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上山若水》》 · 微露 · 2026-07-26
《上山若水》
作者:微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1、拜师 ...
此时,晨光大亮,山云渐散,以极尽旖旎的翩然姿态飘浮在崇山之间,雾霭稀疏微薄,袅袅忽忽,似动未动、似静不静。
绛云山。
一个裹着碎格子花布裳,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乍得从折角处蹿出来,她头上用细绳绑着两只小辫,面颊微红,带着初醒时候的惺忪睡态,匆匆穿过通幽曲径,沿着峻岭的山势一通狂奔。
她这般年纪的姑娘都极为迷恋晨光朝阳的美景,但她此番既不看两旁环生的奇石怪像,亦不闻清泉小溪叮咚潺潺映带左右,一双澄亮的眼睛在游廊画柱中四处搜索着,胸口起伏,轻喘粗气。
“若水,这边——”一个少年在不远处朝她挥手,“快点,掌门和各位长老已经等你很久了。”
若水跑过去,焦急地问:“长老们在哪?”
那少年一袭素色长衫站得笔挺,神采英拔、仪表端正,尤其两蹙剑眉浓黑细密,竟好似针打上去的。少年向她指道:“前面左拐的那个祠堂。”
若水真挚道谢:“啊,咸真,谢谢。你穿这套粗布大衣真的漂亮好多。”
粗布大衣,是说这件锦真坊的衣服?咸真低头瞧了瞧身上这件颜色虽然素淡,但布料高昂的名贵缎裳,抬手盖住额头跳动的青筋,低咒一声:“不识货就别乱夸啊。”
绛云山这块风水宝地,传闻还是一位云游道士在此说道,不小心打翻了一盒圈注用的绛墨,谁知那盒绛墨久跟道士有了灵性,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时间一长竟成了座山,烟雨天里总有雾气缭绕,故称之为绛云。
绛云山一周的灵气似乎都被绛云山汲取关了,尤其是最近天灾不断。
大风早举,时雨不降,瘟疫肆虐横行,普通村野百姓莫说温饱,便是能侥幸存下一条命来,都算是前世和阎王爷交好的。
若水所在的村子亦不能幸免地被瘟疫所染。正好那时,她几天几夜没吃东西饿昏了头,觅食的时候倒在一户大宅子里。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一大桌山珍美味,迷迷糊糊中,被人推搡着叫她起来吃食。她肚里饿得慌,一个激灵,鲤鱼打挺坐起,居然真的发现身边有人。
那人背着她,窸窸窣窣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半晌才察觉到她已经醒来了,递过来半个白馒头。若水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吞下肚去,方皱眉问:“上面这个齿印是你的?”
他转身,嗤嗤一声笑了,声音有如琴瑟悦耳,眼眸灿若星河,闪着灵动的诡异。
“你快些吃吧,吃好了我带你上山。”
她许是病糊涂了,问:“山上,仙人住的地方?”她以前听娘亲说世人多苦,唯有仙人是在极乐,但他们都住在很高的山上,行善的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仙人就会下凡来助你
1、拜师 ...
渡难。
他又笑了,抬头凑近她,促狭地道:“你看我像神仙么?”
若水支起上身,望见他下巴长着稀疏的青渣,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袖肘上竟还打着一块花绿色的补丁,活脱脱像是一个山间的村野樵夫,遂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人起身挽袖,从盆子里取出一块润湿温热的毛巾,拧了拧水,这才替她拭去额前的汗,一边擦一边道:“我是你叔叔,你爹娘都去了,但我会带你回绛云山,教你做人的道理。还好脑子没烧坏,傻就傻一点吧勉强还凑合就行。”
这怎么可能,她爹早死了,何况他家世代都是单传,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叔叔?若水还来不及说话,他便以指节封住她的嘴唇,继续说着:“只是山路漫漫,我背不动你。你若自己不争气,被山猪捉去当小山猪,那我也没有办法。”
他明明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却耸肩摊手,透着无奈的口气。
若水还依稀记得娘亲说过“谁帮过你就要好好报答人家”,那时候邻里拿了只梨来给她娘俩果腹,她就过去当了一个月的短工。可一条命值多少梨呢?可惜娘亲死得早,没来得及告诉她,对于该怎么报答她没了主意。
哪怕是一生一世给这大叔做牛做马,也得报了这个恩。娘亲在天上看着她呢。
思及片刻:“好,大叔,我不要被捉去当小山猪,我要拜你为师,侍奉你老人家。”
若水说完就拼命吃掉那干硬的馒头,饱是饱了点,但喉头有如被撕扯般疼痛。
耳边又响起大叔嗤嗤的笑声,伴随她再次闭上眼睛,梦里,她记着那双璀璨的眸子和他身上带着雨后山林间的清香气息。
山上占地面积颇大,却仅有一个祠堂,除了祭祀,大多是拜师用。
涂着红漆的祠堂显得庄严肃穆,礼义仁德四位长老今日来了三位,和世平掌门都在青色的帘帐后坐着。左右侧皆摆着两鼎香炉,不断腾起撩人的幽香,梁柱足有两人宽,空镂雕花刻鸟,将大殿显得古典雅致。
若水低头跪着,膝下是绵绵软软的垫子,不疼还觉得有几分舒适惬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恢弘的大殿,刚进来的时候竟出神以为置身九霄云外、神仙洞府,教她一腔热血激烈澎湃,大脑嗡嗡轰鸣。连连感叹,就算留在绛云山这般长久跪着,也比在山下那场瘟疫疾病中蝼蚁偷生,好的不知有百倍。
虽然说是拜师,但毕竟掌门最大,若水不敢怠慢,一脸虔诚地对着诸多仙家神像,在世平掌门面前,咚咚咚,叩了三下。
“若水,你上山也有段时日了,可想过为何要拜师?”世平掌门一脸和悦,仿佛只是在叨唠家常。
若水愣了一愣,眼见着祠堂里站
1、拜师 ...
着的众绛云弟子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她总不能说是为了不被捉去当小山猪吧。好在她本身就是个蛮机灵的姑娘,何况几日前那段,仿佛在人间地狱苦苦挣扎的回忆突然涌上来,使她记起晕倒之前曾立下的伟大志向,稍一缓儿神,垂首道:“我想学武功,好像大叔一样去救人。”
若水说得直白真诚,正合世平掌门心意,他眉峰一展,颔首道:“若水你有此志向是好,但要记住,你拜不拜师、拜谁为师,都是为了潜心修学,从此往后,断不可因一时喜怒荒废,必要敛心好好跟着你师父学艺,方能宽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是。”听这口气,掌门已是答应收了她这弟子,若水欢喜道,“弟子一定严加学习,不敢松懈。”
掌门随手一指:“嗯,快给你师父敬茶吧。”
终于能拜师学艺了,若水感到心中雀跃打颤,仔细接过旁人递来的食盘。但见食盘当中置放着一盏茶,杯身竟是白色的美玉,如羊脂般丰润光泽,玉盖上的小孔里徐徐散发着一缕缕轻柔温和的水气,飘香宜人。
“师父!”双手将食盘高高举过头顶,若水毕恭毕敬地道,“自从您赏我那半个留有齿印的馒头开始,我便早早做了打算,这辈子生要报答您施予馒头救我性命的恩惠,死也要……将那齿印是谁的彻查到底!”
“咳咳……”她的豪言壮语被帘内人打断,“看着还算机灵,那我便收下你这徒儿。”声音低沉不闻喜怒,话里头又极为勉强,若水察觉有异,赶紧抬起头来,但见帘帐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掌背粗糙、皱起了皮,一看就知帘后的是年迈之人。
若水大惊,倒退数步,捧着玉瓷杯的手一颤,花容失色道:“你不是大叔,你是?”
帘帐上串着的珠子哧哧嚓嚓,里面的人急呼:“小心拿着我名贵的玉杯。”
怎么会是他,大叔呢?若水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来,这一下动静可不小,连带着玉杯里的茶水都荡出来。
帘子随之掀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果真是礼字大长老。他白花花的胡子一翘一翘,颧骨瘦得高凸,一双眼珠子似要瞪出来,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那杯玉瓷盏:“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丫头,赶紧把我的玉杯放下,放下!”
若水对大长老突发的气急败坏不能理解,道:“老头你先别气,就算这杯子是你的,那好歹也告诉我哪个才是我大叔,先让我给他敬了茶,再还给你便是。”
“哎哟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丫头好不懂道理的,我的杯子作何给别人吃!还有,莫不是你那个大叔教你唤我老头的么,连最起码的尊敬长辈也不懂,奈何我要作苦收你这个徒儿啊,作孽啊!”大长老拍手顿足捶胸
1、拜师 ...
,一副大祸临头,死期将近的沉痛悲煞模样。
大叔一定在哪张帘子里躲着笑话她傻呢,若水心下微微酸涩,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能是一张一张得去掀帘子。
她最初只是想报恩而已,并无其他。
后来,是不是在潜移默化中真的将他作为亲人来对待了?她一直到昨晚还在为以后都能够跟大叔一起生活而兴奋得睡不着觉。
所以,现在总感觉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很沉重,很沉重……
二长老、三长老,每一张被掀开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掀到第四张……
终于,眼见着情势愈发恶劣,绛云山的世平掌门坐在帘子里面,费力地维持着那不苟言笑的威严,叹了一声:“若水,你今日要拜的师父就是大长老。”
若水不安道:“那我大叔呢?”她到此时仍旧是一副我不拜大叔为师他会何其伤心的神情。
掌门一捋长须,悠悠然道:“这个,德长老有要事在身下山去了,经过我和几位长老的几番思量,从你的品性和体制上考虑,最终确定你比较适合跟着大长老做我绛云派的弟子。”
“这是真的么?”若水垂头喃喃自语,整个失落的模样。
刚到绛云山那会儿就听说山上有两个人是惹不起的,遇见了避开,其中一个是就是礼字大长老。没能以师徒之礼好好答谢大叔也就算了,偏偏她安分守己不去惹麻烦,麻烦自个就找上门来了,换谁谁能接受?
大长老赶紧夺回玉杯,匹自一脸享受地喝起茶来:“果然,还是用玉杯泡出来的茶,才最是美味啊。”
掌门蹙着的眉头一舒:“如今大长老已经喝下你敬的茶,从此以后你们的师徒情分便由此开始了,望你们二人此后能够好自为之融洽相处,以求长命百岁增寿延年。我宣布拜师大会结束,各位好聚好散。”
说完,众人都离去了,片刻功夫之后,祠堂内只余若水和大长老二人。
大长老将那盏美味的茶尽数饮用以后,总算稍稍平复了前胸后背一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气息。他睁眼瞪了若水一下:“跟你呆一起,我怎能长命百岁、增寿延年呢?哎哟,可怜我活了七八十个年头,只要还能再看到啼莺舞燕,柳烟成阵……那立时叫我死也瞑目了。”
“师父,现在正是二三月,啼莺舞燕,柳烟成阵的时候呀。”
“师父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嘴?”
若水感觉颇为委屈,她是个直率的人,一委屈就不会憋着:“师祖让我们融洽相处呢。”
“对呀,他还叫你好自为之了吧!”
若水想了想:“那是什么意思?”
“千万别惹你师父我不开心!”大长老觉得收了那么一个傻头傻脑的徒弟真是上天派下来折他寿的,气得头晕了,随随便便把
1、拜师 ...
手里的物什甩到她脚边。若水轻跃跳开,两手捂耳,接着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怒吼:“啊——我的玉杯!”
几乎没有半分的迟疑,若水逃也似地出了祠堂,恰好撞上听到声响跑进来的咸真。
“别进去!”若水善心地拦住他,“大老头正发火呢,你不怕被打爆头?”
咸真一看里面的情形,拉着她就跑:“那一块逃!”
他二人欢快地撇下冲一地碎瓷玉大呼小嚎的大长老,转身到了山上一处僻静的地方。
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斜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青芽,他们扑的一下躺在上面,手交叠着支在脑后,悠哉地望着云层变幻。咸真更甚,叼起一根细草茎,在嘴里嚼啊嚼:“你又惹我师父生气了?”
一物降一物,若水似乎天生就是来克那老头的。她没来之前,除了掌门没人能将大长老气得跳脚。
若水叹了一叹:“他不只是你师父,如今也是我师父了。”
“真的,你拜了他为师?”咸真突地坐起身来,眼神变得明亮,“那你大叔四长老呢?”
“不知道,他没来。”若水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愉快,她翻了个身,脸朝下,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圈。
沉默片刻。
突然,咸真也学着她翻过身子,头靠头肩比肩,突然冒了句:“小师妹。”
“呃?”若水猛地一缩,犹豫着又趴了回去。
咸真阳光一笑:“不是吗,你是我的小师妹了。”
若水拍了下脑袋,笑道:“师……用。”
自上山那日算起,她认识咸真也才不过三天,从咸真改称师兄,难免有些拗口,说的变了音色,像被拿刀逼的,只勉勉强强听着能算是“师兄”吧。
咸真却很开心,眉目舒展,略显稚幼的笑颜更赏心悦目了,转身跑开大老远,从掌门最喜爱的古藤上摘了一片叶子,朝她挥了挥手,喊着:“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小师妹,那我就吹一首曲子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开了新坑《色相难替》:
2
2、挑剑 ...
咸真也是一个孤儿,老早就死了爹娘。
他长着一张很耐看的脸,因着常年练武的关系,皮肤黝黑,总是穿着规规矩矩,束发缚袖,他比若水长了一两岁,但在她面前总是低着头的,有时候腼腆地抬头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
他和若水身世的不同仅在于他是大长老下山的时候顺手捡回来的,并理所应当地拜了大长老为师,一日为师,转瞬十年,其师徒之情可见一斑。但若水是被四长老——她那半路叔叔带回来的,辗转了一番,师父成了大长老,其愤懑之情也可见一斑。
藤叶的两面都平整光滑,柔韧适度,曲子圆滑流畅,婉转悠扬,时而拔高时而低沉,跟咸真眼睛深处的湖光颜色一起变深变浅。
若水第一眼看见咸真的时候,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真漂亮。”
咸真耳根一红,眨着细长的睫,覆盖住那两帘纯洁得想引人犯罪的神采。
若水想到他那时涨红到不可思议的脸色,笑了。
曲子的音调忽然一变,激昂亢奋。咸真站在古藤下,透过繁茂的藤叶枝远远地望着她,素色长衫被山风鼓起,让若水觉得他像畅游青天白日的一只苍鹰,正欲振翅高飞,转瞬就会往远了去;又好像河川里跳跃的一尾鱼,欢腾没有约束。
一曲罢了。
咸真喊道:“好听么?”
“太好听了,像仙乐。”若水眨巴了下眼睛,望着天,“我刚才看见你变成一只鹰,又变成一条鱼……你好像要走——”
咸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了,塞了一张叶子在她手心里:“你看错了,我才不会走,你是我师妹,我教你吹曲子。”
“好呀。”
若水依样画葫芦地跟着吹,吹出来的尽是破音,几番下来,咸真脸上红扑扑的,面带倦乏,但依然教的很用心。
“我好像很笨,学不会,所以大叔不收我为徒是对的。”若水心底苦闷,憋了一阵子终于又一下子冒了上来,她还想报答他,但事实上,娘亲也说过她很傻,她只会拖累别人吧。
咸真吹曲子的动作戛然而止,伸手拭去额上的汗珠。
“你为什么还是想拜四长老为师?你不想做我师妹么?”
“不是。但大叔本来答应要收我为徒的。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说不合适……”想到方才祠堂里的那一幕,若水神情沮丧,用脚拨开草,待草儿回归原位,又继续拨,“何况,刚刚在祠堂,大长老因为我砸碎了他很宝贝的玉杯,我若是喊他一声师父,他便要待我不知怎么的好了。”
咸真自然明白玉杯对他师父的重要关系,扔掉叶子,带着她撒腿就开跑,嚷道:“我最见不得你这副模样了。你想知道的话,那好,我们去问掌门,走。”
2、挑剑 ...
咸真说的一句话很对,他说:“你不去问当然不可能知道,只有去问了才有机会知道。”
于是若水被说动了,跟咸真两个人跪在掌门的房外。
清风携一卷春意,暖暖地吹拂起若水额前的碎发,她水润的眼睛小心地往门里探着,余光却好似要扫过来,咸真赶紧扭回头,以往他受师命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总觉得百无聊赖,无事可做,此时忽然觉得掌门食用早饭的时间能够长一点也挺好的。
嘎得一声,竟是掌门亲自开的门,他负手望着他们,轻道:“进来吧。”
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声音平淡如水,若水忐忑的心也终究安静了些。
掌门盘膝坐在塌上,双目微闭,问道:“有何事不方便在祠堂说的都讲来听听。”
咸真认认真真地叩道:“禀告掌门,若水是姑娘家本就惧生,何况早上打碎了师父的玉杯,怕是惹怒了师父,正愁闷不知该如何是好。”
掌门颔首:“恩,玉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转而看向若水,问道:“玉杯是谁打碎的?”
“大老……头。”
掌门:“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怕他?”
若水抿了抿嘴,到底还是不愿意低头认错,只道:“谁叫那老头偏要怪罪于我。”
大长老分明是不喜欢她,讨厌她,否则怎会她和咸真前脚才出了祠堂,他就闹得人尽皆知,连掌门这里,都来告状过了。
掌门点头,继而叹了一气,道:“可我听说,爱由心生,恨由爱起。”
咸真也道:“这话,弟子也曾听娘说过。”
掌门微微一笑:“礼长老作为执教多年,自恃看人眼光准确。他早先还觉得你乖巧,下一刻你就当堂掀帘帐,这番作为大失礼仪。而你已拜他为师,却又教他失了颜面……礼长老是好面之人,怎能一下子就给你好脸色看?”
若水思前想后,但觉掌门说得一点不错,于是诺诺弱弱道:“那掌门以为,若水现在该怎么做?”
“这话你该问身旁之人。咸真是他唯一的爱徒,跟着礼长老也有十年了,他的脾性咸真才是最了解的。”掌门说着,眉目慈爱地看着咸真。
“我知道了!要讨师父欢心,必须……不行,时辰要过了。多谢掌门提点、若水,我得先去做准备。”咸真开心地推门跑出去。
接近正午的温暖阳光洒进屋子里来,气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似乎有点沉下来。
掌门先道:“可是问我为什么你师父不是韶年?”
韶年?
若水起先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韶年定是四长老的名字,赶忙点头。
“诶——”掌门叹道,“若水,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记得韶年与别人是不一样的。依他古怪的脾气个性,能有此武学
2、挑剑 ...
修为并非易事,全靠他个人的领悟,但论起悟性,皆是先天而授,教不得人的……”
便是站在剑库前了,若水脑海里都一直迂回跌宕着掌门说的那些话。
跟掌门还说了很久,但其一直都以‘拜他为师,只能是误人子弟,这件事不能不慎重,我这也是为你好’等等的话来回复
“是,掌门费心了。”若水想到大叔的言行举止确实不足以为人师表的,遂心中释怀,点头告辞。
韶年,韶年……
原来他叫韶年。
原来他自小性格乖张,不知什么原因随着前任德字长老就绛云山上修习,当德长老故去后他性情更加怪僻,但武功修为上提高显著,因而由他徒继师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看他并不算太老却被称为四长老。
原来他对自己家庭并不了解,甚至连侄女都能认错。
她只是觅食的时候倒在那户人家的宅子里,没想到那么凑巧,竟然是韶年的兄嫂家。如此阴差阳错,最终到了江湖上有着赫赫声名的绛云山,而且拜师学艺看起来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竟也没有人来问过她到底是不是韶年的侄女。
好在若水早就一心想着学武。这都归功于她更小的时候,父亲因生意场亏损,赔了银两不够,还将她娘亲也都一并搭了进去,父亲既生气又懊悔,不久便病死了。
她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正好被一位路过的少年侠士相救,不仅给她银两殓葬父亲,还教训了那帮上门逼债的赌徒。
老实说,当时那少年侠士没有配披风也没有骑白马,但他只唰唰唰几下,一把巴掌大的木剑竟然能教七八个大汉人仰马翻,那种侠骨仁心和出神入化,全都让小小年纪的她感到无比震撼。
受此影响,若水曾经还特地去一名叫“金武门”的小武馆打杂以方便偷学武功,干了两个月被人家发现,赶了出去,随后毅然选择了另一名叫“筋武门”的武馆仍旧照样学。被赶出来了就换一家,一边赚银子一边学武功倒也过得不亦乐乎,如此循环了几年,将一些口述心法背了个滚瓜烂熟,摆起招数样式竟也能唬唬人。
假使说那时少年侠士在若水那颗稚嫩的心灵深处种下了一粒渴望习武的种子,那么现在便已是含苞待放,就差修炼成精了。
“喂喂,还要不要进来挑剑了?”洞前的一个少年等了好久,见若水没有任何反应,没好气地催促道。
绛云山建有一个洞府,专门储剑。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自家锻造的、别家送上门的好剑太多了,总要置办一个地方来存放,以免暴殄天物,让好好的剑都上了锈。这就是若水现在所站的地方——鞘冢剑库。
这里地势偏高又僻远,加之众多弟子看守,
2、挑剑 ...
