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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刺猬的拥抱》》 · 双双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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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说的没错,”周临江赞同的点点头,“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像天使的女孩子,安琪,我有没有说过,你也是降临到我生命中的天使。”

沈安琪温柔的笑了笑,“我没事了,临江,我们走吧。”

周临江点点头,又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山下走去。

“安琪,”他似乎不经意的问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本来应该姓什么,我是说,你父亲姓什么?”

“他姓谭,”沈安琪回答,“谭兴业。”

28、第十五章 原来(下)

晚饭之后,周临江带沈安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沈安琪本想回家的,可是禁不住周临江一再坚持,同时想到未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会很忙,也许会很少有机会见面,便不得不半推半就的应了。

到家时已经天黑,和之前来看偶像剧那次不一样,环绕整个公寓的景观不再是明净的蓝天和拥挤的城市,黑夜遮住了大半的现实,只剩下密密的灯光,像是一个个流动闪烁的音符,明明十分辉煌美好,沈安琪却忍不住在心头泛起一点疑惑和恐惧。

可是来不及不等她想清楚,就已经被周临江转过身体,按在落地的玻璃窗上,用力的吻了下来。

亲近多次,沈安琪深知周临江虽然是一个有攻击性的男人,但是面对自己实在称得上足够温柔,可是今天晚上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周临江仍然用力,仍然温柔,但是不同于之前的怜惜,清清楚楚的是他在刻意的控制,明明想要狠狠的zhe mo沈安琪,却不知道为什么下不了决心,他的每一个吻,他的每一次peng chu,都让沈安琪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犹豫和矛盾。

周临江把沈安琪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怀抱里,不留余地的tiao dou,直引得沈安琪像只小猫一样的低声求饶,这原本是男女之前最难得的qing qu,如今做的过了火,竟然让人觉得一点都不xiang shou。那么他很xiang shou么,沈安琪不由得疑惑,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模模糊糊的对上周临江的眼神,那么难得的冷静和清醒,没有一点yu wang和chong dong,只是置身事外一般,冷漠的注视着沈安琪的每一点变化。

身体,思想,情绪,以及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个男人牢牢的控制,沈安琪没有机会想到太多,她用力咬着嘴唇,低声呜咽,乞求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有人知道周临江身体里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马上就要控制不住的喷薄而出,可是他用尽全力忍耐着,沈安琪明明和之前一样美好,一样you huo,周临江却不得不生生克制着自己的yu wang,他很混乱,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要怎么折磨她,怎么惩罚她。眼下她似乎很痛苦,这样的痛苦的让周临江心里阴暗的觉得满意,要这么继续下去么,让一个女人在床上痛苦,原来这么容易。可是沈安琪倔强的神情,拼命压抑住的shen yin,眼底微微闪动的泪光,在那么一个瞬间,突然让周临江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面崩溃,这一切让他无法面对,于是他低下头,用力吻住沈安琪的嘴唇,深深jin ru了她的身体。

身体从来不会说谎,两个人的契合,默契,以及无可救药的相互渴望,都在所有无言的lv dong中一一得到验证。

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周临江忽然懊恼,自己通体舒畅,并且清楚的知道濒临无上的快乐,可是他看不得沈安琪也如此,于是深深呼吸一次,开始用尽全力的chong zhuang。

沈安琪哭了,因为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前所未有的痛苦,她把周临江今天晚上所有的异样都归结于对自己的渴望,对他的所有行为表示理解并且体谅,甚至不顾xiu chi的主动的配合,可是,“临江……”她低声的呜咽,“临江……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得不到回答,甚至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一下胜似一下的力量快要把自己撞飞出去,而一次强烈过一次的zhan li终于模糊自己所有的心神,让沈安琪的哭泣终于停下来,深深陷入昏睡。

时值盛夏,天亮的很早。然而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周临江已经坐在书房里,他盯着墙上的一幅油画,那后面的墙里嵌着一个保险箱,里面收藏了将近十年以来他收集的关于谭大兴的点点滴滴的信息,所有这些,周临江忍不住想,终于是时候要走到一个尽头了。

他拨通夏冰的电话,才响了两声,那边就响起了鼻音浓重的叫骂声,“周临江!你重视谭大兴也不是这么个重视法,我不是你家的长工,你没有权利这么半夜鸡叫的折腾我!你知不知道现在才几点!”

“哦,对不起,”周临江看一眼时钟,立刻道歉,“我已经醒来很久了,没有意识到时间还这么早,要不你再睡会儿,我晚点再打过来?”

“真想不通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精力!”夏冰愤愤道,似乎清醒了过来,终于无奈的说道,“算了,醒都醒了!怎么样,这么说就是忙完了是么,要我现在大概讲讲么,还是约个时间,咱们今天见面谈?”

“夏冰,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关于谭大兴的一切我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周围有些什么人,还有他的弱点,我想我都知道了。”周临江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夏冰,之前很感谢你,接下来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沈安琪只觉得身心俱疲,难得的睡到日上三竿,终于被自己的电话吵醒。她卷着被子坐起来,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声音变得和平日里一样,“喂,佳楠。”

“安琪,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程佳楠的声音透着和平时不一样的焦虑,“安琪,我考虑了很久,我不愿意放弃,如果错过了你,我想我一辈子都会后悔,所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么,让我为我们的将来努力一次。”

“佳楠,其实你不用……”

“做男人做到我这个份上很狼狈是吧,”程佳楠打断她,无可奈何的笑笑,“可是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向你,向我的父母。安琪,我想我的快乐幸福,除了你,再也没有人给的了。”

“佳楠,谢谢你这样看我。”沈安琪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低声答道,“可是,佳楠我真的不是适合与你共度一生的那个人,而且,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结婚了。”

周临江回到卧室的时候,见到沈安琪正呆呆的坐在床上,被子掩在胸口,露出洁白的手臂,无力的搭在被子上。她的目光有些散乱,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周临江半靠在床头,抱住她的身体,“安琪,你醒了。”他低声说。

“哦。”沈安琪把被子往上揪了揪,靠进他怀里。

“安琪,昨天晚上……”周临江轻轻吻她的额头,“对不起。”

“哦。”沈安琪脸红了,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周临江见她像个鹌鹑一样,忍不住笑了,更加用力的把她抱在怀里。

“安琪,”周临江低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要是早点遇到你该有多好,或者再晚一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现在,有什么不好么?”沈安琪猜不到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压力太大,于是伸手搂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胸膛轻轻蹭了蹭,“我觉得现在刚刚好。”

“嗯,我也觉得很好。”周临江安抚的抱抱她,继而又开玩笑的说,“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911之后,西点军校就不再对外开放让游人随便参观了,只有学生的亲友才可以登记之后进来,每次跟随大巴进来在指定景点参观的游客总是很羡慕他们,我看到有同学陪着恋人在校园里散步,也很羡慕他们,那个时候我没有亲人朋友可以邀请,所以从来没有人去探望我,安琪,如果早在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你该有多好。”

沈安琪完全理解他的遗憾,但是却没法认同他的想法,“你想的倒是美,”她低笑着回答,“你在西点那些年,我才不过十三四岁,还在国内上中学呢。我在哥大读书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去部队服役了,到你再回到沃顿,我已经毕业回国了。可是就像你说的,尽管我们之前错过了那么久,冥冥中还是有力量让我们相识,直到今天,直到今后。”

“是啊,直到今天,直到今后。”周临江也低声说。

“好了,我要起床了,”沈安琪伸手推一推他,“离开了那么久,昨天也没有回家,今天我有很多事情呢,沈园一定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处理,我还要去看一看爸爸。”

“好,吃过早饭之后我送你回去。”周临江松开她,忽然认真的说道:“说到你爸爸,安琪,昨天你说他失败了几次之后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最基本的原始积累,我实在很钦佩也很好奇,所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登门请教,如果可以听他讲讲年轻时的经历,应该会让我这样的后辈受益匪浅。”

“这个很容易啊,什么时候我去看望爸爸的时候带你一起去就可以……”沈安琪蓦地反应过来,红着脸轻轻捶了一下周临江的胸口,“你想的倒好,哪里那么容易就见家长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是当然,”周临江温和的笑笑,“我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他。”

“不说这个了,”沈安琪的脸更红了,“你先出去,我要洗澡了。”

“好,我等你一起吃早饭。不过安琪,”周临江更加认真的看着她,“很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家长了,不然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带你去见父母,从我爱上你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希望有长辈分享我的快乐,并且为我做见证,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认定了你这一个人。”

“临江,”沈安琪微微动容,“我的快乐也希望有人可以一同见证,只是谈恋爱的事情我还没有跟爸爸提起过,再过几天吧,等你不忙的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谢谢你,安琪。”周临江的笑意更加深刻,“另外你不用顾忌我之前说过的最近这一段都会很忙,对于你和你的爸爸,我永远都有足够的时间。”

29、第十六章 试探

沈安琪出生的时候谭兴业已经年近四十,如今年过花甲,虽然岁数不算大,但是因为早年太过辛苦,落下了一身的病,因此早早就退居幕后,深居简出,颐养天年。

和周临江之前想象的基本一致,谭兴业尽管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摇椅里,半躺着同他们讲话,但是精神矍铄,思维清晰,使得周临江丝毫不敢轻敌,无论当他是自己父亲记恨了一生的仇人,还是自己心爱的女孩子的父亲,他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的应付。

“周总,我之前听安琪说,你在新加坡出生长大?”

“是的,伯父。”周临江礼貌的回答,“您是长辈,叫我临江就好。”

“那好,恩,”谭兴业似乎认真的思考着怎么样才是最合适的措辞,“恩,小周,可是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东南亚那边的人。”

“那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华裔,我们全家都是中国人。”

“哦,原来是这样。”谭大兴轻轻点点头,“东南亚那边的华裔很多啊,你这样的年轻人有志向回报祖国真是很好,而且我听说近年来落叶归根的老人也不少。”

“伯父说的对,很多华人毕生的信念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回祖国看一看,”周临江回答,“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可以等到那一天,很多人孤苦一生,最后仍然只是客死他乡。”

“那真是很遗憾,他们在大陆的亲友也一定很难过。三十多年前很多人年纪轻轻就偷渡过去谋生,做的都是没人愿意做的苦工,挣一些微薄的薪水,如果终其一生都不能再和亲人相见,不能回到故土,那真是……真是……”谭兴业微微动容,却不肯再说下去。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沈安琪受到了感染,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忽然听到周临江似乎不经意的问道:“伯父对东南亚了解的很多啊,是早年到过新加坡那里么?”

“没有没有,”谭兴业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连连否认,“我没有去过新加坡,年轻的时候倒是曾经在附近一些国家买过苦力,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实在不值得一提。”

谭兴业迅速的收起之前瞬间寞落的心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沈安琪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小周在一起的,怎么也不告诉爸爸一声,女儿真是长大了。”

沈安琪的脸红了红,撒娇的抱怨一句,“爸爸,你说什么呢。”

谭兴业看着自己女儿这幅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周临江也低声笑起来,几分钟之前对于曾经的沉重的点到为止,在此刻完全的消失不见,只剩了一派家庭祥和,其乐融融的景象。

吃过晚饭,周临江礼貌的告辞,沈安琪送他到门口,似乎是急着回去,但又对周临江的离开有点依依不舍。

“好了,赶快进去吧,”周临江把她矛盾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吻了吻她的嘴唇,“急着要知道你爸爸对我的评论是吧,快去问吧,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果然全天下就没有看着自己未来女婿顺眼的岳父,即使是周临江这样一个足以称得上完美的青年才俊,谭兴业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安琪,你,确定他就是你要的那个人么?”

沈安琪小心翼翼的点点头,“爸爸,您觉得他怎么样,有哪里让您不满意么?”

“他……”谭兴业犹豫很久,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他这人……看上去实在太聪明了。”

一直紧张等待答案的沈安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爸爸,”她撒娇一样的说,“这叫什么理由啊,在您眼里女儿就那么没用,只能被一个愚蠢的男人爱上么。再说了,聪明的男人有什么不好,您这么聪明,妈妈不是就很幸福。”

“我哪里算得上是聪明,”谭兴业也笑起来,“被我搞砸的事情数不胜数,我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娶了你妈妈,生了你。周临江的聪明,在我看来实在过了头,而且隐藏的太深,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像今天这样和你一心,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爸爸,您说的我都明白。”沈安琪忽然有些伤感,“将来会怎么样,我和您一样没有把握,可是临江和我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他让我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幸福,我知道他做生意手段狠辣,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是一个最好的爱人。我想,即使是您这样一生都深爱着妈妈的男人,在她最初嫁给您的时候,对于后半生怕是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如今的我也一样,我真的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可是,我不想错过他。”

谭兴业久久不语,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安琪,你,很爱他是么?”

“是。”

“那么就好好的爱他吧,我会祝福你们。”谭兴业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一如二十年前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一样,“我的女儿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无私纯净的天使,她能带给别人那么多的好运和快乐,安琪,你值得一个好男人来爱,你理所当然的应该得到幸福。”

沈安琪和周临江一起在法国度假的消息迅速的被付遥得知,她第一时间把两人约出来索要礼物。

“没有礼物,请你吃这顿饭就当是礼物了。”周临江面无表情的回答。

“要不说你这人真没劲!”付遥不以为然的撇撇嘴,立刻换上一幅笑脸看向沈安琪,“嫂子嫂子,你跟周临江不一样的噢?法国那么精致那么女人的地方,你一定记着给我带礼物了是吧。”

“怎么会忘了你呢。”沈安琪笑一笑,从手袋了拿了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的,要是不喜欢就记在你哥哥的头上,回头让他补给你。”

付遥开心的接过来,打开盒子见是一枚精致漂亮的胸针,顿时高兴的爱不释手,“周临江你看!嫂子就是比你强,谢谢嫂子,真好看啊,我特别特别喜欢。”

周临江扫了一眼那胸针,看上去低调朴素大方,其实不太像是付遥一向夸张热闹的风格,“安琪,”他低声开口,“之前我们在法国,根本没有时间给朋友挑过礼物,这个胸针是不是你买给自己的?付遥平日里买东西没数,礼物多一件少一件的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我以后给她补上就是,你实在用不着割爱。”

“说谁呢周临江!谁买东西没数啊!”付遥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又朝着周临江爆发,“就是你这样的人从来不想着给我带礼物才觉得没有区别,嫂子就是比你好!”

“没有了,临江,我就是买来送给付遥的,我本来便不喜欢这些装饰品,所以根本谈不上割爱不割爱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付遥还是不依不饶。

“那你要好好收着,别弄坏了。”周临江见两个女人居然站在了同一阵线,无奈的笑了笑,之后无意的补充了一句,“付遥你最近脾气怎么越来越坏,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一时间饭桌上鸦雀无声,付遥和程佳楠本该在一周之前的订婚宴在程佳楠的坚持之下被推迟,新的时间至今未定,如今席上的三个人全都清楚的明了程佳楠的想法,虽然没有人愿意说破,但是此刻全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付遥蓦地想起沈安琪更加重要的一层身份,委屈但又不肯认输的红了眼圈,只是手里还拿着人家刚刚送的胸针,不好发作,于是暗暗用力把胸针攥在手里,手心硌的生疼,又朝周临江发起火来,“要你管!”

周临江自知说错了话,只是面对这样娇纵伤心的小女孩不知道要怎么样哄才好,只是闷闷的不做声。

“临江,你瞎说什么呀。”沈安琪握住付遥的手,低声开了口,“付遥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除了你这样无趣的男人不晓得慧眼识珠,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会喜欢她,你竟然还怕她嫁不出去,倒是应该担心将来她的追求者们在你家面前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要怎么办才好。”

付遥手心的胸针被慢慢松开,“嫂子,”她低声开口,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你真的这么看我?”

“嗯,”沈安琪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真的这么看你,而且你一定想不到,我有多么羡慕你。”

“那么,”付遥咬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终于认真的看向沈安琪,认真的问道,“那么你觉得程教授也会像你这样看我么?”

沈安琪的手忽然僵住,但是立刻又恢复正常,整理好付遥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是的,程教授也会这么看你,因为……”她也同样认真的看着付遥,认真的回答,“因为他和你哥哥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付遥因为沈安琪的最后一句话终于破涕为笑,她伸手擦擦自己的眼泪,还不忘瞪了周临江一眼,“不想理你!”

周临江温和的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晚饭终于在欢乐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三人正要结账离开,沈安琪接到了华昭的电话,她的声音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自信和冷静,“安琪,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真的出事了,快看电视!”

这是晚饭后的黄金时段,F市本地的电视台正在播放一则广告,那是沈园最大最有实力的竞争对手,同样是推荐自己的果汁,他们请来了一众专家为产品的营养成分背书,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长者有着长长的让人心生敬畏的头衔,他们神情认真言语诚恳让人忍不住信服,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夸张的称赞,只是一些简单明确的数据和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就让沈安琪清清楚楚的明白,沈园的对手在屈居劣势多年之后,终于找准了机会,全力出击。这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终于在这个傍晚,高调而又嚣张的拉开了帷幕。

30、第十七章 迎战(上)

两家饮料商场的竞争如同沈安琪之前预想的一般轰轰烈烈的展开,并且效果立竿见影。

经过专家认证的果汁饮料被消费者深深信赖,在零售市场的销售额增长迅速,发展势头十分可观。如今已经是六月,要不了多久就会进入第四季度,到那时不少合同即将到期的合作者将会慎重的分析,根据如今已经变化的市场需求重新考虑来年的合作。除去之前已经打算解约的一些合作者趁机落井下石之外,更有曾经和沈园共同度过十数年风雨的伙伴也在此刻蠢蠢欲动,不止一次提到过想要放弃和沈园继续合作的意向。

沈安琪对此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商场上从来都没有什么长久的情意,无利不往才是金科玉律。只是这次对手选的时机太过合适,动作也太过迅速,情急之下,她竟然束手无策。

周临江把沈安琪现下的困境完全看在眼里,提出由周记出面提供帮助,却被她谢绝了。

“临江,我知道你关心我,想要帮助我,但是只有我姓沈,爸爸把他毕生的心血交到我手上,断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这么没用,生生把沈家的事业断送在我这一代。”

“不会的,安琪,你不要想那么多。”周临江抱住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我知道我现在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者,此刻在你眼里甚至和其他客户一样随时都有和沈园解约的可能。安琪你听我说完,我从来没用打算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我也不打算想当然的把自己当做你的家庭成员来指手画脚,但是至少我比你大了这么多岁,比你经历过更多更加凶险的境况,所以,只是单纯作为一个比你有多一点点经验的商人,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建议。”

“好,你说。”沈安琪从他怀里做起来,认真的点点头。

周临江也整理一下衣襟,正正的坐好,“安琪,我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谈及合作的时候我就问过你,沈园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想过推出新的产品或者口味,到了今天我仍是要问你这个问题,一贯的保证产品的质量和口碑固然没错,但是再好的东西如果经年累月的一成不变,也总有让人厌倦的一天,何况如今你们的对手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动作,沈园如果仍旧是用现有的这一系列产品和策略去应对,那么一定是毫无胜算,对不起安琪,我不得不这么说,可是你必须有所行动,而且要很快做决定,我相信你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和对方销售数字的变化,你每拖一天,那数字就必定会变得更加触目惊心一些。”

“我明白的,临江。”沈安琪轻叹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改变么,只是国内所有可以做成饮料的蔬菜水果基本上已经被我们用了个遍,在口味上很难再有什么突破。至于进口水果,味道和形象都足够新奇,但是成本很高,不符合我们对消费者的定位。沈园不像是很多国外的厂商一样,可以将产品定做天价,同时自豪的说我们是英国皇室指定的供应商如何如何,如果沈园一罐小小的果汁因为用了新奇的原料而翻上几倍的价格,那么我想八九成的老百姓都会因此而放弃的。而且我必须要说,使用最好的原料保证产品质量这一点沈园绝对不会改变,这是爸爸教给我的最最重要的信条,所以那种用一个水果榨了果汁再兑一桶水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那么安琪,你有没有考虑过尝试一些不那么贵重但是又不常见的水果?”

