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三救姻缘》》 · 笑声 · 2026-07-25
我吸了口气,也不看他们,淡淡地说:"你要是再不走,也快陪他坐那儿了。"
淘气倒抽一口凉气,说:"我走我走。" 但又不死心地对佑生说:"他对你都这样了,
你还来看他,真够朋友了……"
我开始找东西:"我真得揍你一顿了!" 淘气跑了。
气氛轻松下来,我转身对着佑生,他似乎有了一缕笑意,看了一眼淘气走的方向说:"他倒是个,好人。"
我轻叱:"小屁孩一个。" 叹了口气说:"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煤卸了,洗了脸再和你说话,不然我真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没看过。" 他轻轻地说,眼睛又半垂下,象是怕泄露了什么。
我吓了一跳,忙把一袋煤甩上肩膀,匆忙说:"你还记恨我呀,我说我怕你了。" 他竟抬眼看着我,笑了,月华又上……
我啪地拍了自己脸一下,说:"有虫子,我得先把煤放下。" 快步走开,竟听他低低地笑了声。吓死谁了,这是什么杀伤力呀!
我死在他手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飞快地把几袋煤卸了车(小乞丐都不在,后来才知道是被别人拿美食引走了),把马也解了,提了买的馒头,到他身边,仔细看,他实际上是坐在的一架椅子上,两侧有和椅子座一样高的轮子。这就是古代的轮椅了。周围看看,不远处一架马车,十分不惹眼,但几个仆人,却身手矫健的样子,其中就有那个晋伯。我对他说:"我把你推进我的院子,他们会不会过来跟我打架?"
他又一笑,我尽量不看他,听他说:"你还怕他们?"
可气! 现在打都打不了他了!
我推了他的椅子,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我放下馒头,进庙里拿了我的破毛巾,破脸盆,我那红牛易拉罐改装的杯子回到井边,开始洗脸洗手漱口。
他在那里看着我反复洗手和手臂,终于说:"云起,你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为何要这样苦自己?"
我笑出声来:"我哪里有什么才华?所说的都是古人诗句,顶多不过是个博闻疆记罢了,过目不忘而已。说白了就是一个背书的主儿!
这儿哪里需要一个背书人,我们家乡也不需要,我在那里,只是个秘书助理。"
"什么是秘书助理?"
我说:"秘书是替头儿,就是老板,写信的人,秘书助理就是帮秘书的人,就好比,是这里帮着写字的人研墨的人。"
他惊讶:"他们只让你研墨?"
"对呀!
所以我可不是个什么人才。可到了这里居然发现,因为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可以干些事情,你说这不是小人得志是什么?!
哪里是苦了自己? 我夜里睡觉都乐得哈哈笑呢。"
"你卖煤饼和炉子又算什么事?" (嗯,他怎么知道的? 但当时正在谈兴上,没细究。)
我坐在他身边的井台上说:"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吗?"
他又笑了,说:"我何时不想听过?"
我看着他半天才缓过神来,忙晃了下脑袋说:"佑生啊,你真是害人非浅哪。"
他微侧开脸,垂了眼帘,唇上带出来一抹笑意。
我忙敛了心神,正容说:"我的家乡四百年以前还是鱼米之乡,湖泊遍布,环山满是森林。后来,那里建立了一座庞大的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奇`书`网`整.理'提.供]建这个宫殿并没有让森林消失,但是那之后的每年的冬天,大量的林木要被伐掉,给皇宫供暖。仅仅两百年,森林就完全消失了。山头光秃,北风强劲,风沙渐猛。湖泊河流相继干涸。一个美好的地方,变成了黄土飞扬的垃圾场。
我曾住过朝北的房间,冬夜里,狂风夹着沙子打在窗上,象在下雨,实际是在下土啊!
其实,我的家乡不是人们唯一的错误。有一片黄土高原,原来也是森林覆盖,人们砍伐尽了树木,地表黄土随风雨而失,土地贫瘠,民不聊生了。黄土流入河流,堵塞河道,造成多少洪灾,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些林木没有用于什么流传于世的建筑,大都是被烧了做饭或取暖。更可惜的是,"
我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又开始乱走。我指着我脚下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有全世界最丰厚的煤炭资源,完全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取暖和炊饭千百年所需!
那些林木被毁实在是人们的愚昧啊!"
我叹息着:"人们烧一个煤饼,就是少烧一个树枝,烧一大堆煤饼,就是一棵树木。
哪一天我把七孔煤和一芯炉介绍给所有的人,让从皇宫贵族到贫民百姓都用煤而不再用木,我就会救下森林和多少动物啊!
可惜我势单力薄,也许有生之年只能达其一二,但我若尽了力,死时也就心安了。"
他轻声说:"你小小年纪,干嘛谈死。" 我看他,他不看我,但脸上似有种悲伤。
我笑起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呀。我看到了我过去的一生,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无足轻重。我不在意首饰衣着,粗布葛衣也没关系。来这里,除了馒头,真什么也是吃不下。口腹之欲几乎没有了。我只想做一件好事,也不枉来这世上一场。
我也是有内疚的,烧煤虽然可以免去森林之毁,但煤本身也是污染。一定要努力把污染降低才成。煤灰可以压成砖或制成防火泥,可煤烟在空气里无法收集,至少现在不行。我做好事的同时也做了坏事,日后只有把这煤业所得广用于建立百医堂,为大家修桥补路,收养乞儿来补偿我的过失了。"
我叹息着。
"那你呢?" 他问。我抬头,他看着我,那目光明亮又温和,我忘了说话,他又说一
遍:"那你要什么?" 要你! 我差点脱口而出! 赶快晃了晃脑袋,可恶,这简直是勾魂哪!
我转了转脖子,感到疲惫不堪,不禁说:"我想要一个大浴室,有个大澡盆,我好洗洗澡。然后我要一个藏书馆,书越多越好,没书看,好孤独啊。然后,……就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不在你手上了?" 他问。
"命运啊,两个人的命运,不在我一个人的手上啊。" 我摇摇头。他没说话。
我突然感到非常累,不禁拿了水杯走到他椅子旁靠着轮子坐下。我喝了两口水,看见他的手伸过来,要杯子,我把水给他,恍惚中象以前一样,我闭上眼睛说:"佑生,又见到你了,真好。"
我慢慢滑倒在地上,睡着了。
下雨了吗,水滴落在我脸上。
传言
我那天醒来时已是满天星斗时分,佑生坐在地上,我躺在他怀里。我初睁眼,看见明亮夜空下他温和美好的面容,几乎以为自己在一个美梦里。我一定是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又垂了眼睛,似乎抱歉地说:"地上太冷……"
我一下子翻身滚到地上,马上去扶他,一边说:"冷你还在地上坐着?!"
他双腿麻木,根本起不来,我就帮他把两条腿先伸直。动了他的伤腿时,他哼了一声,低垂了头,浑身发抖,双手抠进地里。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刺破了一样疼痛,咬着牙,帮他按摩他的另一只腿,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就在此时,我决定配合他演这场戏。我不问他是如何找到我,不问他的背景,不问他的妻妾如何欢喜他的归来,不问他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择偶条件……我什么都不问,如果他告诉我,那是他的选择。因为我不问,所以我也不去想。
我只要他轻松地来,笑一笑,快快乐乐地离开……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
我这是不是典型的第三者阿,不,是第三,四,五者,第五者! 我TM别活了!
在原来的地方当个第一者还被第二者给甩了,在这儿当第五者,这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但是没办法,一想起他的样子,我就想象不出怎么才能对他讲:"别来了! 和你那一大堆妻妾呆着去吧。"
我不愿让那双眼睛中出现一缕悲伤,因为我知道他已经经过多少苦难。
哎,舍身喂虎就是这种情形吧,或者,以身饲虫,依呀!
还是喂虎了吧。还是不要舍身就是了,他也不敢吃我,顶多拉拉抱抱,那感觉也不错……也许我是老虎呢? 对,怎么没这么想!
不是虫,我是老虎! 他是来喂我的,最终被我吃掉! 他的妻妾一点儿没捞着……
这么想着,心情舒畅,可见这世上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败局,一念之间,胜负成败,黑白颠倒!
这之后,我们越来越忙。不仅这个镇上,别的镇也有人来买我们的炉子和煤饼。淘气已成了独当一面的主管,小乞丐们都成了师傅,更多的乞丐流民加入,我得找新的地方了。我们买了新的马车和马,路路不拉车了,它很高兴,我常骑着它在镇外的田野小路上跑跑。
每一个客户来,我每次都要反复和他们讲怎么使用炉子,防止煤气中毒,还让他们签下名字,说已经得到培训,保证按我说的去做。我不想惹任何麻烦,什么都想料敌先机。在外面把自己防的滴水不漏。结果,谁知道,从心底深处失了把握,弄得自己神魂颠倒。这是不是报应啊。
佑生十天半月来一次,每次早上到,晚上走。他总是那一袭朴素的蓝衫,一条头带。
来时满面风尘但兴致勃勃,走时神色疲惫,语意阑姗。
他总给我带一两本书来。我们到河边坐下(我的庙已是个煤工场),我会向他问不认识的繁体字。有时候是拦路虎,有时候是一群羊。碰到一群羊时,他会把整个句子讲解出来。读书是咱们的老本行,自然会有很多感慨和遐想,和他谈论起来,常常你来我语,精彩非常。他只是这时,话还多点。我在学校里有过无数这样的探讨,倒也不觉得异样,他却时常激动得眼睛发亮,盯得我心里发慌。难得的是,第一本书后,他就开始摸索出我的喜好。经常带来什么书,告诉我,你上次喜欢XXX,这次也许会喜欢这本。他竟然大多不错!
但他也介绍给我多种不同的书籍,各个方面都有。我不喜欢的,只看一页而已,他就会推荐另一本,从不勉强。
河畔杨柳,夏日微风,阳光在水面的光,映在他身上,让我为之恍然。
下午,我们会去一家茶肆或小餐馆,喝喝茶(真差),吃点东西。我也就吃个馒头,来个青菜,他吃得就更少,但每次都要分吃我一小块馒头。我们总选一个角落,他喜欢我坐在他身边,而不是对面。我们在吃吃喝喝中,交头接耳,低声地说说笑笑,我觉得就这样,直到永远,也没什么不好。
唯一遗憾的是,我再也不敢象以前那样轻薄他了!连他的手都不敢碰,更别说背背抱抱。很难想象我曾经对他上下其手,任意胡为,还曾把他双腕……不知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是还是我摸过的那个样,不知他三个妻妾中有谁摸过……不想不想,不能想,不然我真会疯掉!
一天我们正在那里饮茶轻笑,一群人乌央央地进了茶肆。满满地占了一大张桌子,挡住了我们出门的走道。佑生又坐在轮椅上,更出不去了。得,只好等等了,反正我们也没喝完茶呢。
就听他们开始吵吵,说什么X大哥刚才皇城回来,快说说新鲜事。
我来此一直在小镇乡村转悠,听说皇城,不由得留了些意,不留也不行,他们说话的声音大得有回音缭绕。
就听那个X大哥说:"要说新鲜事,这皇城里还真有一桩呢!" 大家忙答"快讲快讲!"
那大哥接着说:"大家还记得那几月前狩猎身亡的九王爷吗?"
有人接到:"当然当然,当时皇上惊怒异常,悲痛难忍,罢朝七天哪!
派了近千人搜寻,终于在万丈悬崖之下找到了九王爷的尸体,皇上据说扶棺大哭,因为九王爷的尸身粉碎不全哪!
还令厚葬于皇陵,紧挨着历代皇上的陵边,说日后好再与九王爷相伴。"
又有人说:"若说皇上对九王爷的宠爱哪里只是兄弟,真真胜于父子啊。可要说九王爷也是这世上少见的奇人呢。"
有人插话:"就是,九王爷人中龙凤,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啊。他貌匹无双,加上他常穿华服美袍,许多人都望之一面,记之终生。更何况他允文允武,诗词咏赋,琴棋书画,刀枪剑戢,骑射弓箭,无一不通!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气质卓然,出口锦绣,挥笔成篇啊,那简直是我朝开国以来,风采文章第一人!"
(我:TMD,世上有这样的混蛋么?)
有人又加上:" 还吹得好箫哪。" (我: 更是混蛋,我不会吹箫。)
还有人:"据说这九王爷不爱江山社稷,只爱绝色美人!" (我:这简直是混蛋到家了。)
另一人:"就是,据说他从小的丫环们都是人间少见的美人呢。还听说他把最美的那个纳为妾了,永伴身边。"
(我:靠,混蛋到我无语的地步了。)
"那丫头片子的命真好。" (我:倒霉蛋哪)
"那算什么,记不记得他万两黄金买青楼艳色青倌人XXX为妾,传为天下美谈。只因那青倌人可以和他对吟诗句,伴他月夜泛舟湖上啊。"
(我:淹死算了。)
"你们都忘了那咱朝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婚礼了吧?!" (我:败家子)
"是啊,那真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浩大盛典哪。咱皇上知道九王爷誓娶一位天下绝色佳人为妻,遂为九王爷广为物色,圣上不为自己的后宫,反为自己的兄弟,这是什么情义啊。"
(我: 狼狈为奸而已。)
"最后选中了顾XX尚书的小姐!
听说那顾家小姐是艳冠天下,色比神仙哪!见过她的人说,她美不胜收,闭月羞花,加上窈窕身段,风流举止,九王爷新婚之夜就写下了名句XXX
(省去谗媚可耻毫无文采的十几字),一时传颂天下,顾家小姐的美貌青史流传了。"
"传闻盛典之上,祥云缭绕,那英俊潇洒的九王爷手挽着凤冠霞佩亭亭袅袅的一位女儿家,远望如一对仙人入世哪。"
(我:眼神有问题吧。)
"更难得那顾家小姐弹得一手好琴,与九王爷经常在宫中琴箫合奏一曲,皇上都为之赞叹!" (我: 没水平的人到处都是啊。)
"那九王爷得娶如此娇妻美眷,偿了此生宿愿,赋诗为证XXXXX" (我:又来了,这人怎么不知道藏拙呢?)
"可谁知九王爷竟……哎? X哥,您要说什么来着?"
"你们这七嘴八舌的,哪里有我说的时候?"
"对不住,您说您说。那九王爷死了以后怎么啦?"
"死了以后还能怎么著? 他又活了!"
众人大惊,有茶碗掉在桌上的声音:"从地里爬出来的? 那可不容易,皇家陵墓还不都砌得死死的?"
"你们让不让我说话了?! 我是说他没死!"
"那尸体是谁的? 他一直在哪里?"
"据说那尸体是九王爷一位仆从的,他掠了王爷衣服,不期然,失足悬崖。"
"那九王爷呢?"
"据说是醉酒失足碰了脑袋,失忆了近一个月,才想起来怎么回家。原大内第一高手亲自护着回了皇城。" (我:
敢情是喝多了,该)
"皇上为此大宴群臣,庆贺九王爷回来了。只可怜了顾家小姐。"
"却是如何?"
"那顾家小姐与九王爷琴瑟亲好,两相爱慕。九王爷失踪时,顾家小姐日日以泪洗面,夜夜望空祈祷(死了还有什么祈祷的?),积劳成疾,九王爷回来,她油尽灯干,拉着王爷的手,一声长叹而亡啦。"
众人咂叹不已,一片唏嘘,红颜薄命,感人至深,等等。
哦,是个爱情故事,这个我懂。我笑着说:"这个故事与我讲的将军和夫人的故事哪个好?"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佑生,我吓了一跳。
他的身子靠着墙,闭着眼,显得疲惫不堪,象刚被三座大山碾过了一样。听见我的话,他微抬了一下眼帘,又合上,轻声说:"没法比。"
那瞬息的眼神似乎充满了黯然和绝望。
我忙问:"你很累吗?"
他似乎点了一下头,依然合着眼,忽然问:"你信他们说的吗?"
"哦,明星八卦,我家乡也有。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象这种公众人物,大都有难言的隐私。既然是隐私,自然为众所不知,大家知道的就不是隐私了是不是?
所以大家知道的大概不都是真的。这王爷要是按他们这样讲的话,就简直是个混蛋哪。"
他扑哧一下笑了,再睁开眼睛,又是一片生机,身子离了墙。
又听那边说:"边关吃紧哪,自从三个月前定远将军被莫名调离,达虏连连夺地掠镇哪。"
"是啊,皇上刚钦点了程远图为威武将军,行将上任呢。"
"听说这程远图一向是九王爷的挚友,也许九王爷知他底细,向圣上保举了他。"
"我倒不看好。那程远图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恐非佳选。"
"此话何意?"
"你不知,只有心里没谱的人才目中无人哪!"
我一下笑起来,佑生问:"怎么了?"
我小声说:"那程远图若是如他们所说,我见一面就把他摆平了。"
他有点古怪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不相信,就说:"你不信? 摆平这种人是我的专项。我要栽,一定是栽在你这种棉里藏针的人手里。"
他一笑说:"我信。"
那天他走时,有些若有所思。
将军
我不想过多细说我们煤业的迅速发展,只能总结为蓬勃向上,欣欣向容。冬天将近,看来我们形势大好。(对不起了,四歪,您想词儿吧)。
我搬出了破庙,因为那里完全成了我们第一个工厂。我租了附近的一个小民房,比破庙好了一点点。佑生想让我住更好的,我说我天天蓬头垢面,黑手高悬,灰衣短衫,痴狂疯颠,住好的地方毁了人家社区情调,还是自甘下贱,贫民区待着就是了。
每当我说这种话,佑生总低头不开口许久,如果我不是知道他性情淡然,时常的就不说话了,有可能就以为他是含泪哽咽不能语。
秋初的一天,佑生在河边显得心不在焉,太阳西落时,他说他想好好吃顿晚饭。我推着他在大街上走,想起我那次乡愁难捱的傍晚,觉得世间幸福不过如此:夕阳西下时,他能和我在一起。
佑生一反常态地选了一家大的饭馆,还要了单间雅座,只是没点卖唱歌妓。他要了壶上品茶水,点了几个清淡小菜。我本着凡事不问的原则,只品着茶(味道还好),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一身灰衣,修长身材,腰间悬着宝剑。看那人的脸,二十末尾三十出头的样子,好一个冷面帅哥!
双颊侧面如刀削一般,剑眉插向鬓角,双眼亮如晨星,笔直鼻梁,刚毅薄唇,典型的女性杀手,负心儿郎!
他扫了一眼,象根本没看见我,只径直走到佑生前,隔着桌子坐下。对着佑生抱了一下拳。佑生放在桌上的手没离桌子地摆了一下,淡淡地说:"程远图,程,任云起。"
他说话时,双眼半闭,谁也没看,我的解释就是做贼心虚。
程远图撇了我一眼,手沉重地抱不起拳来。虽然我今天因佑生来没干活,我依然穿着我的品牌:杂色粗衣短衫,腰间扎了根带子,头上系了块黑巾。我平素饮食不丰,加上干体力活儿,虽然体态健美,但绑上胸围也略显单薄,实在没有压人的气势。
心中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就先对着程远图抱拳微微一笑,清楚地说:"程,你好年轻啊!" 一下子就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隐约感到佑生一哆嗦。
果然,那程远图立刻转脸向我,冷哼道:"你才多大,就妄开言如此!"
我放下双手,右手平放在桌上,左手握拳支在大腿上,身子稍向前倾。依然微笑着说:"说将军年轻,是因为将军让我想起了我遥远家乡的一位年轻的将军,一千七百年前,以区区五万之兵打退了一百一十二万能征惯战的入侵强敌!
他在国家半壁江山尽失而政府军全军覆灭之时,领命抗敌。亲手缔造出一只不败之师,领兵之际他年方不到三十四岁!他与他一帮年轻的夥伴,毫无任何征战经验,却创出了这后来一千七百年,无人能出其右的战绩!
名垂青史,为后代无数青年将领追捧。程将军可愿闻其详阿?"
程远图完全面向我,佑生也睁开了眼睛(你这时候倒醒来了),程远图勉强点头道:"请,(他在想"这哥们叫什么来着",这和我一样嘛!)……"
佑生轻轻道:"云起,任云起."
程远图点头:"请任先生详述!"
武将对战争史例的向往和小女孩要听公主王子童话的痴情实在有一拼!
我点头一笑,然后变得十分严肃:"当年北方帝王苻坚兵力强盛,一统大江北岸无数领土,南方疲软,只余一江之险,苟延残喘。苻坚决意南征,扫平南方,被问到如何对付大江之险,那苻坚叱到:区区天险算什么,我有百万大军,我一声令下,他们把鞭子扔到江中,就能断了江水!
这就叫投鞭断流。何等傲慢猖狂。
南方闻得北方要南征,只有一个词可以描述朝中官员,那就是:心惊胆战!。若你实在要再加上一个词,那只有是:面无人色!
只有一位宰相谢安敢于出言:让我们将敌人就此斩在马下! 当时南方军队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可谓无兵可调,无军可遣哪。
宰相谢安举荐了自己的侄子,那位年轻的将军,谢玄! 他就是这个时候领命建立军队,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保家卫国之战!"
我看向两人,佑生有听我说书的经历,尚保持着淡然的态度,程远图已明显兴趣盎然了。
我接着说:"这谢玄也是个人物。他出身名门,容貌俊美,芝兰玉树一般。年少之时,喜着鲜衣美服,腰系荷包汗巾,简直就是个纨裤小帅哥啊。可就是这位谢玄将军,仅仅用了6个月的时间,就建立了一只顽强的精兵:北府兵。初试小战告捷后,又仅过了8个月,敌人就从东西两线同时发起了全面进攻。时间不可谓不险哪。
这谢玄将军的夥伴都是年轻将领,许多出身名门,多才多艺。他的副将桓伊,被誉为"笛仙",只因貌美的他在宫中吹了一曲,引宫人拜倒在尘埃,以为仙人从空而降。
可就是这些年轻人,大敌当前,毫无畏惧! 敌兵压境之时,个个是宁战死在疆场,也不屈了这一身傲骨。"
我一激动,拍案而起,又开始满地乱走:
"三阿之战,敌军有十几万之众,谢玄将军只有北府兵3万,他别无选择,一个字儿,拼! 宁战死杀场,也不能退缩!
率军只向前冲,硬碰硬,毫无所惧。两军混战一处,北府兵是个个以一敌三,把个敌兵杀得人人晕头转向,又是吃惊又是害怕。转眼之间,就被打得丢盔弃甲,溃散奔逃。那敌人主将见自己十几万军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谢玄打得一败涂地,越想越觉得丢人,愤而自杀!