除了仅有的一条出路,别的都是凶险难料。洞府的石门是上下收动的,需要由几个弟子一起抬上去方能勉强支持半人高,若水耽搁了那么久,那几个弟子都费了好久力气,自然不可能还笑脸相迎的了。
“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进去。”收回新奇的目光,若水赶紧笑着走进去。
剑库里面很黑,连火把都没有递一个给她,当石门被彻底放下的那一刻,若水眼前顿黑,伸手不见五指,别说剑了,连鬼都看不到了。
她试着走了几步,好在没有台阶,地面也不是坑坑洼洼的,她就当自己瞎了,伸手摸索着。突然指头触及冰凉,她兴奋得几乎是一把就握了上去。哪知竟是一截断了的烛台,顶针还戳伤了她的手指。
十指连心,突如其来的痛让她跳了起来,大呼小叫着失去理智,碰倒了身旁的柜子,不知是些什么东西掉了,铮铮铛铛一阵,好久才平复下来。
“唉……这么黑,根本看不清楚,怎么找剑啊。”若水泄了气,一屁股坐了下去,“啊——”她一声惨叫,保持了那姿势好久,才敢伸手揉了揉磕到硬物的屁股。
一伤未好又添一伤。
若水愤懑地捡起硬物,本想甩地远远的,但哪晓得那东西竟然这么重,凑到眼前细看了一番还是不大清楚,便又拿手摸了摸轮廓。
虽然这东西冷冷冰冰,没有感情也没有体温,但若水忽然情绪高昂起来,是一把剑啊!
错不了。
她一双眼睛看过不知多少剑,还自己捡了块木头削过一把,也算是逼真得狠呐。
再摸了一遍脚下,竟然都是一把把剑平静地躺着,似乎在等着人来举起它。
第一次拿剑,心情自然是溢于言表,真想好好细看,再将剑柄里里外外的每个角落都擦拭干净。过去在武馆里,她偷偷摸摸躲在窗外看别人拿着一抹白色绸布拭剑,激动得额角冒汗,回去把小木剑也抽新削掉一层。
但大喜之下,若水却再次犯愁。
只能拿一把剑。
倘若只找到一把剑,那她便无可遗憾的了,但此时那么多剑躺在地上,她却看不清楚,不知如何取舍。
她仰头轻叹:“天呐,挑剑挑剑,到底是剑挑我还是我挑剑?”
“轰隆——”石门再一次打开了。
负责开石门的那几个绛云弟子又道:“那么长时间了,可是挑好了?”
若水:“……”
见她手上已经拿了一柄剑,少年们就急道:“快出来吧,晚膳的钟声都响了,你要害我们去晚了没肉吃么?”
从他们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能十分肯定再不出去的话,那些少年肯定会关门走人,那她晚上就得睡在这了。
若水抓紧手中剑,弯腰走了出去。
她到底还算是一
2、挑剑 ...
个知足的人,直到出了剑库都没有再看过其它剑。
几乎是没有停地跑回房里,转身刚一关上门口就亟不可待地摸起剑来。
它不同于若水以往见过的寻常铁剑,柄是抢眼的橙亮色,好似红色的琉璃石。若水越见越喜欢,吹了一口气在上面,扯着袖子擦啊擦,橙石纹理上的那一点灰尘都被她细心抹去,显得愈渐通明,暗淡的天色里,仿佛通了灵性。
一看就是一柄好剑呐。
若水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踏实,总觉得多了一把剑,她的人生就转变了很多,充满新奇。她闭着眼睛,唇角泛笑,暗自决定下次定要托人买一根红色的穗线来,最好是带玉的,更能搭配这把剑的气质。
第二日寅时,咸真一早拍门进来的时候就见着了这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两更完了。
童鞋们快来扑之。。。~
3
3、秋徊 ...
“若水,我进来了。”
“若水?”
唤了几声不见有动静,咸真稍一大力,门竟然自己开了。他顾不上难堪尴尬,抬首就见若水依旧像昨日那样穿戴整齐,发丝不乱地端坐在桌前,霞光满面,低头凝视,手中极宝贝地捧着一把剑,通身不过两尺,亦不足掌宽,但看着不似平凡之物,剔透的石柄材质少见,剑身只一片叶薄,着实教人眼前一亮、移不开目去。
好半晌,咸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叫道:“秋徊剑!”
“秋徊?”若水这才有了些反应,头转过来,手仍旧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剑。
咸真眼底带着欣羡,目光不曾离开若水手中的秋徊:“一斩秋水,二惊雁徊,说的就是它了,果然跟别的剑不一样呢。”
若水听着心里美滋滋的,想不到抹黑胡乱抽了一把就是好剑,她眉毛弯成月形,笑呵呵地问:“那三呢,三是什么?”
咸真摸了摸脑门:“我也不知道。”
若水:“啊?你只记得住两个。”
咸真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师父说秋徊剑轻易是不出鞘的,内力越高深的人越能发挥出它的威力,但使用者多容易被反噬,没有人见过它的第三剑,因为用第三剑的话……肯定会两败俱伤。”
若水惊奇地重新审视起秋徊剑:“咦,真有那么厉害么?”
咸真拿手在若水眼前晃了两晃,却见她死死盯着秋徊剑,久久没有反应,他一下子慌了,紧张地按住她的双肩:“若水,你听我说,以后千万要少用这把剑啊。”
“噗嗤,我知道啦,又不是你被反噬,我都没像你那么担心受怕……”若水眼珠灵动,咕噜一转,调侃道。
咸真面上好似涂了胭脂,憨笑两声:“你是我师妹,我自然要替你担心的。”
“哎呀,差点忘记正经事了。”咸真忽然叫出声,“快,师父要起床了,再不去要来不及了。今天是你第一天学武,可不能迟了!”
眼看大长老的院子近在眼前,若水忽然犯起别扭:“咸真,师父还在生我的气呢。”
咸真一眨眼睛,拍了下胸脯,神神秘秘地笑道:“放心吧,师父那有我。”
若水稍稍安了点心,纵然她喜欢看大老头被她气得跳脚,但她此时握着名剑,全身心都在为即将学的武功而亢奋不已。刚想问咸真有什么法子,雕花的水曲柳木门哗地一下开了,大长老在里头傲然地唤道:“你们两个还在外面做什么,我有叫你们罚站吗?”
若水朝咸真诧异地瞪了瞪眼睛。
大老头说话的口气明显比昨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听着虽然是苛责的话,然而尾音拖得极长,就好像他高兴时候翘起的胡子。
咸真回了她一个我没骗你吧的眼神。
不会儿门口走出来一个精
3、秋徊 ...
神抖擞的老头,身穿藏青色布衫,晨风卷起他的银色发丝,看上去竟也像是个眉目和善,面带祥和的平常老人。
若水深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道理,正逢大老头春风得意的时候,她机灵地拜道:“师父,昨日都是徒儿的错。”
大长老舔了舔唇:“错得好呀。”
“不,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都那么老了,我不该跟你吵的。”
大长老抽了抽嘴角,挥着衣袖故意不去看若水,从身后取出一只空碗对咸真道:“好小子,芙蓉玉兰羹越做越有味道了,花很嫩,很有嚼劲。”
“师父,那可不是好事,因为这说明你牙口越来越不好了……”若水表现得异常关心,一想到师父口齿漏风的话,她就会听错口诀,若水忍不住为将来担忧。
大长老一个趔趄,好在扶住了咸真的肩这才得以稳住身子。“若水,你还想不想学武功!”他真是不明白,这孩子明明没一点长得像韶年那家伙的,怎么嘴巴都那么毒?
“想。”就是因为想才好心提醒的。
大长老气的不行,咸真感到肩上被抓得一阵疼痛,面色一变再变,终是忍不住了,咬牙道:“师父,徒儿明日不能帮你去山尖摘花了。”
“哎呀,哎呀……”大长老换了个模样般别过头,笑着讨好道,“好徒儿,再去给为师盛一碗吧?”
若水顿时有点明白咸真做这个顽劣老头十年徒弟是怎么做到的。
若水没拜师之前,绛云山上百八十个弟子除了咸真都是世平掌门、义长老、仁长老和已故去德长老的徒弟。外传是因为礼长老深受教条规矩影响,又占着年长傲慢无礼,真正能忍受礼长老脾气的人不多,纵然是义长老仁长老和礼长老认识那么多年,一见面也免不了发生口角,但咸真却做到了。理由竟是一碗花羹?
“我去盛芙蓉玉兰羹,师父就教若水武功……”
大长老咬牙跺脚,无奈嘴里还残留着花羹的美味,只好哼哼妥协:“好吧。”
咸真开心地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问:“师妹也尝尝吧?虽然只是寻常的花瓣,但味道真的不错。”
若水没有吃早饭,腹中空空如也,但碍于大长老一副要吃人的眼神射杀,她将一顿早饭跟武功比较了下,一顿不吃不会死但不学好武功她就失去人生的意义,遂摇了摇头。
咸真啊了一声,面露失望,道:“那我走了。”不过几步,又故作自言自语道:“太可惜了,我一个常常忙不过来,还想以后能多一个帮手呢。”
大长老急忙道:“臭小子,快去,你不会拿两碗过来?”
若水把头沉低,瞟了眼地上的石子,迅速将视线回归到她绣着三朵花的布鞋上。
这双鞋还是大叔送给她的。
好似早就预料
3、秋徊 ...
到她原先的鞋子会在山路上磨破,当她指甲折断出血的时候,大叔居然从宽袖里掏出一双包好的布鞋来。
“穿上,小山猪。”
“大叔你为什么叫我小山猪,而不是别的?”
“山猪黑啊,而且它是用泥水洗澡的,洗来洗去都很脏……”
“这鞋是打哪来的?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漂亮的鞋呢。”底料是土蓝色的,鞋尖上绣着三朵白兰花。若水打心眼里觉得大叔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毒舌了点,虽然那都是事实,“啊——怎么会这样,大好多呢。”
大叔打量着鞋子的尺寸,皱眉看她:“原来你比较喜欢穿小鞋……”
若水摇头:“不是,你刚拿出来给我的时候,我看着以为是偏小的。”
“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那样的小人?”大叔万分沉痛地揪住头发,“早知如此,我就往里面塞些针进去,扎到你那红彤彤又脏得发黑的猪蹄才好……”
若水的脸瞬间苍白,大眼睛瞪着他,脚丫子在鞋子里停滞不前。
“怎么了?”
她面色沉重,悲痛地道:“其实这些你都想过吧?大叔你的心肠怎么能那么狠毒!”
当时韶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便没有解释,导致若水以为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由于心有余悸,上山的途中一直小心提防。休息的时候不敢脱鞋,他给的衣服塞在包裹里不敢穿,连馒头都要一点一点掰开来吃,就怕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下针惩戒她。
一阵稍寒的凉风吹在后颈间,若水打了一个寒颤,抬头的时候望见大长老瞪大的眼看着她,活像一只鼓起的癞蛤蟆。
好吧,咸真要请她喝花羹,还找了一个需要帮手这般憋足的借口,来糊弄他是很不对,但这些关她什么事!立时,她的倔性也上来了,十指交叠揪着衣角,与大长老似乎在比眼力,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大长老的白眉很长挂下来能遮住眼睛,每当若水觉得自己要赢的时候,他那眉毛就会把眼睛遮住,然后大长老自个吹口气,眉毛散开露出瞪大的眼珠,随后他们又陷入无休止的比试中。
“师父。”
“别吵,还没分出胜负!”
“可是师父,我刚才看见你眼皮动了。”
“啊,是吗……”大长老自觉理亏,挥手跺脚,“怎么了,你还想惩治师父了?”他说着说着挽起袖子,嗤鼻道:“你打得过我么?”
若水不甘,大放厥词:“那是你不教我武功,你若教我了,第一个就打败你。”
“啊,你好大的口气!”
啪的一下,一道物什的阴影抛下来,若水以为大长老终于发火了,闭了眼,却不退缩。
那东西砸到了她脚,若水可宝贝她的鞋子了,赶紧低头去看。
竟是一本百来页厚的蓝册
3、秋徊 ...
子,她念过几年书,大体上识得这几个字,念道:“绛云三十二式?”
“这都是本派最基本的招式。”大长老哼道,“先学了这些,再跟本长老谈武功!”
总算回归到整体上来了,若水大为激动,热泪盈眶地道:“多谢师父。”
绛云三十二式中,前面十六式是绛云山派武功入门的基础招数,后面十六式是礼长老自个创立的独门武功。他年纪大了,一生除了狂热追求腻牙的甜品花羹更高境界的美味以外,对武学也有一定的研究。他将许多成套的招式熟练之后,老而健忘,偶尔拆开练练,竟也练出心得,编撰了一些精粹招式。
这些若水自然是不知道的,甚至觉得后面的一半特别难看懂,跟前面的风格迥异,大有被人移花接木之感。
咸真入门的时候大长老还没研究成册,他也没有见过。所以当咸真端着两碗花羹,挥汗如雨地跑过来时,一眼瞥见若水在练他没见过的招数,两眼放光,充满新奇:“师父偏心了,怎的只传师妹不传我呢?”
大长老一口气喝掉花羹,还不满足,捋胡子的手顿住,眼若饥鹰,紧紧随着若水转动。
她试着尝了下,哪晓得这花羹当真是香甜不腻,清凉可口,感觉到长老咄咄的视线,也不管花羹还是烫的,仰头全喝了下去。
咸真不忍道:“师妹慢点。”
“嗯……咳咳——”若水将从石后取来秋徊剑,跟着刚才留在记忆力里的绛云三十二式练了起来。
大长老的眼光中的渴望更甚,咦出了声:“秋徊剑?”
习武爱剑的姑娘家,被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剑,总比被夸自己漂亮更开心,若水灿烂一笑:“是,徒儿昨日从剑库取来的。”
“什么,秋徊剑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拾到……”大长老充满不屑的瞧一眼看似弱不禁风的若水,大为遗憾地叹道,“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若水刚才被呛到,又烫伤了舌头,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一脸真诚:“秋徊剑是比较好看,拿手上比木剑要轻,顺手多了,但是弟子实在不知道它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好的?”
这话无疑刺激到大长老一颗苍老的爱剑之心,他纵身扑上来就要夺秋徊剑:“哈哈,当初与墨石剑失之交臂,秋徊我可不会再错过了!”
刚刚还和蔼可亲一副跟你拉家里长短模样的师父,突然间伸出利爪扑上来,若水仍搞不清楚状况,楞在当场。
咸真刚收拾了两只碗想要拿走,不料转身的间隙那二人就不合拍了,眼见若水即将被大长老拍上一掌,他心中急切,大呼:“师父!”
若水只觉得迎面一阵风凉凉的刮到脸颊边,然后一股沁人心脾的草香飘来,仿佛流水下滩,白云出岫,无心无意之中,一
3、秋徊 ...
人的话轻缓而有力,带着淡淡蛊惑的语调,好似就在耳畔低低说着:“礼长老果真是老而弥坚,几日不见身板居然还是那么硬挺,鹤发白眉也多了不少,不过我听你说话似乎比上回更不利索了,是不是后槽牙又掉了一颗?”
湛青色的长衫衣角被风徐徐吹鼓起,远远地,从山间一步一步慢慢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踏实。他的脸从树枝丛中渐渐清楚起来,除却那更茂密的青渣和仿佛久不见光的苍白脸色,若水真以为是天上的谪仙下凡,尤其是其中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这里,唇畔一扬,明媚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啊哦~,不知道为什么发这章蛮犹豫,大概是快没存稿了~上来表示一下我鄙视日更的某弱受啊弱受~
4
4、韶年(上) ...
刚过了山腰,若水就走不动了,由于套着大一号的鞋子走得很慢,严重拖累了韶年,他很恼火。
若水为了表示歉意,决定哼山歌,唱了会,没想到一下子来了劲,还问韶年好不好听。
“你说你刚刚一直只发一个音,哼哼哼得哼到尾,跟山猪叫一样的情况叫做唱歌?”
“是啊,你觉得我唱这首‘太阳升起来’好听吗?”
“我想你不说没有人知道你唱的是‘太阳升起来’。”
“哼哼哼……”
韶年感觉耳朵要长茧了:“你怎么还哼?”
“我想在上山之前多练练。”
“小山猪,为了在我倒下去之前抵达山顶,还是我背你吧,这样会快一点。”
韶年说着就把她十四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扛在肩头,就像搬运一麻袋物什那般利索,丝毫没有顾忌。
“大叔!”若水感觉身子一轻,心里毛毛的,有些害怕。
“别废话,有屁快放,不然扔你下去。”
大叔一定要那么说吗?作为姑娘家,听到这么口无遮拦的话,都会不好意思,何况,此时若水正被他……扛着。
起先她还有些挣扎,但一一被韶年黑着脸制止了。若水是个爽朗的性子,稍稍习惯以后还当真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矜持,甚至,变本加厉地在他耳边唱山歌。
绛云山虽然不高,但山势陡,爬起来很费力。山风清爽,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花布裳,不能御寒,中途休息的时候,若水倚在一棵大树下,半睁半闭着眼睛,安静地不像方才。
韶年探手试了试她的温度,狠嘴道:“喉咙哑了?”
若水:“口干舌燥,眼前发黑,我快要晕了。”
韶年一脸沉着,淡然地把包裹干粮的糙布从怀里掏出来,套到她头上:“你再撑一下,再过半日就到了。”
“那吃的怎么办?”包裹里还有一个小馒头。
“没事,大叔半天不吃不会死的。”
“可是……”若水自小饿习惯了,见不得有什么吃的在她眼前被浪费,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馒头,擦了又擦,可惜道,“我好像饿了,你真的不饿么?”这两日他们的饮食习惯都是一样的,若水认定连她都饿了,那背着她走了那么久的韶年一定也饿了。
“我又不是山猪,那么会吃。”
仿佛一瞬间的是幻觉,若水觉得韶年眼里的挑逗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难得一见的疼惜。
“大叔,你真善良。”若水感动地仰起头,看了半晌他的侧脸,怯生生伸手去撩开额前的一缕发丝,迟疑道:“如果我不是你侄女,我是说如果,大叔,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如果?”韶年瞪眼拍了下她脑袋,“你们这些小女孩怎么老是想一些那么刁钻又没涵养的东西?”
4、韶年(上) ...
当时若水已经烧得厉害了,晕头转向的,就没有坚持问下去,这几日来每每想到韶年也就会想到这个问题,总是寝食难安,憋得不舒服。
这时候再次见到韶年,她的牵挂总算回归了,全身心都被见到他的那一刻那种喜悦而浸染。
“大叔!”若水激动地跑过去。周身热血激昂,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有一个念头,一直在叫喧着,大叔大叔,是大叔回来了。
就是她自己也感到分外惊讶,虽然对大叔是很想念,总觉得在绛云山上,最亲最亲的就是韶年了,但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才发觉她是如此按捺不住心情的雀跃,仿佛失而复得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
“若水,跟大叔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韶年笑着,将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是这个小子还是这个老头,还是他们一老一少一起欺负你,恩?”
“不是不是。”咸真摇头否认,拉了一把大长老,“她是我师妹呀,我们怎么会欺负她。是不是呀,师父?”
“哼!”大长老站直了腰板,特意不看这边。
韶年偏起头,若有所思道:“可是我方才明明看见谁要抢她的秋徊剑……”
大长老面红耳赤,口气颇为不善:“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要和我抢墨石剑!”
韶年嗤笑一声:“老头,你心肠真跟针眼一般大,这种芝麻绿豆屁点大的陈年旧事也要拿出来记账本上?”
“小事?那你把墨石剑给我,给我!”大长老的眼睛豁然睁得跟铜铃般大,张开五指就朝他系在腰上那柄通身黑如墨的剑扑去。
“墨石和秋徊都是有血有肉认主子的剑,不是有缘人,你要抢也不一定抢得走。”韶年刷地一下翻身上树,倒吊在枝头,滚了两圈,一边嘲弄大长老,“哪像老头随意,竟连后生晚辈的剑,也要厚着老脸去夺。”
有缘人?若水低头看着泛起金光的秋徊剑,她会是秋徊的有缘人吗?
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大长老脸色霎时变了,向韶年发出挑战:“你!好小子,下来,今日我俩必要大战三百回合!”
还没开打,韶年就像一只战胜的公鸡,神赳赳气昂昂地在枝头来回走,开怀大笑着:“老头,你那筋骨还能坚持十年的话,就上来打我啊!”
“ 你你你……咳咳,咳咳。”大长老忽然喊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地咳嗽,憋得一脸通红,把若水和咸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咸真道:“师父我带你回去休息吧。”
“咳咳,好。上面的臭小子,迟早我会找你把墨石剑夺回来的,哼!”大长老被搀扶着,在树下停了片刻,依然不忘夸下海口。
韶年乐乎道:“老头,下次千万别让我看见再有人
4、韶年(上) ...
欺负我们家若水啊!”
心底漾起一片温暖,教若水想到她爹娘未过世之前,也总喜欢说‘我们家若水……’隔了那么久再次听见相同的说法,人好像都真的回到了过去。
大长老和咸真师徒二人的脚印深浅不一,很快就消失在折角处。这处偏院四四方方,坐落的是恢弘大气,只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无人住宿,也少有别人踏入。
韶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沾上的尘土,笑道:“都看见了吧,那老头根本不是我对手。”
看见他发上顶着一两片树叶,长衫印着点点滴滴的野果汁……奇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不修边幅的大叔,才让若水感到分外亲切,大有寻到组织的感觉。
“大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哦,早就回来了,哎——回来看见我家若水拿得起剑了,我这做大叔的心里一阵高兴啊。”
“咦,大叔没看见若水练剑吗?师父的绛云三十二式可厉害了,我再练一次给你看……”
“别了,你那也叫练剑?我老远看见还以为你是拿不动跌跌撞撞的……”
若水觉得心里什么东西碎了,一瓣一瓣的。
“对了。”韶年走了两步,回身道,“咸真做的花羹真有那么好喝?”
