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西泠》》 · 右耳 · 2026-07-26
杜西泠连忙擦干净脸,合上挡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呢!”
“呃……问什么?”
“你总该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吧?”陆秋原语气哀怨,“真是叫人伤心……”
“哈!”杜西泠看着陆秋原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心情竟莫名其妙的好起来。
“笑什么笑!”陆秋原横她一眼。
杜西泠点头道:“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你要不要试试去反串旦角?”
陆秋原脸顿时僵住了。
“我觉得吧,你要唱腔有唱腔,要身段有身段,去唱杜丽娘或者陈妙常一定比现有的旦角都好!再加上现在不是流行男人柔美么?前一阵有个日本人反串的李香君,从东京红到上海,场场爆满……”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陆秋原咬牙切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这叫……柔美?”
杜西泠大笑,“哈哈,你刚才白我眼睛的样子,真的是妩媚又销魂!”
“……”
“连你师父尚秀芳都赶不上!”
吱……!
“宝来”忽然来了个急刹车!
“怎么啦?”杜西泠整个人往前倾,又重重倒回椅背上,惊魂未定的瞪着陆秋原,“干嘛刹车?”
陆秋原却不答话,沉着一张脸推门下车,又“啪”的一下关上了门。杜西泠一个激灵,心想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火了,回头一看,就见陆秋原打开后备箱,像是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又沿着高速公路往后走。
难道是车坏了?
可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车前的两盏大灯依旧明晃晃的亮着,杜西泠咬着唇思忖,忽的车身一动,原来是陆秋原回来了,连忙问道:“是不是车子出问题了?”
然而陆秋原还是一声不吭,俊朗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几分严肃,杜西泠见他定定的看着自己,想了想又道:“我刚才是随便说说的,你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
“啊?唔……!”
温热的唇忽的覆了上来,将杜西泠结结巴巴的道歉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生生呆住了,胳膊撑在座位上,一只手还死死的攥着根安全带,脑子里更是一片浆糊,只觉得陆秋原的唇灼热滚烫,柔滑的舌分开她的唇瓣后,又轻轻的划过她并拢的齿间,麻痒痒的,像脚底心钻进一股细细的电流,她禁不住浑身一阵战栗:
“嗯……”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嗓子眼里钻了出来,却让杜西泠蓦地一惊,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她刚想挣扎,然而腰上一紧,已经被陆秋原牢牢的箍住了。
“唔……”
杜西泠又惊又慌,想到两人此刻正在车流如梭的高速公路上,更是连背脊都沁出一层汗。
陆秋原感觉到怀里的人正不安分的扭动着,直的略抬起头,“别动!”
“你……”杜西泠闻着那近在咫尺的男人气息,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脱缰的野马,拉也拉不回来。想反抗,可全身都没有一丝力气,而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竟隐隐的还生出一丝期待。
怎么……怎么可以……
“闭眼!”陆秋原恼火的命令。
谁知杜西泠的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直勾勾的盯着陆秋原的脸。
陆秋原认命的叹了口气,顾不上理会杜西泠的反应有多么痴呆,再一次重重的吻了下去,察觉到这丫头的牙齿还依旧死命的抵着,心里一动,忽的在杜西泠的腰里掐了一把。
“啊!”
杜西泠惊呼一声,脑海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淹没在陆秋原烈火燎原似的吮吸缠绵里。
盲人音乐家带着胸声唱出了第九个高音C,结束了这曲华美的《多么快乐的一天》。
杜西泠大口大口的喘气,久久缓不过劲儿来。
“还好吧?”陆秋原低低的问。
杜西泠不吭声,亦不敢抬头。
“嗯……是不是有点渴?”陆秋原善解人意的递过一瓶矿泉水。
杜西泠别过脸去。
“不渴吗?那我喝了,口干舌燥的……”
杜西泠劈手抢过那瓶矿泉水,一把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喝到一半忽然听到陆秋原自言自语,“的确是销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杜西泠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凶狠一点,可惜她气喘吁吁的,听起来倒像是在大发娇嗔。
“不是你说我妩媚又销魂的嘛!”陆秋原耸耸肩,一脸无辜。
杜西泠一时语塞,脸上讪讪的,刚想说什么,一只手却被陆秋原拉住了,“你干嘛?”
“不干吗!”陆秋原挑眉,“我表白呢!”
“……”
“喜欢《玉簪记》不?”
杜西泠不明白陆秋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点头道:“挺喜欢的。”
陆秋原一笑,忽的低声念道:“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翡寒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
杜西泠一愣,她当然知道这是《玉簪记》里潘书生向陈妙常求爱的段子,想不到陆秋原自己却拿来用了,她心里好笑,却不想接茬,干脆装傻不说话,看陆秋原自己怎么接下去。
陆秋原清了清嗓子,“咳!我说……仙姑啊?”
“啊?”杜西泠忍住笑,斜睨着陆秋原,“书生有事?”
陆秋原一本正经的道:“小生爱慕仙姑已久,万望仙姑垂怜!”
杜西泠差点噎住,“你……”
“小生相思成狂,只等仙姑妙手回春!”
“……”
陆秋原嘴角露出一抹笑来,“既然仙姑不语,小生便当是默认了!”
杜西泠刚要开口,忽听到有人把车窗敲得“砰砰”作响,两人一看,车外赫然是一名带着头盔的交警。
“怎么回事!”交警皱着眉,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车里的两个人。这年头的小青年作风大胆,开着车跑到荒郊野地里亲热的多的是,他们干交警的也管不了这许多。不过要是亲热到平均车速一百码的高速公路上来,那也未免太离谱了些!
杜西泠看出交警的怀疑,脸上一红。陆秋原却是气定神闲,笑嘻嘻的道:“前面车子出了点小问题。”
“哦?什么问题?”
“突然熄火了!”
“熄火?”交警上上下下看了陆秋原两眼,“那现在好了吗?”
“我正在试呢!”陆秋原说着,一扭钥匙,“宝来”轰得一下就发动了,“啊,居然好了!”
交警的脸都快扭曲了,“驾照拿来!”
陆秋原乖乖的递上驾照,“我开得少,不太熟悉这个车……”
交警眼睛一瞪,把驾照扔回给陆秋原,“既然毛病好了,还不赶紧走!”
“马上就走!”陆秋原笑着,又一拍脑袋,“我去把‘危险’标志拿回来!”
交警傻愣愣的看着陆秋原跑去捡那个黄色的三角警示牌,忽然一跺脚,狠狠的骂了句“一个个都是不省事的!”说着发动座下摩托车,扬长而去。
等到陆秋原回来,杜西泠已经笑得瘫倒在座位上了!
22、西泠的选择
杜西泠坐在高脚椅上,那本《口译技巧与训练》实在太重,她不得不把书搁在讲台上弓着腰看,录音机里正播放着一段经典电影的对话片段,夹杂着古怪的老式英国口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休息一会儿吧!”杜西泠摁下“暂停”键。
底下的人懒洋洋的发出一声“Yeah”!除了两个女孩子站起来去上洗手间,其余学员却是有志一同趴倒在课桌上打起盹来。
杜西泠撑着下颌,抬头看向窗外和煦的午后阳光,有些许走神。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是欧雪儿告诉陆秋原她去了疗养院看望佟老,这才有了陆公子沿着国道搜寻佳人的故事、以及那天雷勾动地火的猝然一吻!
“打你电话你不接,发短消息你不回,”陆公子无奈的耸肩,“所以我只好打电话给雪儿咯!”
“你怎么……”杜西泠张口结舌,“雪儿她……”
“我觉得她没什么啊,”陆秋原笑嘻嘻的,“她还开玩笑似的问我是不是在追你!”
“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
“……”
杜西泠不敢像陆秋原这么乐观,毕竟只有她最清楚欧雪儿对陆公子的心意——即便这份心意里多少参杂了些功利成分,可按照欧雪儿的一贯作风,她能这么悉心用力的追求一个男人,真的是前所未见!更何况这其中还是杜西泠拉的关系保的媒!
谁知道竟变成了这样!
昨晚她忐忑不安了一路,酝酿了无数种解释与说辞,同时拒绝了陆秋原陪她上楼的建议——她直觉如果陆公子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然而等到她小心翼翼的开门进屋时,却赫然发现那位欧雪儿大小姐根本不在家!而且直到今天杜西泠来中心上课前,都没有见到欧雪儿。
彻夜不归,对于欧雪儿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事。可面对眼下这个状况,由不得杜西泠不胡思乱想。
雪儿……是因为生气所以避而不见?还是当真无所谓的出门潇洒作乐?
杜西泠咬着唇。她记得欧雪儿下午也有一堂商务英语课,一会儿两人遇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好?
接下来的半堂课,杜西泠始终集中不了精神,便干脆拿出一叠卷子让学员做速记训练。幸好一帮学员也大都心不在焉,于是在老师学生的共同敷衍下,顺顺利利的耗掉了四十五分钟。
“杜老师!郑总让你去下他办公室。”传话的中年老师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杜西泠很有礼貌的致谢,“我收拾好就过去。”
办公楼前的长廊旁攀爬着些紫色的藤萝,蜿蜒崎岖,带着淡淡的香,衬着空地上新种的几株绛色的日本枫,倒也称的上是姹紫嫣红。
总经理办公室。
杜西泠深吸了一口气。这两个月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过想必这次谈话之后,她应该不需要再辛辛苦苦的爬五楼。
“进来!”
“郑总。”
郑旭东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圆领T恤加蓝色棉布长裙,却偏偏让人感到种“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他那位老同学的眼光的确不差,可就为了这么个小女孩而生气发作——未免有些突兀加夸张了。
前晚杜西泠从酒吧甩手离去,韩千虽说对整个过程只字未提,甚至还请一个主动搭讪的女人喝了杯龙舌兰!可郑旭东不是笨人,从韩千第二天一早就买了机票飞回北京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他这位在地产界叱诧风云的老同学是真的动了怒!
这可就麻烦了!
不管是因为韩千太心急还是杜西泠提不上台面,总之闹成这个局面,郑旭东觉得最倒霉的其实是他这个出主意做东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跟韩千提一下培训中心的扩张计划呢!
“坐。”郑旭东假装淡定的吩咐。
“谢谢。”
杜西泠坐在沙发上,平心静气的等待下文。
“那个……还有半个月就是高级口译考试,中心给所有口译教员都报了名……呵呵,我知道你们通过肯定都没问题,但毕竟你是教员,考分低了可不行……你也知道,我破格提拔你,也有不少眼睛盯着,所以给你提个醒……”
这算是变相威胁么?杜西泠只觉得好笑。她早就料到郑旭东不会轻易罢休,那天从酒吧跑出来后,她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离开“思雅”,横竖这种培训机构遍地都是,顶多她再换一家就是。
“嗯,我会认真对待的。”
“好、好!就是要认真对待……”郑旭东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的开场白没得到期望中的反应,便有些急躁起来,脑子转了几圈,仿佛不经意的道:“对了,我打算过几天请韩总来上海玩玩……打打高尔夫、泡个温泉什么的,你跟他熟,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杜西泠沉默了下,才道:“我也不清楚,我跟韩总……也就见过两次而已。”
郑旭东立刻笑道:“是吗?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啊……呵呵,他挺欣赏你的,昨天通电话还问起你呢!”
昨天?在她和韩千的不欢而散之后?
杜西泠忍不住皱眉,可偏偏在对面那张笑嘻嘻的胖脸上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只得道:“韩总也就是随口一说吧……”
“那可不是!”郑旭东立马否认,“他还跟我提了想挖你去北京……嘿嘿,其实要我说吧……这年头像韩千似的男人是真不多了,既有钱、又有才,卖相也不差……虽说是离过婚,可这也没什么……再说这事儿也怪不了韩千……”
郑旭东说得是真心话。在他看来,不管哪个女人找到韩千这样的老公,都得死死的巴着不放!齐慧珊倒好,辛辛苦苦的陪着韩千打拼出来,刚要享受胜利果实了,却送出一纸离婚协议,只为了跑去当什么女强人!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所以啊,女人还是不要太有个性的好,倒头来吃亏吃苦的是自己!”
郑旭东这番话算得上是苦口婆心,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韩千的那点八卦抖搂了个干净,就差没直接说“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赶紧跟了韩千吧”!
“说实在的,”郑旭东给自己点了支烟,“我和老韩认识了那么些年,头一次见……嘿嘿,不明白……不明白……”
杜西泠哑然无语。
她知道郑旭东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韩千是喜欢她的,否则也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心思,还特意拐弯抹角的带了她去墨尔本。可话说回来,有钱有势的男人大约都是这么直接的吧?当初关尹追她的时候,黑色的加长卡迪拉克每晚八点准时横在她的寝室楼下,轰动全校,一时蔚为奇观,连对面校区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教导员天天找她训话,因她是孤儿,找不到家长问责,最后开出个警告处分以儆效尤!她向来骨子里倔强,一怒之下退了寝室,拎着箱子搬进了湖边的高级公寓里……
仔细回想,若是换成现在的自己,或许不会争那一时意气。
郑旭东其实一直在观察杜西泠的反应。他见杜西泠脸上似乎有几分怅惘,便越发笃定了自己猜测准确。事实上他始终认为这件事是杜西泠在拿乔,本来就是嘛!以韩千的身家条件,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不知道多少女孩哭着喊着要求奉献!偏偏让眼前这个杜西泠走了运……小女孩撒娇闹别扭可以,但也不能过了分寸!
“这样吧,”郑旭东自以为看透了杜西泠的心思,“回头韩总过来,你去接机!”
杜西泠闻言一怔,抬起头,“我?”
“是啊,有什么事儿是说不开的?你也别太耍小性子!”郑旭东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口吻过于严厉了,忙补一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杜西泠张口结舌。
“郑总……”杜西泠艰难的措辞,“我和韩先生……真的什么也没有……”
“嗨!你这人,难道还不放心我……?”
“我是说真的……”杜西泠一咬牙,“而且我也有男朋友了!”
“什么?”
郑旭东大惊失色,“你有男朋友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一阵了。”
“你这……”郑旭东满心怀疑,可即使他身为中心老总,也没有过问员工私生活的道理,所以虽说有无数个问题在嗓子眼里推来搡去,还是让他硬生生压了下来,“既然这样……呵呵……我也就随口一说……”
“那我先走了,”杜西泠恰到好处的站起来,“考试总要好好准备一下。”
“没错、没错!”郑旭东一叠声的答应,杜西泠前脚出了办公室门,他后脚就打开电脑,对着一张教员信息表看了半天,这才拨通了电话,“喂?欧老师吗……我郑旭东!嗯,你马上来一下办公室……好!”
23、前妻
欧雪儿在“思雅”培训已经待了将近三年,算得上是资深教员,然而除了每学期开教职工大会时能看到郑旭东,平时根本没有遇见的机会,至于五楼上的那间总经理办公室更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所以当欧雪儿接到郑旭东的电话时,尽管有那么一霎那的兴奋,但很快她的理智就占得了上风——教学上的安排自有教务部通知,郑旭东这样直接打她手机,那必然是有关私事,至于是什么私事……杜西泠多半是拒绝了韩千,作为一心想巴结老同学的郑旭东,怎么可能不着急?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当郑旭东劈头一句“你跟杜西泠住一起?”,欧雪儿还是怔了一怔,紧接着便是说不出的恼火,几乎当场就冷笑了起来。
说来说去,她能承蒙老总接见,还是因为了杜西泠!
“是啊,”欧雪儿点头,“我和西泠是室友加好友!”
“哦,那就好……”郑旭东咳了一声,“找你也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不最近就要口译考试了么?我看杜老师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啊?她才调的口译课,要是考差了就麻烦了!”
出乎郑旭东意料之外的,欧雪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呀……”
“她怎么了?”郑旭东被欧雪儿笑得有点恼火。
“恋爱中的人嘛,出点小状况也是可以原谅的……”欧雪儿说着眨了眨眼,“郑总您说是不是?”
郑旭东干笑。
“对了,我听说西泠这次谈恋爱,还是郑总您做得大媒?”
“什么?”郑旭东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我做得媒?她跟你说的?”
“对啊!”欧雪儿无辜的摊手,“我也是听她说的,也许是我听错了?”
“她怎么说的?”
“她就说之前去墨尔本时还不知道,前两天您带了她去吃苏浙汇吃饭,才知道原来您和那位韩先生是老同学。”
“这……”郑旭东脑子转的飞快,“你是说……杜西泠告诉你,她跟韩千在谈恋爱?”
“难道没有吗?”欧雪儿反问。
“哦……呵呵……”郑旭东糊涂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欧雪儿笑眯眯的道:“不过西泠向来比较害羞,什么事儿都喜欢藏在心里,最近也就听她提起过那位韩先生。郑总,既然您和韩先生是老同学,那可得给我们西泠帮帮忙。”
郑旭东忍不住多看了欧雪儿几眼——藕合色的连衣裙开着大大的V领,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垂在乳沟上方,伴随着胸部的起伏轻轻颤动着——他竟不知道自己这座学校里居然还有这么热辣惹火的女老师!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香港人吧?”
欧雪儿微微一笑,“您没记错。”
“普通话说得挺好啊!”
“来大陆好几年了,”欧雪儿斜睨了郑旭东一眼,“我还会说上海话呢!”
“是吗?”
“您不信?”欧雪儿顿了一顿,忽道:“侬夜饭吃过了伐?”一句吴侬软语竟说得又酥又糯!
“哈哈哈!”郑旭东大笑起来,“说得真好,倒像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女人!”
欧雪儿抿着嘴,低头抚弄了下裙摆。
郑旭东索性也改了沪语,“既然你都这么问了,要不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本帮菜,怎么样?”
欧雪儿笑着点头,轻声道:“好额呀。”
***
“韩总,这是罗尼先生寄来的包裹!”新来的助理苏珊捧着一个大盒子进来,看她略微气喘的样子,想必那个箱子很沉。
“哦,放下吧。”韩千头也不抬,只随手一指。
苏珊把箱子放在了茶几上,想了想又道:“上海那边……要不要给您订机票?”
韩千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了苏珊的脸上,皱眉道:“什么机票?”
苏珊心里有些打鼓,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就是那个605地块,史小姐给我发了邮件,让我提醒您……”
“行了,我知道了!”韩千一摆手。
这两年上海的房地产越来越热,先是建造迪斯尼的批文顺利通过,再就是政府打算在上海到杭州之间建造磁悬浮和高铁,桩桩件件全是利好消息。苏珊所说的605地块位于上海枫泾,眼下说起来还只是距离市中心六十公里的郊区,可只要高铁一通车,就是再好不过的黄金地段。早在年前韩千就已经相中了这块地,并打算在九月底投标之前亲自跑一趟,然而他最近事多,竟然忘了!
上海……韩千的手指在桌子上摩挲着,为什么一提起这两个字,他却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杜西泠?
那个第一次见面仿佛活见了鬼、最后一次见面又干脆跑掉的女孩!
这可真够要命的!
韩千从烟盒里拿起一支雪茄,习惯性的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下,这才用打火机“叭”得点了。
“韩总……”苏珊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鼓起勇气问道:“那机票……”
“订二十九号的吧。”
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连生意都不做了吧?
目送苏珊如蒙大赦般的离开办公室,韩千忽然发觉自己也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索性咬着雪茄站起来踱步,紧接着便对茶几上那大大的包裹产生了丝兴趣。
自从澳方和“瑞阳”集团签署了合作协议,双方便进入了蜜月期,那位精明的罗尼先生更是做戏做足全套,时常有些礼物送来,这次却不知道这位意大利战犯后裔又在倒什么鬼!
一个造型古朴的土着人木雕,赤身裸体,连隐私器官都雕刻的栩栩如生!韩千随手掂量了下,发现重到光靠一只手拎不起来,难怪苏珊搬得那么吃力。
一副黑色的手套。用的是上好的小羊皮,手感柔软而舒适,总算是件实用的礼物。
三瓶羊胎素胶囊。韩千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上写着抗皱抗衰老,是令女人趋之若鹜的澳洲土产,却搞不清意大利人为啥要送给他!
最下面还有一个扁平的首饰盒,里面放了一串欧泊石项链,每一颗都加工成精美的蛋圆形,闪烁着乳白色的迷人光辉。
盒盖内侧还粘着一张卡片,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Please bring my regards to Miss Xi ling。
这个该死的战犯后裔,真够讨人厌的!
