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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西泠》》 · 右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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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尖又利,隐隐的还带了丝慌乱。

杜西泠心里“突”的一跳,下意识的转过身,然而还没等她看清楚眼前的几个男女到底是谁,耳边便又一次响起尖叫:“没错!就是她!”

她吃惊的睁大眼,“你们……”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往后一个踉跄,可还没来得及站稳,头发便被人用力扯住了,把她整个人拉得后仰起来,紧跟着脖子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是谁狠狠的推了她一把,她眼前一黑,原本就虚浮无力的脚更加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只觉得有无数双手伸向自己,在她的脸上、身上又是抓,又是打,她下意识的躲避着,却更加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打死她!”有个女人嚷嚷着。

“对!打死她,给姑父报仇!”这一次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下手轻点……”像是有人在拉扯,“这是公安局门口,你们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老头子啊……”一个看上去年过七旬的老太婆像疯子一样扑到杜西泠的身上,一面撕扯一面哭喊,接着又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上半身拽了起来,拼命的摇晃着、推搡着……

“老头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杜西泠痛得整个人像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脑子里却渐渐变得清楚。

难道……他们竟然是……

嘶!

肋下陡然一股钻心的疼,杜西泠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猛地坐了起来,竟一把将那老太婆从身上推了下去。

“你敢打我妈!”有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喊,抬起脚就照着杜西泠的腿踹下去。

杜西泠惨叫一声,眼前天旋地转。

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舌头粘在嘴里,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是要死了吧?

被这些人打死,算不算的上是天意弄人?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不是么?还有什么比她的人生更像一出荒诞剧的?

……

“住手!”

“全都住手!”

杜西泠躺在地上,她勉强睁开眼,朦朦胧胧的看见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围了上来,把她头顶的光线一下子全都遮住了。

“立刻送医院!”

这是杜西泠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41、各自纠结

韩千斜靠在轿车的后排,车窗半开,恰好能让他的右手通过,让细细的烟灰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瞥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房展会了吧?

司机回过头,留意到韩千的神情有异,忍不住道:“韩总,您看……”

“再等一会儿!”

韩千沉着脸,可心里涌出的烦躁却是挡也挡不住,他干脆用左手把头发往后重重的耙了几下,这才觉得精神好了一点。

“从这里到展览中心要多久?”

“十分钟内就能到。”司机小心翼翼的回答。他有点奇怪,老板早就说过不出席房展会开幕的,怎么现在又问起这个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板明明人就在上海,而且今天也没有安排任何行程,干嘛不去出席房展会呢?

百思不得其解。

“去看看吧,”韩千终于开口,想想却又加上一句,“开慢点儿没事。”

司机越发糊涂了。既然是要去看房展会,干嘛还要开慢点儿?再慢也就这点路程而已啊!他悄悄的又朝反光镜瞄了一眼,“那要不要通知……”

“谁也不用通知!”

“哦!”司机缩了缩脖子。

这座城市向来以寸土寸金闻名,而一年一度的房展会在除了为普通市民购房提供更多信息和选择的作用外,也成为地产商们判断未来楼市走向的风向标之一,因为买卖双方同时趋之若鹜,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展览中心方圆一公里内永远是人山人海。

车窗外一片人头攒动,道路两旁彩旗招展,盛况空前。

司机回过头,“韩总,进去吗?”

韩千再一次看表,“进去吧,停的靠边一点。”按照这种状况,就算他到了现场,估计也没人能发现得了他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气恼起来——气得是他自己:活了这几十年,居然会做出偷窥这种事儿,连自己都觉得真够下三滥的!

还真是让他那位前妻给说中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可不就是患得患失么?或许还能外加上忐忑不安吧?

可不是吗?向来以诚信二字为做事准则的他,这一次却将自己的良好信誉弃之不顾,只为了能看到那个小女孩……他真的是疯了!

不联系,不打电话,不干扰她的生活……那么远远的看一眼,应该不属于破坏承诺吧?韩千只觉得脑门发胀,蓦的又记起还是自己劝说的杜西泠,提醒她‘Business is business’,现在想来,不懂得这句话含义的显然是他……

司机停稳了车,开口道:“韩总,要不您坐会儿,我去给您买点饮料?”

“不用了,”韩千下意识的拒绝,却鬼使神差般的道:“我下去走走。”

“啊……哦。”司机眼巴巴的目送韩千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攥着手机一个劲儿的琢磨:老板进展会了,那他是不是应该通知下里头的工作人员呢?

韩千顺着人潮慢慢的往里走。其实他在大门口就一眼看见了“瑞阳地产”的大屏幕广告牌,这次集团花了大手笔做宣传,除去两场发布会外,更为一个新楼盘请来几名专业模特儿走秀助兴,而开幕式上更会以人工降雪来制造噱头吸引眼球,所以很多人都是一拿到沿途派发的宣传册就直奔“瑞阳”的展厅而去,只有他选择背道而驰,远远的绕着展厅以逆时针方向转了一个大圈!

广播突然响起:“……位于A3号展厅的‘瑞阳地产’将在五分钟后举行盛大的楼盘揭幕仪式,届时会有精彩抽奖,更有大量好礼相赠……”

“轰!”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冲。

九点五十五分。

韩千看了下表,正在犹豫,背后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只得跟着人群挤过去了。

“瑞阳”的展位是这次房展会上最大最豪华的,展台当中放置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巨型球体,因为被一块更为巨大的红色丝绸覆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反而引得人越发想要一探究竟。身着金色旗袍的女主持人一边拿着话筒试音,一边却不停的看着手机,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六个衣着清凉的模特儿则已站在展台两边待命,不时的向高举着手机拍照的观众微笑致意。

韩千对这些没有丁点兴趣。

他站在离展台不远的地方,目光从“瑞阳”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脸上一一经过,然而没过多久,他的眉毛就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她不在。

也许是人太多了。韩千不死心,又重新细细的搜寻了一遍,还是没看到那个期待中的窈窕身影。

空气中突然多出许多飘飘洒洒的雪花,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叹,女主持人笑容款款的走到了展台中央,“感谢各位莅临‘瑞阳华府’第一期的揭幕仪式,‘瑞阳华府’是‘瑞阳地产’耗费巨资与心血倾力打造的高科技创意楼盘,为什么说高科技呢……”

韩千忽的瞥见有个老外正随着礼仪小姐走到展台的一侧,他认出那是这次特意请来的美国客户,翻译原本该是杜西泠的,眼下却换了人!

居然变成了苏珊!

韩千眼皮跳了跳,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号。很快,他就看到苏珊停下了翻译,便把手机送到耳边。

“韩总!”

韩千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是你来翻译?”

苏珊一下子愣住了,跟着目光就朝人群中看了过来,“韩总?你……你在展会?”

“为什么是你来翻译?”

“啊?”苏珊被韩千语气中毫不遮掩的怒意给吓到了,忙忙的分辩,“别提了!本来说好的,由‘思雅’培训出两个人给我们,谁知道只来了一个,另一个翻译临时不见了!”

“不见了?”

“是啊!手机关机,打到‘思雅’培训,那边也说找不到人!幸好客户是安排在我们同一个酒店的,我没法子,只好临时给他当翻译了,别的一个字儿都没提!”

“我知道了!”

“韩总,喂……喂!”

电话已经挂断了。

苏珊一急之下,干脆踮起脚尖往外看,这次她一眼就看到了韩千——不过只是一个背影,他正在朝展厅大门走,方向相反,所以醒目异常!

“……下面,让我们有请‘瑞阳集团’的副总裁李国涛先生,为我们揭开‘瑞阳华府’的神秘面纱!有请李总!!”

女主持人、也就是欧雪儿把话筒交到“瑞阳”副总的手里,然后飞快的走下展台,径直走向了苏珊,“怎么样?‘思雅’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消息,”苏珊甩甩头,这才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不过你们这位杜小姐还真够大牌的!”

欧雪儿不乐意了,“干嘛这么说?”

苏珊撇嘴,“连我们韩总都亲自打电话来询问她的下落,难道还不够大牌吗?”

“你们韩总?”欧雪儿眼珠一转,猛地想起刚才在台上看到的中年男人,“刚才那个……那个男的就是你们韩总?”

“还能有谁?”

欧雪儿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Wow!”

***

郑旭东最近除了继续为如何扩张“思雅”培训的事儿操心外,和他手下的员工一样,他几乎已经全情投入到那则网络热帖上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摁着鼠标刷新,跟帖无数,有人贴出了杜西泠大学时的报名照,有人声称和她在同一间酒吧当过女招待,还有人干脆说自己是杜西泠在‘碧湖御苑’的邻居!当然也有人旧事重提,把“君华案”翻出来掰开揉碎了研究,各种版本的揣测堪称光怪陆离……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这个帖子的点击已经达到了八位数!

郑旭东这一次算是结结实实的领教了网络的威力,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想象不到,一则小小的帖子能够制造出这样可怕的舆论——因为帖子里提到了“思雅”培训,居然就有记者打电话到他的案头想要做采访!不过,更令郑旭东感到目瞪口呆的,还要数帖子内容的本身。

关尹是谁?那是“君华集团”的老总,上海滩的名流,之后又成为大名鼎鼎的“君华案”的主角,扔下妻子儿女,在“双规”的命令下达前只身远遁加拿大……和关尹相比,郑旭东觉得自己的经历简直就拿不上台面了。

而杜西泠竟然会是关尹的情妇!!!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两天里,郑旭东为了这件事已经感慨了不下五百遍,虽说他早就发现了杜西泠似乎很有种吸引男人的特质,但也绝不是风情万种的那一类女人,反正……怎么看也不像个情妇啊?

42、伤痕

不过,既然让人把这事儿给捅了出来,那她也就不可能再在“思雅”待下去了——就算他郑旭东为人再厚道,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啊!回头学员们都跟口译班似的,不好好上课,光研究教员八卦了,那还了得?正因为有了这种认知,所以郑旭东得知杜西泠没有按照合同出现在今天的房展会上时,他一点也没觉得紧张,相反的,他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房展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她又被哪个好事者认出,恼羞成怒的跑了,那才是天大的洋相!郑旭东可不想再得罪他那位老同学了!

手机响了两声,郑旭东瞟了眼来电显示,连忙接通:“哎呀老同学,好久没你的消息呀!”他有些猜到韩千的用意,但也打定了主意,只要韩千不提那女人,他也坚决不提!

谁知韩千张口就直奔主题,“杜西泠怎么没来房展会?”

“不知道啊,前面接到苏珊小姐的电话就叫人去找了,可她手机一直关着……”郑旭东大叹苦经,“唉,别提了,我比你还着急呢!这位姑奶奶昨晚撂下一个班的学员就这么跑了,我现在是焦头烂额,焦头烂额……”

“跑了?”韩千口气一凛,“什么叫‘跑了’?为什么要跑?”

“还不都因为那点破事儿吗?说起来这帮学员也真是的,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讨论这个呢,她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当然受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哇?”郑旭东夸张道:“就是那个帖子,最近在上海都传疯了的,说了你都不相信,原来杜西泠以前是关尹的情妇,‘君华案’的那个关尹!想不到啊!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平时挺清纯的样子,也不怎么打扮的……喂?老韩?老韩?”

“……嗯。”

“反正你一上网就全明白了!”郑旭东咂吧着嘴,“倒是把我们‘思雅’给牵了进去,居然有记者想来做采访,你说说……是不是无妄之灾?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然而他的口气听上去倒是很有些兴奋的意思。

“我知道了,先这样。”

“哦……哎?!”

郑旭东愣愣的瞪着被匆匆挂断的电话,心里一阵火往上窜:有求于人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

“医生,她没事儿吧?”欧阳鹏心急火燎的问,接过女办事员小夏递过来的纸巾,一擦,一脑门子的汗!

“基本上都是软组织挫伤,有一处伤口大了点儿,需要缝针,别的都还好。”医生回答的干净利落,顺手将脏了的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

欧阳鹏松了口气!

女办事员忍不住问:“那她怎么还昏着呢?”

“有可能是撞到了,这样吧,等会儿再做个CT,保险一点……”医生边说别写,龙飞凤舞,“吃点儿抗生素,以防感染……这个单子拿好!”医生手一挥,立刻就有两个护士赶过来,把杜西泠推到换药室去了。

欧阳鹏又问,“她这个伤,能活动吧?”

“问题不大,只要不是剧烈运动就行,不过得勤换药,别让伤口感染了,”医生瞅了眼欧阳鹏的大盖帽,“病人家属有没有来?有些注意事项要关照一下的。”

家属……欧阳鹏看了一眼女办事员,后者撇了撇嘴,拿着单子就出去了。

欧阳鹏叹了口气,对医生点头,“对不起,我出去打个电话!”

医生挑挑眉,不置可否。在急诊室这么久,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警察送来找不到家属的更是多不胜举!不过听说这个受伤的女孩是在公安局门口遭到殴打的,这年头歹徒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换药室里,长了一颗虎牙的护士一边给女孩上药,一边低低的感慨,“挺漂亮的,怎么就被打了!”

医生头也不抬,“就是因为漂亮才被打呢!”

“呃!”护士呆了一呆,跟着明白过来,捂着嘴笑了。

“还有追到医院打的呢!”

“真的呀!”

“那当然!”

“伤口挺大的,得留疤了吧?”

医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整容科是吃白饭的!”

“还好脸上只抓到一点点,脖子后面那一道挠的可真够狠的!”

“不用说,肯定是女人打得!”医生笃定的道:“女人打起女人来那才叫一个凶残!”

“家属到现在还没来!”

“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家属!没准就是被家属打的呢!”

护士小心翼翼的把高锰酸钾水涂到一处创口上,“她真么还没醒,按说没打什么麻药,缝针那么疼,应该醒过来才对!”

“不知道有没有颅损伤!那才是真麻烦!”

门口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护士连忙直起身,见冲进来好几个男人,急急嚷道:“你们找谁?找哪个科的?”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根本没搭理,大步流星的走到推车旁边,只看了一眼,脸色“腾”的就变了,“西泠!西泠!!”

、奇、“叫你别碰!”医生大怒,“没看见正处理伤口吗?弄坏了你负责?!”

、书、中年男人闻言一愣,朝医生看了过来,两道目光无比凌厉,加上紧紧皱着的眉头,倒把医生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谁知中年男人的神色却缓和下来,冲她点点头,“对不起,麻烦您了。”

、网、这么一来,反而让医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向来脾气不怎么好,见中年男人放低姿态,没好气的甩甩手,“这里是换药室,等人到外面去!”

旁边一个年轻点儿的男人也小声劝道:“韩总,要不我们先出去……”

“不,就在这里等,”中年男人拒绝的斩钉截铁,又对医生道:“您放心,我们保证不影响您!”

医生听了直撇嘴!换药室一共也没多大,怎么可能不影响!不过这几个人看上去挺有来头的,没准是什么大人物,她琢磨了下,轻轻“哼”了一声,也就不言语了,只冲着护士撒气,“剪子呢!”

“哦,哦!”护士赶紧把剪子递过去,“给您。”

“嗯……”

“宋律师,”中年男人对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道:“我现在走不开,警方那边还请你先去处理下。”

“放心吧,我这就去!”宋律师说完,就出去了。

中年男人继续吩咐,“袁明,你也出去看看,有什么费用就给结了。”

年轻男人立刻应道:“好的!韩总!”

医生偷偷看了眼中年男人,正在想是不是什么大老板,看起来跟推车上那女孩关系很不一般……就听中年男人回过头问她,“怎么还没醒?是不是头给撞到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那得做了CT才知道!”

“那还不赶紧去做!”

护士忍不住了,“你催什么催,医院也不是你们家开的,先不说病人还在处理伤口,做CT也是要排队的!”

中年男人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吭声,只走到一边拨手机。护士不乐意了,冷哼一声:“又是找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找着谁!”

医生听到她嘀咕,笑了笑,也不吭声。手上不停,眼睛却朝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瞄了过去。

果然,中年男人刚转过身,电话就响了。

医生努了努嘴,护士立刻冲上去接电话,“喂?这里是换药室……赵院长啊!……对,有的……哦、您稍等,陈老师跟您说……”只得把电话交到赶过来的医生手里。

护士刚毕业分配没多久,见医生对着电话一叠声的答应,小姑娘想想心里就憋屈,脸上便显了出来,回过头却看到那中年男人正弯腰站在推车旁,手轻轻抚弄着车上女孩的发丝,却一点也不碰到伤口,心想这个男人虽然跋扈讨厌,但看起来倒还挺有情谊的……

正想着,医生已经打完电话了,笑眯眯的冲着中年男人道:“我们等下一弄好,马上就可以进CT室了。”

中年男人只是盯着推车上的女孩,对医生的话恍若未闻。

护士趁没人注意她,用口型问医生,“谁、啊?”

然而医生只是耸了耸肩,走回推车旁——赵院长并没有告诉她这中年男人是谁,只是简单的问了下是不是有这样一位患者就挂了,其余的也没说什么。然而在这座三级甲等医院待了那么久,许多事根本用不找挑明,自然而然就心领神会了。

眼下缝针已经做完,所有创面也都处理的很干净。“都弄好了!”医生检查完,满意的抬起头,恰好看见中年男人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担心,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心里一软,柔声劝道:“你不用太担心,短时昏迷往往是人体在遇到危险时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并不一定是坏事。”

中年男人看了医生一眼,点了点头,淡淡的道:“谢谢。”

“不客气,”医生笑笑,转身叫护士,“小张,帮忙推一下病人去做CT!”

43、获救

“哦,好!”

护士连忙跑过来,熟练的推上车就往外走,到了门外回头一看,却发现中年男人没有像一般病人家属般紧紧的跟着推车,而是落在后面两三步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奇怪。车子推到电梯口,她刚准备绕过去按键,中年男人却从她身后赶了上来,“几楼?”

“三楼!”护士慌忙回答。

电梯里只有他们。中年男人一直弯着腰,握着那个女孩的手,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护士眼巴巴的看着他俩,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脸红心跳。

“叮”的一声,电梯稳稳的停住,喇叭里传来机械的电子声,“三楼到了,放射科,心电图室……”

中年男人和护士一前一后,把推车拉出了电梯,刚要往CT室去,迎面却匆匆走过来好几个人,前面是欧阳鹏和宋律师,后面还跟着韩千的助理袁明。

欧阳鹏一眼看见中年男人,转身问宋律师,“他就是……”

中年男人却回过头,对护士道:“麻烦你先送她去CT室!”见小姑娘乖乖的推着车往走廊深处去了,这才看向欧阳鹏,主动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韩千。”

“幸会、幸会!”欧阳鹏握住韩千的手,“我是欧阳鹏,久仰韩先生大名,想不到韩先生跟杜小姐也是熟人!”

他用了个“也”字,整句话听上去便颇有玄机。韩千不过一笑,“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轻轻带过。

韩千此刻看起来神色平静,事实上从早晨到现在,他心里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惊涛骇浪。之前他一挂断郑旭东的电话就立刻用手机上了网,一边看帖子一边跟警方的朋友联络。说起来韩千早就在新闻上看到加拿大政府在和中国商议遣送逃犯的事情,当时事多也没怎么关注,谁知道关尹竟会在这头一批遣返的人员名单里!

不用多想,他也明白了杜西泠眼下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便又托了上海这边的朋友去打听,谁知半小时后朋友回电,居然是杜西泠一大早被歹徒袭击了,人已经送到了医院里!

听到消息的一刹那,韩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当时就炸了!

若不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丫头没受什么重伤,他这会儿也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欧阳鹏说话。

韩千说的轻描淡写,欧阳鹏却不敢怠慢——他知道这些个大地产商,人人背后都能牵扯出一大堆的关系,更别提像韩千这种扎根在北京的,那就更是棘手的人物!“君华案”已经够复杂的了,他只盼着能速战速决,一点儿也不希望再折腾出什么新情况来。

“我们正试图联系杜小姐的家人,查了一下,她在上海好像只有一个同租室友,”欧阳鹏试探的道:“韩先生知不知道……”

“等她检查完了,我会接她走。”

“啊?”欧阳鹏急了,“杜小姐一直在跟我们合作,她是重要证人……”

“她现在受伤了!”韩千冷冰冰的道:“就在你们公安局的大门口,警方是不是应该给一个交待呢?”