“我怎么没有想过,只是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我有自知之明,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商业嗅觉最灵敏的那一个,因此即使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说不定也早就被同行抢了先机。”

“那也不一定。”周临江低头沉思,过了很久才有些迟疑的开口,“我记得小时候在新加坡吃过一种水果,小小的,红色的,味道好像还不错。那个时候我好像七八岁的样子,经常和钟叔的儿子一起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玩,那种果子本来是野生,只要没有熟透就酸的不得了,而且很涩,吃了之后舌头都动不了了似的。不过有些人家种在自己家里,稍作改良之后味道就好了很多,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而且这东西很便宜,生命力又旺盛,因此产量很高,在市面上就一直卖的不贵。”

“很有意思啊,”沈安琪顿时有了兴趣,“只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那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名贵水果,因此每次有外国人想要进口东南亚水果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这个。”

“这水果叫什么?”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翻译,东南亚本地人都叫它Talihoki,含义是美好的希望。”

“美好的希望,”沈安琪低声的重复,“真好听的名字,我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这种水果,马上就能做成一种新口味的果汁。”

“我也这样认为,”周临江点点头,“如果做了决定,实在是应该越快越好,多等一天,我们的胜算就会减少一分。”

“我当然明白,”沈安琪回答,“只是将一种新的产品推向市场谈何容易,尤其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且不说研发,少量投放,分析反馈,大规模生产,光是进出口检疫这一项就不知道花费多少时间。”

“安琪,这些都不是问题,”周临江伸手握住沈安琪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冷静,让沈安琪慌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Talihoki在东南亚有过作坊式的果汁成产,对于大部分消费者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已经有了成熟的分析并且一直投其所好。国人和新加坡人并没有太多不同,我们大可以把现有的结果放心的拿来借鉴,再根据消费者的爱好做一些细微的调整就好。至于进出口检验检疫,难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周记的分店遍布全国,每天有不知道多少原材料要从世界各地运来,虽然我才回国不久,但是疏通关系这一套我却很早就自学成才了。所以放心吧安琪,沈园不会坐以待毙,你不会让你爸爸失望,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给他一个最大的惊喜。”

“临江,谢谢你。”沈安琪的眼睛里恢复了平日里的光彩,“你的建议已经足够周到足够的好,接下来就看我的吧。这一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输的。”

“这个我相信,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只是安琪,你有没有想过今后,比如,这次竞争结束了之后?”

“你的意思是……”

“即使这次沈园赢了对手,过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想到新的手段来反击,接下来就是下一轮的商战,你死我活,没完没了。与其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争斗上,不如干脆扩大规模,如果可以就此垄断的话,那么将来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垄断,谈何容易。”沈安琪轻轻摇摇头,“对方和我们规模类似,实力相当,在饮料市场上几乎一直平分秋色,虽然沈园因为历史悠久口碑过硬因此从来都位居榜首,但是要说到垄断,短期之内实在是不可能的。”

“那么如果涉及别的行业呢?我知道沈园一直以来都在做儿童饮料,但是只占你们的业务很少的一部分。如今每家的孩子有多么受重视,你比我更加清楚,那么能不能在这个领域争取更多的客户,你有没有想过,”周临江停下来,望着沈安琪,无比诚恳,又无比坚定的说:“你有没有想过收购一个食品公司,在新口味的饮料上市的时候,同时推出Talihoki的糖果,这样一来所产生的效应将远远大于单单只是一种新果汁,同时也是你们的对手根本无法企及的。”

“这真是一张宏伟的蓝图,”沈安琪表示赞同,但是却不那么期待,“只是临江你的所有想法都太过大手笔了,短期之内作出新的果汁就已经非常紧张,如果这时候让我涉足一个之前完全不了解的行业,完成一个根本没有做过的产品,实在是太为难我了。而且临江你可能已经忘了之前我告诉过你的,我本就不喜欢经商,支撑的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已经很辛苦,我没有你的天赋,也没有你的能力,这么短的时间让我做到那么多事情,实在是不太可能。”

“这些我都理解,可是安琪,”周临江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有些机会在一生中可能只有一次,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关键的决定,很多时候可以一劳永逸。再说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这么年轻,能把沈园经营的这么好已经难能可贵,你有天赋有能力,而且你还有华昭,还有那么多有能力的伙伴,前期的工作都可以交给她们,最后由你来做决定就好。”

沈安琪听了这话居然笑出来,“你居然敢打华昭的主意,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刚刚谈恋爱了,要是知道我又在想方设法榨取她的劳动力让她没有时间好好解决个人问题,一定要恨死我了,说不定她男朋友也要埋怨我的。”

“不会的。”周临江温和的笑笑,“华昭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会理解的;至于她的男朋友,能被华昭爱上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狭隘,我想他也能理解的。”

“嗯,谢谢你,临江,”沈安琪点点头,“让我再考虑考虑。”

“好,其实今天来,我还想把这个送给你。”周临江拿了个盒子出来,放在沈安琪手里。

里面是一个圆圆胖胖的香水瓶,瓶盖上有黄色蓝色紫色的花纹。

“Emilio Pucci的Vivara,你怎么知道我很喜欢这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在店里觉得这个香水有不一样的花香,应该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是啊,这瓶香水汇集了茉莉,水仙和意大利香柠檬等一众地中海特有的芬芳,香气深远,经典而且现代。”

“果然买什么样的香水都逃不出你知晓的范围。”周临江伸出手抱住沈安琪,“不过买的时候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柜台的那个小姑娘告诉我,这瓶香水会让人觉得喜悦并且充满活力,安琪,就像是我们相识以来你在我眼中的一样。”

31、第十七章 迎战(中)

几天之后,在一个周一的早晨,沈安琪召集沈园的所有资深员工开会。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备战是在什么时候了,只是经过了这些年的成长之后,沈安琪终于可以不再胆怯,她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信心百倍,意气风发,承诺不久之后的将来。

“各位都是沈园最重要的骨干,是你们的能力和勤奋才使得沈园可以走到今天,她就像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一样,我们一起看着她磕磕绊绊的成长,直到有一天可以足够强大,强大到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可以欺负她。”沈安琪站在长长的会议桌的尽头,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她看着会议桌两旁长久以来亲密而且忠诚的伙伴们,她们和自己一样,此刻有着最高涨的热情和最执着的期待,“之前我已经把眼下的形式和近期的分工说的很清楚,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全力以赴。时间只有这么多,对于我们的目标,做不到,或者是在那之后做到,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沈园何去何从,是在这次打击之后一蹶不振,从此甘拜下风,或者是赢得漂亮痛快,并且再无后患,全都交到你们的手上。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成熟大方的企业家,从我接手沈园开始,我就很狭隘的把她视为我的生命,所以这一场赌博,我已经押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如果我不幸输了,那么我希望收到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辞职信,如果我们最终获胜,你们所有人都会赢得地中海七日豪华游轮。”沈安琪忽然停下来,像是无意的看向华昭的方向,“并且,你们都可以带家属。”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而卓越的行动力正是要比时间的流逝更快一点。沈园的每一个人已经透支了每一分可以透支的精力,动员了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Talihoki的进口许可申请,新口味饮料的研发,儿童糖果市场的定位分析,食品公司的收购调研,所有的难题都在有条不紊的分别被一一攻克。

自古以来商场上很少有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只因为几乎所有的问题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字——钱。但凡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其实就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只是——钱的问题总要有人来解决。

只可惜这世界上最最难的事情就是从别人口袋里借钱,因此沈安琪的几乎全部精力都用来和银行周旋。因为贷款金额巨大,即使是合作多年了解沈园信誉的银行也支支吾吾的不肯给个痛快话。

所有和收购以及研发有关的工作都没有公开,了解的人少之又少,这样一来可以求助的融资渠道只有那么几家,如若想要广泛撒网又害怕对手那边听到任何风吹草动而有所防范。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银行大员们通通笑容满面,和善亲切,只是没法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个好字,沈安琪也不得不陪着笑脸,左右为难。

华昭等人各自的工作进展顺利,沈安琪强打起精神对她们一一鼓励,把每份报告上的一个个长串的数字看在眼里。她们已经做得无可挑剔,只要自己这里有充足的人民币作为坚强的后盾,沈园的全面胜利指日可待。

周临江一如自己之前所言,并没有自以为是的把自己划在沈家的范围里指手画脚,可是他总是能在沈安琪最需要的时候给她鼓励,在她最困惑的时候给她提醒,并且总是在一个合适并且合理的距离,绝不袖手旁观,同时也不打算生死与共。

沈安琪申请高额贷款的不顺利完全在周临江的意料之中,“眼下我们选择了最迅速但是在银行眼里也是最冒险的一条路,也难怪他们不肯松口了。”他轻声的安慰沈安琪,“我知道你们的研发报告结果非常乐观,但是你要知道银行每天每天看到的都是这些,而其实有像沈园这样资质的申请人其实远远没有那么多,鱼龙混杂,他们也是小心谨慎而已。”

“是啊,我可以理解,”沈安琪苦笑一下,“但是我不能面对这样的结果,而且,我马上就没有时间了。”

“安琪,你别担心,就算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你还有我,我会帮你联系私募,我也可以动用周记的所有财产为你做担保。”周临江认真的看着沈安琪,郑重的说道,“只是我知道你不需要,你是个独立勇敢的女孩子,你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让沈园度过这次难关,不让你父亲失望。”

“谢谢你,临江,你总是了解我在想什么。”沈安琪微微笑起来,“你说的对,并且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沈园的所有人都帮了我这么多,如今只有这一个问题,必定是要由我来解决的。”

“那么我等着你大获全胜的那一天,而且我知道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周临江用力握了握沈安琪的手,之后又停下来,正色道,“安琪,乐观归乐观,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上。现在无论是项目的前景还是沈园的信誉,在银行方面看来不过只是纸上的空谈,他们那些人早已经习惯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尽管我们可以说服他们自己派人对这次收购作分析,那么他们一定会得到我们之前一样的结论,可是那需要的时间太长,安琪你是一定等不及的。”

沈安琪听了这话,赞同的点点头。

“那么如今你就只剩了一条路——抵押贷款。”周临江看着她,眼睛一眨都不眨。

“你的意思是,用沈园做抵押?可是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拿爸爸毕生的心血去冒险。”沈安琪未及多想就矢口否认。

“那么照如今这样拖下去呢?资金无法及时到位,不论是新产品和新领域就都只是个笑谈,那之后的结果将会把你爸爸毕生的心血置于何地,这个你想过没有?安琪,”周临江无比温和却又肯定的说,“自古富贵险中来,商场上的每一场战争,都是客户与市场的重新分配,如果其中的一方足够强大足够迅速足够果断,那么重新分配的结果也许就能在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保持下去,生生世世,发扬光大。”

直到周临江离开,沈安琪就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抵押沈园之后,如果事情的发展有一丝的偏差,如果市场的反响和预期的不太一样,如果资金不能在约定的时间之内回收,如果……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自从开始筹备迎战以来,沈安琪已经忙的很久没有去看过爸爸,而谭兴业几乎是在一见到她就明白了女儿因为什么在发愁。

“安琪,过来,陪我坐一会儿。”谭兴业笑眯眯的说,“别老愁眉苦脸的,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多笑笑才好。”

“爸爸,你不担心么?”沈安琪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女儿这么能干。自从你接手以来,沈园的发展比我想象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高兴都来不及。”

“可是爸爸,这次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做生意么,每次不是赔了就是赚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也许赚的多点,也许亏得少点,挣钱这件事情是没有尽头的,同样是这笔钱,今天流进这个人的口袋,明天又流进下一个人的,至于我们自己口袋里的,够花就好了。”

“要是,”沈安琪犹豫的问道,“要是这次我搞砸了怎么办?”

“要是搞砸了的话,”谭兴业停下来,认真的想了想,终于一脸严肃的说道,“那我要你现在就保证,到了那天绝对不要沮丧,早些年我本来就是个穷人,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能过,至于你,爸爸早就给你攒够了嫁妆,即使有一天我们没了沈园,你还是爸爸的天使,你还是能衣食无忧的过完下半生,你还是可以找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嫁给他。”

“爸爸……”沈安琪坐在谭兴业脚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琪,我很自责,你还这么年轻就要背这么重的担子,可是我也很骄傲,你长大了,足够成熟,也足够优秀。”谭兴业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所以,安琪,你勇敢一点,快乐一点,爸爸可能再也陪伴不了你多少年,我再没有别的期望,只要你开开心心,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爸爸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在收到沈园的抵押担保之后,贷款的审批程序一切顺利。

一周之后,沈园和新近收购的食品公司签订合约,这家公司规模适中,设备精良,只是因为管理不善而不得不以低于合理市价相当多的价格出售。被沈园指定的新一任负责人对对公司现状已经成产流程都足够的了解,因此信誓旦旦的表示只要原材料到位,几天之后就可以开始Talihoki糖果的生产。

新口味的饮料已经小批量的下了流水线,在做过匿名市场调查之后反馈良好,并且与几家大型超市和零售商达成口头协议,在不久之后统一将新产品投入市场。

万事俱备,沈园甚至请来了新任女星为新产品拍摄名为幸福的味道的广告。为了万无一失,沈安琪自始至终守在拍摄现场,和导演一起盯在监视器后面,脸色却渐渐凝重。

导演显然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又一次不耐烦的喊了卡之后,无奈的像女星解释:“我再说一遍,我们现在不是在拍偶像剧,所以拜托你不要一惊一乍的表情那么夸张。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要表达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意境,意境懂不懂?简单的说,这个水果看上去很漂亮,味道很不错,所以让你觉得美好,觉得幸福,就这样,没有那么多复杂纠结的内心戏,就是很坦白很直接的感受。”

看着那女明星一头雾水的样子,导演无比悲催的继续启发道:“这么说吧,我需要你是一个很简单很纯粹的状态,就好像,就好像,”导演一时想不起参照物,漫无目的的看向周围的助手们,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脸上泛起释然的笑容,他伸手指指沈安琪,“就像她一样。”

32、第十七章 迎战(下)

那女明星不服气的朝沈安琪看了一眼,正要争辩,才一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又闭上了。

沈安琪穿着正装,一点也不飘逸,一点也不浪漫,只是她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的确如那个导演所说,很简单,很纯粹,此刻她不明所以的朝大家笑一笑,看上去很美好,很幸福,无意之中竟是满满的风情。

在拍摄现场看了不下几十遍,又是自己参与讨论出来的情节,几乎所有的广告内容已经深深印在沈安琪的脑海里,不用导演说太多,就换她站在了摄像头前面。

沈安琪换上白色的长裙,化过妆,第一遍尝试走位之后,就听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女明星冷笑了一声,果然导演紧接着又暴躁了,“沈总,我说话直你别生气啊,我是为了你们产品好!沈总你不能光是简单纯粹啊,你们两个是恋人啊好不好,恋人什么样啊知不知道,很唯美,很甜蜜,很艺术的啊!这男人多帅啊,给你抱你又不亏,躲什么躲,真是的,再来一次!”

沈安琪朝和自己搭戏的男孩子抱歉的笑一笑,暗自在心里下了决心,为了沈园,为了爸爸。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来,帅气的男孩子温柔的看着自己,缓缓张开怀抱,他的肩膀那么宽阔,靠上去应该也很舒服吧,沈安琪心一横,伸手抱住了他。

不对,感觉很不对,不等沈安琪放手,就听导演先喊了起来,“卡——你们两个人有美好幸福的未来啊好不好,不是要殉情啊!沈总,不要说看你的脸,光看个背影都是一个英勇赴死的身形!”

沈安琪说不出话来,只是尴尬的朝大家笑笑,导演重重坐进椅子里,“大家休息一会儿。你们俩,”他抬起下巴指指沈安琪两人,“找个地方去培养培养情绪,别的不用我多说了,沈总你知道这个棚一分钟的租金是多少钱的噢,我想我们都希望早点拍出满意的作品对吧。”

沈安琪随着那个男孩子走到了影棚外面,他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而已,没有那么多的表演经验,尚且不知道怎么样引导一个门外汉的情绪,“要不,你试着把我当成你男朋友?”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你有没有你男朋友的照片,先罩在我脸上,等到正式拍的时候再摘下来,我们在学校表演考核的时候但凡有不好意思的镜头都这么准备。”

沈安琪听了忽然低声笑出来,一下子就不紧张了,“你才多大啊,当我弟弟还差不多。还在脸上罩张照片,呵呵,亏你们想的出来。”

那男孩子也笑了,“那不然怎么办?要不你别当我是个人,就好比睡觉的时候抱个玩具熊什么的,这样试试看行不行。”

沈安琪摇摇头,“我很少抱着娃娃之类的睡觉,再说哪里有像你这么帅的熊。”

“那你随便把我当成什么吧,呵呵,反正抱一下就好。另外你应该知道吧,一会我不会真的亲你的,借一个位置而已。”男孩子挠挠头发,憨厚的笑笑,递了一瓶Talihoki的果汁饮料过来,“喝口水歇一会吧,另外你们公司这个饮料真好喝,我趁着拍摄喝了好几瓶。”

“谢谢你。”沈安琪开心的回答,“那一会我们好好配合,要是能一条就过的话,我让他们给你带一箱饮料回去。”

“安琪。”身后有人叫她。

沈安琪循声转过身去,就见周临江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安琪揪起裙摆,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华昭告诉我的,说你们今天的拍摄一直不顺利,到现在还没回公司,我来看看你。”周临江好奇的上下打量她,忍不住问道,“你……推广产品需要这么入戏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讨厌。”沈安琪嘻嘻笑着打断他,“我被临时捉去救场,又不会表演,很多次了导演都不满意,急都急死了,你还笑话我!”

“别着急,慢慢来。”周临江伸手理一理她耳边的碎发,“我们要保证和新产品有关的一切都尽可能的完美,Talihoki会以一个最好的前所未有的形象出现在市场上,沈园有你这样的主人,所有的对手都会输的心服口服。”

沈安琪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周临江的眼睛漆黑,深邃,看不到底,此刻正静静的看着她,只是用短短的几句话,就让沈安琪瞬间没有了之前担心,烦躁,和对马上要开始的拍摄的毫无头绪,让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好,我知道了,临江,谢谢你。”她低声回答。

“你,过来一下!”温馨暧昧的宁静忽然被一声呼喊所打破,两人双双扭头看去,就见导演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朝周临江点点头,“就是说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周临江被换上了纯白色的T恤和宽松的棉布长裤,站在了沈安琪面前。

两个人都赤着脚站在草地上,他们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果园,生动翠绿的枝叶,掩映着小小的红艳艳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

蓝天,阳光,空气,温暖柔和的风,这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真的。沈安琪从来没有见过穿成这样的周临江,这个长久以来都镇定自律的男人,此时难得的轻松,惬意,伸出手轻轻的抱住了她。

沈安琪捧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盛着漂亮而诱人的红色液体,她低下头轻轻喝一小口,又举起瓶子送到周临江面前,微微倾倒,他也喝了一口。

果汁的味道酸酸甜甜,如同恋爱时的心情一样。沈安琪重又把瓶子捧在胸前,红色的液体在她雪白色连衣裙的映衬下轻微的摇晃,晃动了周临江的眼睛和他的心。沈安琪此时抬头望着他,红艳艳的嘴唇微微撅着,上面似乎还带着一点亮晶晶的果汁的痕迹,她的神情简单,纯粹,美好而且充满希望。

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动人的场景,周临江把导演之前交代过的借位一说忘到了九霄云外,寻着那诱人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在场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齐齐的一起入了戏。导演本想按时喊停并且得意的炫耀一下自己的确具备慧眼识珠的伯乐气质,此刻也不满足的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离开,盯着那对深深拥吻的年轻男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比平日里更加柔软,更加甜美,依稀还带着Talihoki酸酸甜甜的味道,周临江深深的同她纠缠,一丝一毫都不舍得放过,他忘了这里是拍摄现场,他忘了这只是一个广告,他忘了这已经是最接近自己目标的重要的一步,他只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比怀里的女孩子更加让他舍不得放开,因为他终于明白,原来,这真的就是幸福的味道。

周临江送沈安琪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顶的风微凉,他微微用力的把沈安琪圈在怀里,低头一下一下的吻她的头发,“真舍不得放你回去。”他低声说。

“那还要怎么样。”沈安琪轻笑着问道。

“至少……至少要再拍一条广告吧。”周临江低声笑起来,作势要吻她。

“啊呀,你总是这样讨厌。”沈安琪把头埋在他胸前,钻的更深一些,“今天你也累了,”她小声的说道,“一会回去的路上要当心一点啊。”

“哦,很让人失望啊,还以为你体谅我开车辛苦,所以打算邀我留宿的。”周临江夸张的叹气,见沈安琪急急的抬头要争论又立刻改口,“可是我知道沈总最近更加辛苦,实在需要好好休息的。”

“没关系,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而且很快就会看到结果了。”沈安琪乖乖的靠在他胸前,闷声说道。

“对了,之前想着要把这个送给你。”周临江伸手从车里拿了个盒子出来,又是一瓶香水,圆圆胖胖的本白色瓶子上画着细细的花样,瓶盖像是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十分精致美丽。

“Annick Goutal 的Un Matin D'Orage Butterfly,”沈安琪低声说道,“真漂亮。”

“果然没有你不认识的香水,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这个?”