一提到花羹上,若水将心伤暂时放一边,点头肯定答:“是我喝过这世上最好喝的东西!”
“你喝过的东西用几只手就能数的过来。”韶年低头,长长的眼睫盖住似笑非笑的眸子,他随意摸了下肚子,道,“不过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暂且委屈下你拉。”
若水以为韶年大大方方走进去喝一碗花羹再摇摇摆摆荡出来,哪里晓得她前一刻还回绝过的花羹现在得这么费心去拿。
“大叔,我们真要这样进去?”若水猫腰躲在梁柱边,对一旁同样姿势的韶年苦着脸。
某人完全没有自知,四周观了下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恩。”
四周安安静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韶年大胆地推开厨房大门,若水紧随其后,立马闻到幽香四溢的芙蓉玉兰羹。
“大叔,在那里。”
“我有眼睛!”
韶年舀了一勺,借着勺口,浅尝了一口。他的姿态翩雅,跟邋里邋遢的形象不符,反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
若水一晃神,稍愣了下。
韶年喝了大半,抬头见着呆滞的若水,扬唇一笑,对着花羹轻吹几口气,将木勺送至她嘴边:“来,你也喝。”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托着若水一起偷腥,就算若水拜师以后不认他这个大叔、胳膊肘往外扭,那她也不至于说出这个秘密。
若水学他的样子,浅尝辄止,仰头看他,看起来是等他再送一勺。
岂料韶年收回勺子,端起整口锅一饮到
4、韶年(上) ...
底,末了,夸道:“你小师兄的手艺不错啊,记得替我谢谢他。”
“混账东西!”虚掩的大门被人踢开,撞到墙上又反弹回来,差点敲在进来的大长老额前,他之前犯咳嗽的毛病似乎大好,扯着嗓门大呼,“还我花羹来!”
若水做贼心虚,吓了一跳,忽见韶年在一旁不动声色,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偷别人东西的自知之明,还好神气地道:“老头,迟了。水足饭饱,已经咽下肚了。”
“那我打到你吐出来!”
韶年扔了木勺过去:“老头好狠的心。”
“啪”,木勺正好盖住大长老的满头鹤发。他原本就瘦得只剩皮,加之青筋暴起,威吓人的表情有如凶神恶煞:“瞎了你的狗眼!好,反正你这双眼睛也不懂尊老,我看瞎了正好!”抡手一挥,一盒椒粉劈头盖脸撒过去。
“大叔!”若水闭眼,心中只道是不好。
果然,韶年闪身不及,弄得一身辛辣,打了几个喷嚏,他宽袖一甩,卷起桌上摆着和花羹剩余的面粉,喝道:“花羹是吧,给你吃!”
“哗啦”大长老平日里扳着严肃的面孔只剩眼睛露在空气中,泛着炽焰红光,若水见着只觉得分外好笑。
“你你你——别给我抓住!”
“老头,接招。”
单单是若水就站在角落,看他二人一上一下,纵跳弹跃,鸡飞狗跳。
韶年撒过去一手葱花,仰天大笑,冷不防被大长老塞进一颗蒜头;大长老抛了两个鸡蛋磕碎在韶年前额,韶年站到灶台上浇了他一桶蜂蜜。
一个是德高望重的礼字大长老,一个是资质绝佳的德字四长老,但偏偏这两人个人根本没有这般意识,闹起来竟还没完没了了,葱花、鸡蛋、面粉……统统加起来能做一锅葱花蛋面!
若水在侧劝架的声音根本不及他们俩相互叫阵的嗓门洪亮,也不可能以武力制服他们,顿时失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胡椒始见载于唐代《酉阳杂俎》《唐本草》诸书,传为唐僧西域取经携回。以后历代本草均有记述,多供药用,亦用于食品调味。
作者表示,本文不需要养肥,长篇不长...~
5
5、韶年(下) ...
也不知这事若最终不是被人告到世平掌门那里,韶年和大长老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才会休止。
若水实在是佩服他俩的功力深厚,那些盐巴啊,蜂蜜啊,面粉啊,倏来倏往,一扔一个准,那叫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啊——疼疼疼!”
“不可能吧,我还没开始擦呢!”
这时候天将快黑了,咸真的屋子里存着很多药品,又离韶年和若水犯罪的场所比较近,因而就到他屋子里来做一些简单的“急救”。
若水半弯□子,朝韶年眼睛里吹了口气:“以前我因为淘气跑出去玩,眼里进了沙子,娘亲都会很温柔地帮我吹气,这个法子很灵的。”
韶年蹙眉:“你是把我跟你比还是把你跟你娘比?还有,我眼里进的是沙子吗?”
若水认真地将那场记忆犹新的‘游戏’回想了一遍:“不,是椒粉,不过面粉也应该进去很多。”
“哼!死老头子真糊涂了,竟然对我下那么重的手!”
韶年的眼睛通红通红的,还显得肿。原先还是黑白分明的睛子,除了瞳孔都被揉得很红,隐隐可见血丝,但这些他都觉得无所谓,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一眨眼就好像能闻到一股辛辣的胡椒味。
他嫌恶得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连眉毛和睫毛都分不出来了。
若水心疼得好像自己被撒了胡椒粉:“大叔,放松点,我帮你擦一下。”
韶年别无他法,点了下头,任她摆布。
她拿着湿毛巾仔细擦着韶年一周的眼圈。昏黄的暮色,他们的身影被长长地投射在地上,艳丽的金色光辐射在韶年的额上、眼睑、鼻尖、唇瓣,他特别白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短须都特别可爱。
“我给你敷上热毛巾,大叔你不要激动、不要说话。”若水把毛巾放进温水盆里搓净拧干,敷上跌打药,盖到他双眼上。
他那双总是挑弄人的眼睛一闭上,引人深入的桃花眸子便被遮住了,但又生出一种深致雅人、温文淡然的无害神情。
他有满肚子的不满和牢骚,但都憋着,眉目间流连着幽幽的不满,淡淡的川痕突起,教若水觉得好笑,这么近看韶年,有一种别样的心情从胸口荡开,第一次他没有戏谑的表情,没有挑弄的口吻,没有说犯冲的话,竟然亲近许多。
而回想当初若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山的。
她的出现打破了绛云山的记录。
第一,山上原本没有女人,绛云山从世平掌门到列为长老再到遍山百余名弟子都是男人。当然若水这时仍不算女人,只能算是女孩。
第二,像德字长老这样眼高于顶、清心寡欲、舌毒猛于虎的人,竟然肯屈尊到背一个小女娃上山。
众所周知,绛云山上,最不能惹两个人
5、韶年(下) ...
一个是礼字大长老另一个就是韶年。韶年除了武功高强少有人及的资质,加上长老级别辈分的特殊机遇以外,他之舌毒是属于那种他一出现没人敢开口,他不开口没人抢先开口,他一开口别人都不开口的咋舌程度。
如上所述的情况下,绛云山虽然人才辈出,但依然教韶年有难逢对手、独孤求败的感慨,幸而有这样一个脾气够犟,性格古怪的大长老,能够陪他化解烦闷,心情不好还能拳脚相加、大打出手。
因而虽见得他二人老是吵闹,但奇怪人有奇怪行为亦不足为奇,韶年常常如是说:“我对大长老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才奇怪。”
听说,这句话不知怎么回事被礼长老知道了,当下在大堂当着世平掌门的面也是大发雷霆,回到书房写了如下一幅字帖,挂在门前:
“我是老骨头他是贱骨头,老,顺应规律;贱,乃由心生,足见我老老不过他贱得彻底,老夫甘拜下风。”
他二人的故事当真是说个三天四夜也道不尽说不完,咸真偶尔会给她讲其中一些有趣的事。讲得最多的是韶年,当然他时常下山,所见所闻常常会在跟大长老的闹腾中被咸真听见,咸真也很是向往。
若水方才只是一时失神,而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刚才给韶年敷上的那毛巾早就凉了。
韶年等了很久,见没有动静,自个一把掀下毛巾:“不行,我还是决定要去好好整整那老头,不然我心里不平衡,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若水赶紧伸手去拦:“大叔,大——”她脚上穿的依然是韶年送给她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情急之下,冷不防整只脚都脱离了鞋,身子失去平衡,跌向韶年直起的身子。砰地一声,整颗脑袋都撞在他胸口,还能听见 ‘嗡嗡’的回声。
韶年起先也是一愣,怕是没有料到若水会突然扑上来,转眼瞥见那只鞋,顿时一脸恍然,隔了会神情又是怔然:“山上有很多鞋子的,你怎么还穿这双?找咸真帮你挑一双合脚的。”
大概是事发突然也出乎意料,他竟然没有舌毒她。
“恩,知道了。”若水把头往下挨,看上去像一只腻人的小猫往他怀里蹭。
到绛云山后没多久,他就又下山了。已经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吧,像这么近相靠着,也是她这几天做梦都在怀念的事。
洗得发白的衣裳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鼻尖簇绕。这就是大叔的气味。每次闻到她都会有一种感觉,好似这种味道她很早就已经闻到过了,很久很久,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果不是娘亲离开的时候曾经那么伤心难过,不是爹撒手人寰的时候曾经那么悲嚎痛哭过,若水差点就以为韶年真的是她的亲人。
5、韶年(下) ...
韶年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抬手勾起她下巴,漆黑的眼珠倒映着她的感伤神情:“我的小山猪开始想念猪圈了?”他的掌心有一个茧,硬硬的,想来是常年练武结下的。
“不是猪圈。”若水轻声表示抗议。
“不是便不是吧。”难得他竟然不跟着争论下去,一瞬不瞬看着她,念道,“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你娘亲很喜欢这句话的,有没有教过你?”
“这……”若水想说不知道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顿感后背一凉。她怎么就忘了,她根本不是那宅子里的儿女啊,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以她根本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才情’,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韶年依然盯着她看、面上淡然,她却六神无主,急得直冒冷汗。
他们的姿势就一直那么怪异地维持着,谁都没有动,若水觉得下巴都要脱臼了,但依然不愿意挪动。她心虚地觉得此时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被韶年看穿她不是亲侄女的身份,而她又是那么渴望亲人的感觉,哪怕多一刻,她都愿意继续蒙骗、继续假装下去。
“四师叔——”咸真急得满头大汗,恰好从门口进来。
暗沉的光线中,似乎正好有一线光洒在那对人身上,教咸真避之不及。只消一刻,满室的风光,尽数看在眼底。
他愣在当场。
“咸真。”若水诧异,很少见到咸真那么急切的时候。
几乎是同一时间,韶年放掉了钳住她小巴的手。
“嗯?嗯。”咸真低了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就挂上了平常的笑容,道,“若水,师妹。”说完以后他自己也意识到别扭了,憨憨一笑。
他的反应教若水有些不安:“什么事那么急?”
“啊,对了。”咸真一拍脑瓜,叫道,“可否请师叔将你那屋子的水先给师父急用?”
绛云山下瘟疫横行,久未逢甘雨,不可能从山下打水上来,好在有处水潭积水,加之雾气凝结在花草树上,每日都有专门的弟子早起采摘,山里头的水各个人平摊下来每月基本够用,而一旦有谁超支了,便只好向别人相互借一点。
这个月里头,韶年下山数日,水源最是充足,可见咸真也是找准了人来的。
一听是大长老过来借水,韶年没多想便笑了,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怎么那老头也肯求我?”
“师父……身上爬满了虫蚁,需得大量的水冲洗一番才是。”
他眼眸一转,含带笑意:“那些虫蚁都是善虫啊善虫。”
若水正觉得奇怪呢,忽然回想起韶年最后泼了一桶蜂蜜下去……那可是一桶啊,怎么能不招虫子。
可是若水思前想后,发现整件事情都是从她拿秋徊剑
5、韶年(下) ...
学武引发的,于是深感愧疚,主动提议要去帮大长老除虫。
她才一说出口,当下就被韶年和咸真否决了。
韶年说:“你是我侄,你去,很可能会被他以为是我良心不安派你去的,但实际上我对此事甚感宽慰。”
咸真涨红脸:“长老要洗身子,你一个姑娘家的,不好不好……”连摆手说了几个不好。
他们说的都在理,若水最终只能是妥协了。妥协的结果就是,韶年取代咸真去照顾大长老,若水跟咸真学做花羹,借此聊表歉意。
“大叔,你照顾师父,能行么?”走之前,若水深切地表示怀疑。
韶年笑:“保管把你师父伺候得温温顺顺、服服帖帖……”
怀着异常不安预感,待目送着韶年的身影远远化成一个小点,若水才担忧地问咸真:“这两句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我也觉得很别扭。”咸真转头看她。
虽然韶年已经走那么远了,但若水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的方向。那双幽幽的眼神中,仿佛总有一丝他从来不曾看见过的东西,亮晶晶的。就在他想捕捉住那一丝东西的时候,它却又没了,直教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韶年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了,若水回过头扯了下他的衣角:“咸真,走吧,教我做花羹。”
“嗯,好。”咸真想照着平时咧嘴笑笑,忽然发现他一直讶异地微微张着嘴,嘴巴有些酸了。
是他看错了吧。他们是叔侄啊,亲亲密密的有什么不对。师妹应该是很爱很爱他吧,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好吧,只许师妹跟她的大叔好,除了四师叔,他依然是若水最好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里,咸真跑开几步,笑道:“厨房里寒兰花已经没了,必须去山上采,你跟不上我就不带你去哦!”
若水紧紧追上去:“不要,等等我,咸真。”
绛云山有两个山峰,在山下看着绛云山的时候只觉得差一个拳头的大小,然而真正到了其中一处山峰再望,其间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直教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不已。
但这一处被称为仙泥,微干而不燥,能够孕育出寒兰花。
寒兰花在当地有仙花之称。集诸花窈窕幽雅于一身,聚万物之灵气于一体。株叶颀长而健美,花朵优雅而俊秀,花色艳丽,色彩多变,香味清醇美好,拿来做食口感甚佳。
之前那些寒兰花本是触手可及,但咸真摘了几次,花开败落了一些,仅剩的寒兰花竟然就生在这陡峭的崖壁下。这可让若水犯难了。像韶年说的,她只是一个刚会拿剑的小姑娘,如何能够得着那些寒兰花?
然而咸真并无迟疑,利索地掏出一股绳子,一头围着粗木老藤绕了几圈,然后递给若水,
5、韶年(下) ...
另一头捆到自己腰间,道:“交给你了,拉紧了别放开我。”
“这……”若水张了张嘴,她那么爽朗的性子竟是没有说出话来。他这么做岂不是把生死都教到她手上了?倒不是她害怕拉不住咸真,她虽然人看上去瘦弱,但一直学着练武比划,体力比同年纪的姑娘都大了很多,但她实在不明白咸真……为什么那么信任她。
照理说,大长老新收了一个徒弟,他作为师兄的,应该是很不舒服,毕竟,他肯定会因此少一分关爱少一分指导。
但咸真却不是这样的,一直对她好像亲妹妹般照顾,也没有跟她‘争风吃醋’,相反想尽办法教她做花羹,讨师父欢心。
“咸真,不用了,大不了就把秋徊剑给师父吧……”若水的眸光淡了淡,虽然极不愿意,但她更不希望咸真冒这个险。
他才几岁呀,虽然比起若水来是天上地下,但他武艺仍是不精。
“不,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的。”就像这时,咸真闭了眼纵身跳下崖去,那身影仿佛一只草鹰急遽俯冲,直至看不见,他连头也没有回过。
“咸真!”若水一脸紧张,手中的绳子被握得紧紧的,搓着她冒汗的掌心。她眼珠子死死盯着绳子一圈圈地抽离,突然噔的一下,整根绷直,她心如刀尖颤动,又突然被生生扼制。
“咸真,你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拉着你,不松开,可是你快点上来啊……”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绳子连一点点被扯动的迹象都没有。
站得久了脚有点酸,但比不上她心里那股毛毛痒痒的劲;真想走过去瞧瞧,可是她不能走过去,她要在远远的地方拉着绳子,直等到那个将性命都交给她的倔少年突然伸出头来。
6
6、寒兰 ...
夜幕将近,绛云山上空飘渺的晚霞好似泼洒的红墨。
若水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采几朵花而已,怎么会那么长时间?咸真是不是遇到什么羁绊,还是有危险?听说峭壁边上总是有很多蛇洞啊鼠虫窝啊的,他是不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想着想着,她全身发软,竟然忍不住先打了一个冷颤。湿凉凉的露气,使得山间更加阴寒,她想喊,却发现嘴唇早就冻得颤颤发抖,呃呃呃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期盼咸真早早上来,安全回到她面前。
晚膳的钟声彻响。
“当当当当当——”若水从来没有去记过钟声有多少下,她只记得敲钟人会敲很多次,这一回她在心底数着,一、二、三……五,正好五下,咸真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数字,因为他是正月初五那天被带到绛云山上的。
峭壁下面,一声轻微的呻吟,然后那人终于喊了她的名字:“若水。”
“咸真,你快上来啊,不然我们都会没饭吃了!”其实她急得不是晚膳,而是他怎么样了。
“若水你害怕了吧?天黑了,你先回去,我等下就来。”
虽然咸真说话声很平静,但若水莫名的开始心慌。借着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中,她意外发现身后有一棵健壮的植株。她一边尽量平缓语气,一边将手上湿了一圈的绳子绑在上面:“不要,我们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
“天都黑了啊,你一个人在上面不怕有野兽?”
“你回去看见师父的话,就让他老人家到寒兰崖上来……”
“我……我是遇到点麻烦了,如果师父问起,你就说我是一时贪玩,不慎掉下来的,跟你没有关系……”
咸真一个人叽里咕噜地讲了几句,他此时已是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在峭壁下,本来有一处凸出的石头,正好可以借着脚力,哪晓得他刚一跳下来,那石头就松动滑落,幸而他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旁的藤枝,又有若水的绳子牵着,才不至于摔下山去。
但绳子在他跳下来的时候缠在一团藤枝上,扯也扯不动,何况他一个少年,若水是姑娘家,不可能拉得动他。而更令人生悲的是,四周根本没有一个着力点,任咸真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悬空之中跃上山头去。
“啊,咸真你在这!呀,你怎么——”走到崖边上,深涧万丈的高度使若水心跳加快,但她呼一口气,壮着胆子探了一个头往下看。
“若水?”咸真一惊,险些松开藤枝,“你居然走到这边来……绳子呢?”
“绳子那头我绑在树上可结实了。”若水抚了抚扑通直跳的胸口,脚在悬崖边缘,细碎的沙粒滚下去,哗哗细响。
“咸真,你没事吧?我拉你上来。”
“别,你拉不
6、寒兰 ...
动的。”咸真急切道。他不敢想象若水那点力道一旦泄了气,或许他还没事,她却极可能反被拉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若水试着拉了拉绳子,果然很重,那团古老的藤枝不知道已经纠结了多少个年头,根本不受影响。反而她自己因为担心害怕,惊出一身冷汗,涔满后背。
咸真仍像是不相信若水会就这样走到悬崖边上来救他。这个陡峭的悬崖,连他都不敢轻易走到如此边缘,不知道若水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探出那么一个脑袋来。这个胆大的姑娘,连她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能在悬崖下看见了。
咸真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若水啊,你不是念过书么,怎么还是比我笨!”
若水擦了擦手心的汗:“我不知道啊,我看得书并不多,而且书上也没有说在这种情况下要怎样救人。”
咸真咒道:“你傻啊,你回去,真要救我就去找师父来。”
“可是咸真……”若水的声音有点颤抖,带着哭腔,“我真的不能走……”
咸真感觉后背一阵毛骨悚然,顺着若水的视线,竟看见一只吐信的巨蟒盘旋在古藤之上,黄褐的蛇头睁着一双亮黄的眼睛望着他,在夜幕中,盈盈泛着贪婪饥饿的光。
咸真回过神的时候,才察觉到头上满是汗珠,一颗颗直直地滴落下来,尤其鼻尖上痒痒的,似要滴落却有没有,咸真拼命忍着,不敢乱动分毫,手上因为汗液的分泌液开始变滑,他死死咬住牙关,两鄂的骨头凸出。除了这些,他几乎连呼吸都要窒息了,哪怕是叫若水快跑的力气都没有。
巨蟒和咸真这样对视,探究的姿态只在一盏茶功夫,这条可怕的巨蟒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它该是饿了很多天了,不然也不会这样贸然行事。血红的信子嘶嘶地响,成功搅乱了咸真本就失去节奏的呼吸。
若水的眼眶湿润了,捂着嘴巴也不敢说话,她的秋徊剑就佩戴在腰上,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她暗暗下了决心,只好那巨蟒一动,看准了就把秋徊剑丢下去。
蛇身粗壮,想必要刺中并不难。
巨蟒通身带着一点点暗色的斑,蟒头稍稍往后缩了一缩,刹那时,它的迅猛射出!若水按在秋徊剑上的手一抽,将那剑斜斜刺下去。
瞬时,蟒蛇全身都是血,从秋徊插着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来。
咸真感受到一股强力的温热液体喷溅在他脸上,视线一下子模糊掉,他眼珠子里都沾满了血,看见的统统是腥红的画面。
“若水。”
“咸真,咸真……我成功了啊!”若水激动地趴在悬崖边上,她一手抓着绳子,腰以上的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悬空,因为方才的紧张,她面上红光异常,天边还剩最后一丝光线照在她身上,看上
6、寒兰 ...