韩千一把扯下卡片,顺手揪成一团,准确无误的扔进废纸篓里!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正好路过你们楼下,干脆给你打个电话。”那头是齐慧珊,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韩千挑挑眉,“要不要上来坐坐?”
“好。”
韩千笑了笑,挂断电话,又拨通内线让苏珊准备咖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那位前妻了!以齐慧珊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发生“正好路过”这样的随机事件,她既然打电话来,想必是真的有事。
从马来西亚进口的正宗东革阿里白咖啡,用沸水一泡,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便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真香!”齐慧珊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才笑道:“一直惦记着白咖啡,可惜就算去了吉隆坡也抽不出时间去买,想不到在你这里喝到了。”
“我这里向来存货齐全,”韩千在烟缸了掐灭了雪茄,“最近还好?”
“还不错,”齐慧珊抽了一张纸巾握在手里,“新换了个助理?”
“史云怀孕了,临时调了个行政顶替一下,等她生完了孩子再让她回来!”
齐慧珊抿嘴一笑,“你向来是念旧的人!”
韩千不想在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干脆单刀直入,“找我有事?”
“是有事,不过不是关于我,是啸啸的事。”
“哦?啸啸怎么了?”
“班主任电话打给我,说啸啸上星期在班里打架了。”
韩千皱眉,“打架?男孩子打架也是平常事儿,没必要小题大做!”
“一对三,啸啸拆了条桌子腿,把一个同学的腿打骨裂了!”
“什么!”韩千杯子重重的顿在茶几上,“啸啸有没有受伤?”
“就鼻子打出血了,别的还好。”
韩千脸沉了下来,“上星期的事儿,那个班主任怎么到现在才说?”
“我上礼拜一直在出差,就带了个工作手机,另一支私人电话留在家里了。”
“你出差怎么能不带手机呢?”
“班主任说当天也给你打过电话的!”
韩千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上星期似乎是接到过一通电话,然而当时他正在温榆河畔宴请土地局的几位头头脑脑,见那号码陌生就随手摁了。
齐慧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今晚有空,你看要不要一起去一次学校?”
“不用今晚,现在就去!晚了老师都下班了!”韩千站起身,“你等我拿件外套。”
“好。”
见韩千走到办公室附带的衣帽间拿外套,齐慧珊弯下腰来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脚踝,头一抬却发现茶几上的盒子与大堆东西,便饶有兴趣的走上去翻看。
“别动那个!”
齐慧珊挑挑眉,放下手里的首饰盒,“怎么,送给女朋友的?”
“别胡说八道!”韩千拿起首饰盒,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这是客户点名送给某人的东西。”
“某人?是某位夫人、还是某位女领导?”
韩千似笑非笑的看着齐慧珊,“怎么你也会关心这种八卦?”
齐慧珊顿时有些尴尬,“不过是随口一问,谁说我关心了!”
“不关心就好!”韩千换上外套,指着纸盒里的羊胎素,“把这几瓶东西拿上!”
齐慧珊拿出瓶子看了看,笑道:“你倒是细心,这个送给啸啸的班主任正好。”
24、不能说的秘密
“雪儿!”杜西泠挡在楼梯口,带了些恳求的看着刚下课的欧雪儿,“中午一起吃饭吧?”
“哎呀,真是不巧,”欧雪儿拂了下长发,“我已经约好人了!”
杜西泠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欧雪儿用手势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女孩道:“刘薇,要不你先去饭店占座?我很快就来!”
“好。”女孩点头。经过杜西泠身边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盯了她两眼。
“雪儿,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欧雪儿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生你的气,还故意躲着你?”
“难道……”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欧雪儿皱着眉,“那个讨厌的陆秋原,明明知道我对他有意思,居然还打电话给我问你去哪里了,过分!”
“……”杜西泠无语。
“我当时真的很想骂人摔电话……”欧雪儿摇摇头,“可我还是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你去了疗养院,还叫他赶紧去接你……唉,我都快被我自己感动了!”
“雪儿……”杜西泠脸有点红。
“好啦好啦,拜托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好不好,我们又不是在演大戏!”欧雪儿没好气的,又揽住杜西泠的肩,“既然那个男人看上的是你,我又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跟你绝交,那也只好干瞪眼看着咯!”
“你真的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可不想平白无故长皱纹!”欧雪儿撇嘴,“幸好我还没正式向他表白,不然那才叫尴尬!”
杜西泠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啊!”欧雪儿在她腰上捶了一下,“那,我警告你哦,以后你跟陆小子不许有事没事在我面前秀恩爱,当心我妒忌成狂!”
“哈,你会吗?”
“怎么不会!”
“我们欧大小姐的追求者足以排到马路对面,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妒忌呢!”
“我这才刚原谅你,你就来嘲笑我?”
“哦,那改天我请你吃饭,当赔罪好不好?”
“行啊,你信用卡准备好!”
“放心,知道你眼界高!”杜西泠笑道:“再说了……反正你什么也不敢吃!”
“切,我现在可是失恋状态,当心我化悲痛为食欲,一顿饭吃垮你!”
“那你就真悲剧了!”
欧雪儿挥挥手,“不跟你多说,我先去吃饭!”
“好,那回头聊。”
杜西泠目送欧雪儿朝大门口跑去。之前她一直担心该怎么向欧雪儿解释她跟陆秋原的事,没想到欧雪儿这么洒脱的接受了,让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
“想吃点什么?这家的东西都很不错,”欧雪儿把菜单推到对面女孩眼前,“随便点。”
“海南鸡饭?”刘薇仔细的看菜单上的图片,“呀,这个艇仔粥看起来也很好吃!”好半天斟酌完毕,要的却是一碗云吞和一杯甘蔗汁,跟着发现欧雪儿只点了一小盅姜撞奶,不由惊讶道:“你就吃这么一点点?”
欧雪儿笑笑,“幸好是中午,要是晚饭,我连这么点都不会吃。”
“难怪你身材这么好!”刘薇眼里闪着羡慕,“那要是别人请你吃晚饭可怎么办?”
欧雪儿想起昨晚郑旭东带她去的那家本帮菜馆,从头到尾她都是浅尝辄止,横竖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有谁会在乎她吃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吃?随意的摊开手,“别人请我吃饭……那他可就省钱了!”
刘薇“咯咯”的笑了起来。在商务英语班上了几堂课,女孩渐渐觉得欧雪儿这样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奋斗目标——漂亮,自信,英语流利,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洋气和潇洒,许多男学员都围着她转……
“Miss 欧,你怎么会想到来上海的?香港不好吗?”
“香港当然好,但上海的机会更多!”欧雪儿俏皮的眨眨眼,做了彩绘的指甲轻轻点着杯垫,“要知道,这可是一块拥有了十四亿人口的土地,有这么大的市场,谁会真的去向爱斯基摩人推销冰箱?”
刘薇快要仰慕死欧雪儿了!尤其是欧雪儿说那句“这可是一块拥有了十四亿人口的土地”时的模样,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般的语气和姿态简直迷人到了骨子里!
“Miss 欧,你真厉害!”刘薇说得很由衷。
欧雪儿不以为意的一笑,“有什么厉害的!别光说我啊,聊聊你自己……我听说现在的女大学生那才是真的厉害哦!”
“哈哈,那要看什么方面!”
“哦?”欧雪儿饶有兴趣的,“比如呢?”
“有些是功课很好,永远都是一等奖学金,被保送到美国当交流生……”
“功课好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欧雪儿摇摇头,“高分低能的我见得多了!”
刘薇想了想道:“我们系有个女生特别牛,上次有个美国公司来招实习生,本来她的成绩够不上推荐的,可她硬是自己冲到办公室里,你猜怎么着……居然通过了!”
“这有什么,”欧雪儿笑起来,“我念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很难看的女生,活了二十年从没被男生追过,后来我们班来了个外教,是个英国人,很帅,长得有点像《越狱》里的迈克……”
“哇!”
“我们每个人都喜欢他,抢着选他的课。有一天下课,那个很难看的女生突然走到讲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了句‘我喜欢你’!”
“天哪!”刘薇兴致勃勃的瞪大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谈恋爱了,”欧雪儿耸耸肩,“现在两个人已经结婚了,生了个儿子,漂亮的不得了!”
“……这可太气人了!”
“最气人的是,那个帅哥外教的老爸还是个富商,拥有十几所连锁超市!”
刘薇已经彻底傻眼,“这女生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欧雪儿轻描淡写的道:“所以说,什么好都不如运气好!”
刘薇怔怔的看着欧雪儿一口一口的吃着姜撞奶,像是突然有所感悟,忽的脸上露出丝神秘来,“其实这种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吧……我们学校也有!”
“哦?说来听听!”
“唔,说出来不太好啦……我不想背后说别人……”
欧雪儿瞥她一眼,“那就别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刘薇看出欧雪儿脸上的嘲讽,忙分辩道:“只是这个人你认识……这样吧,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就真的不必说!”
“不是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事儿我们学校人人都知道,”刘薇压低嗓子,“就是你们中心的杜西泠,你猜她以前做过什么?”
“哦?”欧雪儿眼里闪过一丝神采,“说来听听?”
******
韩千纵横房地产界十余年,向来以手段多样加杀伐果断闻名,他也一向自负于此,即便是几千万乃至上亿的大生意,他也能在挥手一瞬间做出最适当的决定。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向来以懂事乖巧着称、却用一条桌子腿把同学打成骨裂的亲生儿子,韩千一筹莫展。
“啪”的一声,韩千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突然发现儿子有意无意的朝自己看了一眼,这才想起眼下所在是教书育人的学校,当着未成年人抽烟实在不是合适的举动,即便那个未成年人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他下意识的抬手,接着却发现整间办公室根本没有烟灰缸这个配备,只好无可奈何的将烟头丢进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里。
没有烟抽、没有茶喝、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么静静的对坐着——韩千头一次恼恨起自己的前妻来!连老师都说了,这种谈话本该由孩子母亲来主导才更合适。可现在呢?齐慧珊被一通电话叫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留下他一个男人来解决这场带了点血腥气的少年纠纷!
“我虽说是合伙人,毕竟还是在为别人打工,没有时间上的自由,”齐慧珊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丝歉疚,抚摸着儿子的脑袋,眼睛却看着韩千,“真的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韩千记得当年齐慧珊拿出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五个字!
“好吧!”韩千吁了口气,望着一脸平静的儿子,“既然你们老师让出这么大一间办公室给我们,无论如何,你总得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比如……理由?动机?那三个小子怎么得罪你啦?”
一个打三个,自己才留了点鼻血,他这儿子还挺能打!
韩啸笑了起来。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好容貌。可惜这会儿鼻孔里塞着两团纸巾,外面还沾了点血渍,看上去相当狼狈。
“笑什么?”韩千没好气的瞪儿子一眼,“你同学腿上还打着石膏呢,医药费住院费连同他妈的误工费一共两万块,如果你今天编不出个好点的理由,信不信我会把你送到快餐店炸上一年土豆条?!”
韩啸笑得几乎歪倒在三人沙发上,还气喘吁吁的,“爸,你可真逗!”
韩千板起脸,“快点说,到底是为什么!听说还是你先动的手?”
“嗯。”
“挺行啊!”
韩啸撇撇嘴,“他们活该。”
“别人招你惹你啦?”
“谁让他们嘴贱!”
韩千皱眉,不太习惯从亲生儿子嘴里听到这种市井混混般的语气,“他们说什么了?”
韩啸不吭声,小脸阴沉沉的。
“磨蹭什么!”韩千发号施令惯了,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份威仪,要是换了在公司,他这一喝能把苏珊那个小助理给吓哭。
“你真的要听?”
“嗯。”
“他们说你在望京包了个二奶!”
“什么?”
“李伟峰……就是那个骨裂的,他家就在望京,说是他妈瞧见你的车进了他们小区,然后又有个大肚子女人送你出来,还有说有笑的特亲热……”
“行了!其实那女人……”
“是史阿姨!”
“你知道?”
那大肚子女人其实就是他之前的助理史云,他一直很看重这个助理,有次路过史家就顺便去看了看,没想到还能生出这番故事!
“嗯,我知道史阿姨家在望京,她丈夫我也见过,去年他俩还带我去十三陵水库来着!我一听就知道是李伟峰在瞎说!”
“所以你就动手打人?”
“他们仨逢人就说,我哪儿有功夫挨个儿解释?还不如直接揍他们一顿,给他涨涨记性!”
韩千哑然失笑,想不到儿子居然还有这份狠劲儿,隐隐中竟生出丝得意来,脸上却不敢显,“不管你怎么说,打架总是不对的!”
这话听上去就没什么底气,难怪韩啸近乎敷衍的点了点头,却道:“爸,我不想住校了。”
“嗯?”
“我不想住校了,”韩啸认真的道:“没劲!好些人仗着家里有两个小钱,成天就知道显摆、变着法儿讨好漂亮女同学……再说寝室十点就熄灯了,我想多看会儿书也不行!”
“这……”韩千想了想,“要不我跟你妈商量一下……”
“不用跟妈商量了,”韩啸站了起来,昂着头,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爸,我想跟你住!”
韩千愣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身高快要到自己鼻尖的儿子,他连一个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行!”
25、心怀鬼胎
烟灰缸里已经积起了大半盒烟头,郑旭东不断的吞云吐雾,好半天连身子都没挪一下。自从那晚眼睁睁看着杜西泠从韩千眼门前跑掉,他就没敢再往北京打电话,就怕一个不好触了某人的霉头!
怪来怪去,都怪他自己多事!
郑旭东是打心眼里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会插手韩千跟杜西泠之间那点破事儿!本来嘛,甭管这俩人是私通款曲暗度陈仓,又或是楚王有意湘女无情,他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的扛着老同学的大旗哄着韩千就行!这下倒好,媒人没当成只怕成了恶人,一片好心全都化作了驴肝肺!
当然那个杜西泠也是真够死心眼的,要是换了那个千灵百巧的欧雪儿,只怕早就奋不顾身一头扑进韩千的怀抱了!想起欧雪儿,郑旭东眉宇间不禁多了几分神采——香港女人就是豁得出,妩媚风骚不说,从头到脚还透着一股泼辣劲儿,很是令他念念不忘。
电话铃响了。
“喂?”郑旭东有点不耐烦,“哪位?”
“郑总吗?我是苏珊,‘瑞阳’集团韩总的助理。”
郑旭东一听到“韩总”两个字,顿时坐直了身子,“你好、你好!我是郑旭东。”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会参加下个月的上海房展,这次规模比较大,会有国外投资方到场,想从您这里请两位现场翻译。”
“……”
“有什么难处吗?”
“哦、哦,没问题,”说实话,郑旭东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是给你们韩总当翻译吗?”
“应该是,还会有一些其他内容,如果您这边没问题的话,稍后我会让行政部把详细资料传真给您。”
电话挂断,郑旭东歪着脑袋坐在老板椅上直运气。
现场翻译!
只是一场翻译那么简单?
呸!他郑旭东一百万的不相信!
郑旭东琢磨的很仔细,他记起韩千看杜西泠时的眼神,有喜欢、有欣赏、更有一种直截了当想要拥有的欲望——这些在郑旭东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杜西泠长得挺漂亮,还有一种柔弱里带了点倔强的特殊气质,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不正常的是,韩千的这种眼神从头到尾未曾离开杜西泠身周一平方米,那就绝不是用“男人在面对漂亮女人时的生理反应”就能简单概括的了。
拉椅子、递纸巾、往前走一步替她拉开门……郑旭东回忆了半天,忽的发现就连韩千夹到杜西泠碟子里的一块熏鱼都掺杂了无限暧昧!
看来他这位老同学是真动了春心了!要不怎么会找出“现场翻译”这么蹩脚的借口?不过这一回可不能让他俩再闹个不欢而散了,想个什么法子好呢……
郑旭东咂摸了一会儿,随手拿起手机拨号,他心情大好,半躺在老板椅上,连脚趾头都放松了许多。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郑旭东瞪着显示屏上“欧雪儿”三个字,没来由的一阵懊恼。
此时此刻,欧雪儿正坐在观众席的第五排,认认真真的看着一场昆曲排练!她今天破天荒的穿了件连帽卫衣就出门,脸上也只是简单的描了个眼线,连粉底都没涂,脚边放着饮料,手里拿着相机,甚至连手机都关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舞台上的表演——她今天,就是专门来当观众的!
舞台上,一身玉色长袍的秀才风姿翩翩,“……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 指点吹箫 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 刚饮得一杯酒!”
“停一下!”导演对着喇叭嚷嚷,“李香君,你不要躲在那个角落里,再往外出来一点!这一段要重来!”
身材娇小的李香君长袖一甩,撅着嘴,“导演,这都一个多小时没停了,我正感冒呢,让我喝口水吃个药行不行啊?”
导演一愣,无奈点头,“好吧,那就休息十分钟。”
剧院里顿时喧闹起来。
刚才还很斯文的秀才径直走到舞台边,单手一撑,就这么从近两米高的台上跳了下来!
“你小心一点!”杜西泠皱眉埋怨,“扭了脚怎么办?”
陆秋原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怎么,心疼我了?”
“去!我是担心你要是扭到脚,可就排不了戏了!”
“哦……”
杜西泠把保温瓶盖子拧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顿时飘了出来。这是她用罗汉果、金银花加上冰糖和银耳炖的糖水,正适合干燥的秋天。
“好喝!”陆秋原嘴里喝着糖水,眼睛却盯着杜西泠。
杜西泠一笑,不去理他,回头招呼道:“雪儿,你也过来喝点东西吧?”
欧雪儿笑着站起来,“我可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嘴上这么说,却很快沿着过道走到了第一排,接过杜西泠递来的纸杯,尝了一口便忍不住道:“你明明不是广东人,怎么糖水比我妈煲的还地道?”又对陆秋原道:“陆公子你可真是好福气,我们西泠可是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典范呢!”
陆秋原轻轻一揽杜西泠的腰,“我的福气当然不错!”
“好肉麻……”欧雪儿斜睨着他俩,“也不怕我这个可怜人看了心生嫉妒!”
陆秋原笑道:“你哪里可怜了,今天你刚来,不到十分钟就有三个人跟我打听你,其中一个还托我找你要电话号码,行情不是一般的好!”
欧雪儿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杜西泠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牵扯下去,问道:“你们这出《桃花扇》好像改动很大?”
陆秋原点头道:“没错,说是要老剧新演,那导演其实是拍电影的,思路想法都不一样,把舞美效果看得很重,要不是几个老师坚持,只怕连剧本都改得不成样子了,演员们大都不太适应,有点情绪。”
欧雪儿却道:“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背景漂亮、灯光漂亮,演员的妆面也很赞!”又凑近些看了看陆秋原,“你这件袍子上的刺绣真好看,古代秀才都穿这么赞的衣服?”
“那怎么可能,侯方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书生!”
欧雪儿笑着问道:“你演的人叫侯方域?”
陆秋原叹了口气,对杜西泠道:“亲爱的,你什么时候给欧大小姐补补课吧?”
杜西泠忍着笑,“好,回头我给她讲故事。”
欧雪儿不以为然,“管那些人名做什么,这年头有几个人懂昆曲的?只要人物好看,衣服漂亮,再搞点新闻炒作一下,能把我们这些外行忽悠了买票进场就是成功!”又冲一脸大胡子的导演努了努嘴,“你们那导演不就打的这个主意?”
陆秋原吁了口气,“你说得的确没错……稍等,我接个电话!”说着拿起手机,“喂?那段程序要改一下,对,小王知道,我把代码都给他了……”
欧雪儿看着他走到一边,这才笑着眨眨眼,“左手长袍昆曲,右手程序代码……这个男人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杜西泠摇头道:“厉害又怎么样,他其实很辛苦,经常大半夜的还在写代码……”
欧雪儿促狭笑道:“哟,大半夜的写代码,这你都知道了?”
杜西泠瞪了欧雪儿一眼,“他告诉我的。”
“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脸红?哦,我知道了,看来你们已经……”欧雪儿挑挑眉,“嗯?”
“什么啊!”杜西泠跺脚。
欧雪儿“嗤”的一笑,“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
大胡子导演开始哇啦哇啦的催场,陆秋原打完电话走过来,将手机交给杜西泠,“你帮我拿着吧。”
“好。”
欧雪儿冷眼看着陆秋原上台,忽道:“男人肯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女人,一来说明他心怀坦荡,二来说明他信任你……”
“还有三吗?”
“三啊……”欧雪儿拉着长音,“说明他其实还有另外一支手机!”