谢玄手下的一位将领谢琰,是刚才所说宰相谢安的小儿子,谢玄的小表弟,居然敢亲领8000将士挑战敌人18万的先锋!
号称就是我无一生还,也要耗掉你一个零头!
零头就是八万之众,他要以一当十啊!
两兵相接之时,敌人丧胆哪,说这些人哪儿是打仗啊,这简直就是在拼命哪!管你什么骑兵不骑兵,精锐不精锐的,就是天兵,我也不怕!和你死磕到底!
一个个唯恐不死在战场! 打得敌军转头就跑! 来不及回头一望。
那另一位将领刘牢之,带着仅仅5000北府兵夜袭敌营,奇袭主将,一夜斩杀敌军10员大将,让敌人五万驻军一夜消亡!
到最后决战之时,谢玄、谢琰和桓伊,率领北府兵和其他兵士7万左右,就隔着条淝水,与敌军15万大军主力,形成对峙。谢玄的大军就在山前列阵,军容严整,气势逼人。那号称要投鞭断流苻坚遥看丧胆,转望山上,草木摇动,都似重兵!
心一怯,就褪兵了,那谢玄挥师一击,打得苻坚大军落荒而逃,一路北去,精锐部队溃不成军,六十万民工部众四散而去。苻坚中箭,回去不久,伤发身亡!
大胜捷报传来,那宰相谢安只淡淡一句:小儿辈,大破贼! 就是一帮小年轻的,大败了强敌!"
我突然看向程远图说:"程将军,我说你年轻,可是贬意?" 他一怔,似有愧意。
我笑了一下,接着说:"人生在世,是真英雄自风流!
不论年长年幼,要的是临危受命,方显出身手不凡;要的是铮嵘岁月,才衬得上风骨傲然;要的是强敌当前,才得见以弱胜强;要的是棋逢敌手,才能施手段,行巧计,留千古功章。如果没有逆流而上,没有顶风向前,那还不如放歌江湖,隐居田园,也省得人说我碌碌无能,平凡不堪!
当今达虏犯境,入我国土,这是多好的良机!
不入我境,还则罢了,我想打你还得满世界去逮你去,今天你到了我的地盘上,你这不是找死吗!? 不打你打谁? 我打的就是你呀!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我打死你! (我望空一击拳)
可恨我云起生为一介(佑生轻咳了一下)
手无缚鸡之力的草民,不能担当重任,程将军正当青年,得以立马横刀,为国扫平边关,护天下苍生,立不世之功,云起羡慕不已。我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以纪念我云起今日三生有幸,得遇日后闻名天下的程大将军!
不知将军可否笑纳?" 我走回桌旁,笑着拿起茶杯。
程远图表情激动,一下子站起来说:"程某方才不识任先生襟怀,多有得罪。如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兄弟相称。"
我一抱茶杯:"程大哥。" 他一抱拳:"云起弟!" 我喝了茶,他喊:"上酒来!"
我走回佑生身边坐下,手似乎无意地碰了他胳膊一下,他又半垂下眼,嘴角上勾,显出一缕笑容。
程远图重坐下,那神情举动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的眼睛从脑袋顶上移了下来,鼻子也不象以前那样只露两个鼻孔。他一杯酒下肚,还居然会笑了,看着佑生说:"云起弟的确不一般哪。"
佑生半合着眼,不动声色地说:"的确如此。" 惜字如金的样子。哼,咱们有算账的时候,居然敢偷偷地把我给卖了!
现在我还得忙会儿,事没完呢。
我看着程远图说:"程大哥此去边关,可有自己领建的军队?"
他刚露出的笑容消失了,有些阴沉说:"只有接手原定远将军的人马。"
我沉吟着:"恐非长久之计。"
他愕然看着我,哼,我暗暗一笑,我还没完哪。我接着说:"若想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程大哥大概要有一只亲自建立训练的军队(用别人的人,死了都不知道哪里砍来的刀)。想当初谢玄将军能胜强敌,就在于他有一只北府兵!
大哥可想知这北府兵强悍的原因?"
他一点头:"云起请讲。" 看看,变成了有礼貌有教养的好同学了吧!
我的手指在桌上轻点:"后人总结说,第一,他招募的是流离失所的北方流民。那些人的家乡为北方敌军所占,只好有的为小寇有的为乞丐。但谁愿意这样飘泊无定,谁不愿意打回家乡?谁不仇恨夺了自己故土的敌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北府兵能够如此齐心。"
他不禁点头:"对呀,现今达虏掠夺我土,流民处处,一样有兵源哪。" 还好,能学习,不是傻孩子。
我又点手:"第二,他有朝中有力的支援。朝廷为了提供北府兵的兵饷裁减一半官职,余者奉禄减半。"
他说:"我朝远不到这种地步。" 他看了佑生一眼,接着说:"况且一旦新兵建立,原有军队还可裁减调整,有所节余。"
我又说:"第三是有最好的武器装备,没有偷工减料。养兵不必多,精兵强将才是上策。与其有一大堆装备不好的部队,不如一支人少却无坚不摧的铁军!"
程远图一拍桌子:"好! 我就着手建一支队伍,它的名字就叫铁军! 云起,干一杯!"
他一饮而尽,我抿了一口。
他看着我说:"云起如此深思远虑,为何不入朝为官,报效国家呢?" (因为我是个女滴你这个笨蛋!)
我忙摆手:"云起为人鄙俗不堪,性情顽劣,若是入朝为官,朝中无人相助,第一天就被踩死了。"
他噢了一声:"朝中无人相助么……"
说着看了佑生一眼,佑生垂着眼睛,没说话,抬手给自己也给我的茶杯中续上了茶水,程远图一脸愕然。(我:倒个茶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我脑中忽想起了看过的一个记录片,就又开口道:"可惜云起对武器毫无研究,(佑生:你居然还有不懂得地方。)
但我家乡曾介绍过一个减少士兵伤亡的方法,那就是让士兵穿丝绸的贴身内衣。这样士兵中了箭矢,丝绸柔软,可附在箭头之上,保护了肉体不被箭头倒钩所伤,愈合就快了。这丝绸内衣应是极为好制,不必选用上等丝绸,只下等单色即可。几十层丝绸可同时裁剪,缝制也简单。价格应低廉可靠。我若制得此兵士内装,大哥可有兴趣?"
哈,居然有生意可做!
程远图大叫:"好主意! 云起尽管去做,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干杯!"
我这下躲不了了,就干了一杯。佑生抬眼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好个奸商,有生意才喝酒。
我一但开始,后边就自然而然了。我们两个你来我往地喝了酒(他四我一的比例),谈兴更高。从兵策以主动出击胜于孤城坚守,到四季之中秋冬最易起战端(因春夏之时,游牧民族要追逐草场),等等,等等,讲得简直吐沫星子飞溅,指手划脚不停。
佑生只在一旁默默饮茶,不怎么说话。该,今天我得治治你。
喝到我们两个都觉得屋顶低矮,四周气闷之时,程远图建议我们去外面,接着喝!我慨然应允。我不由分说把一个酒坛子放在佑生怀里,推了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和步履轻浮的程远图一起,往河边走去。
明月初上,河水澄静,轻风袭来,好舒服!
我们到了河边,我从佑生怀里拿了酒坛子大喝了一口,程远图接过去,喝了好几口,我感觉佑生几乎断了气,没呼吸了。
我站在佑生身边,仰望天空,叹道:"对酒当歌,我来唱一曲。" 说着,亮开嗓子唱起了"男儿当自强":
傲气傲对万重浪,热血好似红日光,肝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程远图放了酒坛子在地上,走到水边说:"让我舞剑助兴!"
拔剑出鞘,就在月色水边,随我的歌声,舞动长剑。剑寒光闪,他身影矫健。
一曲唱了几遍,我哈哈大笑,程远图还剑入鞘,有点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几步外停下一抱双拳:"我程远图以往平生挚交仅九王爷一人,今日得遇云起,方又添一名知己!
与云起相谈,心中霍然开朗。我此去关山万里,必不负云起之望,创一番业
绩!我也当时时回想与云起今日之遇,聊慰孤寂心怀。盼云起弟有机会能不辞风尘奔波,来边关与为兄一叙,共指点塞外风光!"
我也一抱拳:"程大哥此去,就是我朝一代名将初露锋芒之时! 大哥文韬武略盖世,豪情万丈夺人,必从此驰骋沙场,所向无敌!
为国建下不世丰功,赢后代风骚传颂。
我以古人诗句赠大哥:莫愁前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云起定为大哥赶制士兵护衣,届时必亲去边关,与大哥相见,再叙历史,重议河山! 云起在此等候大哥的捷报了!"
"云起弟!" 他激动得满含热泪。
"程大哥!" 我满面无敌醉笑。
他几步上前,我也一步迈出,我们就要互相拥抱……
只觉佑生忽地欠起身,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拉坐在他膝上,双手一扣,又把我抱在怀里。程远图一把抱空,脚步不稳,一下子趴到地上,他索性一翻身,仰面躺着笑起来。
我也在佑生怀中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他让我点拨这个家伙,现在又吃醋成这样儿,我还没醋他那几个哪!
就听程远图在地上胡言乱语:"云起好风采! 明眸皓齿,顾盼含情,可惜不是女子,否则我……一生无憾……"
我止了笑,醉醺醺看向佑生,见他正低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神色悲伤,却依旧似平静无波。我忽想起大内高手是他的老师,想来他也曾挥剑月下,身影婆娑吧。
想着就闭上眼,头靠着他的肩膀,把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前心口,慢慢地揉来揉去,听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双肩松弛下来。
再看他时,那悲伤不再,他的柔和之中有种无法言喻的关怀。我仗着酒力,忽然非常大胆,抬起手指轻轻地摸过他的眉毛,一边另一边,摸过他的鼻梁,摸过他的唇,上边下边,我的手指拂过他的鬓角,脸庞,他始终看着我,身子没有动一下,眼睛半合下来,眼中月光流动……我睡意渐浓,垂下手臂,依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喃喃地说:"佑生,我好想你,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在想念你……你好远啊,我贴着你的时候都觉得你太远……"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睡去,天又下雨了。
王爷
那天夜里,佑生的健仆把程远图抬了回去,把佑生和我推回了我的小屋。而佑生抱着我,坐在轮椅上过了一夜,直到我次日醒来。
两个月后,传来了程大将军大捷的消息。大家都说,程将军有万夫莫挡之勇,竟引2000亲兵,夜袭敌营,直捣敌军主将大帐,斩了领帅之人,然后放火烧营,与大军里应外合,彻底歼灭了入侵之敌。皇上闻龙颜大悦,问程将军要何封赏,程将军请求回皇城一月,与故人相聚。
七孔煤和一芯炉卖得越来越好,有消息传来,说皇城要来人看一看我们的场子,能不能在皇城附近也建个工厂。我对淘气说:"咱们的狗屎运越来越多啊!"
(某人:我也无语了我。)
佑生来得少了些,大概因天气渐冷。我有心告诉他不用来了,可我又下不了这个狠心,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我越来越希望见到他,这让我心惊胆战。如果我守不住我的心,最后死得必然很惨。
自从我醉酒之后,有些东西变得很微妙。当我们并肩坐着时,他有时会轻轻把膝盖靠上我的腿,而我能心跳肉跳地不挪开。他有时会似乎无意地把手搭在我前臂上,停留到我终于动一下。我曾经有过三年风月,他有三房妻妾,而我们干的这些,就象是十一二岁的早恋儿童天天琢磨的勾当。谁有病啊,我该怎么办哪!
这冬初的一天,佑生终于来了。他穿了一件棉袍,同样的蓝颜色。我在羽绒服外罩了一件暗色棉袍,比他显得还胖。怕小店太冷,我就选了一家好的餐馆,我们照旧在角落里找了位子,并肩面墙坐下,开始聊天和读书(河边已太冷)。
和往常一样,我会把我干的事汇报一下,而他对他的行踪滴水不漏。我狂谈一些社会见解,他只微笑不语。相处越久,越觉得他有大段大段时间的沉默,而我有可能被话活活憋死。
我小时候经常被我爸骂:"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是,您可能不把我当哑巴卖了,可我不说话,就活不下去了,您把我当尸首卖了就是了。
在大学里,有一次,争论时,我正在兴头上,一位同学想起身离去,我站在门口,双手扶了门框说:"不许走,我还没说完哪!"
那位同学哭道:"我得去上洗手间了,等你说完了就来不及了!"
我们正在翻看着他带来的书,就听旁边有人开始大谈特谈程大将军的英勇行为。也许是我多心,自从上次在茶肆聆听了九的风光往事,每到有人在旁边夸夸其谈时,他都有点心惊肉跳的。
我们听了一会,他轻轻一笑说:"程将军此番作为,与云起有莫大关系。"
我狞笑道:"有人偷偷把我卖了,我还没和他好好算一帐呢。"
他停了一会,说:"程将军想回来访友,大概是想来,看看云起吧。" 嗯?
此人今天话多起来,必是心有所虑,且听听看。我忍住没说话(真难哪)。
他终于说:"程将军尚未婚娶,也未纳妾……" 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我叹了口气:"我也为此难过不已啊。这就象是在我面前摆了盘肥肉可我又吃素一样,真真暴畛天物,太浪费了!
我也许该努力一下。"
"怎讲?"
"看能不能,喜欢上他呀。"
他似乎笑了,得,看来比以前聪明了,他松了口气似地说:"我以为,你很赏识他的."我哼道:"那和夫妻之爱有什么关系。我赏识的人多了,古今中外都有,可能嫁的一个没有,郁闷哪。"
"何为夫妻之爱呢?" 嗯? 你三个妻妾干什么吃的?
"自然是耳鬓斯磨,口角相噙啦,一见面就黏在一起,恨不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离不弃,形影相随,同行同止,同饮同食……"
我忽有觉悟,望向他,见他正看着我微笑,见我醒悟,忙垂下眼来。好你个!
敢这样划圈让我跳。我抬手就要打过去,可在空中竟打不下去,他也不抬眼,只轻声道:"哪儿都行。"
我一时恍惚失神,他抬眼一笑,伸手抓住了我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地拉下来,眼睛看着我,把他的另一只手轻覆在我的手上……
正在这时,门口一阵喧嚣,我忙把手抽回来,扭头看,见一群官宦模样的人物们拥着一个衣着十分华丽的小个子,从门口进来。耳边一片:"二楼雅间,本城最好酒菜……"
等等介绍的声音。那小个子不理不采地往前走,似乎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向前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猛地转身,直盯着我。我吓了一跳:
我不认识你呀!
他稍挪了几步,象是在选个角度看清楚,稍停了一下,立刻向我快步走来,我几乎跳起来要跑,这是不是有人煤气中毒,来抓我来了。我忙看向佑生想赶快推他一块逃跑,只见他微扭着脸对着墙壁,双眼近乎全闭着,那神色是如此疲惫无奈,与刚才和我巧笑逗闹时的佑生判若两人!
我心中长叹,听见了戏终幕落的声音,终于来了,无法回避。
那小个子跑到桌前,双膝跪下,出声道:"XX参见九王爷!"
后面人听言忽拉拉跪下一片,我尚在怅惘中,就听有人对我喊道:"大胆,见到王爷还不下跪!"
我慢慢起身,在桌旁跪下,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声:"云起。" 那声音如泣。
我很想向他笑一笑,让他知道我没关系,早已明了。可我不敢抬头,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泪光。
只听那小个子说:"王爷如此微服简从,皇上得知必然降罪,请王爷与我立刻回城!"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推走了,他没说一句话。
余下的平民百姓纷纷起身,我扶着椅子才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我坐在椅子上,捧着头,听大家在议论纷纷:"那是皇上身边的……","哪个是九王爷,我怎么没看见……"
我沿着河走了很久。冬天的河畔,萧条凄凉。
当他听到九王爷的往事而神色不对时我就已经猜到,加上那程远图口口声声说九王爷是唯一挚友,程远图如此高傲之人,如果佑生不是九王爷,他怎会到这小镇上来见我这一介平民!
我已经失去了那个手环着我的身体的佑生,那个我可以随意调笑,他却低头不语的佑生,我现在又要失去这个一袭蓝衫,在河边与我读书论字,在茶肆中与我淡笑低语的佑生了。
不能说我们没有努力过。他也曾弃华服美眷,着布衣简装,来换一日与我在市井中的彷徨。我也曾刻意配合他的心意,不愿戳破他的伪装。可还是不行啊!
我们之间这一线仅存的联系,如今也要被扯断。从此,我在我的世界里摸爬滚打,他在他的王府中黯然神伤。
我知道他一直在帮助我。我想众人捧柴火焰高,这未尝不是好事。反正我干的事也不是只为了自己。难得的是他能不动声色,从不明言让我难堪。他毕竟是个谦谦君子啊。
我走到两腿沉重不堪,天色黑暗之时还是不想回到我的屋中,怕我受不了那种压抑。
我终于坐在河边一个树桩上,看着黑色的河水,不知过了多久。
他到我身边时,我一阵喜悦,一阵悲伤。我不敢转头,只依旧看着前方。他示意推他的人退去,和我在河边看着河水,许久不语。
他已换成了锦袍,虽也是蓝色,但袍边有团团绣工,空气里,淡淡香气。我不敢看他。
他开口,那语气,与从前一样。
"皇兄长我一十四岁,我出生时不足月,皇兄日夜看护,虽然他本不必如此。他待我胜过父子。他知我无意涉足朝事,只求神仙伴侣,广选美色后,就赐婚顾家小姐与我为妻。(那市井所言不虚了)
我与程远图和XX自幼相识,可算挚友。今年狩猎,远图有事未往,只XX与我同行。那日我在马上一阵头晕,再醒来,已到了黑牢。我只余内衣,完全不明所以。几日后那人前来,提了我去见他,他告诉我,我皇兄曾灭他满门,他被人收养才免于遇难。
加上他与顾家小姐早已一见钟情,互盟海誓,本是要相伴终生,谁知我横刀夺爱,毁了他们两人一生姻缘。他已安排了人,代我落崖身亡,皇上半信半疑,因不见我随身长带的他赐的项上之玉,还在四处寻找。他余下要做的,就是让我生不如死,尝遍酷刑,来偿还他的家仇和他这两年来所受夺妻之苦。等我死后,他再将我尸身和我贴身的信物及内情呈给我的皇兄,让他也尝受心爱家人惨死的痛楚。"
我听到这里,就开始发抖。可他的语气,就象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恨我至深,自然下手毒辣,想尽办法折磨凌辱我。你曾说我坚强活了下去,其实我那时,刻刻求死而不得。我已经没有了尊严骄傲,甚至不再是个人,多少次我在他面前痛喊到没有了声音……我清醒时只余些片断思绪,我为什么还在人间?为什么要受这般的苦难?
……直到我遇到了你,云起,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吓得一哆嗦,想是不是他脑子开始出问题,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只听他继续说:
"你对李郎中说,与你相遇的机缘,千金难买。的确如此,我与你相遇的机缘,是要用我受的苦来换的。如果我没有被设计,我会留在皇城,就永远不会在那里遇见你。
如果我不是受伤难行,你就不会背我跑出牢狱;如果我不是手足无力,你就不会帮我砸去镣铐;如果我不是腿废了,你就不会把我绑在你背上;如果我没有饱受欺凌,你就不会去见李郎中,去为我讲书挣来马车,若我,(他竟然一笑)当时容貌未毁,你就不会那么放肆地与我肌肤相亲……我少受一分罪,就少了一分和你的亲近,就少了一分你的关照!
我才明白,这是命运给我安排的劫数啊,是福祸相依的天道
!
我竟是如此幸运,所受的苦难给了我这样大的福报。这真是值得的。如果我必须,受了那些磨难,才能与你在一起,有那样的一段时光,那些苦,我还可以,再受一次。"
我使劲抱住双膝,想止住我的颤抖。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我看到过他的苦痛!
他依然平平静静地,说:
"那人的养兄长是原定远将军,他自己也有从众。晋伯五十岁时成为我的武功师傅,他教我七年,后退隐乡间。我知道只要我找到晋伯,他定拼死护我,你就不会与我同历险境了。其实若只我自己,我并不在意。我那时觉得,即使再落到他手中,真的让他如愿以偿把我弄死了,我也已经有了那段与你的时光,此生无憾矣。可我不能让你再入险境,在马上时,我就明白,我宁愿死……也不愿你……"
他停了好久,我依然颤抖不已。
"为了护我回城,晋伯带了他所有的弟子,甚至他唯一的孙子,那还只是个少年。他没有别人能去护送你。你不愿与我回去,我也不能强迫你。我原想,你如此智敏,一直保护着我,我一到皇城就派人找你,料无大碍。可是当我在马车里,看着你远了,那种痛……竟痛过我所受的一切苦刑!
我不知那几日是怎么过的。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无寝无食,状似疯狂,才知道什么是真的生不如死……后来他们报我找到了你,我才开始延医用药……
我那时也才明白了那人心中的苦楚。无论他如何折磨羞辱我,实在都无法减轻他的痛。他何尝不是可怜。我至少有那段和你相处的时光,他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也就,原谅了他。"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竟然原谅了那个毁了他的人。那个把他蹂躏的人,那个让他无法再吹箫击剑,无法行走骑马,日后可能终要了他性命的人!
"顾家小姐见了我,知道事情败露,变得十分颠狂恶毒。我知她是因为心痛难忍,就求皇兄允我从此隐居山林,九王爷永不复活,让他的王妃堂堂正正地改嫁,了那人和她长相守的愿望。我只要寻到你,与你相伴余生,不作它想。
皇兄看了我的伤势,又加上我那几日的失态,以为我心智失常,对我的请求不予理睬(是,一般人都会觉得你疯了),他说这关乎皇家尊严,定要斩两家满门,我苦苦阻拦,他才只斩主犯同谋,撤换了定远将军。顾家小姐听到那人被斩,随即上吊自尽……我背着皇兄让人合葬了他们,希望他们能从此相伴,不再仇恨怨伤。
我知你心高气傲,你见了晋伯众人,就已疏远了我,我若以真实身份来见你,你大概都不会理我。我从简装来见你,你见了我的面目,就不愿再亲近我。我当时想,也许我应该完全毁去容貌,你就会如以前那样对我。云起,你,为何这样不容我呢?"