“其实你也不知道我喜欢,只是在店里觉得这个香水有不一样的花香,应该会是我喜欢的类型。”沈安琪调皮的眨眨眼睛,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他之前的话。

“淘气。”周临江低声笑笑,“这香水特别好闻,像是夏日暴雨之后的栀子花香。”

“不光是栀子花啊,这瓶香水的味道有很丰富的层次,包含了木兰,茉莉,西西里岛柠檬,印尼黄兰,以及绿色紫苏。我之前就很喜欢这个味道,明媚,纯净,高雅,而且非常的女性化。”

“你少说了一个,难得还有安琪你不知道的,”周临江重又抱紧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就像你一样,还有与众不同的清新和舒畅,让你身边的男人如同被施了魔法一样,无怨无悔的心醉沉迷。”

33、第十八章 味道

离Talihoki上市的时间还有一周,所有的工作都如预想的一般准备就绪。沈安琪无法掩饰自己的担心和激动,可是还是在听过众人的汇报之后一一给予鼓励。

大家纷纷斗志昂扬的离开,只留下了华昭一个人,“安琪,过几天我们偷个懒,一起出去玩玩吧。”她提议道。

“你开什么玩笑,最近都忙成什么样子了,哪有时间?”沈安琪摇摇头,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

“越是这样才越要出去玩,安琪,你需要放松,你看你这一段时间累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沈安琪还是不松口。

“没说非要去哪里,只要不是工作,找个地方吃顿饭聊聊天就好,而且你还没见过我男朋友吧,正好你再带上你的周总。”

“华昭你真的是看了太多台湾电视剧了,”沈安琪无奈的打断她,“可是就算是台湾电视剧,四人约会这种桥段也是高中生才经常玩的,我们都快三十岁的人,做点什么别的事情不好。”

“哎呀,要说你这人就是无趣,”华昭不屑的撇了撇嘴,“我没时间和男朋友约会,又不忍心看你这个样子不管,只好一起招呼喽,多么有效率;再说了这一段我太忙了都没有时间陪他,这次由我的大老板亲自出面请我们俩吃饭作为安抚,他一定毫无怨言的支持我继续为沈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多么简单有效的企业人文关怀,安琪,你看我都帮你想好了。”

“那好吧,我去问一问临江。”沈安琪对于华昭的理论心悦诚服,终于答应下来,半晌才反应过来,“等会儿,刚才不是说我们一起出去玩,什么时候变成我请你们吃饭了……”

周三傍晚,沈安琪和周临江早早的等在了约好的餐厅,远远看见有服务生引了华昭和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这是我们沈园的资本家老板,也是我五岁起的闺蜜,沈安琪,这位是周记的老板周临江,他俩跟咱们一样,是一对儿。”才刚一走到跟前,华昭就忙着介绍,之后把身旁的男人往前推了推,对沈安琪和周临江说道,“这是我男朋友,夏冰。”

沈安琪朝夏冰笑笑,“你好,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见到你。”

夏冰也朝她笑笑,之后看向周临江的方向,微微点点头,“周总你好。”

周临江也不多说话,“你好。”伸手和夏冰握了握。

“夏先生在哪里高就啊?”沈安琪客气的问道。

“高就谈不上,”夏冰笑一笑回答说,“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个部门经理。”说着伸手摸了摸衣服上的口袋,复又满脸歉意的笑笑,“实在不好意思,名片刚好没有了。”

“好了好了,这里没人要买房子,你真是职业病了,走到哪里名片就发到哪里。”华昭挽起夏冰的手臂,撒娇一样的抱怨。

夏冰好脾气的笑笑,不再多话,和众人一起落座。

饭菜上来,几个年轻男女已经完全熟稔,华昭更是开始好奇的八卦,“安琪我记得你说过周总是宾大毕业的是吧,我家夏冰也是,好像年份也对的上,你们在学校里的时候不认识么,都是中国人。”她询问的看着两个男人,开口问道。

夏冰又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对面的男人,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实在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周总了。”

“这不奇怪,”周临江理解的点点头,“近几年来在国外读书的中国学生越来越多,早就不比八十年代了,在北美校园里看见一个黄皮肤的人恨不得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好奇。”

“是啊,当年和我同屋的一个男生,每个周末都要去踢足球,全都是中国人啊,”夏冰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我就一直很好奇,这得是什么阵容啊,居然能一下子找到那么多年龄相仿体质相仿爱好相仿的中国男生。”

“就是就是,现在恨不得全民都要去国外溜达一圈毕业回来才算,安琪也是这样。”华昭有些遗憾的说,“早知道大学毕业之后我也应该出国那个学位,摇身一变成了海龟更值钱不说,”她扭头看向夏冰,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说不定还能早点遇上你。”

夏冰笑一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什么都不说。

“这话说得对,”周临江低声说道,“能遇上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已经是在很幸福,如果有幸能和她多分享一段时光,那就更是难得了。”他说着,伸手在餐桌下面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牢牢握住了沈安琪的手。

“夏先生,”不多时沈安琪举起酒杯,“这些日子沈园上上下下忙的翻天覆地,实在是辛苦了华昭,也连累的你们没有时间常常相聚,所以我敬你这一杯,表达我的歉意,多亏你能体谅,而且也要表达我的感谢,听说收购食品公司的时候,他们隐瞒了不少弱点,是你疏通关系我们才有机会了解清楚,才能以那么低的价格买下来。”

“客气了,沈总,我正好认识些朋友,总不能让华昭为难。”夏冰点点头,也举起了酒杯。

“还有你,华昭,最近辛苦了,而且谢谢你过去二十多年一直陪着我。”

“哎呀,你怎么突然开始煽情了……”华昭不再多说,也举起了酒杯。

“临江,我尤其要感谢你。”沈安琪看向自己身边的男人,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依恋,“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沈园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Talihoki上市就在三天之后,之前我那么焦急那么手足无措,现在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临江,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我越来越觉得,认识你真好。”

“那就什么话都不用说,至少留到成功之后再说。”周临江深深的看一眼沈安琪,不再多话,举起酒杯和另外三人碰在一起,“祝沈园三天之后大获全胜。”

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音错落的响起,“祝沈园大获全胜!”

晚餐时间结束,餐厅里的灯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年轻的男女在缱绻缠绵的乐曲声中按捺不住,连夏冰都拥着华昭一起进了舞池。

“安琪,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请你跳舞,应该不会被拒绝的是吧。” 周临江低声说道,朝沈安琪伸出手去。

沈安琪不回答,伸手放进他的手里,被他轻轻握住,一同走进了舞池。

“临江,”沈安琪靠在周临江胸前,被他拥着缓缓的摇摆,低声重复之前的话,“认识你真好。”

“嗯。”周临江低声的应了,低下头,用脸颊蹭蹭她的头发。

“嗳,你快看,”沈安琪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间贼贼的低声笑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华昭跳舞的样子,好意外啊。”

周临江扭头望去,见到华昭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和周围大多数的女人差不多,被一个男人拥在怀里,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

“这……有什么意外的,跳舞不是都这个样子?”周临江忍不住问道。

“可是我认识华昭二十年了,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真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竟然就是我最得力最干练最利落最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你完全没有见过她工作的时候什么样,几年前公司有些老员工闹事,几十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大吼大叫的连保安都制不住他们,华昭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女孩子,只身一人冲到他们中间,最后把那些男人们训的无话可说。爱情真是伟大,”沈安琪轻轻感慨,往周临江怀里钻了钻,“华昭现在看上去那么美丽,那么幸福,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其他任何一个男人。”

“爱情当然伟大。”周临江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很久之后忽然开口问道,“安琪,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沈安琪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而漫长的故事。”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伴着细碎的舞步,一字一句的飘进周临江的心里。

“从小我妈妈就说我长了一个小狗的鼻子,对所有的味道都特别敏感,她曾经开玩笑的问我要是把我送到华昭家,让华昭的妈妈给我做妈妈好不好,我说我不要她,妈妈问为什么,我说华昭的妈妈身上有甜腻腻的香味,我不喜欢。上高中的时候华昭一度迷恋言情小说,天天在我耳边说将来她一定会爱上一个男人,他身上有好闻的月下松林的味道,或者清新的海风的味道,或者其他的什么味道,华昭说人其实和动物一样,会因为不同的人身上不一样的味道而被吸引,而那个拥有最无法抗拒的味道的人,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从来都没法理解她的想法,小时候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是爸爸妈妈,可是不管我离他们有多近,都不觉得有任何味道。那些年我父母相继生病,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吃药,冯阿姨总说我可怜,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就周身都是中药的味道,可是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药味。不过在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所有我生命中最重要最亲近的人,因为朝夕相处,我们其实有着同样的味道,不管在外人看来那味道多么强烈多么另类,我们自己却是在彼此身上都感觉不到的,我也终于相信了华昭的话,我想我也是个小动物,会被一种特殊的味道所吸引。临江,你就是拥有让我最无法抗拒的味道的那个人。”沈安琪靠在周临江胸前,附和着他的心跳,深深呼吸了一次,“你第一次抱紧我的时候,我发觉你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34、第十九章 告成

周五晚饭之后,各个频道纷纷把收视率最高的娱乐节目安排在这个时段播出,Talihoki的广告就穿插在这些节目的间隙,一次一次的滚动播出,两个小时之后,几乎大部分的观众都记住了那对白衣白裙的年轻男女,记住了他们彼此之间传递的幸福的味道,记住了那红艳艳的诱人的小果子,记住了之前从未听说过但是非常期待可以试一试的Talihoki饮料。

与此同时,沈园的整幢大楼灯火通明,沈安琪和所有主要的工作人员一起守在各自的位置上,以防有任何突发事件让人措手不及,为了让Talihoki第二天的面市可以万无一失,她们将共同度过这个紧张而又令人期待的不眠之夜。

凌晨四点,沈安琪久久的站在落地窗前,遥遥望着这个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似乎听到了一瓶瓶Talihoki果汁被摆上货架的声音,似乎看到了Talihoki的糖果在小朋友中间倍受青睐的场景。沈园的明天,爸爸的明天,还有自己和周临江的明天,在这一刻随着天边的颜色一点点明亮了起来。

早上六七点钟开始陆续有超市打电话来确认Talihoki的产品摆放和巨幅广告已经完全到位,各大饭店也表示已经把Talihoki的艳丽图片更换在了酒水单上最明显的位置。

早上九点,所有的超市迎来了第一批顾客,他们眼前是大幅的海报,那上面有碧绿的果园,鲜红的果实,和纯洁美好的恋人。只一夜之间,这广告就红遍了大江南北,人们大多喜欢上了这段美好动人的故事,同时对那红色的小果子做成的产品有了浓厚的兴趣。

一众年轻漂亮的导购小姐穿着和Talihoki一样红艳艳的旗袍,站在超市门口一字排开,她们笑吟吟的手持碧绿色的托盘,上面有小杯的饮料和小袋的糖果供顾客品尝。

这个味道实在新奇而且美好,没过多久,Talihoki 的全部饮料和糖果就被抢购一空,几乎所有部门的理货员都被调来补充存货,竟然远远赶不上购买的速度。

Talihoki的产品受欢迎的程度出乎意料的好,在短短的一个周末迅速的走红,甚至红过那小果子的颜色。周一一早,沈园的人才一上班,电话和传真机就响个不停,不少商家要求迅速并且大量的补货,并且同时达成了打算长期合作的口头协议。

之前两天的销售记录被迅速的做成了图表放在了沈安琪的办公桌上,她看着那陡峭上升的曲线,已经远远的把对手甩在了后面,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周临江所言不虚,Talihoki也实至名归,终于,她看到了最最美好的希望一周之后,Talihoki的销售数据居高不下,已经签订的供货合同也排到了两三年之后,沈园的人们在经历了最初的亢奋之后慢慢冷静下来,各就各位的开始照常的推广宣传,研发生产,一切都有条不紊,巨大的惊喜终于化为平实的愉悦,让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的开始工作,和两个月之前的束手无策完全不一样,他们信心百倍的准备着把沈园这一次的成功无限的延伸下去。

晚餐是沈园的庆功宴,沈安琪的高脚杯里盛满了红色晶亮的液体,她环视台下所有的员工,所有的伙伴,微微笑着说,“今天这个时刻实在非常特殊,请允许我用Talihoki来代替酒,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谢谢你们让沈园获得此次大捷,别的话我不想说太多,我希望有机会和各位一起,迎接未来的每一次挑战,每一次成功和每一次喜悦。”

在如雷的掌声当中,大家一起举杯,红艳艳的饮料在灯光下变得格外好看,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轻微的摇晃,晃进迷人美好的夜色里面,晃得每一个人都无比放松,欣欣然度过这一个美梦一般的夜晚。

宴会厅四周挂了大大小小的液晶电视,不停的播放着幸福的味道的电视广告,华昭瞅了个机会把沈安琪拽到角落里,坏笑着问道:“嗳,我说安琪,那个吻,啧啧,很投入很销魂吧。”沈安琪恨恨的瞪她一眼,只是心情实在太好,就不跟她计较了。

晚宴结束之后,周临江等在门口,来接沈安琪送她回家。明明一点酒都没有喝,沈安琪却像是醉了一样,熏熏然的靠在座椅上,一句话都不说。

车子开上山顶,停在别墅门口,周临江下了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见沈安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不愿意下车么?是不是要我带你去个什么地方,我们单独庆祝一下,还是等我抱你下来?”周临江蹲在她面前,低声问道。

“都不是。”沈安琪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她的额头有点烫,抵上他微微冰冷的额头,轻轻发抖,“临江,谢谢你。”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句话都说了多少次。”周临江也伸手抱住她,低声笑笑,“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跟个小孩一样,开心成这样。”

“没有,没喝酒,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多么幸运,已经拥有了些什么。不过我确实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沈安琪晃晃脑袋,稍稍用力蹭了蹭周临江的额头,“临江,我终于可以送一口气了,过去的这两个月我好辛苦啊,又很担心,最重要的是,我还……”

“那就别说这么多话了,”周临江低声打断她,把从车里拉出来搂在怀里,“早点进去吧,好好睡一觉,你最近脸色一点都不好。再说你哪里有机会松口气,生意场上的事情没完没了,乖一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事情等着你呢。”

“现在我相信付遥的话了,”沈安琪无奈的叹息一声,“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几个月前我当你是周总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最好的合作伙伴,可是临江,如今你是我的男朋友啊,竟然还是这么无趣。”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觉得有趣一些呢?”周临江低笑着问道。

“至少要祝贺我啊,还有要夸我啊,比如说我能干啊,有毅力啊,还有有眼光啊,”沈安琪用力搂住周临江的腰,笑着说道,“我竟然这么慧眼识珠爱上了你这么好的一个人。”

“我今天本来就是来祝贺你的,站直了,等着我拿个东西给你。”周临江从车里拿了个盒子出来。

“又是香水。”沈安琪又开心又无奈,“你还说自己不无趣……”

那是一个蓝色的圆滚滚的玻璃瓶子,银色的盖子像是一截树枝,上面侧身坐着一个女孩,一只手托着下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香水很适合送给你,你看上面有个天使,跟你一样。”周临江献宝一样的说道。

“这哪里是什么天使,”沈安琪低声笑笑,“Van Cleef & Arpels原本是个做首饰的牌子,Féerie是他们根据仲夏夜之梦那个系列的首饰得【奇】到的灵感,瓶子上的【书】这个仙女,代表了世界万【网】物所带来的与众不同的诗意。不过临江,我真的认输了,你越来越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瓶香水的中调是保加利亚玫瑰和埃及茉莉,恰好是我最最喜欢的。所以,临江,如果这就是付遥所说的无趣,那么我可以接受你这样一直无趣下去。”

“那我还是尽量有趣一些,好了,快进去吧,脸色这么差,”周临江吻吻她的额头,“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有事情要忙了。”

沈安琪乖乖点头,和他告别。进到别墅里,才一关上大门,沈安琪就飞快的冲进洗手间,无法抑制的一阵一阵干呕,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脖子伸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虽然五脏六腑似乎都快要被揪了出来,仍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一会儿过去,沈安琪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接一杯水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庞,右手缓缓的抚上小腹,轻轻的笑了。

像这样无缘无故的有呕吐感已经有将近一周,女人的天性让她迅速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终于忙过了这些天,沈安琪本想过些日子去医院做检查,只是刚才被打断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周临江。还说自己不无趣,沈安琪忍不住想,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对于如今的他们而言,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更加重要。

她的事业,她的爱情,她的整个人生,终于在这一刻完美。

周临江等在别墅外面,看二层的灯光渐渐亮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第一次惶恐。

西点校园里传说能给学生带来好运的塞奇威克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在南北战争中所向披靡的军官塞奇威克,只是在那场美国内战中,交战的双方将领大多是西点的毕业生,甚至有些曾经同窗的伙伴不得不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纪念碑上的塑像是由那场战争中的大炮熔化之后浇铸而成,意在提醒今后每一个西点的学生,再也不要把枪口朝向自己人。只是,这世界上最需要提防,最有可能反目,并且带来最惨痛的伤害的那个人,往往就是自己人。

周临江仰头望着沈安琪的卧室窗口,那么平淡那么温柔的灯光,竟然承载了他对于人生所有美好的期望,甚至一度让他误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可以从此宁静幸福,再也没有仇恨,再也没有阴暗,可惜,那些终究只是幻想,冰冷的现实,永远都会在人们最快乐最得意的时候冷静的呈现在他们面前,狠狠的让他们从云端跌至谷底。

沈安琪回到卧室,拉开厚重的窗帘,就看到了门口灯下站着的那个男人,他和平日里一样深沉冷静,此刻仰头望向自己房间的方向,眼睛一眨都不眨。沈安琪心中泛起甜蜜的幸福,她朝周临江笑一笑,知道他一定看的见,又挥一挥手,就掩上了窗帘,之后乖乖的按他之前说的,关了灯早早上床休息了。

35、第二十章 惊变(上)

又到周一,沈园的所有高层员工被临时聚集,再次和沈安琪一起坐在会议室里,她们齐齐盯着墙上的电视,那里正在重复的播放之前早间新闻的一条报导——国家进出口检验检疫局新近颁发了更加严格的执行标准,主要缘由是在东南亚某地新发现了一种寄生虫。这类寄生虫对环境要求很低,但是存活时间很长,并且携带多种细菌,如果误食,会对胃肠道带来严重的病变。因此为了对广大消费者负责,检验检疫系统将于近期控制甚至停止一部分水果的进口,对于已经在市场上流通的产品,也提醒广大消费者注意,尤其不要让老人和儿童的健康受到影响。