去英姿勃勃。
“嘶——”
巨蟒并没有就此受阻,竟然再一次靠近咸真,试图张开大口吞下他。
若水的笑容滞住,这一次她是再也没有第二把秋徊剑可以丢了。
“咸真!”
随着若水一呼,那巨蟒再次扑过去。
不知道是哪里飞出一把剑,通身颜色不一,如泼墨般点点斑斑,尺寸是秋徊剑的几倍,从剑柄开始,散发着一种淡墨色的光彩。
墨石剑!
它竟然从巨蟒的血盆大口贯穿而出,悠悠然,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远远地从若水身后走来,仿佛踏云而至。
“大叔,大叔!”
沉浸在恐惧中太久太久,若水几乎是倏地一下蹦起来,跳进他怀里头,放声大叫。
“我在这。”韶年的声音有着成熟的温雅低沉,浅淡的,却极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他还特地将若水拉进悬崖内安全的范围,转而低望咸真:“我在这里,咸真不要怕,你可以的,试着踏着崖壁,上来一点看看。”
咸真的手在颤抖。
但他真的有在照做。
好在他的那头绳子是绑在腰上的,完全可以腾出手来攀爬。爬了几步,脚就没有办法着力了,这处光滑而陡峭,咸真想了想,抽出剑,一下下凿开坚固的崖壁,只是能容下一个拇指大小的洞,但对他而言足够了,他脚上使劲把布鞋踢掉,一个个洞爬着。虽然费力,但他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韶年也陷入一头沉思中。
直接随绳子拉上来本来是最直接的办法,但那根绳子被缠在古藤枝条上,除非能把整颗古藤一起拉上来,否则根本行不通。
何况,蟒蛇上还有一把秋徊。
韶年看着若水直直地望向那把剑的眼神,尽管毫无头绪,他竟也在心下笑了笑。
“想来还是得我当一回好人呐。”
若水回头望天他,眼底尽是钦羡之情,韶年更是好笑地摸了一把她的头,接着,他纵身下去。他跟咸真完全不同,他的跳崖好似在毫无风险地游戏,跳得潇洒优雅。若说咸真像是草鹰啄食,那他就像翩舞的蝴蝶。
在咸真和若水都讶然的时候,他足尖轻点,紧靠着崖壁窜了两下,竟然来到那纠结在一团的古藤枝上。
巨蟒虽死,但其身依旧缠绕在藤枝上未掉下山崖。韶年顺着秋徊剑的伤口,在蛇身上划开一道深入肝胆的口子。
秋徊剑在里面深入浅出,勾搅掏弄了半天,终于见他伸手接住了一颗血红的蛇胆。
韶年眉开眼笑,撕了一条袖子包住蛇胆,顺手往怀里贴身一放,对上面的若水挥了挥手:“小山猪,把上面那段绳子扔给我!”
性命攸关,若水不敢迟疑,赶紧抛了绳子下去。
夜色完全降临,绳子在晃了一圈之后才被接住。
6、寒兰 ...
但见韶年就着绳子使劲拉了两下,笑道:“不错,这古藤像是千年成精了,缠得那么牢。若是可以截回去给祥玉,恐怕又是一段好药材,起码能治一治大老头的晚年顽皮劲。”
他这个时候开起玩笑,大概是能够把握全局了吧,若水虽然不知道他说的祥玉是谁,但这样一想,就心宽了许多,忙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果然韶年仗着深厚的轻功,借着绳上的力,一跳一跳的,到了咸真身旁。可怜这孩子已经僵硬了四肢,毫无再凿洞的力道。
韶年轻声叹了口气,撩开他的额发,却见他气喘吁吁,连睫毛上都沾了不少汗。
“把你那绳子解开,我带你上去。”
咸真微微点了下头,张嘴喃喃道:“寒兰花。”
原来他另外一只手一直捏着一束寒兰花。
韶年好笑地夺过花,好教咸真自己解开那结:“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还顾着花哪?你迟早会死在一朵花上的。”
韶年的武功果然只能用出神入化四个字来形容,对若水而言简直如谪仙再世一般。
他一手托着咸真结实的腰带,一手拉着绳子,借着绳子的反弹力道,嗖嗖嗖的几下子,回到古藤上停下。
从这一处开始,崖壁更加陡了。
韶年道:“若水你闭上眼睛。”
“这……”若水不知所以,拿手遮住眼前,然而她还是不放心,裂开几条指缝,偷偷地张望。这一望不打紧,她心尖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韶年纵身往崖底奋力一跃。
直到绳子一紧,绷住,反弹出一股令人咋舌的劲,而古藤上另一段绳子受不住这个冲击,要挣脱而出。
眼看情势越来越凶险,深如一圆点在崖下的韶年凭借着本身内力,往崖壁上踢了一脚,借力上来,下一刻,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看整条绳子,早已跌落崖底,不见踪影。
“大叔!”若水终于忍不住,扑之跟前,抬首间,从湿润的眼眶划出两道泪痕。
韶年笑了笑:“小山猪,咸真支撑不住昏过去了,我们先送他去大老头那。”
“恩。”若水擦干眼角的泪。她眼角一瞥,见到地上有一块玉牌,躺在悬崖边迎着风隐隐发光,看着她眼角一痛,竟然有些熟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中秋快乐。。。~啊哈,我爱你们~
霸王啊霸王~我无比怨念啊怨念~画个圈圈诅咒下,吃月饼会没馅的哦~
7
7、重情 ...
咸真早就昏死过去了,韶年和若水将其交给大长老后,便一直站在其房门外,他们也不能干等着。
适时,韶年见若水一脸自责,神情落寞,不觉心下一动,眼珠子转了圈,语速略快地调侃道:“咸真这小子真是死脑筋啊。”
若水正为咸真担心着,漫不经心道:“怎么说?”
“为了采花连命都不要了么,那么危险关头,还死命握着一手寒兰,你说不是死脑筋是什么?”
听着这话,若水回想到悬崖那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一股温情升起,头一次很郑重地对韶年道:“是重情重义,是男子汉大丈夫。”
“重情重义?重的是什么情?”韶年眼角含着微笑,两手负在背后,一副谆谆善诱地模样:“我以为只是同门之情的话,不必要以死殉情的吧?”
“大叔说的什么以死殉情……我不知道。”若水假装糊涂,但脖子以上全都涨红发烫,只得心虚羞赧地别开头去。
韶年伸出一个指头来,指尖戳着她的脑袋,大笑:“呵呵,小山猪总会长大的。”
若水觉得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分外不舒服。不知怎的,虽然她也有些明白咸真这样做是超出了一些友谊的范围,但这被韶年知道,她心里就像是长了一个疙瘩,又不能抓又不能挠,特别难熬。
“若水,你的秋徊剑。”韶年忖了会,将拿在手上把玩的秋徊递给她。
“我不要它了,我要把它给师父。”
“什么,你为了秋徊剑跟老头耗了那大劲,就是为了最后给他?”韶年讶道:“不过说起来,上次是我跟老头斗法,这回出事的又是咸真,你倒是一点都没有损害啊……”
他真是,对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毒舌一番。
若水慌着摇头:“不是的,我……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为了一把剑这么累,害你们都……”
“那有什么?现在这把剑没人会跟你抢了,因为它已经认定你是它主人,再怎么样也抢不走了。”
若水正想问为什么,咯吱一响,大长老抚着胡须出现在门口。她转而唯唯诺诺地唤道:“师,师父。”
“恩。”
大长老连正眼也不看她,教若水更加愧疚难当,头也更沉了。
“你的秋徊剑……”
“师父给你——”
大长老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仔细地爱抚了一番:“你若是早把它给我……诶,还是会教咸真受伤的。”他道了一句若水听不懂的话,下一刻便将秋徊塞还给她:“你是第一个让它见血的人,从今以后,它就只属于你了。”
“这……”
“这是真的。”韶年摸了下若水的头,含笑看着大长老,“再也不会有人来跟你抢了。”
“那咸真怎么样了?”
大长老抚了下胡须:“有你师父我在,何
7、重情 ...
时轮到你瞎操心了?这傻小子只是操劳过度,气虚力弱,并无大碍。倒是你,以后轻易不可拔剑,秋徊剑和墨石剑都是见血开封,此番它剑气大盛,以你的功力根本不足以控制。”
“是,徒儿知道了。”说到武功,若水又垂下了头。如今得罪了大长老,恐怕学武不易了。
“回去吧,趁咸真这两天休息,你要抓紧时间把我上次给你的绛云山三十二式练好。往后,你跟咸真一样得早起,每日寅时在绛云后山等我指导你们习武。”
若水低沉的头忽然抬起来,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光,然而脸上还滞留着方才的失望神情。倒是韶年推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挺胸抬头答谢道:“谢谢师父!”
“小山猪,你开心个什么劲!”韶年笑道,“咱们走吧。跟着他学武会很吃苦,你还是多为自己祈福吧。”
大长老点了下头:“我还要为咸真疏通下筋脉,他抓着绳子的时间太长,连手骨都有些虚脱。”
好在咸真并无大恙,若水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一番有惊无险,她既得了秋徊剑,又能像咸真那样真正开始习武了,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开心。
“大叔,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的?”
“啊?因为大老头怕我照顾不好他,一见是我就大喊大闹非得咸真不可。然后,我跟老头打了个赌,看谁能先找到你们。”
和韶年走在幽静的山路上,两旁的苍天大树盘根错落,丛林掩映。若水系剑的手停在胸口那处,放着那块玉牌的地方。
这显然是宝物。
不仅在夜间能发出幽幽的光来,贴身藏了那么久还能感受到一丝丝清凉的气息在怀里游走。不仅有免受燥火的干扰,还能强定下心神,想来是一件极难求的上等好玉。
她纠结着是不是要把这件玉牌还给韶年,眉头紧锁,看上去好似还在为咸真一事烦闷不已。
韶年停下来,一手摩挲着她的眉目间,替她抚平那一个“川字”。
“小山猪,你还在想什么?有了大叔还这么愁眉不展的,什么事不能跟大叔说,嗯?”
指尖传来的温暖惹得若水心口的涟漪迭起。但她私心也就越重了,这是她拿到手的第一件大叔的物什。这原本是属于大叔的,她竟然那么渴望着想要留下来。全身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隔了会,若水抬起头来,故作天真无邪地笑道:“大叔,那个蛇胆有什么用处?”
“哦,那个啊……”韶年脸红到脖子根,勉强地笑道,“给不一样的人,也许就会有很大的作用。”
若水呈呆滞状地看着他,脚下踩到颗石子,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什么不一样的人能有什么样大的作用,这些若水不知道,但
7、重情 ...
起码她相信那人能教大叔脸红!
“是谁?”鬼使神差地,她扯住韶年的衣角,忽然冒了一句来。
“呵呵,她的本名没有人知道,但是山上的人都叫她祥玉。”
祥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对了,大叔掏出蛇胆的时候,念的就是她的名字。若水呼吸一滞,脑子里忽然映出的一个长衣水袖,玉面红唇的翩翩仙子,淡薄的烟雾勾勒出她背影如画,站在千里之外的对岸云端。
“一定是个神仙姐姐。”若水搓着衣角,轻道。
也许在她心底深处,就一直觉得韶年需要一个独特的女子来搭配。而以她这般小小的年纪,又觉得唯有像是神仙一般的女子才能配称得上是独特,心善而美丽大方,温柔婉转,一双眼睛能读懂心灵。
韶年先是一阵静默,仿佛是默认,直到若水等得彻底心凉的时候,他才大笑三声:“哈哈哈,神仙姐姐?你看谁都是神仙吗?真是小孩子!”
对他这句话,若水多少感到心里有点安慰,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本打算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刨根问底。但韶年只瞪了一眼过来,她就没了底气。
他道:“你又没见过她,哪来那么多好奇,也就是个比你大点的姑娘。”
若水撇撇嘴:“就是没见过才要好奇嘛!”
只是比她早生几年的吗?
但那祥玉和大叔都懂蛇胆有什么妙用,而她却不知道。
这样想着,方才的那点安慰全无,心里又开始一点点悲伤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别问我为什么这一章少了那么多,中秋回来,有点带不进情绪~~~嗷嗷嗷~
8
8、会武 ...
距离那一日也有好几天了,经过那么一段事情,近来若水果然收敛了很多,没有再跟大长老有什么口角之争,事实上,她也没有很多时间耗在大长老那,多数时候都在练习那本绛云山的基础入门三十二式。
即便是韶年,她也不曾遇到过。
她仍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对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心,何况这一本蓝色的小册子里面充实了她心心念念的武功梦,能将大叔啊,祥玉啊,什么事情都抛之脑后。但难得咸真的伤势她还记得,偶尔跑去探望下,不忘说一说每日练武遇到了什么疑难点,好在咸真的武功在她之上,总能帮着一起讨论个结果出来。
这一天,她正从自个的屋子里出来,套了一件山上弟子常穿的衣裳。因着换洗的方便,咸真找了很多他的旧衣裳,许多穿过的没穿过的,都一股脑儿笑嘻嘻地塞给她,说要的话还有,好似恨不得扒掉身上那套也一并都给了她。当然,重要的是她脚上的鞋子也向别的的弟子那讨来了,大小都正好合适。
如今一身上下的男装,充满活泼的朝气以及男孩子身上那份干劲,看起来,她不再允许有任何的不便来影响习武练剑。
这般严谨的模样,教咸真笑了好几日,“你这样打扮真的英气很多……”、“有那么一点点像大侠吧。”直到若水以不再来探望作为要挟,他这才止住了,改为暗地里偷偷捂嘴笑。
绛云山有一处专门的习武场地,这时候放眼望过去,前几日都寥寥无几人的宽敞地,此时居然挤满了绛云山弟子。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跟着掌门习武的一派最为神气穿着是墨红色的,挤在最前面,穿着绿色衣服的大概是二长老的弟子,跟那些蓝色衣服的三长老名下的弟子在后面你推我挤,有几片甚至动起手来了。
这仗势使若水大为惊诧。
一来,她素以为山上的都是有学识有素养的神仙弟子,如今一见才知道并不是那回事。即便是平日里在掌门长老们面前表面如此良好的师兄们也会大打出手。
二来,咸真的衣裳有些事绿色的有些事蓝色的,还有一些是红色的,想来都是为了行事方便?可惜她今日只随手拿了一件比较顺眼的绿色衣裳。
作为在大长老面前都不那么乖巧的若水自然更愿意挤上去瞧个明白了。
众位师兄都在前面争相夺取的会是什么呢?难道是一件出土于绛云山某个角落的武功秘笈?
若水抱着寻求真经,求学若渴的态度,以她娇小的个头,悄然挤了进去。
冷不丁,一只大手抓在她衣领上:“嘿,小子,也不看看自己是哪个长老手下的,竟然也敢跟在我面前穿过去?”
竟然被发觉了。若水瞥见一角红裳,猛
8、会武 ...
地把脖子一缩,不敢回声。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啊,这些个人人的武功都比她好,何况对方还是掌门的弟子,恐怕更加气焰嚣张,也不知道要怎么被惩罚。
“说你呢,还不转过身来!”那人又发话了,语气中透露出他已经极其不耐烦了,“再不说,我就打你了啊!”
“别打别打!”若水朝回身,怕得呼出声。
一听到她的声音那些人顿时就明白了:“女人?”
若水打量了下眼前这人,发现他高高个,脸圆圆的,额前有道疤,仿佛在昭示着他有多难打,一双眼睛也是特别有神,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是,我是……新来。”
那人神色一变,笑了一笑:“哦——我知道你的!你是四长老背回来的那个祸水。”他把‘哦’字拖得极长,语调中有一种低沉的暧昧。
“你才是祸水呢!”若水的笑容一滞,忿忿道,“我叫若水啊若水!”
“你跟四长老是叔侄关系?”
“嗯?恩。”
“真的是啊?”
“嗯?恩。”
若水有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想那么多人知道的,知道的人越多,好像被揭穿的可能性就越大了。
那人又道:“我叫元州,我带你到前面去。”
说完,元州也不管若水的反应,一下子就拉她到红色衣裳包围的地方。
“大师兄!”另一个穿红衣裳的男子转过来,一见是元州,立即让了道,“这边请——”
窸窸窣窣的四周响起一片唏嘘:“大师兄已经两连冠了,今次的比试还要参加?”
“第一又无望了……”
“你也想拿第一?回家多练练吧!”
这个元州果然就是绛云山上世平掌门手下的大徒弟。
传闻此人武学造诣颇高,性情还算温和,尤其喜欢下山游历,每年都要下山数次,他这份爱玩的心思是整座山都翻了一遍之后,又往山下发展去了。
若水从没想过这个大师兄能有什么交集,她已经站在很前排了,一眼就能看到红纸上贴着:绛云山会武,亮澄澄的两个大字。
原来掌门和四大长老一番讨论之后,每隔两年就要举行一次的会武比试这次就要在十五个月之后举办了。这样的会武不仅可以增进同门派之间的友谊,还能增进武艺,不失为绛云山上两年一次的头等大事。
连续两届第一……若水偏过头去,赫然发现元州一直注意着那下边的一行小字。她吃了一惊,竟然念出声来:“要以武来决定下山游历的资格?”
“是的。”元州依然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行字。
若水之前还在想,元州已经夺了那么多届第一,换做是她就不会再参加这些比试了,可原来……元州身为大师兄,但他这样爱玩,必然会为了下山游历的
8、会武 ...
名额再次参加比试的。
“游历有什么好的?”
“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在哪里都留下你的名字!”
若水自认为没有那样的心思,她只想一直呆在山上,这里于她就跟仙境一般,她并不想参加这个比试,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我要走了,我要去练武。”
“等下,你还没登记呢。”元州指了指另一边。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若水摇头:“我不参加这个。”
“你练武难道不是为了比试?”
“我是为了习武而习武,又不是为了下山游历,而且……我也打不过你们。”
元州抱手大笑:“原来是怕了我们吧?”
他这样一说,边上一周墨红色衣着的弟子们都跟着大笑起来,若水羞得脸都红了,揪着衣角的手握得更紧。
“若水!”
咸真突然出现在这里,朝这边摆了摆手。
借着这个机会,若水赶紧跑出人群,搭上咸真伸来的手,跟着他离开这一片哄笑中。
“咸真,你好了?你昨天还说要躺一辈子的。”
“你真傻。”咸真怒其不争地回过来指着她骂,“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站着让他们笑你?”
若水忽然停下来,认真地问:“对了,咸真,你会去参加会武比试吗?”
咸真不答反问:“你去吗?”
“我不去,我喜欢留在山上。”
“那,我也是。”
没有想到,若水还没来得及将绛云三十二式记熟会背,咸真就已经恢复如初。
此时,他们跑到绛云后山,那里已经有一人在等着,跑进一看,正是大长老在指导着练剑。
能有这样一个习武的机会来之不易,若水擦了擦汗,迥然的眼神兴奋极了,直直注视着大长老的每一个动作。
但见他两袖宽敞,各携一卷清风,鼓大的风袖展开来,像翩然的翅。他之身形矫健,动若脱兔,进退攻守磅礴大气,云雾中,仿佛真如仙人练剑一般。
“师父的剑艺又精进了!”咸真由衷地感叹。
大长老收起剑,蛮为得意地摆了个姿势,抬首将鼻孔朝天。
若水是第一次见到大长老练武,并没有他那样能做前后比较,但为了博得师父的开心,只得苦思冥想了一番,随即悟到一句自认为很好的赞美之词,欣欣然道:“嗯,不愧是师父啊,这么老了出手还都那么利落,换做是我的话,肯定会担心手骨脱掉!”
大长老咳咳了两下,一记暴栗敲在若水头上:“你哪一天不这么咒我,而是用功到研究绛云三十二式上,那本册子早就会了。”
若水叹:“师父,那册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写的,会不会是谁把册子弄散了,之后颠鸾倒凤、七拼八凑而成的?”
这话,教咸真羞赧地别开头。
大长老把胡子一直,怒吼
8、会武 ...
:“什么!你可知这本册子乃是我写的!”
“可是后面的一半真的很难!”
“你不会就别学了,这么基础的都不会,难的就更别想了。”
若水果然有些担心起来:“那我岂不是学不会了。”
咸真握住她的手:“不会啦,我会教你的。”
“咳咳,你们两个,分别将我刚才练的那一套剑法再练一遍。”
“是。”
咸真是师兄,自然是由他先来。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阔剑,应该也是在剑库中寻到的吧。剑库中的剑一般都是好剑,虽然不及秋徊墨石剑这么上等,但一定都能叫得出名字来。
这一把剑面映着山葱草绿的光芒,偶尔还能见到大长老和她的身影。
这个季节里,其实什么都如一碗芙蓉玉兰花羹般,那么甜美不腻,若水以为,她一生中能有这样美好的日子大概是最好运的事情了,仿佛是花了一辈子的好运压上去,压在韶年大叔身上,压在大长老这位师父上,压在绛云山上……
她因为获救而要习武,习武也就是为了救人。她本来该是这样简简单单抱着这样的心思过下去,就算一辈子都是在绛云山上过的,那也该是很充实美满的……
“唰”的一下,古藤枝散开刺入一把剑,泛光的剑身透着山川反射着月色,那人‘呵呵’一笑,若水望进他眼底一湖秋色。
眨眼间,那么一晃,就过去十个月了。
“若水,快叫我师兄!”咸真收回剑。
“刚才这局不算,虽然你赢了,但那是师叔叫我,我分了心。”
若水朝他扮了下鬼脸,扭头转向远远走来的那个身影,这个人,一屁股坐到古藤上,两手撑在脑后笑:“输了就是输了,我的侄女啊,技不如人要丢脸就罢了,你还要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没有某离的支持和刺激,咱这一章是码不出来的,虽然她硬要做我的攻,那就让她……拍去码字!~
9
9、赌注 ...
