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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醋酸田园》》 · 乐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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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酸田园》

作者: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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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喜宝

“连青山、杨珍珍啊,求求你们别再生了,再生下去,最穷拍档——西北风爹爹也该一毛不拔地回姥姥家暂避你们的风头去了。 阅 读屋即时更新!诶、诶诶……拉拉扯扯四五六个娃,吃喝拉撒一大堆,叫老天爷上哪给你们整吃穿的去……”诶,就是无所不能的穿越女也该被你们生完一个再生一个、没完没了的架势折腾死算喽。

勉强三尺高的小人儿——连喜宝一双小脚板“砰砰”有声地跺在自家的草垛上,右手对准老天指指点点,抱怨个不休。她就是那一个应该无所不能,——临时上车补票,被强塞了无数涟漪梦想的穿越女。

原以为穿过来这辈子不是一呼百应的公主命,至少也得是个吃穿不愁,偶尔女扮男装出去钓金龟子的小姐命吧,谁曾想住的是风雨无阻的茅草屋也就罢了,咱图这里空气水土好,可以吧!

可是,为嘛今世的爹娘拼着命要生娃啊……家里早就揭不开锅,饿得莫说大人小孩了,便是尖嘴家鼠们也该合计着携带妻儿挪挪窝了事吧。知道他们想要个男娃,但这要生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哇。娘今早上又害喜了,这是、这是连家第六胎了哇,……她真的,再也忍不住了。

早春时节,四周湿漉漉,喜宝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袄子,袖肘处钻出几撮纠结成团的黄絮迎风飘扬,潇潇洒洒地扬啊扬,破袄子肘处立马只见绀青色的两个大洞,冷得喜宝一阵哆嗦。

“哼,老天就是个睁眼瞎的,该灵的不灵,不该灵的统统都要跟来,不一次将人砸扁不痛快……”喜宝堵在胸口上的气方消了下去,又想起穿越前的乌龙事,杏眼就倒竖起来,心里更是愤恨不己。 阅 读屋即时更新!

本该是好友琏子想着法儿闹着要穿越,怎么变成她这个纯做陪的,外加打定意要劝退琏子满脑子烧坏掉古怪想法的倒霉蛋来了哇。对她这个就是身上挂满指南针也能迷路的小迷糊来说,搁在这——天一黑黑,地就安安并且叫她怕怕的地头上,太没安全感了哇,可是,瞧她这一身细胳膊细腿的,就算往上去,能蹦达到多高?能捅破天,让她钻回去不……“咳、咳——”稻草垛中间先是零星传出来两声沉闷的咳嗽声,之后传来一串串压抑不止的剧烈猛咳声。喜宝猛地转身,立马惊出一身被闪电劈过的颤样来,“啊——,爹!!!”方才被她点名批评一统的一家之长连青山正瞪起一双犀利无比的牛眼望着她呢。啊,要死了,真是要死了,那些撒泼的疯话怎么不找个离三间破茅草屋再远一点的地方说去,她还敢直呼爹爹的名讳,还要不要混了。连家就座落在三面环山的地界,为这,下雨的时候,喜宝没少担心连家会不会被一路呼啸的泥石流一压而过。又算是村的最尾端,零星的没几户人家相邻,各家门前屋后占着不少无人耕种的荒地。

寒风冷嗖嗖,喜宝龟缩起小小的头儿,伸出卷曲起来的小手拔拉着两撮几乎一扯拉就要断裂的小黄毛。她也知道要讨饶了,一双杏眼闭眼的功夫就泛起点点泪花,且频频朝爹爹那头望去,这一望,她更是吃惊极了,“呃,大姐,你也在这里呀。”只见,大姐连春花左手上悬着一只粗陶罐,捣碎的药汁糊了她一手,同样浸泡过鲜药汁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翘抬起,似一只翩翩起舞的绿白蝴蝶,手腕儿却轻轻地拍着爹爹的后背,给爹顺气。