新闻只是泛泛而谈,并没有指出特定的水果以及寄生虫的名称,然而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量身定做一样,和新闻之后的Talihoki的广告形成了绝好的呼应,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讽刺的对照。

与此同时,沈园也收到了相应的通知,要求他们尽快完成在新标准之下Talihoki仍然是安全的批文,在看到新批文之前,所有Talihoki的进口都将被迫停止。

各大超市闻风而动,纷纷将Talihoki的产品从货架上最明显的位置撤下来,以防止自己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同时消费者竟然也无比的配合,才一天的功夫,不再有人抢购沈园的新口味饮料,甚至连一直以来口碑良好的主力产品销量也直线下滑。

会议室里大家面面相觑,一筹莫展,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一时之间没有人想得出什么对策。

“必须迅速为我们的产品正名,”沈安琪对大家说,“大部分东南亚水果在产地都容易染上寄生虫,但是在出口之前已经经过严格的检测,尤其是Talihoki,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检疫标准,我们都一定能通过考验。但是拿到新批文的时间会很长,这期间的销售一定会收到影响,希望大家能和各方面的客户多多沟通,尽量安抚家的情绪。”

大家一一答应下来,纷纷离开,各就各位。然而生意场的情绪从来都是被利益所左右,前景明朗,开心赚钱的时候人人都情绪高昂;到了如今这幅田地,没有人有把握承诺今后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情绪任是沈园的人磨破了嘴皮也无法安抚,几乎所有的客户都要求解约,他们不打算再继续订购和Talihoki有关的产品,除非沈园答应这个条件,否则别的没什么话好讲。

沈安琪收到了这些回复让她无话可说,商场的起伏从来都是如此,只是这一次竟然这么汹涌,这么没有挽回的余地。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已经临近傍晚。办公室的门尚且没有被敲两下就被推开,华昭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情?”沈安琪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

“安琪,出事了,”华昭紧张的连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网上有人爆出我们之前收购的那家食品公司的老板曾经涉嫌一起食物中毒的案件,之后他不得不【奇】关了自己的食品厂,改了【书】名字,又创建现在我【网】们名下的这家公司。”

华昭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面输入沈园,果然,一屏一屏的讨论,不光是食品公司曾经涉案的讨论,还有好事的人搜到了新闻里语焉不详的寄生虫,配上了让人作呕的图片,一时间沈园成为了众矢之的,被翻来覆去的抨击。

“安琪,都是我的错,我调查过食品公司主要负责人的历史,可是从来没有查到过这些,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他会隐藏的这么深。”

“现在不要说这些了。”沈安琪摇摇头,“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超市,饭店还有一些其他的零售商都打电话来要求终止和我们的合作,没有商量的余地。另外一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银行已经有人来催促我们的还款,但是所有合作商家的预付款还没有到账他们就已经变卦,所以我们眼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好,谢谢你华昭,你先出去吧,让我想一想。”

F市的另一头,另一幢写字楼里,周临江在网上看到了一样的讨论,言辞犀利,证据确凿,任是哪个消费者看了都觉得再去买Talihoki的产品简直就是对自己对家人不负责任。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顺利的发展,周临江几乎已经看到了谭大兴绝望的神情,三十多年来的恩怨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只是,爸爸,您实在要再多等几天,周临江在心里说,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是夏冰。

“临江,你看到新闻和网上的讨论了吧,和我们预想的一样,沈园如今一团糟,零售商,银行,还有消费者,都在找麻烦,沈安琪这个时候不知道已经急成什么样子了。”

“恩,谢谢你,夏冰。”

“临江,”夏冰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而且带着犹豫,“你对现状很满意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有点怀疑,我们之前对沈园做的所有的事情,看到沈安琪如今这个样子,本来我觉得我会和你一样激动,可是我眼前来来回回的总是那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你微笑的那个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冰,你是想说沈安琪是无辜的,上一代的仇恨不应该让她来承担是么?那么我父亲呢,他一生都勤勤恳恳,只是因为太老实,太相信自己的兄弟,他不无辜么。可是他的下场又怎么样,和谭大兴比起来简直连只蚂蚁都不如,至于沈安琪,谁让她做了谭大兴的女儿,她已经衣食无忧的生活了二十多年,这样偷来的享受,不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还回去的么,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可惜他们不愿意自觉的去还,那么只好由我来帮一把了。”

“那好吧,能为你做的我已经都做了。”夏冰似乎再也没有了跟他谈论下去的兴趣,也对一步之遥的胜利毫不期待,“沈园会怎么样,沈安琪会怎么样,看她们自己的造化吧。别的我不想多说,临江,祝你好运。”

“谢谢你,夏冰,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周临江回答,“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需要什么运气,接下来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将会是我意料之中的,沈园无力回天,很快就会尸骨无存,至于沈安琪,我会让她一无所有,她本来就应该是穷人谭大兴的女儿,捉襟见肘本来就应该是她的生活。”

“周临江,你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重重的撞在墙壁上。

周临江朝门口看去,见付遥正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

他跟夏冰又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有什么话进来说,把门关上。”他看着付遥,淡淡的说。

“周临江,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嫂子!”付遥几步冲到他面前,用力盯着他,大声的问道。

“有什么问题么?”周临江不以为然的回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几个月之前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这个女人消失,这下好了,只要再等几天,你就可以放心的和你的程教授双宿双飞了。”

“可是,可是嫂子……”付遥竟然一时语塞,“可是嫂子是个好人。”

“真是让我意外啊,沈安琪的魅力居然这么大,连你都被她折服了。”周临江竟然低声的笑起来,“付遥,这么看来,如今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难怪你的程教授会那么喜欢她了。”

付遥在听到程佳楠的时候忽然变了脸色,本想脱口而出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紧紧的闭起了嘴巴。

“这么说你打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是么,呵呵,付遥,你真是天真的让我觉得可爱。”周临江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付遥面前,把她的马尾理得整齐,“付遥,你是打算出了这个门就去告诉沈安琪真相么?然后你能帮她做些什么呢,你的父母不会出面帮她,或者你能抬出程佳楠,我记得程家的能力也不容小看。这样一来你的好嫂子就一定会跟我翻脸,从此形同陌路,同时程佳楠一定觉得他对于保护沈安琪义不容辞,同时如果你的程教授足够神通广大,这次能挽救沈园于水火之中,那么于情于理沈安琪都不会再继续拒绝程佳楠于千里之外了。到时候你应邀去参加他们婚礼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怪我今天没有提醒过你。”

“你……”付遥直直的盯着周临江,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想去的话就快点去吧。”周临江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再晚一点,连你的程教授也帮不了她了。”

不过一两天的时间,沈安琪已经焦头烂额,平时那些和气善良的合作伙伴像是一夜之后变了脸,只要能和沈园划清界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周临江说的不错,程佳楠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为沈安琪奔走,只是他长久远离商场,可以借助的力量实在有限,而且这次变故实在太大,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想象,任是多么好的交情也不敢在这个当口随便答应些什么。

助理说周记有人来访,沈安琪没想太多就请了进来。

“嫂子。”一个低低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沈安琪意外的看到了来人竟是付遥。

“付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沈安琪用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迎接。

她比从前瘦了很多,眼睛里也没有之前的神采,付遥几乎在沈安琪才一转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些天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她爱上的为什么正好就是周临江这个人。

“嫂子,”付遥低声说,“你最近好不好,我今天来……我想我可能可以帮帮你……”

36、第二十章 惊变(下)

“付遥,”沈安琪强打起精神招呼她,“快坐下,要喝点什么么?”

付遥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嫂子,你……”她迟疑的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沈安琪安抚的朝她笑笑,脸色更胜过之前的苍白,“做生意嘛,总会有各种各样预想不到的问题。”

“嫂子,你别瞒我了。”付遥打断她,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导师,化学系的系主任,名头很响,是科学院的院士。食品安全是他主要的研究方向之一,并且他已经答应尽快来沈园参观调研,如果确实没有问题的,他愿意为你们背书更名。”

“付遥,谢谢你。”沈安琪接过名片,“难为你还惦记着我,我本来都要以为没有希望了。”

“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嫂子。你一定要加油,如果这个时候连你都倒下了,沈园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付遥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愧对这样的感谢,因此掩饰的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夸张的说,“嫂子,你千万不等认输啊!”

沈安琪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点点头说:“好的,我不认输。”

“还有,嫂子,你……”付遥把手规规矩矩的收回去,又支支吾吾的开口,“你别怪我哥,他最近都没有和你联系吧,他不是故意不帮你的,只不过他自己也很忙,没有时间……所以你千万别怪他……”

忽然有人提起周临江,沈安琪有些意外的愣了愣,付遥说的没错,他真的是很久很久都不和自己联络了,沈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置身事外的不闻不问。“嗯,我知道。周记的摊子比我们大得多,他总归是很忙的。”沈安琪尴尬的笑了笑,“过了这一段吧,等我喘过气来,再把他抓来狠狠的惩罚,到时候让他跪洗衣板怎么样?我叫你一起来参观。”为了掩饰自己那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沈安琪甚至刻意的挤出了一个恶趣味的笑容。

“好呀,我一定去看。”付遥把沈安琪的笑容看在眼里,那笑容那么用力,都快把自己的眼睛灼伤了,“不过嫂子你可真是老土了,”付遥也笑一笑,再不笑的话眼睛里的泪水就要掉出来了,“现在都不流行跪洗衣板了,要跪就跪遥控器,换一个台就暴打他一顿!这样的我才去看!”

“这个主意不错,”沈安琪竟然赞许的点点头,“就听你的。”

“还有,周临江其实也不是不惦记你的,他让我把这个送给你。”付遥从背包里拿了个不小的盒子出来。

“周临江送给我的?”沈安琪犹豫的接过来,“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没时间么,嫂子你快打开看看看看,他说他挑了好长时间呢,我也很好奇是什么东西。”

沈安琪依言把盒子打开,竟然是一整套Harajuku Lovers的香水,其实香水不是重点,惹人注意的是那五个面无表情的酷酷的娃娃,她们清一色的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染着紫色红色黄色粉色白色的各异的头发。沈安琪认得这套香水,只是因为香气实在太过幼稚甜腻而从来没有想过要买。

“啊,好可爱啊!”付遥夸张的惊呼,“真没看出来,周临江还挺了解年轻女孩心思的,不过嫂子,你可不要因为看到这套香水就心软了啊,该跪遥控器还是要跪的,话说我还没见过实景呢,呵呵。”

沈安琪看着手里这几个只有年轻小女孩才会喜欢的花哨香水,险些就要被付遥刻意的笑容说服了,“好的,一定。”她低声回答,“付遥,你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到时候怎么会不让你来参观。”

第二天,付遥的导师如约来到沈园参观了他们的生产流程,同时东南亚方面的水果性状报告也暗示完成,完整而准确的阐述了尽管亚热带多发寄生虫,但是Talihoki离境是经过严格的质量检查,绝对不会残留任何寄生虫以及滋生的可能。

这位院士在详细的参观之后,公开声称在经过沈园数十道生产工序之后,已经杜绝了任何寄生虫以及各类细菌病毒残留或者生存的可能性,并且愿意以他个人在食品安全领域数十年的专业成就担保,愿意接受并应对任何形式的质疑。

寄生虫的风波在这样轰轰烈烈的闹了一场之后终于落下帷幕,沈园的产品终于又以质量过硬,诚恳可靠的形象重新出现在市场上。

然而商场的行情瞬息万变,仅仅是被浪费掉的这过去十几天,沈园就已经失了先机,同时食品公司之前涉嫌中毒案件,虽然只是涉嫌,最后并未定罪,却足够人们捕风捉影的怀疑一阵子了。

几乎所有的消费者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人觉得为了一个新奇的饮料口味犯得上拿自己的健康去冒险,同时周临江的猜测完全正确,如今孩子在每个家庭都是最最被重视的,因此家长们因为之前的风波已经出离愤怒,为了以防万一,完全不能允许自己的孩子再接触沈园的任何儿童饮料以及糖果。

沈园出台了一系列的宣传和促销手段,但是依然反响平平,消费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早些时候的狂热,任是沈园再做些什么他们都无动于衷。

各大零售商也把这些看在眼里,毅然决然的和沈园断了合作,至于那些已经签订的合约,宁可赔偿违约金也不愿意再往仓库里收哪怕一箱沈园的产品,像是什么了不起的瘟疫一样,能躲多远就多多远。

在这个世界似乎都要乱套了的时候,总有一些人是始终有条不紊的。沈园贷款的第一期还款日期很快临近,银行方面像是完全没有听说之前的风言风语一样,和气的打电话来通知沈安琪在之前商定的日期准备好款项,按时转账,不管是金额还是时间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把沈安琪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请求生生挡了回去。

那么短的时间里,沈安琪是断然拿不出那样一大笔钱的,她给曾经的合作伙伴还有父亲多年的老朋友一一打电话求助,又一一的被拒绝。

沈园上上下下的人几乎发动了各自能动用的所有的力量,只是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被活活堵死了一样,大家似乎都在幸灾乐祸的等着看沈园最终会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而收场,好听话是没说的,只是没有钱,一分钱都借不出来。

程佳楠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依照父母的意思而从商,自己大部分的人脉都是一些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跟业界的联系也不是没有,只是一谈到钱就多少差了点意思。至于程家父母,之前早就恨不得程佳楠可以和沈安琪断的干干净净,此刻也断不会出手相助,说不定还会被付家误会。

“安琪,能不能告诉我,我怎么样才可以帮你?”程佳楠从未像这个时候一样痛苦,尤其是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一点点失去希望却无能为力,“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就绝对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你。”

“谢谢你,佳楠,”沈安琪苦笑一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只是这件事情你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接到沈安琪电话的时候,周临江了然的笑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在心里大概回忆了一下拒绝她的时候要说的话,并且想象了一下她知道真相时的心情,不知道到为什么,竟然有点心软了,不过几乎是立刻,周临江又警醒过来,父亲期待了三十多年的时刻,如今终于到了。他按下接听键,好戏终于开场了。

“临江,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沈安琪的声音疲惫而犹豫,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安琪,”周临江低沉冷静的回答,“沈园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不,不,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要说沈园的事情,”沈安琪着急的打断他 ,“我爸爸住院了,情况很不好,他说想要见见你,所以你这几天有没有时间,我想……”

周临江愣了一下,怎么和自己之前想象的不一样,不过没有关系,既然他们愿意,那么没有任何铺垫就直接接受结果,那个效果似乎更加戏剧化一些。见谭大兴,那就见吧,周临江安慰了沈安琪几句,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在医院门口见面,沈安琪明显精心的修饰过,然而周临江一眼就看出来她完美的妆容之下掩饰不住的失落和疲倦,她之前那个快乐阳光的灵魂像是已经被抽走了一样,如今只剩下一副强装笑颜的躯壳。

“临江,沈园现在被我弄得一团糟,我爸爸如今的状况很不好,一会儿如果他对你提什么要求,拜托你一定要答应下来。”进到病房里之前,沈安琪不放心的嘱咐,“我保证不会要求你做什么的,只是为了让他放心,我可以现在就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认为你有义务帮助沈园,也不需要对我负责任。”

“知道了,先进去再说。”周临江打断她,同时牵起她的手,朝病房里走去。

谭兴业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的闭着眼睛,他身上插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管子,听见门口有响动便用力的转过身来,“安琪,”他有气无力的说,“你们来了。”

周临江忽的放下心来,刚才进门的那一刻,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样最好,能听能说,可以沟通,再好不过。

他牢牢握着沈安琪的手,走到谭兴业床边坐下,“伯父,您还好吧,安琪带我来看您了。”

“临江,谢谢你今天能来。”谭兴业的眼睛里有些光彩忽明忽暗,他费力的一字一句的说下去,“外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刚刚听说的时候很着急,现在我已经想通了,这次沈园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那就不要撑了,这些年安琪已经很辛苦了,我知道她不喜欢经商,那么就不要难为她了。临江,我很高兴你能和安琪真心相爱,我把她托付给你了,她是个好孩子,而且即使没有了沈园,我也已经给她攒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临江,好好对待她吧,让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沈安琪已经满脸泪水,她紧张的盯着谭兴业,又紧张的盯着周临江,似乎还是没有把握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周临江安抚的朝谭兴业笑一笑,“伯父,很遗憾我没法答应您。”他低声回答,如愿的看到谭兴业几乎已经僵硬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我不是不喜欢安琪,我也相信她会是个好妻子,并且我也不怕收拾沈园这个烂摊子,只是伯父,在把自己的女儿随随便便托付给什么人之前,是不是至少应该弄明白她到底要嫁给谁?”

“周临江,你……”谭兴业吃力的回答,“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临江的笑意更加深刻,同时放开了沈安琪的手,“我不是周临江,我本来就应该姓游,同我父亲一样。”

37、第二十一章 归尘(上)

“你说你姓什么?你父亲姓什么?”谭兴业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倏地眯起眼睛,大声问道。

“游,我父亲叫游正仁,不知道伯父的记性是不是足够好,还记得这个人么?”

“正仁,你是正仁的儿子?”谭兴业忽然笑了,“我总算还有机会见到你,总算还能活着等到这一天。”

“是的,我也很高兴,您还能活着等到这一天,”周临江扭头看了看已经目瞪口呆的沈安琪,笑了笑问道,“安琪,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至少不知道三十年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那么想不想听听?伯父,是您来说还是我来说?算了还是我来说吧,您最好留着点力气,至少要活到我把这些话说完,而且,”他忽然停下,眼睛里有一丝受过伤的痛楚一闪而过,“而且你也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过去这些年在我父亲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三十多年前,有三个贫穷的年轻人从这里出发,偷渡到印度尼西亚一起讨生活,他们就是游正仁,谭大兴和沈依兰。他们相依为命,为了生存,为了挣钱,不择手段,他们帮人偷渡,也贩卖过毒品,只要是挣钱的买卖他们恨不得豁出命去做,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不再那么贫穷,最好还能攒一点小钱,落叶归根,回到F市做点正当的生意。

沈依兰那个时候和游正仁相爱,当然谭大兴也喜欢她,三个人之间一直保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游正仁唯一的愿望就是尽早挣够钱,把沈依兰娶回家做自己的妻子,再也不让她生活的这么辛苦,当然,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兄弟这么辛苦。

沈依兰年轻漂亮,在一群做苦工的年轻人里非常显眼。有一次她被一个有钱的珠宝商轻薄,是游正仁赶去为她出头,才把她救下来没有被人占到便宜,后来谭大兴也跑来找那个有钱人算账,拉扯之间把水果刀插进了那人的腰腹,当即毙命。

他们三个人都很害怕,逃走之前游正仁在那个富商的身上找到了一袋珠宝,看上去价值连城,想着有了这笔钱,应该足够他们三个人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下半生了。

他们才没跑多远,就有珠宝商手下的人追上来,并且他们已经报了警,远远的甚至可以听到一阵急促过一阵的警笛声。

游正仁之前和那人争斗浪费了太多的体力,再加上沈依兰受了太大的刺激神情恍惚,这一行三人是无论如何也跑不快的。谭大兴提议三个人分头离开,并且约好两天之后在一个码头碰面。呵呵,这是多么有趣的提议,可是比这更加有趣的是,游正仁居然答应了,他眼睁睁看着谭大兴背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离开,并且在临走之前,还把自己的外衣裹在了沈依兰的身上,那件外衣的口袋里,就装着那一袋子珠宝。

两天之后,游正仁躲过了所有的追捕,心惊胆战的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剩最后一口气撑到了约好的码头,果然谭大兴和沈依兰都没有出现。”

周临江深呼吸一次,不再盯着谭兴业,他扭头看向沈安琪,后者迎着他的目光暗暗心惊,又是初见时那样的目光,像一只鹰一样,深邃,机警,果断,凶狠。

“安琪,这就是你父亲的曾经,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所谓在最累的时候给过他一碗水的兄弟。”周临江平静无波的继续说下去,“过去这些年来,你父亲一直教导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伯父,刚才我说的不知道您是不是都想起来了?”周临江看着谭兴业,微笑着问道。

谭兴业吃力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仁告诉你的是么,还有呢?”