杜西泠一愣,这才明白了欧雪儿的意思,摇头笑道:“雪儿,你天天这样揣摩男人,累不累啊?”
欧雪儿嗤之以鼻,“这世界上,做哪件事不得用心揣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杜西泠咬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剧场里丝竹悦耳,舞台上李香君身着一袭粉色衣裙,双目含情,娓娓唱道:“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欧雪儿懒得再关注排练,干脆掏出手机打开,立刻就有消息提示蹦出来。
郑旭东?
她眯起眼,见杜西泠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排练,便悄悄起身往外走,“喂,郑总吗?您找我啊……”
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约欧雪儿一起来看排练,目的就是想化解三个人的尴尬局面。之前她还是有些紧张,不过现在看来,欧雪儿应该是都放开了。也是,就像陆秋原所说的,欧雪儿从来也不会缺乏爱慕者,怎么会为这点小插曲耿耿于怀?
“春宵一刻天长久 人前怎解芙蓉扣……”
侯方域牵了李香君的手走到台边,背景墙上一面巨大的折扇正徐徐打开,扇面上的题诗正一个字、一个字的依次显现出来。
《桃花扇》是出了名的悲剧。崇祯自缢后,马士英,阮大铖强迫李香君改嫁田仰,香君誓死不从,血溅定情诗扇。之后,友人杨龙友将扇上血迹点染成折枝桃花,自此得名“桃花扇”。
杜西泠攥着陆秋原的手机,掌心微微的出汗。
不知怎么的,她竟隐隐有些期盼那个电影导演能多修改一些,不止是灯光舞美。
欧雪儿沿着过道匆匆走来,直接坐在了杜西泠旁边位子上,咳了一声。
杜西泠轻声问道:“有事?”
“有事。”
“什么事啊?”
欧雪儿瞟了台上一眼,“关于一个更厉害的男人的事……”
“怎么了?”
“下个月十号房展,‘瑞阳’集团要借翻译,郑旭东派了你和我,”欧雪儿徐徐笑了起来,“亲爱的,恭喜你,你可能又要遇到那位韩总了!”
26、念念不忘
“什么?”欧雪儿停住脚步,一双杏眼瞪得极大,“你不去了?”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算了。”杜西泠摇头。今天“瑞阳”集团上海办事处的人约她俩面谈,主要议题是关于房展会的活动安排和一些具体翻译内容的商定。
“Come on!”欧雪儿见四周人多,干脆把杜西泠拉到一边,“我说,你总不至于因为韩千,就连正常的工作都不敢继续了吧?”
杜西泠哑然。
欧雪儿苦口婆心的,“我知道你现在有了陆公子,所以对他以外的男人都毫不动心;我也知道这个所谓的‘翻译’分明是韩千对你有企图!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去,得罪的可是郑旭东!除非你是打算不在‘思雅’干下去了!”
“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保住工作,那我也只好选择辞职。”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欧雪儿叹气,“到底有没有这么严重啊?今天已经是月底,离下个月五号没几天了,你现在辞职的话,整个九月份可就白干了,好几千块钱呢!”
杜西泠别过头,淡淡的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欧雪儿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写字楼,眨了眨眼,忽的笑起来,“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你避免损失一个月的工资哦!”
“什么主意?”
“你看,我们的发薪日是十月五号,而房展会是十月十号,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等到五号拿完钱后再跑路……”
“这……”
“别这啊那的了!”欧雪儿一把挽住杜西泠的胳膊往前走,“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敷衍一下,反正韩千也不可能亲自参加面谈的,你不用担心啦!”又忍不住揶揄道:“喂,你就这么怕韩千?”
“……”
“哈,脸别红呀!”欧雪儿冲她挤挤眼,“不过据我的了解,通常女人对某个男人怀有这种畏惧乃至逃避的心理时,往往说明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还是有很有那么一点意思的!”
杜西泠皱眉,“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
“哈哈,算我乱七八糟好了,反正究竟怎么样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问问你的心咯!”欧雪儿一笑,拉着杜西泠快走几步,“快,我们赶那部电梯!”
***
杜西泠很少过节。
事实上自从她离开那座小镇,之后的每一个国定假期都是独自度过的。那时候她和关尹在一起,而假期里关尹照例是无法陪她的——杜西泠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她向来懂得自得其乐,看看书,背背单词,一篇选修课的论文就可以轻松打发掉一整天。记得大三的那年春节,上海一连下了三天的大雪,而那座可以俯瞰复兴公园的高级公寓里则是温暖如春,半夜里她裹着丝绸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清楚的看到对街有个老人在寒风里慢慢的走,时不时的停在垃圾筒前翻找一番。这情形让她忽然觉得,或许就是因为她的“不问”,所以才有机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只用目光去体味什么叫做戏剧人生。
于是当“宝来”车在高速公路上提速到一百二十码时,杜西泠总算意识了过来——她正在出城、时间是十月一日国庆节的夜里,身边还坐着一个相当帅气出色的男人……她看了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21:15。
昨天她和欧雪儿去跟“瑞阳”集团面谈,诚如欧雪儿所料,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已。“瑞阳”的人交给她们一张房展会当天的时间表,旁边简单扼要的注明了她和欧雪儿的工作对象——欧雪儿将担任现场主持人的英文翻译,而她则被要求全程跟随一位来自美国的地产商代表。仅此而已。
从头至尾,没有人提到韩千,仿佛他与这次房展毫无关联。
难道……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现场翻译?
面谈最后,“瑞阳”负责这次房展的经理很恳切的和她们握手,“我相信在翻译上两位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我们总部很重视这次房展,尤其是那位美国来的代表,将是我们的VIP,还请两位多多费心。”
欧雪儿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总部的领导都会来吧?”
“当然会,很多领导都会到现场来。”
欧雪儿瞥了杜西泠一眼,又问道:“那你们韩总会不会来啊?”
经理笑道:“这我可不清楚了!你们认识韩总?”
欧雪儿嘻嘻的笑,一出大门就凑到杜西泠的耳边,“你们认识韩总?哈哈……何止认识?我们这里有一位小姐根本是怕他怕的要死呢!”
怕吗?
杜西泠怔怔的想。
窗外,一棵棵行道树在飞快的倒退着。
“发什么傻!”陆秋原好笑的瞅了杜西泠一眼。这丫头从饭店出来就一直懵懵懂懂,那稀里糊涂的神情看起来真是可爱透了。
“你确定……我们要去杭州?”
陆秋原朝窗外一指,“看那儿!”
杜西泠探头一看,路前方绿色的反光提示牌字迹清楚:杭州 85公里。
“可你事先怎么没说呢!”杜西泠真的无语,两人之前还在一家川菜馆吃晚饭,也不知道怎么聊的,陆秋原拉着她就上了车,一路往西直奔杭州。
“想去就去呗,”陆秋原笑道:“谁让你号称浙江人,却连杭州也都没去过!你不知道秋天的西湖有多美!”
“我知道。”
“哦?”
“在电视上看到过!”
“嗨!”陆秋原摇头,又忍不住伸手捏捏下杜西泠的下巴,“可怜的孩子……”
杜西泠握住陆秋原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唔……舒服,继续继续!”
杜西泠好笑,“好好开车!”却还是握着他的手停在腮边。
“我去过杭州很多次,”陆秋原笑道:“小时候爸妈带我去苏堤,我举着风车到处跑,最后掉到西湖里去了。”
“你还掉到过西湖里?”
“是啊,还好我爸是游泳健将,很快把我给捞上来了,还是灌了一肚子水……不然你就遇不上我这么好的男人啦!”
“切!”
陆秋原洋洋自得,“不过就算挂在西湖里,那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韵事对不对?那里风景多好啊,诗情画意的……”
“胡说什么呀,”杜西泠皱眉,“童言无忌,赶紧‘呸’三声!”
“心疼我啦?”
“快点!”
“哦哦哦……遵命、娘子!”陆秋原笑嘻嘻的“呸”了三声,“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迷信的!”
“我奶奶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杜西泠淡淡的道:“以前在老家,有谁家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都会请我奶奶去看,她有时候用筷子,有时候用火钳,也不知她怎么弄的,反正比划几下,念几句话,就没事儿了。通常人家会给我奶奶两个鸡蛋当谢礼……然后我就有鸡蛋面吃了。”
陆秋原半天没吭声。
杜西泠侧头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其实你还挺好养活的!”
***
夜色已上浓妆。
杜西泠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一湖沉谧。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湖,以前只知道西湖美,只懂得背诵“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却从未有幸谋面,此刻站在湖边,才知道世上有一种美,是人类的言语所无法形容的。
一阵晚风吹过,她下意识的拢了下胳膊——陆秋原怕她着凉,坚持让她披上自己的风衣外套,那上面有股年轻男人的气息,让杜西泠觉得有一点心慌。
“来这里。”
陆秋原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上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桥一侧有座六角亭,路灯幽暗,湖水里倒映出些许亭子的棱角,有对情侣依偎在亭柱下,正吻得如火如荼。
“知道这桥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西泠!”
“嗯?”
陆秋原一笑,握着她的手放在栏杆上,“这是西泠桥,你的桥。”
“西泠桥?”
“嗯,”陆秋原笑道,“我第一次听佟老说起你,就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西泠,我一开始以为是耳朵边旁的那个‘陵’,后来一想,哪有女孩用那个字做名字的……”
夜风轻送,杜西泠有些怔忡。
“你得名字很有意思,”韩千嘴角挑了一抹笑,“西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别的字。”
“你以为是哪个字?”
“竹林的‘林’,西边的竹林。”
“……是‘西泠印社’的‘西泠’。”
“你是在杭州出生的吗?”
……
“西泠?”陆秋原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在想什么?”
杜西泠勉强笑笑,“有点走神而已。”
“是不是不舒服?”陆秋原关心的低下头,对着杜西泠的眼,“累了?”
杜西泠垂下眼帘,“还好。”
“找个地方休息吧,”陆秋原搂着她的肩,“我知道一间很棒的民宿,也是你的产业哦!”
“我的产业?”
陆秋原却不回答,两人过了桥就拐进一处小巷,曲径通幽,两旁是最寻常不过的低矮平房,木头的房门上留着斑驳的门联,脚底湿滑,或许是因为石板缝隙中的苔藓。
“到了。”陆秋原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青砖黛瓦,粉白色的院墙旁栽着几株桂花,檐角下挑出两溜红色的灯笼,门楣上写着四个字:“西泠人家。”
27、夜半歌声
“西泠人家”虽说只是简单的民宿,却有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和二十四小时供应的热水,故意做的古意盎然的床头架旁是一盏雕花落地灯,光线昏黄,很有几分意境。枕畔还搁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杜西泠拿起来一看,是一本《苏小小》。
不过她还顾不上休息,用最快的速度冲完了澡,然后赶紧把换下的衣服洗了,再用吹风机一样一样的吹干——仓促间被陆秋原拉到了杭州,她根本连一件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带!
“呼……”
总算搞定了!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下意识的抻了抻有些酸痛的背,头一抬却看见镜子里只裹着一条浴巾的自己,凌乱的湿发、深刻的锁骨、还有手里拿着的吹风机——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起韩公馆的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表情不再尴尬,眼神里也没有了惊慌。
她觉得心很定。
因为此刻住在隔壁的男人不是韩千。
“喂,你就这么怕韩千?”
杜西泠想起欧雪儿对她的揶揄。
她不愿承认的。可那个人,真的是让她感到害怕……连想想都会觉得胆战心惊。
一阵音乐声忽的响起。
杜西泠连忙关了吹风机,快步走到房间拿起手机一看,只觉得浑身都凝固了。
来电显示上,“韩千”两个字正兴高采烈的跳动着。
她走到窗边,咬了咬牙,终于摁下接听键,“你好。”
“喂?西泠?”
出乎她意料的,电话里那个声音很稚嫩,也很陌生。
杜西泠愣住了,“请问你是……”
“我叫韩啸,韩千是我爸爸。”
杜西泠张口结舌,“你……你有事?”
“我没事,”男孩忽的笑了起来,“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你在哪里?”
“……”
“哈哈,我是不是吓到你啦?对不起,拜拜!”
“喂……”
男孩摁断了电话,小心翼翼的删去来电记录,将手机放回原位,这才开始继续自己尚未完成的功课,眉眼间却多了一份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啸啸,”韩千走进房间,“作业还没写完吗?”
“还有半张卷子要做!”
“嗯,也不要弄的太晚,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儿你自己洗澡睡觉没问题吧?”
“没问题,”韩啸头也不抬,却随后补充一句,“你也不要弄的太晚。”
韩千哭笑不得。
“臭小子!”韩千在儿子脑袋上轻拍一记,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走。
自从韩啸从寄宿学校搬回家,韩千便决心要尽到父亲的责任,不但平日尽可能多的回家过夜,连这次出差都带上了韩啸,反正国庆节孩子放假,也顺便带他看看江南的风景。刚才韩千看完了几个要签的合同后依旧睡意全无,便打算叫车出去喝一杯,这次特意赶来接待他的建材商老徐说枫泾镇上的几间夜场十分不坏,无论如何,能打发时间就好。
韩千走到酒店大堂,门童殷勤的跑出去叫车,他坐在沙发上给老徐打电话,两人下午才通过气的,他便习惯性的从通话记录里直接找号码。
电话拨出一般,他蓦地一怔,又飞快的摁断了。
手机被人动过。
谁会有机会在他的手机上动这样差劲的手脚?
韩千蹙眉想着,忽的转身朝电梯走去。
“啸啸,是你动了我的手机?”一进门,韩千就径直走到写字台前,问的单刀直入。
韩啸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眼睛忽闪了几下,这才笑道:“嗯,刚才无聊的就玩了下,还不小心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怕你知道了骂我,就给删了!”
这小子,招认得倒是挺爽快!
韩千有些无语。
韩啸反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啊?”
韩千有些狼狈,转移话题道:“你管我怎么发现的!大晚上的,你这不是骚扰电话吗?有没有跟人道歉?”
“道歉了!”韩啸咧着嘴一笑,“她是谁啊?跟你很熟吗?”
“不过是公司的一个员工而已。”
“你们还有员工姓‘西’的?”韩啸把圆珠笔的一头含在嘴里,忽的又道:“哈,肯定不可能姓‘西’啦!老爸,是不是美女啊?”
“……”
奇~!男孩不死心的再接再厉,“而且还是在电话记录的第一条哦,你们肯定经常通电话!”
书~!韩千彻底无语了。这叫他怎么回答?难道要他承认自己一闲下来就会对着一个女人的电话拨了摁掉,摁掉又拨吗?
网~!这种状态,连他自己看来都觉得匪夷所思,更不用说对着自己的儿子作解释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采取了最无力的抵抗方式,“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韩啸“嗤”的一声笑了。
“笑什么笑,做你的卷子!”
韩啸咬着笔杆,“老爸,我不会妨碍您找第二春的!真的!”
“……”
韩千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套房外的走廊上,望着墙上挂着的巨幅静物,忽的发觉自己对于出门喝酒已是半点兴致也无。
手机偏偏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老徐不等韩千开口就开始埋怨,“我正准备接电话,你却摁了,搞得我这不上不下的难受!”
“是我儿子在玩手机,”韩千随意找着理由,“被我发现了就赶紧掐了!”
“哦,难怪呢!我说……你家小少爷这会儿该睡觉了吧?”
“什么小少爷!”韩千笑了起来,“在做功课,你有事?”
“赶紧打发少爷睡觉去啊,难得放假,别太辛苦了,”老徐满嘴跑着火车,“你没听电视上说,青少年必须保证每天十二个小时睡眠?”
“胡说八道!”
“嘿嘿,我不就是想拉你出去‘活动’、‘活动’么?”
“累了,没那心思。”
“别呀,这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一个人闷屋里多难受啊!再说我不会带你去那种大路货的场子,我说的那地方是我一哥们儿开的,巨高端,一般人不让进!”老徐急了,又道:“你是担心你儿子没人管吧?要不我叫我女儿过来?她今年高一,肯定能跟你儿子说的到一块儿!”
韩千哑然失笑,“我说你……”
“出来吧!你难得到了我的地面上,总得给个机会让我尽尽心不是?”
“行了行了!”韩千很明白老徐的水磨工夫,“我出来就是,也别麻烦令千金了!”
老徐“嘿嘿”一笑,“等我十分钟,我开车来接你!”
***
黑暗里,杜西泠躺在床上,睁着眼。她今晚连夜赶到杭州,又跟着陆秋原跑了几个地方,本来已经又累又困,现在却因为一个电话乱了方寸,不仅睡意全消,连太阳穴都开始胀鼓鼓的疼。
很晚了吧。她想。下意识的去看手机,这才发现手机一直被她抓在手里,掌心里甚至湿漉漉的浸满了汗。
凌晨,两点十五分。
杜西泠一阵心烦,干脆打开灯,翻看起枕边那本《苏小小》来。
“苏小小:南齐时钱塘有名的歌妓,聪明美丽,才华横溢,身处风尘却洁身自好,死后葬于西泠桥畔。”
寥寥数笔,便是一代名妓的短暂人生。
书里记载的大都是些所谓的爱情故事,无非是公子薄幸、红颜薄命,杜西泠在意的不是内容,就这么一页一页慢慢看着,才觉得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倒数几页有一个折角,想必是以前的住客留下的,杜西泠好奇的打开,发现书上面写是苏小小当年作的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知为什么,尽管身边没有其他人,但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样频频出现,杜西泠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底下还有两行用钢笔写的小字,痕迹模糊,杜西泠好容易才辨认清楚。
“西泠桥,水长在。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斫为柴。青骢马,自西来。昨日树头花,今朝陌上土。恨血与啼魂,一半逐风雨。”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心脏莫名其妙的跳的飞快。
奇?手机忽的叫了起来。
书?杜西泠几乎是扑过去拿得手机,是陆秋原发来的,两个字:睡了?
网?她想了想,回道:“还没。”
不到三秒钟,房间的电话就响了。
陆秋原低低的笑,“想试探你一下的,原来你真的也没睡着。”
“嗯……或许是认床,洗了个澡反倒清醒了。”
“我也是,明明累的要死,可就是睡不着。”
“已经快两点半了。”
“是吗?哈!你猜我想到什么了?”
“什么?”
“听过张信哲的那首《宽容》不?”
“嗯。”
“开头是这样的,”陆秋原轻轻哼了起来,“凌晨两点半,你不在我身旁……”
“去!”杜西泠忍不住嗔怪。
“你倒是让我唱完啊!”
“好吧,”杜西泠笑道:“你唱,我听着呢。”
“嗯嗯,那我唱了啊!”
“好。”
杜西泠靠在枕头上,听着陆秋原娓娓哼唱“我说我想要找个避风的港湾,谢谢你,陪我到任何地方……”只觉得原本僵直的脊背正一寸一寸的舒展开来。
“……没有泪的夜晚,是天堂,”陆秋原唱完,呼吸突然一下重了起来 ,“西泠!”
“怎么了?”
“我……”他拉着长调,忽的又笑,“我唱得好吧?”
“好!”
“以前大学里很少有男生能唱张信哲,只有我,不管是张信哲还是张雨生,统统轻松拿下!”
“你能唱《死了都要爱》吗?”
“那是我的保留曲目好不好!要不要听?”
“不要!”
“为什么啊?”
“大半夜的,当心把狼招来!我还想安安稳稳睡一觉呢!”
“那我给你唱个催眠曲?”
“……”
“要不你给我唱一个?”
杜西泠抱着电话直笑,陆秋原在另一头关照,“笑的轻点,一会儿狼没来,服务员来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杜西泠喘着气,“好啦,真的要睡了。”
“嗯,那……”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陆秋原气急败坏,“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哈,是真的睡不着嘛!”
“那再去西湖边溜达一圈?”
“不要!”杜西泠望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慢悠悠的对着电话说道:“你……来我房间好不好?”
28、声色犬马
包厢里有点闷,和所有的夜场一样,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气息——烟味、酒味、脂粉味……五味杂陈,混合成一款名叫“暧昧”的香。
韩千歪着身子,架着腿靠在华丽的意大利式天鹅绒沙发上。他漫不经心抽了口烟,便只管盯着那上头一圈红色的火光朝后蔓延,烟灰颤巍巍的越悬越长,看得在旁陪着笑的妈妈桑一路胆战心惊。
“韩总……”
韩千手轻轻一抬,穿着深色七分袖小西装的熟女系妈妈桑立刻捧上了烟缸,好歹是尘埃落定。
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旁,站着一整排的莺莺燕燕,韩千隔着烟雾看美女,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老徐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韩千意兴阑珊,忙挥手道:“换!再换!!”