“我们肯定会严肃处理这起恶性事件的,”欧阳鹏毫不犹豫的保证道:“几名凶手都已经被拘留了,还请您尽管放心。不过杜小姐最好还是留在上海,这一点之前我们跟杜小姐也是说好了的……”

“咳!”韩千打断他,“我看这些事还是交给宋律师来办吧。”

欧阳鹏眉毛一挑,“请问,宋律师是杜小姐的委托律师吗?”他问的是宋律师,眼睛却盯着韩千。

韩千冷哼一声,“马上就是了!”说着,转身就走,“我到那边室看看去!”他这一走,助理袁明也连忙跟了上去。

欧阳鹏脸色有点发青,刚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宋律师一把揽住了肩,“你别生气!他是关心则乱!”

欧阳鹏斜睨了他一眼,“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沦落到给开发商跑腿了?”他当然认识宋律师,那也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宋律师“嘿嘿”一笑,“开发商怎么了,一年三百多万的咨询费呢!”

欧阳鹏眉头大皱,“你不是也搅和到这事儿里了吧?”

“什么事儿?”宋律师一愣,跟着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君华案’啊?放心吧,我跟这案子半毛钱关系没有!今天到这儿来纯粹只为了那位杜小姐!”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宋律师乐了,“我不知道,你自己看呗!”说着,拉了欧阳鹏就往CT室走。

欧阳鹏和宋律师到CT室的时候,正赶上轮到杜西泠做诊断。护士替杜西泠把外套给脱了,正琢磨着怎么把杜西泠给弄到机器上去,忽的身后门被推开,韩千走了进来,“我来吧!”

护士当然没有异议,还退后一步给韩千让开位置。

韩千把一只手伸到杜西泠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脖颈,双臂同时用力,小心翼翼的将杜西泠抱了起来。

“放这儿!”护士忙着指挥。

“好!”

谁知韩千才走了一步,就发觉怀里的杜西泠突然动了起来,“嘶……”她吸着凉气,像是触到了伤口,“好痛!”这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别乱动,”韩千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一会儿就不痛了!”

“怎么……怎么是你!”杜西泠终于看清了是谁抱着自己,当下惊慌的叫起来,“快放我下来!”

然而韩千神色不变,仿佛对杜西泠的要求充耳不闻,手却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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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千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静静的看着灰白色的烟灰落在老式的珐琅烟缸里。此时此刻,他坐在“韩公馆”的客厅里,身下是他喜欢的那张老式藤椅,手边泡着他喜欢的“太平猴魁”,楼上的卧室则躺着他喜欢的女人……

这种感觉让韩千很舒服。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觉得心里很安。

茶几上搁着一只纸盒——里头装着杜西泠的东西,是欧雪儿刚刚送来的!

那是个很会来事儿的女人!韩千想。这一点从她送来的东西就可以看得出。除了必须的几套衣物,纸盒里还有些别的小零碎,比如,一条项链;再比如,两张CD。

韩千先拿起了项链。

铂金的链子,很长,除了一颗三叶草形状的坠子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项链这种东西,通常意义上无非是用来点缀女人的脖颈而已。但一旦交到男人的手上,作用便很容易就变得意味深长。

替一个拥有修长脖颈的美丽女人戴项链,小心翼翼的系上链扣,看着坠子颤巍巍的垂在她的乳沟边缘,然后,他的嘴唇恰好停留在她的耳畔……

韩千笑了笑,把项链放了回去。他会让这旖旎的想象化为现实的,只不过,不需要是这一条项链而已。

他的目光移到那两张CD唱片上。

《牡丹亭全本》,《佟铁生二十年名段精选》。

韩千知道杜西泠爱看书,脑子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挺文艺的思想,却不知道她平时还喜欢听戏!

有意思。

他站起来,捡了那张《牡丹亭》放到音响里。

不一会儿,音响里就传来一阵锣鼓点,跟着便是叮叮咚咚的乐声,一个女人咿咿呀呀的唱着,韩千听不出她到底在唱什么,只觉得那调子转来转去,和平日里听过的那些戏曲不太一样。

昆曲。

他瞅了眼CD封套上的小字。

说真的,韩千对这一类的风花雪月实在没什么研究,对于音乐,他永远只有“好听”和“不好听”两种评价,再多就说不上来了;对戏曲则更是茫然,在北京听过几回京剧,到现在还记得鲁迅《社戏》里说的,无非是武生翻筋斗,要么是小和尚下山,再就是花旦扭扭捏捏的唱,遇到老旦出场,那才是真的急人,必须要骂的……后来在陕西还听过一回秦腔,台上个个都是直眉瞪眼的喊,脸红脖子粗,让人听了更是上火,恨不得把鞋子脱下来塞进那张血盘大口里……

韩千品了一会儿,觉得南方的剧种果然和北方的不一样,比如越剧,又或者黄梅戏什么的。就好像现在听的这个昆曲,细声细气的,不闹腾,听久了竟还别有一番旖旎韵味。还有那身戏服似乎也不错,粉色的长裙,上面还绣着花儿,比如今那些个吊带衫、热裤啥的有女人味多了……他边听边琢磨,浑然不觉自己竟是在劝着自己做出改变。

手机忽的响起来,是苏珊打来的,问需不需要订机票,他直接给回了,又让苏珊把明后天的日程安排全部取消。苏珊无比的疑惑,但也没问,他更懒得解释。还没等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有人打了进来,这回却是齐慧珊,口气淡淡的,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韩啸接回去,因为她周一下午就要出差,之后大概一星期不在北京。

“我在上海,一时半会儿的赶不回来,”韩千竭力压抑着怒火,“你是孩子的妈妈,多照看两天又怎么了?”

“不是说好就这个周末的吗?”齐慧珊明显的不满。

“这边出了些意外!”韩千不想跟前妻多说什么,“你要是请不出假,我来给你请,你老板是杰米周是吧?那孙子我认识!”

齐慧珊愣了一会儿,冷冷的说了句“知道了,不用你麻烦!”,便把电话给掐了。

韩千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杜西泠上午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睡,到现在差不多也快十个小时了,也应该吃点东西。

他走进厨房,保姆炖了鸡汤和白粥,临走之前放在电煲锅里。他打开锅盖看了看,觉得有些凉了,便干脆盛出来——他不知道多少年没下过厨,但好歹微波炉还是会用的。热完了又亲自尝了一口,味道还行,这才找了个托盘装了端上楼,又想着明天有必要让保姆待上一整天才行。

楼梯是木制的,刷着大红色的漆,又光又亮。韩千有意的放轻了脚步,忽的想起自己从未这么一心想着要去照顾谁,心里也跟面前那碗鸡汤似的,徐徐冒起了热气。

韩千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暗,只有墙角还亮着一盏造型古朴的落地灯,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洒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床上的人是醒着的。

韩千看不清杜西泠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一片安静落在他的身上。他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唯独心跳又加快了些。

杜西泠看着眼前的男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坐在她的床沿,看着他露出丝笑容,问她,“醒了?”

“嗯。”杜西泠低低的回答。她其实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认出自己身在何处后,便一直瞪着天花板发呆。

“觉得怎么样?”

44、一个人的过去

“还好。”

“哦……”他被她这么定定的看着,有些不自在了,只得掩饰的去拿汤勺,“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韩千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却依旧端起了碗,“不行,你一天没吃饭了!”说着,舀起一勺汤就送到杜西泠嘴边。

杜西泠似乎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睁圆了。然而出乎韩千意料之外的,她没有拒绝,却是乖乖的张开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嗯……”韩千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他这辈子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儿,连齐慧珊怀着韩啸那会儿都没干过!

“很好!”他满意的点头。

“咳咳咳……”杜西泠突然呛了起来。

“等会儿!”韩千飞快的下楼,在储藏室里拿了一整盒面纸又冲回来,一连抽了好几张,送到杜西泠面前,“给!”

杜西泠却没有立刻去接,半撑着身子,低着头。

韩千奇怪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话未说完,就感觉到手背上突然多了一滴东西,湿湿的,带了些许凉意。

这一刻,说实在的,他觉得心里一荡。

其实,韩千一向都不怎么欣赏爱哭的女人,事实上他也很少有这方面的经验——前妻向来是优雅而克制的;公司里的那些女下属大都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来干活,没工夫也不敢在他面前掉眼泪;应酬上遇到的那些女人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都对爱哭闹的女人敬谢不敏,可眼下,他却只想把杜西泠揽到怀里。

“对……对不起……”杜西泠接过纸巾,擦了擦,这才抬起头,“谢谢!”

这不是韩千想要听到的。

“怎么个谢法?”他挑起眉。看到杜西泠一瞬间又变得神情淡漠,便开始不高兴。

“……”

杜西泠心里叹气,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么?

“怎么不说话?”

“我……现在几点了?”

转移话题?韩千眉头皱的更紧,但还是回答她,“快十点了。”

“哦……”她一动,身上就痛的要命,尤其是膝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缝了针的,“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

“你要打给谁?”

“欧雪儿,”她解释道:“和我合租的室友。”

韩千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不用打了,她下午来看过你,把你的东西也送过来了,叫你好好休息!”

杜西泠有一刹那的目瞪口呆,跟着就是苦笑。她当然明白雪儿的用意,这家伙向来唯恐天下不乱,她都可以想象到雪儿说“休息”两个字的时候,会有多么的意味深长。

“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她坚持,挣扎着半坐起来。

韩千没再说什么,打开床头柜抽屉,拿了手机给她。

屏幕是黑的,杜西泠按了几下都不亮,这才想起来手机早晨就没电了。

“对不起……我的充电器拿来了吗?”

“我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杜西泠听见他“蹬蹬”的下楼。没过一会儿,又有一阵乐声,悠悠扬扬的,从楼下一路飘进了卧室里。

“……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

《牡丹亭》?!

杜西泠听到那句“来时荏苒,去也迁延”,整个人都有些怔忡,连韩千什么时候走进房间都没发觉。

“没有充电器,”韩千的手里却多了一瓶酒,“想不想喝一杯?”

“喝酒……?”杜西泠讷讷的看着递到她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略有些黏稠,散发着一阵诱人的香。

“这酒不错,我的私藏,”韩千晃了晃杯子,看着酒液和杯壁缠绵,又凑到杜西泠的杯子旁,轻轻一碰,“我干了,你随意。”

他说完,却见杜西泠一仰头,竟把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韩千摇头,“喝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杜西泠也不吭声,伸出杯子,让韩千给她倒满,刚要喝,杯口却被一只手盖住了,韩千皱着眉,“跟你说了,喝慢点!”

“我没事。”

光线幽暗,两人的眼神都变得朦胧。

房间里回荡着一阵难言的静谧。

半晌。

“别喝醉了!”韩千开口劝道。

杜西泠不吭声,眼神躲在酒杯后面,却还是被韩千敏锐的感觉到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看你……是因为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她勾起嘴角。几杯酒下肚,脑子里开始变得热烘烘的,很舒服。

韩千抿了口酒,饶有兴趣道:“那我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想……要是喝醉了才好呢!”

“哦?”韩千笑了笑,“那你还敢喝?”

“有什么不敢?”杜西泠淡淡的,“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不敢的?”她重重的往后一靠,下颌扣着杯沿,“我……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呢?”

她的人生正像一本三流八卦杂志一般供全世界品头论足。或许是与生俱来的那股执拗在作祟,事已至此,她反倒心无挂碍了!

“随便吧……”她自嘲的笑。

韩千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给她加了半杯酒。

“……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杜西泠用指甲弹着酒杯,轻轻哼着,“……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看不出你还真会唱!”韩千有意岔开话题。

“我练过的,”杜西泠下颌扣着杯沿,“他喜欢,叫我练,我就练了……”

“他?关尹?”

“嗯,”杜西泠笑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一句也听不懂。”

“他叫你练你就练?”

45、她不是好人

“嗯,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

杜西泠又喝了一口,忽的身子一歪,差点连酒也洒了。

韩千站起来,伸手去抢她酒杯,“差不多就行了!”

“没事儿……我酒量很好的。”

“喝醉的人一般都这么说。”

“我很会装的!”

韩千无语。不知道杜西泠是真醉还是假醉,哭笑不得,却也不想再强迫她做什么,只得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一口、一口的灌着酒。耳边那个花旦呜呜咽咽的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杜西泠半个身子靠在枕头上,口齿含糊,“喂……你……”

“嗯?”

“我不是什么好人。”

韩千噙了一口酒,一条腿架在床沿上,懒洋洋的配合,“我也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杜西泠幽幽的道:“早就知道了!”

“……”

杜西泠却没继续说下去,又开始跟着CD哼,“……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汤显祖的词,字字钻心刻骨。倒不如干脆听不懂,还好些。

“西泠。”

杜西泠把酒杯举在眼前晃着,“唔。”

“跟我说说你吧。”

她漫不经心的,“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浙江人。”

“嗯。”

“浙江哪里的?”

“乡下的,很小的地方,你不会知道。”

“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

“杜桥。”

“杜西泠的杜?”

“嗯。”

“不错。”

“有什么不错,我家很穷。”

“总算你考上了大学。”

“差一点就读不了。”

“为什么?”

“学费,一年不算住宿就是五千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你怎么弄到的钱?”

“录取通知拿到半个月,我奶奶就去世了。我把老屋给卖了,四万块……”

“够你四年的学费了!”

“你一定猜不出我是怎么把房子卖了的!”

“哦?”

“我有两个叔叔,原本从来也不来老屋的,直到我奶奶垂危的那几天,他们突然来了,说要卖房子,然后拿卖的钱给奶奶买墓地办丧事。”

“也不算错。”

“是不算错,”杜西泠讥讽的笑,“可要是这样的话,我的学费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的?”

“我一直拖着,叔叔带人来看房子,我就故意待在医院不回家。一直到奶奶去世的当天,很多邻居都来帮忙,所有的亲戚也都在的时候,我把奶奶的遗嘱拿出来,上面写着,房子是给我的!”

韩千笑了起来,“他们想不到你奶奶还留了遗嘱!”

“他们当然想不到,没有人想到……”杜西泠笑得越发灿烂,“那遗嘱,其实是我写的!”

“什么?”韩千大吃一惊,“你写的!”

“嗯,我写的……”杜西泠慢慢的道:“你想啊,我奶奶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杭州,怎么会懂得写遗嘱?”

“你叔叔相信?”

“他们只能相信,奶奶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是不是?而且邻居们都知道奶奶很宠我,也一直在为了我的学费想办法……而两个叔叔又不孝,所以大家觉得奶奶留下那样的遗嘱也是很正常的……当然了,我为了那封遗嘱的内容,整整琢磨了一个月。”

韩千眼皮跳了跳,“你写的什么?”

“‘房子留给小玲子’……不多不少,七个字。”

韩千深深的看她,“你很聪明。”

“我奶奶只在解放后念过半年扫盲班,不能多写,七个字正好,我还用了她的章,”杜西泠喝了口酒,扬起一抹笑,“你不知道那天,我两个叔叔快要气疯了,可又没法子……按照规矩,丧葬的费用本来就该是儿子出,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他们也没脸赖账……哈!”

“你就不怕他们告你?”

“告什么呢……就算是去法院,我也一口咬定,那就是我奶奶写的……”

“你今天告诉了我,要是我说出去怎么办?”

“说吧,反正我房子也卖了,钱也花完了,”杜西泠狡黠的笑,醉醺醺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哈哈哈!”韩千大笑起来,“你这个丫头!”

杜西泠咬着唇,晃晃悠悠的伸出酒杯,“来,干……”蓦地又瞪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懊恼的道:“没有了!”

“没了就别喝了!”

“不要,”杜西泠嚷嚷,豪气干云的,“拿酒来!”

韩千无奈,只得起身给她倒酒,“最后一杯!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他站在杜西泠身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落地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正合在一起。

一缕长发垂在他的手上,柔软,顺滑,让他心神荡漾。

“嗯……”杜西泠注视着酒液滑进杯子里,深深的吸气。

韩千的手突然一晃。

“洒了!”杜西泠惊叫起来

酒液落在床单上,芳香四溢。

***

入秋以来,这座城市便进入了一年的黄金季节,日日都是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的好天气。

韩千坐在汽车后排,翻看着宋律师刚刚送过来的一叠文件,说实在的,他觉得自己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一桩复杂琐碎的案件上去——若不是因为杜西泠,这件事根本与他毫无关系,甚至按照他的处世原则来说,他根本是连碰都不愿意去碰一下的。这种敏感的经济案,只要是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恨不得能躲的越远越好。

可要不是因为这件案子,他也没有机会得到杜西泠。

得到。

韩千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后面往往跟着“一块地”、“一笔钱”或者“一笔生意”什么的,从而让他想到老徐在枫泾夜总会里的那番高谈阔论。虽然以前他也会很自然的说“得到一个女人”,但他觉得自己对杜西泠的情感已经远不止是“得到”那么简单了,尤其是经过了昨晚——事实上,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俩都醉了,唯一的区别是:杜西泠是真醉,他是半醉。

他们俩整整喝掉了三瓶红酒,然后便沉沉睡去。早上韩千醒来时,发现杜西泠的头枕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手里则握着一绺微微卷曲的长发。

韩千觉得很有感触,说不上来具体的缘故,只清楚一点,他想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是“在一起”,而不是“得到”!

他分得很清。

那是个……让人着迷的女孩!

她像一颗柚子,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厚厚的皮里,你必须先撕开那层包裹,再除掉那些白色的絮状物,最后再剥去一层透明的衣,然后你才能品尝到柚子的瓤——甜美多汁,却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正如她的性格,柔弱无助的表面背后,隐藏着一颗疯狂而凌厉的心。

韩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剥去柚子皮的那个男人,昨晚他已经轻轻的掀起了一个小角——杜西泠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喝着酒,慢慢叙述着自己的秘密,她在十八岁那年是如何伪造一封遗嘱来骗过所有人的。

少女的故事,青涩、幼稚,却充满了毅然决然的雄心,这个故事和她年轻的身体一样,都让韩千兴奋不已。

所以,他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亲手揭开笼罩着那个女孩的层层包裹。

想到这里,韩千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丝淡淡的自豪。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无懈可击。他在杜西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出现,在她最茫然失措的时候给她庇护,然后,就等着在最恰当的一刻果断出击。

他很期待。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46、他不准我哭

韩千打算正视自己的情感,他要让那个女孩知道,他能给她的,比她想象中的,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多的多。

韩千慢慢的翻过一页资料,鬼使神差的想到,那些个昆曲、什么《牡丹亭》的,虽然听不太明白,却别有一番韵味啊。

“韩总,”宋律师不太明白为什么韩千的脸上会有一层笑意,他只是尽职尽责的道:“我弄到了去年审理‘君华案’时的一些材料,也问了几个朋友,杜小姐基本不会受到什么牵连,关尹一直把她撇的很清。”

“哦。”

没有牵连——由此可以得出两种完全相反的推断:一种是,关尹只是把杜西泠当成最单纯的金丝鸟而已,管吃管喝,别的什么都不会让她参与;而另一种是,关尹是在很小心的保护着杜西泠。

韩千直觉上不喜欢这第二种推断。

宋律师继续道:“不过,杜小姐是‘君华案’的重要证人,是她把藏有‘君华集团’账目的U盘交给警方的。”

“我看到了,”韩千点点头,“她是主动交的。”

“是的,这对她摆脱嫌疑很关键,她甚至可以说是立了一功。”

“她是怎么拿到那个U盘的?”

“关尹把U盘放在了她的首饰盒里,”宋律师皱了皱眉,“也有人怀疑,是杜小姐给关尹通风报信,让他得以在‘双规’之前逃走。”

“不是没有可能。”

“嗯,但杜小姐坚决否认了,也没有证据能说明这一点。有人认为正是由于她拿走了U盘,所以导致打草惊蛇,让关尹得以逃脱。”

“反正最终不还是抓回来了吗!”韩千合上卷宗,“不理这些了,我关心的是,她现在能离开上海吗?”

“我跟警方协商过,只要杜小姐不离开国境,去别的城市问题不大,我会负责跟上海警方保持联系。”

“嗯,那么……那些打人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还没有结果,”宋律师皱眉道:“这些人都是‘君华集团’其中一名员工的家属,是一家人,他们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因为去世之前和关尹的司机曾经起过冲突,所以家属不服,一年多来一直都在闹,他们的人在公安局门口认出了杜小姐,就把帐算到了杜小姐的头上。”

韩千皱眉,“照这么说,只能先放一放了?”

