”
太皇太后却是不紧不慢,悠然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应当如何严办呢?”
张岁寒这下兴奋起来,双目放光,答道:“顾南风蛊惑天子,罪大恶极,不如判斩立决!”
顾南风简直要晕倒,现实为何如此残酷而癫狂,她还没活几年,这下倒好,直接斩首示众,以尽效尤,回头看李慕,这小子居然出乎寻常地隐忍,暗地里拳头捏得死紧,却压抑着按耐着咬着唇一句话不说,全然不似同她相处时斤斤计较分毫必争的孩子气。
太皇太后喝了口茶,慢悠悠说:“女孩子家的,别开口闭口动不动就要人性命。要以德服人,明白么?”
张岁寒不服气,咬死了苦战到底,“此人若不杀,以后必成大祸。”
还是荣王爷圆滑,即刻憨笑着凑上前来,装模作样,“岁寒住嘴。太皇太后自由裁量,岂容旁人置喙?”
太皇太后道:“好了好了,你们逼着哀家拿主意,却还没问过人家自己个是个什么意思,光在这自说自话的。”
一时间,人民群众雪亮如探照灯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射向悬崖边上已无退路的顾南风同志,深呼吸,时刻准备胡扯,“太皇太后容禀,陛下此番西去太原,并非只为微臣一人,而是为天下苍生,江山社稷而奔劳。微臣斗胆,请太皇太后及在座诸位体谅陛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苦心。”
“嗯,倒是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倒是说说,皇帝此去为的不是你,那又是为谁?”老人家来了兴趣,茶话会终于大幕开启,排排坐吃果果,都等着听她胡编乱造讲故事。
顾南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太皇太后有所不知,今年蒙古人南下肆虐,一路杀到朔州,在太原城外徘徊数月不去,为的是探听虚实伺机而动,陛下从前时常对微臣说,蒙古乃我大政边疆第一大患,数十年之内必有大战,此患不除,江山不宁,陛下亦无一日可安睡。我朝有如此圣明之天子,实乃臣等之幸,天下万民之福。太皇太后宽厚仁德,又怎会忍心再因此责怪陛下?千错万错,错在微臣一人,臣顾南风愿以一死以谢天下。”
太皇太后道:“小小年纪,岂能轻言生死。既然是造福于民的好事,那便没有什么好责怪的,现下真相大白,各自都散了吧,可怜这孩子刚回京城,还没同她母亲好好亲热亲热就被你们这些个听见些流言蜚语就要闹个天翻地覆的东西抓进宫来,喊打喊杀,半点道理不讲。”
顾南风一愣,居然这样就过关,刚才不是还要把她拖出午门斩首么,跟斩她皓帧哦吧似的。“再而,那谣言确实荒诞,微臣因儿时有高僧点化,为避灾祸,此番便要回太原出家为僧,祸国一说实乃无稽之谈。”
“你要出家?”
“是,实乃无奈之举。”
“也罢,你们的事自己做主,哀家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可惜了这般人才,从此青灯古佛常伴一生了。罢了罢了,万般皆休。”
但很显然,张岁寒张郡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厢已经闹起来,耍大小姐脾气,“太皇太后怎能就这样听信顾南风一面之词?分明是她————”
“好啦!”太皇太后显然已十分不耐,出言打断她的胡搅蛮缠追根究底,径直说,“难不成皇帝就不能为国为民心系天下?你那心眼真是比针小,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端庄些,有点皇后的样子,成不成?为何一个个都要把哀家当成专门棒打鸳鸯的老太婆?难道哀家就长得一副尖酸小人的脸面?”
台下静悄悄,无人档胆敢多言。张岁寒还要反驳,却被荣王爷拉住,嘴巴撅到房顶上,憋屈得很,一个眼刀剜过来,像是要生吞了顾南风。
太皇太后露出些许疲态,对众人摆摆手,叹道:“都散了吧,皇帝日夜赶路也辛苦了,好好回宫休息,明日不必再来请安。南风也早些回去,省得你娘惦记着不安生。”
事情本该因此划上完美据点,谁曾想,一进门便保持沉默的李慕突然爆发,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将准备起身回家各找各妈的人群惊得凝滞,听他开口放惊雷,“皇祖母有所不知,顾南风他……顾小七他其实已不在人世……”
这下,连同永不消停的张岁寒在内,全场静默无声,李慕说话间已眼含热泪,悲辛无尽,“一切都是朕的错,如果不是朕不过贺兰将军阻拦,执意要去朔州前线观战,便不会遭到蒙古人突袭,南风便也不会为朕而死,他是在朕怀里断气的吖……”眼泪说来就来,真情不打折。
在座诸位吃惊如活见鬼,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南风——这是什么东西?
李慕深知群众所想,紧握顾南风的手,情真意切,“这是南风的孪生妹妹,因他二人出生时风雷大作,有高僧入府,直言他兄妹二人命中相克,不能共生,唯有将二人分开才可解此大劫,因此从小便将她送到太原由贺兰将军抚养,南风临死前将其妹托付于朕,恳求朕务必照顾她一生一世。”
气氛焦灼冷凝,人人都被糊弄成傻帽,太皇太后面有难色,许久才缓过神来,开口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这孩子叫什么?顾家那孩子竟就这样没了?怎会……”老人家被吓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顾南风正呆滞,李慕答:“叫顾南山,孙儿不能失信于救命恩人,还请皇祖母成全!”
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大长公主终于出手,轻笑道:“这事我倒是听敏仙说过,当时确是双生子,只不过送走的是女儿,便也不曾多注意,对外只说得了个小少爷,不想一晃眼都这样大了,真是个可怜见的,小小年纪离了父母,如今连哥哥都没了,真是……”
李慕再磕头,“请皇祖母成全。”
少顷,太皇太后才勉强点头,无可奈何,“皇帝说是如此,那便如此吧。择个良辰吉日纳进宫来,也算是对得起她哥哥的在天之灵。”
李慕止不住笑,三叩首,“孙儿谢皇祖母成全,再谢姑母成全。”
张岁寒抓狂,顾南风想尖叫,她怎么就死了呢?还成了顾南山,我不要做奶粉啊……
累
这个世界足够荒唐,顾南风的命运就此定下,从此后需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奴颜媚骨做他的妾,或是说情人,二奶,小三?不过是多个名分罢了,是诏告天下的小老婆,还要高高兴兴谢主隆恩,谁叫他是皇帝,天之骄子,说一不二。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女人,女人,最擅长就是认命,没得办法,她必须磕头谢恩,高呼,“皇恩浩荡。”
李慕志得意满,太皇太后含笑首肯,张岁寒自然要闹,仿佛在为她鸣不平,话语间极尽刻薄,听来她与顾南风之间似有杀妻夺子不共戴天之仇,张岁寒仍活在她权倾朝野的父亲为她营造的美好梦幻之中,或者她爱李慕,当真爱得不顾一切,似飞蛾扑火,生死不计。
人人都吵闹,仿佛都有许多话要说,有的恭喜有的冷嘲,自有一大帮人不肯相信,但谎话是李慕编出来,大长公主都附和,谁敢说一个不字。
李慕笑着将顾南风扶起,望住她痴呆模样,笑意更深,低声道:“回去乖乖等着朕,至多不过一两月,一定十六人的大轿,百万仪仗相迎。”
而她仍旧呆滞,似懂非懂,仿佛已经认命,却又仿佛无声抗争,李慕自然是当她默认,伸手欲触她脸庞,却被她一偏头躲开,他似混不在意,笑笑作罢。“别再使小性子,不然真要将你捆扎实了押进来,那可难受。”
她这厢终于意识到,回到皇宫李慕才是真正不可抵抗,先前不过碍于在太原不便表明身份,才对她一而再再而三隐忍,此番回到他地头,还能轻易将她饶过?烧高香都徒劳。可她不甘,以这样荒唐无稽的方式告别自由自在胡天胡地的单身生活,他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话定人终生,她这完全犯傻,忘了封建大地主特权,生杀予夺不在话下,更何况添一房妻妾,信手拈来。
—奇—顾南风心意难平,出言讥讽,“呵——无论如何要等到陛下大婚之后,先娶妻后纳妾,两不耽误不是?”
—书—李慕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愿与她做口舌之争,只叮嘱她学学规矩好生将养,便借口数日未归,政事积压,摆摆手一溜烟逃跑,独留她一人呆看残阳如血,漫山红遍。完完全全像只呆瓜。
—网—回过头,程牧云这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显得比她更茫然,两人各自莫名其妙地对视半晌,才听他慢吞吞问:“我说,你哥,你哥顾南风真的死了?”
顾南风瞟他一眼,闷不吭声。
程牧云不罢休,继续追问,“真的死了?战死的?死无全尸?”
你才死无全尸!她内心激愤,却是有口难言,谁让她是顾南山,这名字真够别扭,唯有笑嘻嘻歪头说:“你猜!”说完蹦蹦跳跳犹如无知少女,从一脸呆滞的程牧云身旁绕过,时刻准备回家迎接顾夫人的狂风暴雨。
最终落日沉沦,如泥牛入海,瞬息之间不见踪影,天地苍梧,程牧云同学巨剑问苍天,“猜猜猜猜你妹啊猜!”
心头却是一阵酸涩,顾南风,顾小七,好好的一个人虽然说有那么点不男不女,但说到底勉强算是好兄弟,怎么一眨眼就去见阎王,连句话都不留下,忒没良心,好歹他还想着等他回来,把自家妹妹许给他来着,混球!
母亲说得对,人世沧桑,瞬息万变。
全世界大约只有程牧云在为顾南风的离奇死亡而伤心难过。
各方自有考量,慈宁宫里热闹不息,太皇太后实在受不住张岁寒生生不息永不知疲倦的吵闹,安慰道:“皇帝对婚事本就心怀不愿,逼得他太紧也要不得,怎么说皇帝要纳一个女人,这也拦着,实在说不过去。你且放宽心,慕儿与你是从小的情分,怎么说也不会辜负你。他对你如何,你自己还不清楚?再怎么说也是顾侍郎的女儿,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进了宫亦无大碍,你呀,只别仗着哀家和你爹疼你,欺负人家才好。”
张岁寒认死理,横竖说不通,咬死了喊,“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让皇上娶别的女人!”
“胡说八道!你还真能独霸了后宫不成?”太皇太后动怒,荣王连忙抓着女儿道歉,惹太皇太后语重心长,“要说你真是不开窍,你是必然要做皇后的,待她进了宫,再尊贵不过贵人昭仪,能高到哪里去?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拿捏?”
张岁寒这下想开去,终于满意。
太皇太后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大长公主,问:“如何?我儿可是要保那顾家的女儿?”
大长公主道:“女儿自然是随母亲意思。”
太皇太后道:“后宫的事情,你不要管。”
大长公主的目光掠过荣王,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点头道:“是,女儿明白。”
送走了张岁寒,又听太皇太后不知几何,悲从中来,长叹道:“怪只怪你皇考皇兄走得太早,留下咱们孤儿寡母守着这份天大的家业,本以为三十年,总算从后宫的纷争里熬出头来,谁知我儿衡逸早早去了,连子嗣都不曾留下,这才白白便宜了那废太子的儿子,却是个好命的,原本不过一块衡南那荒山僻野似的封地,转眼间执掌天下,好大的便宜!却是乘着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大长公主劝道:“母后当心身体,无论如何,陛下也是自家人,母后何苦计较许多。”
太皇太后冷哼道:“自家人?你将他当做自家人,他却是将你当做吃人的魔头,杀人的利刃!原本多讨人喜欢的孩子,谁知长大了却是个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没亲政呢,就想着把哀家这个老婆子一脚踹开,什么话都不肯听,你舅舅不就是占了几亩地吗?一家人何苦计较许多?再而幸有你家镇国公撑着朝廷,不然这些年他的皇位怎能坐的安安稳稳?你且看着,不过三五年,必然要动镇国公。”
大长公主道:“多谢母后教诲,女儿记下了,但朝堂上的事情自有陛下与朝臣们做主,女儿也管不了。”
“就知道你是个吃里爬外的,半点忙也帮不上。”
大长公主斜睨故作镇定的荣王爷,轻笑道:“母后自有贵人相助,女儿无用,愧对母亲。”
荣王爷擦汗,左顾右盼。
后宫寂寞呵。
那日头沉了,她家傻儿子还在看着晚霞火烧,兀自悲戚。单纯的可爱,倒不像是她的孩子了,她曾经竟是那样千万般污浊。
庭院深深深几许,似心海沉默无底。
而顾南风在街上干掉一瓶二锅头才敢往家走,顾夫人这里狂风骤雨,五雷轰顶,一见她回来便手执家法,劈头盖脸一顿猛抽,任谁都拉不住,顾文博前来叨叨,一个劲说今时不同往日,女扮男装的事情以后再算,现下顾南风是顾家大贵人,切切打不得,谁知到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夫人一板子抽得扑地,握了握顾南风的手,嘱咐她自求多福,便跌跌撞撞跑出去,嘴里念叨,“我没计较你大变活人,一会子儿子便女儿,你倒先抽起老爷我来了,我在这家里还有地位没有?”
顾夫人即刻仍一只汝窑瓷花瓶出来,哗啦啦一声脆响,裂在顾文博脚边,这下话不敢多说半句,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顾南风这几年养尊处优惯了,抗击打能力严重退化,被抽得满屋子乱跑,只喊着女王饶命,女王饶命,但别看顾夫人平日里不过绣绣花整整人,到底是将门虎女,体力惊人,追着顾南风从屋里跑到院外,竹板子挥得虎虎生风,一个时辰下来不带喘,实乃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正房里的丫鬟仆妇全体歇菜,一个个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动弹不得。顾南风累得想哭,索性跪下求饶,死就死吧,
天知道她娘真身是超级赛亚人,经历过漫长的追逐游戏,依旧臂力惊人,抽她抽得毫不留情,绝不徇私枉法,仿佛是拿一块猪肉练手,丁点儿不心疼。
“你这祸事精!镇日里自以为是,胡作非为,到最后还不是家里人给你善后?你说你从小到大除了吃喝拉撒睡,哪一件自己一个人做成过?无非是仗着自己个比旁人多了点小聪明,便四处卖弄起来,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你说说,顾南风你说说你自己除了惹祸还有点别的什么能耐没有?让你娘我也开开眼界!”
顾夫人一边问话,手下去不停,咬紧牙关对待阶级敌人一样狠狠抽打她。
顾南风咬着唇硬挺,不肯说话,这幅宁死不屈的大义模样却让顾夫人愈加愤怒,左手抽累了换右手,有手抽累了双手一起上,总之就是今天不打死了顾南风不罢休。
“你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说是吃人不吐骨头还是抬举了它,但凡沾了点边的,哪一个能善始善终?你自己不要命不要紧,不要害了整个顾家陪着你去死!不知所谓的东西,看见你就有气!你无非是投胎好,生在顾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顾南风你想想,你若是生在普通农户家中,还容得你如此放肆?怕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能惹出什么祸事来?无非是赔掉一条性命。”
顾南风已过了最痛的时候,此刻脑子里仿佛炸开来,晕乎乎不知所以。又不知顾夫人是有心或无意,竹板子一下划过她脸侧,啪一声脆响,半边脸肿的老高,眉骨上被竹片边缘划开老长一道口子,瞬间鲜血染红半张脸,着实仿好似命烈士壮烈牺牲之场景。
张嬷嬷看不过眼,跪在顾夫人面前求情,“夫人,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要打死小少爷呀!”
顾夫人抬手,仍要打,“我今日打死了她,好过他日她死在旁人手里,还带着个罪名去死,拖累咱们一大家子。”
说完又是一板子下去,仿佛今日真要打死了她,“我曾再三叮嘱过你,千万千万不要与宫里的人有丝毫的牵连,你又是怎么做的?把我的话都当做耳旁风,自以为是,阳奉阴违!”
顾南风无话可说,这一切确确实实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她活该挨打。
顾夫人继续说:“你既答应得好好的,又是如何做了狐媚子,勾引了皇帝?不争气,太不争气!”
“我没有勾引他。”
“那是,你没有勾引他,是你太过美丽迷人,令他爱得不可自拔?顾南风,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长相又没脑子的东西。你以为他多爱你?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不过是要将你父亲拖进李家争权夺利的泥潭,皇帝大婚后亲政,多少人等着看热闹,你父亲这回再也躲不了,你且看着,接下来皇帝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升你父亲做吏部尚书,作他开天辟地的剑,众人要杀的出头鸟!再加上贺兰家的支持,他纳了你倒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真真划算的很!”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顾南风愈发晕眩,只觉得顾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像是外太空机械人播音,怪异非常,耳旁一阵阵惊呼,她便带着一脸血,成功地不醒人事了。
然而结局是顾夫人抱着她掉眼泪,“十年前就为你把嫁妆备好,只怕你受婆家欺负,我寻思着找一家诗书人家,家世不必太好,最满意是比咱们家稍差些许,这样你大约能生活得自在些,其实我也曾想过为你招个上门女婿,好让你一辈子都陪在爹娘身边,谁知竟是这种局面?你这没心肝的东西,将来真进了宫,你当如何是好?受人欺负了要去哪里说?凉了饿了衣服少了谁给你添置?惹皇上不喜谁去劝你?做错事谁帮你善后?万一生病了当如何是好?那地方连请大夫都要三求四求……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能让为娘的省点心呢?”
顾南风仍旧睡着,梦中大地芬芳开尽。
半夜又生高热,迷迷糊糊梦见前世母亲微笑着招手,果然死不死的谎话不能随随便便说,她这一回病得仿佛真要就此死去。
一个月过去不见好,她长久处于蒙味无知的状态,顾府上下手脚迅捷,已经开始准备丧葬事宜,传进皇帝耳朵里,被骂个狗血淋头,谁料到第二天顾文博升任吏部尚书,丝毫不影响。
死
梦境冗长深邃,身似坠落深海,呼吸停滞,只看得见不断上升变换的星野,陨落的光与影编织斑斓的碎梦琉璃。仿佛数十载匆匆一梦,却又仿佛短暂相逢,凌乱的画面令人馄饨难明,心口一松,她似乎梦醒,窗明几净,家中一切如常,顾大成拿着车钥匙说:“起来起来,再晚不送你上学了啊!”
顾南风,或者,是顾小西,懵懵懂懂下床去,身上还挂着松散的格子睡衣,一头乱发蓬松如云。所有,一切,都与往日无差。她越发迷惘,梦与现实的交叠,她身处悬崖边缘,一失足粉身碎骨。故地重游,更似迷宫探秘,她缓缓向前走,听见厨房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的响,男孩子修长的背影被门框半遮半掩,她走进厨房,便看见他手持锅铲主妇一般忙碌,回过头来一张少年英俊的脸,如太阳神阿波罗,永远普照的阳光。他笑,“快去刷牙洗脸,五分钟后吃早餐。”
她呆滞,周沐便又转过身去忙碌,周倩这女人运气不错,生个好儿子,从小懂事听话,爱读书爱劳动,勤劳勇敢没话说,到了顾家,一个人把家务事包揽,顾小西吃周沐做的早餐已经五六年,她的所有喜好,他全然铭记于心。
顾小西回头,又遇到周倩,蓬头垢面似厉鬼讨命,狠狠剜她一眼,之后走开,去顾大成面前娇声嗲气,搔首弄姿。
如此看,生活仿佛从未改变,顾小西仍是顾小西,而不是另一个重生在他处的人,谁?顾小西曾经是谁?记忆模糊,她强行回忆,头痛欲裂,最终想起来,她原来曾经叫做顾南风,曾经生活在千百年前,是死亡,或是时光的错乱将她送达此刻、此地。
那么,她究竟是谁?顾南风或是顾小西?
眼前闪过周沐焦急面孔,他握住她的手,这感觉如此真实,他说:“顾小西,是不是病了?”
她摇头说不,身体却靠着墙壁滑落,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周遭一切似镜面碎裂。
一瞬间,天塌地陷。
黑暗,寂寥无声,猛地睁眼,身体仿佛一瞬间解脱。
一息光亮,是昏愦黯淡的烛火,在门缝中漏出的夜风里摇曳,三更,鬼魅横行。
他的脸,陌生而遥远,背着光,静静伫立在窗前。
她声音嘶哑,张口无声,许久才发出些零散的音节,却是在问,“你是谁?”
他从阴影之中走出,跪在床边,细细抚摸她的脸,“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谁?顾小西,你太没有良心。”
她看着他,许久才回过神来,惊呼,“周沐,你怎么来了?”
谁知他反问,“我来不得?”