他的话直击入我心中,是我不容他吗? 我心神混乱,无法细想。
"我也知你在意我的两个妾室,我收她们是在以前。她们一个是从小服侍我的丫环,我不收她,她无人能嫁。另一个,也确是个青楼女子,我怜她才华出众,不忍让她在那地方过一生。我回去之后,才知什么是真的两情相好,我竟不能再容任何人在你我之间!可她们无依无靠,若无过而出,必会含辱而亡。我虽无法再如以前那样对她们,却也不会休了她们。她们将为我终生所养。"
他深叹了一口气:"云起,我多愿能那样抱你在怀中,看你睡觉,永远不分离!我当时已知,是奢望,只能抱着你流泪,不能自己……可无论我心中多么苦,云起,你应知,你救了我的命,更救了我的心。我的身体虽残破不全了,可我的心还在,没有碎,能一直念着你,直到我死之时……"
我泪如泉涌,不敢回头,只把头停在膝上,让泪水打湿我膝盖上的衣服。
他停了很久,慢慢地说:"云起,你可以随时来看我,我吩咐下去了,无人会拦你。
我,也会,再来看你的。"
虽然语气平和如昔,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哭泣,我甚至能看到,他的泪水划过他的心,留下烙伤般的痕迹。我多想回身抱住他,让他不要再伤心,可我的手是这样沉重,压满了世俗的负担!
他好象做了个手势,有人前来把他推走了。一会儿车辇声声,渐渐远去。
我在河边坐了一夜,哭了一夜,为我自己,也为了那颗我从未明白过的,至纯至善的心灵!那个我背上的佑生,那个抱我在怀中的佑生,那个今夜在我身边头一次倾诉了心意的佑生,从此将于我心中常在,不会和我分离,直到我死之时。
……
后边的一个月,我近乎疯狂。也正是从此时开始,我的"骂"名远扬。我不再曲意奉承,见人只是嘻笑怒骂,怒骂更多些。淘气经常在一旁看着,吓得目瞪口呆,脸色泛白,因为我骂的人大多是达官贵人,甚至皇亲国戚。结果我越骂,他们越善赶着地来,简直是来找骂。我们的煤业作得越来越大,但我却越来越空虚。我天天等待佑生再来,他始终没来。
一个微雪的早晨,我穿戴完毕,还未出门,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下马,猛击我的大门,开门一看,是程远图,他满身泥浆,满脸胡子碴,看来是连夜赶路。
他不容我开口,拉了我就上了他牵的一匹马,匆匆说:"九王爷腿毒发作,命在旦夕!"
断腿
1
我们在马上狂奔,每两三个小时就换一次马。那些马都精良健壮,奔跑起来龙腾虎跃一般,可真真苦煞我也。一开始尚能努力起伏,后来只能勉强夹住马鞍,强忍着两腿的疼痛,好几次几乎被颠下马来。只有对佑生的担忧和思念支撑着我,让我没有中途一头栽下来,磕死自己。
我们只在途中极短地停留了几次,可还是从清晨奔到天全黑了才进了皇城。我想起佑生不能骑马,每次去见我,单程就必受两三日车上颠沛,他腿又不好,我心中好难过,头一次觉得我是个混蛋。
进了城,马慢下来,我根本不辨东南西北,四周风物,只觉得头晕目眩,但心中又有种莫名的欢畅,马上就要见到佑生了呀。
不知走了多远,程远图停了马,先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一个过来的军士模样的人,走向我,扶我下马。我上身穿了羽绒服,可腿上牛仔裤外只是一件劣等棉裤,此时已冻得两腿麻木,不能动作。程远图一把把我抱下马来,扯了我的胳膊匆匆往一处大门奔去,我脚步踉跄,磕磕绊绊。只听他一边疾走一边说:"传进去,任云起和程远图到了。"
一声声的,我们的名字喊了进去,远远地听不到了。我眼中只是一条昏暗火光掩映的道路,根本抬不起头来。但感到周围兵甲重重,刀枪环立,我们好象从刀丛的一条细缝中走了进去。
好象走了好一段路,兵甲不再,但人群拥挤,又一会,渐渐冷清下来。我还不及抬头四望,程远图已到了一扇门前,门两边各站着数人,有人开了门,程远图几乎是把我一把扔了进去。
我错了两步才站稳,抬头时瞥见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我是唯一站着的,我马上看到了佑生。屋子正中,他半躺在一个湘妃椅上,身上穿着蓝色的薄衫,上身和双臂被条条白绫绑在他身后的躺椅背上,下边那条好腿,穿着同样颜色的薄裤,也被绑在椅子上,那条伤腿完全露出,摆在椅上,苍白又灰暗。这是要截肢啊。我看向他的脸,他正侧脸看着我,那神情如此温和不舍。他脸色白中透黄,嘴唇发灰,虚汗满脸。我心中刀扎了一下,知道不好。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然后展示了一下我的无敌微笑。
他几乎是象松了口气一样说:"云起,太好了,你来了。我不让他们开始,一直在等你。我只想临死前再看你一眼。"
我咬着牙,心说此时可不能掉链子,就大声骂道:"我只想打你一个耳光! 真是白和我处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是积极乐观向上嘛?!
人挺白的,怎么一张嘴就成了乌鸦了你?!"
有人喝了一声:"大胆……" 佑生扭了脸说:"闭嘴!"
声音不高,可是充满威严。他再转脸看我时,竟是满脸欢笑地说:"云起,你终于又骂我了!" 你说这人怎么都这么贱哪。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等着,我还远没有骂够你呢!"
就听有人说:"王爷不可再等了,否则毒发攻心……"
佑生脸色平淡下来,他刚要开口,我抬了一下手,转脸对着跪着的人说:"谁是主刀的……要动手的?"
他们看向我身后,我喝道:"别看他!我问你呢!"
大概佑生表示了同意,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说:"在下XXX……"
我打断他:"你是何方医生?"
他答道:"我本御医……"
我又一摆手:"你准备如何……动手?"
他答到:"锯除病腿,再敷草药疗伤。"
"锯子呢?" 他让我看了一把锯子,就那么大刺刺地摆在椅边的小几上。我心里一动,不消毒吗?
又想起一直到5世纪,欧洲才发现了要消毒。
我又问:"如何止血?"
他答:"备下各式金创药膏。" 怎么就觉得不对哪?!
我不死心:"你以前做过几次这样的手术?" 他呆呆地,我又说:"嗯,锯过几次腿?"
他答:"未曾……"
我一机灵:"什么?" 他以为我没听见,大点声说:"未曾锯过。"
我大喊起来:"什么? 你没锯过?! 那干嘛不先找几个人锯锯看哪?"
他答到:"宫中尚无此先例……"
"宫中无人,城中哪? 国中哪? 笨哪,没治过!"
我停了一下:"别告诉我你连马腿狗腿都没锯过?"
"我堂堂……岂可……"
我最后挣扎:"那你看谁锯过腿没有?!" 他摇头,也没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还要问一下:"可想过其他方法?"
他迟疑地说:"可请武林高手一刀斩断!"
我终于仰天哀叹道:"你们这是TM给他上刑呢还是治病哪?! 我真服了你们这帮混蛋了!"
忽然,一页纸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是一页GMAT的阅读材料,两柱英文,处处是黄色的荧光笔划的英文单词和我在一旁的中文注释。上面的空白处,我手写了英文和中文标题来总结这篇阅读的内容,那标题是amputation
- 截肢!
我大喝了一声:"谁也不许出声!给我准备纸笔!"
我紧紧闭上眼睛,垂下头,双手插入我的头巾下,狠狠地抓起两把头发,头巾滑落。那页纸上,字迹模糊,页脚有个83的数字,这也没用啊!
我命令我自己:使劲看哪。我使劲皱着眉,扯住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大喊了一声"啊----- "
手中扯下几缕头发。那些字迹象水中影像,水波渐渐平静,几个字迹变得清晰。
我不敢睁眼,大叫:"快给我纸笔啊!"
有人递了一支笔在我手里,呈上了一方托盘,我微睁,里面一叠纸。我脑中的黄色的英文词旁,有对应的中文解释,我写下了那些中文词句:
Ligation 用系带方式止血
Tourniquet 止血皮带
Transection 横切(肌肉)
Saw 锯(骨)
transposed (皮肉) 覆盖(残骨上)
disarticulation 无须锯骨的截肢,从关节处截肢,是首选
the femoral artery is to be tied 把主动脉系起来……
我渐渐想起了那篇晦涩不堪的文章,讲的是如何如何先绑住大腿,然后以两切或三切的方式切过几层肌肉,怎样预留表皮,怎样止血,争论了一大堆是不是该把主动脉系起来的问题……当时觉得美国人真知道怎么残害我们,玩了命地让我们恶心,可谁知有今天?!
我放下手,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写的字,不禁浑身颤抖不停。我的头巾掉了,我的头发方及肩膀,因我刚才的扯弄,四散开张着。我走向佑生,没人敢说话,可能我的样子象随时可以发疯。我伸手摸他伤腿的膝盖两侧边,觉得大腿的骨头没有碎,我又轻按他膝盖周围,发现肌肉已畏缩,几乎就剩了一张皮。我手脚发冷,这是命运吗?
还是我在逞强?
我的眼睛沉重不堪,不敢看向他。但是余光看到了他们放在一旁的锯子,我心中如受锤击。我终于看向佑生,他竟似在含笑看我,明白我在想什么。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佑生,我,你的腿,能不能,让我……"
他点了点头,浮现在他的病容上的笑容,竟似流光般华美异常。
"任先生是御医?" 那个XXX来报复了。可我此时,哆哆嗦嗦,根本无法和他斗嘴,只摇摇头。
"那你可曾锯过腿?" 我又摇摇头。
那人冷笑了一下说:"王爷千金玉体,性命关天,岂可……"
我突然狂性大发,转脸向着他大叫:"可我就是比你懂得多! 我就是不能这么把他交在你手里!!!"
忽然一个威严深厚的声音从屋中角落处响起:"你可愿以你性命担保?" 周围一下子成了死寂。
佑生的床和他躺着的长椅平行,床上的锦帐遮住我看向床那边角落的大多视线。
那角落在灯光之外的暗处,却是人们跪拜的方向。我知道那是决断生死的声音,是让我选择我们两人命运的声音,两个人的命运,[奇·书·网-整.理'提.供]竟都在我的手上。
我想起那星空下的夜晚,破庙里的火光,他温和的声音,我在河边的眼泪……一时间百味杂陈,觉得我既然以前能背他逃出险境,我也许还能再干一次!
如果不行,象我这样拿了一页阅读文章就要给人截肢的非法行医的蒙古大夫,千刀万刮,死不足惜!
何况我们之间那爱又不能爱,舍又不能舍的郁闷愁肠,一死百了,也图个清静!
脑海里惊涛骇浪,可实际中仅仅一瞬息。佑生刚开口:"皇……"
我抬手轻按住他被绑住的胳膊,看着那方清清楚楚地说:"云起若不能保住他的性命,甘愿以命相抵!"
话一出口,一种平静贯穿了身心,我不再颤抖,反感到斗志昂扬。
佑生痛叫道:"云起不可!"
我回头厉声道:"不许说话!你若想留住我的命,就得给我挺住! 不许死! 记住了!"
佑生挣扎着想从绫索中坐起来,他面色灰白,大汗淋沥,眼神近乎狂乱。我向他外强中干地一笑,说:"你何时见我失过手?"
那角落的声音又起:"好。众人听云起吩咐。诸位平身吧。" 大家纷纷站起来。
我眼中的佑生忽然变得沉寂,他不再动作,只静静地看着我,狂乱之色褪去,眼里渐渐涌起一层泪光。他轻摇了一下头说:"云起,我原只想再见你一面,我不是想害了你。其实,就是我死在你手里,又何妨!"
我心中有个地方想抱住他说:"这样多好,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但现实里,却咬牙恨恨地说:"我就这么差劲?!
你到我手里就得死吗? 我偏不让你死!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我转身,大家都有点退避三舍的意思。程远图在门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向他一点头,"你,还有……"
我看向众人,只有一个年轻人的目光迎着我,其他人都东扫西扫。"你。" 我示意那个年轻人:"留下,余下的都出去。"
角落的人说:"我也留下。"
声音威严,不可抗拒。我一摆手,现在没功夫收拾你:"好,你不许打扰!"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闭了眼说:"我要下列东西,必须如我所愿:
4桶滚热的盐水里面有毛巾,三件干净单衫,三条头巾,一方手帕,一把指甲剪刀,一坛烈酒,一叠干净手巾,王爷的一身换洗内衣,煮在水中的丝线和针还有筷子,一根宽带,一柄钢锥,两支烧红的簪子,能钳住簪子的铁钳,一把无比利刃,两把小小尖刀,三杯浓茶……留下那些草药膏剂,快快去办!"
半天没人说话,我睁眼刚想骂人,就听角落的人说:"快。"
呼啦啦,人走光了,就剩我和我挑出的两人,半躺着的佑生,还有那个大老板。
我心中一松,舒了口气,拧动脖子,听骨头啪啪作响。我看佑生,他直盯着我,象怕再也见不到了一样。我走到他身边,忽然笑起来,手指在暗地里轻触他被绑住的胳膊,说:"可惜,我竟错过了,这一次……"
绑你!
他眼睛一下子闭上,不再看我,抿紧了唇,脸上浮出一抹笑意。我用身体挡住我的手,只继续暗暗地在他胳膊上轻划着,低头看着他,他渐渐咬牙,但笑意不减,想来当初我给他上药时,他也是这样笑着的。若早看到这样的笑容,必会轻薄他更多!
此时间,两人生死未明,我却感到与他无比亲密。往日愁伤,显得多余。尤其过去这一个月的难过,更让我感慨我现在的欢畅。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可以和他叙叙叨叨讲到永远。但也可以这样站着,尽在不言中……
有人走到我身边一抱拳:"在下沈仲林……" 我拿回手指,也不看他,稍抱了一下拳说:"任云起,我就叫你小沈了。"
他好象怔了一下,我转脸,见一个年轻的脸,两个眉毛梢有点向上挑又弯下来,眼睛明朗,不笑而含笑,整个脸让人感到他总在惊讶着什么,并为此在窃笑不已。我不由得笑了:"要不,我就叫你沈窃笑?"
他忙摆手;
"不,不,不,小沈,小沈,挺好。" 哼,这又是个淘气呀!
听佑生轻轻说:"沈先生是XXX医圣的大弟子,已是名医,一直在为我疗伤……"
我又暗地里用手指去骚扰佑生,他马上闭了嘴,又合上眼。我说:"沈名医……" 他更摆手:"小沈,在下,小沈……"
于是,这个日后天下闻名的一代良医,一直被我称为小沈。
有人开了门,抬进来一大堆东西。我收了笑容,把手按在佑生肩上,低头看他,他又在瞪着眼睛看我,笑容不再,眼中痛意弥漫,我手上用力按了按,低声道:"下一次,给我留着!"
2
人们把火盆,水桶等等放了满地,把零七八碎放在了一张桌子上。等人们出去,我严肃地看着两个人说:"大家脱去外衣,只余内衣,外罩上干净长衫!"
所有人,包括佑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完我也发愁,哪儿脱去呀?!
还是佑生先反应过来,说:"程兄和沈先生可去隔壁,云起,可去我帐里。"
那两个人拿了衣服出去,我拿了单衫走到佑生的床前,知道角落的人被锦帐挡住了视线。我把单衫放到床上,看见诺大床上,被子叠放在里面。外边只一个枕头,枕边放着我给他的衣服,叠在一起,用缎带系着。我的身份证扣在那叠衣物上。抬头又瞥见枕头对着的墙上,有我手写的狗爬字"平安"。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看向他,见他闭着眼,仿佛睡去。
我叹了口气,忙急脱去外面的衣服,只余内衣和层层胸围,下边牛仔裤。我穿上长衫,身子袖子都太长,还有点肥,我系好带子,走到佑生身旁,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笑道:"刚才怎么不睁眼?" 他竟然抿嘴一笑说:"不急。"
我心中一片阳光,佑生终于振作了斗志!
我知道他把这世间很多事情已然放下,才能那样平静淡然。我自从进屋来,就感到他心盟死志。此时凶险,不容掉以轻心。
我要尽我全力,但他也一定要拼力求生。我依赖的是,若他真的对我用情至深,那么为了我的生命他也会竭力活下去!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我对他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湿润,他看着我,轻声地说:"云起,你放心吧。"
我禁不住蹲在他身旁,抓住他被绑在身边的手,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两个人都对着对方傻笑,满眼泪光。
门一响,我忙抽手站了起来。程远图和小沈走了进来。程远图的长衫显得到处都短一节,小沈倒象穿了自己的衣服。我端起一杯茶说:"今日云起得两位相助,感激不已,饮了此杯,祝我们成功!"
两人都显激动之意,饮了茶。开战之前,先振士气!
我对他们布置任务:"把零碎东西摆在这躺椅旁,放一只盐水桶在这里。余下的还留在那边。我们每人用那边一桶热盐水洗脸和洗净双手至肘弯处,噢,小沈和我先剪净指甲。然后每人用头巾包扎好头发,不能露出来。"
看了那么多有关外科手术的电视剧,这点打扮还是知道的。
一会儿,三个人打扮好了,袖子挽起,露出前臂的手臂支叉着,头上都扎着大头巾,看着稀奇古怪的样子,又看向佑生,均觉得好笑,四人不约都笑起来。只不过各个笑法不同。程远图是苦笑,小沈是嘿嘿笑,我是哈哈笑,佑生是抿嘴无声的笑。
笑过,我吸了一口气。开始吧。我拿起手帕,对角叠好,又折成绳状,走到佑生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把它绑在你嘴里。"
他一笑,微微张开嘴唇,我只觉心中激荡不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感吧,他在这个时候放电,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我咬住嘴唇,把手帕勒进他嘴里,附身双手在他头后边系紧,心中一动,觉得不应该就这么让他残害了一把,我得找回来,就咬着牙,几乎脸贴着脸,在他耳边轻轻地暧昧地慢慢地说:"你叫出来,我喜欢听。"
他忙闭了眼,牙关紧咬住手帕,脸上竟有一丝红晕。
我忍笑站起来,示意程远图到我身边,我拿起那条带子递给他说:"你要用这个把他的大腿在腿根绑紧,赖以止血。你还要抱住他的大腿指向上前方,象我们平常屈膝休息时的角度。当我们动手时,你一定要努力稳定住他的腿!"
他庄重地接过来。
我走到佑生的伤腿旁,闭眼把过程又想了一遍,对小沈说:"这是我要做的:切开皮肤,找到主要血管,用丝线扎住开口,一定要是活结,中血管,用簪子烫一下,然后用小刀切开膝盖之间软骨,去骨之后,要把碎骨剃净,残血处理干净,然后将皮肤盖回缝好,记住把扎住血管的活结露在缝口外。你有问题吗?"
我看他,吓了一跳,以为他刚刚吃了白粉。他双眼闪烁光芒,脸上一片红光,嘴开着,几乎流下口水,半晌,说:"可否,让我来做?"
好,又是一个医痴!
我忽然想起我连扣子都钉不好,就看了他的手,修长好看,不禁叹道:"小沈,好一双手啊,是否灵活机巧?"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手说:"探脉疗伤,无一不能,无一不巧,可谓天下第一手!"
"好极! 天助我也。" 我拍手:"那你就管用丝线扎住血管,和后边的缝线吧。"
他几乎大哭地看着我说:"谢谢你了!云起。"
那边程远图听到,哼了一声。
看看旁边的活盆上,簪子烧得通红。我拿起我要的利刃,是一把匕首,看着寒光凛凛。我把它放在火上来回烧着,直到我感到快拿不住了,才拿开,支在托盘上。又拿了两把小刀和锥子,同样烧过,晾着。
看另一个火盆上滚煮着一个砂锅一样的容器,里面有丝线,针和筷子,发了愁:怎么把筷子捞出来呢?
我看着小沈说:"你能不能把筷子给我捞出来?"
小沈吓了一跳说:"那我手煮熟了怎么办?"
我说:"宁可煮你的也不能煮我的。"
程远图刚绑好了腿,听着忍无可忍地走过来,一批手就从水里拿出了筷子,不出声地递给了我,我支了筷子在容器旁,和小沈都做了个害怕的样子。
我看向佑生,他满面笑容。我点了点头,对程远图说:"抬起他的腿吧。" 又对小沈说:"开酒坛子。"
这回,他吓了一跳:"你完了之后再喝不行吗?" 我一挥手:"为消毒用的。你把手放里面洗洗,出来晾干!"
他拿出手之后,我拿了一块布放进去,湿着拿出来,把佑生的膝盖上下都擦洗了一遍。酒是凉的,他呼吸似乎稍显急促。我虽然尽力让气氛松快,但此时也不禁心中发抖。
我用筷子捞出一根丝线,在他大腿骨下两指左右的地方,环了一圈,调整后,勒了一下,他的苍白的皮肤上显出一道红痕。我放下线,拿起了匕首。
如果说我这个受过教育的年轻的女小白领和市井之中丧心病狂的小黑帮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那就是--
"我不吝"。我不相信谁有神秘的能力,不相信我不能做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不相信有什么我学不会的东西(只要给我时间和动力)!
我敢去走我没走过的路,我敢做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是个秘书助理,但我拿到了商学院的录取。
如果不是我来到了这里,我被美帝挫折后,还会东山再起! 而另一方面,我却充满信仰:
我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相信一线生机。我相信死亡无须畏惧,我相信生命不已。我相信奇迹,我相信真理。我相信永恒,我相信爱情。
我看着佑生,他眼神深邃坚毅,我一笑说:"佑生,你再次准备改名叫又又生吧!"
我对程远图说:"你抱紧。" 又对小沈说:"你扶着下面。"
我深吸了口气,挥匕首深切入肌肤至骨,迅速环着切了一圈(幸好几乎都是皮肤,否则一层层的肌肉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佑生压住的痛叫几乎把我的胸腔震碎。程远图使劲抱住他挣扎的腿。看着皮肤迅速翻开,我忙放下匕首,拿起筷子,捞出一根丝线,递给小沈。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神色庄重,冷静而干练。他接过线,我用筷子剥开皮肤内的血管(下次你买猪肉的时候注意一下那皮肉内的血管,实在没多大不同),夹住,小沈灵巧地用线系住血管头部,结了一个结,用匕首割了线,我再去剥另一个……好象我们这么干了十七八年了一样。大的血管系好,我用干净巾子垫了手,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就示意小沈去拿钳子去夹烧红的簪子。他不发一言,接了巾子垫手,用钳子夹了簪子过来,我用筷子点住几处中等血管,他毫不犹豫地给焊上了,空气中几缕焦味。
我放下筷子,用手把皮肤推上去,露出膝盖。佑生拼了命似地挣扎着,呻吟如声声撕裂的锦缎,他身子在绫索中扭动不已,头狠命地往前伸,双手紧紧握住长椅的边缘,骨节发白,程远图似乎在和他摔跤。我眼中泪起。要知道这膝盖之处是全身的大痛点之一,传说CIA的酷刑之一就是在膝盖下方打一针水,大多数人都熬不过去。
我看到他膝盖处骨裂纷纷,可知他受了多少痛楚!