“恐怕是的,起诉也没有大用,拘留两天、最多判个半年还得缓刑,何况打的最厉害的一个是之前死者的遗孀,快七十岁的老人了。警方不想激化矛盾,毕竟上头一直是盯着‘君华案’的,像这种‘案中案’,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结论,”宋律师见韩千神情不豫,又补充道:“我会盯着的。”

韩千摆了摆手,“不用起诉了!”

宋律师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既然那些人是“君华案”的受害者,那么眼前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转帖的事情已经够呛,他不希望杜西泠再一次变成满城风雨的中心。

“媒体那边怎么说?”

“不会报道,”宋律师忙道:“警方比我们更紧张,媒体知道分寸的。”

“嗯。”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

特意做旧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放着一桌丰盛的早餐,薄饼,糖浆,熏火腿,还有满满一玻璃壶的鲜榨西柚汁。水果则是产自新西兰的奇异果,最特级的那种,肥硕而澄黄,在本城最贵的那间超市里,一个可以卖到十五块钱;而更要命的则是那个精美的玻璃托盘,欧雪儿在东方商厦看到过这个牌子的家什,产地是意大利,一套三个玻璃盘子就能卖到两万多。

欧雪儿很有些妒忌的看着对面的杜西泠——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喝着一杯牛奶,对周遭奢侈的一切熟视无睹,让号称见过无数世面的欧雪儿都觉得自叹不如。

也是,既然那帖子上说的是真的,作为富商关尹曾经的女人,杜西泠对这种环境的适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欧雪儿再一次想起了那件阿玛尼的大披风,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室友实在称得上是能屈能伸。明明是住过“碧湖御苑”的人,却能对那间冬冷夏热的老石库门房子甘之如饴,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你的口译课,郑旭东已经安排好代课教员。我跟他说,你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中心上课,他好像早就心里有数了。”欧雪儿把一个奇异果从中间剖开,用一枚小勺慢慢挖着吃。其实她就是那个代课老师,本来还挺高兴的,可在韩公馆见到杜西泠后,她突然不想提这事了,甚至还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我打算辞职。”

“那是,辞职算了,‘思雅’也没什么好待的!你都不知道那帮女人都传成什么样儿了,”欧雪儿信口说着,忽的又觉得这么说不好,忙给自己圆场,“反正以你的口语功底,想找个培训教员的工作还不是易如反掌!”

有句话欧雪儿忍着没说——杜西泠现在有了韩千这个大后台,还当什么教员,上什么班啊!

戴着蓝花袖套的保姆走到桌边,“小姐,屋里买了新鲜的豆腐浆,蛮浓的,要勿要喝一点?”说的是正宗的本地方言,听得欧雪儿直眨巴眼。

“不用了,谢谢。”

保姆又看向欧雪儿,欧雪儿也摇头。

“先生刚刚打电话来关照我,等一歇请了医生上门,大概还有半个多钟头。”

杜西泠怔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欧雪儿直到保姆走开后才张大嘴,夸张的咋呼,“好强大!看过《花样年华》没?以前香港最上等的人家都是上海过去的,家里用的工人也都是上海阿姨!”

杜西泠不吭声。

欧雪儿斜睨她一眼,压低嗓子,“喂,昨晚,你跟那位韩总……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哈哈!不说就不说吧,”欧雪儿大笑起来,“我早跟你讲过,你就是应该跟着那位韩总才对!‘瑞阳集团’的大老板哎!我还特意跟‘瑞阳’的人问过了,他离过婚,现在是单身一族,绝对的钻石王老五,样样条件都比陆公子要好……”她脱口而出,这才发觉,此刻提到陆秋原,似乎是极其不适当的一件事。

“西泠……”

“没关系,”杜西泠勉强笑了笑,“手机一直没电,我也没给他打电话。”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是在替自己解释,还是在替陆秋原解释。这两天发生太多事,可时不时还是会想起他,然而他偏偏就像平地失踪了一般。

她以为,他们是可以好好走下去的。现在想来,原来是她自欺欺人了好久。

欧雪儿夹了一块薄饼,又舀了一勺糖浆浇上去,一边感慨,“唉,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我最喜欢这种枫糖了,以前加拿大的亲戚给我寄过一罐的……唔,你怎么什么都不吃?你受伤的人,不用减肥的!”

“吃不下。”

“我知道你没胃口啦,不过多多少少吃一点,也看在那位韩总一片心意的份上……想不到他会那么及时的冲到医院,好一个英雄救美,我居然都没看到……”她切下一小块薄饼送到嘴里,抬眼看了看杜西泠,“你这次肯定也是被他感动了,要不也不会……嗯?”她笑着挑了挑眉。

杜西泠端起杯子喝牛奶,把欧雪儿的言下之意忽略了过去。

她感动吗?

那陆秋原呢?

欧雪儿一如既往的观察敏锐,“在想陆公子?”

“嗯……嗯?”

“不用想了,”欧雪儿撇嘴,“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没回来吗?我一急之下,就给陆公子打了个电话,问你是不是在他那里,他说不在,别的就什么也没说。可是按道理讲,他应该很着急的问你发生什么事才对!我当时没有深想,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他肯定是看到那个帖子了!”

“……”

“所以呀,你也不用再多想什么,”欧雪儿用小勺轻轻敲了下杯沿,“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是我乌鸦嘴,你和陆公子这回,Game Over了!”

47、迟了一步

明明已是中午时分,这座城市的交通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拥堵,欧雪儿在里程表跳到十五块之前,果断的下了出租车。

她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了一大杯烧仙草,要了厚厚的绿豆沙和糖腌的芋头,外加一颗巨大的冰淇淋球——这在平时她是万万不敢尝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韩公馆回来,她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无力感,就是那种“爱怎样就怎样好了”的感觉!

想不通啊,为什么她欧雪儿身边的男人总是那几只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为什么她永远也碰不到韩千这种万里挑一的极品钻石男?

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胖死好了!化悲痛为食欲!!

欧雪儿舀了一大勺冰激凌塞进嘴里,狠狠的咽下去,再顺便朝十米以外的那栋老石库门房子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她只能一直住在这种小家败气的地方,人比人,真的是要气死人啊!!

“雪儿回来啦!”邻居兼房东的王家姆妈正好出门去棋牌室报到,三十四码的小脚笃悠悠的迈着外八字,一眼就看到了欧雪儿,“今朝下班早的呀!”

“我还没去上班呢!”

“哦……今朝是礼拜一,你是下午才有课……”

欧雪儿听得直撇嘴,想不到这老太太把自己的排课表记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王家姆妈又道:“西泠哪能长远没看见啦?”

“啊?她啊……”欧雪儿支吾了下,然而理由一时半会儿的也编不出来,干脆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呀……哎呀,王家姆妈,我赶时间,先上去了哦!”说完立刻滑脚走人,耳边还听到王家姆妈不悦的嘟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有啥人知道?”

看来她也该另外寻找个住处了!这种老城区地段是好,可爱管闲事的人也未免太多了点,更何况杜西泠也不太可能再回来住。

欧雪儿随手把冰激凌盒子扔在桌上,接着立刻打开电脑上网。她熟练的从“收藏夹”里找到那张帖子,发现自己上午才看过,这会儿才短短几个小时就又多了几百条跟帖。

“活该!”

“情妇的下场本该如此,大笑三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女人也就一般啊,值得关尹花那么多银子养起来么?”

“求问多少钱一晚!”

“谁有她家地址啊?老子晚上去堵门!”

……

欧雪儿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认识帖子中任何一个当事人的,却都表现的仿佛跟杜西泠有着几十辈子的不共戴天之仇,攻击起来措辞既猥琐又恶毒!欧雪儿忍不《奇》住佩服杜西泠,发生这么《书》大的事,看不出一丝《网》儿难过,还能气定神闲的边吃早饭边聊天!这事儿要是换了自己,她就算是不疯,至少也得找个深山老林躲上三年不敢见人。

话说回来,那位韩总还真是好涵养,他怎么说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难道就不怕这满城风雨牵连到自己头上来?!

在欧雪儿看来,男女之间,无非就是四种关系:爱情关系,亲情关系,肉体关系,利益关系。显然韩千和杜西泠之间不可能具备亲情和利益,而肉体关系是绝不会令一个男人这么大手笔付出的。那么换而言之,他们之间是爱情关系?!

韩千爱杜西泠?

欧雪儿一点都不愿意朝这个方向去想,可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除了这一条,竟再也找不出第二种解释了。

如果是真的话,这女人的命未免也太好了些!

也许是冰激凌太凉的缘故,欧雪儿觉得有点牙疼。她走到卫生间刷牙,刷得一嘴的泡沫,牙疼也没好转,却让她忽的想起一个人。

陆秋原!

对啊,这位陆公子到现在还没露过面呢,他可是杜西泠的正牌男友!

欧雪儿飞快的漱完口,冲进客厅就拿了手机拨号。

通了!

“喂?”

欧雪儿努力的让语气保持平淡,“喂,陆秋原吗?我是欧雪儿!”

“哦,你好。”

声音无精打采。

欧雪儿转了转眼珠,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点年轻男人与老男人的不同,年轻男人在遇到挫折时,很容易就一蹶不振;而老男人却往往越挫越勇。

“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工作上有点事。”

欧雪儿撇嘴,“什么事啊!”

“……几个项目。”

“什么项目就那么要紧?”

“这个……我这会儿正忙着,先挂了!”

“哎!”欧雪儿一听到陆秋原想挂电话,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我们西泠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你别装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

“装什么傻呀!那晚西泠从课堂上跑出去,我还打电话给你了呢!你知不知道她一整晚都没回来?你知不知道她在公安局门口被人打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两天有多可怜?”

陆秋原一下子呆住了,“她被人打了?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受伤……你倒是自己来看呀!”欧雪儿没好气的,她觉得自己完全有立场这么跟陆秋原说话,“有什么事就得勇于面对,你是不是个男人啊!”

她又发现了第二个不同之处,年轻男人总是问的多,做的少;老男人则是做的多,问的少……或者根本不问!

“……”

“你倒是说话呀!”

“她……还好吧?”

“好什么呀!”欧雪儿不耐烦道:“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干脆的说清楚,躲起来能有什么用?你就直截了当的说吧,是不是想跟西泠分手?”

“不……”

“那就来看她,她膝盖缝了四针,从头到脚都是伤!”

“……”

陆秋原沉默了半晌,才道:“雪儿……我心里很乱,真的,需要一点时间……麻烦你照顾西泠……”

“要照顾她你自己来,干嘛要麻烦我!”

“我……不太方便,”陆秋原哑着嗓子,“我在外地……”

“啥?外地?你在哪儿?”

“我在深圳。”

欧雪儿张大嘴,“你在深圳?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

“我……说不准……”陆秋原似乎叹了口气,“雪儿,我手头还有点事,先这样了!”

欧雪儿瞪着被挂断的手机,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嘟嘟”的声响。

48、北京

天色是阴沉沉的蓝。一辆黑色的运输车正小心的沿着黄色的既定路线行驶,除此之外,就是大面积的空旷,如同抽象画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留白。

终于要离开了。

这座她曾经拼了命也要留下的城市。

当年她就读的那所镇中学里,几乎每一个学生都渴望能够考进上海的大学,他们管这座城市叫“魔都”,每天用功到凌晨,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魔都”的一员。就连她也无法免俗,直到终于一天,她站在漫天梧桐的街道上,揣着仅有的四万块钱,外加一颗按捺不住的万丈雄心。

她了解自己,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就很容易转变成执着,否则也不会这么日复一日的在“魔都”熬着,像一抹孤魂野鬼。

杜西泠靠在窗边,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冷吗?”韩千侧过头,皱眉看她。

“不冷。”

然而韩千还是不由分说的替她把毯子一路拉到下颌,又问空姐再要了一条,直到把她裹成一个厚厚的蚕茧。

他没有想到杜西泠会答应同他去北京——虽说本来打算绑也要把她绑上飞机的,可他也做好了被一口拒绝的准备。

得来太容易了,总会令人感到不安。

韩千握住身边那只冰凉的手,没有遭到抗拒。或许是因为昨夜,两个人孤男寡女醉了一地,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反倒拉近了距离。他觉得杜西泠渐渐的不再排斥自己了,心里有分明的喜悦,又下意识的去寻找原因。

无论如何,这是好现象。

“怎么还在抖!”

杜西泠摇头,“不是我,是飞机。”

“是吗?”

“是,”她的手掌翻过来,“你看,你的手也在抖。”

“果然是,”韩千释然一笑,“不冷就好。”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用力握住,十指相扣的那种。

杜西泠没有挣扎。

来机场的路上,欧雪儿打来电话,忿忿不平的说陆秋原如何的没有男子气,如何的不把她放在心上,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不去找,还推说自己要出差;并再一次怂恿她还是跟了韩千的好……然而等欧雪儿知道她要跟着韩千去北京时,却呆了好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欧雪儿从来不是完美的朋友,可既然这几十公里的路上,给她打来电话的只有欧雪儿一个人,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就好比现在,至少,还有一个男人愿意握着她的手。不管那个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追究了。

“陆秋原那个家伙,真是对不起你!”这是欧雪儿的断语。

杜西泠不明白欧雪儿的判断是建立在哪种评判标准上的,在她看来,似乎是自己对不起陆秋原更多一些吧。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这样也好。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恶言相向,甚至连“再见”两个字都没说,干净彻底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和平的分手,她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机舱内很安静,空姐走到他们的座位旁,弯下腰小声的道:“现在航空管制,可能还要等一点时间才能起飞,请问两位需不需要今天的报纸?”

“不用,”韩千摆了摆手,看了眼手机,对杜西泠道:“酒店已经订好了,离我公司不远,你先将就着住,等身体养好了,我再慢慢带你去看房子。”

杜西泠没吭声。

她想起赫拉克利特的那句名言,“人的一生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是不可能,还是不可以?

飞机终于开始加速,空姐结束了逃生示范动作,躲进一道蓝色的布帘里。

杜西泠闭上了眼。借着那股巨大的推动力,藏在毯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死命的攥成了拳。

***************

北京。

十月底,上海还可以穿短裙的天气,首都却已经异常的寒冷,这几天更是隐隐有要下雪的迹象。

韩千下午一开完会就开着车直奔望京,他把晚上的饭局全都给推了,连儿子的家长会都拜托给了秘书苏珊,就因为吃中饭的时候,杜西泠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说起来,这还是杜西泠头一次主动约他!

杜西泠到北京已经半个月,一直都住在韩千安排的酒店里,她的伤不重,很快就能活动自如。当中韩千去青岛出了两天差,回来却听说杜西泠居然已经连房子都租好了,提都没跟他提一声!

路上出奇的堵,韩千心里直冒火。他本来打算出差回来就带杜西泠去看房子的,东四十条那还有套公寓空着,大套的两室两厅,地段闹中取静,物业保安都不错。而且住客大都是外籍人士,这样邻里关系也单纯。

现在全泡汤了。

韩千觉得自己有些掌握不住杜西泠的心思。他原本认为,既然杜西泠愿意跟着他来北京,又一直住在他安排的酒店里,那等于是默认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可现在杜西泠却选择了自己租房子,还租在那么老远的一个地方,这算什么?划清界线么?这也划不清了吧?他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伙,杜西泠对他还是有感觉的,这一点他很笃定。

不过,既然杜西泠肯租房子,说明她已经打算在北京长住了。这样最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有的是时间。

退一万步讲,既然杜西泠当年愿意跟着关尹,凭啥就不愿意跟着他韩千呢?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韩千靠着GPS终于把车开到了杜西泠的住处,他在楼下给杜西泠打电话,听到她说“你等我”,声音软软的,听得他火气也消了一半。

不一会儿,杜西泠就下来了。她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绑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韩千看着她素净的脸,发现她越发的瘦了,“弄好了?”

“嗯,刚给了钥匙,明天就可以搬。”

“你说个时候,我给你找人!”

“不用了,没什么东西,我打个车就过来了。”到北京以后,她又让欧雪儿托运了两个箱子过来,无非就是些冬天的衣物而已。

韩千皱眉,“别跟我犟!”

杜西泠咬着唇,“真的不用帮忙了……而且……”

“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想招呼很多人。”

这句话让韩千听了很舒服,“成,都依你还不行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我想请你吃饭。”

韩千哑然失笑,“你请我吃饭?”

49、重新生活

“是啊,你想吃什么?”

“干嘛好端端的要请我?”

“就是想请呗。”

韩千无奈,他发现自己就是见不得杜西泠咬嘴唇,“那……就随便吃点吧,”他朝四面打量,“这附近都有什么啊?”

杜西泠想了想,“有一个川菜馆,还有家韩国烧烤。”

“那就韩国烧烤吧,川菜对你来说太辣。”

“我能吃辣,你喜欢川菜?”

“上海那川菜跟北京没法比,根本就不辣!”韩千独断的挥手,“就这么决定了,韩国菜!”

杜西泠说的韩国烧烤果然不远,门脸小小的,旁边照样站着两个穿韩服的迎宾,一开口却是东北腔,“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两位!”韩千走在前头,“有包厢吗?”

“没有……”迎宾不好意思的笑,“不过今晚人不多,给您搁角落里行不?也挺安静的,有屏风隔着。”

韩千扫了眼大堂,人的确是不多。自打金融危机开始后,望京的韩国人眼瞅着缩水了一半,带累的这些韩国馆子也没了人气。

“成,就那吧!”

杜西泠跟在韩千,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坐下。服务员捧着菜单要递给韩千,韩千朝杜西泠一指,服务员立刻换了方向。

点菜很快,韩千要了两个烤肉和一个烤鱼,又叫了份北极贝刺身。服务员很快送来了赠送的四碟开胃菜,韩千开车不能喝酒,两人点了一壶大麦茶。

韩千喝了口茶,“那房子多大啊?”

“二十四个平方,一室一厅,挺好的。”

“小了点儿!”

杜西泠笑笑,“不小了,我在上海的那个房子才三十二个平方,还要住我和雪儿两个人呢!”

“哦,那还得买点家具电器什么的吧?”

“床和桌子都有,别的慢慢再添吧。”

“回头我看看去。”

杜西泠不吭声,恰好服务员来送炭火,刺身和烤肉也一股脑儿的端了上来,她夹了几块牛肉放在铁盘上,很快,一股淡淡的肉香飘了出来。

韩千挑了点芥末到酱油碟子里,又尝了下,皱着眉头,“这芥末味儿不正,”又吃了片北极贝,放下筷子,“不怎么新鲜。”

杜西泠无奈的道:“麻烦你将就一下,好歹是我请你呢!”

“好吧,这次不跟你计较,”韩千笑道:“下次要请就请的好一点儿!”

杜西泠无语。请韩千这样的人吃饭,要多好才能算好?

“好了,”杜西泠把刚烤好的牛肉放进韩千的碟子里,“给!”

韩千摇头,“这也太没诚意了,你得给我包上才行!”

杜西泠没办法,只好拿了张生菜叶子,夹着牛肉蘸了酱放在上面,又夹了蒜瓣和青椒,裹起来递给韩千,“请吧!”

韩千把生菜包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道:“嗯,不错,这下吃出诚意来了!”

杜西泠觉得脸上发烫,只得借着翻烤牛肉遮掩过去。

***

韩千把杜西泠送回酒店,到家已经快十二点,看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走进去,“怎么还在玩游戏!”

韩啸头也不抬,“明天星期六!”

“哦,也别太晚了!”

“知道!”

韩千站在房间当中,觉得这段时间跟儿子有点缺乏沟通,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快期中考试了?”

“还有俩礼拜!”

韩千想起儿子是刚转的学,“学习跟得上不?”

“一般,语文数学都行,英语差了点儿,跟我们以前用的教材不一样。”

韩啸之前念的贵族学校虽说标榜双语教学,但更侧重于口语,相对在语法上就欠缺了些。

韩千灵机一动,“要不给你找个英语家教吧?”

“千万别!”韩啸连忙拒绝,“我这就够苦的了,再找家教我非死了不可!”

“胡说八道,这还在打游戏呢!我看不出你哪儿苦了!”

“我这是放松,放松您明白吧?”韩啸不耐的挥手,“您现在怎么跟我妈似的,一见到我就唠叨个不停!”

韩千意外的道:“你今天见你妈了?”

“嗯,来学校接我了,还一块儿吃的晚饭。”

“是吗?吃什么了?”

“在家吃的,阿姨做的饭!”

韩千更吃惊了,“你妈今天来过了?”

离婚以后和前妻见面,不是在公司,就是约在外头的茶坊饭店。他以为齐慧珊这辈子都不想回到这栋房子的!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瞎聊呗,”韩啸嚷嚷着,“您还有完没完啊?我这儿紧张着呢!”