“嘿嘿,都忙着,我也来、帮忙……”喜宝躁红了脸,自个也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她说到的那些事。对渐渐熟悉起来,不再是陌生人的人硬得下心来撒谎甚至是置之不理,也是要看天份的,而她从来不会是这方面的天才行家,更不会是个好学生。若不是同琏子结伴上山寻佛光的短短三天时间里,她听够了琏子一遍又遍地提到穿越之后该怎么做,这其中如何隐瞒自己的身份来处就是重中之重了,那么,她也就不会一醒来时,下意识就照着琏子的剧本走去了。可是,她是一个典型的,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住的,说着说着,指不定就漏了琏子对她耳提面门要她牢牢记住的重点事项。春花见她要过来,却是使足了要她退避下去的眼色。大姐有一双细长的眉眼,管教起妹妹来时,像锅里的蹦豆,一下拉长十来岁,并且分外像位慈母,是以,喜宝并没把年仅十岁的大姐当成一般的小孩子看待。对连家来说,除去她这个外来的,就属大姐最为能干持家了,她拖着一个不争气的身体,还得巴紧大姐讨生活呢。大姐一来,喜宝反倒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心里平静了许多。“爹——,您别生大妹的气,大妹前些日子才落了寒潭,陈先生说妹妹能捡回一条小命己是大幸;干娘还说,幸好大妹不似下面三个妹妹一般小,不然这等丢魂的事,干娘也没办法这么快找回来,”大姐见喜宝半天不动弹,怪生气,扭着腰再一抬悬陶罐的那只手,就将喜宝护在腋下,瞧着爹爹发颤的手以为爹想打大妹,大姐的眉头一紧,只好苦笑道:“——咱大妹还小,七岁还不到呢,且由着她淘气,当不得真……”喜宝听得大姐春花接二连三说来,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出来,只除了今儿她不知抽了哪路疯,她其实己经够低调了,怎么还会被大姐觉察出来似换了一个大妹一般的感觉。看样子,大姐虽然才大她三岁,但倒底心如头发丝般大小。她以后行事得先悠紧了她。

这一愣神的功夫,大姐左手拎着粗陶罐的肘儿狠狠地捅了捅她的腰,这是催促她赶紧跑路,等爹爹消气呢。可是,喜宝瞅了瞅爹爹像闷葫芦的皱巴黝黑脸,没觉得自己有说错的地方,连家确实不能再有孩子了。喜宝心里鼓着一股油然而生的倔劲,连青山越发闷,她越是来劲,她就是那一个一门心思打破沙锅捅到底的直肠子。姐妹俩越发像是推搡起来的动作,闹出点动静来之后,还是没有听到爹爹发出一声,春花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起来。喜宝被高过她两个头的大姐拦在身后,只得在大姐春花的两只胳肢窝下面探出小半只脑袋,不等大姐伸手来抓,便忽左忽右地闪避开去。春花先开了腔:“阿爹,您放心,四婶子说了,女儿手上的绣活算是能见外头人了,只要交得出去,不怕卖不出好价钱。咱家要是有个男丁,以后您老也别发愁了……”“啊,还是要生,”喜宝双眼瞪得极大地唬着大姐和爹爹,道:“大姐,别怪妹妹多嘴,咱家真不能再生下去了,生得起人,可养不起人啊,难道你们忍心到时候要不得不送走一个或是二个妹妹的,这,……”喜宝实在想说“惨绝人寰”,可是无意中扫到爹爹通红涨大的眼睛,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心头上猛灌进来些这个只当了半个月新爹的大半好处来,一时之间,喜宝亦流露出点泣声动情的淅沥情貌。“再说,娘的身体也不见得吃得消。为何一定要生男丁呢,瞅咱家这么多女娃娃,总会有一个出息点的吧,不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再不济招个女婿上门总可以吧。”喜宝今天像豁出去了,——大姐春花和爹爹连青山齐齐将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大妹来。