我忙拿起两把小尖刀,给了小沈一把,示意他开始延关节骨缝切下膝骨,自己拿着刀,在那里抖成一团。小沈气平手稳,马上动了手。佑生突然定在那里,好象用尽了所有气力,然后,叹息了一声,瘫软下来。我松了口气,看向程远图,他紧紧抱着佑生的腿,眼中含着泪。
小沈和我轮流延着在关节缝隙处切开了伤腿和大腿的联系,小沈扶着那残腿,我象征性地切了最后一刀,腿分离开了,我忙仔细看大腿的骨头,当时就说了声:谢谢上帝!
大腿骨就象我所猜想的那样,没有损伤。我对程远图说:"松一下绑腿带。" 又对小沈说:"仔细看有没有还出血的血管。"
我们仔细看过,除了一些细小的血管,别的没太出血。
我长舒了口气。那篇文章说大出血和术中感染是两大死亡原因,现在我们至少成功了一半!
我和小沈仔细检查了大腿的骨节面,不留任何残骨,清掉了皮内的零星血块,我重拿起筷子捞出丝线和针递给了小沈,他拿过去,飞快地穿上线,我拿了锥子,我们开始缝合。他缝得十分认真仔细,讲究皮肤对和,针脚平整,他把那些血管的线头都留在针脚之间,根本不用我的指点。我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拿锥子叉个眼。这后面的就完全是小沈的身手了,他选择药膏草药,涂抹包扎,收拾妥当。
我选择小沈纯粹因为他是唯一没有把眼睛移开去的人,我并不知道他是一个医学奇才,年纪轻轻,却有无数经验,更难得为人散漫不拘,与我一见相投。那次手术,如果没有小沈,后果不堪想象。整个手术,他未发一言,是唯一镇定自如的人,从没有心虚手软,却做到了尽善尽美。
当他完成了所有,大家都舒了口气,我感到非常疲惫,但还要做一件事。我让程远图把佑生的腿放在一个枕头上,告诉小沈多给佑生水喝。然后,告诉他们我要和佑生单独呆一下。他们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房间。我看着佑生,他象在熟睡不醒。
我站到他身边,先解下了他咬住的手帕,然后又解开了那些白绫,放在一边。我拿起一方干净的手巾,慢慢为他擦拭。先从他的额头开始,他的脸,他的颈,他耳后的发际。我解开他的衣襟,慢慢擦干他身上的汗水,肩膀,胸膛,……我脱下他的衣衫,让他依在我身上,为他擦干后背和腰间,他的腋下,他的手臂……我为他换上干净的上衣,让他重新躺好。我换了手巾,再褪下他的裤子,好好擦拭他的小腹,他的……我用手巾沾着盐水,擦去他断腿上的血迹。他面色安详,黑黑的眉毛,长长的睫毛,淡淡的伤痕,微张的嘴唇……
我心中非常平静,没有忧伤也没有喜悦,好象也进入了梦乡。这是我在这个世上放在了心上的人,这是在这个世上把我放在了心上的人。此时此刻,我不需要其他。
生死之际,那些分离了我们的东西已没有力量。什么坚强柔弱,什么华服粗衣,什么野心淡漠,什么王府贫民……我们之间留下的只有,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亲近。
这是多么可叹的一件事,好象我们必须在生死之时,才能如此……他若死去,我们将同逝于世,他若醒来,我们又会重入那无路可走的迷茫。这一刻象是从命运手中偷来的春宵,象是考试中的逃亡,水中月,镜中花,我愿此时成为永久,就让他这样静静地在我的怀抱中,在我的爱抚里……
我终于把他擦拭干净,把衣服都给他穿好,想抱他放到床上去,可根本已没有任何力量。我依着他的躺椅,慢慢坐在地上,一日的奔波突然化成睡意,沉重而不可抗拒。我的眼睛慢慢垂下,余光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抱起佑生,把他轻放在床上。他把枕头放在佑生头下,把我那叠衣物垫在佑生刚截肢的大腿下,他给佑生盖上被子,转身坐在他床边。
"看来,你就是救了他的那个人,难怪他不让朕见你……如此性情!" 他轻笑起来。
我正在那里懊恼,怎么把你给忘了,听了他的话,更生气,想说:"难怪佑生这么单薄,肯定是你小时候把他的东西都吃了,如此你才长这么大个儿"。但没敢。
他叹了口气说:"他从小天性温良,沉静宽让……可惜他没有早些遇上你……"
我实在忍无可忍,我就怕别人跟我说这种话,可惜……最好的机会是(八百年以前)……
我一挥手,努力站起来:"没有可惜,现在才是最好的! 如果以前没有发生,就说明时机不到!
我得去睡觉了。如果他死了,你就让程大哥给我一刀,别叫醒我,我得睡个懒觉。噢,不许别人再给他擦身上!
如果他没死,谁要是敢去叫醒我,我就给他一刀!"
我抱着我的衣服走出门时,听他还在那里轻叹:"如此性情……"
我不相信巧合。那一夜,佑生能活下来,是因为程远图边关回城的第一夜就连夜飞马去找我,因为佑生不愿在我到来前截肢(即使皇上到府也没有让他改变),因为他对我的爱给了他求生的意志,因为我对他的爱给了我异常的勇气,因为膝盖截肢是最安全的一种,因为他大腿的骨头未损(否则要用锯),因为我无意中选择了最出色的名医小沈……这么多的因素,怎能仅仅是巧合?!
这是上苍神秘的手指? 是天道酬良的依据? 是命运?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夜不是巧合。
疗伤
我一头栽出佑生的屋门,有人立刻说:"这边请。"
就把我引入了旁边的一个屋子。我跌入房中,扔了衣服,找到了屋内原始厕所……然后,一头扑在床上!
我那次睡了好长好长时间! 我醒来时,室内微暗。头一个想法就是高兴地发现我还没死,所以想赶快掉头接着睡(
唯恐没睡够就给砍了),可又惦记起佑生。忽然想起手术后,病人大多会感染发烧,一下子,睡意全无。
可我既然活着,他也一定没死(真正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想至此,心里又一松。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制,省得两个人还瞎猜"不知那人怎么样了"之类。我活他活,我死……我也不用操这份心了我。
见屋角落的原始洗手间有洗漱等物,忙收拾了一下,披了羽绒服,出了门,只觉浑身酸痛。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外面是个大的院落,四周房屋,有亮有暗的檐下面,处处站着人。我随便走向附近的一人说:"王爷呢?"
(怎么那么便拗) 他毫不犹豫说:"随我这边来。"
我苦笑,看来佑生真的吩咐了下人,容我乱走乱撞。他才走出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敢情我们就住隔壁,他大概觉得我是个白痴。
有人开了门,我踏入屋中,一样的陈设,只是没有了昨天的躺椅。有仆人立在墙边,程远图和小沈坐在床边椅子上,床头墙边加了个小条案,上面摆满碗和瓶子之类的东西。他们两人一见我就满面笑容,昨天之举,让我们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建立了特殊的革命友谊。我也一笑,走过去,见没多余的椅子,就坐在了佑生的床边。
看向佑生,见他双目紧闭着,脸色黯淡,嘴唇干裂。
小沈说:"王爷一直在发烧,醒了一下,叫了你一声,又昏迷了。"
我十分负疚,大概那时我正睡得天昏地暗呢。又问:"可饮汤水药剂?"
小沈有些忧虑:"很难下咽。" 他示意了一下条案,上面两碗汤药和一碗粥一样的东西。
我忽感一念,问:"你的药剂可解他的高烧?"
小沈难捱得意地说:"解毒清血,不传之秘,乃我师门世代镇堂之宝,可谓天下第一剂!"
程远图哼了一声。
我忙说:"小沈,我不哼你,是不是这两碗。"
他叹口气说:"是啊,一碗就应稍解高烧,我备了三碗,那一碗,我用匙羹喂服,可大多流在外面了,我正发愁……"
我又问:"不能捏着他的鼻子灌下去?"
他忙摇手说:"不可不可,呛入肺中,更添病患。"
这简直是天降于我的大任哪!
我简直是摩拳擦掌了。得赶快把他们轰出去。就说:"程大哥和小沈快去休息一下,我刚睡醒,让我来看护吧。"
两人对看了一下,小沈说:"我们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传些来房中?"
我忙摇手:"别麻烦了,你是不是还来?"
小沈说:"晚上尚要清理伤处更新创药……"
我说:"太好了,你那时来给我带个馒头什么的,还来本诗经之类的书,我给他念念,省得他睡得太舒服了,不醒。"
程远图愕然,小沈却深明大意地说:"对呀,倒是该念念他不喜欢的书才好。"
我说:"那我怎么办? 不也被残害了嘛。"
小沈忙说:"不可,不可……"
程远图跳起来,拉了小沈往外走,一边说:"王爷怎么落在了你这种人手里。"
他们走后,我对仆从说:"都出去,我不叫,不许进来!" 大概我的残暴已广传王府,
他们只说了一个"是"字就出门去了。
我扔了羽绒服在床脚,满脸笑容看着佑生说:"佑生啊,你这回可真的落在我手里了!
我简直是快笑死了。你可千万别醒啊! 好歹让我过把好好非礼你的瘾!" 肯定是我心虚,他的脸上似有笑意,不可能的事。
我坐在他的肩膀处对着他的脸,长吸了口气,撮了撮手,就象吸毒者卖了血终于得了一针毒品一样昂奋。我端起碗,含了一小口,药凉凉的,放下碗,俯下身,一手稍托了他的后颈让他的头高起来但稍稍后仰,他干裂的唇微开着。我另一手环过他的肩头,稳住他的后背,我的嘴唇吻上他的唇,完全吻合后,我用舌尖轻轻逗弄他齿后的舌,药水一滴一滴地从我的舌尖流到他的舌上。一开始,他毫无反应,一两滴后,他的舌头似乎动了一下,慢慢地,从我的舌尖上接过了一滴药水,和着刚才的几滴,咽了下去。后面的就容易了,我前几口,还要拿舌尖召唤一下,后面的,只要我刚吻上,他的舌尖已在他嘴里探来探去地寻找着。一旦找到,很快就连吸带舔地把药给接过去咽了。真让我心头大乱,躁动不已。
把一碗药喝得精光,一点没洒。我觉得意尤未尽,看桌子上有一碗水,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我也没事干,坐着也是干呆着,就把水也这么给他用嘴喂了。到后边几口,他简直成了接吻高手了,我刚贴上去,他就大力吸允,一下就全给喝了,舌尖还越境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多的水。吓得我使劲盯着他看,看他是不是醒了,他依然发着烧,无知无觉的样子,看来吸吻是不需要意念指示的本能吧。
我正坐在那里,平复我乱跳的心和颤抖的手,门一响,小沈进来了,拿了盘吃的,拎着个医箱,腋下夹了本书,后面跟着一脸石膏的程远图。
他进来就说:"你怎么不点灯?" 我才发现屋里是黑的,刚才怎么没觉得? 忙说:"不知道在哪里。"
程远图不出声地把灯点上了。
我站起来,把床边让给小沈,自己坐在椅子上。小沈把盘子递给我,书放在条案上,箱子放到地上,坐在佑生身边,给他号脉。
我接过来盘子,里面几个面点,拿起来开始吃,大概是饿了,觉得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东西。就听小沈咦了一声说:"脉象平和许多啊。"
又看条案,说:"你喂了他药和水了?" 什么叫喂? 我心里一紧张,忙说:"他自己吃的。"
"噢?那他倒该试试这粥,乃细磨过的御米加各式补品制成,对他甚益。"
说着就拿了粥碗和匙勺,承了一勺就往佑生嘴里送去,可到了佑生口中,他竟怎么也不咽,那小沈拿了勺又捅又塞,粥还是从佑生口角淌了出来,小沈忙擦了半天。我看着心说,这人真不能惯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这不,看来从现在起,除了用嘴喂,他还就不咽了。
小沈不解地看着我,说:"要不你试试看?" 我忙摇手,这可不能让你看见,嘴上说:
"你放那里吧,我正吃饭呢,一会我来喂。" 说完"喂"字,心里一跳,这就叫心虚啊。
小沈开了医箱,开始给佑生换药。在佑生的断腿处,他又擦又抹,又按又捏,佑生痛得在昏迷中皱眉大声呻吟,我看得又浑身抖,余光中看程远图低了头,但小沈毫不手软,干净利落地弄完了,象只擦了一下桌子,顺便把佑生的原始成人尿布等等都换了。
我不由叹道:"小沈可谓天下心狠手辣第一人哪!"
小沈听罢,满面容光焕发,趔嘴说:"你太夸奖我了!我师傅还老说我手软呢。"
我一摆手:"他不懂,我了解你!"
小沈说:"云起就是我知音哪!"
那边程远图叹了一声,抱了头。
小沈说:"他怎么了?"
我说:"他也想狠,但狠不起来,故而长叹。"
我和小沈说笑了一会儿,心里惦记着要喂佑生,就对他们说:"我们分两班,我来盯此夜,因为我睡了一天,你们明天早上来吧。"
两个人同意了。小沈嘱咐如有问题,立刻传他,他就在府里,程远图也是。小沈还说他会去再煎些药剂和煮些粥,子夜时让人送来。我一一答应。
这一夜是我多么快乐的一夜啊!
反正每一个小时左右,我就以独特方式给佑生喂一次水/药/粥,耗时十分二十分钟上下。
间或给他换个原始成人尿布之类的。然后就坐在佑生身边,靠着床头,半屈了双膝,念诗经。这应该是佑生非常喜欢的一本书,但我除了大学时读过的十来首,余下大部分没细研究过。许多古语和繁体字更是不认识。所以除了什么:"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些浅显的,我没几首新的读得下来。我随意挑着念,碰上不认识的字,就只念偏旁。经常有如下自言自语:"采采……佑生啊,这两个字是什么呀?
你看你也不帮帮忙,真不够朋友。好,我就读成采采不以吧(应读为浮以),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解释就是一直采下去,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应只是采集一种植物)……"
聊斋中,有书生读唐诗让死去的女子醒过来的故事,我的这种诗经朗诵加解说完全可以把一个懂诗经的人气死或气活过来,这就要看佑生的气度了。
前半夜,他还属于烧得昏昏沉沉的那种情况,但喂了那剩下的一碗药,加上小沈子夜送来的一剂,他似乎好起来。表现为吃我的唇时越来越有力,简直有狼吞虎咽之势,什么粥啊水啊,给多少吃多少,常显得吃不够,放他下去时还微噘个嘴。凌晨时,他出了一身大汗,湿透了衣服和被子。我叫人拿了干净的,亲自给他擦干换好,又喂了一次药和水,看他沉沉睡去。天渐渐亮了,我有预感,我的快乐时光不会久了。
看他是在酣睡,我也就不念诗经了,怕吵醒他。索性就坐在椅子上,脚踏在他床沿上,抱着双臂,在黎明淡灰的天光里看着他。
人的心真不知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会喜欢为什么会不喜欢,都没有道理。难怪现代社会,人们已经在探索宇宙,却仍无法诠释人的心灵。我看着他,那样安静地睡着,只觉得他无限可爱可亲,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降生于世时,我心中已有了这一层爱他的心。这层心意,穿过了多少时空和轮回,早沉淀入我已不能想起的记忆。无论他遭遇了什么,他依然是如此极至完美,美得我不敢向前,好得我心惊胆战。好象他是那水中的睡莲,我是那墙角的尘埃。我愿为他披荆斩棘,我愿为他勇往直前,可无论我为他做过什么,我总觉得我什么都没做,我本还应做得更多。
这自惭形秽的悲哀象纱幔重帘,隔开了我走向他的步履,在软弱懊恼中踯躅不前。
这就是心魔吗,我无法再逍遥自如。这就是劫数吗,此情一动,吾命休矣。
佑生睁开眼睛时,我依然沉浸在我的思绪里,只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他看了我许久,慢慢一笑,我不由得随着他的笑容,感到了从心底涌出的欢欣,我放下双脚,站起来,坐到他床边。他叫了声:"云起。"
低哑如我第一次听到的他的声音。
这声音象一缕遥远的轻风,撩起我无限柔情。
我笑着说:"又又生啊,你是不是想吃点东西?"
我们看着对方,好久又不言语。这就是劫后余生,这就是同生共死。但当两人都明白了这一点,却只余下默默无语。
他终于说"好,我吃点吧。"
我到门边,让人把热的粥拿来,又走回来,把床内未用的被子叠成个方块,双手抱他上身起来一些,一手扶住他,一手把被子垫到他身后。
他一直盯着我看,让我心里发毛。
天色大亮。
粥来了,我尝了尝,有点烫,就吹了半天,才递给他。他拿起来,往唇边送去,嘴自然地噘起,象要去接吻。他停下,看着碗,脸上一阵迷茫之色。我暗笑,这是不会用碗喝粥了是不是?
他轻晃了一下头,试着喝了一口,脸上显出一丝失望之色。
我心说,是不一个味,你上次是在我嘴上大口吃得香喷喷的,现在是碗了,能一样吗。他看向我,我忙转脸给他找匙勺,一边问:"是不是烫?"
他只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直出冷汗。
他把粥碗递给我说:"你喂我吧。"
又是那种温和的理所当然,自己说完靠在了被子上。我坦然地拿过碗(量你也弄不清真相),开始一勺勺地喂他,他吃着,一直凝视着我,似含着笑意,似若有所思,弄得我好几次不敢看他的眼睛。
刚喝了粥,小沈和程远图就来了,小沈一见佑生在坐着,一时欢天喜地,一看药都给喝光了,一个劲说:"云起,你真了不起,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喂的他,我下回也能干?"
我心说,你最好别介! 忙说:"他自己起来吃的。" (也是实话了,后来可不是自己就凑上来一通大吃来着?)
程远图只过去拍了拍佑生的肩膀。
一夜的疲倦和紧张后的松弛让我变得不言不语,我微笑着坐在那里,看小沈给佑生把脉,说了一大堆见大好等等的话。我觉得就这么看着他,是多好,我根本不用说话。
有人传宫中来人探望,我就烦这个,脸上神色一不对,佑生马上看出来了。他叫了声来人,声音并不高,门外马上有人进来了。我心里一哆嗦,那我昨天的诗经朗诵和其他自言自语是不是已传遍了王府,或者,……太可怕了!
佑生低语了几句,那人退到门边,佑生点头让我到床前,轻声说:"云起,你去休息吧,我觉得很好,他们都在。你,晚上,再来吧。"
他的眼睛又半合上了,也不看我说:"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澡水,是我的浴室,你去看看。" 我几乎听不见他的话,这人怎么这么害羞?
一想到此,就点了头说好,同时用身体挡了手,轻划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低了头。
我从床脚拿了羽绒服,把诗经握在手上,临出门时,回头一望,吓了一跳,三个人都在看着我,佑生温和含情,小沈高高兴兴,程远图还是冷面无表情。我向他们大大一笑说:"看我干吗,我又不是皇帝!"
每人都抽了口冷气。
我随着那仆人走到佑生房间的另一侧,他为我打开门,说:"请稍候。"
我进门一看,心中发酸。这是一间正房改成的浴房,墙角处是一张床,简单的被褥,上面没有床帐。屋中是一个大木浴盆,近一人长半人高,旁边小几上有瓶瓶香料,一两本书籍。
我想起我曾说我想要个大澡盆,好好洗个澡,佑生刚刚死里逃生从昏迷中醒来就先想到了我的愿望!
身后门响,一队人进来,倒了水,把一桶开水和舀子放在澡盆边。其中一人把一叠衣物和巾子放在床上。他们出去,我长叹了一声,这是我来这里洗的第一次盆浴(不是第一次澡-平时可以去河里呀),我在水中半躺了很久。起来时只觉头晕晕的,到床前去看干净衣物,从里到外,似是穿用过的,我穿上都有些大,件件颜色淡雅,看质料均是上等,知道是佑生的,又一阵感慨。
穿了衣服,听外面没什么人,出来溜回自己屋里,见桌子上有一盘食品,除了佑生,谁会如此细心关照我?
吃了东西,倒在床上,因为洗澡,一下睡得死死的,醒来时,天色漆黑,想起佑生说晚上去看他,赶快起来洗漱。穿了羽绒服走出房门,天上一轮弦月,房屋黑洞洞的,我叹了口气,太阴森,毫不温馨,谁愿意住在这里。
到佑生门前,原来站在门旁的人马上给开了门,让我想起大酒店的门房,是不是该给点小费?
太让人紧张,到处是人。我走进屋中,极暗,我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床边靠墙处,一盏极小的灯。床幔放下,角落黑暗,没有声息。我知道佑生在睡觉,他一定叮嘱了人说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来,暗叹一声,刚想轻轻出去,就听见佑生在床帐中一阵呻吟,我心中一紧。
我走到床边,掀开幔帐,他的呻吟声骤止,成了压在胸中的哼声。我弯腰摸索着床沿,怕坐到他腿上,寻好了地方,坐下,把帐帘放下,我腿在床外,上身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他停了哼声,喘了会气,轻叫道:"云起。"
我悄声说道:"这多吓人啊,佑生呀,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哪!
你可千万别拿什么毛毛之类的东西来碰我,我非吓得打你一顿不可! 也别讲鬼故事,我可受不了这刺激,非疯了不可!……"
说着就拿手指象蜘蛛一样爬上了他的身体,他一哆嗦,我的蜘蛛左走走右走走,他开始发抖。
我问:"你怕不怕?" 他停了好久,才说:"怕。"
我说:"晚了,早点说我还能有点良心,现在良心被狗吃了,没了,只好坏到底了。"
我的手指爬到他脸上,变成手掌,捂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烧,我叹口气,收回手。
他问:"狗呢?是不是把你良心吐出来了?" 学得倒快!
我说:"狗说我根本没有良心,它什么也没吃着。"
他轻笑说:"你是不是饿了?"
我小声说:"你可不能提饿不饿的,我现在是一只大老虎,垂涎三尺,一口就能把你吃了。"
他说:"用不用让他们送点吃的?"
我嘿嘿笑着说:"你是希望我饿着呢,还是希望我们这么呆着呢?"
他想了想,说:"你还是饿着吧。" 我终于哈哈笑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文章末尾的一段,忙故作神秘地说:"佑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疯了。"
他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就是你的腿,虽然没了,可照样疼?"
他长出了一口气,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声地说:"别怕,你没疯。还不谢谢我? (佑生:干吗要谢谢你?) 你要是不这么觉得,反而少见。"
又贼笑着说:"我为你解了这个疑惑,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开始习惯我的神出鬼没,犹豫地说:"请讲。"
我小声道:"那天,你怎么,没听我的话?"