顾南风讪笑,“山长水远,舟车劳顿,我怕你幸苦嘛。”
周沐却不与她多说,开门见山,径直道:“我在太原听说你不日将入宫侍奉天子,心里头为你高兴,这不,特地跑来给娘娘您道喜了,从此富贵荣华,母仪天下。”
她皱眉,缠绵病榻,身体无力,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来,半靠在床沿喘气,“周沐你说话注意点,少跟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他不以为意,捏她鼻头,“你就只对我耍脾气,到了皇帝面前却是毕恭毕敬奴颜媚骨像个天生的小奴才。”
她浑身发痛,无力做口舌之争,偏过头闭上眼,作势要睡。
“你一病数月,不见起色,我担心罢了。”
他叹息,她便心软,恍惚间感叹道:“我总以为自己是死了的,像是灵魂出窍,已不在当下。”
他一时沉寂,双双相顾无言,她想的是,其实他与她的情义再深比不过身家性命,她不能拖累他。而周沐,多日不见,他似乎已垂垂老矣,眼神浑浊而泥泞,光彩不再。
他忽然间说:“顾小西,你了解吗?我总觉得你我不过神在梦境之中,所有的一切,皇帝,你母亲,贺兰将军,这整个时空不过是你的或者我的凭空臆造,等到梦醒,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不过一夜过去,闹铃大作,要急急忙忙上班上学。”
她不说话,他便捏着她的手,紧张,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们,仍旧行走在梦境里但不自知的我们,该用什么方法让自己醒来。一旦醒来,梦里的一切全体灰飞烟灭,有谁能记得梦里经历过什么?没有人。只要我们能够醒来,顾小西,相信我,只要我们能够醒来,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她忽然间警醒,迎上他狂热而急切的目光,问:“所以说?你想做什么?”
“我们只需要一个契机。”他重复,“一个刺激性的契机。”
她神情紧张,紧咬着下唇,不语。
周沐亦是急躁,手上力道太重,令她疼得皱眉,“周沐,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是死,顾小西,只要在梦里死去,就能够再回到现实。”
“你————”
“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顾小西,你相信我,结束并不痛苦,请你一定相信我!”
而她惊疑难定,“你要我相信你,然后呢?任由你杀死我?”
他不认,辩解,“不不不,怎么会是杀死你?我在尽最大努力解救你,解救我们,你和我。再回到从前去不好么?不管我妈怎么阻拦,我们都排除万难在一起。”
“周沐,你凭什么以为这一切不过虚幻梦境?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曾经生活的所谓现代文明,不过是你我大梦一场,现下才真真正正回到现实中来?如果是梦,是你的还是我的?如果是你与我共同的臆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出其不意的令你我痛苦的挫折出现?其实你根本分不清现实存在与虚幻梦境,你不过是对当下不满,所以想要回到对你更有利的状况,方法是毫不留情地杀死我,对不对?”
她的质问,他几乎无言以对,他的目光紧锁着她愤怒的脸孔,由羞愧到恼怒,他转眼间已变换姿态,勃然大怒,恨她到咬牙切齿,“顾小西,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即将到手的高位,根本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罢了?我问你,你真能这样狠心,就此不再管你的亲人朋友自己一个人快活?”
她觉得累,周沐每每如此,无论开始如何,到最后一定将矛头指向她,从根本上说,他仍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在顾南风面前,到最后他的手段只剩下无理取闹,她疲惫地闭上眼,心中只余下无可奈何,“我不明白,也什么都不想明白。我很累,请你离开。”
换来却是他长久得沉默,此夜寂寂无声,原来已是隆冬时节,恍然惊梦。
听得见呼吸声,彼此交缠。
他不走。
她渐渐心生恐惧。
最后他说:“顾小西,我带你走。”
周沐手中握着一只仙鹤独立小瓷瓶,深深望住她,“鹤顶红,只要一滴而已,没有任何痛苦,小西,小西你乖,听话,喝了它,醒来我们已经回到家中,一切安好,一切安好。”
“周沐你疯了!”她挣扎,无奈大病未愈,浑身无力,推搡他如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眼看瓷瓶已到嘴边,她惊惧,眼泪扑簌,“周沐,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
而他竟也泪流满面而不自知,颤抖着声线,诱哄似的安慰,“不怕,小西不要怕,不过一小会,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你乖……”手上动作却不停歇,灌她毒药,取她性命,不,他根本不觉得是在扼杀她的生命。
周沐似着了魔,也许他已经恨她入骨,不杀之不足以泄恨。
她高呼救命,他却含泪说:“别再白费力气,皇上今日大婚,人人都进宫去看热闹,此处守卫松散,一个个早已经被我药晕。小西,这世上唯有我最爱你,我又怎么会真的伤害你?”
那液体甜得发腻,最终化作断肠的苦楚,五内俱焚,她仿佛已化作灰烬,她哭着说:“我好痛……”
他紧紧抱住她,勒得胸膛发痛,颤声说:“就一会,我们数到十,梦就醒了。一切痛苦都会过去,小西,我爱你。”
他终于满足,手里捏着鹤顶红往唇边送,预备双宿双栖,却得胸中一凉,长剑如虹,贯胸而过。
那人急急忙忙掀开他,往床上去探,抱顾南风在怀里,搬着肩膀往死里摇,“顾小七,顾小七你还有气没有?是死是活给爷一句话啊!”
谁知她一口血喷溅,染红他青灰衣衫,淋淋鲜血触目惊心,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思考,死亡已近在眼前,程皓然简直着急得要抓狂,他这几日一股脑为死去的顾南风伤心悲痛,他娘亲实在看不下去,轻描淡写说,顾南风的死不过是李慕的玩笑话,事实是,顾南风顾南山是同一人,她雌雄同体?当然不,她本就是女儿身。
他被这一声惊雷炸得久久不能平静,事事心不在焉,耐不住夜探顾府,欲寻顾南风一问究竟,谁知竟遇到如此千钧一发,惊心动魄场面,心都要被吓出来。
但此刻顾府似一座空城,无人响应。
程牧云无法,只好抱起已然人事不知的顾南风,往同一条街上住着的邻居——胡太医府上猛赶。
街市灯如昼,忽而烟火上窜,苍穹骤亮,无数星火飞溅,斑斓似梦幻,今日普天同庆,皇帝大赦天下,君臣同欢,人人沉醉在各自的一片欢乐之中,又有谁知,是谁闯进了谁的浮华繁梦中?
程牧云抱紧了她,手掌却是一片温热,是血,灼灼燃烧。
“顾小七,你给爷撑住了!不然烧了你家祠堂!”这威胁实在够可笑,她才不在乎顾家祠堂,却又心酸,眼前一片迷蒙,她却在最后望见无垠的星空,星空之上,万里无云。
烟花在身后,落了又开,你说是世间最最短暂的美丽,却又如此廉价而反复无常。
宫中丝竹宴乐不绝于耳,李慕是风流少年郎,一身红衣,气度风雅,面上笑意盈盈,人生四大喜,他今日志得意满,自然神采飞扬,又不知带走多少少女芳心,你瞧那少年帝王,几多风流,几多清雅,似仙人临尘世,不可言说的气度。
他身旁自是倾国倾城姿容无双的张皇后,十里红妆,万千宠爱,她自是天之骄女,今日又嫁与天下第一如意郎君,从此帝后相携,母仪天下,谁够她风光。
好一对璧人,一个出尘脱俗,一个才容兼备,谁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夜满足多少春闺少女对爱情的向往,青梅竹马,与子偕老,一切美得刚刚好。
她眼前却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不知是须臾或是百年过,她抓住程牧云的手,开口欲言,却发不出声响,尔后似乎是他贴而来听,“你说,我听着呢。”
她咬字不清,根本不是在用声带发生,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来,却是,“不要杀他。”
程牧云顿一顿,点头说:“好,尽我所能,保他平安。”
她此刻似心满意足,于是沉沉睡去。
那烟花又开一朵,照夜空百媚妖娆,然而瞬间寂灭。
再后来李慕终于渡过洞房花烛风流夜,隔日早朝,不见程牧云身影,一问之下才知顾南风命悬一线,奄奄一息,却撇不开新婚大礼,要酬神,敬香,拜见长辈,陪伴妻子,亲政伊始哪里抽得出空闲来,去看一眼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没什么了不得的顾南风。
这一拖似乎要拖到春暖花开时,顾夫人日日垂泪,顾南风久睡不醒,几家欢乐几家愁。
程牧云那一剑刺并未刺重要害,周沐伤势渐好,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无人问津,狱卒不知他所犯何罪,不敢加刑不敢怠慢,任他自生自灭。
真到春暖花开时,周沐在牢狱之中仿佛已渡过十数载春秋。那日黄昏,残阳如血,帝君紫衫龙袍亲自前来问话。
周沐状似癫狂,任侍卫长威吓,不肯行礼跪拜。
李慕摆摆手道:“任他去吧,朕不过问几句话便走。”
周沐坐在干稻草铺就的床上,嗤笑一声,“陛下要问什么便问吧,横竖周沐死罪难逃,不在乎背上大不敬等等罪状。”
李慕在光与影的交界之处负手而立,几乎完美的轮廓在变幻的光影中弥散着夜的诡秘深沉,人人有双面,他如此这般并无特别,“周爱卿这段日子住的可好?”
周沐答:“美酒佳肴,高床软枕,甚好,甚好。”
尔后是沉默中对弈,李慕率先发问,“朕好奇,周爱卿为何要杀南风?是因爱不成,不若杀之?朕不信。”
周沐但笑不语,任凭猜测。
李慕道:“这点小事,不必闹到十大酷刑都用尽吧。”
周沐抬眼相迎,适才正色慎言,沉声道:“我并没有杀她。”
李慕轻笑,“是吗?那是谁人喂南风鹤顶红?”
周沐道:“你永远不会明白,顾小西根本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离开,或早或晚,但一定会。”
李慕问:“何谓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应去往何处?能去往何处?”
周沐道:“一切不过是凭空臆想,是我与她一瞬造梦而成。等到我与她在梦中死去,一切幻化如烟,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丝幻影。”
李慕不曾动怒,依旧隐忍不发,“所以,你要她死?”
周沐否认,“不,我令她生。”
李慕道:“南风现下生死不明,你既说一切是你造的梦,你来告诉朕,她这回撑不撑得过?”
周沐道:“你或者判我斩立决。”
李慕摇头,唇上挂笑,“杀你,于朕而言有什么好处?你知南风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求程牧云保你性命。朕若取你性命,待南风醒来一定恨朕入骨,若她就此死了,杀不杀你还有什么要紧,不如让你老死天牢,让时光代替侩子手,一刀刀凌迟你。”
周沐疑惑,“你不为她报仇泄恨?”
李慕不答,周沐追问:“这段日子你有没有去顾府看望过她?”
李慕道:“她人事不省,看与不看有什么重要?”
周沐道:“你不怕她醒来埋怨?”
李慕淡笑,混不在意,“到时叫伺候她的丫鬟编个谎话,说朕终日衣不解带守在床前,前一刻方才扛不住群臣口舌回宫去,保管她感动得泪眼婆娑。”
周沐冷声道:“陛下手段高超,可惜用在感情上,太过卑鄙。”
李慕转身欲走,“所以说你失败,腐朽,愚不可及。”却又叹息,“疯了,当真是疯了。”
我
她的魂魄飘移,仿佛已与现世无关。
顾夫人不时常来,她听下人们嘀咕,顾夫人怕是因打伤她愧疚,郁结不发,自己个也一病不起,整个顾家失了主心骨,无人知未来如何?是否连着当家主母与小少爷,不七小姐的丧失一起办,顾大人如何承受得起?倒是几房夫人极其安逸,好似明日即可摇身一变,成正房夫人,风光无限。
顾南风这番游魂似的飘来荡去,倒是看尽了人情冷暖,俗世凡尘,人人自由一番存活于世的道理,谁够资格干预鄙夷。于生死边缘游离,她莫名其妙升华,难以言喻。
历经大劫,总得感叹一句,啊,这就是人生。
她极其好奇,李慕作为她所谓未婚夫,现下应是如何?此长夜深深,寂静无语,正是明媚忧伤时,是吟诗作赋北窗里,或是黯然神伤静夜思?好歹他也曾经一颗红星向太阳,想尽办法表心迹,不折手段搞到手,总不会是路人心态。谁知今夜她自找,注定受打击,游泳似的游到紫宸殿,一灯如豆,层层叠叠的帐幕掩不住内里面红心跳红浪翻飞,那依依呀呀缠绵凄切的吟唱,远远听见便觉面红,耳根子发烫,哦,无怪无怪,人家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她不过是排不上号的暖床丫头,还不具备抓奸的资格,却又挪不动脚步,毕竟实况直播第一次撞见,真真行大运,不仔细看看怎么对得起自己好不容易灵魂出窍一次。
那布帘似重峦叠嶂,她艰难翻越,进到最里层,才不过一眼便要捂脸泪奔,如此限制级,如此火爆喷血,李慕同学老汉推车,张岁寒同学早已没了平日里嚣张气焰,此刻在他身下,娇柔妩媚,柔情似水,倒真真成了细语低喃的小女人。
顾南风又往张岁寒身上看,不禁吞了吞口水,好大的咪咪,白花花一团肉晃来晃去,看起来真是很好摸的样子。流氓顾很有上前揩油的欲望,反正李慕做得这么激烈,张岁寒叫得如此疯癫,两人全情投入大汗淋漓,应该不会在乎一个鬼魂的突然胸袭吧。
于是当即行动,边摸边啧啧赞叹,果然大咪咪就是不一样,比橡皮泥好玩十二万倍。
好像狗不理包子。
状况激烈,顾南风在心底里默默给李慕八十分,不错,够持久。她都已经看得无聊,昏昏欲睡,他却仍卖力表演,顾南风很困惑,做这种事就这么有意思嘛!突然间终于听见张岁寒口中吐出几个完整字句,无非是“不要不要,快点快点。”再不然“三儿,不要,三儿这里这里!”再来引颈而歌“三儿!我要死了,要死了!”没半点新意,唯一信息是李慕原来有个如此风骚的小名,三儿三儿,注定天生薄命被人欺又被人骑,而这两夫妻的关系显然不像李慕描述的水火不容,反而相亲相爱,某生活和谐。
果然政治家都是说谎高手,想都不必想,苦大仇深的故事信手拈来,博人同情,废物利用。
然而顾同学的重点永远不在重点上,她认为,作为一个穿越女,在叫*床这件事上她拥有绝对的优势,她可是会八国语言!不信?立马表演。
日本版:“阿娜答,雅蠛蝶!”“一库,一库,kimoji!”
英文版:“Oh,come on,come on baby,I’m coming!”
当然还有台语粤语家乡话,再次不赘述,总而言之,这一切为凸显主角的多才多艺能文能武,大家明白意思就行。
再而李慕一口一个心肝儿,听得无辜的围观群众顾南风鸡皮疙瘩一地,热闹也不想再看,一心念着回肉身洗洗睡算了。出去才想起来,貌似一旦她痊愈,如果李慕没有彻底将她忘记,她还是必须不得不进宫,那么,方才在床上与张岁寒翻云覆雨的男人,不出意外的话,也将是她的丈夫。这么一想,还真是纠结,早知道不出门,光在家里飘,偷看爸妈做坏事也好过抓奸在床。
将来相处会不会有什么阴影啊?
顾南风终于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结,纠结了半宿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四十五度仰望星空,今晚月亮真是又圆又亮像个大脸盆子,其他有的没的,等捡回这条小命再说。
待到六月天,草长莺飞,山花烂漫,她已冬眠似的躲过大半年,兴许是老天爷实在看不过她如此躲懒,初夏阳光明媚,她便迎着一室碎梦琉璃似的阳光总算睁眼看世界,守候的丫鬟凌淑一时无措,激动得满屋子转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往正房跑,“夫人,夫人。”乱叫,夫人没叫来,倒招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群,好在还懂点规矩,虽然内心急切迫切地想知道顾南风究竟是奇迹般的痊愈还是回光返照即将不久于人世。
屋子里静悄悄,突然间一张白皙细致的脸凑过来,她一呆,他也呆,两人便就如此呆呆相望,她喉咙生锈,好半天才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拼拼凑凑知其意思,“嘴角……嘴角……”
他舔一舔嘴角,双眼完全无焦距,仿佛是带着笑,又有些呆,歪着头纳闷,“小白痴,你不记得我啦?你家的糕点还蛮好吃的,你快死了,放着也是浪费,我就全吃了。”说完手背蹭一蹭嘴角,又把残渣送进嘴里,一滴不剩。
“李然?”
“没错没错,就是我了,小白痴,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她浑身无力,心想这下方醒,脸面也是极其难看的,头发不知洗过没有,只怕都脏到发臭,却不知为何计较起这些细节来。李然仿佛仍是蒙昧,不知男女大防,此刻半个身子探进床内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平湖镜面一般倒映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孔,捏一捏她脸颊说:“睡久了瘦成这样,从前捏起来都肉呼呼的像个小包子,现在就只剩皮了,不好吃的。”
她却是再也发不出声来,喉咙火燎似的疼,李然这番善解人意,转身去倒水,咕哝道:“茶都凉了……”下一刻顾夫人领着张嬷嬷凌晗凌淑红袖绿染等等丫鬟仆妇猛冲进来,李然手一抖,茶壶便滚落在地摊上,一声闷响,继而被轰隆隆的人群碾过,最后不知是被谁,一脚踢到犄角旮旯里,无人理会。
顾夫人抓着胡太医一下扑到床前,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管一个劲折磨胡太医,“胡太医,您快给看看,这终于醒了怎么还是傻乎乎的?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胡太医一边安慰顾夫人,一边还要腾出空闲来诊治把脉,好不幸苦,最终开了方子,道一句好好休养就想走人,但顾夫人哪容得他轻松交差,一而再再而三留胡太医在府上常驻,这都大半年了还不让走,皇上亦是三两句打发他,不轻不重着实不好交差。
之后一屋子人围着她从头到脚都检查个透才安心,话说顾夫人仍在病中,此番带病坚持冲锋,实属难得,但见女儿已无大碍,顿时神清气爽,头不痛脚利索,看着这一屋子人自己也心烦,带头轰人,将里里外外一波又一波围观人群统统赶走,适才轻轻扇了顾南风一巴掌,眼圈红透,仍是未掉泪,“迟早被你这祸头子活活折腾死!”
她说不出话来,只得傻笑,顾夫人嘱咐她早早休息,便起身往书房去寻顾文博。
热闹人群统统散去,她这才发现李然同学自顾自蹲在角落里咕哝自语,回过头来才埋怨,“做你家的茶壶真可怜。”
她方才喝过热茶,现下嗓子好过许多,却也懒得多说,只问:“你怎么来这?”
李然搬个小圆凳坐在她跟前,摆开说书的架势,“我前些日子吃光了祭祀先皇的东西,被天皇太后责令去法门寺抄经书,这个月才抄完回来。”
顾南风惊讶道:“抄多少?”
李然道:“好像是《金刚经》一百遍。”
顾南风问:“你用了多久?”
李然答:“大约是八个月吧。”
她便低头,无话可说,果然是李然,年岁变了懒德性没变,今天能主动开口同她说了这样一大篓子话实在太给面子。
她迷迷糊糊又想睡,李然坐着出神,恰是凌淑进屋来,未开口先笑过一阵,“少爷,啊,不,七姑娘总算醒了,您可不知,皇上这些日子可是天天守在咱们府里头,昨日宫里头来日,硬生生押着才肯走,七姑娘好福气,往后还不知多少好日子等着呢,可千万养好了身子……”
后头说的是什么,顾南风倒是没再听下去,牵了牵嘴角,脑后一滴大汗。
李然却不知有心或无意,突然间说:“皇后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顾南风茫然。
李然便继续说下去,“张岁寒这人太讨厌,又聒噪又任性,脾气堪比张翼德,也只有我皇兄能受得了她。”
她低声说:“是吗?那倒是很好。”
李然道:“噢,生下来就是皇太子,是不是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呀?”
顾南风道:“那自然是要的。”
了
顾南风这些日子大病初愈,身体已大不如前,当小猪似的养几个月面色才稍稍红润些。不知是否该暗自庆幸,经此一役,她渐渐消瘦,诚然可说是人比黄花,更似春闺少女望春而变,轮廓越发纤细窈窕,倒有几分若风拂柳,行走无声的意味,谁人瞧了要叹,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只可惜是个闹心的,病了也不消停。
一转眼又入秋,她的生日早早过了,未经大办,不过是一家人吃饭喝酒,聊聊家常而已。她这便是十七,宫里一直拖着未给消息,不派人来接也不松口放人,顾夫人渐渐焦急,只怕蹉跎了女儿家青春年华,顾南风却极其安逸,来便来,去便去,死都过一回,无所谓爱恨得失。
这日微凉,秋风飒爽,顾南风乘兴附庸风雅,对镜剪分叉。即便身体虚弱,头发却是一刻不停地长,她从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发即是大不孝的概念,从前做男装打扮,总嫌弃自己头发长难打理,剪了又剪,今日乌发白衣,裙角翩跹,再剪却又生出几分犹豫,换做女儿装,做事也不利索。
对着镜子发呆,顾南风脸比城墙厚,竟觉得自己作为女人还算有几分姿色,从某几个角度来看,还挺不错的。
这人拿着剪刀搔首弄姿自我欣赏,门口有人惊呆,大声喊:“顾小七你要削发为尼作姑子啊?”