韩千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胡乱说了儿子两句便回了自己房间。他有点不明白齐慧珊到底想干嘛,也懒得再去动脑筋,还是杜西泠更令他牵肠挂肚。那女孩心思重,很多话都选择藏在心里,他很期待有一天,杜西泠能像醉酒那晚一样,把自己的心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告诉他。

***

杜西泠一大早就从酒店退了房,她打算用一上午的时间把一室一厅打扫干净,下午再去附近的家具城添点儿东西——房东只留下了一张床加一个桌子,说是让她自行处理。

刚打扫了一半,忽然门铃响了,杜西泠有点奇怪,拿起门禁电话,“谁啊?”

“送货!”有个小伙子直着脖子喊。

杜西泠愣了,“送什么货?”

“卧室三件套,还有一个双人沙发!”

“你搞错了,我没订过这些。”

“啥?我看看……没错,就是你们家,六号302!”

“我真的没订过!”

“哎哟大妈,我这不是正说着呢吗……大姐啊,您先把门给开了行不?”小伙子很哀怨,“有个大妈正跟我着急呢!您给她说说吧!”

杜西泠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已经换了个人说话,“我说302,你那卡车把整条道儿都给堵了,赶紧的叫他们下完东西开走!”说话的是个老太太,一口京片子嘎嘣儿脆,上电视接受采访都不用打字幕的!

跟着又传来小伙子的声音,“那我下货了啊!”

杜西泠无奈,“这……好吧。”

她看着几个小伙子往楼上扛东西,自己给韩千打电话,“是你叫人送来的吧?”

“什么啊?”

“家具!”

“哦……嗨!我就随口跟下头的供应商提了一句,谁知道他们还真送来了,”韩千笑着道:“送了就送了吧!”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你收下了,他们还得谢谢你!”

“……”

“先这样,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回头陪我吃顿饭就行!”

“可是……”

“我晚上来接你!”

韩千挂了电话,看向对面的人,“宋律师,你继续说。”

50、慢慢相处

韩千挂了电话,看向对面的人,“宋律师,你继续说。”

“嗯,我昨晚跟八零三的人吃饭,他们说了,通常像这种情况的,轻一点的二十年,最重的得判无期徒刑。”

“这么严重?”

“是啊,就这还是给加拿大政府面子,不然像这种大案,主犯判死刑都是正常的!总算他的命是保住了!”宋律师顿了顿,又道:“具体怎样还说不好,主要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你也知道,这里头不是只有关尹一个人!”

韩千点了点头,“再看看吧。”

宋律师犹豫了下,又道:“这个案子敏感的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主动过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韩千慢慢的道:“就按照你说的做,除了跟杜西泠有关的,别的我们一律不管。”

宋律师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好!其实杜小姐已经没什么事了,我听说这案子大概年前就能判下来。”

“哦。”

韩千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指尖盘旋,心里禁不住想,要是关尹真的判了个无期,不知道杜西泠会有什么反应。

杜西泠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轻轻叹气。

房东给的两件旧家具已经被堆在了楼下的垃圾桶旁。送货的小伙子干活很尽心,没有把新家具扔下就一走了之,而是按照杜西泠的安排一样样的放好。

卧室那套是白色的橡木,一张单人床加一只床头柜,还有个小巧的五斗橱,上头有特意留下的原木纹路,式样简洁而清新。布艺沙发是海蓝色的,配了两个蓝白相间的靠垫,放在四面白墙的客厅里,居然还营造出一点希腊风情来。

她不是傻子,这些家具不管是式样还是尺寸都很合适,怎么可能随口一说就能做到!她想起昨晚吃完饭,韩千坚持看了眼房子才走,可见他当时就已经想好了。

“美女,您确认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给签个字儿!”

“这些得多少钱?”

“哟,我就管送货,价钱我可不知道,”小伙子凑过去看单子,“反正是已经全额付款的!您赶紧签字吧,我后头还有一家要送呢!”

杜西泠站在窗口,目送那辆大货车慢慢的开出小区。刚转身,手机又响起来,是个陌生的男人,“你好,是杜西泠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这里是北京焕彩商务会展有限公司的!你给我们投了简历。”

“啊……对!你好、你好!”

杜西泠想起来了,之前一段日子她在酒店养伤,看了两家招聘网站后便试着投了几份简历,想不到还真有了回音。

“请问你明天下午有空过来面试吗?”

“有的,请问几点?”杜西泠忽的想到,“明天是星期天啊!”

对方笑了起来,“我们是新公司,现在正紧锣密鼓的招聘面试,人事周末也加班,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杜西泠忙道:“我都可以的。”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地址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准时到的。”

***

杜西泠撑着下颌,窗外就是大名鼎鼎的后海,一轮明月伴着璀璨灯火,荡漾出一个波光粼粼的夜晚。

韩千夹了一块醉鱼到杜西泠的碗里,“别光看,试试这个,北京也是可以吃到好的南方菜的。”

杜西泠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好吃吧?”韩千笑道:“可惜那些驻京办事处全都迁走了,北京少了不少好吃好喝的,这会儿想吃点啥正宗的,得开车上廊坊。”

“河北廊坊?”

“嗯,北京不让弄,地方各省市都上廊坊盖办事处去了。”

“那廊坊的房子一定涨得特别厉害!”

韩千指着杜西泠,“看不出来,你还是很有些眼力的!”

杜西泠嗔了他一眼,不吭声。

韩千笑着道:“要不咱们也去廊坊买套房子吧,就买在那个办事处一条街上,想吃什么抬腿就到,好不好?”

杜西泠脸一红,故意忽略掉那个“咱们”,却道:“你还用现在去买房子?‘瑞阳’恐怕早就在那儿备上好些地了吧?”

韩千饶有兴趣的挑眉,“何以见得?”

“你都说出‘办事处一条街’了,难道不是早就对那里了若指掌?”

“哈哈哈……”韩千终于低低的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杜西泠的鼻子,“聪明的丫头!”

杜西泠的脸更红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干脆别转头往外看。

韩千慢慢的抿着酒,只管看着她,也不做声。

岸边杨柳扶疏,一对对衣冠楚楚的男女从窗前经过,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借着水音,显得悠远而飘渺。

半晌,杜西泠才道:“ 这里和我以前想的北京,不太一样。”

“你以前觉得北京是什么样的?”

“嗯……我一共也只来过两回,其中一次还是和你去墨尔本,在北京转机,什么都没看过。我以前一直觉得北京应该是很粗犷的,马路特别宽,菜的份量特别大,然后嘛……就是皇城根儿,八旗子弟,满大街的遗老遗少,哈!”她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北京也有秀气的一面,”又指着面前的细瓷餐具,“也没想到北京也会用这样的小盘子小碗!”

韩千深深的看她,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的翘起来,像是有意的让出空间,好让人一亲芳泽。

“你现在身体也好了,回头我带你四处走走。”

“只怕也没有太多时间!”

“怎么了?”

杜西泠一笑,“我要开始上班了。”

“上班?”韩千吃了一惊,“上什么班?”

“是一家商务会展公司,今天下午面试的,让我明天一早就去公司报到。”

说真的,杜西泠自己也很意外。这家公司规模不大,老板叫蒋志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会展业当了十几年的策划,现在从大公司自己跳出来单干,倒也称得上是雄心勃勃。整间公司从上到下一共才九个人,蒋志国亲自面试的杜西泠,当场拍板要人,还亲切的对杜西泠道:“恭喜你成为‘焕彩’的第十名员工,十是个吉利的数字,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简历根本拿不出手,更没做过会展,”杜西泠歪着头,“没想到会那么顺利就通过了!”

韩千皱眉,“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工作?”

“总要做点什么。”

51、人只能靠自己

从父母去世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靠自己,才能挣扎出来!她不想纠缠在旧事里,不想一辈子背着那些包袱活着。

她想逃的远远的。

“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你来了才几天?再说身体也刚好,”韩千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如果是为了钱,就更没有必要了!”

“你……”杜西泠轻轻的道:“别生气。”

韩千“哼”了一声,“没有。”

他是在生气。并不是单单为了杜西泠找工作,而是因为她总是不跟自己打招呼就决定许多事,先前是租房子,现在又找了工作。这让他觉得杜西泠其实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她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和他分享的欲望。

但这又不能直截了当的说。

“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而已,”杜西泠低声道:“事先没告诉你,也是因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要我。”

大学毕业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四处求职,四处碰壁,没有一所学校、一家公司愿意要一个档案里有大过处分的应届生。

她解释了,这让韩千有一点点高兴,但还是沉着脸,“就算要找事情做,也不需要做会展,那根本不适合你!”他拿起手机,“算了,真的想做,我给你找一个好了,清闲一点的,别太累……”

“不用、不用!”杜西泠急急忙忙的摁住他的胳膊,“这家挺好的!难得他们都没要看我的档案……”

韩千却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懂,会展是很辛苦的,经常要连轴转,有时候还要帮着布展搭台!”

杜西泠习惯性的咬唇,“没关系,我可以的。”

她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在大学里也是出了名的打工狂人,又怎么会害怕吃苦?

韩千再一次感到挫败。

能怎么样?就算是他把杜西泠带到北京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杜西泠就得样样都听他的!他大概连杜西泠的男友都不能算,根本没有立场去阻止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逼得杜西泠太紧,那样只怕会适得其反。

“好吧,”韩千叹气,“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的。”

杜西泠垂下眼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千点了根烟,“这样吧……明天一早我送你上班。”

“啊?”杜西泠猛地抬起头,“你送我上班?”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可是……那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说定了,七点半我到你家楼下,”韩千扬起手,叫服务员埋单,“走吧,这里有家不错的演艺清吧,我们去坐一会儿,然后送你回家。”

***

“北京焕彩商务会展公司”坐落在东煌大厦,对整个望京也算是中心位置。近两百个平方的办公面积,对十个人的员工规模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老板蒋志国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其余员工也都拥有自己的小格间,加上两间隔出来的会议室,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杜西泠飞快的敲打着电脑。她是新员工,蒋志国没有让她做什么高难度的工作,只让她把客户资料整理一遍,即使如此,也够她忙的了,毕竟她很长时间没有用过办公软件,像制表这些都得重头捡起来。

“吃饭了!”有人叫了一声,跟着便开始讨论午饭该吃什么。

杜西泠还没来得及多想,隔板上方忽的多出一个头,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叫杜西泠,是吧?”女孩一头长发染成了酒红色,眉毛修得细细的,打扮的很洋气。

“是啊,”杜西泠忙笑道:“你呢?”

“我叫汪明霞,”女孩笑眯眯的,“别忙着干活,我们一起吃饭去,这里有好几家店味道都不错。”

“对、对!”又有个女孩上来应和,“我想吃那个牛肉干锅!”

“你不减肥啦?”

“美食当前,顾不上了!”

汪明霞指着那女孩道:“她叫巩晓莉,以后我们仨是一个组的!”

“哦,好啊!”

说实话,杜西泠有点受宠若惊了,她没想到同事会主动招呼她这个新人,还热情洋溢的叫她一起去吃午饭,这要是在上海,几乎不太可能。

她到现在都叫不出‘思雅’全体教员的名字。北京的确是不太一样。

很快,三个人在一家做贵州菜的小饭店里坐下了。

汪明霞笑着问杜西泠,“你吃辣的行不?上海人都不会吃辣。”

“没事,我能吃的!”杜西泠想了想,又道:“我不是上海人。”

“是嘛?”巩晓莉“咯咯”笑起来,“那太好了,蒋总还说你是上海人呢!我就看不上上海人!”

杜西泠无语。

汪明霞白了巩晓莉一眼,这才道:“我老家是四川自贡的,晓莉是山东人,你呢?”

“我老家在浙江。”

“难怪!”汪明霞笑道:“都说江浙一带出美女。”

巩晓莉又问:“那你怎么不在上海待着,反而跑北京来?”

杜西泠有些不耐,她终于发现,不管是上海,还是北京,女人总是离不开八卦的。

她随口敷衍,“上海、北京,不都一样嘛。”

“那怎么一样!”巩晓莉撇嘴,又撑着下颌,“我还没去过上海呢,真想去看看。”

杜西泠不明白她是什么思路,不过她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三份热腾腾的干锅端了上来,满眼的红辣椒,一大锅配一大碗白米饭,完全符合杜西泠对京城菜量的理解。

韩千带她去的那些精致饭馆,实在不怎么具有代表性。

“真香!”巩晓莉边吃边道:“对了,早上送你上班那男的,是你男朋友?”

杜西泠没抬头。

汪明霞撞了她一下,“问你呢!”

“啊?”杜西泠看看她俩,居然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问我?”

“装什么傻呀,”汪明霞挤眉弄眼的,“宝马745,嗯?”

52、宝马

杜西泠在心里叹气。

她就猜到会发生这种事,头一天上班的新员工坐着宝马745进公司,不引人侧目才怪呢!她本来还指望没人能认出自己,可惜还是招架不住那一双双雪亮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韩千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男朋友,就一普通朋友。”

“哦……”听众拉着长调,明显不相信。

“真的不是,”杜西泠再次声明,“因为我第一天上班不认路,所以麻烦他送我一下。”她见两个人还是将信将疑,只得又补充,“我要是有这么有钱的男朋友,还用得着上班打工吗?”

汪明霞咕哝了一句,“也是哦……”

巩晓莉却道:“普通朋友也是可以发展成男朋友的嘛,人家都送你上班了,你可别平白错过好男人!”

杜西泠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汪明霞和巩晓莉终于没有再追究宝马745的事,蒋志国对杜西泠的工作表现还算认可,让她跟着汪明霞尽快熟悉业务,别的也没说什么。杜西泠跟着一起开筹备会,听他们讨论怎么布展、怎么设计纪念册、用哪个厂家定制礼品……觉得会展这一行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的多。

杜西泠正为第一天可以风平浪静的过去而感到庆幸,然而很快的,才下班,她的希望就化成了泡影。

汪明霞指着横在大楼门口的银灰色大轿车,捂着嘴笑道:“你的普通朋友来了,赶紧过去吧!”

“是啊,”巩晓莉有点酸溜溜的,“那车要一百多万了吧?”

杜西泠实在无话可说,匆匆的和两人说了再见,就冲过去,开门,坐好,“快走!”

韩千瞥了杜西泠一眼,也没说什么,发动了车,一边慢悠悠的道:“保险带系上!”

“啊……哦!”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还行。”杜西泠本想抱怨的,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嗯,”韩千随口点评,“这类小公司,主要得看老板手里有没有关系,没关系根本经营不下去。”

杜西泠点点头,“我听同事说,蒋总是有好几家固定客户的。”

“那肯定的,否则他哪儿来的魄力单干!不过这里头经常需要有大笔的垫资,最怕的是周转不灵。”

杜西泠眨巴着眼睛,觉得韩千说的,跟自己实在没多大关系。

“反正我就是个底层员工,只要老板记得按时发工资就好了。”

“呵呵,”韩千笑起来,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懒洋洋的搁在杜西泠的椅背上,“就算他不按时发工资也没什么,你不过是散散心。”

“我还是想好好做的。”

“哦?做会展?”

“嗯,”杜西泠不想多谈自己的打算,转移话题道:“这是去哪儿啊?”

“去新光天地,给你买点儿衣服。”

“我不用买衣服,”杜西泠立刻反对,“雪儿把我的衣服都寄来了。”

“那些不合适,”韩千看了眼杜西泠身上的白色套装,“我记得上次去墨尔本开会,你就是穿得这一身吧?”

杜西泠有点窘。

韩千说的是事实。她这两年没有添过什么衣服,培训中心对教员的服装从来不做要求,以前做翻译时的礼服也都是租的,她现在既然在会展公司做,总是需要些相应得体的衣服才行,公司的男同事可都是西装革履的。

“我自己买。”她坚持。

韩千不理她,哼了一声,“到了再说!”

***

杜西泠一夜没睡好。

晚饭时接到欧雪儿的电话,没说几句,欧雪儿便提到了陆秋原,说他出差回来了,这个月开始公演《桃花扇》,宣传海报都贴到了地铁车厢里,称得上是一桩文艺盛事。杜西泠有些不知所措,这几天来,她一直会想起陆秋原,那个笑容里不带一点别的掺杂的男人,既冲动又可爱,会带着她去看西泠桥,去住“西泠人家”……

陆秋原应该是恨她的吧?

毕竟,都是她的错。她自以为过去的就过去了,谁知到头来还是带累了别人。

讲电话的时候,韩千坐在她的对面,若无其事的喝酒吃菜,仿佛对一切都不以为意,然而她却学不来那样的自在,只好一路“嗯嗯”的应付。谁知欧雪儿却铁了心似的不想放过她,话锋一转问道:“你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阿Sir没一路追你追到首都吧?”

“没……没有。”

“那还好,”欧雪儿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特意上网查了,原来加拿大跟我们签了协议,说是陆续要遣送很多逃犯回国,这下有的热闹了!”

“是啊……”

“说来也是,加拿大贪图大陆的市场嘛,总是要做出点让步的……我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往加拿大跑,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加拿大没死刑!”

“嗯……”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欧雪儿安慰着,“我问过专业人士的,只要是被遣送回来的,都不会判死刑,最坏、最坏也就是个无期,也算是逃过一死。”

“……”

“咦,你怎么不说话?喂?”

“我……”杜西泠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浑身一阵阵的发冷,“我在听……”

话没说完,手机却被韩千一把夺了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啪”的就把电话掐断了,还干净利落的把电池板都抠了出来。

韩千冷冷的命令她,“吃饭!”

可是她一口也吃不下去,整个人恍恍惚惚,老想着死啊死的……

也许韩千听到雪儿说的话了,杜西泠想。可是她不明白韩千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早晨来接她时还硬是换掉她的手机。

“你不是要节约吗?早就应该换北京的号了!”

这个理由也不算太牵强。

她接受了那支新手机,里头已经输入了三个号码,分别是韩千的手机号和两个直线电话,快捷键设置为1、2、3。

53、小试宜春面

“西泠!”

“啊?”杜西泠抬起头,“晓莉姐!”她已经学会北京的称呼,在名字后面加上“姐”、“哥”什么的,既亲热也有礼貌。

“这是你的名片,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没问题就去印了。”

巩晓莉拿了一张纸递给杜西泠,上面是她的电话号码和邮箱。杜西泠看了下,自己的名字旁边印着“客户经理”,她有点吃惊,指着那行小字,“这个……”

“哈哈,别犯傻了,这屋子里是个人都是经理!回头你出去见客户,面子上也好看些。”

“我说呢!”杜西泠把手机号码给划掉,写上自己的新号码,“好了,其他都对。”

巩晓莉忽的眼前一亮,拉住杜西泠的胳膊,“哇,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宝马745给你买的?”

杜西泠差点没噎住,有点好笑的想,要是韩千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一个绰号,不知道作何感想!

“不是,以前买的。”

“一看就挺贵,啥牌子?”巩晓莉凑过去看她的领子。

“不记得了……”杜西泠胡乱的笑笑,“不是什么牌子的。”

昨天韩千带她去的新光天地实在不是地方,那儿的品牌和价格根本和上海的恒隆有的一拼。她坚持不让韩千买单,可自己买单又付不起,最后只买了一件黑色的小外套,就是身上这件,打完折还要两千八,看在它颜色百搭的份上,杜西泠也就忍了,但她一到家就毫不犹豫的剪了商标,现在看来,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分机响了,杜西泠接起来,“你好?”

“西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哦,好!”

巩晓莉无声的问:“蒋总?”

杜西泠点点头,放下电话就朝总经理办公室走。

“西泠,”蒋志国笑得很亲切,“上班还习惯吗?”

杜西泠隐隐记得蒋志国昨天也这么问过一遍,点头道:“挺好的。”

“习惯就好,慢慢的会忙起来,”蒋志国喝了口茶,又道:“虽然你是新人,但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杜西泠有点糊涂,“谢谢蒋总,我会努力的。”

“嗯,我们会展这一行,其实跟销售差不多,你明白吗?”

杜西泠想了想,才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去说服客户,然后不断的与客户沟通,让他们赞成我们的方案?”