妈妈桑嘴角一阵抽搐,刚要发号施令,就听韩千道:“别换了,就那个吧。”顿时喜出望外,“好好好,那就是她了……”又顿时愣住,原来韩千连手都没动一下,她根本就没看清韩千点的是哪个!
老徐这会儿就是再木讷也看出韩千心不在焉了,便胡乱的指点,“你,还有你!”又往托盘上扔了一摞钱,“行了,其余的赶紧走!”等妈妈桑领着剩下几个女孩出去,他猛的发现留下来的其中一个长得很像某位美女主持,而另一个的睫毛长的只怕有两公分,一笑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挑逗。老徐寻思了下,便安排美女主持坐到韩千边上,让长睫毛坐自己身边,这才笑着道:“我说老韩,你今晚不在状态啊?”
“没事,”韩千整个人窝在沙发深处,淡淡的道:“你玩你的!不用搭理我!”
“那怎么行!你要是玩的不尽兴,我也没趣不是?”老徐说着猛朝美女主持使眼色,美女主持没法,只得扭着细腰凑到韩千耳边,“韩总,您这是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韩千瞅了身边美女一眼,忽的反问,“你猜呢?”
美女主持立刻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我猜啊……您肯定是在想女人!”
老徐拉着长睫毛美女的小手,闻言立刻无比捧场的大声叫好。
韩千把烟头摁进烟缸里,点点头,“你猜的对!”
“不会吧?!”老徐连忙凑趣的道:“咱们这会儿可是在美人堆里,我就不信你还能琢磨别的女人!”
韩千瞥了他一眼,“爱信不信!”
“信!我信还不行吗!”老徐笑眯眯的,“不过到底是哪位美女这么有福气,能叫我们韩总如此日思夜想?”
韩千今晚一直感觉心里有股劲儿别不过来,被老徐这么一问,忍不住没好气的道:“日思夜想又怎么样!”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老徐笑得诡异,“难道是受了美女的气了?嗨!这可不是咱们韩总的风格呀!来来来,咱们先喝酒!”
一旁的两位小姐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连忙手脚麻利的开了酒给四个人都满上,娇滴滴的嚷着“先干为敬”,一人一杯立刻下了肚。
老徐美酒入腹,美女在怀,舌头顿时就抡圆了,“其实女人这玩意儿吧,跟个小猫小狗也差不了多少,你得对她好,得哄着她,这样她才能顺着你;可你又不能对她太好,太哄着她,那样她就容易蹬鼻子上脸……哎哟!”老徐叫了一声,原来是长睫毛美女听着不乐意了,假意拧了他手臂一把,老徐顺势在她大腿上拍了两下,“别闹,一会儿我就来哄你。”
长睫毛美女翻了个白眼,又捂着嘴 “咯咯咯”笑了起来。
韩千一仰脖,杯底朝天,跟着冲酒瓶抬了抬下巴,美女主持忙不迭的给他倒上满满一杯,谁知韩千不声不响的,一眨眼又喝了个干净。
“哟,感情这是真的为情所困了啊?”老徐见苗头不对,转头对长睫毛美女道:“乖,跟你姐妹到一边待着去,想喝什么酒自己点,玩骰子动静小点儿,再挑个节奏慢点儿的歌放放!”
老徐一屁股坐到韩千身边,压低声音道:“能说不?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咱俩认识了有十年了吧?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叫人看了不得劲!”
他本来也没指望韩千能跟他推心置腹,谁知韩千酒杯一顿,竟苦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心里没着没落的。”
“是因为女人吧?”老徐语调无比肯定,“那说明你是真喜欢了!”
“真喜欢?”
“真喜欢!”
韩千“嗤”的一笑,仰头又是一杯,“真喜欢又怎么样?假喜欢又怎么样?”
“真喜欢的话,那就想方设法追到手呗!追女人还不简单?”老徐兴致勃勃的边说边比划,“你就把她当成一块地,一块市中心的地!一块黄浦江边拥有无敌水景的地!!总之就是无比的热门,可你却是势在必得……然后你该怎么做?一个字:抢!甭管多少障碍,那都得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硬件不行的咱拼软件,软件不行的咱拼硬件,软件硬件都一般的咱就拼综合实力……”他说到这里忽的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吧,这世上要是论综合实力,估计还真没几个男人能拼的过你!”
韩千斜了老徐一眼,“你这些都是哪儿学的?”
老徐连连叫屈,“这可都是我多年的战斗经验,每一个字全是真知灼见啊!”
韩千不声不响,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他心里憋闷,活了好几十年,头一次为了女人患得患失,还横想竖想都觉不出那女人究竟哪里特别好,却能硬生生的把他折腾的心烦意乱。
刚开始不过是英雄顺手救了一回美而已,后来一起出差,顶多也就是个“饶有兴趣”……本来不过是个游戏,捎带着也有点“看顾故人之友”的意思,可这一来二往的,怎么就把自己给埋坑里了?
最可恨的是,他在这里为情所困,那小丫头却不知道在跟哪个男人风流快活……
为情所困!
韩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居然想起“为情所困”这四个字来!!
液晶电视上一个男人正唱得深情款款:“风若停了云要怎么飞,你若走了我要怎么睡,心若破了你要怎么赔……”
两位美女坐在一边玩着骰子,茶几上不动声色的又多出了两个空酒瓶。韩千很想操起其中一个砸到电视机上去!
老徐还在苦苦的谋划,“反正这追女人吧,说来说去也就那三字真言,稳、准、狠!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那个‘狠’,对付女人,不狠不行,出手必须得狠……”
韩千忽然豁的站了起来,“行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这才几点……”
“我儿子一个人在酒店。”他信口说着,被那个忽闪而过的念头缠得心神不宁。
“噢噢,那好吧……”老徐忽的一拍脑门,“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我有一朋友,前年拿下了老镇旁边的一块地,本来是想借着那儿的好风水造别墅的,谁知道一下子资金周转不过来了!这不,他就想找人合股,知道我跟你熟,就托我约你……我一想啊,他那块地就紧挨着你才拿下的605,说不定你会有兴趣……”
“嗯,”韩千神色淡淡的,人已站在门边,“可以聊聊。”
老徐赶上前几步,笑道:“我回头就给他打电话,这样吧,明天晚上就在‘燕翅楼’吃饭,我做东,你们聊!”
“不用那么隆重!”韩千挥了挥手:“来枫泾这两天,我还没陪儿子逛过,打算明天带他到老镇里走走……要不晚上你和你那位朋友一起过来,大家就在河边随便找一家边吃边聊!”
“好主意啊!”老徐连连点头,“我这就通知他!”
29、三个人的夜晚
杜西泠趴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屋外的走廊上有盏灯一直亮着,光线隐隐约约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让人觉得笃定而安全。
“怎么不说话了?”陆秋原伸出手,揉了揉杜西泠的一头乱发。
他此刻正坐在杜西泠床边的扶手椅上,身上盖了条毯子,半个身子却几乎滑到椅子下面。
“不知道……说不上来,”杜西泠侧过头看他,皱起眉头,“你这样很累吧。”
“不累,挺舒服的,”陆秋原的手轻轻绕着杜西泠的一绺长发,“西泠。”
“嗯?”
“没事,就是单纯的想叫叫你。”
“……”
“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表面上很安静、很平和……可是又好像很深奥,有许多故事、许多心事……”
杜西泠咬着嘴唇,“哪有!”
“我就是随便说说。反正……就是很想了解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理想……”陆秋原顿了顿,“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句话!”
“什么啊?”
“一个好的女人,如同一所大学!”陆秋原忽的撑起身子,凑过去在杜西泠唇上轻轻一吻,“显然你是哈佛、剑桥那个级别的,至少也是中科大!”
“哈!”杜西泠笑了,“你的意思是说,在我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很多,但还远远不够,”陆秋原细碎的吻落在杜西泠的肩上,“我这才刚刚入门而已,需要不断深入学习……终身制的。”
“哎呀……”杜西泠脖颈里麻痒痒的,侧着身子想躲开,然而陆秋原的手箍在她的腰里,躲无可躲。
陆秋原的鼻尖慢慢摩擦着杜西泠的,“问你个问题。”
“嗯?”
“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他问出来的时候,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暂,杜西泠的手按在他的胸前,可以感觉到里面强而有力的心跳。
“喜欢。”
话音刚落,她的唇就被一个滚烫的吻给堵住了。
这个吻和两人之前有过的都不一样,陆秋原不再是横冲直撞的,相反的,他的舌小心翼翼的从杜西泠的唇齿间经过,又故意撩【奇】拨着她的,一圈又【书】一圈,仿佛卡布奇诺上【网】的那层泡沫,轻盈而细密。然而他又抱得那么紧,杜西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掉进热咖啡的奶油,每旋转一次,她都会变的更小。
“唔……”
一声闷哼终于在杜西泠的喉间迸发。男人的手正沿着她的背脊慢慢往下滑,滑过一寸、便点燃一寸激情,仿佛有股热流正不断从她的心底深处涌出来,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感,她听见自己的呻吟,拼了命的想克制住,甚至恨不得用手去卡住自己的脖子……然而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控制范围,快感和血液溶在了一起,它们在她的身体里肆无忌惮的四处游动,最后连她的指尖都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
“西泠……”陆秋原忘情的唤着杜西泠的名字,毯子被踢到了地上,女孩大半的肌肤□了出来,在幽暗里闪着淡淡的光。他感受着手掌经过她身体时的美妙触感,那些贴合之处都会在一瞬间提升到一个异常可怕的温度,让他觉得此刻体内流的不是鲜血,而是火山里炽热的岩浆!
“嗯……等……”
杜西泠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凝结成了一团浆糊,她分不出精神去作任何思考,一切反应都只源自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条濒临窒息的鱼。
“我爱你!”
宛若一道撕开黑夜的锐利闪电,杜西泠忽的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不明所以。
“等……等等……”陆秋原的嘴唇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她感觉到他的膝盖抵在了她的腿上,她想扭动着逃开,想去推他的肩膀,她全身都瘫软了,连动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没有,“陆……不……”
“你真美!”陆秋原跪坐在中间,膜拜似的赞叹着。
杜西泠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她哀哀的叫了一声,像是在哭泣。
眼下亲身经历的一切,正与她记忆深处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又渐渐的重叠:
一张宽大到离谱的四柱床,有着精美的雕花和暧昧的纱幔,她被安置在床的中央,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是做出一脸无谓的笑容,她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男人,用柳枝般娇嫩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未经人事的青涩身体……
好痛!
她痛到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却被那个男人死死的抱住,又听到他在耳边一遍遍的安慰,“不痛了,不痛了……”
她一点也不想哭的,可眼泪还是莫名其妙的流下来。
她无助的攀着男人的肩膀,像一片脆弱的羽毛般一次又一次的被折断,睡死之前,她听见男人对她说:“我会对你好的。”
“不!”
她尖叫起来,心脏像被一记重拳狠狠的击中,剧痛,跟着便是潮水退去后的挣扎。
“西泠!西泠!!”陆秋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吃惊得看着眼前突然坐起来的杜西泠,“怎么了?”
“我……”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音乐声,飘浮在这个充斥了□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我接下电话!”杜西泠抢过手机,连多看一眼面前情形的勇气都没有,猛地冲进了浴室,又一把带上了门。
“喂!”她看也没看就接通电话,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西泠?”
“是你!”
竟然是韩千!
杜西泠攥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冰窖里,从头冷到了底。
“是我,”韩千像是觉出了一丝怪异,“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听起来像是很冷。”
“我不冷。”
“呵呵,”杜西泠回答得生硬无比,却只引来韩千低沉的笑,“别那么倔!”
“你……什么事?”
“没事,”韩千像是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有些睡不着……”
“哦。”
“嗯。”
两人一时竟有些冷场。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悠长的呼吸,咬了咬嘴唇,“我……”
“我有点想你。”韩千飞快的接了一句。
杜西泠愣住了。
“嗯,”韩千慢慢的续道:“就是这样,睡不着,挺想你的,莫名其妙,是吧?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
“吓了一跳?”韩千语气带着调侃。
“……”
“呵呵,这事儿先不说了,”韩千似乎心情不错,自然而然的又改了话题,“放假没有出去玩?”
“没……我要睡了!”
“哦,我以为你也睡不着,听你的声音还挺清醒的,”韩千笑道:“要是我吵醒你的话,向你陪个不是。”
杜西泠郁闷的要死,她实在不擅长这种类型的对话,只能反复强调,“我真的要去睡了!”
“睡吧,不都说美女是睡出来的吗?”
杜西泠刚想挂断,忽听韩千话锋一转,“对了,之前我儿子给你打过电话?”
“我……”杜西泠差点噎住了,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小孩子调皮,你别介意。下回让他给你道歉。”
下次?
杜西泠头晕晕的,“韩总……”
“行了行了,你去睡吧,哈哈……”
忽的一阵敲门声,杜西泠猛地回过头,手机幽暗的光扫过洗脸池上的镜子,她看见自己赤身裸体的站着,神色惊恐。
陆秋原哑着嗓子,“西泠,你把毯子披上,别着凉了!”
韩千的笑声戛然而止。
杜西泠瞪着那扇窄窄的浴室门,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西泠?”陆秋原听着一下没了动静,提高了嗓门,“西泠?!”
“啊!我没事!”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响,只有韩千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仿佛他正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喂……”杜西泠双手捧着手机。
“居然四点多了……”韩千的声音终于再一次传来,“先这样吧,晚安。”
“晚安。”
韩千先挂断的电话,手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信号音,急促而短暂,和杜西泠的心跳保持在一个频率上。
“西泠?”陆秋原在门外急急的叫着,“你说话啊?西泠!”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我没事,你把毯子递进来吧。”她走到门后,小心的打开一条缝,接过陆秋原递进来的毛毯,然后关上门,打开灯。
镜子里的她裹一条姜黄色的毯子,头发蓬乱,眸子清亮,偏偏脸颊上还有一抹残存的红晕,看起来竟然有种颓废的美。紧接着,她的视线定格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就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处吻 痕清晰可见,暗红、椭圆,无比张扬的昭示着一切。
杜西泠将毛毯一路裹到了脖子上,才开门就被陆秋原拉住了手,“你坐一会儿,我去烧点水。”
“嗯。”
房间里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杜西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陆秋原坐在床头的扶手椅上,要不是电水壶在“咕嘟”、“咕嘟”的响着,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开了。
陆秋原走过去,拆开茶包,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杜西泠面前,“给。”
“谢谢,”杜西泠接过茶杯,却没想到杯子很烫,“哎!”
好在陆秋原替她接住了,“我给你拿着,凉一点再喝。”
“嗯。”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30、回家
“你怎么不喝?”杜西泠胡乱找着话题。
“太热了,”陆秋原笑笑,“我巴不得冲个冷水澡!”
杜西泠的脸“腾”得红了。
“呵呵。对了,这么晚还有人找你?”
“哦,是雪儿打来的,她问我在哪里,”杜西泠飞快的撒着谎,“晚上走的太急了,我忘记给她留言。”
“她多半也是刚回来!”
“应该是吧,她向来喜欢去酒吧玩的。”话说完,再一次为自己汗颜。
“唔……她有没有问……你跟谁在一起?”
杜西泠看看他,“嗯。”
“你怎么说?”
“我说……跟你在一起。”
陆秋原笑了起来,将茶杯放到床头柜上,隔着被子揽住杜西泠,“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杜西泠小声解释,“刚才……不能怪你!”
“嗯?”
“是我的问题,”杜西泠咬了下唇,终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陆秋原,“其实……有些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秋原愣了下,转而笑道:“你搞得我好紧张!”
“我……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她停了下来,不知道从何说起。
“关于你的前男友的?”
“嗯。”
“哈!”陆秋原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开玩笑道:“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吗?那为了公平起见,我必须告诉你,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女朋友,是个模特,差不多有一米八那么高,她嫌我矮,后来就不要我了!”
杜西泠却没有笑,“我和他……在一起很长时间……差不多有四年……”
“哦,那为什么会分手呢?”
“因为一些事,他家里、还有他的公司都发生了一些问题,所以……他独自去了加拿大……”杜西泠垂下了眼帘,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她这么说出来,究竟对不对?
还是……如同佟铁生关照的那样——很多事情,提不如不提?
“那么……你还在想着他?”
“不!”杜西泠迅速的抬起头来,“不想。”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哦,然后呢?”
“然后……”杜西泠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昏黄的光定格在他俊朗的轮廓上,留下一片浓浓的侧影,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则藏在阴影的后面,此刻看来有些晦暗不明。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的,她改变了主意,“他走的时候,我正忙着毕业找工作,那会儿什么也顾不上,等全都安顿下来,一切都已经断了。”
“全都断了?”
“嗯,全都断了!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为什么决定要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让你知道会比较好,我希望告诉你……”杜西泠自嘲的笑了下,“我想跟你在一起。”
陆秋原深深的看着她,好一会儿,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西泠,”他吻着她的发际,“我真的很庆幸……可以遇到你。”
“你……不介意?”
“别说这个了……”陆秋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突然有个好主意!”
“什么?”
“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什么!”杜西泠吓了一跳,“见你爸妈?”
“怕什么!”陆秋原刮了下她翘挺的鼻子,“我也好久没回家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老家是枫泾的?那是咱们明天回上海的必经之路,可以回去吃个饭,顺便带你逛逛枫泾古镇,那里很美的,绝对的小桥流水人家……”
“可是……”
“别可是啦,我爸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陆秋原见她神情犹豫,好笑的捏捏她的脸,“你就放心吧!”
***
陆妈妈仔仔细细的揽镜自照,她今天特意穿了粉色的开襟羊毛衫加一条黑色九分裤,头发绾了一个松松的髻。她看来看去,觉得自己的打扮即便是在年轻貌美的未来儿媳的面前也不甚丢人,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美女!你已经够好看啦!”陆秋原从背后一把搂住母亲。
“这孩子!”陆妈妈笑着拍打了下儿子的脑袋,又连忙把他拉到旁边,“你怎么能让西泠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真是不懂事!”
陆秋原连连叫屈,“不是我不懂事,是西泠叫我进来陪您说话的,我不肯,她还非赶我进来!说是我难得回家一次,应该陪你们才对!”
“真的?不是你偷懒吧?”
“怎么会!”
“那就好!”陆妈妈松了口气,拉着儿子的手在床边坐下,忽的又抿嘴笑,“西泠这孩子挺不错的,既漂亮又懂礼貌,也知道尊重长辈!”
“当然啦,”陆秋原得意的道:“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其实她很能干!我第一次遇到她,就吃到了她自己做的龟苓膏!”
“是嘛……那真不容易,现在会做饭的小姑娘很少了!”陆妈妈连连点头,忽的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看报的陆爸爸,“我说,你也别看报了,出去买几张豆腐衣,再买一斤虾,挑大点的!对了!有嫩一点的藕买点回来!”
陆爸爸摘下老花镜,笑呵呵的道:“看样子,你是准备要给未来儿媳露一手了?”
“那是!”陆妈妈头一扬,“人家小姑娘懂事,我们也不能拿人家客气就当福气,中午太仓促了,晚上得烧一桌好的!”
陆秋原拍手道:“好好好,总之我是有口福了!”
陆妈妈见陆爸爸出去了,压低嗓音问儿子,“你别嫌我烦,这是你长这么大头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我了解你的性格,总归是觉得差不多了才会这么做的!既然这样,你总也得让我问问清楚才行!”
陆秋原笑着耸肩,“好啊,你问吧。”
“人品性格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只要能跟你合得来,肯定问题不大,这一点作为你妈,我心里还是有数的!长得也好,跟你般配,”陆妈妈扳着手指,“学历呢?学历怎么样?”
“她是大学毕业,专业是英语,给老外当翻译的!”
“不错啊,这年头会讲两句英语的多,讲得真正好的又少了……那么工作呢?就是翻译?”
“她在一个培训中心当口译老师,有时候也要出去做翻译。”
“那收入应该也蛮好的,老师好,假期多,以后也能照顾到家里,”陆妈妈满意的点头,“她家里你去过吗?”
“我……没有。”
“哦……规矩么也是先到男方的,”陆妈妈顿了一顿,终于问出最关心的,“我看她一直说普通话,不是上海人吧?”
“不是,她老家是在浙江的,其实她会说上海话,就是不爱说而已,”陆秋原皱眉,“我说老妈,你不会也有这种偏见吧?”