“后面的事情应该就是您第一次听到了,还是那句话,您真是足够走运,临死之前还有机会知道这些。

那之后我父亲无处可去,在码头等了很长时间,几乎要累的晕过去,还是强打着精神等,他一直都相信你们,一个是自己的兄弟,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样两个人会一起背叛他,他甚至还一度很担心,害怕你被一个女人拖累,说不定会被警察或者是那珠宝商的手下抓走。

印尼人一向不喜欢华人,我父亲等了将近一天之后就赶上了一次暴乱,印尼人几乎看见中国人就打,尤其是穷人,我父亲趁乱躲进了一个仓库里,那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就在他觉得再也不可能活着见到你和沈依兰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见一个女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那个女人问他想不想活下去,我父亲点点头;那女人说你不要害怕,我也是个中国人,我可以安全的把你带走,让你以后再也不为生计发愁,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娶我。

我父亲走投无路,只好答应了,随着那女人一起到了新加坡,她就是我的母亲。

我母亲的娘家姓周,在新加坡是数得上的华人家族。我母亲从小就娇生惯养,生性暴虐,而且她是断掌,传说那时克夫的,其实倒也不假,在我父亲之前,她已经死过四个丈夫。她认识我父亲那年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可是我父亲还是答应娶她,并且随她改姓周,入赘周家做上门女婿。

谭大兴,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最讲究认祖归宗,这辈子绝对不能更改的就是自己的姓氏,即便是你,独吞了那笔钱独占了那个女人之后,想要隐姓埋名也只是改了名字而已,可是我父亲,为了活下去,连自己的姓都一并改了,甚至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再随他姓游。每次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就觉得那个姓氏就像是耻辱柱一样牢牢钉在他的面前,一辈子都不能改变。

我父亲提心吊胆的活了很久,他竟然一直担心你们两个人的下落,他还派人去印尼警察局翻过近些年来的记录,就是害怕你们被抓住了给那个珠宝商抵命。

他就是那么愚蠢,那么相信你们,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找不到关于你们的任何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才忽然想到,你也是喜欢沈依兰的,并且你现在有钱了,你们一定是找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丰衣足食的过完下半生了。

可是除了后悔,自己和自己生气,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没有了周家的庇护,他甚至还是一个逃犯。作为一个不得不吃软饭的男人,他最大的要求只是能够活下去。他也想要复仇,他也想要找到你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兄弟和女人在一起过着什么样的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是他不能,他要老老实实的做好周家的上门女婿,好好的哄着比自己年长将近二十岁的太太开心。呵呵,谭大兴,在你把那袋珠宝换成钱财肆意挥霍,并且娶了你喜欢的沈依兰夜夜春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曾经用生命保护你们的兄弟身在何方?”

“正仁,他现在在哪里?”谭兴业低声问道。

“死了。”周临江平静的回答,“你以为他有多大的能耐,他有一个克夫的妻子,这就是一个诅咒,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不过他还算幸运,我母亲实在比他年长太多,所以先他一步去世,这才让他有机会把这些往事告诉我,这可惜他还是死的太早,今天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亲眼见到这一幕。”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谭兴业打断他问道。

“我找你将近十年,你真是太过机警也太过狡猾,这么多年竟然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生活过的痕迹,不过还好上天厚待我,让我认识了安琪。”周临江笑着看向那个对于眼下的场景已经不知所措的女孩子,“她真是人如其名,就像是我生命中的天使,所有我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全都在她身上找到了答案。她这么美好,这么善良,而且还这么听话,竟然完全按照我的想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并且不需要我提醒就把我带到你面前,跟你说了这些话。”

周临江重又转过头来,怜悯的看着病床上几乎奄奄一息的老人,“老实讲,我早就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时刻,我只是拿捏不好这个打击的尺度,生怕一个不小心,你被干脆的气死了,如果让你毫无遗憾的离开人世,那该是多么的无趣啊。”

谭兴业望着眼前这个轻蔑的微笑着的年轻男人,他应该长得像他的妈妈,可是细看还是有一点正仁的轮廓,之前那次见面的时候怎么就完全没有看出来呢,如果看出来了,有些话是不是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告诉他。

“临江,”他用力的提住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些都是正仁告诉你的是么,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版本?”

38、第二十一章 归尘(下)

“三十多年以前,我的确和你父亲,和依兰一起到印尼去做苦工赚钱,正仁之前告诉你的那些都是对的,只除了一点,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是我和依兰,你父亲一直喜欢她,可是从来没有过回应。别着急,临江,先别急着反驳我,听我说完。

如今依兰和正仁都已经不在人世,我不会对两个死者不尊重,所以我绝对不会扭曲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作为一个快要死的人,我是不会说谎的。

那个时候我们和你父亲分开之后,我确实带着依兰,带着那袋珠宝,本来我计划两天之后按时去和你父亲汇合,可是没想到依兰受了太大的惊吓,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时已经两个月,因此而流产了,没错那是我的孩子,尽管正仁多次向她示好,可是彼此相爱的始终是我们两个人而已。

我带依兰去了最近的诊所,她做过手术醒过来之后已经是三天之后,我让她多休息几天,可是依兰不肯,执意让我背着她去了码头,可是那个时候离我们之前和你父亲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天,自然就再也没有见面。

我们本想一直等在哪里,顺便打听一下你父亲的去向,可是依兰的身体很差,而且我们那个时候还在被通缉,我不得不带着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住下,直到她的身体好转过来,我们觉得印尼再也呆不下去,就一起回了国。

因为之前那次流产,依兰的身体始终不好,她嫁给我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孩子。那些年我们过得很贫穷,尽管那一袋珠宝价值连城,我却一分钱都没有花过,我知道那是应该交给正仁的,依兰赞同我的想法,一直陪着我过苦日子。我们暗中在印尼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因为怕惹麻烦不敢用真名,可是全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几年之后依兰终于怀孕,我们有了安琪,同时我也知道了依兰这一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那么我的女儿就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希望,我忍心看着她和我们一样在贫穷的环境里长大,所以变卖了一部分珠宝买下了沈园。因为依兰跟我一起吃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我让公司姓沈,也让安琪姓沈。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我一直没有间断过打听你父亲的消息,游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姓氏,不论是正仁还是他的后人,应该很容易就查到,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正仁会入赘改姓周,是我们对不起他。”

“你撒谎!”周临江低声打断他,满心的怒火像是马上就压抑不住,“你撒谎!你偷走了我父亲所有的钱,还有他的女人,你撒谎!”

谭兴业丝毫不生气,竟然低声笑了笑,“年轻人,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撒谎的。该是正仁的我无意霸占,当年剩下

的珠宝还在,我可以全都还给你,甚至整个沈园我都可以交给你。可是临江,这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你为他来找我寻仇,这实在天经地义,我就算是把命赔给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安琪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来欺负我的女儿呢?”

周临江闻言忍不住扭头看了看沈安琪,她刚刚知晓了这样一段过往,尚且没法判断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到底哪一个才值得相信,只是这样的真相太让她惊讶,太让她无法承受,此刻也只能不停的流泪,无措的说不出话来。

安琪,这就是曾经比天使更加阳光的那个女孩子,周临江的心里不由得狠狠的疼了一下。

他用力压抑住这份疼痛,微微露出笑容,对谭兴业低声说道:“伯父您白白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向一个人借钱,借那么一大笔钱,并且一借就是几十年,如今被人追上门来不得不还回去。可是哪里有只还本金的道理,你不想算清的利息,我提前帮你算好,并且已经取走了。”

“你!”谭兴业忽然激动,可是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谭大兴,该说的我已经都说完了。”周临江站起来,俯视着病床上那个呼吸渐渐急促的老人,“沈依兰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实在枉费我父亲对她一往情深;至于安琪,我知道你最心疼这个女儿,因为害怕她被居心叵测的人欺负,你甚至安排她的身边只有女性同事,呵呵,这么一个被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我偏要对她始乱终弃。”周临江忽然弯下腰,在谭兴业耳侧,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的说道:“看在你要死了的份上,我会答应你最后一个请求。刚才你不是说要把安琪托付给我么,我答应,我会马上和她结婚,我会让她在我身边呆一辈子。”

周临江说完便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上的扣子,“安琪,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到了,你父亲的要求我全都答应,我先走了。”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不愿意也不忍心再看沈安琪一眼。

谭兴业的呼吸更加急促,空旷的病房里只听见刺啦刺啦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爸爸!”沈安琪扑到床前,紧紧握住谭兴业的手,“爸爸,都是我不好,你怎么怪我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如果你再不要我,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亲人了,爸爸……”

“安琪……乖女儿……别哭……”谭兴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颤巍巍的握住沈安琪的手,“爸爸的这些年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占了很大的便宜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和你妈妈结婚,之后有了你,现在我要去找你妈妈了,以前她和我在一起吃了那么多苦,这下子我再也不能离开她了。至于你,安琪,你还这么年轻,你要好好活着,像你的名字一样,快乐幸福的活着,我和你妈妈都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们会保佑你……”

“爸爸!爸爸!”沈安琪眼睁睁的看着谭兴业的呼吸渐渐急促,他的手指也渐渐的收紧,他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时间都大,直直的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他对沈安琪的呼喊充耳不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他用力的吸气一次,像是拼尽了生命里仅有的力量,又缓缓的把气吐出来,同时握着安琪的手松了开来,眼睛也慢慢的闭上。

终于,他一动不动了。

“爸爸!爸爸!”沈安琪趴在谭兴业身上失声痛哭,她不忍心的轻轻摇晃着渐渐冰冷下来的父亲的身体,爸爸,爸爸,她越来越小声的叫着,她没有爸爸了,她没有亲人了。

忽然沈安琪放开谭兴业的手,冲到病房的洗手间里开始剧烈的呕吐,和平时一样,她一下接一下的干呕,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终于熬过了那阵反胃的感觉,沈安琪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来,她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蜷起自己的身体,低声的哭了。

谭兴业的葬礼就在几天之后,他生前的一种好友们不再复之前沈园遇难时的冷漠,还是纷纷赶来吊唁,同时又小心翼翼的避免和沈安琪有单独谈话的机会,以防她趁机开口借钱。

他们实在是多虑了,沈安琪希望父亲可以平静的离开,因此除了低声道谢,别的话从不多说一句,直到周临江也到灵堂来,站在她身旁,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如今的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挑起沈安琪的愤怒。

“你还来干什么。”沈安琪沉声问道。

“验收一下我这么久以来努力的成果。”

“周临江!请你至少可以尊重一个死者。”沈安琪抬头看着爸爸看向自己微微笑着的照片,再大的火也不能在这里朝周临江发作,于是扭头朝灵堂的室外走去。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周临江跟了出来,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周临江,我爸爸早年或许对不起你父亲,如今你的仇已经报了,该还给你的我一定会还给你,你还想要怎么样呢?”沈安琪低声问道,“你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已经是个孤儿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周临江不以为然的回答,“我早就是孤儿了。”

“周临江,我不想和你争辩什么,也不想博得你的同情,但是至少请你可以尊重一下死去的人,虽然我知道连这个你都做不到。”沈安琪忽然无奈的低声笑笑,“我早就知道你做不到的,你曾经在我妈妈的坟前保证过,你说从见到我第一天起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骗我。”

“在那之前我的确没有骗过你,安琪,你还记得我们初初相识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么,我说你看上去很面善,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搭讪,你和你妈妈长得太像了,我看过她的照片,那是我爸爸保护了一辈子最珍爱的东西,只是那个时候他只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依兰,从来没有提到过她姓沈,不然的话,今天的这一切说不定会来的更早一些。”

“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沈安琪低声打断他,“周临江,你走吧,你已经报了仇,也检验了成果,如果对现状还算满意的话,那么就请你离开吧。”

“那么你呢,安琪,你打算怎么办?”周临江像是不受自己控制的问道,来不及后悔话就已经出口。

“这个就和你没有关系了。”沈安琪低低笑一下,“就算是没有了沈园,没有了钱,我还是可以活下去。”

“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按照你父亲的提议,”周临江戏谑的看着她,“嫁给我。”

“嫁给你,呵呵。”沈安琪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最好笑的笑话,轻轻的摇了摇头,“如今我们居然还要谈婚论嫁,难道你收的利息不够,还要折磨我一辈子才甘心么?”

“其实嫁给我并没有什么不好,安琪你可以仔细想想。”周临江摆出一幅谈判的架势,认认真真的开口,“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可以帮你,沈园会起死回生,并且不会易主,你可以继续管理,这么说来多亏那个公司姓沈,如果是谭,我一定让它尸骨无存。所以安琪,其实你父亲还是很聪明的,他这一生只做对了两件事情,一件是让沈园姓沈,一件是让你姓沈。”

“谢谢你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爸爸已经不在了,沈园是不是能继续经营下去对我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沈安琪低声回答,“并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为了这些而嫁给你。”

“哦?这么说我真的很好奇,”周临江挑一挑眉毛,“不知道安琪你要被打击到什么境地才会走投无路答应嫁给我呢?”

“其实你早就知道,让我嫁给你只有一种可能。”沈安琪抬头看向他,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波澜,“我要九十九朵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红玫瑰,你摘到了我就答应你。”

周临江愣了一下,他忽然不敢面对沈安琪的目光,虽然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埋怨,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周临江立刻又笑了,“安琪如今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东西,现实从来都是最最丑陋肮脏的,所有的美好其实都是假象,我本来以为到了今天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的,你说的没错,所有的美好都是假象。”沈安琪轻声附和,“所以我们再也没有必要玩这些文字游戏了,拜托你走吧,既然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周临江不再多说,点点头准备离开,转过身之前竟然神使鬼差的说了一句,“安琪,你多保重。”

“谢谢你,周临江。另外还要恭喜你,多年的愿望如今终于达成,真的是非常非常了不起。”

“这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周临江冷笑一声,“找一个像谭大兴这样的人报仇,我一早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到,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只不过这次正好你们沈园自己出了问题让我有机可乘,甚至不用我主动出手,今天的结果,甚至比我想的要早了一些,顺利了一些。”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安琪低声打断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加优秀的导演了。”

沈安琪回到山顶上的那栋小房子,家庭医生已经如约等在客厅里。

冯阿姨乍一见到她连眼泪都要掉出来,“安琪,快来让陈医生检查一下,怎么一下子瘦成这样,父亲不在了,你还要好好活下去啊。”

“冯阿姨,您放心,我没事。”沈安琪用力的笑一笑,“陈伯伯,您跟我来吧。”

陈医生看着沈安琪从小长大,任何结果都不避讳她,“安琪,你没有怀孕。”他整理好医药箱,简短直接的说。

“怎么可能!我明明……”

“那也不意味着就一定是怀孕。”陈医生明白她要问什么,耐心的解释,“很多年轻女性会因为过于紧张或者疲劳而经期紊乱甚至短期停经,至于你经常有呕吐感,很大程度是因为你近来休息的不好,而且情绪波动巨大。放心吧,安琪,你没有怀孕,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安琪送陈医生到门口,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山路上,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果然啊,周临江说的没错,现实从来都是丑陋而肮脏的,所有的完美,所有和他有关的完美,都是假象。

沈安琪没有回到房间,直接走到了房子后面的花园,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大半的玫瑰花还没来得及欣赏就已经凋谢了,角落里有一簇艳丽的花朵晃到了沈安琪的眼睛,让她一阵阵的难受。

那是之前周临江派人来种下的曼陀罗花,当时那些可爱的绿色金色白色的花朵已经稀稀落落的没有剩下多少,反而有更多的其他颜色的曼陀罗花正在盛开,蓝色,红色,还有黑色。【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难道他一早就已经想到了,还是真的如他所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没有了最初的那些幸福,希望和爱情的掩饰,眼下这些才是曼陀罗花的本性——欺骗,抛弃,黑暗,不可预知的死亡,以及颠沛流离的爱情。

谭兴业下葬之后,沈安琪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悲伤,她甚至来不及换下黑色的套裙就回到了沈园的办公室,银行,还有各家零售商,在很有默契的沉默了这一段时间之后又纷纷冒头,追债,毁约,吊唁之后正事该谈还是要谈,一码归一码。

沈安琪卖掉了沈园,买主是一个精明的香港人,价格压得很低,落井下石的刻意为难她。沈安琪没有努力的讨价还价,痛快的签了字,唯一的要求就是拜托他们尽量保留沈园之前的员工。她安慰自己在这样的时刻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不是很吃亏,况且沈园还是一只瘦死的骆驼,付清了银行的债务之后,竟然还能写出一张大额的支票。

她同时也变卖了谭兴业之前购置的大部分房产,整理遗物的时候在谭兴业的保险箱里找到了那剩下的大半袋子珠宝,他果然一直留着,想要留到能再见到自己的兄弟的那一天。

沈安琪派人把者袋珠宝和那张支票一起送到了周记,什么话都没有留,周临江应该是心领神会,也没有任何回话。

一直陪沈安琪住在别墅那里的花匠和冯阿姨年纪已经很大,沈安琪分别给了他们一笔钱养老,送他们回了家乡。

她把这幢别墅,这个自己从小就最最喜欢的地方也委托给房屋中介,挂牌出售。

变卖房产所得的钱,沈安琪大半都捐给了第一医院。她留了不多的一笔钱,飞到美国,在曼哈顿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住下来,经过无数次面试之后,终于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乐团录取,成为了一个鲜有演出机会的大提琴手。

纽约是一个繁华喧闹,大而无当的城市,最适合单身的年轻人在此迷失或者放纵。

沈安琪依稀恢复了大学时候的生活,她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甚至连一个关系尚好的长辈都没有。高中的时候华昭总是爱讲些言情小说,每每到了大户人家家道中落的时候,这家的女儿十有八九要顶着大家闺秀的空空的头衔,不得不参加由长辈安排的相亲,同时抱怨那些老古董们只认得钱,所以总是介绍一些大腹便便,秃头猥琐的富家少爷来。

可是其实那样有什么不好,至少有人惦记,总胜过如今自己一人心如死灰。那一刻沈安琪甚至有点羡慕周临江,他也是孤儿,可是至少他还有钟叔。

几天前在乐团填一些入职的表格,有一项是紧急情况下的联系人,沈安琪盯着那一串字母Emergency contact,迟迟无法下笔,她能写下谁的名字,如果有一天她受伤了,生病了,还会有谁第一时间赶来关心她。最终她获得了房东太太的同意,留下了她的姓名和电话,那个女人在几天之前,还是和沈安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安顿下来之后,她收到了华昭的email。

她说安琪,我什么都知道了,全是我的错,相信了夏冰,食品公司有那么大的问题我都没有觉察。他告诉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说他的父母是清水衙门的小官员,领着微薄的退休金,其实我已经在电视报刊上无数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他说自己在房地产公司做经理,其实那家公司就是他的,所有的地,所有的房子,所有的开发销售方案,全是他的;他说将来我们不得不遵守国策,只要一个孩子,可是其实他已经有国外的护照,可以随时移民到国外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他和周临江早就相识,是非常好的朋友,这次为了扳倒沈园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之前说过的一切都是在骗我,他的身份,职业,家庭,甚至他为什么会爱上我。再也没有比我更加愚蠢的女人,居然真的一步步按照他预想的,把沈园害成这样。