她茫然回首,就望见程牧云一身戎装寒光凛冽,他本就生得俊朗,此番行装更衬得英气勃勃,勇武非凡。谁知是个傻人,自顾自目瞪口呆,大呼小叫,“皇后怀孕了你也不要这样想不开,做尼姑很幸苦!”
她放下剪子,哭笑不得,“谁说我要出家做姑子,没肉吃的日子我可受不了。再说皇后有喜普天同庆,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能一个劲拈酸使小性,你穿成这样是要往哪里去?倒像个小将军似的。”
程牧云跨进门来,走路生风,扬高了下巴,“什么叫倒像个小将军?爷本来就是将军来着。是这样啦,我爹让我去山西戍边,我娘舍不得,两人正吵着,我嫌烦就到你这里躲一躲,谁知看见你剃头,以为你想不开一哭二闹三上吊来着。”
顾南风好奇,“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居然要剃光头去深山老林当尼姑,至于吗我?”
程牧云道:“你们女人的事情小爷我哪里明白?反正就是看你挺奇怪的,倒不如以前豁达了,女人就是女人,顶顶的小心眼,没意思。整天情啊爱啊的,巨无聊。我们男人可都是要干大事的,谁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从早到晚照顾你们那小女人的怪异情绪。”
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起身来沏一杯茶递上,含笑道:“我才问你一句,你却还我十句,从前不知道你话这么多,还是最近看上哪家姑娘,颇有心得?”
“天底下还有能让小爷我挂心的女人?爷这是天命风流无师自通,你这榆木脑袋自然无法领会。”程牧云完全不以为然,自负到人神共愤,灌一口茶,像是下了决心,要掷杯出征,“我就是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马都已经准备好,这就要去朔州杀敌三千万!”
“你家里不是还吵着呢?”
“那都是妇人之见,不足为惧!”他这下说得爽快,终于背地里狠狠蔑视了母亲一回,大家心知肚明,他在他娘亲面前就是只闷不肯声的小白兔,任由宰割。
顾南风抿嘴笑,举杯相酬,“相见即是分离,此去万里,小弟以茶代酒,祝大哥马到功成。”
程牧云仰头饮尽,望她眉眼如画,面似美玉,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出他一刹那的失神,电光火石,脑中无数个年头瞬间闪过,却一个也抓不住,只记得她梨涡浅笑,凉秋便化作了暖春,丝丝扣扣皆是柔软的风飞。
他只想,女人都是祸害,一个微笑胜过千军万马。
他有些迷茫,不知所措。
顾南风不明就里,“做什么发起呆来了?去朔州之前先入一趟太原府吧,代我问候外祖。”
程牧云依旧懵懂,点头说:“好……路过……那个……”
她突然间怀念起在太原城作威作福的时光,对比现下处境,愈发烦心,欲言又止。
他纠结于到底是猜还是不猜。
连顾南风自己都觉得这办法太过扯淡,简直可以称得上脑残。而程牧云终于纠结完毕,叹息,开口问:“你是不是不想进宫去?”
她默然,他当她默认。
他心血来潮,欲做英雄骑士,救人于水火之中,“你看,陛下将近一年都未记起你,估计早已经把你忘个彻底,你知道,你真的不怎么样,再等两年绝对嫁不出去,爷看你可怜,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你一把。”
“你要怎么帮我?”
他循循善诱,耐心做进一步解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像一般的女人娇滴滴的碰一下就叫唤,还整天跟着你问长问短,烦死了。”
顾南风道:“我也是女人,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的。”
程牧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不一样,你曾经是男人。”
顾南风道:“我一直是女人,往后也还是女人。”
程牧云道:“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近乎为男人的女人。”
顾南风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
程牧云哈哈一笑,拍她肩膀,“就说了你聪明,一点就透。”
顾南风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可惜程牧云仍无所知,她隐忍,最后问:“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人妖?”
程对与顾南风的自我承认很是欣慰,“对呀!”
“你他妈了个逼的!快滚,滚去山西!”
程牧云深切体会一回何谓女人是老虎,最终抱头鼠窜逃往山西,还要做将军,杀敌三千,真不容易。
她被气得内伤,谁知第二日有贵客临门,李慕在顾府仿佛安装高级感知器,一丁点响动他当即便知,瞬间抵达。
再次相见,他与她都知双方已改变,却都尽力装出一副相安无事模样,小心翼翼,却又暗自角力,沉默对峙。
他轻笑,拂起她耳边碎发,如此亲昵,“身体如何?听说最近胃口不太好,可不要亏了身子。”
“我怎么会有胃口不好这种问题?”
“那就好,朕倒是白担心一场。”李慕低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瘦了。”
顾南风靠着他的肩,鼻尖弥散着的是他身上浅淡青草香,“你却是终于长高了。”
“哦?原来你一直嫌弃朕不够高。”
顾南风轻笑,“现在想起你来,仍是从前那三寸小豆丁的模样。”
李慕都手捏着她的腰,量了一量,确有几分心疼,“竟瘦成这样。”
“瘦了不好么?”
李慕道:“你怎么样都好。”片刻又道:“朕知你想问些什么,周沐被关在天牢里并无大碍,究竟该如何处置,全由你做主。”
她不想再兜圈子,径直说:“放他回太原吧,不想再见。”
李慕道:“好,你高兴就好。还有呢?接下来不问么?”
她不说话,挣开他径自回桌边饮茶。
李慕道:“你不愿意?是不是?昨日表哥千里赴戎机,临走前你是否想索性嫁给程牧云?躲过进宫服侍?”
她无从逃避,也懒得绕圈,颔首答是。
他似乎隐忍不发,又似乎混不在意,嘴角仍挂笑,却让顾南风觉得冷,危险重重,“很好,你最擅长就是一次又一次辜负朕。”
顾南风无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能不能放过你一回?”不待她说完,他自接口,听来仿佛玩笑,声音却是冷的,刀尖一样冰凉彻骨,“朕放过你,谁来放过朕?”
“你已经有皇后,有帝位,九五至尊,万民景仰,何苦来为难小小顾南风?”
李慕摇头,“你根本不明白。”
顾南风道:“我为何要明白?又要去明白什么?总是有人闲来无事伤春悲秋,明明衣食富足,万事无忧,却非得装出些莫名其妙的苦痛忧伤来,这也就罢了,最过分是非得找个人来明白自己编排出的苦衷,好应正那‘全天下知我者唯君一人’的鬼话,多可笑。人生苦短,我没那闲工夫奉陪到底。”
李慕道:“你尽管冷嘲热讽,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今日所见所闻并非真实,你认为最纯良其实最恶毒,认为最可恶其实另有隐情。可是你现在不会懂,但我都忍受。只要你,顾小七,全天下的人对待朕都有千面,朕只希望你快乐,善良,无忧无愁,永远不必为现实而改变。”
“天方夜谭。”
李慕在她对面落座,捏着她纤细手腕,垂目道:“听来可笑,但,未必不可能。”
顾南风忍不住上窜的怒火,一甩手扫落桌上茶器,哐啷一地碎片,“你有没有问过我究竟愿不愿意!”
李慕指尖力道加重,捏的她疼,却毫不留情,“你不要跟朕发火,不要同她一样不讲道理。”
“她?皇后娘娘么?”
“是,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是什么?”
顾南风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尽管享你的齐人之福。恭喜陛下,明年便有皇太子降生,初为人父,大喜。”
李慕却突然抬头,静静望着她,不语。似笑非笑。
最终他只留下一句,“下月十六是大吉之日,你准备准备,不要再钻牛角尖,做无用功。顾小七你这辈子注定是要陪着朕一起过的。”匆匆离去。
她抚摸手腕上他留下的青色淤痕,默然。
逃与不逃,这是一个问题。
疯
“逃?”
“不逃。”
“逃?”
“不逃——”
人人都掰花瓣左右为难,顾南风夜深人静时,孤坐窗前数银票,数一张是逃,第二张是不逃,须知逃跑需资材,离家出走要慎重。自出生起,十七年来,她励精图治不择手段地敛财抠门,终于建立起她自己的所谓金钱帝国,其实不过是一口小箱子一堆破首饰,再加银票两千两,她便自以为富婆,可以好吃懒做笑傲江湖。
最终也不知数到第几张,下不了决心,她锁好家当想溜出院外探探情况,方走两步就遇见顾夫人牵着小树,还有她已出嫁的二姐顾小草往她身边来,身后浩浩荡荡丫鬟婆子二十多人,哪里像是来探望,简直是来抓奸,抓她半夜翻墙的现行。
顾南风自然装傻,挠头讪笑,“真是巧,母亲大人领着二姐和小弟也来院中赏月。”
顾夫人沉着脸,肃然回应道:“可不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你母亲我特此组织正房全体人员出门赏月,恰好碰上我上辈子做错事这辈子来还你债的女儿也有此雅兴,着实令人惊喜。”
这半阙月亮吓破了胆,躲进密云后瑟瑟发抖,一时天地无光,只余下远方窗前孤灯袅袅,仅仅看得清顾夫人的脸,阴云密布,严酷似地狱阎罗王。
顾南风自知不妙,这下就要跪下求饶认错以求得宽大处理,谁知顾夫人更快一步,扑通一声在顾南风身前重重跪下,无人知其所以,只觉得顾夫人这一跪,苍穹大地之间瞬时一片肃杀,人人自危。
她急得跳脚,只怕被当做不孝子被天打雷劈,连忙上前去拉,但顾夫人狠狠甩开她,径直跪着,身后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来相劝,唯有小树不明就里,好奇地望着母亲和姐姐傻笑。
顾夫人反手紧紧抓住顾南风的手腕,用十二分力道,疼得她几乎落泪,而顾夫人大约是恨极,恨不得此刻杀了她才好,眼中尽是愤怒,顾夫人道:“今日母亲代府中上上下下三百口人求你,求七小姐大发慈悲给咱们全家人留一条活路,求七小姐看在顾家养育你整整十七年的份上克服万难进宫去,老老实实自自在在安安分分地享受富贵荣华。”
顾南风愣在当场,一时无语,确是不知当如何是好。顾夫人却当她正拿捏利益得失,进而说道:“你要责怪,责怪为娘一人即可。是我一时逞强好胜,将你当做男儿教养,令你如今左右为难痛不欲生,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要打要罚悉随尊便,但请你饶过家中无辜幼儿。”又拉住小树厉声道,“还不快给你七姐姐跪下,求她发发善心,饶你这条小命。”
小树被强行按往地上摁,小孩子怕痛,一时声嘶力竭地哭泣,
二姐亦上前来,跪在顾夫人身侧,柔声道:“你若逃跑即是抗旨不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七妹妹你从小被当做男孩子教养,眼界自然比我这妇道人家开阔得多,但性命攸关,七妹妹当三思而后行。再而,若不是母亲此举,七妹妹大约是同姐姐们一样,终日锁在闺房之中,早早嫁人,哪得如今这般自在?妹妹也需体谅母亲的苦处才是。”
主人家都已经下跪,做下人都又怎能站着,一时间顾南风脚下哗啦啦跪着二三十人,倒有几分天子临朝的威风。但她只余下苦笑,仿佛是细细嚼一把黄莲,一颗心苦个彻底。
顾夫人拦住仍想继续劝说的二小姐,抬头径直盯着顾南风双眼,“你若还嫌不够,我这下便给你磕头认错,望七姑娘大人有大量,饶过老妇人这一回。罪妇这便给您磕头了——”说话间当真低下头去要拜亲生女儿,二小姐急忙拦阻,含泪道:“母亲这又是何苦?七妹妹是念过书的,不会不明白您的苦衷。”转过头又对顾南风说:“妹妹别再任性,母亲这一拜你怎么受得起?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顾南风唇角挂一丝苦笑,无奈至极,一夜之间她变作千古罪人,如此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望天,轻声叹,“我不过是来赏月而已……”
顾夫人不动,一双眼盯死她,如对仇敌。
顾南风道:“母亲放心,我不会逃走,累及家人。”
顾夫人却不起,厉声道:“你今日说不走,却难保他日进宫之后行差踏错,使得全家获罪。我是你母亲,天下最知你的莫过于我。你不过面上瞧着聪明,内里却固执倔强得很。你是不是一心想着要嫁有情郎,似那骗人诗歌里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母亲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那些统统都是糊弄人的鬼话。你进了宫,我们都不指望你飞黄腾达,只求你紧守本分,忘了你那一套为人处世的歪理邪说,莫说你要嫁的是当今天子,就是换了普通人家,但凡有些余钱,谁不是三妻四妾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娶,女人做得最蠢得事就是妄想男人能一辈子对她一心一意,顾南风,我希望你能真正放聪明点,别整日纠缠于爱恨得失,再而,母亲最后警告你一次,我宁愿你当即死在新房里,也不要给我闹出些恨不相逢未嫁时,红杏出墙秽乱宫廷的龌龊事。南风,你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再不要做他想,想也不过徒增烦恼,不如就这样好好活着,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就过去。”
顾夫人虽跪着,却是气势压人,顾南风索性也跪下,“母亲说的我都明白,您请放心,我并非不知轻重的人。”
顾夫人厉喝道:“我要你对天发誓,此去宫中,若做出令顾家蒙羞之事,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她掷地有声,铿锵如刀剑相接,声声刺入顾南风心头,剩下一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听自己说好,尔后对无垠苍穹起誓,“我,顾南风对苍天起誓,此去宫中,若不幸错行,危及家人,必当先自裁以保府上三百口人性命,如违此誓,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小树的哭声渐渐停歇,小孩子最不记事,一小会已忘记先前伤心事,靠在张嬷嬷怀里要睡。这一场暴风骤雨就此停歇,夜空宁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她与他们都只是出门赏月而已。
顾夫人终于起身,抖抖衣袍,依旧是仪态端庄,处事得当。笑着拍拍女儿的脸说:“你身体不好就应早早休息,我们这就走,不扰你了。”
二姐姐也来做和事老,揽着她的肩,轻声细语相慰,“一切都是为你好,七妹妹别再胡思乱想,早早睡吧。嫁妆已为你备下,明儿我再去点一点,有什么缺的漏的也好及时补上,莫让你入了宫还短了东西。”
大队人马一个接一个告辞,院中一时静谧,听得见花鸟鱼虫窃窃私语,笑她傻帽,人走光了才哭,谁看得见,谁来可怜,还要憋着不敢出声,只怕让人瞧见了,嘲笑她做作又矫情,不就是去给皇帝做小,有什么好委屈?哭得像死了爹,真够晦气。
她受此一番教训,终于老老实实安安分分数日子,只等着十六早点来,早死早超生,倒少了些离愁别绪,那夜的逼迫与誓言,她选择性忘记,说到底是她太任性自私,活该如此。
但,刹那间最依赖的人逼她至此,正应了那句最爱的人伤我最深,镇日无所忧的顾南风也并不是不伤心的,只不过这人够懒,懒得去计较许多,就当真的只是赏月而已吧。
此后顾夫人似乎刻意避开她,将近一个月,两母女不曾在家中碰面,谁也不愿先开口,谁先开口就是认输。
宫里来接人那天突然间下起细雨,因顾南风是去做小,没资格穿正红,顾夫人三年前为她准备好的嫁衣只得压箱底,不曾有十里红妆,亲友相迎,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无声默剧,静得令人心生恐惧。
顾夫人终究是出门来送,眼圈通红却生生忍着不肯掉泪,只不过说一句,“往后你自要照顾好自己。”转身,匆匆走了。
前头那内侍尖利的嗓子划过耳膜,轿子似地震一样摇晃,她晕乎乎从侧门进了宫。静悄悄,鸦雀无声。
婚
天色忽明忽暗,一转眼下起小雨,绵绵似针,令大地锥心地痛。
听得见秋风低喃,夜雨中如泣如诉。
这光景是说不出的凄苦动人,只差一曲挽歌,便要催动台下观戏人的眼泪。
老对头进宫来,称霸后宫的皇后娘娘张岁寒自然要给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轻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能耐敢同她斗?简直不知死活。
轿子外头一堆老货故意调高了嗓子说是非,一人声音沙哑似筛糠,盯着那喜轿使眼色,“要说这新主子也真够委屈,虽说是做小,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抬进去,连个见礼的人都没有,没得半点规矩体统,别说是官家纳人,即便是小户人家纳妾也不得是如此荒唐。”
这人旁边却是个尖嘴猴腮的厉害嬷嬷,将她一推,一脸藏着秘密的得瑟,仍要装出几分不耐来,将对手看低,“你怎么不开窍,这还用得着问,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咱们皇上自从大婚这一年多来,哪天不是宿在坤宁宫里?同皇后娘娘好的哟,那是蜜里调油,黏糊得一刻都舍不得分开。这厢皇后娘娘又有了龙种,皇上便一刻不离地陪在娘娘身边,生怕侍奉的人除了纰漏,哪还有多余的心思顾及这一位?再来,老身冒死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把这一位抬进宫,皇上只怕也不敢招摇……”这人说道紧要关头没人品地掐断,里头的顾南风与外头的破锣嗓子老嬷嬷皆是心急如焚,说嘛说嘛,到底为什么死也要给个痛快才行。
那老嬷嬷急的跺脚,开口骂道,“你这老泼皮,说话竟只说半句,让人心里直痒痒,快说快说,不然要你好看。”
说故事的人自然得意,笑呵呵打趣道:“哎呀我的老姐姐,你脾气可真够急的,我这不就喘口气吗?这就说这就说,皇上自然是唯恐娘娘恼怒,怕动了胎气。你知道,咱们这位娘娘吃起醋来,那可是……又说皇上也是痴心人,什么都忍着让着,只怕是但凡皇后娘娘开口要的,星星月亮都能给摘下来送进坤宁宫。”
“这么一说,皇后娘娘真是个有福气的,这天下第一的好郎君,真真要羡慕死人哪。”
“哟,这是怎地?你这老货也动春心了?”
老嬷嬷娇羞,还跺脚,“走开走开,瞧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将皇上说得千般万般好,那怎么还要偷偷摸摸地把这顾家小姐接进宫里来?”
偷偷摸摸?这词用得真够狠辣。顾南风兀自逍遥地从小口袋里掏出一把预先准备好的零嘴来,红盖头扯一旁,剥瓜子看好戏。
这俩老女人一个比一个刻薄,听那人先窃笑一番,又开始摇头摆尾的得意,“我的老姐姐,这你便不懂了。男人么,总是不能守着一个过的,更何况是皇上?娘娘即便是艳冠后宫,但日日相对,再美的容貌也变作平常。吃惯了饕餮盛宴,皇上也想换个口味,偶尔尝一尝清粥小菜不是?回头最爱的还是娘娘呢。再说了,娘娘正怀着呢,不方便侍候。你知道的……男人么……”
听完这两人啰嗦,顾南风总算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如此看来,张岁寒现下自信心爆棚,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今天不过敲打敲打,给个下马威,警告她老老实实待着少生事。更不要妄想介入她和李慕的完美爱情。
顾南风剥了个核桃,补补脑,奇怪自己前几日还在耀武扬威,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变得如此这般天若有情天流泪的凄凉景象。
哎呀呀,你看他起高楼,你看他风光无限,最终都付断壁残垣。
二奶顾南风,真够坏心眼。
一路上那破轿颠得她腰都快折断,好不容易熬到容安宫,她也不过是住偏殿小房间,仅有她在顾府的闺房一半大小,家具陈设更不必说,简陋得让人怀疑是进了贫民窟,一张椅子一张床,还连个被褥子都没得,这日子已入冬,眼看就要一天天冷下来,房里哪看得见地龙?张罗一床过冬的棉被都是问题。是她低估了敌人,张岁寒比小时候恶毒一万倍。
那几个老嬷嬷像是列车员,送了她到站立马走人,这容安宫偏殿阴森森吓人,冷风嗖嗖地吹,剩下四个丫鬟两个太监一个个木着脸,更像是爬上来追魂索命的厉鬼僵尸,说话间就要扑过来扭断她的脖子。
她正思量着要不要主动去跟未来的合作伙伴打个招呼,但大家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想要搭理她的样子。她便决定不去自讨苦吃,老老实实坐着玩手指,当透明人。
李慕来时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像是军队拉练,班长李慕身后跟随者两人一排的蛇形队伍,时而排成个S形,时而排成B形,何其壮观。基本上,围观看热闹的和受皇后派遣监督的占大多数,真正正职人员估计就那么一小半,也就小六子还算眼熟,瞧见了笑一笑,算打个招呼。
李慕今日却是不合时宜地穿一身暗紫,灯光下瞧着更像是浓郁沉闷的黑色,脸面却是白的,细腻如玉,夜里看着简直像一颗会发光脑袋飘来荡去,够惊悚。
他远远便瞧见她,一盏孤灯下兀自出神,娥眉轻蹙,笑而无声。他不知她想着的是谁,却也没有勇气去猜,他其实远不如表面强悍,他在她面前,永远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他叫,“小七。”她便回头。
烛光昏黄老旧仿佛昨日,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团遥远烟雾里,仿佛要就此渐渐消散远去。他心中一惊,上前来紧握她的手,皱眉说:“怎么像一团冰似的,冷成这样。”
她仰头笑,嘴边挂一只小小梨涡,像天上的星子落在嘴角,华光璀璨,一瞬间将他阴郁的心情照亮。“就是故意冷着,就等你来替我暖手呢。”
他抱紧她,“你怎么把盖头丢了?”