“对,你很聪明,但这还不完全!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和客户建立良好的关系,并把这个关系长久的保持下去。”

“哦。”

“呵呵,不着急,慢慢来,”蒋志国笑道:“对了,找你是有件事,华茂的那个会缺人手,你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也跟着一起去深圳吧。”

***

“……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韩千手伸到车窗外,弹了弹烟灰。

从上海回来他就把杜西泠的两张昆曲CD据为己有,开车时闲来无事就听听,刚开始不看唱词根本不明白唱得是什么,只觉得哼哼叽叽挺有意思,时间长了,倒也琢磨出来一些,就比如最后的那句“好困人也!”那小花旦唱得百般幽怨,果然是思春了。

回头查查北京哪里有昆曲上演,可以带杜西泠去听戏,怎么也要比吃饭看电影风雅一些。

想起杜西泠,韩千又开始心浮气躁。那丫头到深圳出差已经三天了,他憋着没给她打电话,谁知道她居然也一个电话没有打回来,害得他整个人空落落的。昨晚他一气之下,干脆陪着几个市府的人去了夜场,然而到了里头就开始后悔,成群结队的美女跟走马灯似的在眼门前转,他却连一丝兴趣都提不起来。

于是今天他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回家陪儿子。

车刚停稳,韩千发现旁边多了一辆白色的车,是前妻齐慧珊的。他见保姆也站在车库门的台阶上,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

“韩总,啸啸妈来了。”

保姆说着,朝头顶上指了指,显然对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十分意外。

韩千不以为意,“来了就来了呗。”

“那晚饭在家里吃?”

“你看着办就行。”

韩千信步上楼,在韩啸的房门口听见了齐慧珊的声音,“……这个美国孩子叫ERIC,以后你们可以通电话,发邮件,暑假的时候还可以见面,这样你不但能练口语,还能交个新朋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千在门板上敲了一下,推门进去。

“爸!”

“你回来了?”

母子俩同时抬起头和韩千打招呼。

说实在的,韩千对眼前的这个画面有点不习惯,齐慧珊从来不是跟孩子很亲的母亲,现在却和韩啸一起坐在书桌旁,一只手还圈在韩啸的肩膀上。

韩千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你来了。”

“是啊,想啸啸了。”齐慧珊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脸,“你今天下班挺早。”

韩啸却往旁边挪了下,脸上多了几分扭捏。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韩千敷衍着,心想你下班不是一样也很早?“那你们聊着,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我正好有事和你商量,”齐慧珊站起来,又在韩啸的脑袋上摩挲了一把,“好好写功课。”

“哦……”

韩千听出儿子的拿腔拿调,回头瞪他一眼,却发现韩啸露出一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

两人走到一楼吧台,那儿有做成一面墙的玻璃酒柜,里面是韩千多年的收藏。齐慧珊走过去细细的看了半天,这才直起腰道:“好些都没了。”

“酒本来就是用来喝的,”韩千随口道:“你要不也来一杯?”

“你忘了,我不喝酒的。”

“哦……那喝茶吧?”

齐慧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怎么了?”韩千皱眉。

“没什么……觉得你对我挺客气的。”

“我一直对你挺客气的啊!”

齐慧珊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54、情敌

韩千怔了一下,不想围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哦……”齐慧珊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我想跟你说,最近要多把注意力放在啸啸身上,现在的孩子,叛逆期都开始提前了。”

“叛逆期?”

“是啊,需要做家长的多与孩子沟通,倾听他们的想法,多抽出时间陪伴孩子,还有……”齐慧珊顿了下,仿佛意有所指,“尽可能提供孩子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韩千不明所以,“啸啸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未雨绸缪。”

“哦,没事就好,”韩千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啸啸向来是个聪明孩子,倒是你那什么美国小孩,什么发邮件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齐慧珊笑道:“那其实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员工福利,让世界各国的员工子女可以互相交流,还可以交换到各自家庭居住……”

“没那个必要,”韩千挥挥手,“老外就喜欢玩这套,搞这些招数来增加什么员工凝聚力,一个人给他们卖命就行了,犯不着把全家都搭上!再说美国小孩能有几个是靠谱的?”

齐慧珊脸色发青,她没想到韩千会这么不留情面的直接拒绝自己,还顺带把她的公司也批判了一遍。

她勉强笑道:“我还不是为了啸啸的英语……”

“说起这个,你最近倒是对啸啸挺上心的,公司不忙啊?”

齐慧珊更不高兴了,她觉得韩千是成心跟她过不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孩子的妈,对孩子上心有什么错吗?”

“没错啊,”韩千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着什么急啊!”

“我……我哪儿着急了,”齐慧珊定了定神,“我就想提醒你一下而已。”

“哦,谢了。”

齐慧珊听出韩千语气的嘲讽,不自在的抿了下鬓角,她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连半根散发都没有,“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韩千看着前妻的车驶出大门,摇了摇头,刚走回客厅,却发现韩啸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他见韩千瞪自己,立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

“老爸!”

“小鬼!”韩千一招手,“下来!”

“哎!”韩啸“蹬蹬蹬”的蹿下楼,一屁股坐在韩千对面的吧凳上,“您跟我妈吵架了?”

“胡说,我几时跟你妈吵过架!”

“嘿嘿……那我妈跟您说什么了?”

“你妈啊……你妈说你叛逆期到了,叫我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韩啸立刻大叫,“我妈尽胡说,我哪儿叛逆了啊!我看她才是到了叛逆期呢!”

“瞎扯!”

“本来就是,”韩啸眨巴着眼睛,“老爸你可别说你没发现,我妈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哦?”

“真的啊,来家看我好几回了,还到学校接我放学!”韩啸撇嘴,“可上回我在学校打架一挑三,闹得这么大,她还提前走了呢!”

韩千有些感慨。孩子虽然小,可大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全都记得,也全都明白。

“别瞎想了,”韩千拍拍儿子的肩,“那毕竟是你妈!”

“哦……”韩啸显然对老爸拍自己肩膀的举动很是受用,他觉得这比老妈摸头拍脸的要强多了,“对了,老爸,你最近是不是在跟杜西泠约会?”

“嗯?”韩千眉峰一挑,“你管这个干嘛?还有……谁让你这么没礼貌对大人直呼其名了?”

“那就杜阿姨好了,我是觉得她名字好听才叫的,”韩啸急急的问,“是不是啊老爸?你是在跟她约会吗?”

韩千沉下脸,“谁告诉你的?”

他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

“我妈!”

果然!!!

“你妈怎么说的?”

“她也没说什么,就让我自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能不能接受一个后妈!”

韩千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的去摸烟盒,刚拿出来又想到不能当着孩子抽烟,只得丢回桌上。

他的那位前妻,还真够未雨绸缪的!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她也没说错,这件事,始终是要征得儿子的同意。

“那……你能接受吗?”

“能啊!”韩啸的回答爽快的让韩千吃惊,“这有啥值得多想的,我们班好些同学都有后妈,也没见谁虐待他们,且好着呢!再说了……”韩啸撞了他老爸一下,颇有哥俩好的架势,“您跟杜西泠那点儿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

“杜阿姨!”

“噢噢,杜阿姨!”韩啸连连点头,却掩不住一脸坏笑,“您什么时候把杜阿姨给我娶回来当后妈呀?”

“臭小子!”韩千重重的在儿子脑门上弹了一下,“这都跟哪儿学的油腔滑调!”

“快说啊!”

“说什么呢!”

“不说是吧?”韩啸小大人似的叹气,“哎,我真够命苦的,哪儿都不招人待见……不过呢,您可以不念父子情谊,我却不能不讲兄弟义气……老爸,我挺喜欢杜西泠的!”

韩啸从吧凳上跳下来,“走了走了,写作业去了……我们班那秃头数学老师别提多变态了……”

韩千怔怔的望着儿子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上蹦,半天才回过神。

这死小子,怎么老喜欢对杜西泠直呼其名?!

***

“韩总,最近房地产股包括‘瑞阳地产’都在下跌,您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美女主持一脸微笑,绵里藏针。

“首先你这话说的不对,”韩千摇头,“最近跌的可不止房地产股,银行股,重工业股,不都在跌吗!”

“那您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韩千嘴角带了些嘲讽,“股票下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放心吧,虽然证监会有规定,我不能随意发布公司信息,但运行正常是可以说的!”

美女主持有些无奈,“那要不您谈谈对物业税的看法吧?您也知道,大家都觉得,只要物业税一出台,房价就肯定得掉下来,您觉得呢?”

“我觉得未必!物业税不是那么好出台的,这里头有无数的细则以及执行标准要跟上!你也知道咱们国家的风格,那就跟蜈蚣脱鞋子似的,一只脚一只脚的来,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只脚上的鞋子还没脱下来呢!大家试目以待吧!”

一屋子的人,连主持带摄像,全都大笑起来。

“行了!”韩千站起来,“要不就先到这儿吧,我还有个会。”说着拎起案头的分机,“苏珊,替我送一下。”

美女主持笑着跟韩千握手,“谢谢您的配合!”

“我要谢谢你,”韩千笑道:“采访我估计你也挺遭罪的!”

关上门,韩千坐回老板椅,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粉色的纸片,看着看着,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那是两张戏票。

“芳华绝代,传奇巅峰,新版昆曲《桃花扇》,主演:龚春英,陆秋原,董婷婷……”

陆、秋、原!

韩千慢慢的眯起了眼。

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见过这个人。杜西泠的男友……不!前男友!韩千在心里下着定论。挺帅气的小伙子,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看得出来,对杜西泠的感情还很深,否则在枫泾见面时,也不会把那点占有欲赤*裸*裸的表现出来。

真想不到,买戏票还买出情敌来了!

55、按捺不住

韩千冷笑,又立马否决掉“情敌”二字——不过是个会唱戏的毛头小伙罢了,从看到他第一眼,韩千就知道他根本不适合杜西泠。

像杜西泠这样的女人,可不是一般小青年能消受的了的!估计他们相处时除了谈谈昆曲之外,也就没啥好说的了!

只有他韩千才能读懂杜西泠。

但这个人既然到了北京,那终究是个麻烦。

说真的,韩千心里也有些忐忑。从那晚杜西泠在韩公馆醉酒到现在,他就没听到杜西泠提起过陆秋原——既没说分手,也没说不分手……他发觉自己猜不透陆秋原在杜西泠心里,到底占据了怎样一个分量,还有关尹……

那丫头还真够人见人爱的!

韩千不耐的皱起眉,无意间瞥见窗外黑乎乎的天,心里便越发烦躁了。

杜西泠应该是今天回北京的!

昨晚韩千终于给杜西泠打了电话,然而她听起来无比的忙碌,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刚才采访当中韩千忍不住又打了一个,手机关机,说明飞机已经在飞了,这让韩千心里稍稍好过了些。

深圳到北京的飞行时间是四小时……韩千刚要看表,就见窗外猛地一阵大亮,紧跟着雨就落了下来。

瓢泼大雨。

这么大的雨,对于干燥无比的北京秋天来说,实在是很稀奇的。

飞机不会降不下来吧?

韩千有点着急,忙拨电话……通了!

他听着彩铃声,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喂?我到啦!”

杜西泠的声音听起来很快活,韩千松了口气,又暗自咬牙切齿,这丫头,只顾着自己高兴,不知道他有多着急!

“在哪儿了?”他问。

“马上到公司了!”

“挺快啊!”

“是啊,还好公司离机场近,要不就给淋着了!唔……北京好冷哦!”

很少听到她这么娇嗲的说话,带着吴方言的软糯,听得韩千心里“通”的一跳。

“你也不多穿点衣服!”

“深圳很热啊!每天二十八、九度,害我都忘了北京有多冷,穿着短裙就上飞机了……呼,终于到了!”

“没带厚衣服吗?赶紧穿起来!”

“就只有穿到深圳的那一身,脏了,还没来得及洗……我进办公室了,回头再跟你说!”

“喂?喂!!”

嘟嘟嘟嘟……

韩千恼火的合上手机!

什么破公司,有这么忙吗?

他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再也忍不住了,“豁”得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冲。

***

蒋志国走到大办公室,对刚刚凯旋的员工们表示慰问,“大家辛苦了,客户很满意,还特意发了邮件来表示感谢!”

汪明霞笑嘻嘻的,“蒋总,我们这一礼拜可累的够呛!”

“就是啊!”巩晓莉接茬道:“您看我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哈哈,明白!”蒋志国爽朗大笑,“明晚金钱豹,公司买单!大家吃个够!”

“哇!”

整个办公室都热闹起来,巩晓莉笑着笑着,见蒋志国回自己办公室了,凑到离她最近的杜西泠跟前,“喂,你说,咱们这次奖金能拿多少?”

“嗯?”杜西泠一直忙着整理材料,会议虽说是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反馈表要汇总,汪明霞把这活儿交给了她,所以还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啊,奖金不是有规定的吗?”

“切,按规定有什么意思,一天才两百块的补助而已,”巩晓莉嘟哝着,“要拿利润提成才好呢!”

“可是华茂是蒋总自己的客户,怎么会有利润提成?”

“是啊,所以没劲嘛!”巩晓莉一屁股坐回自己位子,掏出面小圆镜修起眉毛来,“又是白工……”

天越来越黑,汪明霞对着窗外发愁,“唉,怎么就下这么大的雨,一会儿可怎么回去啊!”

杜西泠看看天,的确是好大的雨,让她想起英语里一句很有趣的短语,“rains cats and dogs”,那时候上海只要一下大雨,她和欧雪儿就会开玩笑说“下猫下狗”了,照眼下这场雨的势头,只能以“下大象下恐龙”才能形容吧。

上海……

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最近想到上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在深圳的一个礼拜每天只能睡上五个小时,不但要协调,还要帮着工人爬上爬下布置展台,晚上恨不得连澡都不洗,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韩千说的没错,会展这一行,绝对是体力活儿!

不过,和别的同事天天喊累的埋怨不同,杜西泠是乐在其中的,她觉得这样忙忙碌碌的生活真的很充实,能够养活自己,能够学到东西,还省得胡思乱想。

她细心的把每一张反馈表上的同类评价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打开EXCEL,开始制作图表。

“西泠!有人找!”

杜西泠抬起头,“谁?找我?”

叫她的同事是个小女孩,挤眉弄眼的,“是位帅叔叔哦……”

“哈!”汪明霞和巩晓莉同时眼睛发亮,“是不是宝马745啊?我要看我要看……”

杜西泠顾不上搭理她们,走到办公室外面。她一眼就看到了韩千,他穿了件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像是英国文学里描写的绅士。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吃惊,走过去低低的问。

韩千握住她的手,把她拉的离自己更近一步,“我怎么就不能来?”她穿着一条及膝裙,越发显得两条腿修长笔直。

杜西泠急了,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被八卦的对象,心一横,干脆反过来拉了韩千往外走,一口气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韩千反问,看着眼前的女孩脸越来越红,心里那股子兴奋也越烧越旺。

“我还在上班呢!”杜西泠咬着唇,“要不你楼下等我一会儿?”

“还要多久?”

“很快了!”杜西泠回头看,走廊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就这样啊,我先回去了!”她把手抽了出来,就准备往回走。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韩千竟把她给拽了回来!

“啊!”杜西泠低呼一声,“你做什么!”

韩千板着脸,“我不想等!”说着,一脚踹开了旁边安全楼梯的门。

“你……”

56、迷离的夜

“你……”

杜西泠猛的瞪大了眼,脚下一个踉跄,已经被韩千摁在了墙壁上,然后,他的唇重重的印在了她的上。“唔……”她下意识的想喊,却让韩千的舌头趁虚而入,她的呼救无疾而终。

韩千的一只手从杜西泠身后绕过去,将她的腰牢牢的固定在怀里,膝盖也抵住了杜西泠的腿……他肆无忌惮的吮吸着杜西泠的唇,柔软、甜美……这一刻他已不知道想了有多久,现在终于得到了,却让他浑身每一处都更加燃烧了起来。

这个小妖精!

他感觉到杜西泠的身体在自己的压制下微微颤抖,手上一用力,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嗯……”

杜西泠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知道公司离自己不到十米远,而头顶上方只怕还有保安探头……她想把韩千推开,可眼下头晕目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韩千在她的唇齿间肆虐。

“西泠……”

韩千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烫,他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轻轻挣扎着,这一丁点儿的动作反而让他越发按捺不住,手从后面探进了她的衣服里,触到了细腻柔滑的肌肤。

那触感简直让他发狂。

“别……”杜西泠终于意识到不对,她觉得韩千的大手已经快要滑到自己最隐秘的部位,又慌张又害怕,偏偏浑身发软,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别……这里是公司……”

韩千的动作在听到“公司”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女孩像一只无助的小鹿般望着自己,长长的睫毛上还停着一丝晶亮。

“走!”

杜西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大楼的,她只知道韩千抓着她的手臂,连拖带拽的把她带了出来,又近乎粗暴的把她塞进车子里,然后……“轰”得冲进了漫天大雨。

***

大雨滂沱。

车开得飞快,如同一艘战舰般横冲直撞。杜西泠晕乎乎的坐着,眼前的雨刮器像疯了似的来回摇摆,让她的视野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CD机上,一盏蓝灯幽幽亮着,有个伶人轻吟浅唱: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一只灼热的大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啊!”

她惊弓之鸟般低呼出声。有种异样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脚底心,她慌慌张张的别过头去,看着雨水连绵不绝的沿着车窗缝隙流淌,手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

韩千一脚踩在刹车上,手一挥,车厢一阵颤动,跟着又回复了平静。

当当当当,耳边响起一阵细密的锣鼓点。

“砰!”

杜西泠浑身一颤,她连忙回过头,看着韩千推开车门,又“砰”的关上,下一刻,她面前的门被拉开了。

风夹着雨,呼呼的朝车里灌。

韩千也不说话,果断的把杜西泠从座位上拎出来,关门,又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也坐下,关门。一气呵成。

车里很黑,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韩千看不清杜西泠的脸,却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深处猛的蹿了上来。

不想等了。

他一把把杜西泠拽到了怀里,狠狠的,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唇上。杜西泠像是被吓到了,嘴唇僵硬的哆嗦着,浑身都在颤抖。

韩千根本没有理会,他搂着杜西泠的腰,把她重重的压倒在真皮后座上。他的舌尖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防线,品尝着女孩甜美芬芳的小舌头。

“嗯……”

杜西泠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韩千略微抬起了头。他看着身下的女孩,双眸紧闭,唇瓣微微的张着,也许是因为太紧张,她的两只手都紧紧的握成了拳,无助的搁在车座的边沿。

她这样的柔弱,看得韩千几乎都要不忍心了。

他再一次俯身下去,贴住了杜西泠柔软的身体,他要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热度,他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雨水冲出了夜幕,肆无忌惮的朝着京郊大地喷薄而来。

“嗯……”

杜西泠觉得浑身都瘫软了,她感觉到一股电流在自己的身体里到处乱窜,她想动,可动不了,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韩千的手绕到她的背后,灵活的解开了杜西泠的胸衣。他一面重重的亲吻着杜西泠,一面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搓揉了几下,又轻巧的拨弄起那一朵娇嫩的乳*****尖。

“不……”

杜西泠的拒绝根本连一丝力量都没有。韩千的手一步一步的往下探,她今天穿着一条短裙,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袜,他感觉到她的肌肤无比的敏感,自己的手所到一处,那里的皮肤都会出现一粒粒细小的凸起,简直性感撩人到了极点。

他毫不犹豫的将短裙推了上去,又撕下那条小小的白色内裤,用滚烫的大手覆盖在她最后的私密上。

“唔……”

杜西泠的两条腿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想并起来,却正好缠住了韩千的腿弯。她的两只手死死陷进身下的座椅里,因为紧张,她连牙齿都“得得”上下撞了起来。

“西泠!”

“嗯……”

“看着我!”韩千命令。

“嗯……”

“看着我!”

她艰难的睁开眼,“唔……”

下一秒,一股火烫的坚*****挺猛的扎进了她的身体。

“啊……!”

她觉得整个人都被贯穿了,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雨越下越大,每一滴都那么有力,像金刚钻一样深深的扎进泥土里。

汗水、呻吟、尖叫和喘息,糅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车窗上全都布满了水蒸气,细细密密,每一滴都饱含了情*****欲。

57、火烫

韩千双手箍着杜西泠的腰,一次又一次,猛烈的冲撞着。他看着杜西泠的身体被自己撞击的不断拱起成反弓形,看着那对白生生的乳********房在幽暗的光线里不规则的跳动,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竟从未有过如这一刻般的志得意满。

车身似乎有些不堪重负,轻轻摇晃着。

伶人款款的唱: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车身猛地一震!

“啊!”