可是安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已经爱上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放不下夏冰,在我想到答案之前,我不知道还能和你说些什么。而且如今沈园已经不姓沈,新老板对大家很好,可是再也不是我尽心尽力帮助你的时候了。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安琪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知道我去哪里,我需要时间想明白所有这些,想明白要怎么样面对你,面对夏冰,面对已经易主的沈园,面对曾经那么郑重拜托过我的谭叔叔,等到那个时候,我想我就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安琪,你也要努力生活,让自己快乐一点。

沈安琪完完全全可以理解华昭的心情,深爱的男人和美丽的梦想,一夕之间都变成了泡影。她没有多说,只在回信里写了两个字:保重。

进入十月,纽约已经是秋天,沈安琪每天的生活就只是排练,做饭,看书,睡觉,没有了之前每天紧张刺激的会议和决策,没有了爸爸殷殷的关怀和期待,也没有了周临江热切的低语和目光。

明明只是过了没有多久,沈安琪觉得自己已经这样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她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到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度过余生也没有问题。

一天早上,从来没有访客的沈安琪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来不及洗脸梳头,披上一件外衣就跌跌撞撞跑去打开了门。

门口的男人有着熟悉的英俊的脸庞,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脚边放着简单的旅行袋,像是刚刚下飞机,风尘仆仆。

他平日里平静冷漠的神情此刻全都被担心和焦虑所取代,他牢牢盯着沈安琪,眼睛一眨都不眨。“安琪,”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嘶哑,“我终于找到你了。”

39、第二十二章 放过

沈安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程佳楠已经走上前来紧紧抱住了她,“安琪,”他低声说,“你怎么能这么不声不响的就走了,自己躲到这里来。”

程佳楠身上带着秋日的清冷,迅速弥漫在沈安琪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可是,这个怀抱多么温暖,在这样一个背井离乡的异国的小房子门口,居然还会有一个人,这么不顾一切的紧紧抱着她,多么幸运,多么难得。

“佳楠,”沈安琪几乎要说不出话来,“都是我不好,我以为没人在乎我了,反正我是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关心……”

“我关心!不管别人怎么样,你怎么能忘了至少还有我。”程佳楠高声打断她,“什么都不许说了,安琪,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我父母怎么说,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你。如果你不想回国也没问题,我可以在这里的高校找一个教职,我们就呆在这里,哪都不去,那些无聊的伤害你的人们,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去和他们打交道。”

“可是,佳楠……”

“安琪,我喜欢你,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爱我,那么就把我当做是你的一个亲人,像你的父母一样,至少可以有一个人陪你一起生活,至少你不用后半生都那么孤单。”

“佳楠,你怎么总是这么好。”沈安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他,好像有点无奈,又好像有点陌生。“佳楠,你已经对我足够好了,不需要再为我做这么多了。”

“安琪,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总是这样……”程佳楠不知道该拿这样的沈安琪怎么办才好,只是喃喃的重复这一句话,“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能生活的快乐一点,你不是一个天使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给别人带来快乐么,那么就当做是为了我,只要能天天见到你,见到你平安健康,最好还能开心一点,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程佳楠更完美的男人么,沈安琪又想起了那句话,一定不会有了,只是可惜,为什么自己爱上的,从来都不是他。

“佳楠,谢谢你来看我,现在我真的没事了,我生活的很好。”沈安琪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至于你的建议,对不起我又要拒绝你了,我如今这个样子,不光在你父母眼里,在所有人眼里应该都是配不上你的。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也明白你的决心,可是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再也没有力量和任何人争些什么了。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也许能拥有个几十年直到终老,也不失为一种快乐,至于你佳楠,你那么好,理所当然有更好的将来,和一个更好的爱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伤痕累累的女人。”

“安琪你胡说什么!而且到底要我怎么样说你才能相信我!”

“什么都不要说了,佳楠,我很感激你,可是对不起,我又要拒绝你了。”沈安琪强迫自己不再贪恋那个温暖的怀抱,挣开他的手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牢牢关上了房门。

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带给她幸福的人,就这样被沈安琪挡在了门外。她不顾程佳楠焦急的呼喊和一下胜过一下的急促的敲门声,靠在门板上无声的哭了,佳楠,我已经再也不能帮你做什么了,沈安琪无奈的想,可是至少我可以帮助你不要面对那么多的指责和困扰,让你可以依旧过那样单纯美好的生活,和一个同样单纯美好的伴侣,直至终老。

乐团的名气不大,因此可以接到的演出活动很少,沈安琪因此挣不到太多的钱,相应的就有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其实纽约是一个挺精彩的地方,很多人都曾经说过如果想要看尽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精彩,那么住上三五年是断然不够的,将近十年前,沈安琪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来到了这里。如今故地重游,心情已经和曾经大不一样,多出来的时间不知道如何打发,大部分都被她用来逛超市采购食材,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吃饱每一顿饭,至少要健康的活下去。

有些调料只有中国城可以买到,只是那里大多脏乱的如同国内七八十年代的乡下小镇,曾经沈安琪是从来不来这种地方的,如今什么都变了,已经不再顾忌那么多,并且买了满满一袋子食物拎在手里,走在满是怪异味道的积水的窄小街道上,那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助,孤独,平常日子的惨淡,这些在沈安琪看来都已经渐渐麻木,除了马上回家可以自己弄出的一锅热汤,只有那个还算值得期待。

中国城里有租赁音像产品的小店,不大的橱窗被装饰的花里胡哨,贴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海报。人们都说海外的中国人比国内的中国人活的整整晚了一个时代,这话真是不假,在国内早就已经不再流行没有人气了的明星还能在彻底销声匿迹之前再来海外捞几个零花钱,而除了一些时髦新潮紧跟国内脉搏的小留学生之外,大部分海外华人津津乐道的流行音乐和影视剧,其实已经是国内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红过了气的,比如——《命中注定我爱你》。

沈安琪看着那张熟悉的宣传海报,不由的低声笑了,竟然有人比自己更加无趣,时隔这么多年还没有看过这个电视剧。

橱窗里面有个小小的电视,此时正在播放着这个剧的片段,是之前沈安琪还没来得及看到的段落。

果然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不会是一直甜蜜顺利的,即使是这么可爱的电视剧也一样,孩子没有了,小天和乔恩都痛苦而且无奈,忘记过去最好的办法,果然就是选择另外一种生活,独自一人重新出发。

爱情,果然不只有快乐,幸福,美好的愿望,当这一切都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现实总是血淋淋的让人不得不直面,甚至,连仅剩的一点旋律都轻快不起来了。

你的明天有多快乐不是我的我们的爱是唱一半的歌

时间把习惯换了伤口愈合也撤销我再想你的资格

你的祝福 一半甜的一半苦的像我手中冷掉的可可

最最教人残念的总是未完成的我只能唱着一半的歌

沈安琪不知道自己在橱窗前站了多久,她看完了几乎整整一级电视剧,手指被勒的生疼,才想起来换了个姿势,轻轻活动一下肩膀,把袋子挪到了另一只手上拎着。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准备回家,才一抬起头,就见到橱窗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此刻静静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安琪,别难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临江直直看着她,低声开口,“你离开之后,我自己看完了这个电视剧,中间的这些问题挫折都是难免的,值得庆幸的是有个完美幸福的结局。安琪,和我一起回去吧,我陪你把电视剧看完,我陪你把那几首歌唱完,还有其他的,你需要我怎么样配合都可以。”

沈安琪静静的看着他,对于他的出现居然一点都不意外,也不激动,“你还来做什么呢?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也不需要你配合我做任何事情。”

“可是安琪,我……还爱着你,我爱上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谭大兴的女儿,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我不会再爱上别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呵呵,周临江,你竟然跑来跟我说这个,”沈安琪低声的笑了,“你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仇恨是让人没法忍受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你,恰恰就是我的杀父仇人,只是我累了,而且我爸爸也确实对不起你的父亲,让他蒙受了半生的耻辱,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好吗,我不想再计较什么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如今你是个彻彻底底的胜利者,对于我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应该能够满足吧。”

不等他回答,沈安琪就转身离开。周临江也不再多话,安静的跟在她身后,步行到地铁站,等车,乘地铁,再步行,一直到了一幢公寓门口。

沈安琪懒得应付他,也不打算浪费精力隐瞒自己的住处,反正也瞒不住,周临江想要知道就一定会知道。

“安琪!”有个男人大声的和她打招呼,之后几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还和这个人在一起!”程佳楠指指沈安琪身后的周临江,愤怒的问道,“你被他害的还不够苦么,他已经把你的一切都毁了!”

“佳楠,你怎么等在这里,我们不是说清楚了么。”沈安琪有些惊慌,“你走吧,我是不是和他在一起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你别再担心了。”

“不行!”程佳楠厉声打断她,“我不能让这个男人再毁了你下半生的幸福,安琪,你知不知道你只剩了那些而已!”

“可是我说了,这些不管你的事。”沈安琪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而坚定,不等程佳楠回答,她已经转身攀住了周临江的身体,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周临江从未见过她这样主动,尤其是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只是那样柔软的触感太吸引人,他顾不得多想也紧紧的拥住了沈安琪,热情的回应她。

“安琪,你……”程佳楠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两人旁若无人的拥吻,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用力攥了攥拳头,低声说道:“安琪,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不等她回答,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周临江用余光瞥见程佳楠越走越远,同时怀里的人也开始挣扎,她的嘴唇一下子变得冰冷。沈安琪用力的撑住周临江的胸膛,低头不知道看着地方,肩膀轻轻的颤动。

“安琪……”周临江想要安慰,但是不敢用力抱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怎么能这样对待他,”沈安琪低低的哭出声来,“可是我还能怎么对待他。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我的人,终于也离开我了。”

沈安琪打开房门,并没有随手关上,她知道周临江一直跟在身后,懒得和他多说一个字。之前看着程佳楠离开,说不难过是假的,她也没有任何动力掩饰自己的情绪,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一言不发的窝在了客厅的单人沙发里。

周临江之前把沈安琪的食物袋子接过来自己拎着,这会儿主动的放进了厨房,之后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拥挤的环境,也一言不发的坐在了沈安琪对面,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着她。

“还有什么话要说么?”沈安琪低声开口,她实在想不通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周临江怎么还能堂而皇之的和她面对面坐在一起,而且这样有把握自己会心平气和的配合他。

“安琪,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带太多的钱出来,现在还够用么?”

沈安琪点点头,“够了,谢谢你还过问,即使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养活自己。”

“现在在做什么?”周临江问道。

“呵呵,我不相信你没有调查清楚,你不是应该对我的现状了如指掌才对么。”沈安琪居然低声笑笑,“我在一个交响乐团做大提琴手,你会来破坏么,是不是要赶尽杀绝?”

“交响乐团?”周临江迟疑了一下,“是爱乐?”

“呵呵,你真会开玩笑,我没有专业水准也没有强大背景,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团谋到个职位已经很难得了。”

“那么是不是挣钱不多?”

“当然,连演出的机会都很少。可是我觉得这样很好,拜托周总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不是在刻意掩饰什么,我不想找一份写字楼里的工作,我已经很累很累了,我本来就不喜欢做生意,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勾心斗角,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很美好,如果周总有负罪感想要弥补什么的话,那实在是不必了。”

“安琪,”周临江有些迟疑的打断她,声音竟然微微颤抖,“你知道你不是无处可去的。”

“当然,大不了还可以出家么,各方的神仙那么多,总有一家可以收留我。可是我不能去,”沈安琪的目光不知道投向了什么地方,低声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好好活着,如果能在音乐里平静的度过余生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因为爸爸让我好好的活着,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安琪,跟我回去吧。对于上一辈的恩怨,我很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可是对于你,从我爱上你的那个时候开始,所有的感情都是真的。我会把沈园还给你,你愿意继续经营也好,平静的不问世事也好,只要回到我身边,让我陪着你。”

“呵呵,我就知道是你买下了沈园。”沈安琪无奈的笑了笑,“那个香港人应该也是你派来的吧,你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折磨我的机会。”

“安琪,你误会我了。”周临江耐心的解释,“我只是不想沈园落在别人手里,到头来落得个面目全非的下场,谭大兴有什么愿望我管不着,但是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血,只要你还有哪怕一点点想法希望能让沈园继续壮大下去,我都愿意成全你。”

“我不需要。”沈安琪想都不想便拒绝了他,“我说过了,我本来就不喜欢经商,那些珠宝,那些钱,还有沈园,就算是我爸爸欠你的,我全都还给你,只要你别再来打扰我了。”

“不可能。”周临江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愣了一下,他深呼吸一次,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温和,“安琪你带了香水出来?真好闻的玫瑰花的香气,你看,总还是有些东西不会改变的。”

“不,你说错了,我已经变了,如今我用的是crabtree&evelyn的玫瑰香水,很大很大的一瓶打折之后只要二十多美金,这么便宜的东西我用着一样很舒服。你看,周临江,放过我吧,就让我自己过这样的生活,普通而且平淡。”

“你的那些香水,那些珍藏,全都不要了么?”周临江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是一直都说那些香水是有生命的,你不是一直用她们来鼓励自己,勇敢,冷静,或者轻快么?”

“那都是说着玩的,你居然信了。香水哪里有生命,都是矫情的女人强加上去的,至于鼓励,呵呵,能够一直给予鼓励的,从来都是自己而已。”

“难怪你把所有的香水都留下了,连那些你都没有带走。”周临江低声的,像是对自己说道。

“果然,你把那幢别墅也买下来了。那么那些香水就送给你了,希望能帮到你,有些香水已经停产,现在市面上很少见,拿去哄女孩子应该无往不利。”

“安琪!不要再这样说!”周临江像是要发怒,但是用力的克制,“过去的事情我们谁都无法改变,即使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我不奢求你会原谅我,但是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我爱你,单凭你是谭大兴的女儿这一点,我会让你的下场比现在凄惨的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呵呵,不会的,我不会走投无路的,不管你怎么算计我都不会的。”沈安琪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和往日里一样的清脆,只是忽高忽低的飘渺,像是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周临江,你忘了我是个长得并不难看的女人,我怎么会走投无路呢。”

“沈安琪!”周临江终于愤怒,他牢牢抓住沈安琪的肩膀拎着她站了起来,眼睛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火光,“沈安琪!不许再这么说话,不许再这么笑!我知道你恨我,那就来打我骂我,甚至找我报仇杀了我,是我害你家破人亡!不许再这样面对我,把你的笑容收起来,你给我好好说话,心里在想什么,全都说出来!”

沈安琪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睛里渐渐燃起了和周临江一样的愤怒的光芒,她忽然用力推开周临江,大声的朝他喊道:“没错!我恨你,你害我家破人亡!你就是个魔鬼,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恨不得你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那就来啊!现在就来找我报仇,现在就杀了我!我害死了你爸爸,我把沈园送上绝路,我还诋毁你妈妈的名誉,还有你,安琪,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余生所有的生命,我都会一刻不间断的折磨你!”周临江冷笑一下,他想他自己也一定是疯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知道这些话会让沈安琪痛苦,会让她更加痛恨自己,会让她此生再也不想靠近他一点,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沈安琪还愿意看着他,只要她还愿意和他讲话,只要她面对他的时候还有一点点的情绪,他看不得沈安琪那样笑,那样冷静,那样无欲无求,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连这个躯壳都能放弃了。这一刻,周临江唯一的念头,就是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沈安琪还活着,还有,让她自己也能感觉到。

“所以安琪你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回到我身边来吧,我给你机会接近我,我给你时间等待,我甚至愿意提供给你所有你想要的报仇的手段,比如钱,人,还有生意场上的机遇,不管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周临江的心里几乎已经是在哀求,可是嘴上仍然不留余地,“愿意考虑一下么,安琪?你爸爸在天有灵,看你现下这个懦弱的样子,十有八九会闭不上眼的。”

他真的不是从前的周临江了,沈安琪绝望的想,那个曾经满脸笑意不厌其烦的听她讲每一朵鲜花的故事的周临江,那个曾经顶着大大的太阳摘了一天玫瑰花的周临江,那个曾经抛下所有重要的事务远渡重洋亲手为她调配一瓶香水的周临江,那个曾经在暗夜里盯着自己眼睛一眨都不眨让她在痛苦和甜蜜之后看见彩虹的周临江。

只是,自己爱上的明明就是这个人,她那么爱他,平生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为什么转瞬之间,他以这么一幅样子站在自己面前,说出来的话让人害怕,让人绝望,让人完全无法相信。

“周临江,”沈安琪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一直受伤的动物忍着浑身的伤痛暗哑的嘶吼,“你非要这么做么,我以为,至少你曾经……爱过我。”

“没错,我是爱你,在知道这一切之前我就爱上你了,那个时候我说的话都不是骗你,我不贪图沈家的一分一毫,我爱上的是你这个人,比天使更加阳光的女人!”

“可是如今我已经不是了啊,”沈安琪苦笑一下,“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我?”

“不可能!跟我回去,折磨我,为你爸爸报仇;或者我们就这样僵持下去,我会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要但是得不到的东西,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那好吧。”沈安琪低声的回答,缓缓坐回了沙发上,“你愿意怎么折磨我,随你的便,让我看看自己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40、第二十三章 用心(上)

十月的纽约已经进入秋天,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沈安琪添了几件新的外衣,如今的薪水不高,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每天的生活依旧只是排练,做饭,看书,睡觉,尚且还没有登台演出的机会。周临江那边也安静了下来,那天吵翻之后,他最终也只是一言不发的离开,该撂的狠话都已经撂下了,却迟迟不见他有任何行动,别说是折磨,甚至根本不来打扰她。难不成真的如同沈安琪之前乞求他的那样,他终于好心放过她了?不可能,一定不可能,或许他还在想吧,要用些什么手段,他不是从来都是这样,之前准备的周密而完备,只要出手,一击毙命。

临近月底,天气突然冷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也骤降,任凭沈安琪把暖气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房东已经在第一股冷风吹来之前就早早飞去了佛罗里达过冬,此时沈安琪根本联络不到她,暖气出了问题也没人来管。

沈安琪自己翻了黄页,找到了一家修理店的电话拨过去,刚刚降温,闲置了大半年的暖气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因此这家店的生意太好,和沈安琪约好了三个工作日之后才能上门维修。

天黑之后房间里的温度就降到了和室外几乎一样,沈安琪在身上盖了两三层的被子还是觉得冷。她用滚烫的开水灌了暖水袋,也支撑不了太久,到了后半夜也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

天又亮了,沈安琪想着有那么多水暖工,要不换一家打电话试试看,可是才一坐起身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她无奈的重重躺回床上,重新又钻进被子里,用力的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沈安琪觉得自己很难受,可是不知道能怎么办,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没法爬起来去打个电话,而且,要打给谁呢,如今的自己,还能把电话打给谁呢。不等她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便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朦胧中门铃响起来,除了周临江那个混蛋,自己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所以怎么会有人来找她。沈安琪厌恶的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打算理睬,等着门外那人自己放弃。

谁知那门铃声不屈不挠,一直的响,顽强的响,间或还夹杂了低低的谈话声。

沈安琪无奈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披上一件厚厚的外衣,一步一步费力的挪到门口。该不会是周临江吧,开门之前沈安琪一闪念想到,不过要是他也行,就算是想要折磨,也总得把她救活过来再折磨吧,这么说来,自己终于不是没人理睬了。

沈安琪打开门,没等仔细看清来人,就听见乱糟糟的童音一起喊起来:“Trick or treat!”

沈安琪愣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待她终于看清了走廊里各种各样的南瓜装饰,和门口这几个穿的稀奇古怪的小孩子们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到了。

她低头看看那几个孩子,他们拎着南瓜篮子,正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终于断断续续的开口,“对不起,我……我没来及准备糖果,我……”

没有糖果?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怎么会有人家不准备糖果?她不招待我们,那么是不是就要捣乱了?他们跃跃欲试,但是还是有点疑惑——真的没有糖果么?