连春花嘴唇瓮动,她闹不明白,大妹何时学会说这些小孩子家不该知道的花花道道了,难道真像干娘所说,掉过魂的大妹根本就会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若不是大妹前前后后的性子一样咋咋乎乎的,且今天抽疯也是嘴里含紧着家里的几个娃娃,当得还是连家人,她这个做大姐的就真要怀疑是不是哪路害人的野魂占了大妹的身体出来做乱了。可是,她知道大妹虽然性子急躁了些,却是真心为家里好,再者心里也收着委屈——大妹原来心里藏着怕被爹爹卖出门去的心思,怪不得。春花鼻尖一酸,匆匆摸了把泪道:“妹妹啊,赶紧回屋里去,你不懂事,再别说了。若咱家没有出一个男丁,这山上山下十余亩的田地连着我们住的地方,将来都要被叔叔家收去了。这是族里的规矩,何人敢违得。”

对牛弹琴

大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懂的。只等连青山一旦撒手人间了,连家的一切就都归那群不劳而获的族亲了。喜宝气得直跺脚:“太没天理了,这……他们太没出息了——”简直是拿女人不当人看嘛。

牲口好待有个摭盖的窝棚呆着,怎么一个娘生出来的兄弟就得分得这样清楚,而她们连家到时候五六个女娃娃啊,连窝也得被人拱走!这让操劳一辈子的杨氏怎么活啊!喜宝凭做过一点点人事的工作经历,立马明白这不近人情的土办法,往大的说是连族人防止族中田产被外姓人因娶了族中女人拿走了连族祖宗的田产,往小的说,是每房族亲防止同系里的人顺手牵羊带走本属于同一个爹的财产。“自古没甚出息的人才是捧着手心里的肥肉嫌不够多,还盯着自家人锅里的稀汤水狂流口水。

爹,大不了,咱们不要这里的破烂货,咱们自个赚外头人的去,看他们还怎么说。”喜宝气鼓鼓地道。自个赚来的,连族人总不会说三道四了吧。否则,她真是没干劲了。若是累死累活,最终落得个连渣都不剩的下场,可不够她吐血三升的。尽管琏子那帮好友偶尔占占她的实惠,也没有这种搞法啊。真是太把人当牛又当猪看待了。

瞧着大姐和爹表现出一副要认命的样子,喜宝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自主地絮絮叨叨起来,一不小心就将一些不像是六岁半大的孩子该说的话捅了出来。春花这个大姐,没第一时间纠正这个老出格的大妹,反倒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跟着凑热闹。

“哼,大妹说得甚好,可不是没甚出息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我看还是说轻他们了,他们简直是狼心狗肺。若不是他们,我们早就有一个大弟弟了,还在大妹你前头呢……”勾起了伤心事,春花一双清目微红,刚开始还是由着喜宝的话勾起心中亲人夭折掉的隐痛,有些嘴快,可越发到了后头,她反倒越发变成喜宝熟悉的那个老沉懂事的大姐样了。怪不得大姐怎么明明忙得要死,还时时跟紧杨氏,亲手侍侯杨氏一应吃食,原来是因为这茬事在先啊。真是外有猛于虎的族规,内有一头不省心的豺狼伺机待伏——不让她们家出一个男娃子呀。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喜宝反倒冷静了许多。“啊,爹爹,你怎么啦?”大姐一声惊呼,险些摔了手心里的粗陶罐。喜宝回神一看,只见爹爹嘴角溢出一口子沉朱色的血水,她大惊失色,莫不是被她和大姐说的话给气的。若是一时气的,好待不算是啥大病。喜宝瞧大姐后悔莫及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忍心,正待要劝,却听得那闷葫芦的爹难得发出一串吵哑却不中听的话。“别操心,你娘这一次,一定会给你们添一个弟弟,都请人算好了,花了……”