杜西泠又是一声尖叫,胳膊向上抬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却反过去拍在了车窗上面,留下了一只无比清晰的手印。

五道涓涓细流,顺着手印的边沿徐徐流下。

韩千俯□子,一口含住那只正巍巍颤抖着的殷红乳*********头。

一阵疼痛,他感觉到杜西泠的指甲在自己的背上狠狠的划过,这种混杂在一起的刺激,让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出声。

窗外有辆跑车风一般经过,水溅到他们的车窗上,开出绚烂的花朵。

***

办公室里,韩千飞快的处理着一件件工作,精力充沛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看了眼窗外,碧空如洗,脑海里却想起昨夜那场倾盆大雨,觉得所谓老天有眼,就是这么回事。

“韩总!”苏珊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个大纸袋,“给您,我把凡是带‘昆曲’俩字儿的CD都买回来了!”

“嗯,很好!”韩千看了看,随手挑了一张,“把这张放来听听。”

苏珊拆开包装盒,把CD放进墙角的音响里,回过头见韩千正饶有兴致的翻着其余的,终于憋不住问道:“韩总,您现在改了爱听戏了?”

韩千怔了下,才道:“什么叫改了爱听戏了,我一直就喜欢听!”

苏珊无语,她受不了那昆曲,捏了个嗓子拿腔拿调的,不明白到底哪儿好听了。“那我先出去。”

“等等!”韩千叫住她。

“嗯?”

“算了,算了!”韩千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苏珊一脸莫名其妙。

韩千没心思去管自己的秘书在想什么,他看到这些昆曲CD,就抑制不住的想起昨晚,一幕接一幕,比精心剪辑过的电影镜头更美妙,因为男主角是他自己。

想起那个在他怀里娇喘吁吁的女孩,韩千心里又是一热。他觉得自己很想为杜西泠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早上一到办公室,他就给杜西泠打电话,可是无人接听。

韩千觉得杜西泠一定是害羞了,昨晚……实在是很……

韩千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想了想,拨通另一个电话号码。

“您好,‘焕彩’商务会展公司,请问您找谁?”

“我找杜西泠。”

韩千靠在椅背上,来回晃悠着,像是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

“您好?我是杜西泠。”

声音娇娇软软的,韩千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出杜西泠接电话的样子。

“是我。”

“……”

韩千低低的笑,“干嘛不说话?”

“我……我在上班呢……”

“上班就不能接电话?”

“我……”杜西泠咬着唇,“我不是接了吗?”

韩千听出她那点嗔怪的意思,越发笑得开心,“你要是再不接我电话,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要不要我让苏珊告诉你,我从早上到现在,一个会也没开,一份合同也没看?苏珊,你来替我证明一下……”

杜西泠急了,“喂!你别叫……”

韩千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杜西泠懊恼的道:“我要挂了,好多事儿呢!”

“不许挂!”

“……”

韩千又放软口气,“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晚上公司聚餐。”

“在哪儿聚餐?”

“金钱豹。”

“那有什么好吃的!”

“……”杜西泠几乎要翻白眼,“我真的不能说了,同事叫我开会呢!”

“那你不许不接电话。”

杜西泠叹气,“知道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昨夜的那场疯狂,已经将她与韩千之间仅存的那层隔膜也捅破了去。男女之间就是这样,哪怕只有过一次亲密,两人的关系也会势如破竹。

电脑自动转到了屏保状态,杜西泠看着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轮廓朦胧,一颗彩色的小球在她的眉眼间跳来跳去。

无意识般的,她的手指慢慢拂过脸颊,一片火烫。

***

晚上,“焕彩”的全体员工在饭店门口互相道别。

汪明霞“咯咯”笑着,“蒋总,今天晓莉可是给您出力了,足足吃了四个螃蟹外加五个冰淇淋球,绝对吃回本儿了!”

蒋志国点头笑道:“光吃回本儿还不行,下次要再多吃一倍,务必要有盈利!”

众人一阵大笑。

杜西泠接起电话,“喂?”

“你出来了。”

“嗯?”杜西泠下意识的朝四面望去,“你在哪儿?”

“斜对面,电线杆旁边。”

“哦……”

杜西泠看见了,是一辆黑色的大轿车。

“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待会儿……”

“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了!”

杜西泠没办法,匆匆的走到蒋志国跟前说再见,过马路的时候还听见巩晓莉吃惊的声音,“咦!换车了?”

车里,韩千轻轻揽过杜西泠,也不说话,闭着眼睛枕在车靠背上。

“你怎么了?”

“应酬,喝了点酒,不然我就自己开车来接你了。”

“醉了吧?”

“没醉。”

“哦……”

杜西泠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转过脸去。车窗外是满眼的灯红酒绿,上海是这样,北京也是这样。

韩千的手紧了紧,把她温软的身子拉向自己,贴着她的耳畔,“想不想泡温泉?”

杜西泠立刻反对,“不想!”

“呵呵……”韩千嘴角上弯,却还是闭着眼,“你呀,就是一个字,犟!”

杜西泠不吭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便往旁边让了让,“我要回家。”

出乎她意料的,韩千没有反对,“嗯,送你回家。”

杜西泠狐疑的看看他。

韩千忽的又笑起来,低声问道:“昨晚……累了吧?”

58、再来一次!

韩千忽的又笑起来,低声问道:“昨晚……累了吧?”

杜西泠的脸“噌”得红了,当着司机的面,她不敢说什么,只能在韩千的手背上使劲一掐!

“真狠!”韩千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你昨晚也这样!”

道路顺畅,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望京。两人才下了车,司机“呼”的一下又开走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说过,看得杜西泠目瞪口呆。

“我事先教好的,”韩千挑挑眉,“让他只许开车,不许说话。”

“……”杜西泠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个……我……”

“我送你回家,你总该请我喝杯茶。”

上楼的时候,杜西泠心“怦怦”直跳,她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找不到理由去拒绝,更拉不下脸,只能装模作样的陪着韩千演下去。

“给,”她泡了茶,递给韩千,“请吧。”

韩千慢悠悠喝了一口,“我想听戏。”

光线昏黄,小花旦又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千回百折的,听得人脚底心发痒。

杜西泠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韩千猛地站起来,打横抱起了杜西泠,直接进了卧室。

“我醉了,”他把杜西泠放在那张希腊风情的单人床上,一粒一粒的解开她的纽扣,“喝茶不管用。”

这一次不再是黑乎乎的了,韩千打开了床头灯。杜西泠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奶油色,上面有一层无比纤细的绒毛,衬托着两点嫩嫩的粉红,诱惑到了极点。他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又把她翻过去,将唇吻在她的腰间。

“嗯……”

杜西泠不安的扭动起来。

“乖!”

韩千拍了拍她的翘******臀,感受到年轻女孩的弹性与活力,“我来了。”

杜西泠蓦地睁大了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片梧桐叶子,而韩千就是那个摇树干的人,他有节奏的律动着,神奇般的和那花旦的曲子保持了一致,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杜西泠彻底停止了思考,只知道死死的揪着床单,汗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别忍着!”

韩千的声音再次响起,又猛的加重了力道。

“啊!”

她尖叫了起来,连脚趾都蜷缩到了一起。

飘然落地。

韩千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手指还停在杜西泠光****裸的背上,“西泠。”

“嗯……”

“喜欢吗?”

“……”

韩千不依不饶的,“喜欢吗?”

她死扛着不说。

韩千翻过身,咬住她小巧的耳垂,“我知道你喜欢。”他想起刚才最后一刻,杜西泠全身颤抖的样子,无比得意。

“去洗澡。”他抱起她,赤*****裸的走进浴室。

浴室太小,她站在花洒下面,韩千从背后抱住她,轻轻握住她胸前的两团隆起。

“别住这儿了!”他满意的看着她肩膀上一抹红痕,她是他的了,她的女人,应该值得更好的。

“怎么又不说话?”他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杜西泠垂下眼,静静的站着。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食髓知味”。韩千的问题,她不回答,不代表她不喜欢。

她是喜欢的,身体的反应最诚实,她想自欺都做不到。

还能怎么样呢?她早该料到的,自己这辈子,只会沿着同一个圈子走,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

“你这丫头……太犟了不好。”他宠溺的抱住了她。

热水从头洒下,如醍醐灌顶。

***

奇?十一月十一日,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书?杜西泠站在商场门口,远远的看着韩千朝自己大踏步走来,他穿了件银灰色的风衣,看上去显得既挺拔又精神。

网?“怎么不在里面等,”韩千皱眉,摸摸她的手,“小心冻着!”

“不冷,我想看下雪。”

“成,回头带你上哈尔滨慢慢看!”韩千揽住她的腰,“进去吧。”

这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高端百货,顾客很少,门口罗雀的样子。角落里站着一名保安,面色黝黑,戴着红色的贝雷帽,长得像某个明星。

“看什么呢!”韩千吃醋了。

杜西泠笑了起来,朝他身上靠了靠。

两人走进ESCADA,德国的牌子。韩千一眼就看中了一件宝蓝色的晚装,丝缎的材质,配一条同色系的真皮腰带,他问杜西泠,“试试吧?”

杜西泠摇头,“没有机会穿,还是买厚衣服。”

“穿在厚衣服里头不就完了?”韩千又指着旁边那件白色的短大衣,“看,这都给你搭配好了,回头再买双长靴,齐了!”

杜西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专柜小姐已经把晚装加大衣全都捧了过来,“这是我们秋冬季的新款,跟香港同步到的货。”

“去试试!”韩千把杜西泠推进更衣室。

专柜小姐笑着对韩千道:“我们的设计很适合那位小姐的气质,她穿了一定好看。”又走到更衣室外轻轻的道:“小姐,需不需要帮忙?那件晚装里面有个暗扣。”

“不用了!”

不一会儿,杜西泠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正对上韩千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艳。

“真漂亮,”专柜小姐由衷的称赞,“这件衣服很挑人的,气质差一点的根本压不住!”她凑过去,替杜西泠调整了下腰带,又道:“您肯定是常常穿我们家衣服的,这个暗扣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系。”

“都要了!”韩千拍板。他很赞同专柜小姐的那句话,杜西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给她穿50块钱一件的衣服她可以穿得很清秀,给她穿5000块的衣服她可以穿得很高贵,总之不管把她搁到哪儿,她都压得住场。

“其实我们这件大衣还有一款浅驼色的,特别好看,可惜内地没货,”专柜小姐把卡递还给韩千,一边可惜的道:“得去香港买。”

“那就去香港呗!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韩千拉着杜西泠的手,“要不圣诞节带你去香港怎么样?”

杜西泠没说话。

“怎么了?”

韩千不解的问,“突然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杜西泠叹气,等两人走出店门才道:“你忘了,我不能出境的。”

59、惹祸

“哦!”

韩千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几乎都忘了,现在还在“君华案”的审理期间,杜西泠是重要证人,不可以也不能够随意出境。

“走吧,我们去吃饭。”

杜西泠看着韩千明显阴沉下来的表情,顺从的“嗯”了一声。

饭店是韩千特意安排好的,小巧的四合院圈出一方私密的天地,正房当中放一张八仙桌,上面整整齐齐摆上八个蓝花大碗,里头分别是三黄鸡、清蒸大黄鱼、炒虾仁、桂花鱼骨、粉蒸肉、蛋羹蟹黄、海参丸子、还有糟溜鱼片。

“这么多……”杜西泠有些迟疑。

“吃不了没关系,特意带你来尝尝的,”韩千淡淡的道:“这是老北京的‘八大碗’,祖传的手艺,房子也是他们自己家的。”

杜西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挺好吃的。”

“那怎么不吃了?”

杜西泠垂下眼,“你不是也没吃吗?”他一直坐在那儿抽烟,烟缸里都积了三个烟头了。

韩千走过来,站在椅子背后,弯下腰把杜西泠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头发,“小丫头……”

“嗯。”

“我真挺喜欢你的。”

“……”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那年在阳澄湖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惦记上了……那会儿你够疯的,别的女人都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就你能掉到湖里去……我们私下都说,关尹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居然找了这么个毛丫头,还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他叹口气,接着道:“我要是能料到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去吃大闸蟹了,至少也不能参加那什么破高峰论坛!”

杜西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干嘛,你不想遇到我啊?”

“想啊,可我不想遇到你的时候,你心里总有别人。”

“我……”

“呵呵,别说,别解释,”韩千绕回自己座位上,“啪”的点燃今晚的第四支烟,长长的吸了一口,才道:“没事了,逗你玩儿呢!”他忽的抬起手,指着窗外,“你不是要看雪景吗?走,我们出去瞧瞧!”

雪果然大,每一片都宽宽厚厚的,铺天盖地而来,让杜西泠想到那句“燕山雪花大如席”。

她弯下腰,抓起一捧雪,揉了揉,又洒回去。

“喂。”韩千叫她。

“嗯?”

“有一个事儿。”

“什么?”

韩千把她揽到怀里,凑到她耳边,“那天下大雨……感觉很好,今天下大雪,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哎呀!”杜西泠猛的推开韩千,满脸通红。

“咳咳!我是说……”

杜西泠捡起一团雪,朝韩千身上丢。

“哎,不带搞人身攻击的!”

再砸!

韩千干脆一把抱住她,“不就是人身攻击嘛!”说着,狠狠的吻住她的唇瓣。

漫天飘雪。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韩千念念不舍的放开杜西泠,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又说了句,“下雪真挺好的”,被捏了一记,这才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请问是韩啸同学的家长吗?”

***

韩啸这小子又惹祸了!

晚自习课间的二十分钟,他领着两个同学把班长给揍了,理由是那孩子仗势欺人,用“报告老师”来威胁做小动作的同学,并企图让那个同学替他值日!韩啸看不过眼,冲上去吵了几句,跟着一怒之下,又把那孩子揍了个鼻青脸肿。

此刻韩啸正一脸兴致盎然的盯着杜西泠猛看——上车的时候,这小子坚持要杜西泠和他一起坐在后座。韩千当时也没没想什么,现在却发现副驾驶位子上没有人,连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杜西泠,”韩啸笑眯眯的道:“你觉得北京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

“那我老爸是不是也挺好的?”

“……”

“你怎么不说话呀!”

“……”

韩千从倒后镜里看到杜西泠求救般的眼神,有点好笑,咳了一声,“韩啸!”

“老爸,您别多事儿,我正给您帮忙呢!”

韩千啼笑皆非,这小子真不知道像谁!他想起刚才班主任老师的气愤,“别的同学立刻就给家长打电话了,偏偏你们家韩啸死活不肯,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我妈正在出差,叫了没用;我爸正在约会,不便打扰!’你听听,这是小学五年级的孩子该说的话吗?你们家长是不是该负起责任来?!”

别说,这小子还真挺有眼色的!韩千在教师办公室就想笑了,不得不忍着听班主任教诲,而杜西泠直接闹了个大红脸,躲走廊去了。

韩千清了清嗓子,“你干嘛打人啊?有什么事儿不能解决的,非得动手?!”

“那孙子太可气了,不能让他继续干班长!”

“你给我老实歇着,这才转学两个月都不到,你就想着把人班长拉下马?”

“我要是早过来,还轮的着他人五人六?”韩啸撇嘴,“就知道欺负同学,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我还没摸着他就哭了!”

杜西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赶紧别过头去。

韩千板着脸,“这世界上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你怎么就选择了最愚蠢的那一种?”

“那您说还能怎么着啊?”

“你可以报告老师……”韩千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果然,韩啸立刻反对,“那我不就跟那孙子一德性了吗?我才不打小报告呢!”

“所以你就打他?”

“对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韩啸洋洋得意,见他老爸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杜西泠身上,“喂,杜西泠,你喜不喜欢我老爸?”

杜西泠脸上烫得都快烧起来了,对着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孩子,她是真的手足无措。

韩千一拍方向盘,“小鬼,叫‘杜阿姨’,没规矩!”

“叫阿姨听上去多老啊,”韩啸振振有词,“再说了,家里还有王姨呢!”

王姨是韩家请的保姆。

韩千再次无语,只能硬摆出父道尊严,“让你叫你就叫,哪儿那么多废话!”

“哦……”

晚上车速很快,韩千把车停在楼下,他本想亲吻一下杜西泠的面颊,可想到车上还有孩子,便忍住了,只是说:“等我电话。”

杜西泠站在车边,“好。”

韩啸已经换到车前座,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嚷嚷,“杜西泠,有空来我家玩儿啊!”立刻被他爸揪了回去。

韩千看了眼正在瞎捣鼓车载CD的儿子,假装不经意的问,“你挺喜欢你杜阿姨的啊?”

“嗯,我不早说过了嘛!”

“为什么?”

韩千一直想问这三个字,他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对杜西泠有好感,连带今晚,他们一共才见了两次面而已。

韩啸耸肩,这是在那所贵族学校养出来的毛病,“我觉得她不是图您钱!”

“……”韩千愣了,“你这么觉得的?”

“是啊!”韩啸抬起头,“难道不是?”

韩千没言语,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韩啸没躲,却疑惑的问,“您怎么了?”

韩千笑笑,“好儿子!”

韩啸不太明白,但还是配合的点点头,又问道:“老爸,杜西泠给您当过翻译吧?”

“当过,怎么了?”

“您让她来辅导我英语行不?”

韩千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不是不愿意找家教吗?”

“本来是不想的,可我妈说,要是我期末英语再考不好,就让我寒假去英国参加冬令营……”

“你不想去?”

“冬令营有春节在里头呢,”韩啸嘟着嘴,“我可不想一个人过年!忒惨了!”

韩千怔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60、韩少爷的理想

周末。

坐落在温榆河畔的“瑞阳华府”是北京最老牌的别墅区之一,以富商与明星云集着称,而作为开发商的韩千,自然而然的拥有了整个小区景观最好的那栋大宅!

“这地方其实一点也不好!”韩啸一脸的不屑,“不是保安,就是保姆!”

杜西泠好笑,“那你想住哪儿?”

“我啊……说不上来,”韩啸小大人似的皱眉,“我小时候特想住故宫里头,就那慈禧太后住过的储秀宫,你知道不?不过我同学说那地方闹鬼,晚上能看见鬼影子,踩着花盆底儿,飘飘荡荡的!”

很好,很强大。

“住故宫……有点难度。”

韩千就是再有钱,也不能把家安储秀宫里啊!

“可不?理想总是很难实现啊!”韩啸叹了口气,又问:“杜西泠,你住的那小区是什么地儿?”

“望京。”

“望京?”韩啸忽的瞪大眼,“哈,那敢情李伟峰那孙子未卜先知啦?”

“什么啊?谁是李伟峰?”

“我以前学校的同学,编排我爸的绯闻,被我揍了个满脸桃花开!”

“你爸的绯闻?”

“嘿嘿……”

保姆王姨一边摘围裙一边走进客厅,“杜小姐,我家里有点儿急事,您看……”

“哦,那你快去吧,我照顾啸啸就行!”

这已经是杜西泠第二次来韩家辅导韩啸,她明白韩千的一片苦心,加上自己也挺喜欢韩啸的,所以韩千一提出来,她就同意了。

韩啸苦着小脸,“下礼拜又要测验了,我们英语老师跟打了鸡血似的,这可怎么办啊!”

杜西泠已经和韩啸聊过,觉得他的语感其实相当不错,可惜光会说不会写,导致他填空和写作都丢很多分。

她用铅笔在单词表上划了一杠,“把这三十个在半小时内背完!”

韩啸张大嘴,“三十个单词,一分钟一个……你逗我玩儿呢?”

“这可不算多,”杜西泠摊开手,“以前我们可是背词典的,牛津高阶词典!”

“真的啊?”韩啸崇拜的看着她。

“骗你干嘛,从A背到Z,完了再倒过来背!”

“天哪!”韩啸咂舌,“我可不成!”

“谁说你不成了?”杜西泠教他,“我来试试你的短时记忆,你先看这个单词,不用念出来,集中注意力去记。”

“哎……你别蒙上啊!”韩啸哇哇叫,“我还没背出来呢!”

杜西泠把笔递给他,“写出来。”

“啊?我写不出!”

“写写看!”

韩啸咬牙切齿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母,犹豫的看杜西泠,“是这样拼不?”

“你回想一下?”

“我……”他咬着笔杆子,又改了改,“好了!”

杜西泠把手移开,“看!”

“哇,蒙对了嘿!”

“不是你蒙对了,而是你记住了,”杜西泠笑道:“很多人都说记性不好,其实人的眼睛就像照相机一样,你看过的东西,都会保留下来,藏在记忆里的某一处!”