不得她回答,随即又说:“这屋子可真够冷的,像冰窖。”
顾南风笑嘻嘻说:“一会砍了外头的桃花树,我给屋里生把火。再把御花园的锦鲤仙鹤抓来烤着吃,一定又饱又暖。”
李慕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应了一声,继而无言。门外还有人不守规矩探头探脑,丝毫尊严不给她留。
他紧紧抱着她,勒得她浑身骨头挤压作痛,口中念着,“冷,真是冷得过分。”
顾南风忍不住挣扎,推开他,“你别抱了,耽误我砍柴的功夫,不然这房子没炉火,我今晚真要冻死在这。”
“你还真砍呢?”
“我可没心思也没胆量逗你玩。毛主席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过……陛下还是给我找一件趁手的家伙吧,我好大开杀戒!”
洞房花烛夜,李慕在顾南风的动员下费九牛二虎之力为她找到了传说中的开山斧,俩人挽起袖子扛起斧头,趁着夜深人静时,在许久无人打理的院子里大干特干起来,那什么,不要想歪了吖,不是那个大干特干,是正常的大干特干。
干活的干!
那桃花树长得极其怪异,枯了一半,另一半却极其繁盛,似阴阳两面,各行极端。
李慕望着半树枯死半树犹生的桃花,轻声叹:“世事皆有双面,如这棵树,好坏各半,大善大恶,谁又真能清清楚楚分开两边?使智使勇,使贪使愚,令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姓其志。”
“你是圣人我是愚者,你总是擅于使愚者不计其死。”她无不抱怨,他讳莫如深。
顾南风从出门到现在受一肚子窝囊气无处发泄,索性扛起斧头全部发泄在这棵桃花树上。那枯枝被砍了小半,正好当柴烧,她满头大汗,手心被磨破了皮,但是痛快得很,跟阿Q哥似的,老子虽砍不到你,老子的儿子总要收拾你的,儿子灭不了你,孙子总行,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完了抱着柴火傻笑,李慕站在房檐下,自始至终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她一回头,即刻对上他的目光,这人竟然害羞,迅速转过脸去,他从前怎么不知她如此面薄。
这像是角色颠倒,李慕上前去为她擦汗,轻笑道:“你可真是卖力,瞧着一脑门汗,傻透了。”
顾南风看着他,只想后退,千万不要跟还珠格格二里头,小燕子和永琪似的,砍个树砍着砍着就黏糊到一块去了,她可是个有节操的人,李慕作为她水性杨花的丈夫,她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勾搭,要勾搭也得深思熟虑计划精准了再行动。
再而,她克服不了心理障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双破鞋臭烘烘,还有张岁寒的体味,她可吃不消。
她一个劲后退,李慕仿佛一切了然于胸,笑着执起她隐隐流血的掌心放在唇边亲吻。“这棵树是朕的祖母亲手种下,传说年年花开落英如雪,谁知如今却是这般模样。”那吻啄在她手心,却一路痒进了心里头。她扭转手腕想要挣脱,却怎么也逃不出他掌控。“你怎么不早说?这下我是犯了大罪了。”
李慕笑着摇头,为她整理好拂乱的碎发,“你不知,这容安宫是我亲祖母静妃的居所,她早早去了,此处亦长久无人居住。这桃树能被你收拾,也是他三世修来的福气。”
顾南风瘪瘪嘴,又来了委屈,“你就是故意挖个坑让我跳,眼看我犯傻也不拉一把。”
李慕说:“你这小模样真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儿。”
她正要争辩,后头围观人群突然间出声,“陛下,皇后娘娘突然身体不适,请陛下前去探望。”
顾南风总算松一口气,没想到这回是张岁寒救她,张岁寒果然是亦正亦邪的五毒教教主。
李慕嘴角仍挂着笑,瞬间却冷下脸来,凑在她耳边说:“顾小七,你今日真是美,美得让朕恨不得刻在心里。”
顾南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结果手心里全是粉,她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究竟被二姐打扮成什么样,就被一股脑塞进轿子里,但从掉粉的程度上来说……她基本上无力想象。
李慕忽然间很流氓地咬住她耳垂,含含糊糊说:“可是你穿红衣更美……总有一天……”又没了下句,随即放开她,转身,“知道了,朕这就去。”
他就这么走了,热闹也散了,容安宫又恢复死一样的寂静,她抱着柴往里走,拆了根大红蜡烛就预备生火,谁知身后突然间冒出个凉飕飕的声音来,“我说少爷,您还真要点火烧房子啊?到时候落了罪可别拉着我们一起受罚。”
顾南风一愣,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异常,回头看,仍是僵尸团队,没多出一个人来,她吓得汗毛倒竖,“我的凌淑姐姐,你怎么死的这么早啊……”
那将是顶着白墙皮一样的脸,开口说:“少爷,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你少咒我,赶紧的,洗洗睡吧,瞧那浑样子,跟只脏猫似的,这要是在家里头,还不知夫人要怎么收拾你呢!”
哑
顾南风正迷惘间,涂着一脸僵尸白的凌淑姐姐便来敲她的头,“想什么呢?我和凌晗都不认识了?真被欺负傻了不是?”
她站起身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那团木柴,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瞬时惊异,“还真是你们?宫里不是说不许自带宫女吗?你们怎么混进来的?”这规矩倒像是麦当劳,不许自带饮料,够霸气!
凌淑答她一句千古名言,“你这傻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钻空子谁不会?皇上是怕你受了委屈,想不开,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到时候做出什么撞墙上吊喝毒药的傻事可不得了,于是早早将我和凌淑凌晗招进宫里来,今天打扮成这样主要是为了避过送亲的人,省得府里那帮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大惊小怪。”
“可不是,只没想到七少爷,不,七姑娘当真还认不出我俩来,真真教人伤心。”凌晗取了帕子来,将两人脸上的妆都净了,便又指着后头那两双宫女太监说,“这都是信得过的,夜深了,明早再开会给你介绍。”
凌淑握住顾南风的手,恶狠狠咬牙骂道:“手怎么跟冰棍子似的,要说这皇后真够歹毒,新婚夜里想要冻死你,他奶奶的……”
凌晗来打她的嘴,“你再给我口没遮拦的,当心一会让人听见了,这可又是咱家小姐的错处。玉舒嬷嬷教的东西你都给忘了干净?找死么不是。”
凌淑转身去开柜子,变戏法似的抖落出一件件厚褥子来,“你别跟我提玉舒嬷嬷,提起她我就膝盖疼。这辈子没在这一个月里跪得多。”
凌晗抿嘴笑,上前去帮着张罗,又回头问顾南风,“小姐可是饿了?还藏了吃的呢。这就给你找出来。”
凌晗简直像小叮当,一眨眼变出满汉全席,还全都热腾腾冒气,顾南风突然间想哭,她的人品果然没有坏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惨地步。至于李慕的援手,她自然归结于他良心发现,未免她当天就被整死在宫里而做出的相当于勾勾手指一样简单的帮助。
吃撑了再上床睡觉,真乃人间一大乐事。
正在梦里调戏美男,谁知天没亮凌淑就来掀她被子,“懒虫快起床,今早新姑娘进门,还得去给太皇太后,皇后巫婆请安问好。”
顾南风困得想哭,不愿起,翻身扒在床沿继续睡,“他们不可能起这么早的……再多睡五分钟……”
鸡喔喔都还没叫————
“你懂什么,管他们什么时辰起,你必须早早到了,在外头候着,以表诚心,懂么你?还不快给我起床!”凌淑继续坚持不懈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把她叫醒,而顾南风则是给我一个站脚的地方,我就可以睡到世界末日,斗争的结果是顾南风被一杯隔夜茶泼醒,委委屈屈起床穿衣,再又认识了青巧双双两位姑娘,外头候着红川红德两兄弟,从今往后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晃悠,有肉一起吃,有头一起砍。
最终由于顾南风的磨蹭作风,新组建的偶像团体南无阿弥陀佛的首场演出就面临着迟到的危机,所幸团长大人顾南风临危不乱,在最后关头淡定地说:“同志们,上辣椒水。”
太皇太后问,“入了宫,可还习惯?缺什么东西只管来说就是。”
顾南风用沾了辣椒水的帕子拭了拭眼角,顿时眼圈血红,泪如泉涌,“回太皇太后,宫里万事都好,只不过妾身误了早起时辰,妾身有罪,请太皇太后责罚。”语毕,诚惶诚恐跪下认错,佳人裙衫如雾,泪眼婆娑,看得人好不心疼。
李慕扶着张岁寒,一路走来,远远便瞧见顾小七跪在厅中,一副柔柔弱弱委委屈屈小模样,只怕昨夜又生事端,心里担忧,面上却是一派温柔,“当心门槛。”
张岁寒光顾着沉醉温柔乡,一脚踢在门槛上,又赌气,扬言要削了宫里所有的门槛。
李慕却是含笑说好,一会就令人去办。
顾南风暗叹,照这样的情形看,张岁寒不爱上李慕那是不可能的。李慕简直是二十四孝老公,堪称完美。
老人家看见如此和谐画面,自然高兴得很,也忘了顾南风正跪着请罪,对这夫妻二人笑呵呵说:“都是有了身子的人了,还来请安做什么?好好休息就是了,皇上也是,怎能任她胡来?”
李慕笑说:“皇后坚持要来,孙儿也没有办法。”
太皇太后道:“你自是什么都让着她,她的脾气就是你惯出来的。”
“那自然也是他愿意惯着。” 张岁寒的目光落在猥琐的顾南风身上,甚是轻蔑。明明都是老熟人,却还要装出一副今天才见面的陌生态度,惊异道,“咦?妹妹也在这呢?怎么哭成这般模样,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切,你明知故问。
顾南风忙说不不不,一切都完美,就她自己没事找事乱哭,她的唯唯诺诺和小家子气充分地取悦了张岁寒,胜利的喜悦让她几乎可怜起对手来,跟她作对真是生不逢时。
太皇太后问:“恰好你们来了,这便议一议给顾家七姑娘什么封号好。”先问李慕,“皇帝以为如何?”
李慕推却,“这些都是后宫的事情,全油皇祖母,皇后做主就是。”
“皇后的意思呢?”
张岁寒大约是昨晚上就把答案想好,现下答得顺溜,想也不想就答:“封宝林如何?”
李慕的脸蓦地一沉,张岁寒望过来时又换了笑颜,她问,“皇上觉得如何?”他便点头,温柔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皇后说什么都是好的。”
这两人你侬我侬羡煞情多,转观顾南风,她的存在简直像个笑话,当然,她自己是不会这么想的,这人已经开始掰手指算五品宝林一个月俸禄几钱,算到最后发现远不如在家好吃懒做时拿的月钱多,她后来依旧要磕头谢恩,感谢再三,居然要还要给张岁寒磕头,这口气真够辛辣,呛得人难受异常,回头对凌淑说:“外面的世界真残酷,我还是愿意回家过猪一样的生活。”
凌淑是半点面子不给,瞟她一眼,转身收拾房间,“你这是肥猪进了修罗场,想死你就继续睡吧。”
她索性瘫倒在床上,耍无赖,“干脆一病不起,谁都不要来搭理我最好,谁跟她争?有什么好争?吃好睡好才是正道,抢来抢去抢男人,倒显得有多饥渴似的,神经病。”
凌淑泼她冷水,“那是自然,我家小姐可是遗世而独立,仙女似的清高,不屑跟那帮子俗人计较。要做仙女是吧,明早别吃饭了,好好修炼去吧。”
又摇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主子?”
顾南风反驳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嚣张的丫鬟!”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李慕驾临容安宫之时,顾南风正组织全体同仁斗地主,凌晗用硬纸片裁出的扑克牌极其趁手,顾南风一路杀过,所向披靡。她杀红了眼,李慕来了也顾不上行礼,再轻取一盘,自顾自乐呵,宫女太监已经跪了一地,她还在研究下招。
李慕摆摆手,叫起。“你这是在捣鼓什么玩意?”
“玩牌。”
李慕凑近些,几乎贴着她侧脸,问:“输赢如何?”
“那当然是我赢!”她一回头,嘴唇便蹭过他的脸,当即尴尬地捂住嘴,与李慕大眼瞪小眼,他眼中含笑,睫毛纤长似羽扇,谁相信老不要脸的顾南风居然脸红,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慕笑意更浓,诚心让她紧张,更贴近些,咬她耳朵,“顾小七,你害羞?”
“我害羞怎么了?害羞证明我纯洁。”
“是,你最纯洁。你就跟白纸似的纯洁。”他捏了捏她的脸,笑得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来,“是怎么个玩法,朕陪你玩。”
“输了可不许赖账。”她伸出手,两人击掌为盟。
李慕道:“欠着谁也不会欠你。”
顾南风这无赖故意把规矩讲得模糊,前几盘李慕连续出错,自然是输得一塌糊涂,但他渐渐得心应手,到最后杀了顾南风一个措手不及,这人可怜巴巴地数银子,哭丧着脸抱怨,“可怜我一个小小宝林,每个月二两银子俸禄,第一个月的还没到手呢,就把下面一整年的都输给你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就不知道让着我点啊。”
李慕无奈,“是谁说输了不许赖账来着?”
顾南风道:“我说的话能随便信么?”
李慕只得苦笑,“是,朕错了,你是天下第一小无赖,是朕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凌淑在一旁嘀咕,“刚才也不知是谁,收钱收得比谁都快。也不见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
“我那都是劳动所得,好歹我也劳动了一下午呢,结果都为别人劳动了。”她把二十两银子塞荷包里,递给李慕,“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高手,输给你——算我倒霉。”
李慕却把到手的银子推回去,“也可以换个方式。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顾南风皱眉,警惕的姿态,“先说是什么事。”
李慕挥退旁人,才开口道:“说你爱我。”
顾南风这厮当即展演,摆摆手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打不了的事呢,就这个,简单!”三句话能顶二十两银子,问谁谁都愿意干,“我说了啊,听好了,说完不许再要银子!”
“你以为朕跟你似的?”李慕嗤之以鼻。
顾南风这人倒也不在乎,开口就来,“我爱你,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好了吧?”还附赠了一句加长版,顾客应当满意才是,但相反的,李慕的脸刹那间黑得似包公,牢牢盯住她,一言不发。
屋子里一时静寂,无人发声。
李慕突然间揽住她的腰,一个转身将她扑倒在软榻上,身体压住她,令她分毫动弹不得,“顾小七你真不要脸,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张口就来。”
不得她发火,他继而神情寥落,于她耳边轻声叹,“你不爱我。”
顾南风却道:“你也不爱我。”
他面容一滞,唇角是苦涩笑容,“顾小七,你太坏了。”
她说:“再坏坏不过你。”
他轻哼一句,“是吗?”便低下头去缠她粉嫩鲜活的唇,这是叫她真正见识,他到底可以混蛋到什么程度。
囧
暴虐的温柔,他似乎暗含着某些急于发泄的情绪,焦躁难安,企图用这种暴虐令她臣服,一层层将她剥开来,露出最柔软的内里。他急于证明,他的,或她真实的内在中,有着一种感情不曾改变。
可是这一切令她的情绪突然间降落谷底,什么都是强加的,她的命运、头衔、爱,或者这一刻他在她身体上落下的吻,那么浓烈而痴狂,她几乎闻到爱恋的气息,但到底这一切都是强硬地逼迫,然而最惊奇是,她竟从未萌生过反抗的念头。她似乎已然习惯这样被摆布的生活,这比他人的打压更可怕一万倍。
她看着他的脸,突然间想干脆今天晚上偷偷摸摸吊死在紫宸殿门口好了,让他接下来子子孙孙十八代都走霉运,跟她似的衰神附体,倒霉命背。
想想又觉得不值,她尚有青春年华一大把未曾挥霍,怎能就此牺牲。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来,在这样下去,她肯定被逼得报复社会,喝一桶二锅头当着文武百官骂完皇帝家祖宗十八代然后引火自焚,真他妈牛逼。
顾南风有点痒痒,突然觉得天热,往旁边挪了挪,领口大敞着,笑嘻嘻对李慕说:“要不要喝茶?”
李慕爬上来进一步按倒她,恨恨道,“朕不要茶,朕只要你!”
“要我什么呀要我,每次都只说半句话,我要你之后直接感叹号,到底是并列宾语还是宾语补足语,拜托你说清楚好不好?每次都说我要你完了戛然而止,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雷很困惑啊。”
李慕被噎住,这一时还真想不到答她什么,他毕竟皮薄,比不得顾南风厚脸皮。憋得难受了便想要捏死她,“朕要你成为朕的女人,懂吗?”
“我都已经进了宫了成了顾宝林,这不是你的女人,难道是你的男人?”
李慕闭了闭眼,努力抑制住恼火的情绪,咬牙说:“朕要你的意思就是要同你过完洞房花烛夜,要与你同床共枕做真夫妻,要上你!这下够不够直白?听懂了吗?”
顾南风点点头,随即拉好衣服正襟危坐,“你太流氓了你。”
李慕道:“朕怎么就流氓了?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乃天经地义之事,你以为顾宝林是做着玩的?光领俸禄不做事?想得倒挺美。”
她挑眉,惊异,“你这么说我才发现,我与藏春楼的姐姐们的工作性质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又小声嘀咕,“你是大客户,皇后是妈妈桑。”
“算了!你最擅长搞破坏,被你一打岔,什么兴致都没了。”李慕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坐着,自顾自赌气。
顾南风有些过意不去,挪到李慕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我知道皇后怀孕,这段日子你憋得难受,没事,我理解,回头立马给你张罗个漂亮姑娘,要什么样的尽管说,有你想不到没有我找不到!包你满意!”
“你还要说什么话来气朕,尽管一并说了,横竖朕舍不得杀你。”李慕回过头来,无不幽怨地说。
顾南风讪讪地笑,企图敷衍过去,“虽然忧郁路线很得人心,但陛下也不必整天郁闷得像个小老头似的,让人看了,真以为天都塌下来……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果然不说话,看都不看她一眼,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顾南风想了想,清清嗓子,高调开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狼宝宝噢,它一生下来不吃肉只吃素,它父母很担心啊。结果一天看到狼宝宝追一只兔子啦,父母很欣慰。然后狼宝宝抓住兔子说:把胡萝卜交出来!……”
果然如想象中的没有任何反应外加强烈的鄙视。
“喝茶,还是喝茶吧,降降火。”顾南风无不尴尬地提议。
李慕接了茶盏,并不饮茶,两人各自发一会呆,她却是被李慕的笑声惊起,傻愣愣望着他,不知为何。
“哈哈哈哈——”李慕抱着肚子一顿傻乐,好半天笑完了才喘着气说:“没什么,只是突然间觉得好笑得很。”
这反射弧可真是长得惊人。
“要不,顾小七你再讲一个吧。”
顾南风呆了一呆,随即傻傻点头。
于是这俩人便凑在盖棉被纯聊天,唧唧歪歪瞎乐呵。
她倒也忘了先前的生气恼怒愤愤不平,胡闹一通,亦然不觉难过。
夜里李慕死赖在她床上不肯走,再三保证绝不耍流氓,就只怀念怀念过去,畅想畅想未来,谈一谈风花雪月人生哲学,做深刻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情感交流。
顾南风怪模怪样问:“你不回坤宁宫,不怕皇后娘娘又来要人?交流感情是小,被抓奸在床实在可怕,我那琉璃做的心肝可承受不住。”
李慕唇角轻弯,也不叫人进来伺候,胡乱扯散了衣带,把外袍内衫远远一抛,倒像个采花贼似的嘿嘿地笑,往床上一躺,拍拍床板,“你倒是好笑得很,瞧你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分明不曾将朕放在心上,这下居然要来吃这份闲醋。你口口声声说不爱我,偏偏又要介意我同张岁寒之间,我敢说,你这胆大包天的东西心底里还不知如何嫌弃这下流皇帝,肮脏龌龊不知何谓情钟。顾小七你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就那么高贵那么纯洁那么自以为是?”