喜宝的脸色红白外加青厉芒一道道,煞是好看,心里“蹭蹭”地又憋了一口子火气。

忽而又黯然神伤。打眼瞧着春花惶恐着泣中含笑的可怜样儿,喜宝啧巴着似乎是被寒风吹得干巴巴的嘴皮子。

心里不禁有些气结起来。大姐和爹爹究竟是懂没懂她说的那些忠言逆耳啊,还是她对一大一小两头牛白白弹了一回琴。

喜宝想起穿越前她做了一场极失败的沟通劝导,把自个搭进来了,再想着眼前的这一档子事,不由得感慨万分。唉,沟通是个大问题。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老难了。喜宝摊了摊手,拾起大姐放在地上的药罐子,低着头朝那三间茅草屋默默地走去。“唉唉……”“唉唉……”……喜宝依次转悠过空了的鸡笼和地上半点猪粪也无的猪栏,发出阵阵叹息声。

干瘪的肚皮却在“咕咕”地乱叫唤,瞧瞧天色,离朝食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唉,忍着吧,喜宝勒紧裤腰带,饿得眼前冒出一堆白花花的小星星出来。

她接着转悠屋前屋后,看看连家倒底还剩下啥。这还仅仅是她躺在床上休养约莫半个月后,第一次巡视家业,体力有限,得省着点花。

然,满目疮痍的衰败相,让喜宝心里冷嗖嗖的,一下子反倒饿得没感觉了。

眼看着,再过几天就是春耕了,连家的犄角旮旯里却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农具,没人去修理拾缀着,一点开工的迹象都没有。喜宝算是完全明白了,连家不仅仅是家庭人口众多有压力,还因为有一个不太会理家的一家之主。唉唉,老天是不是在玩啊。喜宝才不相信,琏子要是知道穿越过来是过这种生活,哪里会舍得下那个花花世界奔这里头来寻不自在啊。可怜见地,她可一直是平淡无奇地过活着,她这是招谁惹谁了,送来这劳改来了哇。

还得面对一群打不得,说不动的室友。啊,还是一杆子敲晕了,送她回去得了。咱不遭这份罪,最主要,她丢不起这个人。喜宝瞅着全身上下可够凑足四两肉的,这身段搁前世,就是一个正喝娃哈哈、乐酸酸的奶娃娃啊,可是,她却得在这里冥思苦想着连家发展大计。顶着这么个破身体,叫这寒风得瑟地吹几次,没地整出一个大病出来,还怎么个力挽狂澜法啊。

喜宝也不饿了,抱着树桩子就猛撞上了,猛不得拍破头,想出一条条救急的妙招来。

眼看着这个家快要四分五裂的了,缺失了哪一个都不算完整。虽然连家没给她多少好处和快乐,但是,短短的半个月相处,叫她心里莫名地多了点牵挂。

不晓得那个换魂过去的正宗喜宝可还能适合得了她那对跳脱的父母。凭她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学,读了十几年的书,阅历无数同学的爸爸妈妈,没有哪一对会似她的父母一样是先过够他们的二人世界,然后才想起她这个定时定点投喂饲料的乖宝宝女儿来。

虽然她物质上从来不缺什么,甚至她再铺张一点,也不算为难她那对父母冤家。

可是每一份体会都是那么足够标准的,连情绪的波动每天都是平淡无波地渡过。

算一算,她来这里,有过几次情绪□动了。这个家虽然一直生活在计划外,父母也没有把每一个小孩子照料得很好,可是,喜宝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无声的一切,那里总有些叫她感觉有趣和新奇的方小说西。连父一定是半夜三更习惯起床,为从最大的大姐春花到最小的雨雁这一摞孩子加盖破被的好父亲。虽然他白天真的很严肃,显得太木讷。至于杨氏,一直在病中,印象里就是卯足了劲要为连家添进一个男丁,才能够扬眉吐气般,至于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打小萝卜头们,她不是不理会,她是心有余力而不足,经常唤进大姐,将一些理家的心得教会大姐,让大姐暂且先操劳起来……好吧,她只是感觉这个家虽然实在破,生活方式实在没有前途,可是却很实在。