“对对,”韩啸兴奋起来,“我见过电影里,用催眠的方法,可以让人回忆起十年前看过的一个车牌号码!”

“嗯,记忆也取决于你投注了多少精神力,你刚才集中精力去看了,所以虽然你觉得没记住,但事实上你还是记住了。”

“真神……跟练魔法似的……”

“试试吧,三十分钟,看你一共能记住多少个!”

“成!”韩啸摩拳擦掌。

杜西泠不禁莞尔,她知道这种短时记忆,到了明天可能就会忘记一半,但没关系,只要明天拿出来再巩固一遍,就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完全记住。小孩子很难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关键是怎么引起他的兴趣。

手机响了。

杜西泠走到另一个房间里接电话,是欧雪儿打来的,虽然韩千不想让她跟以前的熟人再有牵绊,可欧雪儿已经是她硕果仅存的朋友了。

欧雪儿问:“北京冷不冷啊?”

“还好!”

“大周末的,你在干嘛呢?”

“我……在家里,”杜西泠撒了个小小的谎言,她很怕欧雪儿穷追猛打的八卦精神,“你呢?”

“我刚下课,一会儿去金茂吃饭!”

“不错呀,”杜西泠笑起来,“新的男朋友?”

“还说不上,吃过两次饭,可持续发展中!你跟那位韩总怎么样了?”

杜西泠叹气,欧雪儿终究是不肯放过她,“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就这样呗。”

“唉,真受不了你!我说,你要抓点儿紧,大多数男人只要上了手,就不会那么稀罕你了,你得逼着韩总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欧雪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了,他是不是有个儿子?”

杜西泠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嗯。”

“那你得讲究点策略,要是你能搞定他儿子,那胜利就指日可待了!”欧雪儿咂吧着,“不过这年头小孩子很难搞的!”

杜西泠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雪儿,你真的想太多了!”

“好吧,好吧,算我多管闲事好了!”欧雪儿没好气的,“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什么?”

“陆公子下个月要到北京巡演,”欧雪儿干巴巴的道:“他问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

“我本来不想给他的,可他坚持要要,我也没办法,”欧雪儿话锋一转,“不过,我没有跟他说你已经和那位韩总在一起了哦,这毕竟是你的私事,还是从你自己嘴里说出来比较好,我可不想搅和进去……不过呢,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见他了吧,对你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呀……”

“……还有啊,算我买一赠一再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要去跟陆公子见面,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家韩总知道,要是给他抓到,你就真的完了……”

欧雪儿还在不停的说着,杜西泠却已经听不太清了,脑子里嗡嗡的发胀。

61、关心则乱

“谢谢。”

齐慧珊朝苏珊点了点头,提着购物袋走进韩千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听到一阵悠扬的乐曲。

“你在听戏?”齐慧珊一脸的匪夷所思。

“嗯,”韩千抿了口茶,“休息时间,陶冶一下情操。”

齐慧珊皱起眉,她虽说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但这个“古典”里头从未包括中国戏曲,“这不是京戏吧?”

“昆曲。”

“昆曲?”齐慧珊顿了顿,明白过来,“现在挺流行的,好像下个月在保利剧院有个《新桃花扇》,听说票子供不应求,你去不去看?”

“我没那空!”韩千心里一阵不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哦,前两天去香港出差,顺便给啸啸买了双鞋,你记得给拿回去。”

“行。”韩千接过购物袋,随手搁在写字台下面。

屋子里一阵沉默。韩千看了眼手机,四点半,这会儿走正好能赶上接杜西泠下班。

“晚上有事儿啊?”齐慧珊开口问。

“嗯,约了人吃饭。”

“是那个上海的女孩?”

韩千懒得瞒她,“没错儿。”

齐慧珊没想到韩千回答的这么爽快,挤出丝笑容,“看不出你们进展还挺快的……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请喝喜酒?”韩千好笑起来,“你来?”

“你要是请,我当然来!我还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韩千沉下脸,“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可跟我儿子有关系!”齐慧珊毫不相让,“身为孩子的母亲,我有资格提醒你,请你慎重考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因为这会影响到孩子的成长和一生。”这是她说话的一贯风格,有条有理,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然而韩千却笑了起来,带着分明的讥讽,“那当年你提出离婚的时候,怎么就没慎重考虑孩子的成长和一生?”

“你!”齐慧珊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发作,“你这是什么态度,打算翻旧账吗?”

“我一点也不想翻旧账,”韩千站起来,“慧珊,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本来还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大气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

齐慧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不用管我是哪种女人,你只要记得我才是啸啸的母亲,而我会尽全力维护我的儿子!这就足够了!!!”她果断的拿起包,“我先走了。”

韩千颔首,“好,不送。”

地下车库里,齐慧珊“砰”的一下关上车门,重重的倒在座位上。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一丁点儿小事就按捺不住火气,已经有手下人在背后说她是“更年期”、“内分泌失调”,还有人管她叫“老佛爷”!她恨极了那个“老”字,更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进入了更年期,还特意为此去了趟医院,然而医生给她开了一堆带着“静心”两个字的药片、口服液,把她最后的一丝幻想击的粉碎。

直到此刻,齐慧珊终于结结实实的意识到,男人和女人有多么的不同,而上帝造人的时候又是多么的不公平!

她想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个能让韩千这样牵挂着的年轻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远处,一抹银灰色的影子徐徐经过。

齐慧珊眉毛一动。

鬼使神差般的,她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汽车。

***

“你怎么了?”韩千亲亲杜西泠的眉毛,看着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眼神朦胧,“有心事?”

“没。”

“撒谎!”韩千的手探到她的腋下,轻轻一捏,“小骗子!”

“哎呀!”杜西泠怕痒,笑着躲开,“别闹!”她坐起来,随手拿了根橡皮筋束起头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别做了,一会儿还是出去吃吧,”韩千又把她拽回自己怀里,吻着她的耳垂和脖颈,“现在我只想吃你……”

“外面好冷,不想出去吃了,这几天每天都在外面跑会场,好容易休息一天,还要……”杜西泠在他胸前推了推,拉开点距离,“都是你害的,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韩千拉着她的手往下移,“你可以吃我!”

“去你的!”杜西泠一下子跳到床下面,“你乖一点,我去弄吃的。”

韩千看着她飞快的跑出卧室,心里暖洋洋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有哪个女人对他说过“你乖一点”。

于是,他乖乖的留在杜西泠的小卧室里,门开着,可以看到她在厨房和客厅间来回穿梭,忙忙碌碌的,{奇}像个勤劳的小主妇。{书}或许房子小的确有小的好处,{网}比较容易有亲密的感觉,不像那种几百平米的大宅,空荡荡的,恨不得一人配个对讲机才好。

不过他还是得表明立场,“我给你换个房子吧!”

“什么?”抽油烟机声音太响,杜西泠从厨房探出半个头。

“我说……给你换个房子!”

“听不见!!!”

韩千干脆走到厨房里,抱着她的腰,一字一顿,“我、给、你、换、个、房、子!”又指指这间小到两个人转身都困难的厨房,“你住在这里,不是丢我的脸吗!”他早就提过这事,可杜西泠始终没接过话茬。

杜西泠狡黠一笑,“我还是听不见!”

“……”韩千瞪眼,在她的翘臀上使劲拍了一记,“你存心的啊!”

杜西泠把他推出厨房,“你别捣乱行不行!没看我忙着呢?”

韩千无奈。这个丫头,表面上好像很温柔,其实骨子里无比的执拗。不过他就是爱看她鲜活自在的样子,就好像第一次在阳澄湖遇见,别的女人都斯斯文文的,唯有她,可以一头栽进湖里。

客厅太小了,韩千在那张布艺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杜西泠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灯,他随手打开,之前浏览的网页都没有关,一个个排列在屏幕下方。

“中国首例加拿大遣返逃犯将于近日开庭受审”。

62、犯傻

韩千挨个的点过去,发现全是诸如“经济重犯如何量刑”、“XX市长因涉嫌参与侵吞国有资产被双规”、“中国在逃经济犯一半藏在加拿大”……之类的内容。

杜西泠端着菜进来,“我就做了一个菜一个汤,饭马上就好了……”

韩千放下鼠标,“嗯”了一声。

菜是青椒炒鸡丁,汤是紫菜蛋花汤。韩千夹了一块鸡丁到嘴里,咀嚼了两下。

“怎么样?”

“味道不错。”

杜西泠喝了口汤,放下筷子,“你在生气?”他既然已经看到电脑,她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谈不上,”韩千继续吃菜,神色平静,“你跟了他好几年,关心属于正常。”

“他……是不是在北京?”网上报道的那个案子,是在北京开的庭。

“是,不过你想看他恐怕不可能。”

“我没想过去看他。”

“那就好,”韩千抬起头,“你还是要有点心理准备,他的案子是从上往下压的,里头牵涉了太多人……多半……就让他一个人担了!”

杜西泠垂下眼帘,“我明白……”

“多半会判无期。”

杜西泠忽的站起来,“饭可能好了,我去看看……”她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出来。

韩千看她两手空空,“没好?”

“没可能判轻一点吗?”

韩千眼神定定的看着她,她扶着门框,看上去那么紧张,“很难,”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力所不能及。”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我去盛饭。”

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很快化成一滴滴大颗的水珠,杜西泠咬着唇,刚准备去拿碗,腰上一紧,她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牢牢抱住。

“别想他了!”

蒸汽升腾,她低下头,不敢去看背后那个人,更不敢说话。

韩千的吻,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脖颈上,“别再犯傻!”

眼眶一涩,终于是忍不住。

韩千把她转过来,看着她死死的咬着嘴唇,将她拥进怀里,“别哭!”

她的头埋在韩千胸前,“是我……”

“嗯?”

“那个U盘……是我拿的……”

“哦?”韩千想起宋律师告诉过自己,“为什么?”

“我……我怕……”

韩千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其实不想的……我真的不想他坐牢……”

她偷了钥匙,打开保险箱,拿出U盘交给警方,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回到公寓……直到那天早上,睁开眼,身旁空空如也。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可她没想到关尹会回来!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那个做出种种霸道就为了得到她的男人……现在却要在阴冷的监狱里待上整个后半生?!

“这不关你的事,”韩千柔声劝慰,“关尹要是个男人,就该担起自己做过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要东窗事发,你拿没拿那个U盘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她一个女人,只是自保而已。

“我……”

道理她都懂,只是总忍不住会想,如果她没有主动交出那个记录了账目往来的U盘,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好了,别再哭了!”韩千捧起她的脸,“你再哭下去,我就真吃不下饭了……”他在她肿肿的眼睛上轻吻一下,“改吃醋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够心胸宽广的,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的怀里为别的男人哭——这种事情他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

“这个会场一点也不好,小里小气的,”客户是个女经理,眉毛修得细细的,一看就是特别挑剔的主儿,“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儿啊?就给我三家酒店,你让我怎么选,啊?”

杜西泠把策划书翻过一页,温和的道:“这里还有呢……您觉得港澳中心瑞士酒店怎么样?这个宴会厅有八百平米,酒店位置也不错。”

“这么贵!”女经理一看价钱就嚷嚷起来,“你跟这儿抢钱吧?开什么玩笑!”

“其实不算贵了,这个价钱包括三天的大宴会厅租用,每天两场自助茶点,还有八十间客房。酒店还答应帮我们把其中的十间房升级到行政楼层,这样VIP客人升等住宿的费用就可以节省下来……您说呢?”

“不行、不行,”女经理还是摇头,忽的又道:“要不你在‘鸟巢’旁边给我找几家看看吧,我们老总可能想上那儿搞,要那种能看见‘鸟巢’、‘水立方’的房间!”

杜西泠有些傻眼了,强打精神,“没问题,我争取下午就给您回信儿。”

走出电梯,杜西泠看了眼写字楼门口长长的打车队伍。今天是周五,许多公司会提前下班。她四周张望了下,觉得自己要是走到路口的话,打到车的几率可能会更高一点。

她是逆着风往前走的,北京的冬天果然厉害,风跟刀子似的,扎的脸上生疼。

铃声响了。杜西泠戴着手套,摸索了半天才拿出手机来,“喂?”

“在哪儿呢?”

“在大街上,”杜西泠带着点埋怨,“你怎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一个开场白啊?”

“呵呵……”韩千笑起来,“我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动向。”

“你给我装个全球定位系统好了!”

“嗯,值得考虑,”韩千笑道:“在大街上干嘛?不冷啊你!”

“我也不想啊,刚从客户公司出来,又冷又气,身心俱疲。”

“打车啊!”

“打不到嘛!”

“这样,你现在去找个咖啡馆坐着,喝点东西,”韩千立刻作出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叫司机去接你。”

半杯咖啡还没喝完,韩千的车子已经到了,司机是他自己。

“不是说叫司机吗?”杜西泠斜睨他,“你怎么自己来了?”

“司机太忙了。”

杜西泠一下子笑出来,“你不忙?”

“嗯,”韩千打着方向盘,“其实我是我们公司最大的闲人!”

“唉……”杜西泠叹气,“到底是老板啊,想偷懒就偷懒了。不像我们小巴辣子,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得不拼命!”

63、重逢未必好过

“谁让你拼命了?自找的!”韩千横她一眼,“怎么,客户给你气受了?”

“嗯,也谈不上给我气受,那客户根本没跟她老板商量好,自己心里也没个数,一会儿要求在市中心开,一会儿又打算搬到‘鸟巢’那儿去,等会儿没准又想去中关村了!”

“哪家公司啊?”

“房产网的年底答谢会。对了,他们还想请你出席呢,列了一张单子给公关公司的人,我正好在场,那个公关公司的女孩脸都抽搐了!”

“是吗?”

“嗯,你会去吗?”

“绝大多数情况不会。”

“我想也是,上星期给一个服装公司搞发布会,他们想请的几位重量级嘉宾一个都没来,媒体来的也很少。”

“嗯,你去告诉他们,说你能请到我,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

杜西泠张大嘴,“真的假的?”

“干嘛?你还不信啊?”

“不是、不是……”杜西泠忙摇头,“你真愿意出席他们的活动?你不会觉得掉价?”

“的确是有点掉价!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忍了!”

杜西泠微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算不感动,也该说声谢谢吧?”

杜西泠笑了起来,“谢谢。”

“嗯,不过下不为例,”韩千把车开到“东煌大厦”大门前,“你要么辞职,要么换个安稳点的工作。别天天在外面窜来窜去的!”

“我才不是窜来窜去呢!”杜西泠打开车门,“走了,再次感谢您的慷慨解围。”

韩千侧着头,“我晚上有个饭局,你提前订车回去,订不到的话告诉我,我叫司机……”

“我可只要‘瑞阳集团’最大的闲人给我当司机!”

“哈!”韩千一翘大拇指,“行!有范儿!”

回到公司,汪明霞立刻就过来问进展,杜西泠把客户的要求又说了一遍,却一个字都没有提韩千——工作就是工作,就算这个单子签不下来也没什么,犯不着把自己的私人关系也贡献出去。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次麻烦了韩千,那么下一次呢?按照蒋志国的脾气,只怕会想方设法把她利用到极致吧?他已经旁敲侧击过她几次“宝马745”的事了!

“西泠,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巩晓莉敲敲她的隔间壁板。

“哦,对!”她回过神,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浑厚,“西泠吗?”

“年大哥?”杜西泠惊喜的叫起来。

“哈哈,不错、不错,还能认出我的声音!”年胖子爽朗的笑,“现在有没有时间,出来叙叙旧?”

杜西泠为难的道:“我在北京呢……”

“我也在北京啊!”

“真的?那太好了,你在哪儿?我请你吃晚饭!”

“呵呵,你跟我还用得着客气?见面再说好了!”

杜西泠一进茶坊的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胖子,忙走过去,“年大哥!”

“哎呀,快坐、快坐!外头冷吧?”年胖子忙招呼,又把茶壶推过去,“先捂捂手,别着凉了!北京可真够冷的!”

杜西泠两只手捂着茶壶,心里暖融融的,“其实还好,我打车过来的。”

“没影响你工作吧?”

“没,”杜西泠俏皮一笑,“我说我去见客户了!”

年胖子也笑了起来,“不错,是个好理由!”又打量了杜西泠几眼,“怎么瘦了那么多?”

“有吗?”

“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一大圈!”

“瘦就瘦吧,”杜西泠笑道:“省的减肥了,不是挺好的?”

服务员又送来一壶茶,年胖子倒了一杯,递给杜西泠,“这个是红枣桂圆茶,你们小姑娘喝最好。”

杜西泠连忙道谢。

“我也想瘦,就是瘦不了,没法子,管不住这张嘴呀!”年胖子乐呵呵的,忽的一下抬起手来,“秋原,这里!”

杜西泠一下子僵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停止流动。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走到面前,他穿着米白色的T恤,领口处是银色的暗纹,臂弯里搭着烟灰色的大衣,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

“年大哥,啊……西泠!”

他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却都化作了喜悦,快步走过来,“西泠,想不到你也在!”又转向年胖子,“年大哥,你是故意的吧?”

年胖子“嘿嘿”笑着,“故意给你个惊喜还不好?”又冲杜西泠挤挤眼,“我出去抽支烟,你们先聊。”竟飞也似的跑了。

陆秋原坐下来,倒了满满一杯茶,一口喝完,这才感慨道:“渴死我了!”说着回过头,却发现杜西泠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便拉拉她的长发,“干嘛,看帅哥看呆了?”

杜西泠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微笑,“是啊!”

“你应该去机场接我,那样你就能看到我庞大的粉丝团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演出商安排的。”

“哈!”

“不许笑!”

陆秋原忽的伸出手,在杜西泠鼻尖上一刮。她吓了一跳,脸红起来,一瞬间不知所措。

“想我吗?”陆秋原轻轻的问。

“……”

陆秋原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暖,亲切,一如既往。可杜西泠却觉得有一丝细细的凉意,正慢慢的从心底里头散开来。

“你不知道……”陆秋原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我有多想你。”

杜西泠看着他温润的嘴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目光像水银一样,凝集在一起,亮的她几乎不敢去看。

“我……”

“怎么了?”陆秋原见她呆呆的,忍不住捏捏她的下颌,“傻小囡!”

杜西泠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下意识的想逃开,又硬生生屏住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大声响起。

“你……你的电话。”杜西泠指着手机,松了一大口气。

“哦,”陆秋原看了一眼,表情无奈,“喂,我在外面呢……”

杜西泠看着他打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预演过和陆秋原见面的情形,有尴尬,有争执,有质问,有道歉……却没有一种能和眼下的状况相符。

“好,知道了!”陆秋原合上手机,“我得赶去剧院了,我们一起走吧。”

“我?”

陆秋原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还有一张票,给!”

“可是……我……”

“今晚是《新桃花扇》的公演,你总得去给我捧场,替我壮壮胆吧?”

杜西泠叹了口气,“好,我去看。”

陆秋原开心的笑起来,拿起杜西泠的大衣,细心的替她撑开,让她背过身来穿上,再握住她的手,“走吧。”

一如既往。

64、人生如戏

保利剧院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美工和剧务正在四处检查各项背景和道具;还是上次那个大胡子导演,拿着一个对讲机,不管哪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两个小工正一人扛着一个大花篮,放到舞台前面的角落里——那里早已摆的姹紫嫣红,全是来自首都曲艺界的恭贺。

陆秋原是今晚的男主角,一到剧院就被人拉走,上妆,采访,接受一堆人的嘘寒问暖,忙得不可开交。杜西泠跟着年胖子在场中穿梭,选择了两个靠角落的位子,她坐下来,掌心全都是汗。

“你不知道这出戏有多红,”年胖子一脸的激赏,“日本和韩国的演出商都发来邀请,想把戏搬过去演,还有美国,那边的华人圈子也喜欢昆曲。所有人都很高兴,说昆曲真的有了希望。我跟小陆说,照这样下去,他不用再写程序,完全可以辞职了!”

“他不会辞职的。”杜西泠摇头。她只去过高科技园一次,但已能感觉到,陆秋原有多爱那份工作。

“嗯,他也说不会辞职,”年胖子笑笑,“既然你们互相这么了解,就该好好的在一起。”

“……”

“怎么不说话?”