“师叔,你终于来了。”
若水用剑一撑,灵巧一跃,人已经在古藤之上了。经过十个月的磨砺打拼,她显然比初来乍到的时候看上去更加活泼伶俐,原本是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不过近一年的功夫,人也圆润了许多,尤其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显得一番姑娘家的娇羞之态。
更为难得的是,她现在改口称韶年为师叔了。
绛云山很少有孩子跟她一样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成功拜师学艺的,可以说,只有她是韶年带回来,并且因为没有亲人在世了才拜师于此。
若水打心里觉得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算很多人都知道了,那也不能那么高调张扬。
韶年翻了个身,没什么好气地道:“本长老正在睡觉也被你叫来。”
若水悄然走到他身旁,蹲下来去挠他腰部:“师叔,师叔,这最后两式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咸真都不会呢……”
“他不会你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来问我?早跟你说了这几日别来烦我,本长老秋乏啊秋乏。”韶年只着了一件素白的长衫,一头青丝用木簪松松垮垮地束着,有些发丝缠在脖颈间,有的则顺着肩背如瀑而下。赤着一双脚,也不嫌脏,也不嫌路上石子磕着,轻盈地踩在一枝古树上。
他的眼角下,挑弄的笑意依然如旧,不管什么时候看去,都像是在嘲弄你。狭长的双眼轻轻阖上,露出新长出青渣的下巴。
若水趴在边上,趁其没有防备,狠心拔了一根小须。
“呀——”韶年猛地跳了起来,纵得老高。
他的轻功简直可以用绝世来形容,单手抱在粗壮的古藤上,忿忿地朝她嚷道:“大老头怎么把这个都告诉你!”
“呵呵,师父下山之前说了,倘若你不交我们武功,就这样对付你!”第一次见到师叔好似见不得光的老鼠,逃得那么快,若水诧异之下笑得花枝乱颤。
韶年愣了一下,随即坏笑:“你拔我一根,我要拔回来十倍百倍!看看是我先没了胡子还是你先没了头发!”
若水大骇,急忙蹲下来捂住头:“啊,不敢了不敢了……”
转瞬之间,她的发丝被牵起,韶年已经来到她身旁,饶是再粗鲁的人一触及这如缎的发,也会温柔起来,发丝从韶年指间缓缓溜过,他唇边勾起一角邪恶的笑来:“哎呀,我们家若水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本来也该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到这里,他朝咸真那里有意无意地撇去一眼,满意地看到咸真沉低了头,面布霞光,他方才继续笑道:“可是,你要长个记性,别以为你抓住了我的软肋,再对本长老不敬,我就真把你弄成道姑,教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啊——”若水的脸因为疼痛而瞬间扭曲,“师叔,疼!”
9、赌注 ...
“是吗?我觉得下手还太快了点,不然你怎么还有力气喊得出来,嗯?”
“你拔了多少?”
“大概四五——”
“四五十根!师叔你也太狠了吧?”
“瞎嚷嚷什么,也就四五根嘛,你这么小气?”韶年瞪了她一眼,摊开手露出那几根发丝儿来,“你要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因为这整条命都是我的!”
“咳咳……”一个激灵,咸真咳得全身发颤。
韶年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贴身的荷包,把发丝放进:“这些嘛……我先替你收着。”
唰地一下,若水脸颊发烫,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
贴身收藏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若水突然后悔刚才哇哇乱叫,早知道或许,该多让他拔几根的。
韶年立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听说苗疆那边有一种特别的巫术,有了人的头发就可以做法,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过两天我下山定要去请教请教。”
他说的什么苗疆的事情,她倒是一点都没懂,但最后一句深刻地钻进脑子里。若水呼吸一滞:“师叔要下山?”
“恩,再过段时间吧。”韶年拍了拍她的肩,“如果大老头还没回来,你有什么事情都要记得先跟咸真商量。要不然就你的智商,我都不知道回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拉。”
若水:“怎么那么突然又要下山了?”
韶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皙白的手腕,只可惜这时候若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注意到那只手腕上有个红印,好似系了一根红线,鲜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本长老呢是有要事在身,不然,你以为谁不喜欢成天跟你似的,每天睡觉睡到日上三竿?”
“可是……”
“可是大老头回来了,你还是练不全绛云三十二式?”韶年点了下她的脑袋,一张美玉般的脸,略带鄙夷的笑容慢慢铺开来,“诶呀呀,我就知道你笨,看我的。”
“师叔,册子……”若水递上去的蓝本,被韶年不屑地推开。
秋风卷起一阵沙尘。
山林间,最多的就是落叶树枝,被风带起,卷动。
韶年站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留给他们的是修长的背影,墨发散开来,衬得整个人越发优雅,但他身若蛟龙、剑式挥落有致,一些若水参透了数个月却依然没有丝毫进展的剑法,他做起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路到底,他倒是耍得畅快淋漓,若水和咸真连眼睛几乎都没眨过,若水更是替那件素白的衣衫捏一把汗,不知道要多少水才能洗干净哟。
停下,收剑,韶年投去一个‘如何’的眼神。
若水本意不是这个,但一时竟看得痴了,忘了争辩,终于从其中回过神来,不无佩服地道:“师叔,是怎么会这套剑法的?”
9、赌注 ...
若水清楚记得大长老曾经跟她说,这本是秘笈,他谁都没有给翻过。
“那老头一边写,我一边在房梁上嗑瓜子看着呐。可笑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不知道呢!”韶年得意极了,很孩子气地哈哈大笑。
见着韶年挺开心的样子,若水斗了斗胆,弱弱地问:“师叔,能不能带我一起下山?”
她的衣襟一紧,若水连头也没回,随意地推开咸真。
韶年一怔,疑道:“你下山做什么?”
“师叔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去杀人放火你也去,而且回来之后不会告诉掌门和其他长老?”
若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师叔,你不会的……吧?”
“怎么不会?还有啊,本长老最喜欢去的就是那些个烟花之地,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去?就算你进得去,你在那里能做什么?就算你会默默在旁边不影响我,那如果我看上的姑娘别人也要点,银子不够的话,你会帮我夺回来?”
烟花之地,就是跟女人们喝酒的地方?好吧,就任师叔喜欢,她忍了。
韶年继续板着指头:“就算……”
若水的忍功霎时破功,一张小脸都绿了:“还有那么多‘就算’啊?”
韶年好笑的抱起胳膊:“还有……恩,你先告诉我这些怎么解决?”
若水想了一下,道:“女孩子不能进去的话,我就穿男装,我不会打扰你和姑娘们喝酒的,而且谁跟你抢我就打他们!”
“就凭你,打得过?”韶年上下打量了下,她小小的个子还不到他的肩,都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呀!
他嗤笑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的自信是哪来的。”
若水挺胸抬头,说得志在必得:“从今起,我会更努力习武的!”
见她如此认真,韶年面露为难,忖了半晌,终道:“这样吧,我等两个月,你若是能胜了会武比试,就有了下山游历的资格,到时候,我带你下山就不算违反绛云的规矩,奇﹕书﹕网你有把握吗?”
若水的脸色又是一变。
咸真在后面暗暗地捏了下她手。
明明是挺凉爽的天气,他的手竟然黏黏的,渗了不少汗液。
“好,我去!”
若水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那种羞赧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都没有人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和斗志。
她说得那么掷地有声,韶年收起顽劣的笑意,轻轻抿了下唇,眯眼看着她,点头应许了这场赌注。
10
10、朋友 ...
山上的秋夜里,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若水实在不想在这夜里奔跑,等下肯定会气喘吁吁,而且喉咙里会有血腥味道。
她也想停下来。再来一杯泡开的茶,管它是毛尖还是水仙,都能在手里烘得她双手热热的,惬意得只想睡觉。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咸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只边跑边四处看,却没有喊出声来,像这些“咸真、咸真,你快出来,不然我不理你了”之类的话,她是喊不出口,大概是心里也有那么一丝歉疚,而且她想咸真定是生气了,绝不会就干等着她去找,说不定还会故意躲她。
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是很少会真的怄气,而一旦真的生起气来,就不那么容易和好如初了。
若水也隐隐有着不好的感觉,脚步不停,只盼着跟咸真解释清楚,她并不是不喜欢跟他在一起,也没有讨厌他,她更不是那么自私地想一个人下山。
咸真两次拉她衣服,大概是气她要下山,要参加会武比试。
这不能怪她不守信用吧。
谁能知道韶年那么突然又要下山去了?
真的是不想下山,山下有太多不美好的回忆,何必去教她想起伤心的地方。但她突然就很想下山。
仿佛命里这是一件非要去做的事,好好报答韶年。
对了。
若水忽然傻傻地笑了。
她刚才这么急切地的反应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韶年是她的救命恩人啊,理当回报的,何况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叔,除了睡觉当真是什么都不会呢。
这几个月来,他的衣服靴子都是她洗的;他吃的饭菜都是她从厨房端过去的;他的屋子包括床铺都是她在打扫。甚至她还想过是不是需要在他每次解手之前帮忙占好坑,好在咸真似乎早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提醒她山上的坑够多,实在不用多此一举。
韶年是安心得很,一边还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一边使劲嗑瓜子继续制造垃圾。
若水仍觉得这些回报是不够的,她对韶年的一切总是有说不完的好奇,他的出现总要带动她的视线,一日不见心里就闷得慌。
大概,这就是欠了别人的心理,难怪说不要欠别人恩情,要还的到底是要还的,如今一条性命的价值她要报答到什么时候?她是不是报恩报得久了,居然生出一丝自己难以理解的感情,甚至不希望结束这段关系。
这些感觉很微妙,却总是时不时冒出来,她一直没有将这些告诉咸真,所以他一定不明白,如果把这些早些说了,或许他就会好过很多,就会谅解她了。
抱着这样的心理想到咸真,她忽然脚下被石子一绊,“哎呀”一声,预料中的摔了个狗啃泥。
“啊,呸呸呸——”嘴里都是泥沙,若水
10、朋友 ...
急忙吐了出来,拍着膝盖上的尘土,余光里,一双青灰色的鞋,伴着‘嗒嗒’声走近,她抬起一张污浊的脸,好似雨天的小猫,尴尬地看着咸真。
她以为咸真会心怀愤恨地冒着大风大雨自个跑下山去,或者再不济也要不吃不喝、躲在哪个角落里伤心欲绝。
可是他都没有。
咸真的眼睛还是很亮,目光澄清,他笑了笑,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仿佛跟没事的人一样,吐了口气,道:“我一离开你就好脏啊。”
他装得好像啊,但若水跟他是多么熟悉,早就望见他眼角一圈依然有点红,还残余拭去泪痕的印记。
她站起来已经没有咸真那么高了,刚上山那会儿,记得还能在他头顶上放些碎草,笑嘻嘻地说他是不注意个人卫生,但她现在明显矮他半个个头不止。
“咸真,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咸真保持着拉她起来的姿势,跟往常一样看着她,却像回到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咬着唇不作声。
若水慌了:“你不说话就是在肚子里怪我罢。”
咸真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嘴巴就差咬出血来,他就是不说话。
心中酸涩,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若水仰起头看了看天,夜里的云飘忽不定,风吹得很猛,说不定等下就要下雨了。
她跟咸真就这样完了?
这问题要是放在昨天,她一定会笑得肚痛,可惜现在多么明显多么伤人地摆在眼前。
“要,要下雨了,你回去吧。”若水还记得他刚才冒了一身汗,现在却在这里吹冷风,明天一定会生病的。
咸真仍是不说话,只管点了下头,就慢慢转身回走。
“笨蛋咸真,你要去哪?”
“回房。”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简略了。
若水狠狠的跺脚:“你房间不是在那边嘛!”
咸真的背影一滞,渐渐地,他神情木讷地往回走来。
若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咸真,愤然得真想到他屁股后面去踹一脚。
“是我不好,你干嘛不骂我?”
“我知道你早就想下山了,要不我跟师叔说说,然后咱们一起下山?”虽然不太可能实现,但为了咸真,她还是愿意去试试的。
当初听咸真给她讲韶年下山的趣事,他那一脸的向往神情,若水至今仍记忆犹新,只是韶年要走,她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还留着。跟她心里所以为的报恩之情一对比,她是多么想伴随韶年左右啊。
咸真刚好走在她身侧。听到她用细小的声音这么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揪,感觉到若水跟他实在不是在思考一个事情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出来,为什么感到揪心,为什么要在夜里不睡觉却跑来暗自伤心。
从若水出现到现在,咸真
10、朋友 ...
多么深情地以为,若水是非他不可的。
在他看来,韶年的生活起居有多么需要若水帮忙,若水也是多么离不开他,起码,若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跟他在一起,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的,她伤心的时候他也有在旁照顾的,她会因为他吹的曲子而高兴起来。
咸真实在想不通若水说要下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考虑一下下他?
她说她要走的时候他有多震惊,他有多害怕韶年点头答应,他示意了两次她却依然坚持。这个时候,她竟然为是谁下山而道歉!
胸膛内鼓起一腔无名的怒火。
咸真从来没有那么窝火过,他现在看着若水一脸诚恳、愧疚的神情,内心是多么想拿绳子拴住她,教她那里都去不得,又或者是去夺过秋徊来掏出他的心,给她看看他在想什么!
咸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燥得要生火,每动一下都像要撕开,他的脸色非常不好,两三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按住她的肩。
“咸真?师兄?”
他曾经那么希望她喊他师兄过,但他根本现在不加理会,只钳住她的手,慢慢凑近,慢慢低下头去。
若水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妙,她甚至第一次看到咸真如此气焰的眼神,她吓了一跳,只知道喊他的名字:“咸真啊,你,我……”
她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闪过恐惧,惊慌,和不可置信。
大风刮在他们脸上,顷刻间,暴雨降至。
当她和咸真的唇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她依然回不过神来,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雨点是那么冰凉,打在他们身子,脸颊,眼睫,还有那处温柔地方。
咸真的手也是冰的,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但他的吻是烫人的,几乎要灼伤了她。
他压着她,仿佛整个人的力道都放在她身上了,让她喘不过气,两腿发软差点站不稳。若水不是不懂得拒绝,只是她不知道如何拒绝咸真,何况她心里记得,她刚欠了咸真一笔。
他们的唇炽热地亲吻在一起好似分不开,若水不安地动了动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喊叫:“呃,咸——”
一股血腥味慢慢在嘴巴里泛开,若水的身子一颤,心里明白她把咸真的唇咬破了。
咸真用一只手盖住她的双眼,用一种喑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道:“别说话。”接着他很细心地撩开她额前被雨水打乱的发丝,指头抚摸着光滑的前额,忍不住一口一口吻了上去。
烫。
他每一次触及到她,她都感觉到心尖猛地一颤,额头跟着他的唇跟着他的气息一起发烫。
任秋雨降在身上,生病就生病吧,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意识早已经被丢到九霄云外,大脑处在混沌中,仿佛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10、朋友 ...
暴雨下过一场之后,停了一会,接着淅淅沥沥的,又是一场小雨。
他们两个人从林子里面滚到林子外面,当第二天的晨光晃过他们眼帘,天空中依然飘着毛毛细雨。
若水睁开眼的时候,咸真也正好醒了,她的头还枕在他肩上,他们靠在一块石头上,谁都不记得怎么到这来的。
咸真的上衣脱下来披在俩人身上,但依然遮不住若水像花一样的少女娇羞体形。
他们仍处在那么纯真的年龄,目光相交处,两个人都难免都脸上一热,想到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简直跟做梦一样。
若水羞赧地站起来,背对着他,肚子里想着该说什么。
咸真动了动身子,伸张了一下腰,他肩上有点麻。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竟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早膳的时间到了,钟声响过五下。
若水心里空空的,只好将注意力放在钟声上,五下一过,她忆起咸真给她采花的那情景。这是咸真呀,她怎么舍得伤害这样的人?
她背着身子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过来,对上他一直追随的目光,喊道:“咸真,你不记恨我吗?”
咸真惊愕了下,摇摇头。
他干嘛要记恨她?他还害怕她会记恨呢。
“那就好。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嗯。”
“哈哈……等下去老地方练剑。”若水半是娇羞,半是欣喜地跑开了。
咸真有点傻了,他不是纠结着若水为什么不对他发火这个问题上,而是,他心底忽然烙上了这样一幅美丽的画面。
清晨,漂泊的雨花中,那个女孩子笑靥如花,跟他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11
11、拈花 ...
咸真换好衣服赶到的时候,若水已经在亭子外面练剑了。她脸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见到他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咸真,我刚刚学会了倒数第二式,我们来对打试试它的威力吧。”
“好啊。”
烟雨漠漠的季节,明晃晃的剑相碰,铮铮铮的脆声悦耳。
好像经过昨天的事情,他们彼此之间已是心照不宣,在对打的时候,练起武来很顺手,攻守得当,甚有默契。
偌大的后山空地就他们两人。
大长老在一个月前下山的,前面几天韶年还会意思一下跑过来看看,最近转季了,天气阴沉,时不时要下点雨,他自从第一个下雨天开始,几乎每次都迟到的,比如上次,还是若水练剑碰见问题了跑到屋子里故意吵醒他,他才慢慢吞吞地走出房。
若水的秋徊剑没有出鞘,握在手上的重量却仍是很轻,好似命运安排的,秋徊尤其适合她这样的小姑娘用。
和咸真打了一阵子,若水依然没有占到优势,蓝册子上的倒数第二式看着很难,若不是上回韶年演示了一遍给她看,就凭她的本事恐怕很难领悟。
若水回想了一下韶年当时的练法,手里动作也不停下,只当她自己就是那时的韶年,一招一式,都跟着印象中的来,凌空翻转了半个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当中劈下一斩。“咚”一声,咸真横着剑的身子受不住这个力道,猛地后退了三四步,脸色也白了一分。
“咸真你没事吧?”若水哪有这般斗胜的经验,心下大骇,急忙询问他是否有碍。
“你刚才用的这一招,就是册子上的倒数第二式?”他怔怔然,“果然是不一般啊。”
“恩,我也没有想到会发挥得那么好。”若水欢喜地擦干脸上的水,笑道,“还是多亏师叔演示了给我看。”
咸真点着头:“最后一式肯定更厉害了,你若是整本都能练熟了,要打败一般的对手就不在话下,取胜的机会还是极大的。”
他深色的眼眸里蕴结着浅淡的伤感情愫。
“别这样。”若水翻看册子的手就此打住,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轻扯他的手肘,“如果我真能侥幸胜了,下了山也会时常想念你,给你买好吃的带回来,可好?”
咸真苦涩笑道:“你连比胜的把握都没有就想得那么久远了。”
他打心眼底是不希望若水赢了比试的。何况,在来的路上他想通了,依若水现在的武功是绝不可能在比试上胜出的,根本就不需要那么担心。
要说昨天晚上,他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己,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些。
若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剑,信心满满地答:“我相信一定可以的。有你和师叔帮我,剑法肯定能精进不少。”
“你
11、拈花 ...
恐怕不知道吧,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山下的四五个武馆里学过功夫呢,什么口诀啊,窍门啊,我一概都懂。”
她叽里咕噜的一阵,讲得话慢慢轻下来,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呢,还是真有那么自信。
看着她聒噪的唇一张一合,变动微妙,咸真蓦地脸颊发红。
就在昨天晚上,他还亲吻了它,他犹记得那种美好。
不知道是不是青色的烟雨朦朦中,特别能煽动他的情愫,不知不觉中,他和若水又靠得那么近,能闻见她刚才回去洗头发用的淡淡皂角味道。
若水这时停下不再聒噪地絮絮叨叨,她仿佛也感觉到气氛的差异,瞪着一双水灵的眼睛汪汪地看着他,扫见他唇角那一点破皮。
若水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咸真下意识地明白她在笑什么,有些难堪地一把揪住她,口气老成地说,“若水,以后都由我来照顾你吧。”
“照顾?”若水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照顾她了。
“对。”昨天晚上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咸真已经有深切地男子责任感,他郑重地点头,“等师父回来了,我再跟师父提这件事。我,我要一辈子都照顾你……”
若水被他有如起誓一般的言语给镇住了,动了动嘴皮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啊哈哈……”
‘咔嚓’轻轻的折枝脆响,一个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拍手笑道,“真没想到你们的同门之情如此深重呢。”
元州穿着火一般妖娆的大红色袍子,煞是惹眼。可是方才躲在灌木下,却不被咸真和若水发觉,想来也是内功不一般。
“大师兄!”咸真神情一凛,脱口呼道。
“是我。”元州笑笑,他手上摇晃着一段折下来的野菊花,橘红色的花瓣跟他的袍子一打,看上去更加耀眼夺目,“我看见名册上多了个名字,特地过来这人看看是怎样的志气,想在短短两个月内就上擂台比试。”
若水今天练剑之前赶早报了名的,他嘴里说的有志气的人不就是在暗指她么。
“是,我就是刚报了名的。”
元州笑:“我知道是你。早之前要你报名,怎么还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如今……转性了呀?不过没关系,女人转性是最正常的。”
“我想下山。”若水道。
“你也想下山?”
“是的,过几天我师叔要走,他说我若是赢了比赛就能跟他一起去。”
元州发出一声讶异的浅叹:“山中的大小事宜掌门师父已经多数都交予我处理,四长老要出山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咸真问:“请问,大师兄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吗?”