有声有色,有情有义……爹爹方才其实有意安慰她,好像因为大姐的缘故,停了那只好不容易伸出来的手。

喜宝在寒风中微微一笑,或许,她可以试上一试,把这里真成当成一个家。

好事多磨

唉,希望琏子看在她的面子上,能帮着照顾好另一个喜宝,甚至最好隐瞒住她的父母,免得多心又多事。 阅 读屋即时更新!一想到这里,喜宝就有些兴灾乐祸——照顾好一个小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琏子首先要取得占着她身体的这个——非亲非故孩子的信任,这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但她相信琏子会克服好这一切困难的,再说,指不定,琏子还挺乐意将昔日的同窗好友当成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闺女来看待呢。而另一个喜宝,也请放心,连家一定会越来越好过……呵呵,这一些,想必和另一个喜宝渐渐熟悉之后的琏子都会告诉那个喜宝吧。琏子可不是一个乖乖女,不知会将一张白纸的人儿教成什么样呢,又会怎样连累到她这个正主的亲生父母呢。喜宝梳理起心事,曾刻意将那对父母排除在外,不知怎的,他们的影子又悄悄地潜伏进来。

眼眶一圈跟着生涩发干,心坎上堵着说不出来的滋味。好了吧!他们天天说要做神仙,说要抛弃红尘中的一切做一对神仙眷侣,结果,亲生女儿果真是横遭不测了。喜宝说不清楚对遥远得不知在何处的亲生父母存着是想念还是怨恨之情,神色迷迷茫茫起来。

这时,猛地一声“哼”将喜宝拉回到现实世界来。来人是连家三女儿冬云。“还发病啊,病还没有好?”冬云的神色和语气皆不善,“这回,锅里可不会再独留半点吃的给你了。你,别给我装病,我不是大姐,也不是爹和娘,才不会吃你那一套。”

喜宝松开傍树桩的两只细瘦小手,兀自哀声连连,她咋这么悲摧,头上压着一个大姐不够,连小她一岁的大妹冬云,也一副看她不惯的样子。现在又怀疑她的人书。装病?!胡说,她啥时候装过病了。不就是刚穿越过来时,她为免说错话做错事而少出门,再者她的身子委实太单薄了点,生怕又撞上别的意外,只不过,珍惜了点第二次的生命,这有啥错嘛。还有的话,她不就是躺床上时,多吃了点方小说西吗,至于这么惦记着这点事嘛。不过,也难为冬云惦记了这么久,才对她发作。换成她,早爆发了,怎会挺到现在。唉唉唉,话说回来了,在连家往后的日子里,她何日可待,有咸鱼大翻身的机会捏。貌似这个喜宝在她穿过来前,没啥特长哟,害她现在伤脑筋,直觉现在自己变得头脑这么不灵光,一定是喜宝这个身体先天条件不够好,让她肚里有货出不来。太约是冷着的,冬云摸摸索索半天,才将一只臂儿宽的筐系在一只深色腰带上头,随后,朝喜宝踢来另一只陈旧点的竹筐儿。“给,家里向四婶子家赊了一公一母两只兔子来,准备给娘补补身子。大姐让我们今天也别忙别的事了,只管上山割兔子吃的嫩草,”说到这里,冬云单薄的眼皮子一抬,瞧了瞧喜宝的神色,暗暗呼出一口气,接着道,“爹出去了,娘又怀着弟弟,家里的粮食仅供这样安排了。从今儿起,我们三姐妹轮着一天只吃一顿饭,省下来的,就当给娘加餐吧。”