“不会、不会!我也就是问问!”陆妈妈连忙否认,“你爷爷家上面也是从浙江过来的,讲起来也算是同乡了……唔,那她爸妈还在老家?多大岁数了?做什么的?对了,她是独养女儿么?”
“……”陆秋原差点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噎住了,“妈,你这是调查户口呢,还是查案子啊!”
“别打岔,赶紧说!”
陆秋原没办法,只得道:“她爸妈去世的早,是奶奶带大的,也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啊,”陆妈妈有点唏嘘,“那身世倒是蛮可怜的,难怪会做家务了……挺不容易的……”
“是啊,所以拜托您和老爸对她好一点!”陆秋原打蛇随尾上,“还有,当着她的面,不该提的别提,不该问的别问!”
“哦哦哦,这个我知道,我和你爸不是没分寸的人……”
“其实西泠刚才还跟我说,特别羡慕我有您和老爸在身边,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陆秋原使出浑身解数哄老妈,“她一直就向往能有这样的家庭!”
“看得出这孩子是很孝顺的,可惜她爸妈没福气,”陆妈妈感慨道:“唉,可见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我看这孩子别的都还好,就父母这一点上头……不怎么称心,总得父母齐全的才好,不然以后举行婚礼什么的,女方也没个嫡亲长辈……哎呀,这个父母去的早,也不知道有没有遗传病家族史……”
“行了,妈!”陆秋原忙打断,“您这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这话以后可别提了,西泠知道了会难受的!”
“我晓得了!又不会当面讲的咯!”陆妈妈犹豫了下,忍不住还是道:“这个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就你一个儿子,一辈子的事体……”
“哎呀妈!先不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就算是要结婚,不是还有婚前检查了吗?您这会儿考虑的是不是太多了?”
“你别不耐烦,我们岁数比你大,经的事也比你多,考虑的周到点总是没错的。”
“知道啦!”
陆妈妈想了想,又问道:“她在上海也是一个人租房子住?”
“跟一个同事合租。”
“哦……那还能节约点,租房子开销总归大的。”
“我不是也租房子的嘛!”
“那是暂时,我们总归是要买的……”
陆秋原站起来,“您就别琢磨了!我先出去看看西泠!”
“急啥呀,”陆妈妈拉住儿子,“虽说娶媳要娶低,但是你条件好,那难免是要挑挑的。别的也就算了,你们自己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了。但婚前总要多了解了解才行……尤其是我前头讲的那一桩,那个是大原则,你必须要搞搞清爽的……有些事不如早点大大方方问出来,拖到后面再说反而伤感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嗯,好!”
陆秋原不想再继续这个谈话了。带杜西泠回家虽说只是突发奇想,但他本意还是希望能够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谁知道母亲盯着查户口不说,竟还扯出什么“遗传病家族史”的问题来!令他大为扫兴。
“我先出去了!”
才走出卧室门,陆秋原就看见了杜西泠,她正站在客厅的镜框前,那个镜框与卧室只是一墙之隔。想起刚才与母亲的对话,陆秋原顿时有些紧张,“西泠,你怎么在这儿?”
杜西泠回过头,指着墙上的镜框,调皮一笑,“我突然发现,原来你小时候还挺难看的!”
“什么啊!”陆秋原说着走到杜西泠旁边。镜框里镶着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正坐在地上大哭,小脸皱成一团,身上围了个红底蓝花的围兜,头发上居然还别了个小女孩用的卡子!不由笑道:“这是我四岁时拍的,那天爸妈带我去外滩看轮船,还给我买了块好大的冰砖,外滩不是人多吗?我才吃一口就被人把冰砖给挤掉了,当时哭的我呀……别提多伤心了,我是从外滩一路哭回枫泾的!”
杜西泠失笑,“不会吧?从外滩到枫泾?那很远哎!”
“是啊,车子乘了四个钟头,我哭足了二百四十分钟,一分钟也没停过!别的乘客都快疯了!”
“……你真能哭!”
“我心痛呀!你记不记得,就是那种金鸡牌的冰砖?黄色包装的,奶味很足,比现在的冷饮好吃多了!”
“我又不在上海,怎么会吃过那种冰砖?”
“哦……对!”陆秋原忙转换话题,“今天天好,我们去坐船好不好?”
“好!”
陆秋原在大门口提高嗓门,“妈,我带西泠出去转转!”
“好!”陆妈妈连忙赶出来,“带不要带点吃的?家里有卤汁豆腐干和花生酥!我去拿……”
“不用啦,才吃的中饭!再说镇里什么没有?想吃就买呗!”陆秋原挥挥手,拉了杜西泠就出门,走到楼梯转角又忽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看,我妈多想着你!”
杜西泠却只是“嗯”了一声。
31、摇漾春如线……
绿树葱茏,小船随着清风摇曳,两岸人家皆是黑瓦白墙,有人家挑出一盏朱红灯笼的,更是别有一番水乡风韵。
杜西泠散开长发,眯着眼侧头靠在船沿上,看着远处的河面上一层层泛起涟漪,忽然觉得,倘若日子可以这么晃晃悠悠的过下去,什么也不用去想,那该多好。
陆秋原坐在对面,他拿出手机摆弄了一阵,忽的举起来对着杜西泠,杜西泠一怔,就听手机里徐徐的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不由笑了,接了手机过来凑在耳边听。
小船轻盈一摆,已驶入另一条水道,不远处一座青石板桥,两侧柳条低垂,三三两两的游人行于其上,古色古香,宛若世外桃源。
陆秋原见杜西泠听得入神,便不去打扰她,自己走到船头看景。艄公头戴一顶草编斗笠,看陆秋原为人和气,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起来:
“几个水乡里,来枫泾的游客要少些,玩起来反而更有味道。”
“先生夜饭订了么?我们乡里的蹄髈和拉丝都是有名的,一定要在河浜边上吃……”
“我刚才听到你们手机里唱得那个戏,不像越剧,也不像沪剧,倒像是京戏……”
……
艄公指着前面的码头,“先生,就要到快了!”
陆秋原回过头,杜西泠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似的,便轻声吩咐艄公,“我付你双程的钱,你再原路摇回去,好不好?”
艄公一愣,跟着咧嘴笑道:“好咯!”说着,便“吱呀”、“吱呀”的撑船调头,又朝杜西泠努努嘴,“女朋友?”
陆秋原笑着点头,“是。”
老艄公也笑开了一脸沟壑,“好看的!”
“那是!”
岸上有人朝着小船举起相机,陆秋原一笑,慢慢背过身去,轻手轻脚的走到杜西泠对面坐下。
艄公笃悠悠的摇着撸,一边哼唱,“正月螺蛳二月蚬,桃花三月甲鱼肥,出洞黄鳝四月底,五月拉丝吃不厌,暴子弯转六月红,七夕要吃四腮鲈,八鳗九蟹十鰟鮍,十一、十二吃鲫鱼……”
陆秋原从小在枫泾长大,对这些民谣早就熟的不能再熟,这会儿听着艄公沙哑着嗓子唱,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像有个什么在一跳一跳的,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杜西泠睁开眼,见陆秋原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随口问道:“看什么?”
“看你。”
“你这人……”杜西泠移开了眼,嘴角却多出一抹笑。
“砰”的一声,船头绑着的旧轮胎撞在了青石砌成的码头上。
艄公稳稳的跳上岸,又利索的拴上缆绳。
“到咯!”
下了船,两人在沿着河道的黑色廊棚下慢慢的走,老镇上四处古巷通幽,往往不经意一瞥,便又是一条狭长弯曲的小径,绵延迤逦,让人不禁猜想当年这里是不是户门重锁,庭院深深。
陆秋原忽的停下,指着不远处一座临水的茶楼,“回去还早,我们进去喝杯茶怎么样?”
杜西泠依旧淡淡的,“随你。”
茶楼名叫“阿婆”,陆秋原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这年头,凡是水乡,必有阿婆。什么阿婆茶,阿婆菜,阿婆粽子……也不知道那些阿公都在干嘛!”
杜西泠还没顾得上说话,带路的老板娘倒先笑了,“哦哟,这位先生,叫阿婆么听起来适宜呀!再说这房子是我婆母给的,叫阿婆茶楼也没错的咯!”她说的一口本地话,枫泾本来就与浙江交界,所以方言也与嘉善、平湖十分接近,听起来比寻常沪语少了几丝软糯,又多了几分松脆。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桌子,手支在窗棂上便能轻松看见整幅的如画美景。凉棚下迎风招展着一幅布幔,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茶”。
不一会儿,四碟茶点外加一壶热气腾腾的阿婆茶便上了桌,老板娘介绍完茶点名目,临走前又笑问:“等歇阿要吃仔饭?今朝的蟹肥的不得了!”
陆秋原摇头,“不用了,我们回家吃饭。”
杜西泠见老板娘依依不舍的下楼,不由的道:“你明明是本地人,怎么不说枫泾话?”
陆秋原叹气,“读大学时,我们寝室就我一个上海人,所以只好说普通话;工作了就更是没机会说本地话,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再说我们本地话和上海话也很不一样,说了照样要被人笑的……你没见我和我爸妈也是开国语?”
“那现在说句本地话给我听听吧!”
“你要听?”
“对啊!”
“等等啊……让我找找感觉,”陆秋原皱着眉琢磨,“乃今朝阿拉……不对……乃今朝……乃……乃……”
“哈哈哈!”
杜西泠大笑起来,“你就别‘乃’了,我听着怎么像羊叫!”
“去!严肃点!”
“好好笑……”
两人正乐做一团,忽听身后楼板一连串响,就听有个男孩在问:“那真的是蛤蟆?”
“外头人叫蛤蟆,此地叫拉丝!”回答的是老板娘,“枫泾的熏拉丝那是最有名的了!”
“这样啊……那我得尝尝,老爸,咱们点个蛤蟆……不,拉丝行不?”男孩说着,忽的又问,“徐伯伯,这儿干嘛管蛤蟆叫拉丝啊?蛤蟆有丝儿吗?”
“这……没准真有丝儿?”
杜西泠听那小男孩说得有趣,忍不住回头去看。
“怎么可能!”小男孩旁边的中年男人嗤之以鼻,语气里带了丝讥讽。
杜西泠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呀?蛤蟆跟拉丝有什么关系?”
男孩不屈不挠的问着,老板娘支支唔唔,“这个吧……这个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哎,几位别光站着呀,这边请吧,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最好了……”
“嗯,不错!”
当杜西泠意识到她应该转过身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看着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蓦地,轻轻抬起了眉。
“你认识?”陆秋原发现了杜西泠的异样,也朝中年男人一行看去。
“韩总,您坐这个位子吧!”一个胖胖的男人殷勤的凑在中年男人身边,“一会儿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好点的河鲜……韩总、韩……”
胖男人怔住了,旁边另一个有些谢顶的男人也愣在了当场,两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中年男人大踏步的向杜西泠那一桌走去。
男孩只是“咦”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杜西泠眼睁睁的看着中年男人朝自己走过来。
“西泠!”中年男人站在桌旁,居高临下,微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韩总,”不得已的,杜西泠只好站起来,“你好。”
韩千握着她的手,“昨晚才给你打得电话,想不到今天居然就这么巧遇到了!”
杜西泠竭力扯出一丝笑,“是啊,真巧!”
“这位是……”韩千像是刚刚发现陆秋原的存在似的,眼神闪烁。
杜西泠刚想说话,陆秋原已经站了起来,主动伸出了手,笑容得体,“您好,我叫陆秋原,西泠的男朋友……我想我一定在哪儿见过您。”
“是吗?”韩千的握手一触即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就是那位‘瑞阳’集团的董事长吧?”
“嗯,我就是‘那位董事长’。”
“那就对了!在一个财经访谈上见过您。”陆秋原的手自然而然的落在杜西泠的肩上,“我记得上次西泠去墨尔本出差,就是给您做翻译的吧?谢谢您照顾她。”
韩千的眉毛轻轻一挑。
这个年轻人……反应相当的快!
“呵呵,西泠的英语不错,连那帮挑剔的老外都赞不绝口,”韩千看向杜西泠,“你还记得那个罗尼么?他给你捎了不少东西过来!”
“罗尼?”
韩千点头“早知道会在枫泾遇上,我就给你带来了!不过没事,横竖房展那天还要碰到。唔……你是来枫泾度假的么?”
“嗯。”
“也顺便看看我父母,”陆秋原笑着接道:“我家就在枫泾。”
“哦……”韩千颔首,“原来如此。”
“您也是来度假的?”
“我?”韩千笑笑,“我可没有这份闲心……生意、生意而已……行了,你们慢慢坐,我先过去了。”
见韩千过来,胖男人连忙迎上,“韩总,要不要请您的朋友一起坐……”
“这会儿也不觉得饿,要不再走走?”韩千冷不丁的道:“啸啸,你饿了吗?”
男孩眨巴着眼睛,“我……好像也不饿。”
说着,两人率先下楼。
胖男人求救般的看着谢顶男人,“老徐,你看……”
老徐嘴巴一努,“那就先走走呗!”
“呀……怎么下来了……几位先生……喂……”
杜西泠听着楼下老板娘惊讶的嚷嚷,心“扑通”、“扑通”的跳。
“我看过他的访谈,真人比电视上要清瘦些,也更霸气一点,”陆秋原替杜西泠把空杯斟满,“这茶有点淡……西泠?”
杜西泠回过神来,“啊……”她端起杯子,“嗯,是挺香的。”
“是吧?”
陆秋原把一块核桃仁放到杜西泠的碟子里,耳边却莫名其妙的响起母亲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如早点大大方方问出来,拖到后面再说反而伤感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32、山雨欲来风满楼
“早点休息。”陆秋原在杜西泠脸颊上轻轻一吻。
“好,你也是。”
杜西泠小心翼翼的上楼,老石库门房子在设计上先天不足,七十二家房客全都毫无隐私可言,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吵到别人。
欧雪儿照例是不在家的,饭桌表面甚至积了一层浅浅的灰。杜西泠绞了抹布把屋里屋外都擦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房间地板给拖了,跟着洗头洗澡,等到她一切打理完毕,墙上的闹钟已经指向了第二天。
“呼!”
杜西泠把自己重重得扔在床上,浑身酸痛,她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零部件都似乎处于罢工的边缘,偏偏脑子还清醒的要命,走马灯似的盘旋着过去两天发生过的一幕幕。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拿起手机,又瞪着某个号码看了许久。
打吧。趁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铃声一直在响,杜西泠在心里默默的数……四、五、六……正准备挂断,那头却接通了。
韩千的嗓子压得很低,“你好。”
杜西泠微微的怔住,她很少听到韩千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口吻,跟着电话里又传来一片嘈杂,像是有人正在划拳。
“韩总,我是……”
“我知道。”韩千接的飞快,又匆匆补了一句,“对不起,我这儿有点吵。”
“哦,您这会儿要是说话不方便……”
“方便的!”
“……”
杜西泠有点无语。
韩千叹了口气,“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杜西泠咬着牙,“我打电话……是想说……房展会我应该去不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韩总……”
“你等等!”
电话那头好一阵响动,杜西泠听见有人问“韩总这是去哪儿?”,又有人嚷嚷“哎,当心!” ,跟着又全都安静了下来。
“好了,”韩千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杜西泠的耳朵里,“你的意思是,你拒绝在这次房展会上给我们当翻译?”
“不不不……我不是拒绝,是真的有事,”杜西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找理由,语无伦次的,“我有个考试……雪儿的水平很高,我想她足够胜任了……我们中心还有很多相当好的翻译……”
“就那么不想见我?”
“……”
“不想见我到……连正常的工作也不愿意接受了?”韩千轻描淡写的,像是在问一些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他甚至还笑了一声,“还是……因为那个小白脸?”
杜西泠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了,“你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那小子不就是一小白脸?你至于这么护着他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杜西泠气道:“我挂了!”
“不许挂!”
“你……!”杜西泠顿时气结。
“西泠……”韩千叫着她的名字。
“干嘛?”
“就那么喜欢那小子、那么不想看见我,那么的想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么?”
“……”
“我就真的那么让你讨厌?”
“你说吧……”
“说什么?”
“说是或者不是!”
“我……”
“说吧,只要你说是……行,我认了!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但假如你还在犹豫……西泠,我想你应该很了解我这种人……只要你对我还有一丝丝好感,我会愿意为你付出最大的努力,我对你志在必得!”
杜西泠只觉得心慌意乱,“你……你喝醉了!”
“我没醉!”韩千冷冷的道:“半瓶‘五粮液’还不至于灌倒我。”
“韩总……”
“叫我韩千!”
“我……”
“既然讨厌我,又何必装客气!”
“我不是……”
“那是什么?”韩千咄咄逼人。
“是……我……”杜西泠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
沉默。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渐渐粗重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既无奈又委屈,“你别逼我了!”
“西泠……”
杜西泠拼命抑制着哽咽,“干……干嘛!”
“好吧……我不逼你,”韩千长长的叹气,“不逼你,行了吧?”
“嗯。”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还是照样去房展会给我们集团当翻译……”
“不……!”
“你听我说完……你照样当你的翻译,你这么聪明,该知道‘Business is business’;而我保证不会在房展会上出现,怎么样?”
“这怎么……怎么可能……”
“这很简单,”韩千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你的专业功底得到肯定,我需要你为我工作。我有事,没办法亲自出席这次房展,如果你能好好为‘瑞阳’工作,我会很感激,并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报酬。”
杜西泠一时怔忡。
“你觉得怎么样?”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房展会的事宜我会交待下面人跟你联系,你不用担心会遇到我,”韩千顿了顿,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韩、韩千……”
“行了!”韩千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货运通道,做了个深呼吸,“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
“再……见!”
手机里不断发出单调的“嘟嘟”声。
杜西泠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关了灯,把头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
教室里正播放着一段英语录音,发言者有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十分的晦涩难懂;教室里的学员们则一个个屏气凝神,时不时的写上一笔,将自己听到的答案填到练习卷的空格里。
杜西泠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听力教材,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到现在还未曾翻过一页。
她知道自己在不断的走神,可是没办法,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或者什么也不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学员一遍又一遍的做听力练习,因为那样她只需要按按录音机键钮就可以。
“……the fact, however, remains that, though seemingly a big military power, she is far from invulnerable in her air defence……”
“杜老师!”
所有人都放下了笔,有个学员还“啧”了一下,不耐的拧起了眉。
“杨老师?”杜西泠认识门口的女老师,她是主管行政的,有时也相当于郑旭东的秘书。
“郑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现在?”杜西泠为难的道:“要不等我下课……”
“不行,是急事儿,现在就得去。”杨老师的口吻像是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径自对着所有学员宣布:“很抱歉,因为杜老师有事,今天只能先到这儿了。不过请放心,这节课下周一定会给大家补上。”
学员们正准备起哄,听杨老师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教室里一阵桌椅板凳响,几个好事的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杜西泠顾不得学员会怎么想,她一路跟在杨老师的后面,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以令一个穿十厘米高跟的女人走得这么快!
郑旭东那辆银灰色的别克车旁,这一次停着的却是一辆警车——漆成蓝白两色的帕萨特,上面还架着警灯,停在宁静幽雅的校园里显得分外惹眼。
两人从警车旁边经过时,杨老师蓦地回过头,还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嗓音,“杜老师,最近家里有事?”
“……”
杜西泠莫名所以。直到她走进那间总经理办公室,看到坐在郑旭东对面的那位警察时,这才终于摸到了点事情的边缘。
郑旭东抬了抬下巴,“杨老师,你先出去吧!”
杨老师很不满——她极其想知道那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警察找杜西泠究竟是什么事,毕竟‘思雅’成立这么些年,还从未有过任何一辆警车开进校园。可惜她根本不敢找借口赖在这里,郑旭东的脸色看起来前所未有的严肃。
郑旭东此刻其实也很不高兴。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朝他亮了一下证件,就要求他立刻把杜西泠叫来,还完全是命令式的口气!最可恨的是,这个家伙到现在对来意还只字未提!
当然,郑旭东没有让自己的不满显露出一分一毫;相反的,他堪称是热情接待了这位复姓欧阳的高级警官。两杠两星,说明这家伙是个二级警督,换句话说,他至少也是个副处级,还有可能是个正局级。郑旭东在商场浸淫多年,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是绝不能得罪的,他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杜老师啊,”郑旭东替杜西泠介绍,“这位是欧阳鹏警官,市公安局的;欧阳警官,这位就是你要找的杜西泠老师。”
“呵呵,”欧阳鹏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杜小姐,我们好久没见了。”
杜西泠的表情有一种不正常的僵硬,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是,好久不见。”
郑旭东目瞪口呆。感情这俩人还是老相识?!