元州浅笑:“没事,我在山中逛着四处看看。不小心打扰到两位的雅兴,真是罪过。”
才怪呢!
11、拈花 ...
若水见他笑得一脸灿烂,哪里有一点深感‘罪过’的样子。
不知道刚才那一幕元州看了多少去,咸真颇为不自在,回礼一辑,道:“我们也只是练剑,并没有做什么。”
“是吗?”元州调侃地将花枝插在若水头发间,充满暧昧地笑道,“小祸水,你要好好练剑啊,要想下山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先赢了我。”
若水:“大师兄就不能少参加一届吗?”
元州特意往后站了站,以便更好地将她收入眼底,一边口气淡漠道:“不能。”
若水叹了一气。
早知道为了会武的比试会很辛苦,早有了心理准备,如今也不觉得很失望。
元州赞叹着说了句“很好看”,摇摇摆摆地,慢慢走开了去。
他前脚刚一出了院子,咸真立马铁青着脸走过来,一下子抽掉那朵开得艳丽的小野菊丢到地上,一边将花当人踩得稀巴烂,一边没形象地唾口大骂:“就知道拈花惹草,迟早被掌门知道,我就不信你还能这么嚣张跋扈,哼……哼!”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我承认我是一介俗人,我最喜欢花花了啊,什么收藏啊评论啊最有爱了,所以,请不要大意地用它们砸我吧!
12
12、反练 ...
元州刚回自己屋子关上门的时候,忽见一道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元州稍一忖便提剑跟了上去。这人分明是想引他去的。作为绛云山上连续两届会武拿第一的人,怎么会看不出那黑影的来意呢。
元州一路追着出了绛云山众人住宿的大院,跟着黑影来到一片丛林间。那人还不放心,一纵身又进了丛林,元州骄躁地跺了下脚,也跟了进去。
他的武功在绛云山上已经难有敌手,但这人的武功明显更上他一个层次,想来不是普通的弟子,难道是长老级别的?
凉风习习,吹得丛林间簌簌的响。树叶凋零,纷纷扬扬地落下。那人就站在树下,颀长的身子,如瀑的墨发。负手背对着他。
“我当是谁,原来是四长老啊……”元州故意将尾音拖得极长。
韶年也不看他,先是一笑,过了会才道:“很失望?”
元州抓了抓下巴:“呵呵,你知道的,对着不是美女的人,我一向都没有感兴趣。”
“过阵子,我要下山。”
元州一怔,旋即笑道:“你侄女已经跟我说了。”
出乎他意料的,韶年并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只背对他道:“三十五天。”
“什么?”
“我说,你自从上次回山正好过了三十五天。”
“哈——”元州发出一串大笑,他对韶年记下这日子感到颇不可思议,但却没有明问,拱手笑答,“多谢四长老惦记。”
“山上地下谁人不知你元州是有多风流……这次难得呆了那么长时间啊,你这样如饥似渴的,我并不奇怪。”
元州是聪明人,顿时明白韶年是指他刚才戏弄若水一事:“啊哈,长老爱侄心切,晚辈表示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韶年转过来,眼眸在秋色中映得有些肃然:“你心里面早就已经有她了,何必要这样伤害别的姑娘?”
“伤害?你情我愿的东西也能叫伤害吗?”元州的脸上写了大大的‘诧异’二字,哼笑,“我以为只有偷恋、暗恋之类的最伤人了,难道比之这些我做的更伤人?那是不可能的!”
韶年顺水推舟道:“哦,说到暗恋之苦,想必你最懂了。”
“四长老,你叫我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若水之事的话,那我就走了。”元州拉下脸作势要走,“因为,若水已跟他人情真意切,我对这种姑娘也没有兴趣。你要是还有这么多心思没去处,不如考虑下她。”
一提到“她”,韶年愣了下,随后一手往怀里掏取什么,哪知掏弄了半天发现怀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他又往袖子里去取,依然无所获。
“玉佩不见了?”元州冷冷地问。
韶年‘嘶’了一声:“果然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你!”
“呵呵,你着什么急,这于你不是正
12、反练 ...
好吗?”
“这话什么意思?那可是她最心爱之物!”
韶年笑:“我肯定是掉在山上了,你要是随便地上捡到了,以往那些殷勤都不必再献,她就会主动对你感恩戴德啦!”
元州脸色铁青,震怒道:“韶年!”
“不分长幼秩序,我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
不管怎么说,韶年身份摆在那,作为大弟子,这起码的礼仪教诲不可不守,但见元州忍下一口气,慢慢吞吞地:“你必须要早日找到那块玉牌!”
“不然呢?”
“她回来知道的话,你就更对不起她。”
韶年噗嗤一笑:“不就是一块牌子嘛,难道牌子不见了就要我以身相许了?”
元州感到青筋暴起,形象全无,硬生生顿住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你明明就知道她喜欢的是你!”
“嗯,我从来就没怀疑过她不喜欢你。”韶年吟吟笑着低头拂去衣上的落叶,他的语气就像落叶归土那般从容浅淡。
元州刚刚灭下去的火又开始冒上来了,喊道:“你,你这样的人,真不知道她怎会看上你!”拂袖离去。
韶年仰头大笑。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元州这人拈花惹草无数,一年头里不知道有多少男子找上门来闹事,他在别人面前往往都是口若悬河、能言善辩的,但是,每当在韶年这个正牌情敌面前却节节落败,哑口无言。
韶年这样的人,平日里看着总是睡觉,尤其是阴雨连绵的季节,他每逢雨天必睡,不到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就不醒来。
他时常几天不吃也不知道饿,一旦用起膳来,习惯又是好得没话说,必定是一粒米都不剩一滴油也没有,饭菜是咸是淡、是酸是苦、是素是荤都只会夸好吃。
他在人前不修边幅,没有形象可言,扯掉半只袖的衣服,第二日起来照旧往身上套,他有长长的胡渣,很少刮,只有当大刀在手的时候,才会偶尔操刀刮一次。
他嘴唇略薄,眼睛很亮,一眼就能看穿他人的弱性,抓住软肋舌毒一番。
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好,这个问题严重地让元州产生多年的困惑,一直寻不到答案。
眼看着会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若水心急如焚,每日都在后山练剑,那本绛云山三十二式她都已经记住了,练剑的时候都不需要看册子,早就倒背如流。
只可惜最后一式始终看不懂大概,咸真在一旁边出谋划策,想边练了大半天也是没用。
这个时候,若水马上想到的就是韶年了。
韶年确实是资质颇高,但对练武之事懒散倦怠,甚至有点不屑,要他来总是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仅靠若水一个人的功力还不足以对付,必须要人旁敲侧击。
“我们去找师叔吧。”
“不好吧,他过
12、反练 ...
一阵子就要下山,现在一定有事在忙。”
“这倒也是,但是没有他,我就练不了最后一式呀。”
咸真想了想,道:“我们再想一想吧,如果今天还想不出来,再去问他吧。”
“那……好吧。”
能拖一日是一日。
若水练剑的时候,咸真每次都在旁边看。他想多几日这样的相处,因为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两。然而她的进步突飞猛进,时常是每次将三十二式重头开始练习,她就能有一层进步。
为此,咸真是又愁又喜。
一方面,看见若水开心的时候,他也会莫名地很舒服。另一方面,她武功精进了以后,他又担心她会赢了会武比试。虽然不太可能,但是若水剑法精进的速度叫他都自叹弗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有人加入有人退出,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若水再次将剑法重头演练了一遍,到最后一个招式的依然硬生生停了下来,她泄气之余,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倘若我将三十一倒过来练,你说会不会想出最后一式的练法?”
她这么说着,咸真却正陷入明天要以什么借口阻止若水跑去问韶年,他“恩恩”了两声仍是沉浸在思绪中愁苦不堪。
若水好似得到肯定一般,兴奋地开始反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气放晴了。雨滴仍是滴滴答答地从叶尖坠落在水滩中。
咸真顿时想到了什么理由,高兴地拍了下手,抬头去看若水的时候,脸色一白,连爬带滚地奔过去,一边急呼:“若水,若水,你怎么啦?”
“嘻嘻,我好像真的有点知道了。”摆着最后一个‘平雁过北’招式呈呆滞状,若水手中的秋徊剑脱鞘飞出,插在对面一颗古藤上,她方一说完,整个人吐出一口鲜血,接着昏了过去。
13
13、玉牌 ...
“她怎么了?会不会死啊?她吐血了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咸真靠在床边,低声地哀鸣哭诉。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宽慰道:“这祸水是不会死的,你省点眼泪吧。”
咸真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般,急问:“师叔,她没事了?”
韶年回握他手,郑重地道:“目前看来,有事。”
咸真连哭都怕忘了,怔道:“目前?那,那然后呢?”
“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封住了她的血脉,暂时不会有危险。”
“能撑多久?”
“这个要从何得知?我又不会医术,难道要我天天搬来凳子坐在边上等她什么时候咽气啊。”韶年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他,顺带抽回被他弄得皱皱巴巴、还满是鼻涕眼泪的衣袖。
咸真见他一点都不伤心难过的样子,不由气道:“你是她叔叔啊,若水要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难过?”
韶年坐到身旁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挽下袖口:“眼泪能治好她吗?你要有力气哭不如花这点时间去找个能救她的人岂不是更好?”
咸真怔怔然:“师叔开玩笑吗,连你都不行,山上还有谁……除非妙手医仙!可现如今她会在哪?”
韶年:“两天前她寄来一封书信,说这场瘟疫快过去了,过两天会回来一趟,估计现在还在山脚那个村子里。”
咸真大喜:“真的?那我现在就下山去找她。”
韶年递了一张字条过去:“嗯,照着这个住址去找,快去快回罢,若水能少受点苦,早点康复。”
咸真接着纸条就走了,一路疾奔到大师兄元州那,把若水的情况告诉他,并请求应许下山去找妙手医仙祥玉。
元州稍稍考虑了一下:“四长老给你她的住址?”
“是。”咸真心里着急,想也没想连忙回答。
元州神色大变,他感到分外恼火,一想到原来韶年知道祥玉身在何处却不告诉他,他就来气,如今他是有多想立马下山亲自去找祥玉,可惜掌门闭关修炼,他得负起全责。如此下来,元州只好装作无事的样子,嘱咐咸真快些下山,他自己则连早膳也没有心情享用,就往韶年这边赶来。
若水半仰起身子,感觉睡了很久很久,而且身上分外沉重。
难道她死了,但……这是在天上还是地下?
渐渐可以感觉到有一阵没一阵、细得几不乎听不见的呼吸起伏,若水怔了,神仙是不需要睡觉的吧,那她是下地狱了?可为什么这房间看着那么眼熟,呃,床前是一窗秋色,对角挂着一柄泼墨般的利剑,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桌子上摆了一些瓶瓶罐罐的,这……可不就像是师叔的房间吗?
转眼瞟见一人压在她手臂上,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弧度张扬,可谓是睡得异常安稳无忧。
13、玉牌 ...
“师叔,师叔,醒醒。”
“又怎么了,不是交代过,就算房子着火了也不要叫我的吗!”
若水蛮委屈地声音:“可是,师叔你压到我的了!”
“那是你福气,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师叔,很重……”这次的语气有几分孱弱。她是一个多么矛盾的结合体,一边觉得全身上下都发痒,一边觉得应该叫醒他,一边又觉得有这样单独跟他相处的机会难得。
韶年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听着她那么三番五次地唠叨,厌烦得虽然眉毛都拧成一根了,但依然沉浸在美梦中。
手麻脚麻,跟本就动不了。若水觉得她真的要死了,而且是因为胸腔被重物压得窒息而亡。
“四长老!你给我出来!”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叫得这么嚣张不满,外加没有对前辈应有的恭敬态度,若水奇怪地望去,站在门口怒火冲天的竟是大师兄元州。
韶年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祥玉回来了?”
“啊?她回来了,在哪呢?”若水看见元州的神情奇迹般地一变,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变得英俊潇洒,还带了点风流倜傥。他左看右看,都不见有谁,瞅见床上有人躺着,忽然沉下脸色,走上来就要扒被子。
若水被韶年压着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元州把被子‘哗啦’掀开,顿时——明明是萧瑟的秋天,众眼前却是一片春光。
韶年在一旁也不见有任何动作,恐怕就是他也没有想到元州会那么大胆。
四只眼睛盯得若水凉飕飕的,好像全脱光了站在他们面前一般。
其实她还穿了一件里衣,只是如她这般曼妙的少女身材,怎能教男子不脸红。不知道是谁帮她除去外衣的,咸真还是师叔呢?
然而她脑子里嗡嗡的想着这些,终于,元州回了神。他轻轻咳了两声,别开头去:“抱歉。”
纵然他本是个情场高手,但第一次因为误会掀开一个少女的被衾,总归是无理又无礼,不得不主动承认错误。
若水依然怔然。
韶年迅速帮着她盖好被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特别愤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睡觉,醒来以后把这些统统忘掉!”
“怎么能说忘就忘呢?我又不能选择性失忆。”
对于她的不解,韶年本来泛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眉心:“小山猪的恢复能力那么强?”
“痛痛痛!”若水倒抽一口气,这一次她才记起反练三十二式之后,她周身血液倒流,气血攻心,吐血昏倒的事情。
“我刚才帮你运功疗伤,血脉已经恢复正常了,好在武功还在,以后别做那么危险的事情。”韶年替她捻被角时低声耳语。
若水的呼吸一滞,他说话时
13、玉牌 ...
温热的气息都扑在耳边,待他彻底离开,好像都还残留着那种浅淡的暧昧。
她头脑发热连韶年什么时候关上门都不知道。
昏昏沉沉的,韶年一指点过来之后,她真的感觉到身体里的血管有种要爆炸的感觉,仿佛睡过去许多次,又醒来过许多次,等到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下雨了,反而晴天大好。
四肢那么久没有动弹,很酸,她觉得口渴,挣扎着想要起来。
双脚触及地面的时候险些跪下去,好在屋子不大距离桌子很近,她总算拿到了茶杯。倒水间,门口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是很想说,但她不想你知道。”
“玉牌找到了吗?”
“没有找。”
“那你怎么跟她说?”
“直接告诉她不就好了。”
“哼,四长老使唤人的架子真大!”若水确定这是元州,只有能在韶年面前那么扯高气扬,没大没小,一副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模样。
“你要用到她的时候就使唤她来,却不为她着想?她若是知道你要救的是别的姑娘,恐怕心都要碎了,你也没有顾忌!”
“若水是我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祥玉又是什么关系,操这些心?是绛云山的事情不够你烦的吗,要不要我去禀告掌门?”纸窗上,韶年黑色的身影压在上面,他的轮廓那么清晰。
若水将他们说的话想了想,总好像感觉跟她有关系。
突然元州充满欣喜地大喊一声:“祥玉!”
“韶年。”这是一个女子的清脆声音,“元州,是我回来了。”
“咯吱”一下,韶年原本懒洋洋压在纸窗上的身子一轻,已经远远离去,然后又听到元州真假参半,酸溜溜地说,“都说见者有份,你只抱他却不抱我,不怕我伤心吗?”
若水倒茶的手一抖,桌上一摊水迹,她心慌意乱地用袖子抹去,紧贴那块烫人玉佩的地方,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她对自己说,对了,她手里的那玉牌,原来是祥玉的。
14
14、祥玉 ...
祥玉很意外地看见若水,其心情正如若水也很意外地看着她。
若水躺着缩着,五脏六腑纠结得可复杂了,她怎么,怎么能长成这样呢!好吧,她没有亲眼见过哪个女人能长得这样好看的,曾经以为娘亲是世上最温婉贤淑、美丽动人的女子了,不料祥玉清丽秀雅,比之温婉贤淑或许不足,但或许若水是出于谦卑吧,总觉得她身上还有一种莫可逼视的、高高在上的气质。
初次见面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先放得开先表示‘认识你真好’这种真真假假、客套的话,以往居无定所,在武馆也好在饭馆也罢,总是有寄人篱下的凄苦,可现在是在绛云山呀,她生活了整整一年时间,早已当做是家的地盘。
若水很不想是后开口的一个,可是望着韶年和元州都对她熟络地一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张了张嘴,却仍讲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呢,“啊祥玉,欢迎你回到绛云山”,还是主动承认她有顺手牵羊的习惯或者本来就心思不纯地‘拿’了她的玉牌,类似“你的玉牌在我这,我见着喜欢就拿了”……
于是先发制人的还是祥玉。
她笑吟吟地握住若水的双手:“小若水,经常看到韶年写信提起你。”她的手光滑纤细犹如白玉,跟若水的形成鲜明对比,若水别捏地抽回到被子里去。
听到韶年提过她,心里有种蜜甜,不过转念一想是从祥玉嘴里说出来的,又觉得愤懑。她脸上神情也是遮不住的,一时将那种幽怨的不满展露无遗。
韶年笑着轻拍祥玉的肩:“小孩子呢,怕生。”
小孩?!
若水咧了咧嘴角,翻了个身。她可从来都没有当韶年作比她大很多的大人看待。
祥玉很体贴地说:“没有关系,以前别人也总是说我怕生。”
元州抱着一对胳膊:“你那是倨傲,她怎么能跟你比?”
祥玉没有答,只一笑而过。
这事本来就算是过去了,但若水突然翻身坐起来:“不是说山上就我一个女的吗?”
此语语出惊人,众人皆惊。
韶年最先笑出声:“哈哈,你个山猪,原来在别扭这个?你怕因为祥玉回来了,别人就都不理你?”
若水脸上一红。猜中就猜中了吧,怎么还能大笑着讲出来教她难堪呢。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嘛。”
韶年敲了敲她的额:“山猪就是山猪,从来都不会用脑思考的吗?放心好了,咸真跟祥玉啊好的跟姐弟似的,他还是会对你一如既往、死心塌地的,你就好好养病吧。”
元州也接话道:“小祸水啊,虽然你对我来说太不值得一提了,相信对其他师兄弟而言还算是秀色可餐。”他是对着若水讲的,但深情凝望祥玉。
若水一脸嫌恶地偏开头去。
14、祥玉 ...
这个元州,在谁面前都要那么显摆一下,不过他看祥玉的眼神,真的能看见深邃的眸子幻化出一种不同的光彩,果真如娘亲所说,只有真心爱一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眸才会幻化出漂亮光彩,那是不是就代表元州中意的人是祥玉?
这件事师叔一定知道的,所以,她接近师叔的机会就会大一点了吧。
这样一想,若水果然心情欢畅很多。
“若水。”是咸真。韶年的房间里还是第一次站了那么多人。
咸真手捧一万莲花羹,匆匆跑了进来:“还是烫的,谢天谢地,还好还好。若水,赶快喝吧。”
“恩。”若水饿得慌,正想喝,祥玉忽道:“这是什么莲花?多数莲花性寒,恐怕对她恢复不利。”
咸真“啊”了一声。
元州没有发表意见,韶年低头沉思了一下,夺过那碗花羹浅尝了一口:“恩……”
若水咽了下口水,急问:“你尝出来了?”
“恩,味道不错。”他跟着又喝了一口。
祥玉笑道:“看他这样子,肯定尝出这是火莲了。”
若水一听能喝,连忙整碗猛灌下去,好像再迟一点会有谁来抢似的。直到一碗下肚,在咸真瞪得眼珠差点掉下来之前,她终于回味过来。
“苦——”
咸真叹道:“我还没说我加了许多祥玉姐姐带回来的草药汁……”
这情况,分明是被众人一齐戏耍了。
腹中饥饿,全身没有多少力气,她就是想吐也吐不出来。
在上述众人的悉心调养下,不过三四天,若水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
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能蹦跶着耍得起秋徊剑了。
每日躺在床上,虽然是韶年原先睡的床,但也只是头两天舒心惬意,久了以后身子骨仿佛脆弱了很多仿佛一折就会碎;还有更重要的就是祥玉几乎每天都来帮忙看她的伤势,这对她而言就是最致命的了,好像每天都会上演韶年和祥玉之间的“恩爱秀”,但当然,若水知道那并不是,因为韶年也对她嘘寒问暖过,也摸过她的额头。
不过表现的手法不尽相同罢了。
比如说韶年对祥玉说:“今天很冷得多穿一件,别以为自己是学医的就懈怠了。”
对她则是说:“小山猪,你少穿一件衣服皮儿还是一样厚!”
再比如:“你脸上沾了一点药粉。”
“你快吃,要不然我就这样敲你了!”
通常这个时候若水会故意吃得慢一点,因为他敲得一点都不疼,而且落在额头上特别舒服,他的脸也靠得特别近。
打开门,是猛烈的光线射入眼帘,若水又眯起了眼睛,这几天习惯了。
时常眯着眼睛偷看韶年和祥玉有没有趁她睡觉的时候做些别的。
好在没有,而且,若水有一点觉得很安慰,祥玉
14、祥玉 ...
知道韶年背着她上山的时候千年不变的脸色确实变了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韶年低着头在做别的,可能没有看见,但她是瞧得清清楚楚。
若水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之前那么殷勤地收拾韶年的屋子果然是对的,不然在房里那么多天,加之一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乱丢着,空气那么久憋着,她一定会更加吃不消。
重新拿起秋徊剑,她心中更加怀念整天练武的日子。
倒着练了一遍绛云三十一式,竟然真的有点悟出最后一式的窍门,若水每每想到最后一式总会在脑子里回放一遍练法,如今手脚能动,早就迫不及待了。
远远就能看见老地方,咸真已经在练剑了,对着她的方向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抹掉若水头上的汗,咸真又擦了擦石头上的水渍,让了一个位置给她,试探地问:“若水?”