喜宝无意中留意到冬云的目光有些闪烁,似是说出这些话令冬云引以为耻。

可是,这才是一个同她相差不了多少的女童吧,她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冬云又是为的嘛,半点不似寻常小女童。冬云虽然眼中有抱憾之色,可回头就当着喜宝的面甩了一甩绛色衣裙,与喜宝错身而过,往嫩绿色的地头上稳步走去。这还是六岁大的黄毛丫头吗?喜宝眨了眨眼,仔细瞧了瞧冬云背过身去略见乌泽的发梢,及腰儿长,被一只青色头绳简单别上了,倒是有点少女的青涩味道。可,还是有些犯嘀咕的地方。喜宝没有那么多讲究,再说她也不会,更不会习惯腰上别上这么一个硬方小说西,她索性抱起筐追了上前去,又挡了冬云的路,奇奇怪怪地问道:“怀娃子了,为嘛不吃鸡,反倒要抱窝兔子来。娘喜欢吃兔子?”喜宝只听说过孕妇进补,寻常人家肉食方面必备鸡肉,说是暖身子。没听说过吃兔子肉的。

“哼,”冬云流露出一副你真是我姐姐神情,鄙视她道:“是哪一个告诉你,怀孕的妇人可以吃兔子的。仔细生个四瓣嘴的人下来。这是大姐想着办法给家里添进项呢,春草正茂,准备等它们生一窝小兔子,养个把月,就拉到集市上卖了,换一小条猪肉也是好的,唉,鸡是不能吃了……”“哦,那咱们赶紧割草去吧,割回来,最好翻晒一下,免得兔子吃得太湿拉肚子……”喜宝不以为意,以为这里的行情是鸡肉比猪肉和兔肉贵多了,擅长理家的大姐自然优先选择兔子来养。

殊不知,喜宝此言,落在冬云眼中,与“外县遭饥荒的百姓没粮食吃,而涌进本县寻工时,当地县令在衙门当堂说百姓没粮食吃,为何不能食肉”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越发显得这个二姐当得好没有道理,即无德又无大姐那般能干的才智。她冬云怎会轻易服喜宝当二姐呢。饿得难受,还得出门干活,喜宝像霜打的茄子怏了巴几地往前走去,身子都挺不起来,像虾米一样弓着。突然,一个胖小子从荒林里冲了出来,与喜宝撞了一个满怀。喜宝顿感脑中一嗡,鼻腔处似是不得劲。然,腹中如火,更不得劲,隐隐有些疼痛。且说喜宝自个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得受这无妄之灾,谁受得了这等闲气,正要发作,却注意到方才是她眼花了,来的是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矮矮胖胖,一个高点却非常瘦。且,他们看上去,就是调皮捣蛋惯的,她的拳头可有他们一半大?“哈哈,喜宝,就知道你会没事。给,还热着的烧饼。”一边的瘦高个好心递给喜宝一只油光的饼子。还真是人要困了想睡,有人给递只枕头,她饿得浑身乏力,就有人给送吃的来。

喜宝毫不客气,当下接过,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子下肚。真是美味。其实,馅味发酸,并不算好的,可是架不住她正饿得两眼发晕,得它足够舔会腹之中饥了。

“哼……”喜宝又听到冬云招牌似的哼哼声,感到怪不对劲的。心想,这两个小子,难道不是前个喜宝的好友吗?难道她搞错了。喜宝问:“你们给我送饼子来,说吧,啥事?”拿人手短,即便心中有疑惑,喜宝开口还算是客气。似乎早就预料到喜宝会这么问,小胖子亲手将一只干荷叶包递了过来,“这个给你大姐送去。”

“啥?”喜宝,打开一看,呃,又是一块饼子,拷得金黄发亮,看上去中间的是肉馅,都鼓涨出来了,比她那块酸倒牙的饼子强多了。“这是……”喜宝眉心打结。“喜宝,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婆妈了,怎么一块酸菜饼子还不够填你肚皮的?”那小胖子不高兴了,心道这喜宝丫头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不但傻头傻脑的,一再让他重复做过好几遍的事,也没有流露出他想要的媚谄神色。“哈哈,你这小子是在追求我姐啊,啊啊啊,是中意我大姐啊。"喜宝正要高兴,可是,那小子发话了,“谁让这村里的丫头都不及你大姐皮肤白嫩,我小舅都看上了。我不早点下手,能行吗!”