欧阳鹏点点头,“有些事要找你。”
“哦……”杜西泠点点头,终于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他……?”
“咳!”欧阳鹏一摆手,“一会儿路上我再详细跟你说。”
“嗯!”
欧阳鹏跟郑旭东道别,“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了。”
“好、好,不敢打扰……”
郑旭东眼睁睁看着欧阳鹏和杜西泠用极快的速度走了出去,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琢磨了一会儿,又猛的冲到窗户边,刚好瞧见欧阳鹏替杜西泠打开车门。不远处还围了几个教职员工,指指点点的,帕萨特走远了还不舍得离开,看得郑旭东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杜西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33、他,回来了。
秋季向来是可以讨好女孩子的季节,不管是一袭流苏披风加长靴的波西米亚,还是针织开衫搭配及膝百褶裙的甜美日韩,走在满城梧桐飘飞的浪漫背景里,每一个人似乎都能变身好莱坞都市大片里的路人甲,或者乙。
杜西泠坐在复兴公园外的长椅上,正对面是一栋装潢考究的公寓楼,有着斑驳的砂质外墙和线条优美的拱形窗、以及戴着白色无檐帽的门童。台阶下有一对母女在晒太阳,女儿很小,三、四岁的样子,坐在手推车里却不安分,竭力想伸手去扯花坛里的冬青树叶子。那位母亲见杜西泠朝这边看,便露出一个微笑,杜西泠也胡乱的笑了笑,便立刻把眼神移开了去。
她抬起头,连数都没数,一眼就看到了位于二十四楼的转角阳台——那里以前总是放着一把藤椅,角落里还曾有过一盆仙人掌,是她搬到公寓不久后一个人从陕西路花市扛回来的,关尹看到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懒人!”
她的确懒,很快就忘了仙人掌的存在,由着它在角落里自生自灭。每天除了按时上课,就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要是关尹过来的话,她就会乖乖的在家里等他,去吃饭、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哪里也不去。
有一次半夜,关尹忽然牙疼的厉害,腮帮子肿的高高的。她急急忙忙的找药,却发觉床头柜里除了两大瓶“安定”外一无所有。
“去挂急诊吧?”她提议。
关尹走过来,从柜子里拿起那两瓶“安定”,直接扔进了废纸篓里。
“你睡你的觉!”
她看着关尹把冰块含在嘴里,然后捂着脸在客厅一圈一圈的打转,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固执,也就不再劝,忽的想起书上说过仙人掌能治牙疼,她便用刀割下几片仙人掌叶子,削去外层的皮,又把里面新鲜的部分捣烂。
关尹皱眉看着那一小碗绿油油的糊状物,本能的抗拒,“你这是什么?土法上马?”
她平静的回答:“死马当成活马医!”
关尹愣了一下,跟着却大笑起来,却又疼的猛吸凉气,“行吧,反正这条命交给你了!”
她白他一眼,用小勺将糊状物敷在他肿起来的腮上,很快,他的整张脸都变成了绿色,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笑什么笑?”关尹瞪她。
她不说话,拿了自己的化妆镜捧给他看。
关尹咬牙切齿,“你不是存心报复吧?”
她不理他,见他脸上的干了,就刮下来再换新鲜的,却冷不防被关尹一把拽到怀里,“你太不老实了!”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的吻住了她。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脸上也变得黏糊糊的,感觉到他的舌在她口中肆虐,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是仙人掌的味道。
不知道是□转移了注意力,还是“土法上马”真的有效,总之关尹是不疼了,等到第二天醒来,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奇奇怪怪的气味。
那天以后,关尹留在公寓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多了,她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她以为那盆被肢解成畸形的仙人掌一定会死,可是它却一直活着,活的健康茁壮欣欣向荣,一直到最后那天,它被一个工人连盆整个拎起来,“砰”得一声,扔进了垃圾桶里。
眼下,那个阳台的外面摆着一排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十字绣镶上了蕾丝边。
物是人非。
杜西泠情不自禁的想,既然他们连一盆仙人掌都不愿意放过,何况一个人呢?
她觉得自己很难想象出另一个样子的关尹。记忆里,他永远只穿一层单衣,白色的Polo衫,把领子竖起来;又或者是纯色长袖衬衣搭配尖头细带皮鞋;天冷的时候,他总喜欢让杜西泠抱着他的黑色大衣,然后,走在他的身边。
可这一次,他或许会被套上黑白条纹的囚服,剃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板刷头,戴一副锃亮刺眼的手铐,再由两个武装到牙齿的警察押解着飞行十四个小时回国——这次总不会是头等舱吧?
他要回来了。
在逃亡了一年零六个月之后,被加拿大政府用最不体面的方式遣送回国。
“关尹是首批被遣送回国的罪犯之一,上头极其重视,整个案件要翻出来重新梳理,你是重要证人,将会被随时传唤,希望你能协助,”那位欧阳警督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些许歉意,“因为你不在家,我只好直接去了你工作的地方,请你理解……”
“我明白,”杜西泠淡淡的,“我不会跑。”
“具体事宜到时候由我负责联系你。”
“我能见到他吗?”
“刚开始肯定不行,得等一切都定下来。”
“哦。”
杜西泠明白欧阳鹏的意思,“定下来”其实就是指“定罪”、还有“定刑”。她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欧阳鹏说了“要重新梳理”,是“梳理”而不是“审理”,可见是早在一年半前就得出结果了的……也许有可能加重,毕竟他还畏罪潜逃了那么久。
“总是会见到的。”欧阳鹏一年半前就认识了杜西泠,虽说他对关尹这样的经济犯实在没什么好感,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他看到杜西泠,都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惜,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出言安慰。
这个女孩,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有保护她的欲望。
杜西泠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见到关尹,或许她是想见的,或许……她并不想见。
“没关系。”
有个乞丐在离杜西泠不远的地方掏垃圾桶,专心致志的寻找着塑料瓶子,全身佝偻着,恨不得把头都伸进去。
杜西泠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
欧阳鹏没有把她带到警局,而是在绕了一圈后将她送回了家——可能他是好心,但在他走后,她连楼都没来得及上,就遭遇了房东王家姆妈长达十分钟的审问。
所以她干脆就没上楼,一个人沿着街东游西荡,最后鬼使神差般的逛到了这里。
手机响了。
“喂……”
“下课了吧?”打电话来的是陆秋原,他笑着道:“我就在你们中心对面,给你买了抹茶拿铁。”
“……我不在中心。”
“不在?”
“嗯,今天提前下课了。”
“那我来你家接你吧。”
“我也不在家……”
“那是在哪儿啊?”
“在……”杜西泠下意识的四处看看,“复兴公园后门,你认识吗?”
“怎么跑那里去了?你等一会儿,我很快的!”
“好。”
合上手机,杜西泠站起身,慢慢的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她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糟糕的漩涡里——像她这样跟“罪犯”、“遣送”还有“手铐”联系在一起的女人,怎么可能谈一场抹茶拿铁般香甜的恋爱?
蓝色“宝来”准确无误的停在她面前。
陆秋原侧身打开车门,“怎么想起来逛公园了?”
杜西泠坐进车里,“下课早,也不想回去,就干脆到处走走。”
“晚饭想吃什么?”陆秋原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发动了汽车,“我有两个半小时。”
“你有事?”
“新上了一个项目,时间很紧,估计以后得常常开夜工!”陆秋原笑笑,“我手下好几个人都回家取铺盖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也得这么干!”
“这么紧张……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我早习惯了,就是恐怕没有足够时间陪你。”
“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陆秋原笑得坏坏的,“我可不想天天跟那帮光棍在办公室打地铺……我们还没大功告成呢!”
“去!”
陆秋原握着杜西泠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后面,“给我捏捏吧。”
“嗯……”她轻轻的捏着,忽的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关尹的背一直有点问题,他会让杜西泠学着按摩师的样子,用胳膊肘抵在脊柱的某一节,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慢慢摁下去。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决定让杜西泠抓着四柱床的床框替他踩背。
“上来!”他赤着上身伏在床上。
“不行啊,我很重的……”
“上来!”他命令。
“不!”
“再不上来就改泰式按摩了!”
……
“是不是有点僵硬?”陆秋原舒服的转了转脖子。
“啊?”杜西泠回过神来,“嗯,是有点硬硬的。”
“对,电脑看多了,颈椎劳损。”
“怎么不去看医生?”
“医生没用,得让你每天给我捏才行……”陆秋原笑道:“不说这个啦,对了,我师父说院里打算把新版《桃花扇》演到北京去。”
“是吗?”
“我担心我没有时间……这出戏现在改动的太厉害了,从戏服到声光效果,各种稀奇古怪的新潮元素……就像你喝的这个,抹茶加拿铁,有点不伦不类的!”
杜西泠捧着温热的纸杯,突然觉得再这样对话下去,她也许会得精神分裂,“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那吃饭呢?我只有两个半小时。”
“看一场足够了!我们可以买热狗和爆米花,边看边吃。”
陆秋原侧过头,瞅了杜西泠一眼,“行!都依你!”
34、男人灾
电影是《狼灾记》,2号新上映的片子,看不出票房会如何,但是偌大的一个厅里只有陆秋原和杜西泠两个人。毫无悬念的,田壮壮在驾驭这种历史魔幻题材上明显力不从心,好在Maggie Q裹着破破烂烂的碎麻袋布却依旧美艳诱惑——她是那种不穿衣服比穿衣服要好看的多的女人。杜西泠向来喜欢这种西部片式的苍凉荒芜。她一直靠在陆秋原的肩膀上,静静的看男女主角情爱纠缠,而当银幕上小田切让把Maggie Q恶狠狠的扑倒在地时,她的唇也被一个热烈到灼烫的吻给封住了。
陆秋原还是那样,带着强烈的男性荷 尔蒙气息的吻,杜西泠的手被固定在他的怀抱里,一开始还只是被动的承受,然而也不知道是哪里燃起了一把火,她忽然拼命的挣扎出来,一把攥住了陆秋原的衣领,用力的把他拉向自己。而陆秋原也只是迟滞了那么一瞬,他被杜西泠这从未有过的激情给感染了,学着小田切让的样子箍紧了杜西泠的腰,猛的一拉,就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他们疯狂的接吻。电影里激烈的鼓点简直就是故意在助兴,杜西泠跨坐在陆秋原的腿上,她使劲的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牙齿撞在了一起,她感到嘴里有一丝甜腥,心想或许是嘴唇被咬破了。不过破了又如何,只要能够什么都不用去想,随便怎样都好。
爆米花洒了一地。
散场回家的时候,陆秋原还是忍不住要“goodbye kiss”,她的嘴唇已经肿的不像话,不得不用手捂着上楼。她走的很快,在王家姆妈冲到天井之前就关上了门。
“你被人强 暴了?”欧雪儿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套了一条肥大无比的沙滩裤,看起来非常可疑。
“你居然在家?”杜西泠反问,“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欧雪儿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杜西泠跟前,握着她的下颌仔细端详,“这是陆公子干的?”
杜西泠不置可否。
“啧啧,看不出来,陆公子居然也有凶猛的一面啊!”欧雪儿夸张的品头论足,“我还以为他是温柔那一型的,而那位韩总则比较禽兽!”
杜西泠愕然,她没想到欧雪儿会从这个角度拿韩千来比较陆秋原。
“你又知道了!”
欧雪儿妩媚的一笑,还顺手抚弄了下杜西泠红肿的唇,“我是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了!”
杜西泠没好气的拍掉她的手。
“可见只要是男人,都会有禽兽的一面,”欧雪儿自顾自的继续,“粗鲁的动作很容易激发起他们征服的快感,而有趣的是,不管生活中多强悍的女人,潜意识里却往往有被虐倾向……”
“雪儿!”杜西泠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对话,“我很累了!”
“为什么?难道是太High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欧雪儿见杜西泠连眉毛都挑起来,摇晃着一根手指,“别想试图掩盖,老实交代,怎么会有警察找你?”
“你听说了?”
“人人都知道了!下课的时候,我人还没走到中心大门口,剑桥少儿班的Lucy就来问我,说你是不是找了个高级警官当男友!我一想不对啊,就跟她说你男朋友是做IT的,同时还是曲艺明星!”
“……”
“我一激动就给你打电话,可是你关机!”
“我和陆秋原去看电影了。”
“你还有闲心看电影?”欧雪儿“哈”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王家姆妈和居委会的那几个欧巴桑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
“她们说警察是来传唤你的,因为出示了证件,”欧雪儿眨巴了下眼,忽然压低了嗓音,“她们说……你跟一个大案子有牵连?”
杜西泠的脸一分分的白了下去,眼神却灼烫的像火,“她们……真这么说?”
“呃……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想她们多半是胡乱猜测,否则又何必来问我?我也懒得跟她们打听,还不如直接问你!”
“哦,”杜西泠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以前有个案子,我给警方做过证,这次是找我再问问情况。”
“什么案子啊?”
“一起车祸而已,不是什么大案子。”
“车祸?”欧雪儿难以置信的嚷嚷,“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有什么好说的呢?”杜西泠勉强一笑,“不跟你聊了,我先去睡。”
“哦……”
欧雪儿坐回沙发上,一脸的阴晴不定——她压根不信什么“车祸”,一起“以前”的车祸会值得警察从居委会一路找到“思雅”培训?可如果真是像刘薇猜的那样,有关一年半前的那桩经济大案,那怎么杜西泠还有闲情逸致去看电影?
***
杜西泠坐在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紧紧的捂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尽管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头到脚一阵阵的发冷。
年轻的女办事员留着齐眉的刘海,看上去大学才毕业。她扶了一下眼镜,冷冰冰的问道:“你和关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05年。”
“具体一点。”
“05年……春节的时候。”
“怎么认识的?”
“我……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嗯,大约过多久你们住在一起的?”
“一个多月吧……”
“御湖花园3号楼2401是关尹买了送给你的?”
“嗯。”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赠予吗?”
“……”杜西泠无奈的道:“这些……我以前都说过的。”
“以前说过也还得再说一遍!”
“你……”
坐在一旁的欧阳鹏出来打圆场,“小夏,这一部分就先跳过吧,一会儿让杜小姐签个字就行。”
女办事员很不情愿的抿了抿嘴,“好,那我问你,07年10月16号那天,你在哪里?”
“在青浦,高尔夫山庄。”
“那天你是跟关尹在一起的?”
“嗯。”
“他和郭宝生见面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不在场。”
“你在干嘛?”
“我在……做SPA,我不知道他和郭宝生见面,我根本就不知道郭宝生这个人!”杜西泠忍无可忍,“欧阳警官,这些你们以前全都问过了,难道还都要重新问一遍吗?”
欧阳鹏摊开手,“上头交待的……杜小姐,请你理解。”
女办事员咳嗽了一声,继续问道:“你知不知道林佩佩这个人?”
“知道!”
“上一次你说不知道!”
“上次我当然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因为是你们告诉我的,这个叫林佩佩的女人给关尹办的出境手续!”杜西泠气极了,把杯子一推,“我头很疼。”
女办事员立刻喝道:“请你合作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犯人!”
“你……”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欧阳鹏叹了口气,“杜小姐,你先签个字,然后去外面等一下。”
“好。”
杜西泠签完字,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门是虚掩着的,她听到那位女办事员大声抱怨,“领导,那种女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你轻一点……”
杜西泠苦笑。
欧阳鹏在台阶上与杜西泠道别,“以后可能还要不断的麻烦你。”
杜西泠勉强扯动了下嘴角。
她不清楚这个“不断麻烦”会达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她或许应该认真考虑辞职了——雪儿说郑旭东那个家伙已经旁敲侧击过她好几次!
市公安局外面的这条马路很宽,杜西泠站在街角等出租车,有几辆车从她身前飞驰而过,却都是已经有人乘坐了的。她有些着急的跺了跺脚,连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喂!”
有人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杜西泠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是一个年轻男人,矮矮胖胖的,正一脸疑惑的打量着杜西泠。
“你干嘛?”杜西泠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
“我不认识你!”
正好有一辆空车驶来,杜西泠连忙拦下跳上去,吩咐司机,“快点开!”头一回,却发现那个年轻男人还呆呆的站在路边。
“小姐,去哪儿啊?”
“去……”杜西泠有点发懵,忽的手机响了,一条短消息弹了出来,“又要加班,想你,怎么办?”
是陆秋原!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记着她呢?
杜西泠吁了口气,自嘲的笑。
“到底去哪儿啊?” 司机不耐烦的问。
“去高科技园区。”
或许只有在陆秋原身边,她才不用去想那些纷繁芜杂的事情吧。
“早说呢!”司机不满的嘟哝。
35、那种女人
杜西泠以前从未到过高科技园。这里到处是公司和厂房,名称上也大都有着“半导体”或者“芯片”这样的字眼。马路很宽,偶尔几个人路过,也都戴着厚厚的眼镜,背一个看上去就很重的电脑包,穿着整洁而老土。
她披一件米色的短风衣站在路边,长发飘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陆秋原接到门卫室的电话就立刻从办公室冲了出来,很远就开始叫,“西泠!”
杜西泠朝他挥了挥手。
陆秋原快步走过来,一脸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发消息说‘要加班,怎么办’吗?”杜西泠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好重,你帮我拿!”
“还买礼物了呀!”
杜西泠忍不住笑起来,“一些零食和饮料而已。本来我还想买些点心啊、汤啊什么的,谁知道你们这里除了一家超市,别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好,干活不容易分心,”陆秋原拉着杜西泠往里走,一手掂了掂袋子,“怎么买那么多东西?”
“不止你一个人加班吧?”
“哈!”陆秋原摇了摇头。
“怎么了?”
“我是在感慨,”陆秋原在她耳边道:“要是放在古代,你绝对是压寨夫人的不二人选!”
“去!”杜西泠在他腰里掐了一把。
尽管杜西泠一进公司就躲进了会议室,但结果还是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有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敲门进来,说是要修理投影仪;而另一个挺敦实的大男孩则表示要更换纯净水,还憨厚的叫了声“嫂子”,让杜西泠脸一路红到后脖颈。
陆秋原走进会议室,反手带上门,笑道:“这帮人,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杜西泠好笑道:“他们都挺可爱的。”
“是啊,可怜没人爱!我们公司男女比例是35比1,我这一组全都是光棍!”陆秋原说着,拉过杜西泠的手,“还好我比较走运,有佳人在怀,有红袖添香!”
杜西泠歪着头,“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学昆曲了。”
“嗯?”
“你动机不纯啊,”杜西泠戏谑道:“上次看你演出,四分之三可都是女粉丝呢!”
“你有没有看仔细啊?虽说都是女粉丝,可全是大妈好不好?”
“我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的都是美女!”
“好吧……”陆秋原搂住杜西泠的腰,“那你有没有以我为荣?”
“……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我喜欢你坐我身上……”
“疯了啊你,有窗户的!”
“这里是死角,别人看不到!”
“万一有人进来呢?”
“不会的,我把他们都轰得远远的了……”
“不行啦……”
有人敲门。
陆秋原放开杜西泠,恶狠狠的瞪向来人,“干嘛?”
小伙子嬉皮笑脸的,“头儿,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发现了一个大Bug,想问问你的意见。”
陆秋原无奈,只好跟着出去。那小伙子临了还冲杜西泠弯了弯腰,“多谢嫂子体谅!”
会议室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大都是专业杂志,杜西泠随手拿了一本,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了,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女办事员的口气:“那种女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那种女人……是哪种女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对别人的看法免疫了,谁知还是不行,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着,五脏六腑都在被一点点的烤焦。
难道是因为这一年半的生活太过平静,以至于她又重新找回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手机响了,是欧雪儿打来的。
“喂,你在哪儿?”欧雪儿开门见山,“怎么请假也没跟我说一声?”
“临时有事。”
“公安局找你问话?”
“嗯……是啊。”杜西泠只得承认,欧雪儿这个女人,总是敏锐的让人生气!
“大家都在议论你,我现在是在走廊上给你打电话的!”
杜西泠咬着嘴唇,“为什么要议论我,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也没什么,谁知给你代课的Tiffany被轰下了台,几个刁民还去找郑旭东投诉了,说中心不负责任……反正闹挺大的,郑旭东气得半死,说以后不许无故请假,还说要扣你工资!”