为首的一个年长一点的孩子忍不住探头朝房间里看了看,这阿姨脸色不好,精神也不济,不知道她家还有没有别的大人能拿糖果出来。

身后的孩子们见他这样,明显会错了意,他们激动的低呼一声就朝沈安琪的房间冲了进去。孩子太多,门太小,又被沈安琪挡住了一半,他们匆匆挤进来的时候一个男孩子不小心撞了沈安琪一下。

病了太久,沈安琪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弱不禁风,居然就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地板冰凉,沈安琪忍不住一阵阵的发抖,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这里做什么。脑海里的往事一幕幕像是放电影一样的清晰的掠过,她和周临江的相爱,沈园的变故,爸爸的离开,到了纽约独自生活的孤单,还有这几天病中的痛苦,原来自己都已经毫无怨言的承受了下来。终于,刚才的那一撞,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沈安琪抱住自己的膝盖,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那几个孩子本来还在好奇的东张西望,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的哭声,齐齐安静了下来。

这个阿姨不喜欢万圣节么,她为什么那么伤心,还是因为她家里没有糖果,她没有要到糖果?几个孩子默不作声的围绕在沈安琪身旁,静静的看着她。

沈安琪怕吓到这些孩子,勉强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一个穿着雪白的纱裙背上有两个透明翅膀的小女孩举起手里的仙女棒,在沈安琪周围划了几个圈,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她弯下腰来,伸手抱住沈安琪,低声在她耳边说:“祝你好运。”

沈安琪感激的对她笑笑,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天使。

另外一个男孩子从自己的南瓜篮子里拿了两个棒棒糖出来,他小心翼翼的放在沈安琪手里,“万圣节快乐,你别再哭了。”

沈安琪看着自己手心里一红一绿两颗糖果,这几乎成了她这么久以来的生活里唯一有色彩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应该谢谢那个热心的小男孩,可是竟然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有个男人问道。

之前他们一直大敞着房门,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走了进来。“这是在做什么?安琪你怎么了?”周临江在孩子们中间找了条缝挤了进来,蹲在沈安琪旁边,“出什么事情了?”

为首的那个男孩子回答:“她没有糖果,她哭了。”

周临江认真盯着还在抽泣的沈安琪,没有多问,他从包里拿了一大袋糖果出来,递给之前那个男孩子,“他没有我有,送给你们的,你和大家分一分吧,祝你们万圣节快乐。”

几个孩子拿了糖果就离开了,周临江起身去关上了门,皱了皱眉头发现房间里格外的清冷。他不多问走到房间的角落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暖气,果然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从里面出来。

他又走到沈安琪身旁,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次那样愤怒,但是依旧严厉,“安琪,这房间这么冷,你就这样住着?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哭?”

沈安琪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周临江又拿了一袋糖果出来,放在沈安琪怀里,“这是送给你的,万圣节快乐。”

糖果的包装袋子花花绿绿的格外好看,只是那颜色含含糊糊的混成了一片,沈安琪甚至看不清那上面的字母。

周临江等不到她的回答,就伸手抱起她,“地上这么凉,你怎么就这么坐着,怎么就在大门口灌着冷风哭。”

沈安琪下意识的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想要挣脱我,至少也得你自己有力气才行!”他冷冷的说。

周临江把她放在床上躺好,又用两三层被子把她团团裹住,沈安琪有些惊慌的等着他下面会有什么行动,没想到他却径直走到了卧室门口,摆弄了几下墙上的暖气开关,又走到房间角落检查了一下暖气,每天越皱越紧。

他走回到沈安琪的床边,“暖气坏了几天了?”他低声问道。

“不知道,”沈安琪摇摇头,低声答道,“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起床!你要是不想被冻死在这里就跟我走。”周临江的声音像是又压抑了愤怒。

沈安琪一动不动,“我已经找人来修了,再等一天应该就来了。”

“我等不了!”周临江高声打断她,“换衣服!我在客厅等你,或者我帮你换,自己挑一个。”

沈安琪终于睁开眼睛看向他,可是头实在晕的厉害,他的脸渐渐变成了好几个,根本分辨不清他现在的神情。“好吧,那你等我一会儿。”她用尽力气低声的回答。

沈安琪在路上就已经睡着了,车里的暖气很足,她觉得自己之前冻得发紧的骨骼甚至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车子停在公寓门口,周临江扭头静静的打量她,自己曾经爱到不能自已的比天使更加阳光的心上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毫无光彩的女人。车子已经熄火,钥匙还没来得及拔出来,车里安安静静,只有暖风从出风口一波一波的出来,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呜声。这声音让周临江很烦躁,让他没法坦然的面对沈安琪——即使明明知道她现在已经睡着了,自己无论在做什么她都不知道。

周临江把沈安琪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轻轻摸摸她的脸颊准备离开,谁知道手上竟然有微烫的触感,他这才意识到沈安琪一直在发低烧。

他低声咒骂一句,痛恨自己之前怎么那么粗心,明明看得到她脸上一直都是怪异的红晕。

叫来了家庭医生,诊断,打针,吃药,离开之后天已经黑了,沈安琪的脸色也恢复正常,呼吸渐渐平顺。

周临江关了灯,想了想还是躺在了她身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不由得想起之前和沈安琪同床共枕时候的情形,覆水难收,他们之间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沈安琪的脸颊,还在熟睡中的沈安琪对这熟悉的温暖居然一点都不抗拒,竟然迷迷糊糊的探头轻轻的在他手心里磨蹭,同时低低的说着些什么。

周临江凑近一些,终于听清了,“妈妈……爸爸……华昭……佳楠……”沈安琪喃喃的重复,“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她低声说,眼角有两行泪水缓缓的滑落下来。

周临江心里紧了紧,听不下去,但是仍然不舍得离开,他配合沈安琪的磨蹭微微用力,又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捧着沈安琪的脸。

“妈妈……爸爸……”她还是一边流泪一边低声的念叨,“华昭……佳楠……”

她的脸颊蹭在周临江的手心里让他微微的痒,她的低语字字撞在周临江的心里让他微微的疼,她的眼泪一颗颗看着周临江的眼里让他终于有一种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无奈,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的抱着她,看着她嘴唇微微的张合,清晰的听到她低声的念着,“临江……”

41、第二十三章 用心(下)

沈安琪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似乎很久都没有睡的这么踏实这么沉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回了家,在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上,就连被子枕头都是熟悉的,冯阿姨每次洗过之后都用同样花香的清新剂,很好闻,同时又不刺激。

沈安琪慢慢睁开眼睛,自己真的是在梦里么,这味道太过真实,就跟曾经国内家里的一模一样,她把身上的被子揪到面前,又扭头看了看枕头,果然是自己曾经用过的。

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腾的坐起身来,这床也是自己的,还有床头柜,床头柜上面的台灯,一侧的梳妆台,梳妆台上面几把常用的化妆刷子,竟然还像她离开时一样高高低低的插在刷子筒里。

自己,竟然回家了?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真的是因为太想家,加上是在烧糊涂了,于是自己的所有意识都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家里,并且美好的足以乱真。

“安琪,你醒了。”周临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不等她想清楚便打断了她的思绪,“好点了么?”他没注意到沈安琪满脸意外的神情,径直走到她床边来。

眼见着那人一点一点走近,沈安琪一下子忘了自己对他本应该有的愤怒和疏离,只是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哪里?”

周临江的眼睛亮了亮,这是在经历了所有变故之后的第一次,沈安琪这样正常的心平气和的跟他讲话,没有仇恨,也没有刻意的冷漠。“你喜欢么?”他坐下来,看着她微笑起来,“是不是和你的卧室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

周临江点点头,温和的回答:“我从山顶那个别墅里面运过来的,摆放的和你从前的卧室一模一样。”

沈安琪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再也没有什么想要表达的欲望。

“不过安琪,你怎么走的那么匆忙,什么都不带,那幢房子如果被什么别有用心的男人买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后果。”

“还有谁会比你更加用心呢。”沈安琪冷笑一声,“再说我告诉过那个经纪要把房子里的东西全部销毁了才可以出售的,结果他还是搞砸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哦,那不怪他。”周临江不以为然的回答,“我付给了那个人更多的钱,让他一定把所有的房间保持原样。”

沈安琪了然的笑笑,什么都不说,又躺回了枕头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周临江。

周临江在她身侧半躺下,靠着床头一言不发。

两人不做声的僵持了很久,沈安琪几乎以为自己又要睡着了,忽然听到周临江说:“程佳楠已经决定和付遥结婚了,等到明年春天天气暖和一点就举行婚礼。”

这话才一说完,周临江便清清楚楚的看到沈安琪的身体微微僵住,但是几乎是立刻,她有放松下来,低声说道:“很好啊,替我恭喜他们吧。”

“有什么好恭喜的。”周临江低低的回答,“不知道程佳楠是怎样的心灰意冷之后才答应付家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有付遥那个傻丫头自以为得到了幸福。”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幸福。”

沈安琪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此刻却一字一句的像是雕凿在周临江的心上,太凄凉,太绝望,虽然明明知道她一定会活下去,周临江还是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厌世的气息。

“安琪。”他试着伸出手去,搂住了沈安琪的肩膀,她竟然没有挣扎,她应该已经彻底失望,决定不再抵抗,随便自己摆布了吧。

周临江苦笑一下,随即换了个口气,开玩笑一样的说:“不过我觉得我比程佳楠幸运多了。”

“是因为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么?我倒觉得他很理智。”沈安琪回答,身体一动都不动,“并且我也不能理解,我如今只是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女人,就算是作为最终获胜的一方最终拥有了我,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周临江好脾气的转过她的身体,让她软软的躺在自己怀里,“安琪你的卧室真漂亮,简洁高雅,不像付遥,她房间里全是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深色的或者浅色的,简直是惊心动魄。我很少去她家,去了也绝对不会进她的房间,每次我都觉得喘不过起来,嘿嘿,不知道程佳楠将来要怎么应付。”

“付遥是个招人喜欢的女孩子,程佳楠会爱上她的,并且会接纳她的一切。”

“你说的对,安琪。”周临江低声打断她,把她抱得更紧一点,“我一直爱着你,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把你的一切交给我?”

沈安琪低低叹息一声,不反驳他,不赞同他,甚至不给他任何回应,径自闭上了眼睛。

周临江很久都等不到回答,也不强迫她,他低头亲亲她的发顶,“安琪,你感觉好一点没有,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意料之中的还是没有回应,周临江也不失望,自顾自的拉她起来,“跟我来,选件漂亮的衣服穿。”

从床到衣帽间只有短短的十几步路,可是周临江却走得无比忐忑。沈安琪如今真的可以称得上心如死灰,任何事情都引不起她情绪的波澜,本来,本来周临江差一点就想要放过她了,可能自己真的离开,她至少可以得到平静的幸福。可是之前夜里那一声低低的呼唤,瞬间把他心里的矛盾全都打碎了,她还爱他,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的安琪只能强迫自己不再爱他。

他怎么能放手,对于这样的一个伤痕累累的天使,而且,他还是这世上除了沈安琪的妈妈爸爸还有华昭程佳楠之外仅剩的一个深深爱着她的人。

周临江打开衣帽间的灯,轻轻推她进去,“选件衣服穿吧。”他温和的说。

沈安琪有些吃惊的四下看看,那全是自己的衣服鞋子,整整齐齐的分别悬挂摆放,甚至连分类的方法都和自己之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就只有衣服么?还有什么?”她忽然低声问道。

周临江本以为她会继续沉默,竟然意外的听到了她的问话,一时激动的顾不上分辨她的语气,开心的拉起她的手,“当然还有,你跟我来。”

沈安琪被他到了隔壁房间,果然,自己之前收集香水的柜子依着墙顺次摆开。沈安琪走过去,随便打开其中的一扇玻璃门,香水的摆放和从前在家里一样,位置丝毫不差。

周临江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安琪,你检查一下,是不是和从前完全一样。”他在沈安琪耳边低声问道,“我让人拍了详细的照片,之后每一瓶香水都用泡沫包好,运到这里之后按照原样摆放好,我告诉他们不许有一点损坏,也不许有一点不同。”

周临江顿一顿,手上抱得紧了一点,“还有你院子里的花,实在没法运过来了,不过我已经请了花匠去打理,你什么时候回去都能看到。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去,那我们在这里种一模一样的,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去买新的……”

沈安琪从未像此刻这样乖顺,肩膀一颤一颤的微微发抖,她的手也轻轻的搭在了周临江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上,周临江不再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把她用力的包裹。

沈安琪忽的掰开他的手臂,朝那柜子走近一步,伸手就把架子上的香水全都呼噜了下去,稀里哗啦响做一片,之后又大力的推搡了几下,那上上下下的四五层架子顷刻就都空了。

只可惜长羊毛的地毯实在太柔软,香水瓶子落了上去只是互相碰撞了几下,竟然毫无损伤。沈安琪盯着地上那些漂亮的完整的但是乱糟糟的瓶子们,无比的沮丧,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周临江吃惊的目睹了这一切之后,终于反应过来抱住沈安琪,“安琪,安琪。”他急急的低声唤她,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给我滚开!”沈安琪用力推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把原来的生活还给我么!不可能了,已经根本不可能了!我的爸爸回不来了,我心里最美好的爱情也回不来了!”

“不会的,安琪,不会的。”周临江伸出手去,却堪堪停在离她身体不远的地方,“我会努力,把你想要的都给你,安琪,我……”

“周临江 !”沈安琪高声打断他,“我说了我恨死你了,你做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到底要怎么样!”

“安琪。”周临江不再犹豫了,他用力把沈安琪抱在怀里,紧紧的箍着她不能动弹,“那么就不要原来的生活,我们重新开始,好么,安琪,我们全都重新开始。”

沈安琪忽然放弃了挣扎,低声笑了,“重新开始,呵呵,周临江你来说说要怎么样重新开始?”

周临江假装听不出她的绝望和鄙夷,他什么都不管了,哪怕她恨死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安琪,我重新追你,重新等你爱上我,直到你愿意嫁给我。如果你再也无法爱上我,那么至少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名下,明天就去,不,现在就去。如果我背叛你或者对你有哪怕一丁点不好,就让我一无所有。”

“呵呵,真是个了不起的决定啊。”沈安琪笑着赞叹。

周临江忍不住握着她的肩膀,扶她离开自己的身体,灼灼的望着她。

“周临江,一无所有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你还没有看到么,我现在就是一无所有,不是一样活得很好。”沈安琪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她的笑容却比任何一个时刻更加明艳,“如果真要诅咒发誓,下次记得不要用这么没有分量的话来糊弄我。”

42、第二十四章 命运(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纽约的冬季渐渐来临,公寓门前枯黄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露出一根根突兀斑驳的枝杈。时不时有黑色难看的大鸟飞来落在树枝上,难听的朝着沈安琪的窗子叫上两声。

是乌鸦吧,太不吉利了,沈安琪想,如今这样的时候,也只有乌鸦才会找上门来了。她安慰自己,别管是不是吉利,来了就好。

其实还是有别人的,每天早上去乐团的路上,她知道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人,不惊动她,也不打扰她,只是跟在她身后几十步的位置,她走那人也走,她停那人也停。

沈安琪懒得回头,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时刻实在很想问问他,周记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么?现如今他名下的产业数都数不清,他却这样完全放手,独自一人呆在纽约,一呆就是两个多月。

不过管他呢,就算是周记全都被败光了也不管自己的事情,只是,沈安琪还是会想,沈园已经归在了他的名下,是不是应该稍微用心打理一下,怎么说还算是父亲的心血,就算是在别人的手里,这个牌子可以流传下去也还是好的。

呵呵,原来自己还是在乎的,原来自己真的不能做到彻底的心灰意冷,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居然还会在乎那些本来觉得已经完全放下了的东西,比如沈园,比如曾经,比如,她的爱情。

完全没有征兆的,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大步朝那个男人走去。

周临江愣了一下,停下来等着沈安琪走到自己面前,“安琪。”他低声开口,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静静的等着她发落。

“周临江,你回去吧。”沈安琪心平气和的开口,“你总要管管你的公司吧,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的。”

“对我而言没有比等你更有意义的事情。”周临江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好吧,随便你。”沈安琪毫不争执,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既然已经讲明,周临江便不再远远的跟着,他快走几步,追上了沈安琪,并肩走在她旁边。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直到排练厅的楼下。

“安琪。”周临江叫住她,“打起精神来,开心一点,傍晚我还在这里等你,送你回家。”

一整天的排练结束之后,沈安琪果然在楼下又看到了周临江,两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一起步行,一起乘地铁,再一起步行,直到回到沈安琪的公寓楼下。

从第二天开始,周临江便正大光明的等着沈安琪一起去排练,每天他手里都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小小的纸袋,那里面应该装了一块糕点。他看着沈安琪从大门走出来便微笑着迎上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进入十二月之后,星巴克的咖啡纸杯全部换成了红彤彤的颜色,上面有漂亮的雪人图案,在这样寒冷的早晨看着分外有诱惑力。沈安琪盯着那杯子看看,再看看那个拿着杯子的人,无奈的笑笑,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周临江也不恼,还是端了咖啡拎了纸袋,追上沈安琪和她并肩一起走到地铁站,再一起走到排练厅。

沈安琪嘴上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却开始试图躲开他,于是每天早上她都试图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出发,但是令人十分沮丧的是,不论她在天色未亮或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出门,总是看到周临江雷打不动的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咖啡杯和蛋糕袋子,打招呼的时候说一模一样的话:“安琪,今天很冷,你肯定又没吃早饭,把这个带上吧。”

楼里住着的其他邻居来来往往也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等在门口的这个东方男人,有些人甚至开始和他打招呼,周临江和善的一一应了,居然迅速的拥有了比沈安琪更好的人缘,以至于终于有一天沈安琪在走廊里遇见一个陌生的老太太都笑眯眯的对她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你是一个幸运的姑娘,甜心。”

沈安琪几天之后接到通知,终于得到了一个不大的演出机会,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的生活里像是终于透进来了一点点阳光,她每天努力认真的排练,为了生命中重新出现的这一个小小的目标而雀跃不已,以至于每天在楼下看到周临江也不是那厌恶了。

演出之前的一天晚上,沈安琪激动而且紧张的久久无法入睡,这是她第一次登台表演,说不定也会是唯一的一次,即使是再不起眼的乐团,也会不定期的考核乐手们并且淘汰一些不专业不合格的,如果明天她出了任何的纰漏,说不定她的大提琴生涯就真的到此为止了。那么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的真正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第二天沈安琪比平时起的早了一些,她又一次仔细的检查了自己的大提琴,心里默默的许愿,妈妈,爸爸,请一定祝福我吧。

她提着琴盒打开大门的时候,正正对上等着门口的周临江,他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拿着咖啡杯,微笑的看着她。

沈安琪突然愤怒,她就只剩了这么一点点的希望和可能,她不想让这个人来打扰!于是她几步走到周临江面前,气愤而又无奈的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冬天的风原来这么大,大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没有一点应有的气势。

“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周临江回答,“我爱你。”

“呵呵,你竟然还能说爱我,你居然是这样爱我的。”沈安琪低声笑笑,她把琴盒放在地上,伸手拿过周临江手里的咖啡杯,“不要再说爱我了,周临江,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从前就告诉过你,我从来不喝咖啡,因为每次喝了都会心跳过速,所以不要每天带着这些东西假惺惺的等在我门口,我要不起,也根本不想要。你给我滚,能滚多远滚多远!”