他问:"什么话?"
我几乎在吹气:"就是你怎么样,我喜欢,那句话。"
他马上非常安静,没了呼吸。我嘿嘿笑成一团。
他停了好久,忽然说:"云起,我昏迷的时候,梦见……"
我心头大跳,咬住牙不出声。他又停了会,说:"梦见你,用嘴,喂我药和水……" (你怎么知道是我,也没看见,诈我吧?)
我仍快吓死了,马上说:"我怎么没做到这样的好梦呢?(大实话呀!)"
他又停下好一会说:"还梦见,有人读诗经,净是错字。"
我忙道:"你没梦见有人戳你的伤口? 告诉你,那是小沈,跟我没关系。" 他轻轻笑起来。
……
我们在黑暗中悄声细语,仿佛回到了我们以往的那些时光,仿佛生死关头从没发生过……
说了一会话,佑生渐渐睡去,我坐在黑暗的床边听着他的呼吸,一直到天亮。
就这样,在我们几个的交错陪伴中,佑生好起来了。
离去
1
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心中恍惚不安。起先,只是一丝极弱的失落,后来,尤其是佑生拆了线,康复在望时,那一丝失落渐渐强大成了叹息。我在佑生面前,依然谈笑风声,但我回到我屋中独自一人时,就无法逃避那愈来愈清晰的恐惧。
我开始在屋中踱步,可屋子变得太小。于是,黑夜里,在佑生睡熟后,我穿了棉袍,走到他房前的院落中,一圈圈漫步,有时几至天明。仆人们在暗影里看着我,但我觉得还是比白天要好得多。
王府很大,但我从不乱走。我唯一走的一条路,就是我那天进来的捷径。佑生所用的全是男仆,我来后还没有看到任何女子,连一个丫环也没有。但我知道这里住着她们,几墙之隔外,她们是否听得到佑生的声音,或者,我的声音?
当宫中来人或其他要人求见时,我常借机走出府去。从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但我出门的时候,总有一个身手矫健的家人,跟在我身后,有一次甚至是晋伯。第二次沐浴时,[奇`书`网`整.理'提.供]给我准备的衣服已改得完全和了我的身材。衣服还是他穿过的,可其中韵致非平常可遇。我穿着佑生的旧衣,也能感到他的飘逸。有几次,当我背手在街上徜徉时,有好色之徒向我胡言乱语或企图接近,几乎就在瞬间,人群中就有人出现把他们几拳打懵。我身后的家人,根本不动声色。我才知道,跟随我的远非一人。
我从不带银两,出来只想看看风光景致,有时我心不在焉地拿起件摊上的物件,这东西后来就会被放到我屋里。所以以后我就不动街上任何物品。
佑生的院落里,有一间书房,我经常在那里翻书浏览,他藏书广博,有些书上还有他的笔记。我从没见过任何他的文章诗句,现在他基本不再提笔写字。我也从没有看见过他的长箫或刀剑,但有一次瞥见书橱后墙上一处痕迹,如箫短长。每当这时我总想抱他在怀里。
可当我没想他时,我要努力压下我头脑中的画面,乡间晶莹欲滴的树林,镇外弯弯的小河,破庙中与我和泥的淘气和小乞。我让人给淘气带了消息,他两三日就会传一次信,告诉我煤和炉子卖得多好多好,谁谁谁天天来要见我(找骂来了!)。
我愤怒地咒骂B大中文系,为什么灌输给我这堆乱七八糟的思想和要我寻求所谓生命的意义?
我怎么上了这条黑道,干吗天天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谁写了那该死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谁多嘴说人不能迷失自己?我恨死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恨死了匹夫不可夺其志,自古英雄有红妆!
毛主席只说对了两句话,一句是中西医结合最好,一句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谁见过灰姑娘婚后想回家接着扫灰?
谁听过王子和公主结合之后,公主想离去? 我为什么不能小鸟依人?我为什么不能死心塌地?
为什么啊,我没有和佑生一同死去?!
佑生开始坐到椅子上,我会推着他在院中走,我给他说着笑话,他看着我的神色却有些感伤,他难道知晓我昨夜大半夜的散步?他难道听见了我在书房的叹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天白天,宫中又来了浩浩荡荡一批人,我出门逛街,傍晚才回来。我先去洗了澡,散着湿头发回到房间,想接着去看佑生,就听门口佑生的声音在唤"云起",我忙转身到门边,开了门,他坐在轮椅上,大腿上有一个包裹,身后有人站着。他示意让那人走开,让我把他推进来。
我推他到床前,自己在床上坐下,他深深地看着我,那神情象千年古井。他的眉毛黑漆一样明润,他的眼睛如秋水般澈透,唇那样抿着,引我无数遐想……我也微笑起来,感到他如此美好而纯洁,不由得说:"佑生,你真的象诗一样美啊!
可听过古人言诗曰: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杳然空踪,如月之曙,如气之秋,真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就是在说你啊,你这样无敌魅力,我哪天非被你害死不可!……你还敢笑!
快别笑了,现在就要了我的命了!"
他终于垂下了眼睛,稍低头,看着他面前的包裹说:"云起从没有穿过女装,能不能,穿上,让我看看?"
"倒也是,穿穿看看。" 我站起来,当场脱去外衣,扔到床上,他更低了头,我接着脱,笑起来:"佑生啊,谁在脱衣服哪?
我怎么觉得是你在脱呢?" 他连气都不喘了。
我脱到只剩胸罩内裤,从他面前拿过包裹,他没抬头,只松了手放了包裹,我更笑起来。把包裹放在床上打开,不由一愣。
那包裹里是一件金丝红线为主,多彩丝绣为辅的绣衣,明亮的彩凤翩飞于朵朵祥云百鸟之间,华美绚丽,灿烂异常。下面一件是一衫纯白色的内衬。我一时无法言语,心知这就是所谓的霞披了,只听他轻声说:"是皇兄,让宫人,近十几日,专为你,绣成的。"
他没抬头,也没动。我心头异常沉重。但事到如今,无路可退,先穿上吧。我穿上了内衬,系好带子,又把外衣披上肩头,听他低声说:"我来给你系上吧。"
我知他一片心意,就走到他身边,他的左手食指无力,只用拇指和中指,他系得很慢,我把上面的都系好,等了他半天。他系好后,好象还等了等,最后终于抬了头,我退后两步,稍偏了头看他,他眼中神情复杂难言,似欢乐似忧伤,似狂喜似凄凉,最后都成一层泪光。
我转头看见镜子中反映着我的上身,那女子如在云蒸霞蔚之间,她眉间英气凛然,双目明亮,唇形清晰,口角上翘,似总噙笑意,却莫名又有种刚毅之气……那就是我吗,还很年轻!
我又面向佑生,他微开唇说:"云起,你好……"
美么,竟说不出口。我忽然想起人们所说的他所作的那些赞美顾家小姐的诗句,一下子感到了他心中的万般苦楚,我忙要解开一个个系带,想把这绣服赶快脱下来,就听他几乎哽咽地说:"等等,让我再看,一看。"
我看向他,见他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他襟前,我飞快扯开众多系带,脱了绣衣放在床上,忙穿上他给我改的长衫。
他依然看着我刚才站的地方,一字一字轻声地说:"云起,我,多愿意,你是我第一个,唯一一个女子;多愿意,你是我大婚时,手挽的女子;多愿意,在我还能走路吹箫时,就遇见了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我心痛不已,不是为了他所说的话,而是为了他的痛苦。他那个皇兄净干这种蠢事!
我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双手握了他的双手,看了他的眼睛,非常严肃地说:"佑生,看着我,听我说:我不愿意我们那时就相遇,因为我们那时还没有准备好。若是遇上了,也许就永远地错过了。你想那样吗?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有道理,这是你说的,是你的苦难才把我们联在了一起。你的心完美无瑕,你的秉性至纯至善,叹这世间,除你之外,已无可再寻得如此美玉般的品性,加上你这种绝代风华的气质,我已经自卑得筋疲力尽了,你还要把我逼到更悲惨的境地里去么?"
看着他泪干了,眼睛又半合上,就加了一句:"你要是敢现在笑,我就和你急!" 他一下子笑了,我大骂:"这真是没有天理了!
你这不是不让人活命嘛!"
他笑着把我拉起来,微低着头说:"云起。" 半天就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沿,忽感到一丝绝望。我的位置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在这个王府里。那他怎么办?
正想着,就听他低声地说:"你答应了程将军,做士兵护衣,你去办吧。程将军三日后动身,你可以和他走,他也能护你一程。"
我心中酸痛,知道他明白我的心境,我本该开口拒绝,但竟只说了声"好"。他没再说话,我也不能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天黑了,他示意我把他推了回去。
我回来,脱了那内衬,和绣衣同叠好,放回包裹里,把包裹留在了桌上。
后面的两天,我们尽量在一起,两个人同吃同坐,我的情绪越来越焦躁,佑生却安详沉静如常。有时我在与他说话的瞬间,会有要放声大哭的感觉,他总会及时问一两个小问题,让我在回答时转移了注意力。
临行的前夜,他请了小沈和程远图同来,在他的卧室摆了个告别晚宴。
我们把桌子摆到了佑生的床前,他半躺在床上,闭着眼,截肢了的大腿下垫着枕头,拦着腹部盖着被子,我紧贴着他,坐在床沿。我的左手放在身侧佑生的被子下,和他的手握着。桌子对面是程远图,我右首是小沈。四周烛火摇映生辉,大家的脸上似都笼上一层华光。
菜是些很清淡的精致小菜,我发现我还吃了几口,佑生只在宴前喝了碗粥,告诉我如果有好吃的给他一口就是了。
宴上有酒,淳香宽厚,我觉得十分顺口,从一开始就开喝,根本不用别人请。我酒量不大,酒后无德,我弄不懂为什么佑生要放酒在此,这不是诱惑是什么?
我才一杯下肚,小沈就看出来了,他突然说:"云起,其实你真的别有一番风韵,还实在神采动人哪。"
程远图呛了一口酒,佑生的手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我一晃头:"这大概是这件衣服,穿过这衣服的主儿是个绝品之人,我捡了他的东西,自然沾了点仙气。要么就是酒助人气,要么就是你已经喝高了。"
小沈不理:"不对,这是在你的眼睛里,不,在你嘴角,不,……" 程远图哼了一声。
小沈说:"我不管他哼不哼了,云起,真的,你是好神采啊。我跟你说,我有一位小师妹,为人善良温存,相貌甜雅美丽,我觉得你们两挺合适,我做媒,让她嫁给你吧。"
程远图咳了一下,佑生手又动了动。
我斜视着小沈,狞笑着说:"小沈,醒醒,你说这种话,骗骗程大哥这种人还行,别看不起我。"
他愕然:"怎讲。"
我哼道:"你我臭味相投,一丘之貉,乃世之所罕见的狐朋狗友,你觉得我喜欢的,一定是你自己喜欢的,所以,你惦记着你那小师妹,拿我给你过过瘾,真不够朋友,白让我封你为天下第一狠人了,我得改封你个天下第一软人。"
程远图一下子笑出声来,佑生发抖,小沈一哆嗦说:"那你可毁了我了,千万不可啊!"
我点了一下头:"快快从实招来,你怎么觊觎你那小师妹,却藏藏躲躲的隐情。"
小沈大叹道:"云起,我世之知己啊。"
我:"你说了多少次了,讲真格的。"
小沈:"实不相瞒,我的确十分,中意,我这位,多才多艺,举世无双……(我打断,快快)
的小师妹。她是我师尊的独生女,深得我师尊喜爱。我师尊言道,日后娶得我这位小师妹的人将继承师尊所藏的一部医学宝典,名为医典。此典集百年经典药方和种种医治手段,为世上无价之宝,天下从医者无一不念,无一不想啊。"
程远图面显疑惑,佑生也静静的。
我哈哈笑起来:"小沈,一身傲骨啊,不愧是我的朋友! 干了!" 小沈尴尬地喝了一杯,程远图还显茫然,佑生却似乎一笑。
我接着说:"你那师尊也太笨,这不是给自己招白眼狼女婿嘛!
可怜天下如小沈这般痴情真心才高盖世的人反而娶不了这位小师妹了。"
程远图恍然大悟,正正经经地看了小沈一眼。小沈长叹了一声,和他平时散漫不经的风格完全不同。
我忽然严肃地说:"小沈,我问你三个问题,你今天和我说实话,我指你一条明路!第一,你可真心爱你的那个师妹,此生不渝么。"
小沈一拍桌子:"我非她不娶,若她嫁与他人,我宁愿孤独一生!"
我:"好,你那小师妹可中意于你?"
小沈扭捏地说:"我临行时,她撒泪而别,说,终生等我一聚。"
我:"你可要依赖那医典胜出众人么?"
小沈哼了一声:"我沈仲琳,小沈,乃不世出的医界奇才,现在已无几人能言可胜我所为。有没有那医典,根本无关我日后将独占医学泰斗之称的必然!"
我一声长笑:"小沈,你就回去娶了你的小师妹,你师尊赠你医典之时,你就向天下人告之,你愿与众医者共享此宝典,以济天下苍生!
这就叫:无欲则刚,我只要我的小师妹!别的我还什么都不要了,我小沈不在乎这医典,有小师妹一人,足矣!"
程远图瞪大了双眼,佑生紧握了我手一下。小沈一怔,起身就走,我忙问:"去哪里?"
他几乎颤抖着说:"我立即回山,去求娶我的小师妹!"
我们都笑起来,程远图少见尊重地对小沈说:"城门已闭,你明日可随我同行。"
小沈失魂落魄地说:"我离开已一年有余,我知道,我其他几位师弟也甚中意这位师妹……"
我一摆手:"小沈别怕,她既然说了等你,你那几位师弟没戏。"
小沈正色道:"若我得娶我小师妹,云起之大恩大德,终生不忘。"
我:"你不欠我的,你与天下共享医典之时,给我一份,我用它作我百医堂的教材!你我两偿,谁也不欠谁的!" 佑生又握了一下手。
小沈:"一言为定。"
我:"不可更改,干了!" 我们一碰杯。
2
小沈佩服地说:"云起,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又一挥手:"我上不知天文,下不懂地理,就这些小屁孩的事,一眼就看清楚了."
(几百本爱情小说是白读的?)
小沈恶作剧的说:"那你看看程将军的问题。"
我已半醉,一摇头:"程大哥问题严重了,喜欢他的人他不要,他喜欢的人他要不了,其实没关系,他多喜欢几个就好了。"
程远图脸色大变,佑生忽抬眼看了他一眼。
小沈琢磨了半天,笑了。又问:"那,王爷呢?"
我叹了一声:"王爷的问题很简单,他喜欢上了一个混蛋,王爷心一软,让混蛋跑了."
我转脸对佑生说:"你别难过,我替你收拾她。" 佑生手上一紧。
小沈看着我:"那云起的问题呢?"
我哀叹了一声:"别提了,小沈,这真是我伤心之事。我的问题是个不自量力的女的!
她也就是个研墨的主儿,还老想有所作为。一会儿想拯救森林草地,一会儿想给贫民乞儿提供救济。她总要坚持什么理想和志向,还怕自己如果放弃了追求自由的勇气,就失去了自己,也因此最终会失去一切,包括她所爱和珍惜的一切东西!
她怀着这一大堆奇思怪想,天天不安于室!总想到处乱窜,可关键,她并不知道她想去哪里!
你给她一个家园,她觉得不属于此地,郁郁寡欢,惶惶不已,你让她离去,她又舍不得你,辗转反侧,忧心欲焚。她天天在哪儿和自己叫劲,弄得大家都没脾气。这真是远之则怨近之则不训哪,这样的女子活一个嫌太多,死一个不觉少,根本不要向我再提起!
小沈,你日后有了女儿,千万别让她上B大中文系!" 佑生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大概表示安慰。
小沈同情地说:"那咱们再另找一女子吧。"
我已酒气十足:"实不相瞒,我不能行男人之房事啊。" (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小沈一下呛得咳倒在桌子上,程远图的酒杯掉在了桌上,他马上重拿起来,低头谁也不看。
佑生先狠狠地握了我一下,接着浑身发抖。
小沈喘过气来,就要给我把脉,我一挥手:"此乃药石妄治之心疾! 我从此是不会喜欢女人的了。"
小沈灵机一动:"那云起可喜欢男人。"
我想也不想:"我当然喜欢男的!" 小沈倒抽一口冷气,离开了一点,程远图的酒杯又掉在了桌上,佑生几乎叹了一口气。
小沈若有所思地说:"也说得过去,被那女子伤了心,对女的都不感兴趣了,只好去喜欢男的。"
我长叹:"合情合理啊。" 但马上扭脸对着佑生:"那你也别这么干。" 他紧了一下手。
我夹了一小块菜,放到他唇上,他也不睁眼,张嘴衔着,半天,才吃了下去,我几乎发狂!
小沈抱歉地说:"我的身心均属于我的小师妹,实在帮不了你。" 他环顾了一下,忽恶作剧似地说:"不知程将军……"
程远图谁也不看,闷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我程远图从不……但我深深佩服云起,实在不行,……我也可牺牲一下自己……"
我们大家都喝得高高的了!
我拼命摇手:"程大哥不可如此菲薄自己,还是要两情相悦,才是好的!" 佑生把我的手又狠握了一下。
小沈不知死活地问:"云起,那,王爷,行不行……"
我哭出声来:"王爷那么好的一个人,我这辈子,是配不上了!……" 佑生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摇,我才强压下来,喝了杯酒……
我开始天空行马乱侃,从二战诺曼底登陆的种种间谍准备到珍珠港的遭袭和美国中途岛的反击,从大学的军训到给军队培养军官的军校,把程远图听得目瞪口呆,使劲喝酒。我又对小沈描述现代医学的发达和一些疾病的治法,讲起有医学院这种地方,一大堆自以为是,老子懂你不懂的臭人在一起学习怎么治人玩,他几乎欣喜得落泪,说心中如何向往。如果不是因为小师妹不能长时间离开她的父母,他二人一定与我漫游四海,去寻找我所说的遥远故乡。
自从今晚开了他小师妹的头,就一直唠唠叨叨,凡事都扯上他的那个小师妹,还好几次说天已经亮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忽感一念,说:"小沈,其实你和你的小师妹可以想想怎么给难产的妇女做剖腹产!"
他吓了一跳:"如何?"
我感慨:"世间悲哀不过如此,一尸两命啊,有时母亲已无活命之望,但若抢救及时,腹中婴儿却可活下来的。"
他沉思道:"难道说,是可以……"
我说:"正是啊,只要在下腹底部切开一刀,入子宫,取出婴儿,再缝合。(谁让在电视上播剖腹产实况来着)
但是你要注意消毒,还要寻求针灸麻醉或其他方式,否则太痛苦,让人难过要死。"
想起佑生所受之苦,一时泪下,佑生又紧紧地握了我的手,表面依然合着眼,不说话。
小沈喜滋滋地说:"那这世间,还真只有我小师妹一人能行此计,天下无女子能比她医术更高强。我这就开始寻找麻醉的方式,日后我们相携相伴,造福人间!"
我泪下不止,几乎哭泣:"小沈如此福气,多少人羡慕不已啊。想多少情人爱侣,终是不能在一起。"
佑生又摇我的手,大概怕我失态,我只好又喝了一杯。
这一晚,我们三个说说笑笑,我又哭又闹。我们喝了无数的酒,互拍了很多次肩膀。
佑生一直闭着眼,只握着我的手,没说一句话。
最后我们约定,在五月十五之日,我送兵士护衣,小沈去为军队义诊,同到边关,与程远图相聚,接着喝酒聊天。但若有战事则不行,省得给他添乱。
时至子夜,大家都说佑生应该歇息了,程远图和小沈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余下我和佑生,一片狼藉,残烛败火。
我一只手握着佑生的手,一只手支着额头,只觉头大屋旋,胸中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佑生轻叹了一声,缓缓说:"我让他们给你备了马匹,收拾了那些衣服,准备了包裹在你房里了。你,要好好休息。"
我放下手,看向他,烛光下,他的脸美好得象一个梦,他的神情平静安详,目光柔和,带着一丝爱怜,他的嘴唇轻抿着,似有笑意。我看着他,大骂自己,我真是个混蛋哪!
死有余辜。
他忽然一笑,说:"云起,你放心,不管你休了我多少次,我是不会休了你的。"
我终于哇地哭了出来,从他手中抽出了手,双手扯住我的头发,使劲摇头。他坐起身来,轻放了他的手在我臂上,缓慢地说:"没事,我受得了。"
我痛得弯下腰来,胸中怒火升腾,我想杀了谁,那人就是我自己。
我咬牙切齿抬起头,双手一下按在他的双肩,把他按倒在身后的被上,狠狠地吻上他的嘴唇,下死命噬咬他温柔香甜的嘴唇,血腥味立刻充斥我的口中。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在口唇之间与我拼死纠缠!
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无论我如何狠毒,他毫不退缩,争城夺地,你死我活。我们象两个高手对决,枪来剑往,斧砍刀劈,恨不能将对方活活咬死,吸干对方一切的力量和勇气!
我将将守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奋力推开他,从他唇边,抬起头来,他面色平静如常,只唇上处处破痕,流着鲜血,更显得无比诱人。他眼中似乎映着烛光,他看着我,飘忽一笑,说:"我梦中,就是你!"