顾南风站在床边,瘪着嘴不说话。李慕说对了一半,她嘴角确实挺矫情,真当自己是盘菜,穿越女有特权,人人都得忍着她让着她,十万万人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一个男一号倒下了,千万个男配角足够搞一场生龙活虎雷点不断的选秀节目,真以为全天下都是你亲妈,走哪都惯着你呢?虽然说,她亲妈实在彪悍。
深刻认识到错误了的某人低着头啃手指,轻声哼哼,“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发现我这人实际上特别特别混蛋,请注意,我用了两个特别加重语气,表示我是混蛋中的混蛋,情节性质极其恶劣,我竟然仅仅基于你我之间纯洁的男女关系就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拒绝一切外部诱惑,排除一切内部诱因,这无异于要求和尚不念经,老虎不吃肉。我极其自私极其贪婪,专门利己,从不利人,总是习惯于用我的小人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度皇上君子之腹,并且坚持死不悔改,顾南风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还请陛下赐我一幢豪宅两箱珠宝,三十美男四车金银,允我就此告老还乡回家种田吧。”
李慕以极其放松的姿态仰躺在床上,驾着腿,唇边噙着明亮笑容,瞟她一眼,嗤笑道:“顾小七你胃口不小,还三十美男,光我一个你就消受不起,还敢打肿脸充胖子狮子大开口?再听听你那话,哪像在检讨,根本就是血淋淋的控诉。对我就这么不满意呢?就这么恨我呢?嗯?顾小七,过来,好好说说。”
顾南风慢慢挪啊挪,挪到床边,刚想坐下,就被李慕伸手一带,一溜滚到床角,靠墙被他重重压着,抬头即是他的坏笑,是恶作剧得逞后纯粹的快乐,像她从前的小学同桌拉完你的辫子便露出这样自鸣得意的傻兮兮笑容。
她推不动他,他便更乐呵,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脸,跟捏面团似的,半点怜惜半点美感都无,完完全全使坏,坏得出水。“白痴,看你还敢跟我叫板!嗯?死坏死坏的顾小七,这下怕了吧?还不快求饶!”
她的脸被他蹂躏得醉了酒似的通红,她手脚动弹不得,只好出绝杀,一脑袋撞上去,两个人都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李慕大声呼痛,翻过身揉额头,她自己也痛得很,但不能失了威风,只得强撑,色厉内荏,“哼哼,看你还胡闹,我警告你,我是上过少林学过铁头功的,你可不要再随随便便惹我,不然有你好看!”
李慕哀怨地看着她,思量着怎么一跟她处一块事情永远会往最幼稚的方向发展,“你什么时候去过少林?尽胡扯。”
顾南风立刻理直气壮反驳,“怎么没去过?山西少林寺,十八铁人阵,很牛的!你这个乡下人怎么会懂。”
“少林寺在河南,河南嵩山少林寺。”
顾南风一愣,随即感叹,“啊,原来是在河南啊……就在山西上面一点点嘛……”
“看来得叫人天天跟着你,不然指不定哪一天你就在宫里迷路,三步远都走不回来。”
这人偏还要扮深沉,走哲学派,作深刻总结,企图升华主题,转移注意,“是啊,人生的道路上总是很容易迷路的。”
李慕无奈再无奈,捂着额头暗自神伤。烛火猛然间上窜,一簇火花爆裂,她转过身去,想趁着他发呆的当口,赶紧睡着,睡死了百事不知,万事大吉。
“小七……”
她紧闭着眼,不答话。
“你怎么还穿着小棉袄睡觉呢?”
她继续装睡,他自然有办法叫她醒,从背后贴紧了她,在她耳根处亲吻,手也不老实,往襟口里神,开始耍流氓。“咱把衣服脱了再睡,不然悉悉索索地响着,我听了睡不着。”
顾南风索性改匍匐状,趴在床上,誓死守卫这件复杂到令人头痛的宫装。
李慕更流氓,顺势叠罗汉似的直接趴在她身上,更方便调戏,一路从耳根吻到脖颈,还要低声诱哄,“乖,脱了吧。”
“不脱,就这样挺好。”
“脱了吧。”
“不脱。”
“脱了。”
“不——臭流氓你往哪摸呢?”
她简直怀疑李慕背着她,这两年练成脱衣神功,她的严防死守在他手底下根本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从一数到十,她基本上被剥了个干净,就剩一件当季最新款改良式宫廷小内衣,因为款式新颖,造型独特,得到了李慕的特别关照,于长达三分钟的调查研究之后被解开了环扣,这人就彻底光溜溜缩成一团,秋夜寒,她在陷入柔软的被褥间,依旧冷得发抖,声音没了底气,威胁变得有些好笑,“你不会真的要那个什么我吧?我才多大呢,我恋爱都没谈过,佛跳墙都还没吃呢,你居然就要这么对我……”
他却是痴迷,一寸寸扶过她柔软的身体,从前是如何如何,他一时间突然记不起来,只觉得是一瞬间瓜熟蒂落,她竟成了这样漂亮迷人的女人,便又庆幸,先下手为强,不然她也许已是谁谁谁的夫人,他怎么忍得了,拆了她头上莲花玉簪子,盈一捧长发在手中,细细碾磨,“这跟佛跳墙有什么关系?”
“听说皇宫里有,传说很好吃……”
“明天准让你吃一回,不过顾小七,你不会当真以为这世界上有不吃肉的大灰狼?小白兔顾小七,你的胡萝卜在我这呢。”说完往下看,顶了顶她。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也脱光了?”
李慕挑眉,“怎么样?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顾南风虎躯一震,反挑眉,惊悚,“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这该死的小妖精,我该拿你怎么办?”
李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侵入她双tui之间,继续挑眉,勾唇笑道:“确是如此,怎样?是不是很魅惑邪魅以及妖冶?”
邪佞的嘴唇,邪佞的手指,邪佞的眉毛,邪佞千万遍。她闭上眼,欲哭无泪,“你果然是一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邪魅气息的奇男子……”
于是接吻,揉xiong,进入,抽cha,嗯嗯啊啊。然后男主低吼一身,发she!!!
两人都是大汗淋漓,他在她锁骨上吮出一朵梅花印,似乎是隐忍着的快乐与兴奋,又去含她的唇,纠缠之间,含含糊糊说:“小七儿,你那里好*紧,都快要jia断我。”
她已经哭过好一阵,现下好过些许,仍是难受得很,推开他,恨恨道:“我那里又不是老虎钳,夹夹夹你妈啊夹。”
又囧又雷的新婚之夜缓缓收尾。
急
一切仿佛经历过一个速蜕变的过程,由青涩的苦艾到隐约的甜蜜,似乎只需要一瞬,已是天翻地覆破茧成蝶的另一番面貌。
她有些迷惘,一夜未能安睡,而李慕自然好眠,睡梦中将她团成一团塞在怀里,仿佛就此能得安稳好睡眠。不知他梦见谁,睡梦中尽是是甜蜜微笑。
“手指就那么好吃?嗯?”他醒来,她浑然未决,自己个啃手指想心事,他的唇就贴在他耳后,说话时轻微的开阖都似故意的亲吻,让她一颗心也跟着发痒,从前未曾觉得他如此性感,晨起时低哑模糊的嗓音都如此令人着迷,一句话让她从头到脚都酥软。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亦不敢回头去看他,埋着头对着手指头一顿猛啃,谁知一不小心把自己咬出血来,沾一嘴铁锈味道。
他躲在她颈后一阵闷笑,将她流血的手指抓过去含在嘴里,懒懒说:“我未曾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顾小七面红心跳,有口难言。便又亲亲她的嘴角,细细将她的脸再看过一遍,直到她实在皮薄,侧过身去伏趴在床上,他才只得放弃,亦趁着这姿势紧紧压在她身上,吻着她滚烫的耳垂,喟叹道:“小七儿这回倒真像个姑娘家了,扭扭捏捏的小模样真是可爱。”
顾南风大半个背露在外头,有些冷,催促他赶紧走,“还不上朝去,就光顾着欺负我。真够可恶。”
“美人在怀谁还上朝去?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的小七儿可不比那胖女人差。”
她噤声不语,任他亲吻胡闹,就是不肯抬头。
外间小六子已经鬼鬼祟祟来来回回好几趟,就是没胆子叫起,天不过蒙蒙亮,李慕在她肩头轻咬一口,留两排牙印才满意地掀开被子起床,还要邀请她,“你要不要不小心偷看一下我穿衣服?”
顾南风对着墙壁嘀咕,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半块腹肌没有,细皮嫩肉巨没意思。
帘子放下来,她裹紧了被子逼自己睡觉,帘外一溜太监宫女端着各色用具鱼贯而入,却又是半点声响没有,若鬼魅幽灵,飘忽无声。
她渐渐有些迷糊,本以为李慕已经离开,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突然生出一股欲痛哭一场的冲动。憋了这么些天,她几乎要憋成疯子,郁愤而死。
不料背后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去而复返,风风火火掀了帘子进来,从后头一把将她抱住,脸贴脸,他下颌上隐约有青色胡渣,刺得她微微发痒,而她眼角濡湿,泪水沾了他的嘴角,苦涩。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是赶去上朝了吗?再不走当心误了时辰。”
“嗯,这就走。”
仍是不肯放手。
“走吧。”
“嗯————”李慕再蹭蹭她的脸,抱得更紧,“再抱一下就走。”
“怎么了?”
他轻声叹,拂开她被泪水沾湿的碎发,不愿离,“走到门口,总觉得不放心你,折回来一看,果然一个人躲着哭鼻子,真是傻……小七,我知你委屈、不甘心、不情愿,也许……你从心底里怨恨我……我不知如何表达才算恰当,但顾小七,你一定要相信,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你,请你相信我爱你。”
说完像是极其害怕被拒绝,最后一个字撂下,呼啦啦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顾南风愣了愣,觉着这话奇怪得很,但又没想出头绪来,便迷迷糊糊睡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怀孕。
按照言情小说万能定律,女主一贯是怎么做也怀不上孩子,即便怀上了也要人流药流或者被人流药流,反正就没一个能在早期顺利生子的,所以伟大的女主大人也就放心地闭眼大睡。
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李慕够贴心,遣了孙太医来诊脉,好好的愣说是大病未愈,贵体违和,需仔细身体,好好养病。就此免了她去各宫的早请安晚汇报,任她似独立修行一般,镇日躲在容安宫里好吃好喝逍遥自在。其他事情眼不见心不烦,李慕之后也不再来,大约是皇后又闹了一场,他便不再敢了。
如此甚好,省得她见了心烦。
一转眼已近年关,宫里头人人都忙起来,唯独容安宫偏殿里最清闲,半点过节气氛没有,还有人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上辈子人品坏到连再来一瓶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奖都没中过的顾南风,一次性人品大爆发,居然一击即中,不知是李慕太生猛还是她太能生养,居然一次性受孕成功,她家素来嚣张跋扈不走寻常路的大姨妈一连两个月不曾出现,正当她忧郁万分忐忑难安之时,一个叫做孕吐的恶魔突然间出现,把她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容安宫似乎突然间与世隔绝,里面发生的一切,外人似乎无从得知,而这样对手足无措的顾南风来说是再好不过,关于这个孩子,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将来的一切,或疾风骤雨,或荆棘满地。
他说会对她好,却在她至艰难的时刻不知陪在谁身边,温言软语说着贴心话,真够是够讽刺。张岁寒的肚子里已经怀着嫡长子,未来的皇太子,而庶出的孩子,自出生起注定比旁人矮一截,只因母亲地位低贱。从前觉得做宝林、才人、婕妤之类并无分别,无非是你能穿的衣服我不能穿,见着了我得叫你声姐姐罢了,如今才警醒,区别并非一人荣耀,而是一家人的生死荣辱。
她握紧了拳,满身是刺,眼看着自己被周遭一切一点点潜移默化地改变,妥协妥协再妥协,她已不知要退往何处。
事情却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除夕夜,她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远的角落,身旁是李慕的各位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小老婆,大家互相打过招呼,闲聊几句,心照不宣。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李慕对张岁寒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如同观赏一场滑稽闹剧,在汹涌人潮中,她几乎有仰天长笑的冲动。
谁规定爱必然永恒且唯一,你这傻瓜,说说你就信,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你要说这世界多残酷多可怕,其实不然,是你太幼稚而已。看透了也不过如此,一个人一场戏,散了便散,鼓掌欢呼,光影寂寥,最终都要奏到结束曲。
可她还未来得及暗自神伤,李慕那一桌便起了骚动,皇后面色苍白,捂着肚子喊痛,李慕焦急,连忙召见太医,除夕夜年夜饭就这么散了,大家各自回宫休憩,到半夜却传出消息来,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太皇太后盛怒,下令彻查到底,严惩不贷。这本与顾南风并无太大关系,她只不过按着小腹,有些兔死狐悲的矫情罢了,未料夜半时坤宁宫大太监宣皇后懿旨,令她前去问话。
顾南风只觉得心惊,只怕是鸿门宴,此去凶多吉少,可她哪来的胆子抗旨不尊,只得硬着头皮上,到最后才发觉,这世上竟没有能求救之人,好似一生茕茕孑立,但周遭从来热闹非凡,来来去去,面目模糊。
冬夜冷风寒,她穿得厚重,那软轿颠得厉害,她只担心动了胎气,一路战战兢兢,总算到了坤宁宫。
隔着朦胧纱帘,隐约瞧见李慕坐在床沿,而张岁寒侧靠在他怀里,他端着药碗,似乎正低声哄她吃药,如此温柔,如此情深,真教人感动。
顾南风低头,行的是跪拜大礼,喊一声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还要自称臣妾,将自己放到最低点。
张岁寒却不叫起,李慕也不出声,她便就如此跪着,跪着看他对张岁寒好,看张岁寒在他怀里低声哭泣,这两人情真意切,着实令人羡慕。
跪得久了,下半身都已经没了知觉,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把她当空气,视若无睹。她有些焦急,再这么跪下去只怕要出事,但若出声,她不敢,那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直到她觉得天旋地转之时,才听见李慕说:“顾宝林,皇后叫你到跟前问话。”
她答是,撑着地板,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却无人来扶,方才往前走了两步,便不慎跌坐在地,她如此狼狈,只想快点起来,不让再让旁人看笑话。但在张岁寒眼里,她始终是仇敌,做任何事都是千方百计地要与她抢李慕,居心叵测,极不要脸。“你这是演戏给谁看呢?当着我的面还敢装柔弱勾引皇上,背地里还不知做了多少没脸没皮的下贱事!”
顾南风沉默,任她骂,而李慕亦然。
到后来李慕只说:“好了,皇后别再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
张岁寒却突然间痛哭起来,一双腥红的眼,盯着顾南风,简直像要就此撕碎了她,“都是她,若不是她这个扫帚星进了宫,我皇儿也不会死。是她,都是她,就是这个贱人害死了皇儿!皇上,你定要除了她为我儿报仇啊,不然我不甘心,绝不甘心!”
顾南风只觉得可笑,既然已提到要将她处死,那还有什么可惧怕,她索性抬起头直直看着李慕,目睹他的冷漠、欺骗、以及背叛,或许这根本算不上是背叛,你以为你是他众多女伴中最特别的一个,但一转眼他已忘记你姓谁名谁,这是女人的通病,太自以为是,顾南风亦不能免俗。
她是真的相信他。
傻得可怜。
李慕甩手重重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从床边一下扇倒在地,戏剧性地,她嘴角磕出了一道伤口,血顺着下颌流,脸颊瞬间肿的像个红脸大胖子,状况凄凉。
他起身,站在她面前,她却只看得到他暗蓝色常服上精秀的流云花纹,听得他厉声呵斥,“还不快滚,杵在这诚心给皇后添堵吗?不识好歹的东西,立刻滚回容安宫去,未得传召,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她缓缓起身,再次跪下磕头,“臣妾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告退。”
回到容安宫,人人见了都来问是怎么一回事,她却只是笑,几分惨淡光景,“我今日运气倒是极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来年一定有好运道。”
牢
凌淑凌晗都来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一个人送出去,回来竟被折腾成这幅凄凉模样,她只是笑着敷衍,对于事情真相半个字不提,之后便没有人再来多事,由她自顾自伤心难过去。
她整个人有些呆,有时得摸一摸红肿的侧脸才略微想起来,今日原来是挨了打的,往深一些说去,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她原本应当痛不欲生才是,这会静下来,除了些许疼痛之外,倒是再找不出多余感念。
对未来的恐惧与绝望,似漆黑天幕一层层要将人活活闷死。
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起先梦见张岁寒身穿白褂手持器械,笑着开她的腹,活生生把胎儿从肚子里挖出来,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在张岁寒手上如心脏一般扑通扑通跳动,不过是一团肉,还会哭着喊妈妈,快救我。她拼了命挣扎,却都是徒劳而已,最后猛地一挣,就这样突然间醒来,满身是汗,急忙去找肚子,只觉得那里头空落落的,仿佛当真被张岁寒抽经剥皮,开膛破肚。
她记得最最清晰的是最后,张岁寒诡异而饱含胜利感的笑容,她将杀死她,折磨她,最后撕碎她。
那样深刻地仇恨与嫉妒,非可怕二字足以形容。
张岁寒在梦里撕咬她,尖利的嗓音几乎要将她周身皮肤都划破,“你又怎么能明白,我有多爱他,他就是我的命,我的一切,我怎么可能让你夺走他。所以,顾南风,去死吧——”
墙壁上飞溅着鲜红的血,是顾南风与她未出世的孩子,死得何其美妙而壮烈。
她望着角落里的孔雀翎一阵静默,恰时凌晗挑了帘子进来,面有难色,问:“怎么睡个觉也不安生,瞧这模样,可是魇住了?”见她不说话,便来揽着她轻拍,“不怕不怕,梦里都是反的,上回我在梦里头被狗追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家里就杀了狗肉来吃。”
顾南风依然缄默,按着小腹,犹自惊心。
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刻似现在,如此的恐惧而充满绝望,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她完全不懂,从小到大她未曾尝试算计他人,由此看来,她在宫中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傻逼,任人宰割,再来,兴许连命都没有。
或许你要选择向这个世界妥协,放弃所有信仰与坚持。
最终噩梦变作现实,凌晗伺候她起床,嘴里还在抱怨着凌淑这死丫头这几日怎么都不见踪影,怕是同哪个侍卫好上了,小不要脸的东西光顾着跟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成日里尽知道躲懒。
而顾南风方才清醒,人还有些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呐呐说觉得冷,凌晗转身从樟木箱子里清理出一件紫貂皮大氅来将她裹得像只肉团子,“这容安宫实在冷清,知道的说是咱们住在这,不知道的定然以为这里是冷宫牢狱,恁地凄凉。”
“我倒是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就只怕那人上天入地都不肯放我一马。”顾南风像是染了风寒,声音有些哑。
凌晗却是信心满满,“小姐只管放心,任那皇后娘娘几多霸道,横竖有皇上偏袒着咱们,皇后再大,不还是得听陛下的?小姐往后必然是要光耀门楣大富大贵的。”
顾南风不过一笑置之,“我并不是指皇后。”
凌晗好奇,正想问究竟是谁,外头已有嘈杂声响渐渐逼近,那一个个鬼面阎罗似的老太监浩浩荡荡冲进容安宫,凌晗吓得面色苍白,慌忙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祸临头,顾南风同学却出奇淡定,似乎早已料到此事未完,精彩后续即将登场,到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些个争权夺利的戏码,肥皂剧里看得实在腻歪,千古艰难唯一死,于她而言,不过再见一次阎王爷罢了,倒省却了杀人越货你来我往许多麻烦,兴许幸运些,真如周沐所说,死后方能梦醒,发觉一切已成空,谁有闲心同一个梦计较?