沈安琪掰开咖啡杯的盖子,扬手朝周临江身上泼去。

意料之外的,并没有刺激的咖啡香气传来,沈安琪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周临江黑色的羊绒外套上有深褐色的液体渗透进去,来不及吸收的便顺着下摆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安琪,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不能喝咖啡。”周临江说,“一直以来,我给你买的都是热巧克力。”

是的,如今的周临江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把所有最好的玩具都放在沈安琪面前让她挑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无条件的爱着她的人,只是这样的纵容居然遗憾的跟在那一场欺骗和伤害之后,而他毫无保留的爱,又让她用什么样的姿态来接受。

沈安琪狼狈的离开,因为这一天的目的地不同,她上了另外一趟地铁,到了剧场才意识到,今天周临江没有跟来。

尽管这一天沈安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心慌,还是顺利的结束了演出,并且团长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

换好衣服出来,观众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观众席的灯也都暗了下来。沈安琪没有离开,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独自一人躲进一片小小的黑暗里面。

舞台上面有人在打扫场地,吸尘器嗡嗡作响,剧场特殊的结构把这声音放大了无数倍,传到了坐席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被吵得快要抓狂,沈安琪还是不愿意离开,她自欺欺人的认为,只要躲在这里,就不用出去面对那些自己不想面对的人和事情,因为突然之间,她说不清自己对于周临江的感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舞台上新进来了一群人,搭了简单的布景,有人开始表演着什么,像是一个话剧在彩排。沈安琪无聊的抬头看了几眼,却渐渐被那个故事吸引住,一直看到了结束。

那是几个小丑的表演,他们在等一辆永远都等不来的公车,每次看到一点希望,一点暗示,或是一点可能性的时候,他们都无比雀跃,之后又立刻发现那原来只是美好的愿望。

他们的表演很有趣,沈安琪不停的笑,不停的笑,笑得眼泪都忍不住流出来,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就是一个小丑,明明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自己曾经那么天真,竟然以为下一秒就会在眼前了。

小丑们终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都安静下来,原本时时刻刻都应该开怀大笑的脸上也带了一丝忧伤,他们放弃了继续等待公车,疲惫的一字排开坐在长椅上。

沈安琪看着他们,终于在渐渐响起来的背景旁白中泪如雨下——

这原本就是一个非常哀伤的故事,只是其实每一个桥段都没有错,矛盾的是导演,无奈的是角色,悲哀的是看客。

生活没有错,只是我们要的太多了;我们要的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没有足够幸运可以逃脱命运的掌握。

43、第二十四章 命运(中)

窗外有飘飘洒洒的雪花落下来,昏黄的路灯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无声的亮着。这一时刻几乎已经没有人仍旧在归途上匆匆的赶路,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和亲人朋友围坐在餐桌旁,房间里各处燃起有着甜香气息的蜡烛,人人都用一个精美的小碟子盛着晚饭后的甜点,长辈们围坐在壁炉周围翻来覆去的讲那些已经讲了几十个年头的往事,小孩子们已经不耐烦的在房间里追逐打闹其实心里暗暗的许愿明天一定要收到自己想要的礼物。

平安夜到了。

沈安琪这一天没有排练,因为雪下的太大也懒得出门,她的晚饭很简单,简单到来送餐的中国小伙子都忍不住惊讶的问道:“这就是你的平安夜大餐?你是今天晚上我们店里唯一一个还叫外卖的客人。”

沈安琪对他笑笑,给足了小费,还不忘嘱咐他回去的路上一定当心,“圣诞快乐。”她说。

一路颠簸,饭盒里面有些汤汁撒了出来,沈安琪害怕弄藏了桌子,一只手拎着装了餐盒的袋子,一只手在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文件夹里打断翻出几张没用的纸张来垫。

一张看似广告一样的东西飘飘忽忽的落在了地上,乍一看上去有些厚度,沈安琪满意的捡起来铺在桌子上。

还没有来得及把饭盒放下去沈安琪就堪堪愣住,几秒钟之后终于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那么熟悉的翠绿的果园,零星的红艳艳的果实,还有两个白衣白裙,看上去那么清新,那么登对,那么完美的青年男女,曾经那样的美好,突然又这样毫不掩饰的出现在面前。意料之外的,沈安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或是遗憾,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平静的看着,那样的笑容,那样的默契,那样的无怨无悔的真心相许,恍若隔世。

终于她还是没有狠下心,收好了这张宣传画,另找了纸巾来垫桌子。

有同事借了不少dvd给她,早年忙着沈园的大小事宜,沈安琪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看电影,看到什么片子几乎都觉得新鲜。

她随便挑了一张放进影碟机,是欲望都市的电影版,时尚,热闹,无数的期待终于以悲剧收场,看吧,果然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可是她们至少比自己幸运,她们至少还有彼此这些女性朋友。新年的夜晚,Miranda独自一人度过,如同沈安琪一样,叫了中餐的外卖,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连中餐的盒子都不曾改变过,可是她多么幸运,还有Carrie即使没有了出租车依旧在纷飞的大雪里赶来,钟声敲响的时候,她们可以面对彼此,互道新年快乐。

文艺作品,永远都把生活美化到一个让人们可以接受,至少不会觉得非常绝望的程度,而现实中的生活,则是如同沈安琪现下经历的这般,绝望,但是不得不接受。

电影很快结束,晚饭没来得及全吃完就已经冷了,沈安琪把剩菜倒掉,洗干净餐具,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

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密密的积起来已经完全盖住了街道,明天早上铲雪车来之前应该都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

门铃高高低低的响起来,沈安琪忽然紧张,她原本没有任何朋友,这样一个日子,这样一个时间,该不会是有人入室抢劫吧。

她小心翼翼的挪到门口,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门打开,也不敢开口问外面是谁。

“安琪,开门,是我。”周临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别怕,是我。”

沈安琪苦笑一下,是不用怕了,周临江这么可恶,但是至少比强盗要好一点。

她打开房门,看见周临江的外套上头发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进到楼道里走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化掉。

“安琪,圣诞快乐。”周临江对她笑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她面无表情的反应,伸手递了个东西给她,“我就不进去了,身上全都是雪,弄到房间里不好清理,这个送给你,不奢望你能喜欢,也不幻想这么个小小的东西就能让你高兴起来,但是女孩子在圣诞节收到礼物总归是不坏的一件事情。收下吧,不要当我是周临江,就当是圣诞老人送给你的。”

他说的没错,圣诞节收到礼物在哪个女孩子看来都没法拒绝,于是沈安琪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大大的红色天鹅绒袜子,脚踝处有一圈雪白的绒毛,温暖又可爱。

“我本想偷偷挂在你门口的,”周临江说,“可是怕你不知道有这个东西,明天早上也不用出门排练,如果没机会看到说不定要被这楼里的小朋友拿走了。打开看看吧,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再去准备别的。”

沈安琪竟然听话的点点头,从袜子里拿了一瓶香水出来。呵呵,她认得这个,这么高级的东西早些时候她是见过的。

Clive Christian的No 1女香,东方花香调,号称是全世界最贵的香水,小小一瓶五十毫升就要卖到税前865块钱。

这个香水有金灿灿的瓶子,瓶盖是同样金灿灿的皇冠,象征着受到维多利亚女王肯定的独一无二和卓尔不凡。每一瓶香水的成产都不计成本,只为了寻找最好最稀少最珍贵的配料,代表了毋庸置疑的英国式奢华。

No 1香水的前调是凤梨,布拉斯李,柠檬和白桃,中调是玫瑰,茉莉,依兰,鸢尾以及康乃馨,后调是香子兰,黑豆种子,檀香和雪松木。

香气层层叠叠,强势而不留余地,豪华,世故,优雅。

“安琪,你……愿意收下么?”等了许久都不见她有任何表示,周临江小心翼翼的开口。

这金色真好看啊,这么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完全遮盖了沈园的破败,爸爸的去世,还有自己心灰意冷的离开。“谢谢你。”沈安琪把香水瓶放回袜子里,递还给他,“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不光是香水,”她停一停,“所有美好,贵重的东西我都已经不再需要了。”

“哦,好。”周临江竟然毫不质疑的接回去,不发火也不强迫,“那我走了,安琪,你早点休息,圣诞快乐。”

“你……”沈安琪见他转身离开竟然叫住他,本来没打算这样,只是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出了声,“你……你要开车回去么,雪还没停。”

“我没有开车来,这么大的雪车子根本动不了。”周临江转过身来认真的回答,“我坐地铁来的,很快很方便。”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沈安琪这才注意到他的鞋和裤腿已经全都湿了,一直到接近膝盖的位置,从来几乎脚不沾地的周临江,刚才应该是从地铁站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积雪没来得及清除,路上也没有别的行人,他只能踩在将近半尺深的积雪里。沈安琪忽然觉得,那香水已经远远超过了865块钱的价值。

周临江见她盯着自己的裤腿,明了的笑了笑,“没事的,安琪,别瞎想,快点进去吧,早点睡觉。”

见她像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一样一动不动,周临江忍不住走过去,伸出手来,却停在她脸侧一点点远的地方,手指别扭的曲着。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自己的心跳的太快,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能听到通通的声音,他暗暗下了决心,还是把手抚上了沈安琪的头发,轻轻抚摸,“快回去吧。”他低声说。

手上的触感太熟悉,太美好,周临江竟然不舍得把手收回来,并且更加的被蛊惑,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探身上前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沈安琪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挣扎。

因为之前一次的认真和成功,沈安琪被更多的安排参加演出,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终于有机会和同伴们一起在卡耐基音乐厅登台表演。

谢幕时沈安琪听着如雷般的掌声,终于可以安慰自己这一年不是完完全全的倒霉,终于在最后一个时刻,还有这么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情。

才一离场,她又意识到自己果然是高兴的太早了,周临江早就等在门口,这下匆匆的迎上来,自顾自的接过她的琴盒,甚至亲昵的把她的帽子往下拉拉,更多的盖住她的耳朵,“冷不冷?”他低声问。沈安琪摇摇头,什么都不想说。

“我们去吃晚饭吧好不好?”周临江小心翼翼的问道,“还是你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阿邦在时代广场的酒店订了房间,一会儿可以看到零点的水晶球落下来。”

沈安琪还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她懒得要回周临江拿着的琴盒,自顾自朝一个方向走去,周临江也不多话,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还没到晚饭时间,时代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沈安琪找了个位置停下,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周临江明白她的想法,还是忍不住问:“安琪,你这样站好几个小时会不会冷?不然你到房间去歇一会,我在这里等,一会快到零点我叫你下来……”

沈安琪摇摇头,打断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周临江不再多说,转过身体和她并肩站好。

五个小时之后,时代广场的灯光把这个不大的角落映照的比白天更加闪亮灿烂,大家全都高高仰着头,看着高楼顶端不断变幻的数字,一起高声的倒计时,“十……九……八……”

“三……二……一……!”巨大的水晶球从天而降,漂亮的彩带在空中飞舞,人们高声的欢呼,热情拥吻。

“安琪,新年快乐!”周临江紧紧的拥住沈安琪,不管她是不是会挣扎,再也忍不住,用力的吻住了她。

他的怀抱和从前一样温暖,他的吻和从前一样动人,终于到了这一刻,沈安琪才绝望的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可耻的想念他,想念和他有关的一切。

“安琪,新年快乐……”周临江终于放开她,还是舍不得离开,一下一下的吻她,“安琪,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沈安琪还是不说话,依旧只是摇摇头。

“安琪,我的愿望,可能再也实现不了了,”周临江的脸离她很近很近,他眼睛里的痛楚被放大,那么清楚,那么明白,“安琪,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我们刚刚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永远永远都不要改变。”

沈安琪深深动容,深深的看进周临江的眼睛里,这样寒冷的冬夜,她几乎要被眼前这个男人熔化了,被他的拥抱,被他的吻,被他刚才的那句话,“我多么希望,”沈安琪望着他,低声说道,“我可以亲眼看见你死在我面前。”

44、第二十四章 命运(下)

新的一年到了,每一天都过得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沈安琪所在的乐团似乎比之前一年的运气更好一些,大大小小的演出机会被预定了不少,分到沈安琪的身上一些,虽然不足以忙忙碌碌,但是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了。

乐团里的同伴大多是一些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和沈安琪比起来演出经验超过她十几年还要多,跟着他们一起演出的久了,沈安琪渐渐了生出了找一所音乐学院进修的想法,爱好是一回事,如果能专心投入的去做一件什么事情,是不是就能早点把过去都忘记。

只是所有可及的学校申请程序都复杂烦乱,沈安琪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详细准备,初初生出的那一点念头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月中旬,乐团接了一个在林肯中心的表演机会,对方指定除了团体表演之外,他们希望也看到一些有潜力有热情的年轻人的单独演出。沈安琪在得知自己有了单独上台的机会之后非常诧异,但是同伴们都见怪不怪的告诉她,每每提这种要求的演出,总会有来自各个音乐院校的负责人们在台下默默的观察,如果有合适的人出现,他们会简化申请程序直接招生。

沈安琪欢喜的快要说不出话来,经历了这么这么多的磨难之后,命运竟然没有忘了她,竟然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开了这样扇窗给她。

这样来之不易的独自登台的机会,并着有可能重新成为一名专业的大提琴手的可能性,让沈安琪忘记了生活中其他的所有,每天只是玩命的练习,这样的机会一生当中或许只有这么一次了,如果错过了,自己一定会抱憾终身。

沈安琪在心中不停的默念,鼓励着自己,忽然觉得纳闷,这话为什么听上去这么耳熟,可是明明最近没有人这么简单直接的提醒过自己。

“如果错过了你,我一定会抱憾终身。”周临江温柔深情的话语又一次在心底响起,那么深沉,那么甜蜜,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最恶毒最有力的谎言,果然总是拥有最华丽最美好的外衣,沈安琪无奈的笑笑,而我就是那个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真实的模样,便一头扎进去的傻姑娘,并且自以为是的觉得已经拥有了全天下最珍贵的感情。

还有一周便是演出的时间,沈安琪习惯的去乐团领取演出服,谁知得到的答复竟然是演出服只能用在团体演出期间,个人在独自登台时要负责自己的服装。

这是很合理的啊,沈安琪想,于自己一生有益的机会,当然要自己下血本去争取。同时她也听说到时候即将登台单独表演的其他一些年轻人都已经花大价钱定制了礼服,毕竟在林肯中心的舞台上演出绝不同于街头卖艺,除了专业水准,优雅的气质和良好的舞台形象同样会被人一一评判。

上一次穿着那样的华服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久的沈安琪都快要想不起来了,并且那些衣服也全都没有带出来,一并留在了国内的房子里——不对,现在已经被运来了纽约,锁在周临江的公寓里。

排练结束,沈安琪步行去了最近的百货公司。

着名的设计师的店铺遥遥呼应的伫立在第五大道两旁,曾经那么熟悉的logo如今变得遥不可及,而且实在太贵了,沈安琪竟然选不出一家可以走进去从容的选一条裙子买下来。还是去看一看一些年轻的小众的设计师的作品,他们还没有出名到可以在第五大道上租一个店面,同样礼服的价格也就不会那么令人咂舌。

欧美大部分女人都身型巨大,沈安琪已经试了最小号的礼服,不用手小心翼翼的揪着还是会往下掉,这裙子实在是好看,虽然不令她十分的满意,但是已经是目之所及最最漂亮并且适合她的一件了。

只是这个价格实在是很贵,明明已经不是什么国际知名的牌子了,还是贵,沈安琪一下子不可能拿出那么多的钱。她揪着晚礼服一步步蹭到服务台打算问问能不能有什么额外的折扣,并且她还需要对这件晚礼服做很大的修改。

柜台后面没有人,沈安琪等在那里,忍不住伸手摆弄柜台上面的一些漂亮卡片和宣传画。她拿起来了一张,就再没有放下。

那是一张分期付款的申请表,美国人到底有多么喜欢超前消费,即使连百货公司都贴心的提供这样的服务,贷款金额范围是一百到十万美金,还款期限分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不等,只要信用记录没有太大的问题,今天一个硬币都不用花,就可以把这条裙子穿走了。

沈安琪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种方式的可能性,还没得出个结论,眼前一晃,手中那张纸就被抽走了,之后她就毫不意外的看见周临江出现在面前。

“你打算做什么?连一条裙子都买不起了么?”他的声音带着嘲讽,但是,有点刻意,“早知道今天,当初何必把钱散的干干净净,捐款或是还给我,怎么不想着多给自己留一点。”

“之前没有想到我还有这样一天,会需要穿这么贵重这么漂亮的衣服啊。”沈安琪心平气和的,小声的回答,“再说,那些钱,本来就不是我的,我那么做,只是帮我爸爸赎罪。”

周临江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终于又和和气气的跟自己讲话了,并且不绝望不冷漠,完完全全就是之前最希望的那个样子,可是为什么心还是疼呢。

“把这衣服换下来,难看死了。”他凶巴巴的说。

“不。”

沈安琪一口回绝,“我还要等人来量尺寸,看要怎么改的合适一点。”

“这件晚礼服真的不好看,也不适合你。”周临江的口气温和下来,“听话,换下来吧,我认识这个设计师,他是我在西点时候的同学,我带你去他的工作室,让他给你量身设计一件。”

“我不去!我就要这件!我不用你管!”沈安琪想都不想便拒绝。

“安琪,”周临江满脑子都是想要说服她的话,此刻竟然觉得每一句都很无力,“安琪,也让我有个机会赎罪。”

沈安琪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还有,如果你这一次进了音乐学院,我……”周临江轻叹一声,终于还是说出来,“我保证在你上学的这些年里,绝不打扰你。”

沈安琪微微心动,“那么毕业之后呢?”她不放心的问道。

“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我还没有想好,也许到那时你不在这么和我敌对,或者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就去找别人结婚了。”周临江笑一笑回答,“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至少你要有一件漂亮的晚礼服,在演出的时候有出色的表现才行,对不对?”

沈安琪终于被蛊惑,大提琴,音乐学院,这些都不重要,如果可以彻底摆脱这个人,尽管只是很多可能性中的一种,那也实在是值得努力一次的。

周临江的同学是个年轻的美国男人,他带安琪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周临江被留在了门外。

“那个,我需要一件晚礼服参加演出,并且……”沈安琪低声的开口。

“我知道。”那个男人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周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需要这件衣服,你喜欢什么样的颜色,还有你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你放心,我会设计一件最完美最适合你的晚礼服出来,争取可以发挥我的最高水平。”

“可是我的演出……”

“在这个周末,我知道。”那男人安抚的笑一笑,“来得及。”

沈安琪不再多话,按照他的示意抬头伸手,一一量好了身体的尺寸。这设计师工作起来一丝不苟,话都不多说一句,沈安琪本以为他会顺便帮着周临江说几句好话,或者表一下衷心,可是什么都没有。最后那男人盯着她仔细看看,在手边的画纸上大概的勾勒出了几个线条,又抬起头来咧开嘴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很快出稿,就算是熬夜也一定按时完成。”

沈安琪无法想象周临江有多么了解自己,她宁可认定是那个设计师有足够的天赋,因此只是凭借着之前和自己不足十几句话的交流以及半小时的相处就在几天之后设计出了这样一件让她满意到惊叹的晚礼服,或许,还要加上周临江之前对自己的描述。

换好衣服下了楼,周临江的车已经等在门口,见安琪提着裙摆从台阶上一步步下来,他微微露出惊喜的笑容,“上车吧,安琪,我送你去艺术中心,今天穿成这样总不能再去挤地铁了。”

“我自己叫出租车就好。”沈安琪在他面前停住,低头回答。

“听话,走吧。”周临江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拿过琴盒,“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让你顺利到了演出地点就好,而且,”他微微顿了一下,“我相信你是最棒的,今天一定会成功,这么说来,将来我想要再送你去什么地方,也不一定有机会了。”

这一天沈安琪超水平的发挥,她微微低着头,用力捏着琴弓,只觉得自己快要随着音乐飞起来。她不是不知道台下一直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那么用力的盯着她,似乎马上就要把她烫伤了。

可是安琪,她告诉自己,你一定一定不能紧张,不能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这是你唯一的一次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她一定是恨死自己了,周临江一眨不眨的盯着舞台上天使一样美丽的女孩子,她明明已经那么慌张,可是还是完美的演出,不允许自己有一点失误。她那么努力,她那么听话,她甚至答应接受帮助,只是为了能早一天离开他,躲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