“扣就扣吧。”
“哎哟,你发财啦?”欧雪儿埋怨道:“我刚才特意去看了排课表,怎么你明天也请假?”
“嗯。”
“唉……请吧请吧,”欧雪儿探着口风,“我简直被那票吃饱了撑着的女人烦死,一个个都来问我,我又不好说什么!”
杜西泠隐隐有些生气,“有什么好问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八卦!先是你被警察先生带走,然后跟着就开始请假,别人当然要浮想联翩。”
杜西泠无语,看来她真的应该辞职。忽的手机里“嘟”的一声,她忙道:“不跟你说了,有别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着一口动听的普通话,“杜小姐你好,我是‘瑞阳’集团上海公司的海伦。”
杜西泠只觉得心里“别”的一跳,“你好。”
“是这样的,我刚才已经把房展那天的流程和有关内容发到你的邮箱了,你记得查收一下,整个活动会在十点钟开始,你那天负责的是几位来自美国客户,所以需要先去宾馆接他们,我们跟客户约好了九点十五分在大堂等候,也请你不要迟到。”
“哦……”
杜西泠蓦地想起韩千的那个电话——“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她吁了口气,“我知道了。”
“西泠,”陆秋原推门进来,“年大哥叫我们……哦,你先接电话!”
“已经好了,”杜西泠合上手机,“年大哥?”
“他刚给我打的电话,约我们去参加下一期的沙龙,还打算接了佟老一起来,也正好趁机聚一聚,”陆秋原开心的笑,“他还特别要求你跟我粉墨登场,正式亮相!”
杜西泠一怔,“什么时候?”
“十号,好像就是后天吧?正好是星期六,我打算挤个半天出来,你怎么样?”
“十号?我有个翻译要做,刚跟对方公司确认好的。”
“这样啊,要一直翻译到晚上吗?”
“不知道……也许要吧。”
“哦,那到时候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吧,我开车来接你过去,要是实在赶不上,那就等下次再聚也行。”
“好。”杜西泠笑笑,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如释重负。
***
“先生里面请。”
一身粉底黑花和服的女孩迈着小碎步在前面引路,木屐踩在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巧的日式凉亭里,一张木桌,四把木椅,角落里的铜炉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越发衬托出一片宁静与祥和。
“你来了?”齐慧珊扬起头,露出微笑。
“你找我?”韩千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旁边椅子上。
“嗯。”齐慧珊替韩千倒了一杯茶,日式的抹茶,看不见茶叶,只有一杯盈盈的绿色。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齐慧珊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这种仿佛幽怨般的语气,怎么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然而韩千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他端起茶看了一眼,却又放下了。
“不喜欢?”齐慧珊问道:“我觉得挺香的。”
“日本人玩的花样,好好的茶叶偏要磨成粉来喝,谁知道这里头还掺了点什么东西!”
齐慧珊笑起来,“你怎么了?很少见你这么愤世嫉俗,出什么事了?”
“没事!”韩千扯松了领带,“一直在筹备房展,从早到晚的会。”
“要去上海了?”
韩千顿了一下,才道:“嗯,后天。”
“不是前天才回来的吗?”
韩千看了她一眼。
“啸啸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你特意带他一起去,还遇到了熟人?”齐慧珊叉了一块猕猴桃送到嘴里,看到韩千的眉峰略略颤动了一下。
韩千哼了一声,“熟人遍地都是,哪天不遇到个三个五个?”
这是不耐烦了!
齐慧珊虽不敢说对韩千这位前夫有多么了解,但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对他的习惯还是知道的。韩千向来是精明里藏着霸道的人,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大都不屑讳言,像这样躲闪回避的说话更是少之又少,不过这反倒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听啸啸说,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
韩千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嘛,”齐慧珊喝了口茶,“认识你那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你这么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韩千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啸啸说的,他说你每十分钟都要看一次手机,”齐慧珊抬了抬下颌,“我觉得他没说错,就比如你现在。”
韩千彻底沉下脸,“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生气了?”
韩千站起来,转身就走。连外套都忘了拿!
齐慧珊握着小勺,轻轻搅动杯子里的抹茶。
她完全没有料到韩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更令她意外的,却是自己的心境——她原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对前夫的情事有任何兴趣的,可事实是她不仅仅有兴趣,还特地抽时间跟韩千当面打听,而当她看着韩千为另一个女人动怒的时候,居然还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楚。
前所未有的。
36、赤 裸 裸的真相(一)
“郭宝生交待,关尹从02年开始,指使他注册一家新的民营公司,也就是‘上海亨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其目的是用来兼并从‘君华集团’剥离出来的优良资产,同时他又令郭宝生在江苏无锡开了一家娱乐城,这些你知道吗?”
杜西泠摇头,“我不清楚,02年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可那家娱乐城是在你名下的。”
“这事儿我不知道。”
女办事员冷笑,“办营业执照是要用到你的证件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问我要证件,我就拿给他了。”
“连问都没问?”
“没有,我不问的。”
女办事员拿出一张照片,“上面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老人,有着老实巴交的面孔。
杜西泠叹气,“我见过。”
那是去年2月初的一天中午,司机接她回公寓,她没有直接上楼,打算去对面超市买点东西,刚过马路就被照片上的老人给拦住了。那老人突然跪了下来,一边对着她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她吓坏了,想扶老人起来又扶不动,想走开却又被老人一把抓住脚踝!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帮忙。幸好司机从地下车库上来,这才护着她进了大楼。
她吓得整整三天没敢出门,每天隔着窗户往下看,甚至叫人买了一台高倍望远镜来观察。那会儿关尹正好在出差,在电话里说已经派了人保护她,叫她不要担心。其实关尹不明白,她并不是害怕那位老人会伤害到她,而是被那种眼神给震惊了……那种悲伤的、无助的、近乎乞求的眼神,还有下跪——记忆里,她的奶奶也曾这样给人下过跪,磕一个头,恳求几句,再磕一个头……
再后来,关尹终于回来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大轿车缓缓驶近,门童已经走下了台阶……然后,一瞬间的,那个老人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似的,猛地就朝关尹乘坐的轿车扑了过去,他整个人趴在车身上,不断拍打着……人们像潮水般围拢过来,一个男人下了车,她知道那是关尹的助理,助理走到老人跟前,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伸出手去拽老人的胳膊……
她眼睁睁的看着老人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在大理石铺就的豪华石阶前摊成一个“大”字。
她无法克制的尖叫了起来,在二十四楼的高度上,仿佛刚看了一部惊悚风格的批判主义无声默片。
“……立刻开车离开了?”
杜西泠回过神来,“什么?”
女办事员不耐烦的重复,“当时关尹是不是立刻开车离开了?”
“是……”杜西泠看着女办事员飞快的记录着,蓦地心里一慌,“他是走了,但是助理还在的,而且也叫了救护车……”
“根据120急救中心的记录,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十二分,也就是老人心脏病发后的五到十分钟之间,因此家属认为,是关尹指使助理有意拖延时间。”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我看到他们一直在打电话,救护车来晚了,因为说沿途在修路……”
“你看到他们打电话?那你听到他们电话的内容吗?”女办事员轻蔑的道:“当时你在哪里?”
“我……我在阳台上。”
“那不就结了!证据表明,当时关尹是在给郭宝生打电话,叫郭宝生立刻派人去老人家里拿那个记录了他所有非法交易的U盘。”女办事员的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笑,“至于那个U盘……也正是你在去年3月6日交给我们的那一个!”
杜西泠只觉得耳边隆隆作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剜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都是已经核实过了的,现在只是再重新确认一遍而已,”女办事员用指尖点着文件的一角,“签字吧,这里。”
……
头疼欲裂。
杜西泠浑浑噩噩的走着,她抬起头,用手挡住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时近黄昏,阳光却还依旧刺眼。
手机响了。她在包里翻了好久,总算找到。
“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欧雪儿埋怨,又连珠炮似的,“我忘了带那套仿真测试了,说好了今天要给学员做案例分析的!就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一打开就能看到的。待会儿你替我带过来,我就不用特地赶回去一趟了,拜托了啊……”
杜西泠有点糊涂,“什么啊……”
“我的仿真测试!”欧雪儿大叫起来,“小姐,你总不是忘了今晚有课吧?”
今晚有课……她果然是忘了!
“可我不在家。”
“你不在?”欧雪儿奇怪道:“今天早上你不还说陆公子加班,不用约会的吗?”
“我是不在约会啊……”
“那你在干嘛?哦……难道你在外面搞花头……”
杜西泠忍不住叹气,“雪儿,你太八卦了!”
“说,你到底在哪里?”
“雪儿……”杜西泠摇头,却忽的瞥见一辆助动车朝自己猛冲过来,“啊!”
“怎么了?”欧雪儿吓了一大跳!
助动车风一般从杜西泠面前刮过。
“寻死啊!”司机回过头,破口大骂!
杜西泠往后一个踉跄,鞋跟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的缝隙里!
欧雪儿气急败坏的嚷嚷,“你到底怎么了?”
杜西泠深深的吸气,“没事……你刚救了我一命!”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跟你废话了,既然你不在家,我只好自己跑一趟啦!真是要命,挂了啊!”欧雪儿嘟哝着,不忘记警告,“等我回来审你!”
杜西泠甩甩头。
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不要说上课,她甚至连自己怎么走出的公安局大门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令女办事员相当不满,还是欧阳鹏出来打的圆场,“这个案子,杜小姐是有贡献的!”
语气极恳切,女办事员依旧不屑罢了!
贡献!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杜西泠几乎要笑了。
***
欧雪儿匆匆赶回家。时间还早,从老石库门房子到中心不过是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她懒得一个人出去吃饭,约了新任男友等她下课后一起Happy,便泡了一碗麦片权且充饥。
她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麦片,顺手点开一家她最近常常光顾的网站。
这是一家据说拥有七千万注册用户的当红社交网站,会员们会邀请自己现实中的好友或同事加入,然后一起玩一些譬如偷菜钓鱼之类的互动小游戏,也可以上传自己的随笔和照片与朋友们分享。许多人可以在网站上一逛就是好几个小时,其痴迷程度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比如欧雪儿就知道“思雅”培训的好些教员连上课的时候都在用手机偷菜!
一开始,欧雪儿对这种网站是不屑一顾的。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那票宅男宅女用来打发时间的唯一途径而已,他们越是热衷就越是暴露出社交生活的贫乏,而她欧雪儿的生活丰富到需要用记事本安排档期的地步,哪里有功夫玩这样的小儿科?!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她彻底改变了想法,一次她在课间借用同事的笔记本电脑,无意中却发现这个网站还有一个异常强大的功能——“转帖!”
不管是什么内容,不管你想说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病呻吟,只要轻轻按下那个按钮,你的帖子就会在一瞬间被传递给每一个好友,而假如你的好友对此感兴趣,也会顺手将这个帖子再一次传播出去。换而言之,只要帖子的内容够有趣,便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给全世界的人!
欧雪儿毫不犹豫的迷上了这个功能,而随着她不断的登录、研究,她赫然发现,原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社交网站那么简单,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辐射出一张浩瀚无际的人际网:小学同学、初恋情人、刚认识的瑜伽教练、甚至顶头上司的前任女友……统统可以在这个网站上找到线索!商家可以在帖子里植入自己的软文广告,明星可以在这里发布自己的最新写真,而普通民众在传播信息的同时,也有了大肆宣传自己的机会!要不是怕被“思雅”培训的那帮女人看到,欧雪儿早就将自己的几套私房照片发上去了!
不记得是谁说过,这世界上的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窥私癖,另一种是暴露狂。欧雪儿对此深信不疑,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两种性格的结合体。
她慢慢的下拉着鼠标,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行行帖子标题:
《开房一定要慎重,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爱你,不代表我想嫁你!》
《只要你肯娶我,我愿意为你按揭两百万!》
《人体的二十四个敏感区域》
……
每一个标题都相当夺人眼球,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先把人吸引进去,才有机会被传播,这跟写新闻稿是同理。不过欧雪儿对某些帖子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免疫了,她只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她的鼠标停在了其中一行。
《女人千万不要自甘堕落,看看作富商情妇的下场!》
37、赤 裸 裸的真相(二)
标题很长,看来创作者是个聪明人,连排版上的夺人先声都不肯放过。欧雪儿看了一眼给她转帖的好友,梅丽莎,“思雅”培训少儿部的教员之一,大学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每天幻想着被富商阔佬看中,潜意识又觉得不太道德,于是热衷于传播这一类的帖子,说白了其实是为了点醒自己!
“思雅”里的那帮女教员,表面上光鲜亮丽,内心深处还不是个个如此?
欧雪儿一边恶毒的想着,一边点开了帖子。
哦,还有图片!欧雪儿撑着下颌。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一看就是大学生的样子,手里似乎是抱着一叠宣传册子,正在向过往的行人派发。虽说是素颜朝天,衣服也不过是普通不过的T恤牛仔,却显得明眸皓齿,一头及腰长发尤其吸引人。她站在一栋大楼前,墙壁上有几个字,“师范大学第三食堂”。
这……这不是杜西泠吗?
尽管撰文者用字母X来指代,可熟悉的人有谁看不出?
欧雪儿瞪大眼,不由自主的往下拉鼠标。
第二张照片还是拍的校园,楼房外晾着衣物,有点女生宿舍的意思。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几乎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一,欧雪儿一眼就认出那是辆豪华版的卡迪拉克,司机扶着车门,一个穿了件黑色披风的女孩正准备上车,照片是从侧面的角度拍的,可以看到女孩的大半张脸,她眯着眼,下颌微微抬着,看上去既高傲又冷漠。
还是杜西泠!
欧雪儿张大了嘴,连调羹整个浸到麦片里都浑然不觉。
“……X本是外国语学院04级英语教育系的女大学生,性格孤僻,与同学大都很少来往。据和她同寝室的女生说,X从第一学期就开始打工,起初是在校园里派发宣传单,后来又到酒吧当女招待,从此早出晚归。大学二年级时,X被富商关尹看中,不到一个月,她就搬出了6个人一间的女生寝室,住进了位于上海最豪华地段的公寓楼‘碧湖御苑’……”
下面是附图。单栋独立的高尚公寓楼,大堂有五星级酒店的气派,连门童的制服都格外与众不同。欧雪儿曾不止一次路过这栋楼,更无数次的幻想过有朝一日她也可以成为那些单价接近十万一平米的豪华大宅的女主人。
杜西泠曾经住在那栋楼?
欧雪儿死死盯住女孩身上那件黑色的大披风——她认识这件衣服,羊绒的材质又轻又暖,兜帽旁镶了一圈同色的兔毛,来自阿玛尼的设计,此时此刻正挂在她的衣橱里。
“……富商关尹曾是大型国有企业‘上海君华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年龄约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2008年3月上旬,关尹突然离开上海,只身一人前往加拿大,事后据传关尹因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等严重罪名,万贯家财一夕之间化为乌有。X所住的‘碧湖御苑’豪宅也遭到查抄与没收,警方多次传唤审讯X,有多名同学亲眼见到她被警车带进市公安局……”
又附上校门前警车照片一张。
“事后,X虽被证实与‘君华案’无涉,但校方依旧对其做出了‘记大过’的严厉处分,并在全校张榜,以儆效尤。张榜当天,恰逢每年的英语专业八级考,X没有参加考试,据知情人透露,那天其实是关尹家人找上了X临时租住的房子,使得她耽误了赶考时间,具体已不可考。但X因为没有八级证书,以及带有‘大过’处分的档案,在当年的应聘中被正规学校拒之门外,不得不进入一家民营的培训机构担任教员,领计时工资不算,也毫无福利保险可言……”
接下来还有一大段,无非是“不要贪图一时光鲜”、“情妇绝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警世恒言,下面还有无数的跟帖,大多是鄙视和幸灾乐祸,还有人号召要‘人肉’这个X,看来已是不知道被转载了多少次……
欧雪儿彻彻底底的傻了眼。
杜西泠?这帖子上说的是杜西泠?是那个和她同租一年半的亲密室友?
她呆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忽的想起来什么,拿起手机就拨。
“喂?梅老师吗?我是欧雪儿!”
“Miss欧呀,好难得接到你电话,”梅丽莎的语气无比夸张,“有事吗?你晚上好像也有课的……”
“不是这个事,我问你,那个转帖……”
“哦哟,你也看到啦?真的是好惊悚对不对?想不到杜西泠居然还被人包养过,天哪!我真是不敢想象,她平时还装的那么一本正经……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少知道一点呢,毕竟你们住一起的呀!不过也是,这种事肯定谁都不能说啦……我告诉你,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个事,不单是教员,我看连学员也都知道了,虽然帖子里对那个培训机构没有指名道姓,可明眼人一看就猜出来了嘛……估计郑总会气得发疯,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发这个帖子?”
“啊?”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我说你干嘛要发这个帖子!”
“又不是我发的,我就是转了一下而已,口气这么冲做啥!神经!!”电话那头‘轰’的挂断了。
是了,梅丽莎不过是转帖,她果然有点昏头!
欧雪儿连忙将帖子拉回最上面,很快,她就看到了这张声情并茂的帖子的始作俑者,同样也是她认识的一个人:
刘薇。
***
滚烫的开水倒进杯子里,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咖啡香。
陆秋原已经不记得今天喝了多少杯咖啡了,这个项目上头催的实在太紧,以至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好几个手下都干脆住在了办公室里,他就算能挤出时间去约会都不好意思,只能偶尔打个电话以慰相思了。
“唉,这排骨饭实在太难吃了!”
“再忍几天吧,项目完了老大会请客的!”
“老大,强烈要求请客!”
陆秋原笑着转身,“行,完工了就请你们吃大餐!”
“哇!”
几个小伙子齐齐欢呼。跟着又有两人搬出象棋来,一手捧饭,一手厮杀,好不热闹。
陆秋原向来是鼓励手下注意劳逸结合的,比如现在的吃饭时间,下下象棋、打打电脑什么的,全都在允许的范围内。其实他们也就是趁着吃饭玩一玩,一会儿碗筷放下又得熬通宵!
“哟!这个劲爆嘿!”有人叫了起来,“美女哦!”
陆秋原闻言不过一笑,高科技园区内男多女少,这些当惯和尚的IT精英们向来是看到美女就两眼发直。他喝了口咖啡,看向桌上的台历。唔……今晚西泠应该是有课的,这会儿应该是在去中心的路上了。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就接通了,“秋原?”
“……”
“秋原?喂?”
“呵呵,我在!”
“干嘛不说话啊?”
陆秋原笑起来,“喜欢听你叫我!”
“……”
“要去上课了?”
“嗯,已经到大门口了。”
“刚才说今晚会降温,你别走回去了,打车吧。”
“好,你也别太熬夜。”
“唉……”陆秋原伸直一条手臂,使劲儿抻了一抻,“我们三天没见面了吧?”
“是啊……”
办公室里忽的有人大叫起来,“咦,这个女人好面熟呢!”
陆秋原压低嗓音,“抱歉,是我组里那帮人。”
“呵呵,没关系的。”
那人又一次大叫,“真的哎,越看越觉得面熟啊,是谁呀,喂喂,你们过来看呀!”
好几个人围了过去。
“谁啊?”
“只要是美女你都面熟!”
“我说的是真的,肯定在哪儿见过!”
陆秋原转过身,用手笼住听筒,“西泠……”
“想起来了!这好像是老大的女朋友!”
“真的哎!”
“老大!老大!!”
“你这小子别瞎说!”
陆秋原无奈的摇头,“要命……我先挂了!”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的大呼小叫,似乎是“美女”、“女朋友”什么的,不由好笑,“那回头再聊,我也进办公室了。”
“晚上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嗯。”
杜西泠随手把手机扔回包里,拂了一下长发,推开办公室的门。
很多教员都已经来了,和往常一样,好几个人围成一圈聊天,在门外就听到她们的叽叽呱呱。
“嗨!”杜西泠淡淡的打着招呼,径自去取书柜拿磁带。她和同事的来往一向不多,更别提热络的聚在一起八卦了。
性格使然。
办公室忽然静了下来。
38、当时只道是寻常
杜西泠把剩余的磁带放回纸盒,眼角余光却瞥见其他人正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便干脆回过身,“有事?”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口。
“我先进教室了。”杜西泠礼貌的笑笑。
既然别人不想说,她也就懒得追问了。无非是些八卦而已,之前就因为郑旭东对她另眼相看,那些蜚短流长便一天也没停过,更何况现如今她也根本无力敷衍。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口译班的学员基本上都到了,几个特别用功的在翻看课本,绝大多数人则是在摆弄手机。杜西泠正准备将手机调到静音,谁知“嘟”的一声,却跳进来一条短消息。
“下课了等我!”