我双手揪住我的头发,把自己扯得站了起来,一时觉得血肉飞溅,痛苦难当,象我的一层皮,被活生生剥下,留在了他身上。
我跌跌撞撞到门边,不敢回首看他,一头冲了出去。出门的一瞬间,好象有一把透明无形的利刃,当场把我的心劈成了两半。我长长地哀嚎了一声,月色黯淡,狼群四散,冬夜寒风,寂静荒野……
天没亮,我独自牵马离开了王府,把佑生一个人,留在了那一片黑暗的屋宇之中。
奔忙
我会合了程远图和小沈,一同出了皇城。小沈简直象要疯了一样,嘴里不停地讲他的小师妹这小师妹那,两个眼睛不是窃笑,而是明目张胆的大笑了。这同我恶劣的心境成绝对反比。如果不是念在他医了佑生,我很可能掐死他,给他小师妹省了这个话痨丈夫。
我推说酒醉头痛,只默默不语。程远图也冷着个脸,不发一言。我们都被那个疯子残害到了岔路口,大家抱拳相别,各自上路。我原来还烦小沈唠叨,他们走了,我倒还希望听谁说点什么,不然我脑海里全是昨夜佑生的容颜和他的话语,我快成疯子了。
我任马走在乡间路上,呼吸着这久违了的自由自在的气息,它依然甜美,可也有了一丝苦涩。这丝苦涩牵动着我的泪腺,我动不动就泪流满面。我无休止地想起我们的一点一滴,直到我的心被水滴石穿,变得千疮百孔,玲珑透剔。
我现在理解了书上所说的那些共产党人,为了新中国,抛家舍子,投身革命的大无畏的革命勇气。原来我以为他们都是为了逃避父母管教,学校考试,指腹为婚,务农经商,或是对现实的婚姻不满,又离不了,找个堂皇的借口,不用再养家糊口,弄不好还能遇上个年轻的革命知己,取不满意的配偶而代之……现在看来,几百万人里,只要有一个象我这样,真的为了理想,如此痛苦过,革命胜利就是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我用了两天才回到小镇上,熟悉的环境让我又松弛又悲伤。与佑生在这里的一切象冷箭一样,在所有我们呆过的地方向我射来,百发百中,我根本无处躲藏。
淘气看我回来,简直象……真没法再夸张他的那种震撼的喜悦之情,差点儿就给我跪下,行三扣九拜之礼。只一个时辰之间,一大堆人就跑来见我,说要买煤买炉子,其中有些人,淘气告诉我,昨天刚买过。我澎湃的怒潮无处发泄,只好见谁骂谁,骂得他们个个嘻皮笑脸,高高兴兴地拿着东西回去了。贱人哪,没说的了。
夜晚最是难捱,纷纭琐事,切切私语,四面八方扑过来,我挡不开去。我是换了一个的地方,还如此,那佑生在相同的地方,该是多么伤感。想起现在他躺在黑暗的帐中,我不能再去转移他的注意力,疼痛袭来,他只能独自强忍,我泪如雨下……
我真是不该活着啊。可我要是继续呆下去,每天只走那一条路,只在书房中枯坐,只背着手在街上逛,我早晚也活不下去,缓缓死去,让佑生跟着痛苦,这真是向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悬崖,真没活路啦。一夜之中,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胸中万马奔腾,波涛汹涌,手足颤抖,生不如死啊!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那些用毒品的人,痛苦啊!有谁让我真真切切忘记这痛苦,哪怕只一瞬间的逃避,给我什么我也认了。
这时更明白佑生是多么坚强的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受过最深的背叛,可依然没有失了他那温和纯良的天性,依然有真性情,依然有眼泪,依然有微笑,依然有羞涩,依然有关怀,依然有那世间最深切的爱意!
他从来没有回避过痛苦,单薄的双肩有如此的担当,其中就包括他这次有勇气允许我离开他身旁!……可想到这些我就更活不了了,我宁可都遗忘啊!
我实在是怯懦,不愿受这种苦楚,在第二天,就准备离开小镇,去为兵士护衣。
我先和淘气把帐理了一遍,发现我们所获甚丰,更奇特的是他虽然不爱文字学习,记帐行商却是一学就会,甚至无师自通。我安排了种种,在午时,骑了马路路,逃出了小镇。
后面的二十来天,我都是在路上旅行。我走过清晨薄雪覆盖的田野,我走过黄昏落叶萧条的树林。我走过晴空倒影的湖畔,我走过杨柳依依的长堤;我和同行的人们谈天说地,我与路旁的儿童欢笑嘻戏;我在横渡江水的舟头,低声吟唱,水鸟啾啾,与我相合,我登上耸入云端的山顶,诵朗诗句,万顷松涛,作我和音。我无休止地提醒自己,如果我留下了,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而我深爱这清新的空气,深爱这无所牵挂的徜徉。可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无法不想到佑生,无法不在猜测,他在此时此刻,做着什么……
不,不能说是每一分,每一秒,在一个霜降的清晨,我在绝顶之上,想走过一处十几米长一尺之宽的山脊,那山脊如鱼背突起,两旁均是万丈悬崖,随脊横渡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引路的道士说,如果我没有武功,就不要从此走过,山风强劲,山脊冷滑,失足崖下,尸骨无存。也许因那山脊触动了我的心意,也许我想知道我到底还想不想活下去,我一步步走上山脊,双手握着铁索,眼睛盯着脚底。我一次次问自己:此时此刻,我是不是还珍惜生命?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我就小小心心迈一步。我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当我终于到达彼岸,才发觉冷汗浸透了我所有衣衫!
我突然发现,在我走过我选择生命的瞬间,我没有回想过佑生。所以,我不能说,我一直怀念他,在每一秒,每一分!
我终于明白,我无法两全我的心。如果我留在王府,这一半向往天地的心不能满足,会让我慢慢死去,我渐渐郁郁寡欢,夜不能寐。佑生明白这一点,才让我离开。可如今我在这广阔天地自由自在,才明白,我爱他的这半心未能如愿,也在让我死去!
焦躁和郁闷,思念和不安,把我逼得发疯!
我终于到了丝绸产地。相对于我每天要平复的内心煎熬,日常的工作简直是轻而易举! 我全力投入到活动中,这样心里反而舒服一点。
我租了房舍,采买了下等单色的纯丝绸,雇了七八名技术不高的绣女,亲自设计兵士护衣。我想在战场上负了伤,包扎时不可能脱去衣衫,就设计了四片结构的前后衫加上袖子,每片衣料,都以系带相联,如果受伤,只用扯去相联的带子,伤口的那片衣衫就能卸下来扔掉,而统一的尺寸,很容易就补上另一片衣衫,护衣不用全废。我亲自动手剪裁了第一批护衣。那些姑娘们飞针走线,扦边订带,让我眼花缭乱,自叹不如。
一日忽生一念,感慨每月的烦恼,就设计了古代卫生巾,是两层丝绸的长形外套,里面可以放香灰或草木灰,脏了洗去灰泥,干了再用。虽然远不能与现代相比,可也胜过了层层的粗布。相关产品就是配套内裤,有系带来固定古代卫生巾。我找了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们上门卖货,一时人人争购,成走俏产品,我开了专卖店,自然代售别人的产品,建立了攻守同盟,和平相处,不伤和气。一个城镇站稳,马上到另一个城镇打天地。一时手忙脚乱,不宜乐乎。
一不做二不休,设计了我的简易卫生马桶。下面是个大的缸,半埋在室外,承接污物,表面只留掏粪口。屋里台上马桶,底部有活门,下通陶制管道,与外面大缸相接,每次便后,手动以水冲净室内马桶,虽然室外难免有味,室内相对干净。粪便无须进入河道,农人日日定时前来掏粪,得免费肥料。这一产品面世,简直热销得不可开交。家家大户,个个豪门,均以再使用旧式马桶为耻。利润惊人,需求庞大。
我急召了我讲书的小镇四少前来帮忙,我们建了好几个厂,缸厂,马桶厂,陶管厂,训练了装修人士,在城镇之间。
因为资金流量开始巨大,我又不愿让别人代管,只好建立自己的云起银庄。一开始只是协调我自己企业之间及与客户的账目往来,后来也代管其他客户的银帐。
我忙得天昏地暗,可依然按不住心中日渐无望的腐烂。
夏初将到,我与程远图和小沈的约期将至。兵士护衣早已完成。原来的绣舍已扩建成了绣坊,制作卫生巾和内裤。我安排了人员和事务,压着护衣向北开行。
我回到小镇,觉得淘气成了一方首领,他虽然对我依然骂不还嘴,但已能掌握机遇,独立开展煤业。我买下了那个小煤矿,镇上开了家云起银庄,让淘气专司煤业,自己以后只做指点。
在小镇,我看到了小沈送来的医典,知道他得结良缘,心中不禁苦楚。我依旧压车北上,但绕路我讲书的小镇。我找到了李郎中,给了他医典,建立了我第一家百医堂,给他配备了助手和一个郎中。还了他十两银子。他含泪对我说,当初我对他所言,句句是真,字字不假,他今日所得,比他以往所做,不知多出多多!
全镇老少希望我再讲一次书,我婉言相拒,心痛不已。我请全镇的人吃了顿饭,留下了休桥补路的银两。给小乞丐们路银,让他们去我南方的企业工作。
我不敢在镇上过夜,怕触动我的伤感,我连夜出镇,驾车前往边关。
边关
五月十五,过了午时,境处,我报上姓名,等了许久,见程远图和小沈飞马而来,他们出来亲自迎我,让我吓了一跳。
只见小沈满面笑容,简直可恶到底,程远图一身戎装,酷脸上也有一丝喜悦。
大家下马,抱拳相见,就听小沈说:"云起,你大大有名啊!
现在大家都讲到南边出了个商业奇才,妙想不断,产品新鲜。哦,我小师妹托我要一批那妇人之物,我师尊说要装你那个什么干净马桶。据说皇城多少达官贵人都派人去南方购买此物,舟船运资猛涨三倍啊。"
我忙摇手:"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不是嘛),快别提了,让我没脸! 你是举世瞩目
啊,小沈,有的地方给你立碑建祠,纪念你夫妇二人奉出医典,造福天下哪!"
程远图哼了一声。
小沈说:"他一直在哼我,是不是鼻子有病? 我说给他治治,他又哼哼不已。"
我说:"那是他说好的方式,别人说好,他说哼。"
小沈大快:"那他可对我太好了。" 程远图又哼了一声,但马上憋住。我和小沈笑起来。
程远图看着我的眼睛说:"王爷昨日到此,今日深感劳顿,我不让他来迎你。"
我胸中如刀扎了一下,强笑道:"我们先喝酒畅谈,我晚上去见他。"(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程远图说:"好,我们就先看我铁军操练,然后,纵马草原,对月畅饮!"
他让兵士把我的车驾走,给我牵了匹马来,我们大家上马,到了他的操练场,好一片威风凛凛的军士!
个个兵甲鲜明,神情严峻。耳边鼓声激越,他们随鼓击声操练腾跃,动作迅猛。我不禁对程远图赞道:"士气好旺盛!程大哥治军有方,真是铁军!
威武将军从此安定边疆,我万民之幸啊。"
程远图深深地看着我说:"云起当初点拨,我终生不忘。"
我忙摆手:"程大哥自有百万胸襟,盖世勇气,否则王爷也不会举荐你。" (怎么又提他呢,忘还忘不了呢。) 程远图一笑。
我们骑马出了军营,面对着的是广阔的草原。夏初之际,草原碧绿,野花处处,飞鸟天地,让人心情欢喜舒畅。我按下对佑生的思绪,大笑道:"此时不放歌驰骋,更待何时?"
程远图长啸一声,一马当先,我和小沈纵马相随,在初夏的和风里,跃马草原,好不快意。
明月初上时,我们在军营边,点了一堆篝火,对着夜空和月光下的草原,饮酒谈天。
程远图让人准备了烤肉和面饼,我只以面饼下酒。想到今晚难免一大痛,更吓得使劲喝酒。
小沈一个劲地讲述他和他小师妹如何同走江湖,情深意长,更让我平添几分苦涩,多加饮酒。
程远图说:"既然你小师妹如此出众,能否哪日与我们引见引见?"
小沈迟疑,我一笑道:"程大哥,只要我在,你就看不到他的小师妹了。"
程远图问:"为何?"
我说:"小沈和我性情过于相似,他怕他的小师妹一错眼,把我当成他,喜欢我了."
小沈长叹:"云起,我世之……"
我忙打断:"知道,知道,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三个人胡侃一通,我又讲了些往事,见月上中空,程远图说:"云起一日辛苦,还要去见王爷,我们回营吧。"
他一说完,我拼命把剩下的酒喝了,知道马上就得受钻心之痛,几乎求去,抱头鼠窜而走。
骑马回到营中,程远图指给我那个是我的营帐,他指着旁边的一个说:"那是王爷的,云起自己去吧。"
我一下就象抽去了所有精神,垂头丧气地谢了他,和小沈告别,下了马,一个军士上前把马牵走了。
明月当空,光照大地。
佑生的帐里似有灯光,他帐外站着家人打扮的晋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拎着马鞭,酒意沉重,走到他的帐门前。我进一步,又退了两步,左右徘徊,踉踉跄跄。
若只徒增烦恼,为何还要相见?
若我们真的结合,我的位置何在?
我当初着便衣漫步街头,都要人重重保护,一旦成为他的王妃,更要承担多少责任?
他的王妃岂容世人调侃,他的王妃怎能人人可见?皇家声誉关天,九王爷名声在外。
他第一个王妃绝色天下,他第二个王妃怎能是个颠狂放浪之徒?!
他的王妃只用点一下头,任何东西就会被送到府上。我完全在干着反面的事情! 他的王妃怎能抛头露面,嘻笑市井?
他的王妃怎能去设计马桶,推销于众? 他的王妃怎能管理女性月事系列专卖店? 他的王妃怎能让人联想起七孔煤和一芯炉?
他的王妃怎能满手铜臭,经营钱庄转手银两? (大家会说什么: 九王爷没钱哪,让王妃出来挣钱了,咱们帮帮他们吧!
可怜那享誉天下的九王爷,不知会被人毁成什么样子!) 退一万万步,就是佑生不在意,他那个皇兄也会派人把我砍了,省得给他添乱!
他皇兄爱他甚深,决不会放他隐世于市井来陪伴我。况且,我在这世上正闹得欢畅,他的皇兄更不会冒这个险,一旦风声泄露,九王爷的XXX是……他还藏在这儿?!……
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放弃了一切,只呆在他身边,我们不又回到了从前?我会等多久,然后又开始在夜里散步? 又开始想念我外面的天地?
又开始悄悄的叹息? 他则又会让我离去,
天哪,别再来一次血溅当场,别再来一次心劈两半,我受不了了,在那之前我死了算了!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相见之下,只倍增感伤! 谁没读过相见争如不见,谁不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我在他的帐前脚步错乱,左摇右摆,前前后后,一会儿流泪,一会儿长叹,一会儿又苦笑,疯疯颠颠……这一帘营帐竟似万重山,月色之下,我恍惚不能越。
我不知道多少次停在他帐门前,"也许只看一眼?" 多少次,又走开,"干吗再受伤害!"
我晕晕乎乎,胡言乱语。当又一次站在帐门前时,一直在旁的晋伯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手撩开帐帘,一手在我身后一挥,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后背袭来,一头跌进了帐去。晋伯把我一掌拍了进去后,马上放下了帘子,一声没出,跟没事儿人一样。
我晃悠了一下,抬头环顾帐中。佑生正依着靠枕坐在床上,右手握着一卷书。他稍低着头,没看我,也没有动。床边小桌上一罩孤灯。
我看着他,忽觉得视觉十分模糊。他千里颠沛到此,我刚才在外面的纷杂脚步,大多踩在了他心上。
我喉间哽得难受,踉跄了几步,到了他的床边。他依然没动,也不说话。我低下头看他,他腿上盖着一条五彩生辉的锦被,他右手握书停在大腿上,他的左手搭在身前。他的漆黑的头发散在身后,肩上披着一件皇族才能用的那种黄色的夹袄,上面绣着盘龙云朵,极其精美,在灯火下似乎闪烁不已。他贴身穿了一件白色掩襟的丝绸单衣,领襟袖口的贴边上白丝线绣着蛟龙祥云,如此细腻典致……这些在他的王府中不足为奇,但在这野外,却显得格外触目。
我低头太久,竟觉一阵晕眩,转身半跌半落地坐在了他床边。他纹风不动。我转了脖子一圈,终于决定看他的脸,他半垂着眼帘,象在看着他右手上的书卷。脸上平和无波,静静的,如入了定一般。我心中突然旧伤迸裂,一阵疼痛,差点叫出来。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缓过一口气来。再看向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他的样子。依旧的眉,依旧的眼帘,伤痕,他的唇……他还是如此优雅美好,清静淡然。我象是个满身肮脏的乞丐,站在清水池畔,无法动弹。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离他还很远,却再也摸不上去……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低了头,这何尝不是命运的信号,他离我,还是太远。
我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就要站起来,他忽然抬头睁眼看向我,那眼神似喜似悲,似有洞察了所有世间秘密的彻悟,又似有万种风情!
我一下怔在那里,头脑痴呆,无法思想,只觉那目光直穿入我心里。他淡淡地一笑,轻声说:"又不敢了么?" 我仿佛被扇了一个耳光!
我手中的马鞭从手中滑落,可鞭套仍在腕间,这几个月来压抑的痛苦和着酒意化为怒火从心中腾地燃起来。我一下把他扑倒在靠枕上,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开始浑身发抖。他半垂了眼帘,似看非看着我,那眼帘中隐隐有一丝光芒。我几乎能感到那火焰烧上了我的喉间,我向枕边看去,有一方丝帕和他头上摘下来的缎带。我脱了鞭套,批手抄起丝帕,狠狠地绑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似有笑意。我看着那笑意,狼吻下去,一瞬间,我们好象回到了那离别的夜里。那是短兵相接,那是血溅沙场,那是你来我往,那是刀枪剑戟。多少黑夜里的怨恨,多少白日的惆怅,多少压在心中的哭泣,多少绝望的叹息,一时都在这决斗似的吻中迸发出来,让人目不暇接。我们一瞬分开,两个人都唇上带血,两个人都在微微喘气。我慢慢拿起那缎带,抓住他的双手按过头顶,用缎带深深绑紧,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说:"你看我,敢不敢?"
他轻声几乎笑着说:
"又不是,第一次……" 我又与他吻斗一番后,咬牙说:"这就是,第一次!"
我起身一把掀去锦被,双手狠狠扯开他的衣襟,丝绸发出裂声,他的身体袒露在我眼前。这是我熟悉的身体,是我多少次为他上药抚摸过的身体,此时却有往日我没有正视过的魅力。[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弓身吻去他唇边的血迹,慢慢地吻到他的面颊,腮骨,他的颈间跳动的脉处……他咬着牙,不发一声。我火热的掌心按上他的身躯,他的体温反觉沁凉如玉。我吻上他的胸膛,他的敏感点,反复逗弄,直到他开始微微发抖。
我渐渐往下……脱去他的下衣……直到把他弄得浑身颤抖,紧咬的牙关中发出压住的哼声。
我站起来,脱去衣服,笑着说:"可惜你看不见。"
他竟一笑,说:"早晚而已"。那语气平静坦然,无动于衷,和他在抖动的身体毫无关系!
好你的,算你狠! 我曲膝跪在他身上,悬在空中,一刹那,竟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我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身体仿佛泛出一片光华,柔和如月色,莹透如珠光,隔在我和他之间,我一时神乱恍惚,再不能动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潸然泪下,哽咽不能止。只觉得愁肠寸寸割断,
让我腹痛不已。心中百转愁结,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颤抖着,抹去泪水,只感到胸中酒意澎湃,一股狂怒冲天而起。我看到我掉在床上的马鞭,一把抓过来,仰天大喊了一声,挥鞭批开了那隔开我和他的雾瘴!
……
当他完全进入了我的身体,我才扔了马鞭,俯身贴住他颤抖的身躯,紧抱住他,贴住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说!"
我的声音沙哑苦涩,他满身是汗,可好象依然比我要凉,他轻喘着,在我耳际,清晰地说"云起,给,我,吧!"
那语气平静如明澈月光,静照在黑色的深渊。
我低泣一声,起身,在他身上激烈地起伏,象逆风而飞的鸟,象在暴风雨里狂奔的马,我双手乱掐乱拧,象是在战场上与人抵死相拼,象是沙漠里饥渴的旅人用尽全力扑向眼前的绿洲,象是行将溺死的人双手扒向头顶水中浮动的光芒,象是用指甲攀住岩边的落崖者使尽最后力气爬上去……我胸中的烈火几乎烧开我的血肉而出,我的喉咙干哑如刀割,我的热泪奔涌,如大江狂潮……当我最后在火山顶峰绽放出我所有的灿烂时,天崩地动,然后,迅速平静,才注意到他也刚刚过了高潮,正不自主地微动着,我身下,濡湿无比……
我扑倒在他身上,大汗淋沥,我们两个都在颤抖不已,我闭着眼睛把脸贴在他胸前,一片湿,不知是泪是汗,我深吸进他身体的气息,心碎神驰……我睁开眼,猛看到了他胸前的道道鞭痕!
殷红夺目地印在他原有的重重伤疤上……我一下子吓醒过来,手脚从火热中瞬息冰凉,后背冷汗代替热汗流了下来……我心中无数碎片,每根骨头都裂开了……
我干了什么啊?! 我一下跌落在地。我双手颤抖地穿上下内衣,抱了所有的衣服,跌跌撞撞夺门而出,隐隐听佑生叫了声:"云起。"
我不能自主地抖个不停,几乎滚人我的营帐,哆哆嗦嗦地穿戴好,只带了随身银两,摇摇晃晃走出去。
夜凉如水,我满面是泪:"我干了什么啊?!"
我使劲擦干眼泪,走到程远图帐前,哽咽了一声:"程大哥……"
他喊道:"云起进来吧。"
我入帐,他还没有睡,略有微醉地坐在那里看着什么,抬头见我,吓了一跳,一下愣在那里。
我手足颤抖,浑身筛糠,不能自己。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风姿潇洒,挺拔玉立,即使便衣,也已有名将的英武神威了。我大骂自己,我折腾佑生干吗啊,怎么不是他呢?!
他愕然地看着我。
我强打精神说:"我要立刻离开,请大哥派人送我出营。"
他看了我很久,缓缓说:"云起,我与王爷从小挚交,他,从不侍男宠。但我看,他对你也有意思……否则不会来这里。你,耐心等等……"
我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摇头说:"大哥不要讲了,容我立刻离开。" 我眼泪汪汪。
他过来,持了我的手说:"好,我立刻派人送你,我也不会把今晚之事告诉任何人。
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云起弟,我会一直佩服你的。"
我颤抖哽咽着说:"谢谢大哥。"
我咬着衣袖,在马上飞奔着,跟着前面的军士。夜风一次次吹干我的脸,我的泪一次次流下来。我感到无比羞耻,无限悔恨,心中空虚,一无所有。
这就是我藏在最深处的黑暗,就是我对他的"不容"吧。我不能升到他的高度,就要把他拖下来,与我同在尘埃。这是嫉恨吗,是怨毒吗,那我和毁了他的人有什么不同?
他也会有如此联想啊,我死了吧! 我的黑暗淹没了所有的美好,我甚至不敢再
回顾以往。我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向往他,也从没有象现在这样绝望。
有没有截路的,把我杀了吧,我真的不活了!