临走多穿一件衣,只怕冻坏了里面的小朋友。大厅里人马齐聚,热闹非凡,左右护法一字排开,教主张岁寒临阵缺席,教主夫人李慕却到了,反剪双手站得笔直,见她出来才缓缓转身,脸面是冷的,陌生得可怕。
李慕说:“你来了就好,这丫头是你的人,出了事也应当着你的面问话才算公道。”
堂下跪着的正是平日里泼辣刁钻的凌淑,她披散着发,形容憔悴,狼狈不堪,显然被人拿住了用过重刑,十根手指头像是淬断了骨头,在袖子里飘飘荡荡,她想起来母亲从前夸过凌淑许多次,赞凌淑绣活极其好,全府上上下下就找不出一个能与凌淑比绣功的人。至此算是结束,这双手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了。
她径直看向李慕,直视他双眼,她坦然,而他退缩。她说:“陛下有话便问吧,南风在此听训。”
一旁的老嬷嬷皱了眉,也要来仗义执言,指责她无视礼法,不懂规矩,后宫的贵人该如何自称,又是如何如何不得直视圣尊,一大溜说完,倒把正事放在一边,光顾着跑题。顾南风看了这老嬷嬷许久才想起来,原来是张岁寒乳母,难怪如此嚣张,那脸简直是一朵被车裂的菊花,多看一眼都闹心。
趁老人家说得尽兴,她已然蹲下身去看凌淑,适才惊心,她面颊血痕满布,嘴角被抽得全然裂开,滑稽是血红嘴唇的小丑,残酷而怪谲。
她轻声说:“他们问你什么,你当即认了就是,不必如此。”
凌淑开起头来,一双杏仁似的眼睛里布满星点血斑,那张脸早已看不出表情,眼睛亦是浑浊,分不清是哭是笑,是伤痛或是惊惧。自身已是伤痕累累,却还要来嘲笑说,“小姐,你就是傻,你可怜我做什么?这都是凌淑的命,活该。”
顾南风道:“是我的错,连累了你,却没本事救你。”
尔后双双沉默,互相都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老嬷嬷把陈词滥调一股气说了个痛快,这厢终于停下来张望,依然霸气,“据掖庭令查实,在顾家供奉的羊肉百草汤里查出了红花与淡竹叶,那是做什么用的顾宝林应当清楚的很,不必老奴多言,御膳房里当差的小太监亲眼瞧见这贱蹄子鬼鬼祟祟进过膳房,今早拿了人来问话,她已经认了,是顾宝林指使她毒害皇后娘娘。敢问顾宝林如何说?”
顾南风适才了悟,原来他或是张岁寒不仅要欺她,辱她,更是要她锒铛下狱,祸及全家,最好是凌迟处死尸骨不留,这厢张岁寒才得一件开心事,古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眼下就有李慕为使张岁寒开颜,欲取她性命,一场戏唱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不过是来打酱油的小小配角,观众转头就忘得炮灰女配,只能在此处狼狈退场。
顾南风道:“原来如此,只不过光凭凌淑一面之词,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那老嬷嬷似成竹在胸,一咧嘴,笑得比容嬷嬷更邪魅,不直接回答,转而去问凌淑,“凌淑姑娘,顾宝林指你搬弄是非血口喷人,你可有话要说?”
凌淑抬头,看着那老嬷嬷一阵冷笑,待对方等得不耐,正要发作,就听她平静陈述道:“证据就在顾宝林妆台第二格带锁的小银盒子里,装的正是红花雨淡竹叶。”
凌晗当即上前给了凌淑一巴掌,将她打得扑倒在地,恨恨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得了旁人多少好处,竟这样陷害小姐。”
那几个太监立刻将凌晗拖到一旁,转脸看去,那老嬷嬷已经从妆台里找出了所谓证据,正得意洋洋地在她眼前炫耀,只怕是在说,看你还要如何狡辩。
李慕终于开口,依然冷漠,质问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她摇头,苦笑,“要拿顾南风何须如此劳师动众,但凭皇上、娘娘一句话的功夫而已。不过此事罪责全在我一人,请皇上念在以往的情分上饶过顾家上下,罪人顾南风愿认罪伏诛,绝无怨言。”
从前她说过许多次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却都只是为了躲过罪责,而今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说,愿万死以偿其罪,她心灰意冷,决意放弃,而他心中似翻江倒海,无处计量,然而在此处,她是冷的,他亦然,似真似假,无人能定。
他以为她是懂的,看穿了,明白了,且能忍得,待苦尽甘来,自有一片美好相待,而这显然高估她,她偏就是小女人心性,偏偏最在乎朝朝暮暮一分一厘相处。
顾南风也是傻,以为李慕能懂她,以为世间当真存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传说,但说到底,她与他不过一对俗人,感情亦是俗不可耐,成不了神仙也做不了眷侣,兴许连成怨偶都没资格——怨偶也需是曾经相爱过。
他闭上眼,摆摆手吩咐,轻描淡写定她命运,“暂押天牢候审,待皇后身子好些再做定夺。”
老嬷嬷得意地嘿嘿笑,太监们上前来领她去吃牢饭,凌晗哭哭啼啼说要一同陪着去,老嬷嬷说别急,少不了你这忠心奴才的份。顾南风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大氅,庆幸自己如此有远见,多穿了这几件,大约在天牢里也不会冻着,只恨没揣点零食在兜里,那牢饭估计比大学食堂里万年不变的菜色更可怕。
能带点闲书话本消磨时光更好,只怕她剩不下多少日子逍遥。最后再看李慕,却忘了他是何种面孔,因他的悲或喜,笑或泪,似乎已与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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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风这个人仿佛突然人间蒸发,任谁都听不见她半点消息,顾夫人找人前去打听,也只说获了罪,暂时看管了起来,置于具体事宜却是任谁也不清楚了。顾夫人心急火燎夜不能寐,只怕顾南风这傻姑娘进宫未满一年,就当真惹出些滔天的祸事来,当如何收场。莫不是当真要连累全家人陪她去死?
顾文博只道,事已至此,无非是命定,何苦怨天尤人,到底是自己女儿,难道当真去逼她自裁。顾夫人却抱着小树,隐忍不发。
而此时的顾南风已被拘禁小半个月,不见天日的时间分分秒秒无限拉长,度日如年都不够形容其中的苦闷烦恼。每日除了沉思就是沉思,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每天天明就在墙上画上一笔,写正字记日子,不然某年某月得见天日,她定是又要像穿过一回似的,傻傻问今夕何夕,年岁几何。
伙食尚可,睡眠尚可,无人打搅则心情也不算坏,一切得过且过还算不错。肚子里的小东西更是不吵不闹吃苦耐劳,对于母亲的凄凉处境很是体贴,甚至于太过安静,令她一度心惊胆战,以为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毫无征兆地离开。
万幸,她并非一人独自面对,一切其实并非想象中难熬。
顾南风在墙壁上作大文章,欲千古流芳,将唐宋诗句一一刻上,又可当做胎教,熏陶熏陶肚子里的小小七,可谓一举两得。
她几乎以为要一辈子老死在这里,甚至考虑效法肖申克的救赎,二十年挖出一条密道出逃。
该来的始终要来,更何况那人赖皮,到死不肯放手。
冬天还未过去,雪仍未消。路上许多地方仍结着冰,他穿一身厚重貂裘,好几次险些跌倒,那北风吹来,刺骨的冷,冻得人面颊麻木。
天牢里寒气更甚,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渐渐觉得此处森寒如地狱,更有湿气重重,似沼泽。
他心中一时绞痛,步履维艰。
他的确是没有颜面去见她的。
牢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照明的灯光都没有,更不用说烧柴取暖,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令人开锁时,他从栏杆的缝隙里向内往去,顾南风正裹着脏兮兮的破被子蜷缩可怜巴巴地蜷缩在角落,干稻草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大约是实在太冷,她将稻草都盖了一身,远远看去像是穷苦人家收尸,没钱下葬,一床稻草席子一盖上完事。
开门的差役手一抖,一大串钥匙便落了地,叮当一声响,里头的人迷迷糊糊间像是被惊醒,大约累极,转过身我在稻草堆里继续睡。
随行的侍卫差役都退了出去,留他一人在门口,石像一般呆呆站立。他心中酸涩,几乎要当即落下泪来。
许久才下定决心,叹息,提步进去,从凌乱不堪的干稻草里寻出她苍白病态的脸来。他抱紧了她,柔软却冰凉的身体,一寸寸亲吻她的脸,干涩的皮肤与龟裂的嘴唇,他一遍遍说对不起,呢喃似耳语。不期然,她已醒来,一双眼漆黑,如平湖镜面,倒映他此刻的狼狈模样,清晰异常。
李慕说:“小七,可曾想念我?”
她仍是迷糊,转过脸来看了他许久才问:“你怎么来了?”
李慕轻抚她的脸,像是许多年未见,甘心沉沦。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下去,变作半开玩笑似的感叹,“这可真是冷……像个冰窟窿似的。”
她含糊应一声,顺势往他怀里钻,更有些瑟缩,不禁团成一团,小虾米似的弓着腰,一双冷冰冰的手也就此往李慕衣服里伸,紧紧贴着,生怕是场虚化脆弱的梦,“长长久久地叹一口气,“你可真暖和……像一团火似的。”
不是他太暖,而是她已经冻得像块冰。
“小七,恨我吗?”
她像是就这么睡了,许久不曾答话,他知她苦痛难言,或者说,他心中明明白白知道,答案是肯定,她必然是恨他。
只能自嘲地笑一笑,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罪无可恕,罪该万死。”
而顾南风似乎比谁都轻松,无所谓地说:“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不如让我多靠一靠,暖和这一分一秒,比说千万句对不起有用。”
李慕一时无言,只得紧紧抱住她,紧贴着她的脸,呼吸着她的气息。
她并不能适应这样风雨过后的亲昵,想躲,“我身上臭得很,皇上离远些好,只是能不能将狐裘借我暖一暖手,夜里实在冷得厉害。”
李慕却似一座石雕,纹丝不动,如不是他湿热的呼吸拂过她后颈,她几乎要察觉不到他存在的迹象。
顾南风一时怔忪,这样的温暖暌违已久,她在这样温柔广阔的怀抱里熏熏然欲睡,前尘往事,爱恨情仇,似乎也抵不过这一刻的好睡眠。
忽而察觉耳后灼烫,她一时间不知所措,不忍心贸然推开他,也不愿就这样任他哭。到头来,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哭啼啼,不像样子。
幸而李慕相对克制,片刻之间已止住,说话仍有些哽咽,“还冷不冷?我给你暖着。”
她不语,只是转过身来,在无边无垠的黑暗中静静看他微微泛红的眼。
他亲吻她眉心,低声说:“顾南风,我,或者朕,很爱很爱你。”
“你几乎从没有这样叫过我。”
“怎样?”
“顾南风。”
他脱了她的鞋袜,掀了自己的袍子,将她一双脚揣在胸膛上捂着,自己却先冷的一颤,“南风,南风不如小七好,你可知道,我小时候乳名唤小三儿,听宫里的老人说,是应了父亲的排行。”
顾南风点点头,想要缩回脚,他却按着不放。
“还有你不知道的,母亲曾想亲手掐死我,可怜那时我尚在襁褓之中,现下想想,若当时死了才好,也省得现在一世苦痛折磨,更不必拖累你。”他将厚重狐裘披在顾南风身上,把她包得严严实实,“人果然是不能贪心的,如果能选择,我真希望当年姑母挑中的是李然,如此这般,我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守着一亩三分地,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恰好与你作伴同游,亦不枉此生。那样,你大约不会这样恨我。”
她握住他的手,“你要做些什么,我只猜三分,但我一贯来谨记一条,世间之事,如果你要,便‘遇父弑父,遇佛弑佛’。 如果你不要,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没有亡羊补牢,两全其美,得与失只在一念之间,你决心已下,便再不要回头,顾小七是谁,很快就会忘记。又何许在意我的爱与恨呢?”
李慕靠墙躺着,将她抱进怀里,两个人相互取暖,却发觉周身越发寒凉,“任你如何努力,都是徒然。
“我原不知道你竟如此刚烈。”
顾南风道:“其他事得过且过有什么所谓?对于爱,必须纯粹且完整。”
他的声音有些哑,唇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吻,“暖了你的手脚,你的身子,却仍是暖不到心里去。你知道吗?这段日子我一直反反复复在想,等事情过去了,就带着你去见一见我那入不得皇陵的母亲,还有小时候被贬谪时曾住过的地方,曾经照顾过我的老嬷嬷,再来,咱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长大了又有孙儿,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完一辈子。我和我的顾小七,我们的一辈子……那么长,又那么短暂……”
“李慕……你想说什么?”
他笑笑说:“顾小七,朕已经令人在太原府为你准备好金银珠宝无数,良田百亩,宅邸十处,另有丫鬟仆役三百,够你挥霍下半辈子,只一条,不允你三车美男的要求。”
“要赶我走了啊……”
“所以说,顾小七……”
“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一样会好好活着,不,是活得更好,是不是?”
他捏着她的手,掌心都都是汗。
顾南风说:“李慕,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未等他回答,外头突然起了响动,顾南风下意识地就要把李慕藏起来,但他先起身,拍拍她,安抚道:“无妨,是表哥回来了。”
牢房里一时大亮,程牧云提着灯急匆匆赶来,待看清了顾南风的脸,又惊叫,“顾小七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倒霉样子?还……还挺丑,终于有男人味了。”
顾南风翻个白眼,懒得同他计较。
李慕笑着摘去顾南风头上的杂草,将大氅又拢了拢,揽住她肩膀,却是问程牧云,“如何?信送到了吗?”
程牧云道:“我办事你放心。”
顾南风轻声道:“原来不是去战场历练,而是去做一回信使。”
程牧云正要反驳,李慕已搬过顾南风的肩,正面相对,“表哥是去给贺兰将军送信,请贺兰将军出兵勤王。”
顾南风一怔,望向程牧云,问:“外公竟然答应?”
程牧云点头,“你不是傻瓜吗?贺兰将军一听见你差点被皇后杀了,立马点头。”
李慕坦然,“你无须怀疑猜测,是朕利用你不错。”
她无话可说,只剩沉默。
程牧云却突然说:“今晚特地去了趟顾府,你娘让我递个消息。”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来递给顾南风。
她拆了看,不过四个字,却令她瞬时间面色煞白。
李慕心急,取了信看,上头只有——“勿忘誓言”四个字,他不明所以,问是为何,顾南风攥着信,极力隐忍,笑容惨淡,“我曾在母亲面前发过重誓,若进宫之后行差踏错,祸及家人,定然一死已保全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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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道:“亲生母亲要逼死女儿,世上竟有如此新奇的事情,朕今日倒真是开了眼界了。”他看着她,竟是笑着将这句话说完,几分嘲弄几分疼痛,更多是凉薄,他原来自私到底,居然庆幸起来,“好得很,朕原以为你一生美满得令人嫉妒,但也不过同朕一样,是孤家寡人一个,谁能真正对你好?顾夫人亦做不到。如此一来,朕有人陪着一同吃苦受罪,也不觉得十分难过了。”
语毕瞧见她苍白憔悴的脸,才觉得方才说话实在过分,不知为何,突然间就变得刻薄起来,或是怒气难遏,或是她内心原本就是如此卑鄙无耻到了极点,他爱她,原本因为顾南风所拥有的一切远远看上去那样美好,是他一生所不能及,如今发现,她的世界仅仅只是看上去很美而已,却突然间生出一股蛮横霸道的占有欲来,一切不再仅止于艳羡,他迫切地想要剪除她生命中的枝繁叶茂,从此她不过是一棵突兀的干枯的树,她的世界里唯独剩下他而已。
顾南风却是有些呆,仿佛仍是疼得未回过神来,谁能想到从前威风凛凛土霸王似的顾南风正是在苦苦思索,她是不是犯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才使得母亲这样狠心对她,也许她原本就不是顾夫人亲生,虎毒不食子,这一切比现实更残酷。
张岁寒说的精准,顾南风可真够下贱,总爱往死里作践自己。可怜是小姐身子丫鬟命,一出场就炮灰
李慕径直牵了她的手,按在胸口上,他胸膛起伏,她几乎就要触摸到他的心跳。
“小七,别哭,有朕保着你呢,谁敢要你的命?”话到此,神色却突然间黯下去,自嘲地笑了笑说,“这话放在此时说,却又显得自不量力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朕先前许诺你的宝马香车,豪宅美人已经确确实实置办妥当,只等你去接收。这段日子你受太多委屈,通通都是朕的错,朕等着你来秋后算账,好好收拾我一顿。但今日仍需听李慕这混蛋一回,当即启程回太原一趟,随心所欲过逍遥日子,只一条,元宵节之前,决不能回太原贺兰将军府,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明白了吗?”
“你说什么,我遵旨就是。”
李慕笑,捏着顾南风的下巴摩挲,如此暧昧,“头一次见你使小性子,比梦里的更可亲可爱了。”又说:“顾小七,此去千万里,不知何时能有相见之日。如果……如果元宵节后,依然没有人去烦你,那你便可以放心,仗势欺人狼心狗肺的李慕大约已遭了报应,阿鼻地狱里赎罪去了,再不会惊扰你的生活。以后的事情……全凭你开心……你一生所需用度朕都帮你准备好,小七儿,朕的小七儿,你要年年岁岁,吉祥平安,朕还想看看你若成了百岁老婆婆是不是还是这样一副傻模样。”
顾南风怔怔望着他,眼前依旧是那张少年细致如画的面庞,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那么远,又那么近,她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李慕,或者说,她从不曾尝试着去理解,他的伤痛与渴望。
也许吧,也许结局降至,人人都生出一股矫情的伤感,哦,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但必然是极其难看的,小腹突然间一阵抽痛,她竟神经质地认为,她肚子里那一团未成形的小东西也知道,她或者他的父亲要将她遗弃,而这位父亲大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便带着自己伟大的光荣与梦想,欲%望与贪婪挥挥手下地狱去了。
顾南风突然间想要告诉李慕,她腹中孩子的存在,但那千古绝唱——《冲动的惩罚》适时响起,她握拳,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闭紧嘴巴,再等一等,也许以后再会有转机,却也不能确定,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她眼眶湿润,轻声说:“我阻止不了,阻止不了任何人,顾南风的命是蝼蚁,不值得皇上这样挂心,今后世事如何,听天由命。”
“普天之下,朕心中只牵挂你一人而已。可是小七,如果朕失败,你会有片刻的伤心难过吗?”李慕忽然间抱紧了她,旁若无人地亲吻她湿润的眼角,程牧云同学慌忙转过身去,一脑门子都是汗。
顾南风支支吾吾,许久才说:“这世上无人能赢过你。皇上一定会子子孙孙,千秋万代。”
他终于满足松开她,身上也沾了天牢的腐味,像是刚从棺材里掀开的死尸。
“朕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朕的,是不是?是不是?”与其说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不如说他迫切地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一句肯定。如此这般,卑微得可怜,而顾南风一心迷惘,杂乱无章。对于这件事情,她原本就糊涂得很,稀里糊涂地嫁了他,再又稀里糊涂地受了这一连串委屈,到头来罪魁祸首最无辜最苦情,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被深爱而不自知,活该!
到最后只能唱一句,哦,这该死的爱!
她点点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圣母一回。
李慕终于满意,嘴角带笑,切切再嘱咐一回,“等我。”前后矛盾。
顾南风这回含含糊糊闪烁其词,李慕却没时间再来逼她,内侍卫长进来通报,时辰不早,当早早起程,以免再生事端。
他最后再说一句,“好好保重。”深深望她一眼,仿佛要刻下她此时狼狈模样,再而将她送到程皓然身边,不再犹疑不定。“走吧,顾小七。”
恍然间,她在他眼中看见隐忍的泪水,片刻之间已然消失无踪,她这才了悟,原来这是生离死别,永难相见的光景,她将骤然生出的不舍与眷恋统统归结于天牢的诡谲与沉闷。她即将离开这要人命的牢笼,应当欢呼雀跃喜不自禁,畅想美好未来之类之类,怎的就伤感起来,真是贱得可以。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到最后似落荒而逃,抢在程皓然前头先出了牢房。
今夜星空璀璨如昼,顾南风终于逃出生天重获自由,但心情却丝毫不见轻松,她难过或是伤心其实都已经过去,只不过些许残余的惘然在心头流连不去,似梦靥纠缠。
一夜之间,顾南风一无所有。
车马早已经准备好,她身上还披着李慕的猩红大氅,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感叹自己个够□,这么个折腾法居然仍是母子平安,半点头疼脑热没有。
程皓然就在她对面坐定,却出乎意料地沉默。
车内两人不言不语,夜静得出奇,耳边只有车轱辘向前碾压的声响,一步步带她去远方。
“我只能送你到城门口,出了城,自然有人接应,你乖乖去太原待着,一眨眼功夫京城里的麻烦事就解决。别再闹脾气,出毛病,哎……你就该改名叫顾麻烦,是个活生生的天大的麻烦。”
她累,懒得同他争辩,只狠狠瞪他一眼,便侧过身子无视之。
程皓然多少觉得尴尬,挠挠头,又开口,“我说顾麻烦,要不是因为你,老子用得着这么日夜兼程地从太原赶回京城,再又送你出城去,简直成了你的奶妈子,耽误我上阵杀敌建奇功的好机会。你还在这先闹起脾气来,老子还犯困呢。”
顾南风直径问:“你去太原之前曾经来顾府见我,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皇上抓我进宫不过是要当枪杆子使,你去太原的目的早早定了,不是为什么什么杀敌三千万,而是要伺机策动外祖领兵勤王,是不是?”