是欧雪儿发来的。
杜西泠有些意外,毕竟欧雪儿基本上每晚都有活动,两人虽说同租一处,作息却是截然不同。
她随手回了短信,“好。”
开课铃响,有几个人把手机放进课桌,但还有两个学员依旧看得目不转睛。杜西泠只当作没看见——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够在“思雅”待多久,便不想再计较这些小动作。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套口译模拟题,”杜西泠将印好的题目发下去,“是根据历年来高级口译的出题方向提炼总结出来的,一共分了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文化等十个大类,总计九十四题,你们回去好好练习,尤其是用来做考前突击会很管用。”
这套题本来是打算在明年三月开考前拿给学员做的,现在既然决定了离开,还是早点拿出来,能够对学员有帮助的话,也不枉她教了这一个多月。
一个女学员翻着厚厚的装订本,“要不干脆把答案都背出来?”
立刻有人怪叫,“都背出来?那会死人的好不好!”
“其实背出来是个好主意,就好比‘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许多翻译的内容和句式都大同小异,练熟了便会觉得很简单,”杜西泠笑道:“题目先收起来吧,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今天还是接着上一次讲‘口译技巧’。”
大部分人都应声打开课本,偏偏有一个大学女生恍若未闻,继续埋首于手机之上。杜西泠看着她那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眉头微皱,但还是忍了。“思雅”不过是培训机构,她没法像那些正规学校的老师那样尽享师道尊严。
“英译汉时,有时我们可以把原文的句子结构整个保存下来或稍微变动一下即可,但不少情况下,则必须要将句子结构做很大的改变和调整……”
那个玩手机的女生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同桌,然后将手机悄悄递了过去。
杜西泠强忍住上前制止的冲动,继续讲解,“这里就要用到分句法与合句法,分句就是说把原文的一个简单句译成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句子……”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位同桌做了一个“WOW”的口型,又把手机推回给女生。那女生在手机上摁了几下,这才放到一边,装模作样翻起书来。
“不管是合句法还是分句法,对大家的语言功底和即时反应能力的要求都很高……”
杜西泠看到好几个学员的手伸向桌肚,太阳穴“突突”的跳。
始作俑者则一只手撑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在桌上敲打着,还时不时抬起头来朝讲台上瞥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看的杜西泠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女生的手再一次伸向手机……
杜西泠径直走到女生的桌前。
女生慢慢抬起头,教室里一片寂静。
杜西泠曲起手指,在女生的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请注意课堂纪律!”
女生愣了一分钟,手缩了回来,改成握住了一支笔。
杜西泠刚准备走回讲台,耳边却响起女生的声音:
“切!”
满满的不屑。
杜西泠背上一僵。
“这位同学,”她转过身,尽量用比较和蔼的语气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如果有急事要打电话可以到教室外面去,不要影响别人。”
女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在这个班上向来受欢迎,从未想过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批,当下毫不犹豫的反驳,“我不过就发发短信而已,又没有声音,怎么会影响到别人?你好好讲你的课就是了!”跟着又嘟哝,“管的还真宽!”
全班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发短信就没有影响了吗?”杜西泠怒道:“你已经是大学生,应该懂得什么叫‘只有尊重他人才是尊重自己’!”
“那也得看是不是值得尊重吧?”女生冷笑。
杜西泠沉下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既然做了就不要抵赖,要勇于面对现实!一个培训老师而已……”女生得意洋洋的说着,虽说她也看到同桌正拼命的使眼色,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刹不住车,“你总不至于以为自己还住在‘碧湖御苑’吧!”
杜西泠的脸“刷”一下变的惨白。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不明所以,又仿佛吃惊的过了头。
女生感觉到同桌在踢自己的脚,其实她刚才说完就开始后悔,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她也只好死扛。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口气,朝女生伸出手。
“给我看看。”
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仰,“什么?”
“手机,”杜西泠的语气依旧平静,“上面说什么了?给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啊!”
“既然是关于我的,既然你们都看过了,总该让我看一下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女生身上,她平生头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女生豁出去了,一把将手机塞过去——她干嘛战战兢兢的,被包养的又不是她!
手机是时下最流行的I Phone,超大的屏幕色泽绚丽,清清楚楚。
杜西泠一行行的看着网页上的内容,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将手机放回女生的课桌上,“谢谢。”
女生哑然,和全班人一起眼睁睁的看着杜西泠走回到讲台上,重新拿起课本,又轻轻翻过一页。
“分句法……”
才说了三个字便顿住了,杜西泠摇摇头,放下课本,终于抬起头。
“我想……今天的课,也许不能再上下去了……”她拂了一下垂下的散发,“对不起……我的状态……不太好,我会跟中心申请,给大家补课……应该是别的教员……对不起……
说着,她便冲出了教室,连自己的包都忘了拿。留下一教室目瞪口呆的学员,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已关机。”
这个该死的刘薇!
欧雪儿狠狠的将手机扔回沙发上,抱着手臂在客厅里来回不停的转圈!
她今晚特意早早的就进了教室,就是想要找刘薇把事情问个清楚,谁知道刘薇居然没有来上课,连手机都关了,害得她一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尤其是当她知道杜西泠刚上课不久就离开了“思雅”,越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那帖子上的措辞看起来客观,其实别提多刻薄了,话题又热门,女大学生、情妇、富商、潜逃……全都是热门字眼!欧雪儿一直开着电脑关注动态,从她回家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那帖子已经被转了一万多回了!
假设每一次转帖被一百个人看到,那现在……
欧雪儿脸色有些发白,跑到冰箱里翻出一罐啤酒,“啪”的打开,一仰脖就灌下大半罐去,总算定了定神。
这跟我无关!她走到窗台前。
It’ none of my business!她又走了回来,换了种语言提醒自己。
可她还是着急!
欧雪儿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懊恼的几乎要扯头发了!
杜西泠的电话到现在都没人接,她该不会一时想不开……欧雪儿打了个寒噤,拿起手机就拨。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欧雪儿忍不住呻吟一声。
她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刘薇会搞出这种事来,她说什么也不会勾引着那女人去八卦杜西泠的那点过去啊!
可谁又想到刘薇会去开帖呢?还不遗余力的大肆发送!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可理喻!!!欧雪儿恼火的想。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欧雪儿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喂!刘薇!!”
“Miss 欧?”刘薇的声调懒洋洋的,“我刚看到你的短信,有急事儿?”
欧雪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开机!”
“我和我男朋友看电影呢,看电影能开机吗?”刘薇听欧雪儿口气不对,顿时也有些不高兴,“你有什么事儿啊?”
“那帖子是你写的?”
“啊?哦……哈哈,”刘薇笑了起来,“你看到了?写的怎么样?我们同学都夸我有才,说是写得有理有据,有声有色……你不知道,这帖子都传疯了,连我们老教授都在看呢,我准备再去搜集点资料,回头弄个续篇什么的……”
“你还要弄续篇?”欧雪儿几乎要尖叫了,“我说你跟杜西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至于那么歹毒么你!”
“我怎么歹毒了!”刘薇“噌”得火了,“你把话说说清楚!”
“谁让你去写什么帖子的?现在弄得满城风雨你很高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对别人的名誉有多大损害?!”
“切!什么名誉不名誉,损害不损害!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照片也是真的,有本事她不承认呀,我实事求是怎么啦?”
“实事求是?你这个叫损人不利己!”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让别人说!”刘薇冷冷的讽刺道:“话又说回来了,你当初不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吗?还反复跟我打听细节!这会儿又冲出来装什么好朋友好姐妹?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欧雪儿脸上发烧,愣了下反驳道:“我跟你打听,那最多也就是八卦一下,我可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这里头的一个字!”
刘薇“嗤”的笑了,“谁让你不跟别人提了?你还以为这是什么机密啊!你到我们学院打听打听,她那点破事儿至今在校园BBS里还能翻到!再说了,反正也是八卦,那就全民共享,大家一起娱乐下好了!”
“好个屁!”欧雪儿忍不住开骂,“就因为你这个帖子,整个‘思雅’都传开了!她会不会因此丢掉工作先不论,今晚她一知道这个帖子后就从中心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刘薇傻眼了。
39、只要你想!
从欧雪儿气急败坏的语气里,刘薇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有点严重了——她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写这个帖子,只是刚在网上注册了新账号,想编个什么话题来增加点击率,恰好新闻上在说加拿大政府决定遣送逃犯回国,于是灵机一动,一篇热门贴就这么一挥而就了!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杜西泠会有什么反应!她跟杜西泠根本就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杜西泠……到现在还没回来?”刘薇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心肠并不坏,也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后果。
“对!”欧雪儿干脆刺激她,“我看啊,她没准会跳黄浦江,那你的续篇不是更热闹了?”
“她、她……”小女孩一急,顿时叫了起来,“这根本不关我的事,你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她,你别打电话给我!”
就这样,把电话给挂了!
欧雪儿张口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啊……跟刘薇无关,照这么说,那跟自己也无关了?那这事儿跟谁有关?
欧雪儿甩甩头,决定放弃思考了——她向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再说了,这会儿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杜西泠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已经快十二点了!
要不……给陆秋原打个电话问问?欧雪儿琢磨着,没准杜西泠会在陆秋原那儿呢?小两口约会的时候不接电话也很正常嘛……
不对啊……那要是杜西泠没跟陆秋原在一起可怎么办?回头陆秋原追问出了什么事,她拿什么去应对?
糟了!会不会陆秋原也看到了帖子,这会儿在兴师问罪啊?
欧雪儿使劲啃着啤酒罐的边沿,实实在在的发起了愁!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总得先找到杜西泠的下落再说吧?
手机里没有陆秋原的电话号码,欧雪儿这才想起,她知道陆秋原和杜西泠在一起后,曾一气之下把陆秋原给删除了!她只得又急急忙忙的到抽屉里找出陆秋原的名片,这才把电话打了过去。
这还是近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给陆秋原打电话呢!欧雪儿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彩铃声,忽然觉得浑身的不自在。
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陆秋原吗?我是欧雪儿!”
“……”
电话那头没声音。欧雪儿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没错,是接通了呀!
“陆秋原!我是欧雪儿,找你有急事儿,你在吗?喂……”
“我在。”
欧雪儿松了口气,也没顾上陆秋原的声音听起来很异样,便只管问道:“我问你啊,西泠在不在你那里?”
“她……她不在?”
“不在?”欧雪儿一愣,眼珠一转道:“哦……我知道啦,她多半是去买夜宵了……你等等哦……哈,果然,她给我留条了我没看到……谢啦!挂啦!拜拜!”
“呼!”
好险!
欧雪儿重重喘了一口气,陆秋原的口吻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不过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杜西泠没有跟陆秋原在一起,那她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
杜西泠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一年半前的那个早晨,唯一的区别的,那时候她是躺在一张巨大柔软的四柱床上,而此刻她的身下则是一张街心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长椅。
她在这张长椅上睡了一夜!无比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杜西泠慢慢的坐了起来,后背被长椅的格栅硌了一晚,现在又酸又痛。她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的看向不远处正在晨练的老人,她们排成一个方阵,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带,长长的握在手里,踏着鼓点在晨曦里尽情挥舞,一下又一下,浑然不知疲倦,似乎只要可以,她们就能永远的这么跳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打扰她,连扫地的阿姨都懒得多看她一眼。这里的空气清新的匪夷所思,她盘着腿坐在长椅上,轻轻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这片安祥给弄没了。
阳光渐渐浓烈了起来,洒在她的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疼。
不管怎么坚强,还是会疼的。
昨晚她不管不顾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周围的人惊讶的看着她,她也奇怪的看回去,直到眼泪落在嘴角,这才发觉原来她已哭了一路。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自己够坚强,那就什么都能扛得住。不是么?父母死了,奶奶去世了,叔婶亲戚来抢房子了……桩桩件件她都是自己熬过来。有时候觉得实在是太难了,就干脆问自己,最坏还能怎么样?于是便可以坦然的过下去。
毕业前的那几个月是她到上海后遇到的最艰难的日子,关尹不告而别,公寓被没收了,她不得不搬进六百块一个月的简易房。之后便是隔三岔五的被公安局传唤,很快,整个校园里都贴满了杜西泠被处以记大过一次的布告,只要她在学校出现,就必定会被人指指点点……她还不是一个人过来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最多就是被打回原形罢了!反正她本来就一无所有。就好像那个女生说的,“既然做了就不要抵赖,要勇于面对现实!”
她一直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可这一次……她似乎面对不了了,否则也不至于在学员面前落荒而逃!
只是一个帖子而已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能给她记大过了,她想走就走,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没用,她怎么开导自己都没用,眼泪仿佛决堤般的汹涌,许多人都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她狼狈的掩饰,用手捂着脸,直到被一个疯跑着的小男孩撞个正着。她傻傻的站在人行道中央,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小男孩吓坏了,在她身前呆立了半晌,忽的醒悟过来,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转身,跑掉。
“当心点!”有人经过她身边,没好气的喝斥,“别杵在这里挡路!!”
她踉跄着往旁边躲,头一抬,却看见对街的巨幅广告牌,“碧湖御苑”,四个白金色的大字像匕首一样,硬生生捅进她的眼里。
走来走去,永远是回到原点,一如她二十四年的人生。
她干脆蹲在路边,把头深深的埋在了膝盖里。
再然后……
就是现在了。
杜西泠皱了下眉,感觉到脸上干干的疼。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时间,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却把她吓了一跳:四十五个未接来电,外加三十三条短信!
手机只剩下一格电,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翻着电话记录,几乎都是欧雪儿打来的,只除了最后一个号码,时间显示的是早晨6点30分,距离此刻只有二十分钟,却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杜西泠想了想,还是照着那个号码打了回去。
“喂?”
接电话的居然是欧阳鹏,“这么早吵醒你真不好意思,又有了点新情况,你最好早上就过来。”
“现在吗?”
“对!”
“可是……”杜西泠叹了口气,“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她现在身无分文!
欧阳鹏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一口答应了,“好,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很快就到。”
等候欧阳鹏的时间里,杜西泠走到公园的小喷泉旁,用手捧着水洗了把脸,有两个保安注意到了她,远远的一直盯着,她只当没看见,拿出手机又给欧雪儿打回去。
欧雪儿一接到电话就先尖叫起来,“你在哪儿?天!你简直吓死我了,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报警了!”
“没事,我就在外面走了走!”
“走了整整一夜呀?”欧雪儿根本不信,“你连包都没拿,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得了!赶紧打车回来吧,快到了给我电话,我到门口来接你!”
“我先不回来了。”
“啊?”欧雪儿顿时慌了神,“为什么不回来?你别吓我呀!”
“只是有事儿而已,你别乱想。我很好。”
“有事儿?这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儿?”
“回头再给你说吧,先挂了……”
“等等!”欧雪儿忙拦住,“咱们今天还要去房展会呢,你可别忘了呀!”
房展会?
杜西泠愣了下,这才想起,原来今天已经是十月十号了,按照计划,她应该在九点钟赶到酒店的。
“我会赶过去的。”
就算她已不得不从“思雅”辞职,但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她还是想圆圆满满的做好。更何况,还有韩千的那个约定。
“放心吧,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杜西泠死死的咬着嘴唇。
40、曾经的痛楚与现在的折磨
欧阳鹏一眼就看出了杜西泠的不对劲,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一边开车一边往回打了个电话,让手下给准备些早点,也没提是给谁吃。杜西泠看了看他,还是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我也没吃呢!昨晚专案组开夜车,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是以前没有提到过的,牵涉到了你,”欧阳鹏简单的介绍道:“你不用紧张,到局里照实说就可以了。”
“哦……”杜西泠想了想,“八点半之前能结束吗?”
欧阳鹏一怔,没想到杜西泠丝毫不关心新的情况是什么,反而先问他时间,“你有急事?”
“嗯,有点事。”
“这可说不好。”欧阳鹏皱眉。
“其实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杜西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也得工作。”
欧阳鹏看了看她,“那这样吧,到了局里咱们看情况。你要不也先打个电话说一声,以防万一呢?”
然而杜西泠摇了摇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那……行啊,我尽量争取!”欧阳鹏立刻加大了油门,随口又道:“当老师其实还挺不错的!”他觉得自己理解了杜西泠的苦衷,毕竟像她这样的情况,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也不容易,虽说重要证人必须得随传随到,但能通融的地方,也没必要为难人家。
杜西泠只是笑笑。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坚持,只是突然很想履行那个约定,然后,便再无瓜葛。
清晨的路况比较好,欧阳鹏开的又是外勤的警车,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市局,还是在那间办公室,杜西泠看到女办事员小夏的黑眼圈和她几乎攒在一起的眉头,便知道这场问话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气氛可言。
“根据苏红卫的交代,他在按照关尹的指示拟定出‘君华集团’的员工安置方案后,曾经得到四十万元现金的奖励,以及一块价值十五万的劳力士钻表,而这两样东西是你亲手交给他的!”
杜西泠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女办事员冷笑,“你怎么会没听说过,苏红卫是‘君华集团’的财务科长,也是本案的涉嫌人员之一,他向来是关尹的亲信,‘碧湖御苑’的房子的物业费也是由他按时去交的。”
杜西泠再一次摇头,“这些我都不管的,关尹从没跟我说过。”
“那现金和钻表是你交给苏红卫的吗?”
“不是,我根本没见过他。”
“那么请问,07年4月6日晚上,你咋哪里?”
“……不记得了。”
“我再提醒你一下好了,根据关尹司机吴立强的交代,那天晚上,你和关尹一起去了位于绍兴路上的一家名叫‘岚庭’的会所,是不是?”
杜西泠找回了些许记忆,“好像……好像是的,我们有个昆曲沙龙,有时候会在‘岚庭’聚会。”
“你就是那天晚上把两样东西交给苏红卫的!”
“我没有……等等……”杜西泠皱眉,“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多人在起哄,关尹就打算上去唱一段,正好电话来了,他接完电话,就说是有人来拿东西,让我替他把东西交给来的人,是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她看见女办事员嘴角露出的一丝轻蔑,忍不住又道:“我只是负责转交而已,根本就没有打开过包。”
女办事员根本不理她的辩解,在投影仪上调出一张照片,问道:“拿包的是不是这个人?”
杜西泠看了看,“有点像,但是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你刚才不还记得挺清楚的吗?”
“那个人是坐在车里的,外面天又黑,我把包递给他就进屋了!”
女办事员扫了眼记事本,冷冷的道:“下一个问题。林佩佩交代,她在08年春节前就开始帮你准备赴加拿大留学签证的材料了,是不是?”
“嗯,”杜西泠点头,“这个我之前就说过,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在办,只是听他说过一回而已。”
“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去申请签证!”
“嗯。”
“为什么?”
杜西泠淡淡的道:“因为我的身份证丢了。”
“丢了?”女办事员不禁愕然。
“丢了!”杜西泠嘴角扬起一抹笑,“幸好丢了,不是吗?”
女办事员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嘲讽,“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小夏!”欧阳鹏有些不满的敲了敲桌子。
女办事员挑了挑眉,但她除了在电脑上重重敲了几下之外,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
“还有一个问题……”
“我有个问题!”杜西泠突然反问,女办事员和欧阳鹏同时坐直了身体。
女办事员扶了下眼镜,“你有什么要问的?”
“关尹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女办事员一愣,看向欧阳鹏。
欧阳鹏咳了一下,“嗯,已经到了,但具体情形我不能告诉你,在正式宣判之前,他是不接受任何探视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杜西泠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会怎么样?我是说……宣判……”
欧阳鹏叹了口气,“现在案情还只是在审理当中。”
杜西泠别开了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的出奇。
“继续吧!”欧阳鹏揉了揉额角。
墙上挂钟的钟摆正轻轻摇晃着,时间在无声无息中缓缓而过。
***
杜西泠拿出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想来是昨晚收到太多来电和短信,手机电用完便自动关机了。刚才出来的时候记得好像是八点半,也就是说她|奇|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赶|书|到客户所住的酒店——前提是她先要能打到车!然而眼下正值高峰时段,马路上虽说往来的出租很不少,却没有一辆是空的!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面,或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总觉得浑身酸痛,头也变得重重的,身上却一阵阵的发冷。
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迟到了!
杜西泠有点着急,刚想走到马路对面去碰碰运气,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杜西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