“年大哥,你难道觉得,我们……我和秋原,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吗?”那些过去,年胖子再清楚不过,她也不用躲躲藏藏。

“我知道……”年胖子叹道:“说真心话,一开始我也觉得你们俩再也没可能了,我和佟老因为一直瞒着他,心里都很过意不去。我去找他,才知道他好多天没上班了,整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一点精神都没有……劝他,他也不说话,我急得没法子,最后还是佟老和他师傅尚秀芳一起赶到他家,才把他弄到院里去,又逼着他恢复排练,这才慢慢的好了……”他看了杜西泠一眼,“大家都看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要是……要是这次你们能过得了这一关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辜负了他。”

“我……”杜西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可能……”

“他其实已经原谅你了,”年胖子认真的道:“你以为我怎么拿到你的手机号的?是他给我的!他要是不原谅你,怎么会给我你的手机号?又怎么会邀请你来看首场演出?你总不会真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吧?你自己看,整个第一、二排都是留给主办方邀请的贵客的,你呢?一排一座!”

一排一座,无论在哪个剧场,都是最前面,最当中的那个位置。

“他……不在意?”

“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年胖子摇头,“你别看他现在跟没事人似的,装的!心里指不定有多苦……你是没见到他在院里排练,每天都从下午一点练到晚上十点,跟疯子似的,好几次连走路都晃荡了……还有一回,从台上摔了下来,还好没事……”

“但是,”杜西泠咬着唇,“他为什么不提?他可以质问我、骂我……都可以,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陆秋原不提、不问,只会让她心里更难受。

“谈不上谁的错,”年胖子看了杜西泠一眼,“他不提,你也就先别提。毕竟……这道心里的坎,非得自己想明白,自己跨过去不可,谁劝都没有用。这里头,不仅仅是那些花边新闻的事儿……男人的尊严,明白不?他是伤了自尊了。”

杜西泠呆呆的看着第一排正中的那个位子,很醒目,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一眼可以看到。

“解铃还需系铃人,”年胖子接着道:“我,还有佟老,包括他师父尚秀芳,都看得很清楚,只有你跟他和好了,这事儿才能圆满。你别看小陆表面上洒脱,其实他就是个死心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反正我认识他这些年,除了你之外,别的女朋友一个都没有。以前老听他嚷嚷,说要找就找个一见钟情的,后来有一次你们不是在我那儿合唱《琴挑》?潘必正和陈妙常……呵呵,我当时就明白了!”

一见钟情!

杜西泠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秋原,他到走廊尽头来找她,说“回去吧……”

年胖子喘了口气,又道:“关尹出事走了,把你一个人给撂下,虽说他是不得已,但你岂不是更冤枉?隔了那么久还要受牵连……你总不能因为他耽误一辈子!何况如今这个世道,像小陆这样的年轻人,少之又少。你听大哥一句话,好好跟小陆谈一谈,嗯?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我……”杜西泠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她使劲的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年大哥,我和秋原,不可能在一起了!”

“什么?”年胖子大惊失色,“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和别人……可这才没多久……”

杜西泠咬住唇,脸色一分分白了下去。

“唉!”

年胖子重重的靠在座椅靠背上,一脸颓丧。

“怎么会这样!”他照着扶手,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年大哥,我……”

“别说了!”年胖子一摆手,“这件事,你先别说出去,绝对不能让小陆知道,否则这次巡演铁定就砸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

“我……”

年胖子“霍”得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又回过头关照,“记住,什么也别说,明白吗?”

杜西泠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阵铃声响起,杜西泠一惊,包差点滑到地上。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匆匆跑到洗手间。

“喂?”

“饭局大概能提前结束,”韩千轻松的道:“你在家吗?”

“我不在家……在外面。”

“在外面干嘛?大冷天的!”

“公司有事……请客户吃饭……”

“哦?就那个房产网的?”

“嗯。”

“那吃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杜西泠把手机摁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厉害,耳边响起的却是欧雪儿的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家韩总知道,要是给他抓到,你就真的完了……”

65、襄王神女会阳台

金红色光辉笼罩下的大剧场里,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时不时一阵镁光灯闪过,提醒人们又有某路名流前来捧场。

齐慧珊看了眼架在观众席正前方的一溜长枪短炮,微微笑道:“这年头,手里有钱的人多了,便都开始附庸风雅,媒体也跟着起哄,其实真正懂的人又有几个?”

坐在她旁边的女人笑着推她一把,“你自己不也来了?难道你就懂昆曲?”她一笑起来,脸颊旁露出两个酒窝,因而虽说年过四十,看起来依旧十分甜美。

“要不是别人送了两张票,我也不会来。”

酒窝女人点头,“要不是你叫我,我也不会来!”

齐慧珊嗔她一眼,“行了,我们俩一年也聚不到一次,你就捧捧场吧。”

“好吧,谁叫你我二十年前是上下铺呢?”酒窝女人打了个哈欠,翻看着手里印刷精美的宣传册,“哎,这男演员长得还真好看!我看看叫什么……陆秋原!名字也好听。”

齐慧珊撇嘴,“男的再好看也没用!”

“是呀是呀,要像你们家韩千似的才有用。”

“他可不是我们家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酒窝女人白她一眼,“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你,你那会儿要是不闹离婚,现在也不用硬拉着我来看戏!瞧瞧……谁不是出双入对的,就你跟我是俩女的坐一起……看什么呢?”

齐慧珊突然坐直了身子,头往前倾。

“谁呀?”酒窝女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她俩的位子是第七排,可以清楚的看到正前方包括舞台上的一举一动,“瞧见熟人了?”

“不确定。”齐慧珊摇了摇头。

“那个女的?”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低着头正从舞台旁的小门出来,又在第一排最当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身材不错,”酒窝女人中肯的评价,跟着又质疑,“不过不像是什么名人,可能也是个唱昆曲的吧?”

“我过去看看!”

齐慧珊说完就站起来,酒窝女人看着她从一排人面前挤出去,又沿着台阶往下走,微微吃惊——她们俩大学里就是好友,见惯了齐慧珊的成熟冷静,头一回发现她也有冲动的一面。

还好,齐慧珊只是在侧面看了一眼,很快又走了回来。

“认错人了?”酒窝女人等到齐慧珊一落座,就迫不及待的问。

“没。”

“啊?那你们怎么没打招呼?”酒窝女人忍不住又朝第一排看去,女孩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身边还坐着个大胖子,两人时不时低头交谈,“她到底是谁啊?”

齐慧珊“嗯”了一声,明显得心不在焉。

“喂,”酒窝女人不乐意了,“我跟你说话呢!”

齐慧珊“呼”的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你干嘛去啊?”酒窝女人忍不住叫道:“马上就开场了……喂!”

齐慧珊一路走到剧场外面,大堂里的温度比里面要低很多,她却忍不住的兴奋,连脸上都开始发起烫来。

她需要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想。

齐慧珊飞快的拨通电话,耐心的听着铃声一遍遍的响。

“喂。”

手机那头很热闹,觥筹交错的声音。

“是我!”

“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齐慧珊嘴角扬起一抹笑,“我现在在保利剧院,看到一个女人,好像是你的女朋友,你今晚也来看《新桃花扇》了?”

“稍等。”

齐慧珊挑挑眉,听着她的前夫和人打招呼,说“失陪一下”,然后便是脚步声,跟着又静下来。她嘴边的笑容越发浓郁。

“好了,刚才有点吵,你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剧院看到了你的女朋友,我还以为你也在呢!”

“哦,我在外面,有应酬。”

不是预想中的效果。齐慧珊打趣般的道:“难怪没看到你!我还以为‘瑞阳集团’给这出戏赞助了呢!”

“怎么说?”

“你女朋友的位置是第一排最正中的!”

“哦,”回答的不置可否,跟着却话锋一转,“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啊?”齐慧珊愣了下,“这个……总有人会告诉我!”她不是善茬,听出前夫话语里含着的挑衅,冷声反问:“怎么,我不可以认出她么?”

“呵呵,你想多了。”

“是吧?戏要开场了,你忙,我先挂了!”

齐慧珊用力挂断电话。她站在大堂,看着剧场里灯慢慢的暗下去,工作人员用力把两扇大门合了起来,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

韩千让司机把车停在商场外的路边,自己走下车,点燃一支烟。

十二月对于北京,已经完全是隆冬的模样。风很大,呼呼的带着响,行人大都用围巾把头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朝不同方向急急的走。

韩千狠狠的抽了一口,烟雾还未散去,就看到杜西泠从商场门口出来。他下意识的扯了把大衣领口——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对不起,”杜西泠在他面前停下,“你等很久了?”

“没,刚到一会儿。”

“哦。”

“请客户吃什么了?”

“嗯,川菜,”她笑了笑,有点不自然,“好辣,不过味道还可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嗯,”韩千看了她一眼,脸颊上还红扑扑的,“走吧,上车!”

车载CD开着,是一曲《西厢记》,那红娘嘤嘤唱着:“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香恣游蜂采……”

杜西泠抬起头,看到韩千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松了一口气。欧雪儿是对的,没有哪个男人,会接受自己的女人去见过去的男友,即使什么也没有发生。

韩千的手环过她的腰,搂的很紧。她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慢慢的枕在他的胸前。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是应酬留下的痕迹,并不难闻,让她的心一分一分静了下来。

“……犹恐夫人睡觉来,将好事翻成害。将门叩叫秀才,嗳秀才你忙披衣快把门开,低,低声叫小姐,小姐吓,你莫贪余乐惹飞灾,看看月上粉墙来……”

这一阙《十二红》是梁谷音的名段,杜西泠想起这几天韩千似乎爱上了昆曲,不单单是每一辆车里都准备了昆曲CD,连两人亲密的时候,他都会放上一段。

他喜欢开一盏床头灯,放上CD,再把她平放在床上,一粒一粒的,解开她的衣扣,然后,在花旦的轻吟浅唱中,一次又一次,稳定有力的冲击着她的身体。

66、温泉水滑洗凝脂

“想不到,昆曲还有这样的妙用!”他在她的胸前的雪白上轻轻啃咬着,流连忘返。

“什么啊?”她喘着气,傻乎乎的问。

他低低的笑起来,慢慢的向下移。

“到底是什么啊?”

她被他撩拨的全身都扭曲起来,他手指抚过的地方,全都泛起了一片片的粉红。

“这个!”他笑了笑,“看!”

“啊?”

他低头,重重的吻在她最私密的地方。

强烈的刺激让她浑身都痉挛起来……

……

“在想什么?”

“嗯?”杜西泠回过神来,发现韩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眼神炯炯的看着自己,“没……没想什么……”

“哦。”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她辨认着窗外,不是熟悉的路。

“小汤山,”韩千又点了一支烟,长出一口气,“天冷,去泡泡温泉。”

他们在一座欧洲古堡般的酒店前下了车,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有着白色的穹顶和半圆弧的门洞,还有随处可见的仿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体雕塑。服务生迎了上来,笑容礼貌,看起来偏又带了那么一丝暧昧。他带着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尽头那扇巨大的白色的门。

“两位,晚安。”

房间是套房,有两间分开的卧室。杜西泠走进其中一间,看了眼正中的那张华丽大床,落地窗帘是拉开的,可以看见一汪碧蓝的池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波光盈盈。

“是露天的啊!”她回头问,“隔壁……”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腾空——韩千居然一把把她举了起来,像个麻布袋那样扛在肩上,径自朝外面的庭院走去。

“啊!”

杜西泠一声尖叫——韩千竟然就这么抱着她,两人“扑通”一声跳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花溅到她的眼睛里。

“还……还没脱衣服……”她语无伦次。

“怎么,你比我还急?”韩千笑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剥成一条赤/裸的美人鱼,她的肌肤被水色一衬,越发白的晃眼。他很快脱去自己的衣服,接着,重重的吻住她的唇,留在水里的那只手也顺势握住了她胸前的一只浑圆。

“唔……”

杜西泠觉得自己简直喘不过气来。韩千那样揉捏着她的身体,他还潜到水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也拖了下来。

“不……!”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咳咳……”拼命挣扎着,总算韩千放开了手,她终于浮出水面。可还没等她提出抗议,男人的手臂又一次控制住了她,她被推到水池的边沿,勉强踮着脚尖站着,不得不竭力攀住韩千的肩膀。

他反手托住她的臀,将她按向自己,然后,猛地冲刺。

“你……啊……”

杜西泠倒吸一口凉气,惊恐般的睁大了双眼。

热气升腾。

许久。

杜西泠瘫软在那张两米乘两米的豪华大床上,全身都仿佛支离破碎了,连抬一下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韩千爆发般的要她,水池里,地毯上,一直到床上……房间里四处可见的水迹充分证明了他们的疯狂。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天!”

韩千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懒懒的,“怎么?不行了?”

她咬牙,“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么了?”

“你简直是谋杀!”

韩千低低的笑起来,跟着一个翻身,胳膊撑在她脖颈两侧,居高临下的与她对视,“差一点还真就下手了!”

杜西泠挑眉,“这么恨我?”

“嗯,恨得要命!”

“为什么?”

“你不听话!”他看着她,替她把粘在额头上乱发一根根拨开了去,“害我嫉妒成狂。”

她不吭声。

以大床为中心,一股难言的沉闷朝四周弥漫开来。

“我……今晚不是请客户吃饭。”她决定招认。

“哦?”

“我去保利剧院了,”她轻声道:“只是……看了场戏而已。”

“哦?”

他总是回答的不置可否,偏偏眼神像鹰隼般锋利,让她觉得脸上的皮肤即将面临被烧灼的危险。

“你大可放心,”她抬眼,勇敢的看向他,“除了你,我根本无处可去。”

“那为什么要撒谎?”

“撒谎……”她挑衅般的弯起嘴唇,“是女人的本能呀!”

韩千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杜西泠叹气,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好吧……不止是这样。”

谎言既然被拆穿了,便不得不用更大的承诺来补救。

“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她软软的求他,“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知道的……我还能怎样?”

是真心话,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她总觉得自己无耻。

韩千沉默着,看着她怎么都掩藏不住的倔强。最终,还是投降,“不许有下一次!”

“不会了!”

“嗯。”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上了她嫩红的唇瓣。

杜西泠闭上了眼,默默回应。

窗外又开始下雪。

***

“……年底总是很忙,双休日加班也是不得已,希望大家体谅。这样,以后凡是加班,大家来回都打车吧,把票拿回来报销,雪挺大的别冻着,”蒋志国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过,即使是加班,也要认真对待……”

汪明霞在台子底下踩了昏昏欲睡的杜西泠一脚,低声道:“喂!说你呢!”

“哦!”杜西泠这才回过神来。

散会前,蒋志国特意把杜西泠留下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

杜西泠有点脸红。她确实是“太累”,凌晨四点才沉沉睡去,早晨又是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一路睡到公司。

只是这种理由,总不可能告诉蒋志国。

“嗯……睡晚了。”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感冒?”

“是有点儿吧。”

“北京太冷,你们南方人是不习惯,”蒋志国基本上接受了这个解释,“多喝点水,记得吃药!”

“谢谢蒋总。”

杜西泠回到座位,看着电脑屏幕上一排排的计划表,又一次开始走神。

她和韩千之间的危机,因为她的承认,总算是顺利解除了。可她一直猜不出,韩千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韩千在派人跟踪她?

她下意识的甩甩头,像要把这个令人惊悚的想法清除出脑海。

如果韩千没有派人盯着她,那她一定就是被什么人看到了——这很有可能,她的位置那么显眼,被有心人看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可究竟是谁呢?

韩千没有提,她也就不去提,只是这种“心照不宣”总让她心里不舒服,像是有一颗小石子跑进鞋里,你还是能继续走路的,可每走一步都足够难受。

杜西泠咬着嘴唇。她在北京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熟人朋友,更别说认识她又同时认识韩千的了!

她摆弄着手机。昨晚她关了机,早晨进公司的时候才打开,一共收到三条短信,分别来自欧雪儿,年胖子,还有陆秋原。

陆秋原是前一晚十点多发来的,“我在庆功宴上,很多人,都在向我祝贺。可我却只想看到你,你在哪儿?”

欧雪儿的是:“你们见面了吗?你们一定见面了!”

年胖子的最简单:“切记!切忌!!”

同音,不同字。

67、所谓自甘堕落

杜西泠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手机再一次振动起来。

陌生来电。杜西泠忍不住想苦笑,看起来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新号码!

“是杜小姐吧?”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齐慧珊,”那个女人笑了下,“韩啸的妈妈。”

“哦……”杜西泠有些错愕,“您好。”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想见见你。”

杜西泠想了想,直觉上不想去赴一个这样的约会,她委婉的拒绝,“有点忙,以后再说好吗?”

“就一会儿,”齐慧珊坚持,“我现在就在你公司大楼隔壁的咖啡店。”

“好吧,等我十分钟。”

她不得不答应,从齐慧珊的口气里,她听出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下一刻这女人就会出现在“焕彩”公司里。

杜西泠跟蒋志国打了个招呼下楼。电梯里她给韩千打了个电话,可一直无人接听,本想给他发短信,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前妻约我喝咖啡,我怎么办”?

光想想都觉得很可笑了。

咖啡馆很小,三四张台子,七八把椅子,顾客大都是附近上班的白领,要一杯外带咖啡拿了就走,人人行色匆匆。

杜西泠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齐慧珊,得体的千鸟格套裙,干练又高雅。她在韩千家见过齐慧珊的照片,觉得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是的,成熟,但谈不上风韵。她坐下来,看见齐慧珊略深的颈纹。

杜西泠想起韩啸说过,他妈妈在当了几年家庭主妇后,离婚转到咨询公司任职,一路赤手空拳打拼到合伙人的位置,相当厉害。

也相当不容易。

杜西泠微笑,“你好。”

“想喝点什么?”齐慧珊问。她也在打量,干净的马尾辫,白色的一字领毛衣,黑色窄腿裤,钻石耳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很懂得打扮自己,并明白什么叫做低调的华丽,那一对钻石耳钉绝不是一个小白领可以承受的起的——想必来自于那位前夫的馈赠——或者,是别的什么男人。齐慧珊想起自己听说的那些事,嘴角多了一抹笑容。

“君华案”啊!原来这个杜西泠,还是关尹的情妇!要不是她想到打电话给郑旭东,还真看不出这小女孩背后还有这么多事儿!

不管怎么说,这个小丫头,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女人了!齐慧珊带了丝恶意的想。

“美式咖啡。”杜西泠点完单,顺手递给服务员二十块钱。她看向齐慧珊,“找我有事吗?”

“刚才说了,没什么事,”齐慧珊拿一根小勺轻轻搅拌,看着白色的泡沫和褐色的咖啡融为一体,“当然,作为韩啸的妈妈,我的确是挺想看看你的……毕竟,你很有可能成为我儿子的后妈,是不是?”

说的很直接。

杜西泠一笑,“这有意义吗?”

“也许你觉得没有,但是我觉得有,”齐慧珊放下勺子,正色道:“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一颗母亲的心。”

杜西泠点头,“我的确不理解母亲的心,不过我想我能理解你。”

意有所指。

齐慧珊皱眉——看来她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小女孩,想不到她居然这么伶牙俐齿。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你很不简单啊,韩千很重视你,”她又摇头,“出乎我意料的重视,我一直以为他不会为女人花心思……”

这算是夸奖吗?

齐慧珊接着道:“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原来你身上还发生了那么多的故事……‘君华案’……我刚听人说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简直像一本火车站贩卖的三流杂志……却没想到都是真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认识关尹,还一起吃过几顿饭……真有意思……”

杜西泠静静的听着,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解释吗?”齐慧珊问。

杜西泠笑起来,“向你?”

北京真的是不错,随便一段对话听上去都跟演电视剧似的,眼下的场景若要搬到上海,再把齐慧珊的几段话改成沪语,那铁定就成了王婆骂街,还是滑稽戏版的。

“你的确不用向我解释,”齐慧珊冷冷的道:“我今天坐在这里,并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儿子啸啸。韩千可以接受一个逃犯的情人当老婆,我却不能接受一个罪犯的情妇给我的儿子当后妈!”

“哦……”

“还有,你愿意被人包养也好,愿意给罪犯当情妇也好,甚至为自己的新闻漫天飞舞而感到高兴也好……都是你自甘堕落,我无权干涉!但我绝不允许你的这些传闻绯闻影响到啸啸,他还是一个孩子,正处于思想塑造最关键的时候,而你的品德修养根本不足以成为一个母亲,”齐慧珊说到兴起,脸上满是深深的轻蔑,“给你一个建议,你这样的女人,给人当当金丝雀,买几个名牌包就应该知足了。你以后最好不要生孩子,因为你只会让你的孩子感到无尽的耻辱,你的孩子会因为你,被人耻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