程牧云被她问得一愣,许久才闷声认了,说:“是,这一切早早计划好,可你真以为贺兰将军愿意出兵全然是为了你?得了吧顾小七,你还在这一个劲惭愧呢。我告诉你,这世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利场上以命相搏的事情海了去了,贺兰将军目光如炬,一路大胜,贺兰家才有今日地位,这不过是另一场博弈,没你什么事。”
顿一顿又补充,“你不明白,李慕他不会输,绝不会。”
守城的侍卫来查,程牧云亮了令牌,再抖一抖威风,小喽啰便乖乖让路,马车再行过一阵,悄然停在栈道一旁,那前头车马华丽,守卫齐全。程牧云扶着她下了马车,无言以对,只得客套似的说珍重,顾南风却问:“所以那天你突然说要娶我,是因为可怜我?不忍心?”
程牧云未想许多,当即答,“是,你一个女儿家被折腾成这样,实在可怜,再说我们从前是好兄弟,好兄弟,讲义气!”
顾南风向前走过十余步,才回头来,笑着冲他挥手,“再见,碳团兄。”
然
李慕信守承诺,四周美男环绕,可都是纤细伪娘派,一个接一个屈膝做辑,娇滴滴将她比下去,“奴叫丑得死。”
“奴叫丑得吐。”
“奴叫丑得叫。”
“奴叫丑得哭。”
……
“好吧,就这样吧,下次有机会再做自我介绍啊。”
暗地里咬牙,李慕这厮可真够狠毒,阳奉阴违,背地里使坏。
马车是豪华加长版,老大丑的死贴心地上前来搀住她,开了一扇小车门,还有厚厚的帘子,才掀开一条细缝,便有一股浓香扑鼻来,惹得人食指大动,馋虫腹中天翻地覆造反大闹。
里头那人轻笑一声,“多日不见,小白痴变成了小可怜,瞧瞧,该饿坏了吧,进来尝一口?”
她上车时下意识地横过手臂拦在腹前,凑着那香喷喷的羊肉炉坐下,接着热气暖了暖手,仔细将对面那人打量一方,偏着头笑说:“你却是多日不见,说话这调调都阴阳怪气起来,像个欺善怕恶油滑谄媚的老太监,啊,不,老阉货!”说完也不理旁人如何,自顾自乐呵起来,“老久不骂脏话,还真成了文明淑女,今天遇着你一开口,那叫一个爽快!操操操操操!”
李然让她闹得再也绷不住脸,失笑道:“我这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怎么一见面就往我身上倒一桶脏话。我算是看透你了,你顾小七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狗腿子,只管在我面前嚣张,到了皇兄跟前,就如耗子见了猫,可怜巴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说着夹起一块喷香冒气的羊肉送到顾南风嘴边,见她顿了顿,一双眼犹疑不定地望着他,而李然似磊落君子,丝毫瞧不出一分尴尬模样,她便放了心,张口叼了那块肉,美滋滋嚼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那乐呵呵享受模样像是饿过了许许多多年,终于尝一口肉似的,看得人心疼。
“南风斗胆问一句,这位公子是不是最近鸭舌头吃得猛了,突然间话这么多,像个无人搭理的糟老头子,一张嘴长篇累牍,听得人直犯困。”顾南风接过李然递过来的一双筷子,高高兴兴低头祭她的五脏庙。而李然一旁失笑,无奈望着她乱糟糟的发顶,叹一声:“真是白痴。”
又问:“你喜欢妙语连珠,还是沉默寡言之人?”
顾南风仔细想了想,才答:“话少好,我近来气不顺,易发火,听不得人聒噪。”
他为她挑一块肥瘦咸宜的上好羊肉,闷声说:“我看周沐就很罗嗦。”
“嗯?你说什么?”
他摇头,伸手擦擦她嘴角一滴汤汁,哄孩子似的口吻说:“我什么都没说,赶紧吃吧。”原本还想说羊肉滋阴,叮嘱她多吃点,想想又咽进肚子里,闭紧了嘴巴。
李然不说,顾南风便也不问,乐得去做聋子、傻子,万事不知。
李然问:“有何打算?”顺手来探她的脉象,她挣脱不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凝重,皱着眉问:“顾小七,你别告诉我你有了孩子,自己竟不知道。”
他一瞬之间眼神凌厉非常,顾南风顾左右而言他,讪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诊脉,不会是学来照顾你养的那群肥鸭笨猪的吧?”
“你知道的,那他呢?他知道吗?”
筷子搅着羊肉炉,被这一问,霎时失了好胃口,“他?啊,你说凌淑啊,她当然知道啦。”
李然冷着脸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这个大概可能也许……不知道。”她戳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懒得再说下去。
李然紧抿着唇,好半天过去,一句话也不说。一时间马车里只听得见车轱辘滚滚向前的吱吱呀呀声响,或是火舌舔着炉子底,热烫熏人。
她偷偷瞟李然一眼,心里纳闷,“奇怪了,这事我都懒得搭理,你在这生什么闷气呢?”
“谁说我生气了?”
“你啊!你左半边脸写生气,右半边脸写着很生气,估计心里头挂着块匾额,上书‘气死我也’。”
说的半点没错,这人就是欺软怕硬的典型,瞧着他仍旧绷着脸,竟还好意思笑嘻嘻捡一块羊肉来孝敬,“来来来,吃肉吃肉,别莫名其妙使小性子,活像个娘们。”
惹来李然同学咬牙切齿,牙缝里漏出“白痴”两个字。
好吧好吧,骂吧骂吧,尽管骂个够,反正她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李然这只表面温顺金毛犬也终于撒泼起来,难对付。
“顾小西——”
“嗯?”
“多吃点。”
“哦。”
“顾小西——”
“嗯?”
“你怎么就这么可怜呢?”李然从榻上抽出一件狐皮领子披风来,罩在顾南风身上,脸还是臭得可以,“咱们先去趟太原,届时再作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他又像变戏法似的找出个暖手炉子来,拉着她的手抱好了,“太原多战事,原本想领你上江南一趟,青山秀水,吃喝玩乐。可你那破身子骨,折腾这么久没掉孩子就是奇迹了,到了太原就老老实实带着,挪窝也找个近点的,真是麻烦。”
顾南风点点头,不想再追根究底问为什么。
再后来李然像是累得很,招人撤了羊肉炉子靠着车壁打瞌睡,这日走得急,着实不敢再在京郊落脚,只好连夜赶路,顾南风作为头号通缉犯实在不敢嫌三嫌四,好在这豪华加长版马车够宽敞,里头还设了个窄小卧榻,只是被坐着休息的李然占去了半边。她困得睁不开眼,加之从小当男孩子养,对于男女大防倒也不甚在意,便壮起胆子挪到卧榻上,扯了棉被,靠着另一头坐下,蜷缩成一团,与李然之间还隔着一寸空隙。
可他似睡非睡,闭着眼,鼻子里哼哼,“过来。”
顾南风连忙推诿,“不用不用,我这样随便凑合一宿就成。”
李然道:“你糟蹋你自己我不管,别委屈我侄儿。你哪有一丁点做母亲的自觉?”
顾南风被他说得面热,磨磨蹭蹭挪过去半寸,正准备就这么躺下,李然却拍了拍大腿,“车上没准备枕头。”
她分明刚刚还看见个大红色的软枕来着,怎么一眨眼就变不见,还是她眼花?“这不大好吧……”
李然原本就细长的凤眼半眯着,倒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抑或是某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原来小七儿嫌弃我。”
“不是……”
“不然怎么宁愿让我侄儿受苦,也不愿稍微靠近一点儿?”
她认命,长叹一声,扭扭捏捏靠在他腿上,侧着身子躺着,手肘还撑住身体一半重量,不敢坦荡荡压上去。
上头李然说:“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俺地按方子吃药,不然按今天的脉象,这一胎凶险异常。”
顾南风闻言激动,噌的一下坐起来,抓着他的领子问:“你什么意思?”
李然依旧淡定,公子哥遇上土匪妞,还要甩派头,“没什么意思,就是要你乖乖听指挥的意思。”
“我想先回太原贺兰府。”
李慕道:“你疑心我?”
顾南风垂目看着衣角,闷声道:“疑心顶什么用。”
“你现在回不得贺兰府,皇兄不会让你回去。他们正斗法,贺兰老将军参与其中,此事比你的脉象凶险百万倍,他是想着,若当真败了,绝不能让你跟着陪葬。而今你已有了身孕,更是一丝纰漏都不能有。”
“他也指使你来?”
“不是。”李然笑着摇头,他俩离得极近,以至于顾南风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到他脸上细微的轮廓,这人皮肤水滑细嫩,凑得这样近,居然仍是找不到半点瑕疵,她心底里又泛起酸水来,不知是孕吐还是嫉妒。
她犯嘀咕,仍是问:“那你来做什么?”
他笑眯眯答:“我想来就来。”潜台词是,你管得着么你。
一句话噎死她,半晌吐不出半个字来回敬,只能憋着,干瞪眼。
他将她强行摁在腿上,抖了抖被子将她上上下下仔细裹紧了,像只超重的蚕蛹。“闭嘴,睡觉。”
马车摇摇晃晃往西行,她枕在李然腿上,脸贴着柔软缎面,身体也渐渐松懈下来,撑着身体的手不知何时胡乱摆到一边,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夹杂在羊肉炉的余香里,暖融融一团。她想了想明早是吃饺子还是吃混沌这个重大问题,还没做出最后决定,就已昏昏沉沉睡过去。
睡过去的人自然不知道,那枕头在二里地外仰天痛哭,那小坏蛋李然,摸摸她的头发,又捏捏脸,最后手掌落在她未见形状的小腹上,隔着棉被衣料,神色复杂。
日
“张嘴。”
顾南风瞄一眼李然手里端着的又黑又浓墨汁一般的所谓十全大补汤,闭紧了嘴巴,一个劲摇头,像是革命先烈面对敌人严刑拷打已然咬紧牙关半个字不漏。
场面何其壮烈。
李然那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烦她烦得要摔碗,这一路上她就没一天能老实,他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觉得这人好?简直比阎王小鬼更难缠。“我警告你,顾小七你给我张嘴。”
顾南风还是摇头,打定主意顽抗到底。
李然突然间发笑,阴森森吓人,开口却是暖风和煦,好言好语问:“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愿意喝药么?”
“这药太苦——唔唔唔唔唔——”谁知苦字还没说完,一张嘴他一直守候在她唇边的勺子便即刻送进来,戳得她腮帮子往外凸出老大一块,好生可怜。
可李然早就被她的负隅顽抗闹得头昏脑胀,没那个闲心怜香惜玉,只说:“下回再不好好吃药我就让四大丑男绑生猪似的绑了你撬开嘴直接往里灌。”
“怎么?不信?但凡这第二口你不肯张嘴,我立刻招人进来,要试试么?顾小七。”
某人被吓得够呛,只得苦着脸,一口一口老老实实吃药。
完了还捏一块蜜枣打赏,笑得一脸和善,比庙里供着的弥勒佛更亲切,“回回都这么乖多好。”尔后又像逗小娃娃似的捏了捏她的脸,感叹道:“小猪。”
这话说得贴切,一路行来,顾南风被李然当做他庭院里的小白猪喂,鸡鸭鱼肉怎么滋补怎么来,夜里还有加餐,更附加一副保胎药,吃得她那肚皮好似吹气球似的长大,脸上的肉也多起来,白白嫩嫩,活生生顾小胖。
“顾小七,如果他失败……”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是猪坚强。什么都不怕。”
不知是否难以开口,李然低着头,一边削那大胖梨子,一边说:“如果他失败,你打算怎么办呢?”并不看她。
顾南风摸着像是吃到涨肚的小腹,笑笑说:“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我成了寡妇,还带着个孩子,要如何如何讨生活?”
李然削梨的手一顿,却依然沉默。大约是当真无言以对。
“他不会失败,绝不会。隐忍数年,孤注一掷,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输。”
“你倒是信奉他如神明。”一激动下手狠了点,大胖梨子削成窈窕淑女。
“如果我说的不对,你认为如何?”原来亲兄弟亦是如此,兄弟什么墙如此平常,他恨不得李慕去死。某人又开始悲天悯人地牵挂李慕,刚想了个开头就觉得自己够贱,被人这么欺负了还在牵肠挂肚。
李然道:“都闭嘴。吃梨。”
顾南风不理他,继续说:“不管将来多坎坷,我绝不会丢下这个孩子。我想陪着他一天天长大……”
她越说他就越使劲,到最后手里削得头只剩下果核,瘦巴巴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没完没了。”又把梨子核递给她,“吃。”
顾南风望着那果核发愣,这人忒小气,好好一只梨愣是削成这样给她,缺德。
李然却没感受到她怨恨目光,一转身站门口吹冷风去了,也不知在跟谁赌气。
突然间杀个回马枪,把啃酸枣啃在兴头上的顾南风吓得差点儿噎死。刚想抬头,就被李然攥进怀里,鼻尖磕在他胸膛上,整个脸都要被他压扁了似的。听他憋足一口气,“顾小七,别再回去,成不成?”他心口焦灼,若火烧。
顾南风久未言语,而李然铁了心要得到答案,只不敢看她的脸,捂得顾南风简直要窒息而死。
说不说,不说憋死你!
“那个……也不是不可以的。”这句话说完,她的脸终于重见天日,猛吸一口气,瞧见李然像小学生等待期末考试成绩一样着急又不敢吭声的模样,内心一阵暗爽,清了清喉咙,开始装腔作势,“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附带回答一个问题。”
李然拧紧了眉毛,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需努力争取,“你说。”
“那我说了啊!”顾大人正襟危坐,开堂,“咳,咳——第一,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不许逼我吃,特别是药。逼的内容包括不许凶我骂我威胁我要被我绑猪蹄扣……”
还没等她说完,李然就一脸鄙夷地唾弃道:“顾小七你可真下流。”
顾南风不解,他继续说:“一个姑娘家,不,现在已是人老珠黄的中年妇人,开口闭口逼逼逼,脸皮比猪厚。”
“是我流氓还是你流氓?你个深藏不露的冠希哥。”
“谁?”
她没心情解释,摆摆手,耍威风,“领导训话呢,专心点儿,别老打岔。”
李然一低头,忍了。
顾大人训示如下:“第二,如果要搞战略转移,必须经过首长,也就是我的同意。第三,第三我暂时还没想好,总之你记得欠我一件事就行。附加问题是,李然你不在宫里头舒舒服服待着,偏要跟着我东奔西跑做什么,莫非……莫非你是爱我爱得天昏地暗不可自拔离开一刻钟就要肝胆俱裂生不如死?”
李然一愣,随即如乌云罩顶,片刻之后居然出乎意料地面红,扔下一句,“无耻。”便气冲冲往外跑,没隔几分钟又听见楼梯间咚咚咚擂鼓似的巨响,他又跑回来,踹开门喊:“全天下脸皮最厚的就是你顾小七,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你————你无耻。”
啊,又是无耻,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听得人耳朵起茧,顾南风一扬下巴,一切理所当然,“我不无耻谁无耻?”
无论如何,这三款条约,管它公平不公平总算是得到双方认可,置于遵不遵守,如何遵守,就要取决于顾南风的无耻程度了。
到后来,喂食的过程转变为如下情形。
李然面无表情,顾女王摇头不允,“你别老哭丧着个脸,看着就没胃口啦。不能用强迫的,你难道不会哄么?”
“什么是哄?”
“就是说几句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心情好,胃口自然好。”
李然如预期掉进陷阱里,皱眉问:“比如说?”
顾南风面不红气不喘,脸皮厚度再升华,“比如说称赞我,说我心好人更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艳冠天下,世间男子都未我倾倒,所谓一见南风误终生……”
李然点头,赞同道:“的确误终生,像我这样天天见你的,更是倒霉。”
“吃一口。”
“还没————呜——你又来这招!”
他也不嫌脏,拉着袖子就去擦她嘴角溢出的汤汁,嘴角止不住上扬,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暖融融可爱。
落一夜雪,太原城是松软甜蜜的酥糖,雨雪可爱得让人想上前咬一口。
顾南风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了一颗球,摔一跤就得滚滚滚连续不断地滚出十里地。
到了城东大宅子,李然干脆扛着她马车,落了地还不松手,揣手上拎着,像拎着个年久失修的热水瓶,只怕碰一下,脆弱的内胆就要炸开来。
顾南风这时候居然想着脸面问题,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四大丑男镭射光一样的眼神,她于重压之下悄悄往一旁挪了挪圆滚滚的身体,尽量在无形之中离李然远点儿。
李然轻蔑目光飘过畏畏缩缩鬼鬼祟祟的某人,嗤笑一声随即飘开,丝毫不放在眼里,随她闹。
眼前这宅邸修得毫无特点,就像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湮没街巷之中,毫不起眼。大门早已经敞开,前院里乌压压跪了百来人,领头的人远远瞧【奇】着眼熟,只不【书】敢认,认了也不知【网】该如何应对,难道当没事发生,上前说“吃了么您呐!”
周沐一抬头,效果惊人,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蓄起了山羊胡,一瞬间老十几岁,真真像个老不休。
李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周沐奉命在太原城照应你。”
“怎么会……”
“是啊,皇兄怎么会指派周沐在你身边,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说是不是?”
顾南风横他一眼,“你少阴阳怪气,听得我背后发冷。”
李然笑得意味深长,更让人郁闷。
恰时,周沐已迎上前来,对着李然,躬身行礼,“千骑营指挥使周沐恭迎李夫人。”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根子嗡嗡作响。
顾南风瞠目,李然尴尬讪笑,连忙摆手解释:“这位才是李夫人,在下乃夫人表兄,姓木单名一个然字,无名小辈,着实受不起大人一拜。这厢回礼了。”腰还没弯下去,就听周沐张口就来,“我日,啰嗦。”
也不理李然,侧过身再朝顾南风一拜,“我日,这总算行了吧。”
站直了又是:“我日,大冬天等死老子了。”
这回连李然都哑然,顾南风盯着周沐,周沐训示四周,往后大喊:“我日日日日日啊,都给老子上来磕头认主子。”
后头丫鬟仆妇吓得往前猛冲,头磕在雪地上都能听到响声,如此壮观,空前绝后。
顾南风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说他是真的不认识我了,还是装傻呢?”
“不这样,皇兄能放心派他来?”
周沐道:“我日,说完了没有,进屋,收工!”
顾南风愣神的功夫,后头一溜烟跑上来个师爷模样的男人,忙不迭讨饶,“二位贵人多多包涵,这就是我们将军一口头禅,万万没有不敬之意,请二位贵人见谅……”
李然笑着将人大发了,再三保证任周沐说多少个“我日我日我日日日”绝不生气,才止住了那师爷没完没了的道歉。顾南风脑子一团浆糊,糊里糊涂就被人塞进卧房,里头铺了地龙,热得人要出汗。她坐着发呆,李然便也看着她发呆,这两人脑子里还回荡着一句句“我日日日日日日”,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周沐,不会是摔坏了脑袋吧。
哭
孕期已足五月,她的肚子渐渐显怀,像个突起的小皮球,她脚步蹒跚,身体臃肿,远远看过去好似四五十岁顶着个巨大啤酒肚,低头看不着脚尖的中年男人。而小雀斑们做人太嚣张,也不打个招呼,就大摇大摆地占据她鼻头眼下的皮肤,再来面部浮肿,一时老去十几岁,再没有胆量照镜子,心绪躁动,总觉着胸口藏着一把火,见着谁都生气,简直像回到青春期,你说好的我偏不要,不要不要就不要,任性妄为,或这是进更年期?可惜连个能发泄的人都没有,只能天天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只怕孩子生下来就横眉怒目似关公大老爷,出来就要舞枪弄剑千里走单骑。
她憋得难受,便时常在夜里哭,一哭一整夜,双眼肿得像核桃,第二天一整天都藏着躲着不见人。有时恨自己生活得如同闺中怨妇,一天到晚怨天怨地怨祖宗,却仍是止不住地伤心,有人陪着尚算正常,最可怕是夜深人静时,李慕的脸像游魂似的飘在她脑海中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避之不及,她整日闷在宅子里养胎,心却静不下来,说到底仍是念着他,套句旧话,喔唷,那死鬼教人又爱又恨。
顾南风恨李慕恨得牙痒痒,只想着这辈子永远别再见面就好,另一方面又觉得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实在太便宜他,要当面把他往死里抽一顿才解气。
她好像一边骂日本人无耻,一边马不停蹄买日货的假愤青一样,表面大义凌然,内心却明媚忧伤地矛盾着。
为什么每一个言情女主的犯贱心理都那么雷同又那么不同?