“恩。”将绛云山三十二式全部练完,若水大汗淋漓,但却感到从来没有的痛快。
咸真轻声地:“你可不可以退出那个会武?”
“为什么?”
“我不想你参加,不想你下山,不想以后就我一个人练剑……”他越说头越低,若水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是,我觉得我也不能离开他了。”若水想着韶年,想到一大早就跟着祥玉离开的韶年,心口有些淡淡感伤。
“他,谁?是师叔吗?”
若水用力地点头。
“这好办呀,师叔过几个月自然会回来的,我可以体会亲人离开的感觉,但是你总会长大的,总要离开他的。”
“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一个人……”
咸真着急了,他鼻尖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好似刚练完一整天的剑:“不是还有我吗?”
“我对你和对师叔……不一样!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若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咸真更焦急了,搔首抓耳,正欲问有什么不一样,细碎碎的脚步声踩着草而来。
“那件事办成了吗?”
“恩,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下不了手,这些够了吧?”
祥玉略带失望的语气:“只是头发?恐怕不能成事。”
头发?若水登时想到韶年曾经拿过她几缕发丝,难道他口中那‘最后一个亲人’说的就是她?师叔还是将她作为亲人一般对待的,虽然平时明里暗里的呵斥不少。
若水伸手摸着头发,想着她的头发能有什么用。
很久之后,韶年似乎是忖了一会,这才淡淡地道:“不成便算了,反正已经那么多年,早已不在乎了。”
接着又是祥玉道:“我怎会不晓得你?又怎会不晓得你在不在乎?你瞒不了我的。”
“别说了。”韶年的脚步声渐远,好像要走了。
“我会试试
14、祥玉 ...
看,能成事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祥玉终究是拉住了他,“不过,现在可不可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若水知道那边有一个小溪,那边的水潺潺流过来,经过咸真和若水之间。
果然“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这溪水好似都浇在她心底,勾起她要“偷窥”的念想。
她侧出半个身子张望。
掩映的丛木中,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那边的一举一动,而他们却万万想不到有人在一边抱着复杂的五味偷看。
祥玉一双巧手撕下一段水袖灵活地绑住韶年平日里散乱的墨发,在暗处打了一个结,一张皙白欠缺点血色的脸顿时展露出来,他的颧骨偏高,有着硬挺的鼻梁和殷红的薄唇。再往上,睡凤眼眸总是眉目带笑,浅浅淡淡的目光好似看到这边过来,吓得若水捂住胸口,心脏乱了节奏地一跳。
再次打起勇气去看的时候,韶年下巴已经变得光洁,那些扎人的胡渣也被祥玉刮掉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仿佛是天生的金童玉女。
多么令人欣羡的一对。
若水想不明白,如果她真的是只把韶年当做亲人,为什么不为他感到高兴,相反,好像心里有根刺扎进去却又拔不掉,这种煎熬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这个时候尤为强烈。
骄阳万丈,韶年摸了一把下巴,就着溪水照了照,祥玉在一边对着水中的倒影指指点点,两个人真是有说有笑。
若水将这个画面统统都烙在脑子里。
如果有个人要给自私心来排个名,那么她若水就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
明明是她的大叔,明明是她的师叔,没有她的允许就跟别的女人那么亲亲密密的成何体统!
若水不知道她在看别人的时候,咸真也在看她。
咸真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一时是惊讶一时是艳羡一时又是愤懑,心里也有了七七八八。
他手心都是汗,抓起一根古藤枝,无力地靠着,在心里道:“若水,你可千万别是这样啊,他是你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有点冷啊。。。~
表示不想被霸王,呜呜~
15
15、决定 ...
会武比试的日子又近了,元州这几个月都一直在忙绛云山的管理疏于练武,可日子一天天逼近,仍旧有很多人上门来表示恭贺,说什么“大师兄你的武功又精进很多。”、“这次参赛夺冠的肯定是你!”……好似他天天都在练剑,而大伙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对此,元州一概接受。
祥玉有时候过来跟他商量怎么给山上的众位师兄弟们提高抗病的体制,每每看见他屋里人太多望而却步,好在元州眼尖,几次都从人群堆里拉她进来。
祥玉问的时候,他说:“什么赞美之词都是流水一般,潺潺而来,不要觉得是虚伪的讽刺,轰是轰不走的,所以不如统统接受。”
祥玉:“你这时候还忙吗?”
“没有什么事了。”元州回头看了一下屋子里满满当当的祝贺者,笑道,“不如我陪你去后山走走?”
祥玉想了想,道:“甚好。”
后山有条小道曲径通幽,元州以为此时是最适合他们的去处。他早已经亲手为那些花株浇注了清泉水,也修剪了不少藤树草叶。山上最老的那颗千年古树上,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密处,刻着“祥玉元州”的字样,暗示着他们可以长长久久、幸福太平。
祥玉一直都是低着头的,她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密密麻麻的分布,不由一叹。
元州心中正欢喜,被她一叹弄得又惊又奇,还以为有什么管理不当的地方,忙问:“你叹什么?难道这几日我有什么事处理得不对吗?”
祥玉摇头:“有人曾经对我说,走路都要看脚下,一个人一辈子踩过的每颗石子其实正是踩着一颗别人的头。踩着别人的生死,才有高人一等的生活啊……不看还真不知道我这一生害了这么多的人。”
元州讶然:“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我下山游医的时候偶然听到的。仔细想想也真还有一番道理可究。虽然我是行医之人一辈子救人无数,但总有误诊的时候,几个一样伤势严重的人面前,为了救这个或许就害死了另外几个人……我仍是有罪孽的。”祥玉说着,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元州皱眉:“那我们不要走这条路了罢。”
“命中有定数。你看,路已经快到尽头了。”
顺着祥玉的手望去,那一颗古老的藤树已经在眼前了。
元州暗骂自己寻了一条“霉路”,另一方面,为了让祥玉开心起来,他一边“嗯嗯”地点头回应她,一边在大脑里搜寻着好办法。
祥玉找了个位置坐下:“谈正事吧。”
“恩。”元州随口应道。
“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商量山上供粮的情况。”
“恩。”
“我下山的时候顺便调查了一下这次瘟疫的事情。你知道瘟疫的发生死的不止是发病的人,
15、决定 ...
更多的是饿死的人。原来山脚的村子是不会有这么多人饿死的,官府有下发粮食过来,可是最后都没有送到村里。”
“这是怎么回事?”元州渐渐被她的话吸引。
祥玉叹道:“因为朝廷下发的粮食很多被劫走,还有一些贪官手上的米粮被人用高价买下。”
“竟有这样的事?”
“我顺着这条线去找,最后竟然发现幕后真凶是江湖另一大组织——御愁宫,御愁宫好像在云南一代,那边好像是干旱严重也急需米粮,所以我觉得……”
说到这里,祥玉顿了一顿,神情严肃道:“他们只是顾虑不周,也是为百姓着想,我觉得有必要跟他们做一番沟通。”
元州沉思了一会:“祥玉,这些都只是你一个人调查出来的?”
“是的。”
“可是手头还有证据?”
“没有。”
元州一笑:“那便不能那么肯定。”
祥玉叹:“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一个人动身前往,往年我都是那段时日下山的,这次稍微提前一点。”
她见元州沉着脸要反驳却并不给他机会,一并连着道:“你就让我去吧,我本来也只是要跟你提前说一声罢了,并不是要征求你意见,我知道你顾虑我安危但我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
祥玉都已经这么说了,等于他再多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元州张了张嘴,半晌才轻道:“这事,你跟韶年提了吗?”
他没有说四长老,故意说的名字。
祥玉稍微一怔,才道:“我不想他担心。我信任你,所以才告诉你这些,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元州默然的看着她,唇边泛起苦笑。
不舍得韶年担心却告诉他这些。不是他不愿意跟她一起承担,而是亲口听到她将别人放在第一位,他心里怎会好受。
“过两天便是冬至了,我买了些烟火爆竹,一起过吧。”元州在心底挣扎了很久,终于提起勇气,状似很随意地问道。
祥玉笑了笑:“你怎么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
元州不死心:“那还是一起过吧?”
“也,也好。”祥玉点头应答,“到时候再商量一下对策。”
元州在心中狠狠一叹。祥玉跟冰雪一样,不仅聪明看上去还有些孤傲,性情又偏冷淡,甚是关心民间疾苦却不了解他的苦闷,常常在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不给他留一点面子。
彼时天气大好,晚上兴许还会有美妙的月色,但是元州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他希望这时候来一场大雨,浇灌他心中的烦闷。
跟祥玉再见的时候,他有一刻很想说,想跟她一起下山,一起去调查事情的原委,只可惜他怕再次被拒绝,在祥玉面前,他果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目
15、决定 ...
送着祥玉回去,他转身之后发现对面的小溪边有两个人影,远远看去一个少年和一个妙龄少女。
正是咸真和若水。
咸真扭扭捏捏地:“若水,你真不与我一起去?”
若水一时没有回答,好像还在考虑。
他们竟然也是在商量这类事?元州一下子来了兴致,驻足听着。但见咸真又站到她跟前去:“你一定得答应啊,我有话要跟你说的。”
“你说什么时候去?”
“后天,跟我去祭祖吧。”
若水突然醒悟般,道:“对啦,我就说总是有事情的呢!师叔说了,要跟我下山去拜祭我爹娘。”
咸真怔然,犹如被雷一击,默默道:“果然还是迟了。”
还有什么理由能比得上拜祭亲生父母来得更紧要?
他不再说什么,任由若水推着他去老地方练剑。她的剑法已经上了一个层次,他都险些要招架不住。
也许她这么拼命地练剑,真的会达成目标,真的会拿到会武第一。
咸真伤悲地想,到时候,他就真的该是一个人了……
不,不行!
虽然他不能阻止若水跟韶年去祭拜,但他一定要阻止若水对韶年的感情!
咸真想要加深信念般握紧了双拳,他从来没有这么肯定地要做一件事。
他不像若水,她是每件事都有计划,而且她都做一些好似打小就树立好目标的事情,类似于练剑学武。而他,咸真之前所做一切都是没有目标没有计划的,他想到什么做什么,比如说今日练剑练得好,能博得师父一个奖励,那他就好好练。
他对于若水,本来也是这般简单的想法,但是,忽然发现若水居然因为自幼缺少亲情而将对师叔依恋当做是爱情,一下子,他感觉肩上的负担都重了一些。决定了,既然喜欢若水就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将观念给转变回来。
16
16、夜祭 ...
也不知道当若水提出自己去拜祭的时候,是谁那么色厉内荏地表示一定要陪同,还说什么以防有去无回,被山猪捉去之类的恐吓之词。
然而若水第二次站在韶年院落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树荫下,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上面。他的衣服宽松显大,看上去料子柔软舒服,襟角打着一些淡蓝色的条纹花边。斑驳的阴影下,他仿佛是九霄来的逍遥散仙喝醉了躲在这里休息的。
若水正要大叫“你是谁”的时候,那人似乎被她拔剑的‘咔嚓’声惊醒,一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吞吞地仰坐起来。
若水大惊。
这个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然而容颜秀美,眉宇间还可以见到一点点孩童才会有的天真烂漫的气息,他有若水那般熟悉的削瘦脸颊,高高的颧骨,英挺的鼻梁,还有殷红的、随时都带着戏谑意味的唇。
他之前披散的墨发被一缎熠熠生光的玉带束起,并挽成一个戴冠的髻,身材更显得高挑,而且穿着那么一身雅致的衣裳,衬出不与常人的芳华,倒叫人认不出来了。
韶年对她偏头一笑,方才目无一切,空旷高雅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轻绵。
他慢慢看过来,好像有一束光打在若水身上,从头到脚,柔和而温暖。
若水能数得出自己的心跳。
她拿剑的手不知道什么起捂在了胸口并且微微发颤。
她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怀忽然变得异常敏锐。
好像是第一次看清楚韶年那般,她也第一次看清楚自己。
也许从一刻起,她终于开始明白了什么,但却没有人教过她这是一种该怎么形容的微妙感觉。
“师,师叔。”
若水刚开口,院门就被推进来,走进来的正是祥玉:“你的衣服——咦,若水也在呢。”
韶年一跃而起,夺过那叠衣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当他那些破旧、不能缝补的粗布大衣好似珍宝一样:“说了不要你洗!”
祥玉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你的头发又要掉了。”说着便伸手去绑紧韶年头上的玉带,她的动作自然娴熟,每一个举动都能教人感受到她的用心。
韶年笑:“别绑那么紧呀,头发也会疼的。”
祥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拿着。隔两天服下一粒,如果还出现那样的情况就吃两粒,如果连续一个月还没有效果……我再另想法子。”
“别说得好像我十年半载都不回来似的。”韶年笑笑。
祥玉也笑,却轻轻地好似在叹息:“这才刚刚试药,你却偏要这两日下山,我连药效也不得而知,若是万一有个不测……”
韶年抢着说:“我能有什么不测?何况还有小山猪在我身边。”
真有什么不测的话,她能有什么用?若水惑然。
然而他明晃晃的眼神看
16、夜祭 ...
过来,眸中带笑。
若水跟之前一样,只要是祥玉在场,她就只会讪讪地转过头去,不知怎的,每次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觉得胸口很堵,即便是韶年告诉她,冬至日的时候绛云山可以随意走动,所以能带她下山去拜祭父母,她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答应了。
真正站在那座大宅子跟前,若水有一刻的迟疑心慌腿软。
朱漆铁门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大概是为了彻底祛除瘟疫。院子里已经烧得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啧啧啧,干得漂亮。”韶年望着满院子的废墟惊叹。
—奇—“这个大个宅子里居然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书—韶年:“要有也早就被人捡走了。怎么,你还有什么小木偶花蝴蝶之类的在这里藏着?”
—网—他完全是打趣的意思。
可是听在若水耳中就不那么简单了。曾经跟娘亲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突然涌现上来,眼眶微涩,好像有晶莹的泪珠欲坠未坠。
韶年以为他在无意中,真的让若水回想起家人,不由得愧疚之心大起,但他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无奈道:“好了嘛,大不了等下我帮你一起找那些小木偶。”
孰料若水顿时‘哇哇’哭了。
韶年也没了主意,他第一次见到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掉眼泪,一时之间骂也不是,哄也哄不来。更重要的是,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也没觉得他说的话里面有什么不对的。直到若水用期期艾艾的哭腔说“我小时候没有木偶玩”他才豁然开朗。
韶年解释般道:“咳咳,当日我找到你之后发现你晕过去了,就先把哥哥嫂嫂葬在镇子南边那个乱葬岗,呃,其实葬在哪里并不重要,当时兵荒马乱的那情形你是知道的,我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啦。”
“恩。”若水点了点头,拎起那一袋冥纸和经文,动身跟着他去乱葬岗。
两炷香之后。
朱漆的铁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是被慢慢推开的,开门的人显得很无力。
若水一屁股坐在长满苔藓的墙脚,靠着树,吁吁喘气不止:“师叔,你到底有没有安葬他们啊?”
“你在怀疑我?我记得很清楚是在镇子南边,不会有误的嘛!”
“那怎么,怎么找来找去找不到呐?”
韶年似乎根本就不累,他轻功好得没话说,一个翻身就到了树杈上,挑三拣四地寻了个干净的地方,这才喃喃自语:“诶,早知道那么难找,我就在边上做个标记,立个墓碑再刻上哥哥嫂嫂的大名……”
“咦,你葬到乱葬岗都没有立下过墓碑的吗?”
“啊!是因为知道以后会找不到,所以他们才都立了牌子呀。”
若水翻了一记白眼:“师叔,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殓葬都不知道?”
韶年在树上歪着头望天,很理所当
16、夜祭 ...
然地道:“我又没有经验,这是第一次嘛。”
“哗——”
他不知道什么心血来潮,忽然下来了:“来,月亮出来了,去树上。”
“不要!”若水大惊,“我怕高!”
救咸真的那次是例外,那次情况危急,甚至都没有去想到害怕。
“怕什么怕,有我呢!”韶年投去一记鄙夷的眼神。
紧紧贴在他胸口,手心渗汗,抓湿了他的衣裳。
韶年这个人呐,随时都能起玩心,她倒不是纯粹怕高,这棵树也就比墙高一点,但是韶年的轻功她是见识过的,飘飘忽忽行踪不定,哪里是条正常的轨迹?
果然,韶年一踩石头,二踩墙,复又回到树杈上来,但听得蹬得一脚又不知道弹到哪里了。若水感觉到他停住了,这才睁开眼,簌簌的风,凉习习地吹在脸上,刚才还火热的脸颊立马就僵住了。
这哪是树上,分明已经在几层楼高的屋顶了。
“师叔,你这是……”
“闭嘴,小山猪,没见过这台面吗?”
若水低头,韶年已经将袋子里的冥纸、红烛、经文都一一摆出来,他还就地取材,从哪颗树上折了一段枝枝叶叶的,插在瓦片的缝隙间,口中念念有词:“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有以月寄思念啦。哥哥嫂嫂们啊,今天是冬至了,我带着若水过来看你们了……”
若水走过去,一个跟头跪下来:“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她心里默默地念道:虽然不是亲生的血缘关系,但起码现在借用到这个身份了而且过得很好,多了一个,呃,叔叔。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让你们不高兴了,但我这次来就算是道歉的吧,我不是故意顶替你们的女儿……还有,谢谢你们。
韶年扭头看见她这般虔诚的模样,不由笑道:“山猪,只是来烧烧纸钱罢了,干嘛行如此大礼?”
她抬头的时候,韶年诧异地望见她脸上竟然有点点泪痕:“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这么伤心啊?”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都亲眼见着了。”
韶年默然。
“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很难受,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韶年摸了摸她的头发:“难受归难受,你可以哭,但是不要流眼泪。”
若水奇怪地看着他连哭都滞住了:“为什么?”
“要是把这里弄湿了,我们晚上睡哪啊?”
17
17、症结 ...
第二日清晨醒来,若水还以为身在绛云山她那张小床上,跟往常似的伸了伸腿脚,一个不下心竟然碰到一个柔柔软软的东西。
“噔——”她心里一紧,忆起下山夜祭的事情,慌忙去看,果然对头是韶年光溜溜的下巴。他砸了砸嘴,脖子一仰,又睡过去。
若水大惊失色,差点滚下屋顶。好吧,她现在把师叔的两腿当枕头,把他的衣服都扯过来自己盖着,而且最大逆不道的是她刚才居然踹了师叔的下巴两脚!
若水一个打挺,赶紧正襟危坐。
过了盏茶功夫,韶年丝毫没有影响。
若水小心翼翼地走近,把衣服给他盖上,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看,韶年睡着的脸,干净祥和,简直像贴了“无害”两个字的标签。
若水望得出神,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韶年则雷打不动地继续睡。
难以想象,他们就这么静对着,直到若水腹中饥饿,肚子咕噜一响,划破了荒废的宅子的寂静。
卯足了劲,若水用指头戳了戳他:“师叔,天亮了。”
“师叔,我饿了。”
“我们该回绛云山了。”
……
若水这么唤了不下数十次,终于察觉有异。
“师叔,师叔!师……”若水想了想,换了个称呼,“韶年!”
果然,躺在地上跟装死似的某人,气鼓鼓地嚷道:“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若水以为这下子他终于该醒了,哪知正松下一口气,韶年又翻了一个身,拉紧了盖在身上的衣服倒头就睡。
这是什么情况?若水一呆。
“师叔,韶年……”她如此反复地喊,竟然都不再见他有什么反应,这下子她才急了,彻底没主意地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傻傻看着依然痴睡状的韶年。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若水摇晃起韶年,试图他能清醒过来。
依然没有效果。
“当”的一声,从他怀里掉了一个瓷瓶。若水在指间转动了下瓶子,果然能看到瓶颈上有一个小字“玉”。这是祥玉的东西。
忽然想起来拜祭之前,祥玉找到韶年并且给了他这个瓶子,但奇的是下山之后就没有见他拿出来过。
—奇—“隔两天服下一粒,如果还出现那样的情况就吃两粒,如果连续一个月还没有效果……我再另想法子。”
—书—“这才刚刚试药,你却偏要这两日下山,我连药效也不得而知,若是万一有个不测……”
—网—听祥玉的口气,好像早就知道韶年会发生什么意外。而现在意外真的发生,拿瓶子里的药给他服下会不会有效呢?
若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取出一粒红色小丹就给韶年喂下。
祥玉被称作是妙手医仙,好歹这药总是补药,就算不能把韶年给弄清醒了,好歹也不会医死他吧。
这般揣测着,若水的眼睛却被不敢
17、症结 ...
轻易眨动一下,生怕韶年醒了她都不知道。
她这样等着等着,天色从正午的灿烂又渐渐昏暗下来,期间她也有心灰意冷的时候,就走过去摸摸韶年的脸皮,看看有没有僵硬有没有僵硬。
他就这么睡着,恬静而祥和,唇角自然微微向上,好像在梦里都忍不住嘲笑她的傻,让若水有一刻真忍不住要拿脚踹他。
每当她以为他就要醒了,他却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若水支撑了很久很久,上下眼皮子都打了好几场架了,她终于忍不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次日清晨,肚子饿得呱呱叫,大概是被饿醒的。她四下寻了会,发现宅子里的树没有被烧死,采了仅有的两个小野果充饥,左右想了想,把大一点的那个剩在韶年脸侧。
他又呼吸的韵律,分明是和睡着了无异,可到底什么时候会醒呢?