团圆
我几乎每天都在路上奔波,辗转于我的纷杂事务中。心情沉重,羞愧难当。我多希望我突然就死了,可每天竟还活着,干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接到好几个人传给我的消息,说九王爷想见我。我都置之不理。连程远图都传信给我说,王爷那夜知我连夜而去,惊惧非常,一直在找我。程远图说他觉得事情并非象我想得那么无可挽回。我没有回信。因为我怕写,你懂个屁!
佑生心地纯良,
他连害了他的人都能原谅,自然会说原谅我。可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
两个月后,有传言说九王爷卧病,圣上广延天下良医为王爷治病,不知是真是假。
那天我到了一个镇上,因为这里有位郎中想加入百医堂。我刚开始和那位郎中相谈,忽然看见外面跑进来一个人,两个眉毛高高挑着,满面欢笑,竟是小沈!
他一见我,几乎跪下,说:"云起,你让我们好找啊!"
他指着我刚刚相谈的郎中说:"这是我的远房表弟,一个月前,我们就让他找你来此,等死我了!你再不来,王爷的命就没了。"
我心中一突突,假笑着说:"真的假的?"
他忙说:"真的真的,不骗你。"
我又笑:"谁是医生啊? 你是医生,又不是我,你跑这儿来干吗?"
他看着我,大为不解地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我的脚尖:"什么什么事? 你说什么哪?"
他说:"我们之所以定下此计,是因为从边关回来,王爷身染风寒,病卧在床。我去府中看他,他正昏睡不醒。我号了脉,觉得是郁结中枢,情窒内伤,还并非风寒那么简单。我问了左右家人,有人吞吞吐吐地说王爷叫云起多次,不知是否有关此人。
我去问了程大哥,他也不明就里。我们广寻你不到,程大哥说只好用这守株待兔之计(他倒把将才放这了),今天终于把你逮着了。"
我怒道:"我是兔子吗?"
他的脸腾地红了,忙说:"不是不是,比方而已,而已。"
接着,他一脸严肃地说:"云起,救人要紧,我们立刻启程吧!"
这是非常沉重的旅程。越临皇城,我越心惊,最后到王府时,简直迈不开步来。小沈扯着我,一路走到佑生门前,开了门,拉我进去,我抖得几乎站不稳。
佑生在床上半躺着,瘦得可怜。他看见我,盯了我半天,我就想抱头就跑。他示意我到他身旁坐下,我颤颤巍巍走过去,坐下,抱着双臂,缩成一团。小沈告辞而去。
佑生和我坐了好久,我一直在哆嗦。他终于轻叹了口气,说:"你也有此时。" 我根本无法言语。
他又说:"把你的手给我。" 我迟迟疑疑地把手放在他手中,他握紧了我的手,象以前一样。
他轻声说:"云起,你怎么还不明白? 可我怎么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呢?"
我一头雾水,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他接着说:"我是佑生啊,是你从牢狱废墟上背出来的佑生啊,你怎么忘了呢?"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原来的我,死在那里了,你在水边,对我一笑,象神仙一样,我才又活了过来。我那么快就和你说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一夜,在马上,我虽然疼痛难忍,可抱着你,又是多快乐……那些夜晚,我只要抱着你,听你说
说笑笑,就不会那么痛,还能笑,还能睡着觉。可我们再见面,我就再没能那样和你一起躺过,你再也没有给我讲故事笑话……有时我在夜里,疼痛,只能抱着你的衣服,在床上翻滚,多少夜,无法成眠……"
我心中好痛,我是这么个自私的人哪,只想着我自己。
他又说:"我并没有把这个王爷放在心里,我是佑生,可是你太看重这个王爷了,你忘了佑生了。"
我一时惊得无语,竟是这样,我总以为我失去了佑生,其实是我失去了不搀世俗的眼光! 我一向自诩清高,却原来是这样庸俗不堪!
我更发抖。
他说:"我从开始就明白你,你帮我砸去镣铐,你在我旁边脱衣,你让我穿上你的衣服,你抱我上马,你给我唱歌,……你上药时逗我……我都明白。"
他停了一会儿,低声说:"如果你觉得,在床上,只有那样才能和我近一点,我不介意。你别担心,我知道,不一样的,你是深爱我,才如此,我受得了……那夜,我也喜欢。"
我几乎弯腰贴到地上去了,他竟明白!竟看清了我的担心。只几句话,就解开了我这么深羞辱感!
他又说:"你记得你在那庙里说的话么,只要心在你身上,什么都是好的。我的心在你身上,你做什么,都没关系的,我都会喜欢……你说了那些话,可是你自己却不明白。"
我的头垂得低低的。
他说:"你还记得将军和夫人的故事吗? (当然,那是我编的呀) 两情一旦相许,就从
此共同作战,不会分离……我从不觉得我还是我自己了,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系,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可你还是觉得你,只是你自己,和我没关系……"
我几乎吐出血来。我自负看清了人间情义,其实只是皮毛! 他竟看透了我!
知道我只想着我自己。看来我认为我爱他,其实从来没有把自己和他联在一起。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原来的夫君做了什么,你竟不信了,你只把心放在自己手里,从未给过我……我早就,把心给你了。这世上没有忘情水,就是有,我也不会喝的。"
我一阵难受,才明白自己实际没有信任过他,没有真正地爱过他! 而他,都明白,可依然把他那赤子之心给了我。
我从未感到如此低劣而又如此安全,他看清了我所有的黑暗,依然接受了我,爱了我!
忽听他极弱地说:"云起,你难道,真的等我离开了,你才能明白我的心,才能明白你自己的心么?"
我正在那里想他的话,忽有异样感觉,他的手竟松了,我猛抬头,见他闭上了眼睛,脸色黯淡下来,我一摸脉,他竟没了脉搏!
我一下子跳起来,骂道:"你竟敢死?!"
双手一把抓了他的双肩把他平放床上,两手相叠在他的胸口处,开始使劲按动起来,1,2,3,4,5,6,7,人工呼吸,1,2,
……
一霎时,我看到万丈黑色的深渊在我脚下突然绽开,等着把我吞噬,我仅攀着佑生才没堕下去,万劫不复的苦难等着把我撕得稀烂,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
我看到我的胸膛,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越来越大,穿透了我的身体,我再也没有心,没有肺,没有了生命!
我放声大哭起来,叫着:"佑生,你别走!我怕了呀!
佑生,快回来呀!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救救我吧,佑生,你走了,我活不了啊,佑生,求你了! 求你了!
回来吧,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佑生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佑生,我在叫你呀,回来吧,我是云起啊,我真不走了呀!
对不起,我爱你! 不要再分离!……"
纷纷往事,从我眼前闪过,那个在水中的佑生,那个在我背后的佑生,那个和我读书谈天的佑生,那个从昏迷中醒来的佑生……星空下的树林,火光中的破庙,那些黑色而温馨的夜晚,他在马车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我庙外等着我的蓝衫青年,河边,小店,我们相握的手,那些吻,那些没有说出的爱意!
我拼了命地按他的胸膛,把气吹入他的口中,我抖成一团,我不是在救他的命,我是在救我们的命,因为我现在才看见,我的心已和他的长在了一起……
我泪如泉涌,涛涛不息,泪水流下,我的前襟,他的胸膛,我的唇边,他的脸上……
我边哭边诉说,边诉说边哭,手脚冰凉,泪眼模糊,看不清东西……直到隐约有一只手抬起,为我擦去泪水,我才看到佑生微笑地看着我,满眼泪光。
我一下把他从床上拉起,紧紧地抱在我怀里,紧紧地,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身体,我能感到我们的心脏在一同跳动,我们的身体在一同呼吸,我们满是泪的脸贴在一起……
好久,好久,我感到如此安全,如此欢欣,再不用忧虑,只要我们在一起……
他忽然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我们分开,相视一笑。我扭头看见桌子上,有碗粥,拿过来,递给他,他看着我,微笑着,没有接。哦,我看桌上有匙勺,盛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稍侧了下脸,没开口,眼睛还是看着我。我低了头,咬了一下牙,惯的呀,赖谁哪?
自己喝了一口,重新抱了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嘴唇。我的唇微开,他的舌尖,轻轻慢慢地从我口中把粥接过去……这碗粥,我们吃得很慢很慢,其时间可以用来吃掉我前半生所有的粥(但远远不够去吃我后半生的粥)。
最后一口吃完了,他还在我嘴中仔细的找了很久漏网之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的嘴唇。
我捧着他的脸,见他瘦得皮包了骨头,眼睛陷下去,惊问道:"佑生,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瘦啊。"
他深深地看着我,慢慢地,垂下眼帘。我心中一动,想起我那夜一惊而去,竟把他撇在那里,毫无交代!
他必情伤难捱,郁结不排,才这样一天天地瘦下来,日日等
我前来,直到奄奄一息! 可我根本没为他着想过! 我可真该死啊,如果我是男的,
倒是有个现成的词来叫自己。一时又羞愧难当……
不过现在不同以往,不用再遮遮掩掩,一把就把他紧紧抱住,贴了他的脸说:"佑生啊,我真是个混蛋哪!
不过还不晚,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我以后不混蛋就是了,你
别生气了,好不好?" 然后,双手在他背上好好抚摸。他出了口长气,笑了笑,手环了我的腰,两人又抱在一起。
我用脸轻蹭着他的脸颊,不由得闭上眼睛,真是好舒服,能爱一个人,不用怕受伤,不必羞于启齿,一切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两个人之间,没有屏障……
好久,听他轻声说:"云起……"
我悄声说:"我知道,你又想吃东西。几辈子没吃了,都攒一起了。"
他笑了,多好!
我用力抱了他一下,起来,走到门边,让人拿两碗粥,几个面食,一个小菜来,然后走回来,坐到他身边。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忽然恶意又起(总容不得别人太高兴),笑着说:"我给你讲讲我在家乡喜欢吃的东西吧。"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用心所在,叹了口气,闭了眼,向后躺在了被子上,一副要受折磨的样子,更让我心花怒放,一下子抓了他的手说:"你说我讲不讲?"
他有气无力地说:"谁拦得住啊。" 眼也不睁开。
我马上眉飞色舞地(他也看不见) 盯着他开讲我想象中的烤鸭!
知道食物马上会送来,没多少时间,要赶快讲到精彩处,只大略说了把鸭子吹胀,在火上烤,十八次涂上种种配料,油滴下来,落在火上,磁磁作响。成品的鸭子上来:"棕色饱满,油光瓦亮,夹在薄饼中和葱段黄瓜及甜酱卷好,一口咬下去,哇,香脆甜美,不油不腻,肉质细至,回味无穷……"
看着他,见他不睁眼,紧抿着嘴,可唇角似露笑意。一下子凑到他脸上问:"你想不想吃?"
他停了会,说:"想。"
"可惜没有。" 我马上回答,"你只能喝粥了,"
门外有人声,我坐好,人们进来,把食物摆好又出去了。
我看向他,见他睁了眼,依然后倚着,看着我笑道:"云起,你好狠心哪,我一直想这么告诉你。"
我也笑了,看了他的眼睛说:"现在晚了不是? 这是你命苦啊,你就认了吧! 我好不
容易逮着你了,你就别想跑了!"
他满脸疑惑地说:"怎么听着就觉得不对呢?"
我笑着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又开始喝粥,你你我我,里里外外。这回又大不同,大概让我的鸭子摧残的,他吃得风卷残云一般,一吻而光,统统吃完,意尤未尽。
我笑了:"不给吃了,你得等一个时辰。"
他想了想,微低了头,说:"那,我,喂你吧。"
我吓了一跳,这小傻孩,这种事能问吗?
大概是饿坏了还想吃,但知道可不能开玩笑,这时候伤害了祖国花朵,日后会有心里障碍。就笑着说:"你肯定我不是在做梦?
千万别弄醒我,至少让我把这顿饭先吃了。"
他拿了一个小馒头,咬了一小块,抬头看我,竟有些羞涩,垂了眼睛。哎?
刚才从我嘴里吃的时候,也没不好意思,现在该他喂了,竟害羞,这不是只进不出嘛!
我只好主动迎上去,咬他口中的馒头,他竟用舌尖动了一下,我扑了空,又去追,他又挪了地方,两个人在口中追追跑跑,半天我才吃着。我说:"累死我了,佑生,你好狠心哪!"
(马上还给他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轻声问:"云起可要什么样的婚礼呢?"
我忙一摆手:"最好没有(又让你想到以前,免了吧),咱们到你哥登个记,然后咱们就出去玩一通,在我家乡,这叫蜜月旅行。"
他犹豫了一下:"那可不是委屈了你。"
我忙说:"登了记就不委屈了,不然就是私奔了。" 要赶快转移话题,就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坐马车旅行了。"
是啊,自从在晋伯的庄园一别,就再也没有同行过,主要是我的问题,心中有些伤感。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我仍在想,好久没和他同乘马车,也没和别人……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看了他说:"佑生,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做了手脚,所以淘气怎么也没法和我同车去拉煤?!"
他立刻把眼睛闭上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一般会在他发窘时出现,象鸵鸟把自己埋土里,他把自己藏在眼帘后面。我笑起来:"佑生啊,那些都是一帮小屁孩,小沈,程大哥,都是,只有你不是。"
他睁开眼,我说:"你是个小傻孩!"
他笑着说:"那也好不到哪去啊。"
我瞪大眼睛说:"好很多啊。" 我正色道:"喜欢上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喜欢上你已经折腾死我了,我哪能再喜欢上别人?"
他一笑道:"你什么时候被折腾死了?"
我一下想起他险些被饿死,也算快被我折腾死了,赶快说:"折腾你就是折腾我,折腾我就是折腾你,反正大家都一通折腾,谁也别落下谁!
佑生,你不会计较我吧?
咱们谁跟谁,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况且,我把你折腾得半死,可不也救回来了嘛!
咱俩也算两清了,是不是? 可我受的那些折腾怎么办?"
他有些忍无可忍地说:"那还不是你自找的啊。"
我一挥手:"那我不管,我得在哪里找回来。佑生,你说对不对?……"
他马上说:"不对。"
"答案错误,不算数。" 我接着说:"所以,佑生,我有条件。"
他一怔,眼微睁,说:"你不是要反悔吧?"
我啪地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 突然愣了,我居然能打他了!
我看着我的手,又看向他,他一笑,那美好的眼帘半垂下来,说:"比起你那夜……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捂脸要哭状,他拉下我的手,又看着我笑了,说:"什么条件?"
我舒口气:"你的王妃不能是任云起。" 他愣住,我一笑:"任云起此生就是男的! 他依然去做他的事情!"
他似乎明白了,笑了。我说:"你的王妃不能在别人前露面,不能留名史传。" (我可不想让人记住我是他三名妻妾中的一人) 他点头。
我又说:"我要另建别苑,我来设计我们的家,我要鲜花和草地,很多阳光。省得你来回乱窜,见谁都方便得很。"
他瞪了一下眼:"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我吸了口气,说:"从此我不要一日分离,如果我去哪里,你也必须要去那里,如果我不去哪里,你就不能去那里!
你自己不能想去哪里就哪里,除非我也去那里!" 他愣了一下,说:"你把我腿都截了,我还能去哪里?"
我看入他的眼睛说:"佑生,我怕痛苦,今天吓坏我了,我不要再尝一次。你一定要让我先走,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保证!"
他收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睛说:"云起,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从此,我把心交给了他,他保护了我一生,从没有伤我的心。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面是番外~~~
晋伯篇,交代一下佑生的成长,残害了佑生的人的性格和佑生对云起的思念。
眷属篇, 写他们的温馨及正常的床上生活
番外,民间传言,不可全信,不可不信
如果问我,哪篇我满意,我会说王爷,离别,结局"团圆"(佑生的话,字字血,声声泪,他在我耳边说的时候,我流泪了。可惜我写不出来)
和后面这些章节。
希望大大们喜欢!
关于人物:
这两个人不是正常的言情小说人物!
前边的章节,是为了让佑生爱上云起,否则他就不可能忍受云起这种极为自私,怯懦的自我中心的情感架构,他接受了云起的所有黑暗,包括她对他情感和肉体的不负责任,依然给了云起他的爱,这要有多大的襟怀,如果没有前面的逃亡,大概他也作不到。云起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物,外边,有豪情,有理想,有勇气,有智慧,但感情方面,实在不可恭维,是个没有担当的人。
但在性情上,两人很合适,云起过于强悍,但内心懦弱,佑生表面柔和,内在却十分坚韧。
我前面是写云起的可爱,渐渐的,我要佑生从下升上来,云起降下去。人无完人,
人是真实的话,一定有极致命的弱点,认为这弱点都是可爱可接受的人,就是真正
的爱人。那些看了云起SM佑生后愤怒的人,看一看,佑生的对此的话(他自己说的,
和我没关系),就知道区别了。象"团圆"所说: 佑生爱了云起,但云起并没有真正爱了
佑生,还好,佑生没死,他们有一辈子好好研究这个问题。
晋伯篇 1
我的名字当然不是晋伯。我只用了我原来江湖上称号中的一个"尽"字,因为其他的字,更血腥。
我十三岁杀第一人,他是杀我父奸我母的仇人。他干下这些事时,象所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情况一样,并不知道八岁的我,在衣橱上的夹层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流一滴眼泪。他走后,我爬下来,拖我父亲的尸身,走到屋后的小丘埋了。
我把母亲的尸身旁堆满柴草,和我童年的家一起烧掉了。她既受辱,就不该和我父亲同葬。烧了还干净些。
我流浪找到了我父亲常提到的好友,他是武林中的黑道领袖,他收留了我,教我武艺,更重要的是,伎俩。他说,如果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要正面冲突,把阴招都使了,再用力量。伤人伤到痛处,生不如死,才是上策。
我年少不经世,没有放在心上。许多年以后,我明白他是对的,因为有人和他想得一样,轻而易举的就绕过了多少武力阻挠,一箭双雕,险险害死了我一生中最要保护的两个人。
我并不能说我只用武功杀了我的仇人,在前一天,我下毒在他家的食物里,毒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子,他悲痛难忍,我乘机得手,杀他之前,我把他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狠狠摔在地上,他只想速死,杀他真是易如反掌!
我得了他的祖传宝剑,是一把青色的长剑,杀气摧动下,泛出黑芒。
我开杀后十年,杀人无数。我有时杀到厌倦,几乎杀着杀着就想睡觉。有一次,我手击在一人的天灵盖,他脑浆迸开,溅我满面,甚至到了我嘴里。我舔了舔,没味儿,吐掉,接着杀。
我终因树仇太多遭了围攻,受了重伤,跌到河里,顺水漂出十几里,爬上岸,勉强撑着长剑到了一个农户,一个农人喂了我吃的,我临走时想杀了他灭口,但终没下手。我把这当成了一个信号,也许我该告别我在江湖的杀戮生涯了。
我把长剑裹成了个棍子,沿途乞讨到了皇城,我的一位师兄是大内武师,他待我伤愈后,引见我入荐。我已娶妻生子,况重伤及身,就净了身入宫,当时先皇刚刚添了个皇儿,我就成了他的佩刀侍卫。谁也没想到,他就是日后的皇帝。我当时二十四岁,可觉得已过了大半生。
我是真的看着皇上一天一天长大,他四岁就背诵诗句,六岁习骑射,八岁写策论,十岁熟剑法,简直是天纵之才!
平素机智聪颖,察言观色,言语敏捷,心机臻密。
到他十二岁时,我已知道,天下非他末属,可惜不是动乱岁月,得取太子之位,对他而言,真是过于容易。
他十四岁时,封为太子,同时,他生母皇后以三十高龄,生下一子。这就是当今皇上的九弟,他唯一的亲弟弟。那孩子不足月而出,日夜啼哭。太子竟整夜抱着那婴儿摇晃踱步,直到天亮,宫人心惧,以为太子不满他们的照应。那孩子的第一年中,太子每日习书论策,温习武功后,必去探望,遥见他先是怀抱调笑,后来居然持匙喂食,温言软语。我想他得了太子之位,这些时间,心无所念,才有此闲情,日后逐渐事情多了,就不会这么上心。
太子逐渐就手朝事,的确不能常去探望那孩子了。可是太子每每于朝廷上明争暗斗之后,就必去看他的九弟,留连后出来,脸色就欢快许多。我在外面有时瞥见,他将那孩子放在膝上,教他识字写划,竟是亲密无比。
太子登基之前,有几次险恶争斗,与敌对之派明抢暗箭,打得你死我活。他二十岁的一次,对方居然派两名刺客前来,我当时已有二十年未开杀戒,江湖上早已相信我死在那次围攻之中,太子也不曾知道我的底细。当时两名刺客一路杀将进来,侍卫纷纷倒下,竟是无人可挡。我只独自一人立在他身旁。他无意逃命,稳坐椅上,长剑在膝,手握剑柄,那气度如虹,威震泰山!
我当时就已决定,粉身碎骨,定保他安全。却只听他低声一句:"若我不测,护我九弟!"
我心中大震,他平时对自己的孩子都是淡淡的,几个妃子不过敷衍而已。生死关头,竟惦记着他的九弟,如此情义,世无可比。我道:"太子不必担心,容在下报太子多年庇护之恩!"
说罢,我拔剑而出,一时间,宫幔飞飘,寒气骤起!
二十年未临的杀意让我浑身发紧,脑海中又浮现起我那死不暝目的父亲和我那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母亲!
我飞身杀去,看到我青色怪异的长剑,两刺客的其中一人叫出了我的名字,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答话,几招就刺他于地上,转回身去拦截另一人,他已到了离太子十几步外的地方,我喝一声,拔身而起,从后越过他的头顶,挡到他的身前。
此人剑术与我相差不多,但他失在刚刚听了我的名字,心有惊意,而我则倾全力,不惜性命!
我们争斗二百多余回,各自多处负伤,他却不能再近太子一步!
耳听得四外人声,他渐生怯意,终于一个破绽,被我乘机刺翻在地。他一抬手,我不及阻拦,他已自戕身亡。我忙出门去看另一人,他已被制服,这之前竟然没有勇气咬舌自尽。
我当场对他施错骨分筋之刑,要他口供。他的惨呼声响彻宫宇,众人纷纷掩耳,但太子安然处之。我知太子懂我心意,你死我活之争,不能手软心慈。那刺客终于吐露了他的名姓,我连夜带人携他去他所说家中,团团包围。他家人认出了他,但说与他早已断绝关系,多年不再往来。我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他的家人,到要杀他的五岁小弟时,他终于吐露了指使之人,我让人立刻呈报太子,然后,就在当院等太子回音。当时夜色已深,树影阴森,但灯火高照,死尸满地,那刺客瘫在地上,他的小弟哭泣不已。
天明时,来人报太子指令,那指使之人已被擒拿,府中搜出种种证据,太子言谕,刺杀皇家,罪不可赦,灭门抄斩,不可落下一人!