我日,顾南风好分裂。
最可怕是昨天夜里,疯了似的往死里钻牛角尖,觉着自己爹不亲娘不爱的,年纪轻轻就要当寡妇,将来这孩子还指不定多淘气,弄不好生一冤大头,一不顺心就抽自己亲娘,她身世飘零如浮萍,比白毛女和小白菜他妹害惨一万倍。想着想着便捣鼓一块搪瓷碎片往手腕子上试,第一刀割开一道小口,血丝丝地流,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还想再割第二刀。要更深,更更痛,才给力。
到后来刀刀见骨,血流成河,如果不是李然半夜不睡闲溜达,大约就这么呆呆流血流到死,本文也就迎来传说中的大团圆结局。
夜半三更,全府上下鸡犬不宁,关押的关押,杖责的杖责,内院里人人都因此遭了秧,李然将所有人整治完毕,接着就来收拾顾南风。
她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得可怕,想要责怪她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可叹这人面上竟是笑嘻嘻没脸没皮,说:“不小心蹭出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李然不说话,她心里过意不去,反过来安慰他,“真没事,你别垮着脸跟跟死了娘似的……我错了……”
“我娘早死了。”
顾南风道:“我就是心急说错话,没别的意思。”
李然却突然转了语调,长叹道:“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只得你这样糟蹋自己。”
“我……”
“行了,什么也别说,好好休息吧,别再做傻事。”
从此盖棺定论,顾南风痴狂到为情自杀,名扬千古。时时刻刻有丫鬟跟着,事无巨细通通禀报李然,半点自由都没有,半梦半醒间时常听见床头鬼影叹息,是李然同志马不停蹄的忧伤在她床头逆流成河。[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太有意思,顾南风这样眼角生出笑纹的人竟然有一天患上装十三到了极点的忧郁症,实实在在乃天大的笑话。一个不留意,就背着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真是——我日我日我日日日。
一转眼,“我日,京城那边终于开战了。”
一听这个开场词就知道是谁气势汹汹踹门来,一顿火先往外冲,“我日,不让老子去,不然一定亲手把荣王肥猪佬的脑袋一刀砍下来,说不定还往外流油……”
顾南风被李然强行拖到院子里晒太阳,手里装模作样地捏着根绣花针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被周沐这句话说得一阵反胃。周沐到现在还是认不出她,他性情大变,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大叔外表正太心的矛盾体,原来忘记一个人这样容易,一瞬之间,转身片刻,就已是陌生人。
她的遭遇,他的遭遇,所有一切都已改变。
李然引周沐入亭中坐,二人唧唧呱呱八卦不停。李然问:“京城如何?”
“我日,皇上单单摆一场鸿门宴就拿下那脑满肥肠的东西,讨逆文书老早就拟好,那老太监对着荣王没脑袋的尸体念,吓得尿裤子。一夜之间禁军被换了一大半,老爷子三个时辰血洗京城三大营,死人堆就要高过城墙,多少年没见这种场面,真他妈太日了,日日日啊,啊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墙皮掉灰。
李然瞟顾南风一眼,沏茶敬上,更细问:“内宫如何?”
周沐道:“我日,太后皇后早被软禁起来,还能翻出朵花来?奇怪的是镇国公府按兵不动,大门紧闭,这么大个事闹起来,镇国公居然屁都不放一个,奇了怪了!”
“程牧云呢?”这是病怏怏有气无力的鸦片鬼顾南风在问。
周沐一拍桌,竟然破天荒第一次没说‘我日’,“就是程牧云这臭小子另一队人溜进宫里拿下荣王,那肥猪佬的脑袋就是程牧云砍的,听说还用旗杆挑了宫内宫外游行,威风啊那个,真他娘的爽!”
顾南风听够了,把针线篓子连着莫名其妙的小肚兜扔给丫鬟,磨磨蹭蹭起身想回房继续窝着,经过李然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回身来望见他似笑非笑的脸,问周沐:“皇上如何?”
周沐只答一个字,“好。”
李然转过脸来对她笑道:“听完放心了?能不能别再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知道了。“转身又要像鬼一样飘走。
李然摇头叹:“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周沐道:“我日,她会不会死啊?”
李然道:“已经死过很多回,天知道她怎么了?”
周沐道:“我日,娘们就是麻烦。”
顾南风已经告诉自己一万次,不要再这样闷闷不乐,有气无力,半死不死地过日子,但完全无力,她已经一个人孤军奋战太久,如何再在病魔的强压下挣扎。
她活得如同一条将死的鱼,最后的动作只有无力的滑稽的扑腾。
一股腥味。
入夜,李然一身灰白新衣端着梅菜扣肉半月蛋饺来敲门,敲了老半天没人来应门,他便自己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一片,找了半天才从昏暗的角落里把顾南风拎出来,“你又闹什么?”
她只顾着遮住眼,已经哭得像只花猫,肚子大得离奇,她那小细腿即便肿成了石墩子也撑不住圆滚滚的肚子。“把灯灭了。”
他无奈,只好照做,仅仅留下最远的一盏灯,还笼着纱罩,将整间屋子映得月朦胧鸟朦胧,老派罗曼蒂克风。
他将她拖到桌边,“怕什么,我不嫌弃你就是了。”递一块帕子给她,“擦擦,跟只小花猫似的。”
她仍是垂着头,不吭声。
他温一壶酒,蹲下身来仰头笑着看她,“忘了?今日除夕,再有一个时辰就是第二年,你不跟我们守岁,我侄儿可还闹着要压岁钱呢,你说是不是,乖侄子——”说着就想伸手去碰她的肚子,却被她拦住,一时尴尬,无人说话。
到后来双双对坐无言,菜都凉透,只有一壶酒还在持续不断地热着,仿佛今夜有客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说:“顾小七,你我饮一杯罢。”
她不语。他言语似恳求,“只一杯而已。”
到后来他苦笑,自嘲,“原来连一杯酒的情谊都没有。”
而顾南风呢,正沉浸在全世界只有我最倒霉最忧伤的情绪之中不可自拔,继续她的自暴自弃事业。对于李然这一点点伤春悲秋的惆怅,她是相当的鄙视,认为他完完全全没事找事在她面前装十三,殊不知最扯淡的就是自己。
“也罢,我走了,你休息吧。”
留一炉温热的酒。
她仿佛中了魔怔,盯着眼前跳跃的小小火焰,内心里不断地又一个声音重复着,甜蜜地诱哄,“死吧,死吧,去死吧————”
她已经没有办法。
那剪子就在梳妆台上,咫尺之间,唾手可得。
昏黄的光,寂静的时空,外间突然缤纷起来,寂寂天幕开出绚烂花朵,一瞬湮灭。那一瞬照出她的脸,写满绝望,苍白如纸。
只需要一步,只需要跨出一步。
她伸手,金属冰冷,咯吱一声,利器摩擦,连同老旧木门颓然地呼救,身后人影飘忽,她把手腕放进剪刀之间的缝隙,准备就这样咔嚓剪下去,把整个手腕子连着骨头都剪碎。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持续不断地灼痛着,如火。
“小七……”
她整个身体颤抖,憋着泪,咬牙拼了全身的力气要合上剪子,他却也在用力,最终是他夺过力气,远远丢到角落。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她浑身冰冷,不住地哭泣颤抖。
最后一朵烟火颤抖,他清晰望见她的脸,连同不断落下的泪。
他颤声说:“新年洪福,祝小七……”梗咽,顿一顿止住哭,轻声在她耳边说,“祝小七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啪——”这一声清脆,是她回过身,一个耳刮子扇在李慕脸上,嘶哑着嗓音手指门外,高声喊,“滚——滚出去!”
他竟是笑着,从正面,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想拥抱却无处入手,只是笑,“小七,我好想你。”
她再给他一耳光。
他仍是不动。笑着说:“打吧,我今日来就是讨打来着。”
她便用尽全身力气抽他,外头小六子听得心惊胆颤,却又没胆子进来拦。
到最后他一张脸麻木无感,顾南风也没了力气,只顾着哭,哭得昏天黑地,声嘶力竭。
“好了,哭出来就好。”他抱着她,眼泪被她背后衣帛吸尽。
雪又落,无休无止。
54
求 ...
关于李慕的脸皮…………
唉…………顾南风只能叹气,唉唉唉…………
李慕牛皮糖似的黏着她,无处不在,形影不离,任打任骂,任劳任怨,任你说什么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相,说到底就是不要脸,“呸,真不要脸。”
“你要是还不开心,就亲自来抽我吧,只小心着点,别动了胎气,那我可得心疼死。”李慕跪在搓衣板上,笑嘻嘻负荆请罪。这已是第三天,他被顾南风结结实实拾掇了三天,命都去掉一半,不过,谁让他自作孽,不可活。
小六子送安胎药来,见此场面又一次咋舌,“皇…………皇上,您怎么跪下了…………”
他实在心疼,又转过脸,苦哈哈去求顾南风,“贵人娘娘,您就是再生气也得守着礼法不是…………这怎么…………怎么能让皇上跪您呢…………”
李慕挪了挪膝盖,疼得浑身没力,还得硬撑,“去你的,你个阉人懂什么?这打是情骂是爱,你们贵人娘娘越折腾我就表示爱我爱得要死要活,你在这捣什么乱,快去伺候娘娘进药。”
“呜…………奴才就是心疼您…………”小六子一边抹眼泪,一边磨磨蹭蹭不肯走。
李慕习惯性地想踹他,却发觉根本挪不动腿,只好改成推他一把,“疼个头啊你,快滚快滚,有你们贵人娘娘心疼我呢,往死里心疼!”
顾南风认为自己表里如一地下贱着,这么多天,从寒冬腊月到春暖花开,自他来,她才终于有一回好睡眠,可算起来他应当是她的头号仇人,当杀之后快,怎么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他守在身边,她才能一觉到天明。
他不知下什么毒,缓慢而深重,待她惊觉,已离不了他。无论是顾小西或是顾南风,这些年毫无长进,白活两世,又或者那些说起来令人掉一地鸡皮疙瘩的情爱小事,来时却似洪水狂风肆虐,任谁躲不过。
凌晗压低了声音说:“小姐好不容易睡熟,公公可别来添乱,药先搁着,等小姐醒了再说。”
小六子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了探,被凌晗推了一把,关了门扯到外厅说话。
“我说好姐姐,劳您再贵人面前也替咱皇上说几句好话成不成?皇上这几日可瘦得狠了,脸颊都凹下去,我见了心里难受,求姐姐去讨一句特赦吧。”
凌晗翻个白眼,尖利的指甲戳着小六子的脸,“就知道心疼你家主子,他苦上这三天算什么?我家小姐怀着孩子被关牢里的时候,谁顾上心疼她来着?小姐说得好,他这全是活该,受不了走就是了,呸,谁稀罕谁?”
小六子吓得忙去捂凌晗的嘴,急急道:“好姐姐,你这找死不是?敢说这么大不敬的话。”
凌晗瞟他一眼,不屑道:“瞧你那点出息,我家小姐说了,皇上现在正变着法子要来讨好我这顾小姐身边第一号大丫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小姐说,‘怕个毛?’”
小六子低下头,无语泪千行,“娘娘威武!”
凌晗耳朵灵,听见里头起了响动,第一时间冲上前,“小姐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行啦,别把我捧得跟邪教教主似的。”
这时已有伶俐丫头鱼贯而入,侍奉她洗漱更衣。顾南风不爱被人伺候菩萨似的摆弄,但无奈顶着个大肚子笨手笨脚,连腰都直不起来,生活不能自理,天天活受罪。
“小姐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踏实,这不,晌午都过去,您还呵欠连天的,才醒来就犯困呢。是用膳还是再睡会?”凌晗跪着为她穿鞋,仰着头笑呵呵问。
顾南风揉了揉眼睛,春困烦人,总是睡不醒的状态,“我倒是不饿,里头那小东西饿得乱踢乱打,猴子似的闹腾。”
凌晗道:“是小主子等不急要出来了吧?”
顾南风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软趴趴像一团棉花,“谁知到呢?就爱折腾我。”
“我看看——哎哟——”
他一激动,忘了自己跪足三个时辰,血脉不通,方起身就甩个大马趴,被小六子搀着一瘸一拐走进来。
凌晗捂着嘴窃笑,“瞧,还有人听壁角听得把自家给摔了。”
李慕出现在门口,顾南风便转过脸去,不看他,免得心烦,更是,害怕见他,又乱了方寸。
“小七,你让我摸摸他,我就跟这调皮孩子说句话,小七…………”他大约是疼得厉害,以至于想笑,却牵强,面目狰狞。
顾南风觉得时光倒回,李慕像小时候一样,是只可怜又自卑的小土狗,顶着丑巴巴的一张脸,装出自以为可爱的表情来讨食,滑稽可笑。
可是她心底却是酸的,她真是疯了,爱着这样一个混蛋,哦,其实她自己就是流氓无赖,也算般配。
她未出声拒绝,他便喜不自禁,急忙冲上前来,这一刻望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又变得无所适从,慌乱地又带些讨好以为地望着顾南风,乌黑的眼珠子湿漉漉闪光,像是小鹿斑比,装无辜装到出神入化神鬼不觉。
她坐着,他跪着,双手扶着她的水桶腰,耳朵贴着肚子,小心翼翼屏气凝神,这场景似曾相识,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泡沫情景剧里——午后阳光从窗台倾斜而下,碎金似的散落一肩,历经艰险终于修成正果的爱侣一齐等待孩子的降生,男主角情深似海,感动多少怀春少女。
她神情一窒,无知无觉时手已经放在他头顶,兴许真有血脉相连一说,或者只是臆想,那孩子在肚子里舞一套太极长拳,惹来李慕傻笑不停,乡巴佬似的顶一双星星眼,抓着顾南风大喊大叫:“动了动了动了————你摸摸,真在动,真的,这小子真聪明,他认得老子是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南风十指收拢,想象自己已习得九阴白骨爪,要卸了这白痴的天灵盖。
一屋子人不知何时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他俩,一个发傻,一个发呆,顾南风扶着腰勉强站起身来,而李慕还跟残废似的瘫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万事了就滚吧——”
李慕那可玻璃心早已经被碾得渣滓都不剩,豁出去不要这张老脸,也不能丢了老婆孩子。
药已经重新热好,李慕拼了老命站起来,端着药碗蹭到顾南风身边去,脑袋跟随她的视线灵活转动,争取多得些出镜率。“胡太医说你身子受过寒,只怕抵不住生产那道关,你看,为着你自己,为着咱们的孩子,多少喝一口吧。嗯?老婆…………”
顾南风只有一个字送他,“滚——”
要说死皮赖脸勇往直前就是李慕同学的天性,被这样羞辱,他依旧笑得出来,仔细看左边嘴角还孤零零挂着个小梨涡,可用“天真可爱”四个字形容。
“你吃过药我就滚,立刻,真从你脚底下滚到门廊。好小七,好老婆,求求你喝一口…………”
顾南风无奈,“太苦。喝不下。”
李慕显然会错意,仍在想尽办法惹她一笑,“这样,我从门廊再滚到院子里那月牙门下面怎么样?喝一口?”
顾南风继续摇头,“谁稀罕看你耍宝。”
“好吧!”
“你说什么?”
李慕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副视死如归壮烈模样,“你喝一口,我陪你喝一口,怎样?”
还未等她点头答应,他便是生怕她拒绝似的,先给自己灌一口,那味道何止苦,古怪复杂无以言说,李慕那张脸痛苦地皱成一朵老菊花,好半天舒展枝叶,强颜欢笑地送一勺到她嘴边,顾南风心慈手软,没来得及躲开,任他灌一口苦水。
这俩人都呆,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药,哪有传说中浪漫,俩人都苦不堪言,泪洒心田。
到最后李慕叹一口气吟诗作赋,“老婆,你说我俩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吧。”
顾南风不理他,只说:“这药是滋阴的吧,你要当心,别闹得成了柳下惠。”
一时间,老菊花似的李慕的脸更加扭曲。
得了富贵忧郁症的顾南风同学难得有个好心情,拍拍李慕仍在震惊中的脸,自顾自喝茶绣花去。
可是流氓就是流氓,不能对流氓有丝毫的同情。
晚上顾南风洗澡,这人死乞白赖坐在屏风后头就是不肯走,丫鬟们也没胆子敢,只得任他胡闹。
待她穿一件薄衫出来,他即刻单腿跳迅捷地冲过来,估计膝盖还肿着,不害臊地一把抱住顾南风,扭扭捏捏在她身上乱蹭,一个大男人跟小媳妇似的靠在她肩头,委委屈屈说:“老婆老婆,那药没整出毛病,你看你看,真的,不信你摸摸。”
55
55、熙 ...
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自觉退下,地板上沐浴过后的水渍还未干透,幔帐一层层徐徐落下,屋子里密不透风,大冬天里像是被死死捂在被子里,浑身烧得慌。她本是侧躺着养神,闭着眼,并不想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李慕跪坐在窗前,停一停,犹豫着把脸伸过来,贴着她的,试探性地蹭了蹭。见顾南风仍是闭着眼不理会,便愈发放肆地去触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里头的小小慕既嚣张又敏感,登时给了他爹一脚,接下来便又是李慕“嘿嘿”地一阵傻笑,他一回头对上顾南风无奈却又含着笑的眼神,这一瞬脸皮比天厚的皇帝陛下居然面红耳赤,竟是破天荒地害羞起来,傻傻问:“吵醒你了?”
“你还在这做什么?”
李慕害臊,顾左右而言他,“倒是没什么,就…………看看…………跟我儿子说说话…………”
屋子里极静,隐约间似乎有虫鸣,但理智点说,下着雪的大冬天里,哪能有如此坚%挺又坚持的小虫子漏液尖叫。
李慕见了顾南风竟然犯怵。
顾南风觉得虫声与李慕都只是幻觉。
“小七儿……”
“嗯?”
李慕受宠若惊,未料到居然能等来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于是显露本性,又开始得寸进尺,拉了她的手在唇边,这双手从前细白似葱尖,养尊处优无一丝瑕疵,先下已然浮肿得厉害,稍稍用力捏一把就是一个肉坑。“等孩子出世,咱们就回京师,一家人,你,我,咱们俩的儿子。我们…………小七儿,从前的事情,生死之间的选择,我不敢说迫不得已身不由己,但小七,你为什么不能给孩子一个机会呢?做我的皇后,从此往后,想怎么出气就怎么来,宫里头再没人能欺负你,想抽谁抽谁,我天天下了朝就到你跟前跪搓板,专门叫人制一根藤条,上粗下细,抽起来生风,任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小七,我欺负了你一回,你就来欺负我一辈子可好?”
她想将手抽回,却面对着他的执着,无力挽回。“从前的事情,许多我都记不清了,只是觉得累,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谁知道你现在口中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是不是,我还有别的什么用处呢?或是像你桌上老旧的狼毫笔,其实也没什么特比,只是用顺手了,懒得再换而已。”
他怔怔望着她,眼中有伤,勉强牵着嘴角笑,“原来一子错满盘皆输,错过一次是不是真的就这么不值得再原谅呢?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却还要经三堂会审,依情定罪,顾大人这里却径直定了我罪无可赦,不杀不足以平愤,青天大老爷,您好生霸道。”
顾南风道:“那你且说你冤屈,闲来当作评弹听听也无妨。”
本以为一开口,他那张嘴必然是决了堤黄河水,长篇大段一发不可收拾,谁料到他竟是静默,笑说:“所谓苦衷,说的出口的,便不叫苦衷了。大人且寻些别的乐子,在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顾南风叹一口气,轻声道:“我其实并不恨你。”
李慕道:“我最怕你连恨我都不愿意。”
顾南风道:“我这一生,从未这样挂念一个人。更像是从前对爸爸,虽然他坏得流水,丢下我妈,娶了那样一个泼妇,整天跟我阳的阴的都来,恨他时恨不得改了姓断绝父女关系,可是当他喝醉了回来,还是狠不下心随手不管。会往死里拼命,拿个好成绩回来,看看他笑也是好的,虽然他老了胖了,笑起来像个山寨版弥勒。可是…………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慕听不明白,又不敢打断,一脸茫然。
“听不懂就当我说胡话吧。”
“你的意思是说…………我虽然很可恨,但你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我!”文字叙述上,应当给李慕这句话后头加上起码三个感叹号。
顾南风哑然,“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李慕得瑟,仿佛鹤发老者换新颜,“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敢说不是?”又开始霸道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两眼一闭,就要这样糊弄过去,不过李慕怎么肯,瞬时已经爬上床来,死皮赖脸地粘着她,“我已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此生此世,定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