若水以为今天又将是失望地睡过去,然后明天再继续瞪着眼睛等他醒来。
再次,夜色即将降临的时候,韶年好像冬眠的蛇一样窸窸窣窣有了动静,然而若水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她还以为眼前的是幻觉。
他伸展了下腰站起来,饶有精神和情调,很开心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山猪,你恋床啊,一个晚上都没睡吗?也好,等下陪我看日出吧!”
若水喊道:“韶年,这是日落。”喊完,一头栽倒在地上,居然就轮到她就昏睡了。
她这两天喊“韶年”喊得有气无力,最后这一声却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韶年偏头一愣。
屋顶另一侧,有一排香。
这是他刚到那日趁若水睡着的时候,悄悄留着计数时日用的。
香一根抵着一根,大致是四五根,一根点完就能在东南风的吹动下点燃另一跟,按两炷香大概能点足一天看来,如今是第三天夜幕将至,第四根香已经快烧到底了。
他方迈开一步,脚底就踩着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若水给他留着的野果子,虽然已经踩得稀巴烂,但依然能分得出果肉和核。
韶年再是一愣。
他快步走过去抱起若水,发现她手里拿着那只瓷瓶,倒出来一数,显然已经是少了一颗。他略一思忖后便收起瓷瓶,施展轻功,足尖一点轻身一跃,人已经在丈外。
她昏过去了,肚子里却还是能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大概是饿得很了。
他睡了两天两夜,比祥玉预估的时间还要长。
若水已经给他服下了解药,怎么也不见好转?
他行了只一段路之后,又感觉有些无力。这个嗜睡乏力的毛病到底该怎么治!果真是若水的那几根发丝太细,依然不起作用吗?
必须是有血缘关系的人的精血方能解除这个术?
若水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罢,或许是天命,他
17、症结 ...
根本不愿意拿别人的精血来医这个怪症结,既然那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能不能治好又有什么所谓。
韶年该是头一次将这么愤懑的情绪展露在脸上。
山上下了一场雨,滴滴答答的雨点声中,房门被狠狠叩起,祥玉披了一件长衫下床来开门。
韶年沉着脸把若水交给她:“她饿坏了,快点弄醒她,我去拿点吃的来。”
淅淅沥沥的雨夜里,祥玉手里抱着一个女孩,怔怔地望着夜幕,她救了那么多人,这次竟然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啊大家,某微最近有点小感冒,身体扛不牢,字数有点少...~
昨天有点头昏眼花,竟然少了一段,下面给补上,看过的亲不需要回头看啦~。
--------------------------------------------------------------------
祥玉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你的头发又要掉了。”说着便伸手去绑紧韶年头上的玉带,她的动作自然娴熟,每一个举动都能教人感受到她的用心。
韶年笑:“别绑那么紧呀,头发也会疼的。”
祥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拿着。隔两天服下一粒,如果还出现那样的情况就吃两粒,如果连续一个月还没有效果……我再另想法子。”
“别说得好像我十年半载都不回来似的。”韶年笑笑。
祥玉也笑,却轻轻地好似在叹息:“这才刚刚试药,你却偏要这两日下山,我连药效也不得而知,若是万一有个不测……”
韶年抢着说:“我能有什么不测?何况还有小山猪在我身边。”
真有什么不测的话,她能有什么用?若水惑然。
然而他明晃晃的眼神看过来,眸中带笑。
若水跟之前一样,只要是祥玉在场,她就只会讪讪地转过头去,不知怎的,每次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18
18、坦白 ...
“此事可大可小,你打算怎么做?”祥玉捧着一盆热水和一条干毛巾,款款走近床沿。
“暂无打算。”韶年把若水的手塞回衾被里面,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容,望得出神,仿佛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仔细看着什么。
祥玉按着他的肩:“你最近毒发频繁,一次比一次厉害,我担心你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能拖,那就扛呗。”他复又端详了半晌,接着细细揉了一下若水皱着的眉宇间,“你说这姑娘怎么睡觉都那么不安生,都想些什么呢。”
“怕是饿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能饿那么多天的。”祥玉担忧地看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不行的。我看你不如找个机会问问她?”
韶年不语。
祥玉劝道:“你可以好好说,她会理解的。”
“会不会是你配错药了?”韶年淡道。
祥玉“噫”了一声:“你不怀疑她反而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韶年转过头,正色道,“只是我相信感觉,我跟她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祥玉的视线在他和若水之间流转,神情微愠,两颊潮红,久久,方动了动唇,道:“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跟你一点都不像。”
“我却觉得她的眉毛长得像我娘。”
祥玉闭了闭眼,她身子微微发颤似乎站不稳,贝齿轻咬红唇:“韶年,你听我一次。”
他捏了捏被角,转身道:“算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
祥玉忽然扑至床前,只听得匕首出鞘,然后是刀尖划破皮肤的声音。
“祥玉!”韶年大喊一声。
只见祥玉在若水的腕处划出一道轻轻的血痕,韶年出手拉开她,岂知匕首闪着青光方向一转,刀锋正好割伤他的手指。
清冽的刀面上,两颗血珠渐渐顺着刀骨缓缓流向一处,看似颜色一样的血珠慢慢汇聚,眼看应该是融为一体的时候,两粒血珠擦身而过!
祥玉抿了抿唇,脸色不怎么好看,这个结果显然并不是她所希望的:“她果然不是你亲人,怎么办,你的毒……”
她转向韶年,却见他脸色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眸子越来越幽深,最后空洞地望着躺在床上的若水。
许是在睡梦里感受到伤痛,她那双刚被抚平的眉尖又皱起来。
祥玉低低唤了一声:“韶年?”
“哈哈哈,滴血验亲?这么俗的法子,祥玉你也信?”他忽然大笑起来,动作僵硬缓慢地直起腰,缓缓往外走,“你慢慢试药,我觉得有些困,大概是毒发了,我先去睡会。”
“不要啊,你快醒醒!”那一侧,若水在睡梦里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拼命踢开被褥,迷迷糊糊中呼道,“快醒过来啊,不要睡了!韶年!”
听到最后一个
18、坦白 ...
名字,祥玉给她盖被子的手滞了一滞。
她转过头去,发现韶年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杵在门口,感觉到她的目光,讪笑道:“毒发是一阵一阵的,我现在又没有睡意了。”
停了一会,他又作漫不经心状地指了指若水:“大概,被我宠坏了。”
祥玉抿了抿唇,低头望见韶年指头上的血还在流,便道:“你血流不止,我去拿些治外伤的药来。”
“恩,那我帮她擦汗吧。”韶年接过毛巾,蘸了点水,真的就认认真真坐在一旁替若水擦拭前额。
祥玉欲言又止,最后朝屋子里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转身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窗棂上照了一束月光进来,幽明清宁,凉风轻扬。
若水额上汗涔涔,做了不知道什么恐怖的噩梦,呓语不断;身上是一衾薄被,她渐渐缩成一团,蜷在床沿。
韶年把身上的外衣褪下来给若水盖上,低声道:“你真是个苦命的姑娘,还以为跟着我就能多些照顾?没有料到吧,我命中会有此一劫。”
“呵呵,好歹跟你叔侄一场,算你吃亏了,在我命终之前替我那不知去向的侄儿多孝顺孝顺我吧。”
若水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在说着什么,她仔细尖着耳朵去听,却好像越来越模糊了,再过一阵子便更加不清楚了。
仿佛感觉到跟她会有莫大的关系,她努力睁开眼。
这满屋子都是绛云山的摆设。
身边根本没有人在讲话,仍然是夜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醒了?”
若水转头,惊愕地看着韶年居然从她身边爬起来,骨碌地下床,又取来一个食盒。糕点在里面放得久了罢有些黏糊,他抖了两下,那块糕点硬呆在里面不出来。
韶年抓了抓头,有些急,再弄还是出不来,他干脆把盒子扔地上一摔,那点心终于冒出一个头,他抓起来就塞到若水嘴巴里。
“快吃了它。”
若水方才还咧嘴笑,这时候来不及合上,那块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绿豆糕被整个塞进来。若水发出‘唔唔’的抗议声。
韶年皱眉问:“不好吃?”
若水挤了挤充满泪水的眼:“唔唔……”
“你觉得我做的东西不好吃!”韶年用充满惊奇的目光地瞪着她,“难道你的嘴巴很久没吃东西就坏掉了?”
若水低头,默默地将糊成一团的绿豆糕乖乖吃掉了。
“好吃吗?”
“恩,好吃。”
韶年直接忽视她拧成一根绳的眉,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孩子诚实。”
他仿佛真的很开心,双肩一颤一颤的。
若水也咯咯地跟着笑。
她额头上又渗出一些汗,头发湿了,一根根紧紧贴着。
她笑的时候真难看跟哭
18、坦白 ...
似的,嘴巴张得那么大,大概能容下他一个拳头,但是她嘴唇的颜色很新嫩,尤其教他想起早晨踩碎的那个野果,柔嫩多汁而且核小。
他想不通,明明是无人打理的野果子,怎么也能长得那么水灵?
“拜祭完之后,心情恢复了吗?”
“嗯?”
“说你呢,多大的猪了,还这么能哭。”
若水迟疑了一下,手握成拳做出很坚强的样子,道:“我爹娘都去世那么久了,我早就想开了,啊呀,嘶——这里怎么回事?”她的回答真假参半,说到一半便因为手上的刀伤疼痛给停住了。
“你不想跟我说什么吗?”韶年突然凑近她,瞅着她的手笑了一笑,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脸上。
“啊?”若水本能地心脏一跳,猛地往后缩,“说什么?”
韶年用手指顺了顺她的头发,眯眼笑道:“本以为你会体谅下我的,起码说,‘师叔,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太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诸如此类的。”
他顿了一顿,淡淡道:“你这里没事,祥玉刚才非要给我们滴血验亲。”
若水惊了一惊,她确实没想到还有滴血验亲这回事。冒充韶年侄女的这件事,她从无心欺骗到刻意隐瞒,过了那么久突然被揭发出来,她心下慌张,慌忙拉着他,毫无底气地问:“那……然后呢?”
话一出口,虽然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清晰,若水脸上发热,越来越红。
韶年望着她的反应,久久不语,褪去外衣的他只着了一件中衫,身形削瘦,笔直的背立在孤灯中,显得料峭孤绝。
温热的指尖忽然触及一丝烫意,若水低头看去,却见他手腕处有一道血红的印记,妖冶艳丽、怵目惊心。
“这是?”
韶年思忖了半晌,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怎么这会儿还烫得灼人?
若水怔道:“师叔,你之前拿了我的头发,现在还在身上吗?”
“呃?”
“师叔,我的头发有用吗?”若水想了想,赶紧补充道,“之前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你和祥玉姐姐的谈话……”
“你知道了?”
若水点头:“我猜你是中了什么毒,所以拿我的头发去炼药,可是它没有效……”
“嗯。”
“师叔,你也知道了吧?我其实不是你的家人……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她忽然抬眼,晶亮的眼眸中闪着真挚的光。
韶年忽的嗤笑一声:“没有关系,我当初也没有问清楚,既然有缘,我还当你是我家人。”
“怎么会中毒?”若水望着那血印道,显然对这个念念不忘。在她心里面,韶年资质卓越,武功造诣不凡,怎么会被轻易下毒?
他沉默了一会,道:“你不如关心下你自己为什么会差点被饿死。”
18、坦白 ...
“那它还有解吗?”
他眼眸一转:“有的。”
虽然若水不是,但只要找到下落不明的他的侄女,一样能解得了毒。可是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而谁又知道瘟疫一场,那姑娘有没有遭遇什么不幸。
机会很渺茫。
若水撇了撇嘴,眼眶噙满热泪。
因为她的隐瞒,导致韶年失去了一年的时间,这么久了,那姑娘的下落要想获知,恐怕就如在海底捞针、登天摘星一般困难。
“你不要乱想了。”韶年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朝她笑了一笑,“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韶年!”好像被什么妖魔附身了一样,噗通一下就扑到他怀里。
他觉得全身好像软掉了。
某人橡皮糖一样黏着他,把眼泪鼻涕一通乱抹之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直呼他的大名:“韶年,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你侄女,你还会对我好吗。”
“如果我不是你侄女,我是说如果,大叔,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真有那种如果的话,那等你下辈子以别的身份遇见我再说啦……”
韶年歪头细细想了想:“大概,好像,确有此事。”
若水正襟危坐:“师叔,不用等下一辈子我们就已经遇上了。”
若水以为韶年会说些什么,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有回应。
她是一个急性子,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这时候心里慌得紧,根本没办法再安静苦等下去,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踮起脚,抱紧他,把头靠在他暖暖的怀里。
这好似是她做得最疯狂的一件事。她从前做事都要在树皮或者地上写个几遍才做下决定,而这事好像根本不需要写下来,也不需要预练,她只是按照心里的指示做的。
韶年似乎有些诧异,手僵硬地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最后犹豫着,慢慢放在她肩上。
“哐当——”
房外,碗掉碎在地上,洒了一地的花羹,溅在单薄的衣襟上。
咸真张着嘴,愕然地呆愣在门口,显然他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了。
“咸真!”若水吃惊地被他拉到一旁。
咸真对韶年淡漠地鞠了一礼,道:“师叔照顾若水一宿了,不累吗?”
韶年望而不语。
咸真道:“若水太容易依赖别人了,师叔不要那么宠她,还是由我照顾就好了。”
若水蹙了蹙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见他一张刚毅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一路上,咸真像往常一样拉着她往厢房那边走却沉默不语。
若水禁不住问:“你怎么了?”
咸真反问她:“我照顾你不好吗?”
“呃?”
“我知道你以前把他当亲人依赖,但是你以后可以找我啊,我什么事都会帮你的。”好像
18、坦白 ...
许下什么誓言般,对着缓缓升起的朝日,他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双手略显粗糙,但感觉很温暖很实在。
“我……”若水动了动唇,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
咸真迎着晨风小跑起来:“走吧,师父就要回来了。”
“师父要回了?”
“听说师父知道你要参加会武,急着赶回来的。”
“哎呀,我当初忘记自己告诉他了,他一定得生我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来得及再更下一章,修文太痛苦了。。。~飘去码字。。。~
19
19、修理 ...
大长老回来了!
午膳时间一到,绛云山上钟声跌宕,众人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七荤八素,换做是前两日早就人潮涌动,饭堂拥挤不堪,而此时,绛云山几百号人都乖乖地排着队,手里捧着一个大碗,插着两根竹片。
“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吃过饭吗,嗯?”大长老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众弟子,高声怒喝着。几个月不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完整的布,衣服被扯得破烂,鞋子也都是洞,若不是这把年纪了腰板还这么硬朗,能放出火花的眼睛依然那么炯炯有神,恐怕谁也认不出这人乃是绛云山鼎鼎有名的礼字大长老。
若水和咸真闻风赶到的时候,眼前就是那么一道光景,在下面远远望见他花白花白的胡须已经老长了,好像一低头就能碰到膝盖。本来就瘦骨嶙峋的他好像都被白花花的胡子完全覆盖了,显得憨态可掬,更加想让人发笑。
这场面很难能一见,若水觉得可笑,怎奈一周的众人都低着头一副思过的样子,实在不能坏了氛围。
咸真奇道:“师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若水肯定地道:“遇上打劫了吧。”
“你们啊,我不在的时候肯定都不守规矩,这时候掌门在闭关,你们就都不会自觉一点吗?若是被掌门师兄知道,你们呀,三天三夜都别想吃!滋——”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只见一碗盛着满当当的土豆肉丝面已经有好几根哧溜溜地倒出来,他眼睛一红,猛地吸了一口。
同时,可以听见台阶下一片肚子“咕咕”叫唤的声音。
见着这场景,若水捂着肚子“咯咯”大笑。
大长老一口到底,对着百来号人脸不红心不跳,鼓鼓手掌:“好啦,这次是给你们一个警告,下次可不允许再出现不排队就装饭打菜的现象!”
“是!”众弟子有气无力,“谨遵大长老教诲。”
后来得知大长老不是遇到劫匪而是遇到难民。
在咸真恍然大悟的目光注视下,若水顿时觉得万分惭愧。
瘟疫过了,难民还在。
大长老貌似是被难民扒了衣裳,交换了鞋子,脸上涂了泥污伪装成一个难民,这才从难民窟出来的。
当初,若水是抱着要救更多的想法才心心念念地要练武,如今也算小有所成,听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心下更是忧郁。
“师父。”
“怎么了,有事吗?”大长老故意不用正眼看她,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
若水急了:“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不许!”
“我都还没说呢,我参加会武比试就是想下山。”
“说完了?”
“恩,望师父成全。”
“不许!”大长老甩甩袖子,两个字就像袖口一样干脆
19、修理 ...
利落地落下。
若水见说不动大长老,只能下意识地给咸真一个眼神示意,哪知道他正在沉思,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若水沉思了片刻再道:“师父,师叔说他早就会了你的绛云三十二式,他教我的时候说这套剑法烂的不能再烂,他回头要教我更好的。”
“他敢!”大长老倏地一下站起来,鹤发冲天,喝道,“三十二式是我花毕生精力所研究的一套入门式,采百家之长,练这入门式之人,往后武艺定能突飞猛进,即便无师也能自通,想闯闯江湖,偶尔行侠仗义一下,留个虚名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对师叔说的。”若水眼眸一转,“所以,师父啊,三十二式我已经全会了,我想参加会武夺得第一然后下山,去行个侠仗个义留个芳名什么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是啊。”若水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勤快,“师父,你下山那么久,让我给你修修胡子吧。”
大长老笑笑,故作勉强地道:“这个嘛,也好。”
他捡了一把高度适中的柳木凳,理了一把胡子。
其实下山那么久,他不是不会修胡子,而是早就习惯若水那双巧手的服侍了。每当她拿着秋徊剑,小心谨慎地贴着下颚一点点刮胡子的时候,下巴痒痒的,抓又抓不得,那种挠人心窝的感觉,他就特别享受。
“师父,徒儿有一个问题。”
“快说快说,趁为师心情甚好。”
若水转了转手上的刀面,换个方面给他刮胡子:“师叔手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抚须的手一滞,打断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湖凶险啊,师父,你也不想我一下山就被人害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吧!”
“这事情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师父!”
“好啦,好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要以为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就能威胁得了我。”
若水低头一看,果然,她紧张之余,竟然把秋徊剑滑到他脖颈上,光亮的刀面映出大长老花白的胡须。
收起剑道:“对不起,师父。”
“你方才说你已经把三十二式都练会了?”
“是。”
“那耍一遍我看看吧。”
若水只好照做,但三心二意地练剑,让大长老十分不满。
“你这也叫熟练了?”
“我……”
若水还没来得及说完,大长老忽然单手出招,迎着光,张开的五指眼看就要扼住她咽喉,咸真终于回过了神,大喊一声:“师父,手下留情!”
若水灵巧地将身子腾空翻转,踢开大长老,再轻飘飘地落在身后的树枝上。
“这招叫做‘冠鹤当阳’,你那个臭屁师叔最喜欢显摆的。”大长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望着若
19、修理 ...
水道,“怎么样,你方才不是用我交给你的其中一式,简单地就化险为夷呢!”
“师父的武功果然传神。”
咸真一惊道:“‘冠鹤当阳’不是曾经以一敌三,怎么会……”
“我方才只使了三层的功力,而韶年当初以一敌三是有深厚内力的。所以说,不管多华丽的招式,都需要强劲的内功作辅,我的三十二式正是给初学者强调内功的一门功夫,只要你虚心学习,往后不管什么武功绝学学起来都能快人一等。”
“哇,多谢师父。”若水从树上下来,由衷地叹道。
“哼哼,你的臭屁师叔厉害,还是为师厉害?”
若水连忙恭维道:“师父为老,当然是师父有经验。”
“丫头!”大长老的胡子往上一翘,伸手就要去抓若水,“竟敢骂为师老,你给我站住!”
咸真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二人都走远了之后,依稀能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三十二式正是给初学者强调内功的一门功夫,往后不管什么武功绝学学起来都能快人一等……”
“如此一来,若水定能在比试中名列前茅。”
他沿着溪边走了两步,蹲下来舀了一手溪水胡乱地往脸上一抹,倏地又站起来,声音偏大了一些:“不行,我得去看看大师兄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节算是大修了吧,我贴在下面吧,其实绕老绕去都是一个意思的,只不过之前写得太隐晦了,修了之后深化了一些,嘿嘿~
表示我很忧伤,又换了编辑~还有TX们,别再霸王了。我的梦想,是古道东风骏马,鲜衣束发长剑,一人一骑驰聘江湖,消灭霸王~但此路艰巨异常~~~
======================================================================
“此事可大可小,你打算怎么做?”祥玉捧着一盆热水和一条干毛巾,款款走近床沿。
“暂无打算。”韶年把若水的手塞回衾被里面,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容,望得出神,仿佛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仔细看着什么。
祥玉按着他的肩:“你最近毒发频繁,一次比一次厉害,我担心你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能拖,那就扛呗。”他复又端详了半晌,接着细细揉了一下若水皱着的眉宇间,“你说这姑娘怎么睡觉都那么不安生,都想些什么呢。”
“怕是饿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能饿那么多天的。”祥玉担忧地看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不行的。我看你不如找个机会问问她?”
韶年不语。
祥玉劝道:“你可以好好说,她会理解的。”
“会不会是你配错药了?”韶年淡道。
祥玉“噫”了一声:“你不怀疑她反而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韶年转过头,正色道,“只是我相信感觉,我跟她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祥玉的视线在他和若水之间流转,神情微愠,两颊潮红,久久,方动了动唇,道:“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跟你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