我当即杀了他的小弟,他大骂不止,我毫不为意。接着杀了余下的家人,最后才杀了他,他当时已涕泗满脸,神志混乱,胡说八道了。我命彻底搜查,不可放过任何人。完事后,令将死尸堆放一辆车上,暴尸荒郊,不准埋葬。
命运重演了历史!
我没想到,院中的大树中间,早被小儿们凿出一洞,为躲藏玩耍之地。那刺客八岁的弟弟躲在其内,完全看到了全家的惨死,听到了太子的口谕。
八岁,正是我当初的年龄。我也不知道,其实刺客早告诉了家人,如遇险情,该去投奔之人的名字,只是他没料到他不敢自尽,没料到我如此毒辣,没料到我当夜过于迅速,无人得以脱身。他一招棋错,输了他和他家人的性命。而我也没料到,那孩子得以免于一难,还立刻得到了安排和保护。这个八岁的孩子日后终于反手一击,将种种毒辣放在了一个最无辜纯洁的人的身上,以报复令他家破人亡的皇上!他临死时说,是我当年杀他的小弟给了他这个主意。
我回到宫中,秉告了详情。太子要呈报皇上,对我加功进爵,我一盖谢绝,只求继续留在太子身边。他点头微笑,从此,我们仍为太子和侍卫,相互信任,他知我对他忠心不二。
太子二十二岁登基,迅速掌握了朝廷的命脉,无人敢公开挑战他的威严。
皇上登基四年,太后病逝。葬礼之后,皇上与我独在书房。他背手在窗前良久不语。
我从后面看着他,只觉得无比崇敬。他身材高大魁伟,胸膛挺直,面容威严,举止从容,真是王者之风,巍然屹立。但我更佩服的是他的策略心机,雄才大略。
他忽开口道:"晋侍卫(这是他习惯对我的称呼) 可知我所虑之人?"
我心知肚明,但稍停了一下说:"圣上心中常挂念九王爷。" 皇上依然常去探望,只是朝事繁忙,不象以前那样频繁了。
他顿了一下,说:"太后甍故,……" 我明白他担忧九王爷的伤心,一时不知何语。
他终于说:"朕想请晋侍卫为九王爷,教习武功。"
我惊得当场跪倒在地:"圣上重托,在下不敢……"
他竟然让我离开他去保护九王爷!我随他二十六年,我已年逾五十,本想几年后就回家养老,此时去保护九王爷,怕力不从心。
他轻叹一声:"朕也不舍你离去,但太后故去,九王爷身边无人,朕亦不心安。"
我明白了这事情的严重性,众人均知皇上深爱九王爷,这是他的痛处,太后一去,九王爷失了依靠,他才十二岁,必须好好保护。他让我去,实在是因为他信任我。
我忙道:"在下谢圣上信任,愿为九王爷,教习武功。" 最好用他的原话。
他点了头说:"随朕去见九王爷吧。"
我随他前往以前太后所在的宫殿,九王爷常在那里。我多次随皇上去看九王爷,但从没有真的近在眼前。这就是为何当九王爷向我走来时,我呆住在那里。
他身材消瘦,却如庭前碧竹般笔直,面色白皙,眉清目朗,但更重要的是那种温暖宽让的气息,从他那和善的眼神,微笑的嘴角流露出来……。我忽然感到悲哀,我那些血腥的往事,我也许不该把那个婴儿摔在地上,不该把我的母亲独自留在火焰腾飞的屋中……他缓缓地走过来,象带着一团光芒,我的心中变得亮了,他的眼神清澈宁静,我的悲哀不再,知道我又一次遇到了我愿意为他舍命的人。
皇上开口说:"九弟,这是晋伯,你从今向他学习武艺。" 皇上语气和缓,中间含着爱意。
九王爷轻声说:"晋伯……" 那声音渗到我心里,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从此,我开始教他武功。
我才明白为什么皇上偏爱这位九王爷。虽然两人为同母所生,这性格却完全不同!
相比起皇上的宏图大略,手段心思,这九王爷有一颗简直有颗象婴儿一样的心灵。
平素毫无任何心机,充满信任,说什么应什么,温温和和的,让人觉得舒舒服服。
我才明白为什么皇上喜欢去看他,与他相处,的确让人放松高兴。
我想教他些伎俩,可竟开不了这个口。象是对着这世间最后一片纯净的白绢,不忍涂抹上赃物。我想他是皇帝深爱的弟弟,一生能有多少艰辛,肯定会被皇上好好保护,还不是要风得风,唤雨得雨,何时用亲自动手迎敌安排诡计,也就没有多语。
平素教习武功,任何致命招数,到他手里,都毫无气力。他根本没有伤人之意,所以凌厉拳脚,都变成了花拳绣腿。我心中暗叹,自从那年护卫太子之战,我杀了当时江湖上正当盛名的那个刺客,就被称为大内高手。日后别人看了他的武艺,听说是我所教,我这一世英名,也算沉于井底了。
唯有调息打坐,吐纳运气,他一学就会,突飞猛进,几乎很短时间内就趋于尽善尽美。十二三岁的少年,竟能盘膝安坐,静如岩石,心无杂念,吐吸自然,有时达半日之久!
我有时在旁看着,觉得也许他来错了地方。他若是入庙为僧,定能勘破佛法,入灵虚之境。生在这热闹皇家,这样静的性子,反而觉得可惜。我又教了他一些内功心法,如何运气护住心脉,如何行气周身,活动经络。他稍加练习,就熟于心底,每日可以自然行气,不用施以意念。他的身体越来越健康,虽然消瘦,可几乎不生病。内敛不惊,神定气闲,脸色之中,渐露祥和之光,更显得与世无争,超脱逸然。我终于稍觉宽慰,总算教了他些正经东西。这些虽然不能用于打斗,可是能让他强身健体,一生无疾患之忧。我当时不会想到,这些内功运作,他十年长习,已近乎自然,时时护了他的心脉和主要经络,让他求死时不能死,饱受折磨,可也因此终于逃得了性命。
他有两个朋友,常来与他交往。一个叫程远图,比他大上七八岁,据说从他三岁时就一起玩耍。那程远图当我来时已近二十岁,可只是天天到他这里舞枪弄棒,对他吹嘘自己如何将建功立业,保国边防。王爷只坐那里微笑,我想那傻小子来这儿,和皇上与我的感觉一样,就想和王爷在一起,心里舒服欢畅。
可另一个,据说是四五年的交往,我初见就觉不妥。那孩子真是极为英俊摄人!王爷的样子美好无限,但是一种平和之美。可那孩子却是充满了一种迸发的活力!那神色之中,顾盼凌厉,双目生辉,似内藏火焰,可薄唇紧闭,总觉有十分冷意。我很久以后才明白,那升腾不息的活力,不是少年青春,而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晋伯
2
我就对王爷的这个朋友多了几分注意。他是朝中一位大臣的孩子,年纪比王爷大两三岁。他的兄长为朝中有名的武将。虽然那大臣早年没有太接近太子,但皇上登基之后,他也十分尽责尽力。这孩子语言伶俐,挥洒自如,与王爷相处,还是欢笑更多。
但他从第一次见我后,就几乎不再看我,每每只盯着地上。许多人见我都有相似的表现,想来我定是个面恶之人。我也就没太在意。
只有几次,我曾心生疑虑。有一次,他依在花园的门框边,等着屋中的王爷。我远远地看着他,他并不知道。他手一抬,抓了一只蜻蜓,慢慢地,拔去了一只翅膀,又慢慢地,拔了另一只,然后,从蜻蜓尾巴处开始,一点点,一段段,把蜻蜓撕断,到了脑袋,用两指揉烂。他脸上似有微笑,眼睛象是看着别的地方。我自诩狠毒,此时竟心生凉意。时值王爷出了门,那孩子见了王爷,绽开笑容,又是一副欢乐烂漫模样。我想这也许只是少年心性,男子汉,谁不要些狠气。王爷过于温和,有这样的朋友,日后还会相护于他,也好。我哪知,他根本不是个朋友!
还有一次,他和王爷比划拳脚。这两个朋友的武功都比王爷的武功高出多少。我每每叹息,希望他们的师傅永远不要知道我真的是谁。每次比划,两人都知只是和王爷玩玩。王爷出手缓慢无力,根本碰不到他们的衣边。我如常一般,在旁饮茶,就象看小猫打架,他们正左划右比,忽然,王爷脚绊在一处碎石上,身子一后仰,手猛一抬,近近地拂过那孩子的脸庞,那孩子突然变色,竟起右脚猛向王爷两腿间狠踢过去,王爷浑然不觉,尤面带微笑,方要稳住身形,脚下毫无移动。我大惊,这种阴辣狠毒之举,在江湖上尚不敢轻用,怕结怨难解,这孩子却首选此招!
不及多虑,摔手就把茶杯打在了他立足的左膝下!
茶杯粉碎,他痛得连声哀叫,坐在地上,抱膝翻滚,王爷忙上前扶他,他一把推开了王爷。我心中突现杀意,想就此杀了他,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竟停了哀泣,说快请他兄长前来,他兄长是武将,必知如何疗伤,还可送他回府。他竟如此聪颖,明白如何点出他的背景。我也迟疑了,我虽然知道皇上喜爱王爷和相信我,但他毕竟是大臣之子,武将之弟,于是决定还是不要给皇上惹麻烦了。
我当初能在江湖横杀十年而保住性命,主要是依赖我的直觉。一旦我感到杀机就立刻动手,决不手软。上一次我动杀机而没动手,就知道自己不该继续江湖生涯。这次我动了杀机而未动手,本该想到是因我渐入老年,反应迟钝,就该立刻辞去这样的重任,取年轻人来代替。可叹我杀了无数无辜,偏偏在那时放过了我此生最该杀掉的人!
令王爷日后在他手中遭受了万般荼毒。为此我终生为恨。
我让人送他回去,王爷尚不知就里。我只说是我失手,他自然全信。我对皇上合盘推出,他良久不语。后来只说王爷从此不能与那孩子交手,最好少加往来。我后来才知,那日那孩子的兄长刚被点为定远将军,即日将赴边关,镇守边防,皇上实在不能只为少年之间的打斗而骤换军中主将。
我原以为那孩子不会再来,可过了月余,他竟欢天喜地地重新来找王爷玩耍聊天。
他从没有提过这次事件,只是有时会抚住左膝皱眉,我想我定是伤了他的左膝,留下长久痛楚。多年后,我看到王爷的左腿从膝盖至脚尖,寸寸骨断,马上明白了那个孩子受伤后的怨毒。他把成倍苦痛加了王爷身上,竟从没敢向我讨还半分!
可见到王爷后我所感之痛,尽我余生,日日不减,夜夜噬心。他行为之怯懦而狠毒为我平生罕见!
还有的就是,我发现他每每在听到王爷吹箫时,总手中捏一节树枝,一下下掰成小段,脸上似毫不知觉。我只觉不爽,却无法细究。嗨!
又得多少年过去,我看到王爷被掰断的手指,才明白我当时的不快,都有缘由!
我自诩为一个毒辣狡猾之人,我对与我相似的品性,总是非常敏感和憎恶!
我本当对这些不安多加注意,可那孩子三天两来,甚是频繁。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他,觉得自己多疑,他不过是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
我完全忘了我十三岁杀了我的仇人,忘了恨意深刻者的机心!
我当初察觉到了诸种不安,却未付诸行为,一方面是因我年老迟钝,另一方面,也是因与王爷相处久了,被他那平和之气所熏陶,变得心慈手软。
王爷自太后故去,开始吹箫。起初只是吹些现成曲调,一年后,他已吹奏自己创的曲子。我对音乐一壳不通,可喜欢听他吹箫。尤其星光月色之下,他在水畔,合目吹奏,那箫声仿佛直入我所有的情怀和思念的深处。我是满身血腥之人,背负多少仇恨和怨意,但那箫声却让我想起无数美好,常忍不住泪流满襟。
我想起我的娘亲怎样为我缝衫,她坐在床前,脸上微带笑颜。我想起我的父亲怎样让我骑在他的双肩,傍晚时走下屋后的小山,走向我们房舍的炊烟。我头一次怀疑我为什么没有把他们葬在一起,我爹娘本是一对恩爱夫妻……
我想起那个邻家六岁的小姑娘,她曾跑到我家来叫我大哥哥,她让我和她出去玩,我当时没有说愿意……
我想起我负伤拄剑,一路乞讨,满面尘埃,浑身污垢。那天在路边,饿得晕倒,听到一位姑娘的声音对她的丫环说:"把我们的香饼给他吧……"
那饼好香,我三十年皇宫都没尝到过更好。我从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我也许该去找她,说声多谢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声音,不会忘你的恩情……
王爷吹箫后,总会沉思许久。我站在暗影里,看着他夜空下的剪影,多少次发誓,我一定要保护这箫声和这颗能吹出这种善意和美好的心灵,肝脑涂炭,在所不惜。
可是我没能实现我的誓言,如今这箫声永逝,王爷他伤痕累累……
王爷有时看到我,总说:"晋伯,夜深了,下回不必等我,你提早歇息吧。"
我总称是,但每次都等他到夜里。我若面有泪痕,就不让他看见我,只悄悄送他回房去。
王爷平时喜欢的都是些安安静静的事情,写写字,读读书,吹吹箫,而已。我有时带他出去,他只喜欢泛舟水上。他会坐在船头,看着天空和水面,微笑着,不言不语。
有一次我们在回府的路上,前面人群拥挤。我们微服出访,不能驱散人群。只听大家都在传唱诗句,说是清倌人所作。王爷问我何意,我对他讲,吟诗之人是个女子,今夜以诗自呈,卖初夜为金,日后为娼,从今而始。他想了想,让我派人问那女子,是否愿意终身为娼,若不愿,就赎她出来,容她离去。人回报说那女子愿从良于赎她之人,王爷只说赎她即可,不必从良。后来那女子见王爷拜谢,称自己无家可归,愿为奴王府,报王爷之恩。王爷只微笑说不必。那女子反复哭泣,我看她姿色上等,就请王爷收她为妾。王爷一般都听从我的话,就首肯了。他很久都不进那女子屋中,又是我请他不要冷落妇人,他竟十分羞涩,只匆匆一顾就回自己房了。
王爷有一位随身丫环,容色平常,她见王爷收了青楼女子,很长时间郁闷不快。她与王爷朝夕相处,我对王爷说也收了她,因为她名节已毁。王爷又称是,但对房事甚淡,几乎尽力回避,令我暗笑不已。
我知皇上在王爷十六岁时起就为他到处寻觅王妃。皇上反复强调,不仅要绝色容貌,还要性情温软,恭顺谦让。我理解皇上心意,明白他担心王爷性情过于温和,若选得恶性女子,王爷会受委屈。谁能想到,千选万挑的号称天下最柔软温存的女子与人合谋,残害王爷近死,而那个世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强悍泼妇,竟三救王爷性命,给了王爷最深的幸福。天意实在莫测,非我世人所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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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十八岁时,皇上终于选定了顾家小姐。顾家小姐甚是美貌,但最关键的是她温柔和顺的品性,甚至广广流传在外。人们说她举止自然之中就带柔美谦和的韵味,几次庙中上香时,众人以为神仙下凡,观音临世,有人甚至对她叩首摹拜。皇上让皇后数次传她入宫,自己垂帘之后看她与皇后等嫔妃的交往,见她果真是言语温存,态度谨慎,中规中矩,有和顺柔美的大家风范。又听说她操古琴,通韵律,擅诗文,皇上觉得她若能与王爷琴箫和璧,对诗吟唱,也许是暗和了天意。
王爷当年已长大成人,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真是风神秀出,美好动人。他和他的朋友们同在园中坐谈时,我站在一旁,观看三人,只觉如画一般。王爷自是平和貌美,那程远图有种冷俊傲然的意思,可并不张扬,而另一个朋友却最为夺目。他的英俊里有种火一样的热情,双眉挑起,眼神中光华流逸,鼻直唇红,实在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我对王爷心存袒护之心,自然觉得王爷容貌高贵大方,加上他超然平静的气质,远胜于这个长得俊美而激情暴露的朋友。可我也明白,人人品味不同,可能有人会深爱王爷这个朋友英俊热烈的相貌和激越性情而非王爷的和平安详,我只是当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日后王爷的王妃,顾家小姐。
我听三人言语之间,程远图问起那个朋友,说他家与顾家世交,他是否见过这位名满皇城的顾家小姐。当时亲事已定,王爷在宫中也远看了顾家小姐,只说一切由皇上作主。
王爷闻程远图的话语,忙微低头,没有说话。我知王爷面薄,觉得好笑,皇上后宫佳人充斥,皇上游刃自如。皇上早在太子时就以英俊霸道,赢得多少女子深情。在王爷这个年纪,皇上早已为人父。而一胞之弟的王爷却如此羞涩,不知日后如何能……
那人停了一下,笑说那顾家小姐岂是人人可见,他也只是闻得艳名,无缘得见。日后王爷大婚后,一定要让他拜见王妃,也好见识一下这号称天下第一温柔贤惠的绝色美人!
王爷只低着头,没说话,程远图却哈哈笑说:"那是王爷的王妃,关你何事?"
那人脸色大变,让我想起那次他的出脚,可他马上笑起来,说:"的确,若不是王爷的王妃,倒该关我心事。"
可惜我没有言辞机敏,不能体会这其中的奥秘! 王爷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他慨然谈笑其他,王爷也未深究。
皇上一直全力让王爷尽享荣华富贵,以示自己的一片爱心,王爷从小,锦衣玉食,所用物品皆世上珍稀宝物,所穿所戴,无不华美精致。(谁能想他日后只着素服简装,日夜奔波,去会那个泼妇!)
大婚之事,人生重典,皇上更是完全操办。他为王爷大婚,准备了一年,极力铺张奢华,勿求尽善尽美。王爷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切只由皇上安排。
婚典那日,万民空巷,都挤在去往王府,皇宫和顾家的路上。且不说那绵延不尽迎亲送亲的车辇仗队,不说朝中群臣及豪门世族的参典和运送贺礼的长队,只说那王爷和王妃前往金殿由皇上亲自主婚。在大殿之下,王爷下马,他是唯一被允许骑马至殿前的人。他走到王妃的车辇前,人们撩开帘门,王爷慢慢伸出他的手。王爷的手,如白玉般细腻精美,伸向那辇门之前,象一道白光。终于,一只极为纤细柔软的女子之手,伸出来,搭在了王爷的手上。
我在旁边看到王爷那一向平静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动人笑容,那笑容,有一丝羞涩,有一丝温柔,有一丝欢畅,有一丝满足……那是青春少年对人生的期待,是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梦,是心中绽放的娇好花朵,是胸中蓦然醒悟的情怀……我也不禁微笑,几乎落下泪来:王爷多少深夜的箫声,从此将有琴声相伴。
王爷挽了那顾家小姐出辇,一同走上大殿。他走得很慢,半侧着身子对着他那未来的王妃,他每走一步,都稍加停留,等那顾家小姐走完一步,他才再往前行。那顾家小姐,身材纤挑娥娜,步履轻柔,如行在水上。
王爷含笑和顾家小姐并立在皇上之前,皇上准顾家小姐抬头,我站在皇上之侧,看到了我平生所见最美丽的容颜。她双眉含黛,拢在那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目上,小巧的鼻子,下面的红润樱桃小嘴,面色玉脂般盈润,稍带一抹红晕。但更夺人的是那柔美温存的风韵,那股从眉宇间隐隐约约透出的淡淡忧伤。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拦在怀中……王爷侧目相看,一下就羞红了脸庞,低下了头,皇上哈哈大笑,是我多心了么,那顾家小姐眼中竟似闪过一线泪光……
皇上问王爷是否愿意题诗留记这一时刻,平素十分谦让的王爷居然点头称是。他走到皇案,只略加思考,就挥笔写下了后来流传于世两首诗。王爷平常诗赋甚多,一向被称为才子,但后来人们说,他那日的两首,才应是千古传唱的绝妙之作。
王爷婚后的生活比我想得要平淡很多。王爷已是十分安静,那顾家小姐平素就更少言寡语,两个人有时半天说不了几句话。相见也是客客气气。王爷对王妃总是面带微笑,虽是只一两句话,也要轻声细语,宛如对着一朵鲜花,溺爱而温存。王妃则沉默多于言语,似乎郁郁寡欢。我想王妃出身大家,规范风格不可少缺,也许日后熟悉了就好了,也许有了孩子以后……这又是我另一个失望,王爷和王妃总静悄悄的,好象没有少年夫妻的样子,但我又把这归于两人还不熟悉。
两人琴箫和奏时,那琴音总是十分哀怨,箫声总是追逐环绕,似想促琴声上扬,却总不能够。王爷有时单独留下许久,在水边沉思不语。我在暗中看着,头一次怀疑这人人所说的天作之合。
王爷大婚不久,我那早早结婚给我生子却守了一辈子活寡的妻子过世了,我与她聚少离多,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可她一故去,我却象失了主心骨一样,没的惶惑起来。我觉得我不能再担此重任,就向皇上请辞,告老还乡。皇上应允,他觉得王爷大婚已过,年已十九岁,该不似以前那样让他担忧。
我选了一个我信任的大内武师,接了我的职位。我仔细想过种种情况,总觉不该出什么问题。王爷平常不爱出访,大都呆在府中。每年的皇家狩猎,王爷从不杀生,只随便骑马跑跑,他的两个朋友总跟在身旁。
我向王爷辞行,他眼中含了泪,我们相处七年,我知他把我当成了亲人,而我也一样。我从不这样想到皇上,无论我跟皇上多久,我知道我只是为他尽忠之人,感他知遇之恩。可王爷就不一样,我心中明白他从没把我看成个太监或师傅,他对我象对他的一个长辈,听我的话,从来顺从我的指导。
我离开王府的那天,阳光灿烂,王爷亲自送出府来,告诉我他一定去我的庄园看我。
我在阳光中向王爷扣拜而别,忍下我心中的难过。我不知道这一天将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一天,我日后夜夜的悔恨把这一天的记忆变得漆黑一片。
后面两年,王爷真的只携带我指定的那大内武师,到我的家中来访数次。我问他为何还未有子息,他总低头不语。我看王爷依然面薄,心中甚是诧异。但毕竟他是王爷,我还是不该多评判。
当皇上将王爷狩猎失踪的消息令人传来并令我立即回宫时,我骇得发抖。我不能想象王爷会出什么事情,连夜纵马狂奔,回到皇上身旁。
皇上已几夜未眠,形容疲倦,他在外面尚强打精神,但见我却忧愁满面。我站在他身边,陪他过了一夜,他只反复踱步,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