喜宝的笑声嘎然而止,眼瞧着小胖墩得意洋洋的大笑,又斜眼瞧见冬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这些话,喜宝怎么听来的就怎么不像话,她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喜宝一把抢了那只荷叶包好的饼子,伸脚就踩了个稀巴烂,又伸手往喉咙里抠了数下,“哇”地吐出一口子犯酸气的饼渣子,还将手中那大半块往小胖墩身上丢了去。酸臭味直冲上来,叫那小胖墩脸上的白面皮皱成一团。“臭丫头,你抽什么疯,吐了我一身,你赔得起吗?”“混小子,敢骂我臭丫头,看我不胖捧你一顿。你这个贼小子,敢对我家大姐居心不良,我吐你一脸唾沫子,算是客气的了,下回再撞到我手心里,看我不扒了你那张白皮子。”

瞧着不对劲,己经准备走过来的冬云呆若木鸡,完全傻眼了,一双手松驰了下来,筐儿呆在半腰际上。也不知那瘦个子对那小胖墩说了些什么,就让小胖墩顿生退意,口里放着“你等着,你等着”的猛话退离了。喜宝冲他们微微一笑,索性抛了手头上的几颗小石头子,笑道:“我等着咧,就怕你们不敢来。我可是认真的哟,这回是石头,下回指不定是什么了……”“二姐,你怎么跟连老七家的二柱娃子说翻脸就翻脸,还把二柱和青牙子吓唬了一顿。你忘啦,上回就是你们三个说去山溪里逮鱼,他们俩没事,倒变成你落入寒潭里,差一点死掉,你怎么……”

冬云又急又怕,就担心他们打击报复喜宝,甚至连累到连家。从前是喜宝嘴儿馋,不但图那一块酸饼子,还将二柱有意讨好大姐的肉饼子也偷吃了,也不知二姐对大姐和二柱前前后后说了啥,双方又和好如初的样子,今天怎么又闹上了。这个二姐真是鬼名堂多,却命大的很。经冬云一点拨,喜宝顿时茅塞顿开,她完全清楚了冬云原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怪不得冬云从头到尾都唾弃她,感情,她没少嘴馋拿过小胖墩的好处,做了些对不起大姐的丢人事儿。兴许因为寒潭的那档子事,冬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人相会,也不走开,兴许是怕她这个傻丫头又一次栽到寒潭里。事情一清楚了,喜宝就对这么便宜放走了他们,心里恨得牙痒痒,再看这个破身体,陡然无力外加加倍生闷气。喜宝越想越气,自个什么时候就背上了这个黑锅了呢。话虽如此,冬云倒是对喜宝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没有像方才一样冷脸对她。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定要找他要精神损失费去。”喜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地吼道。

见冬云又是一愣,喜宝的声音一沉:“瞧你这样子,我就知道,那小子家里还真赖过这笔该他们偿还的帐了。哼,咱们等着瞧。”

最难是人情最轻是人性

没想到冬云居然不吱声了,这回愣神了更长时间,且眉心处就打着深深的结,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真像是天山童姥姥。 阅 读屋即时更新!呃,不是都清楚了?她喜宝儿并不是卖姐求荣的二姐姐呀,这丫头心里有啥犯疑难的事?

还用得着流露出苦愁深大的模样来,就只为特意给她看看不成?喜宝不急不躁,仔细端详起冬云的五官模样,重点是那双凌空托腮摭去半边天光,举眉不语却藏满了说不出话语的冰眸子。若说春花是因为肤色一白摭去了身上千丑百丑,所以仅仅十岁,落在小胖墩和他舅眼里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那么冬云的气貌简直可比河岸边秀气的水柳了,很有几分少女的韵味。

只不过,脸儿并没有完全长开,又是张过长的脸儿,有些恰到好处的五官都没有伸展出来的余地。这般年纪的孩子,还是胖呼呼的苹果脸可爱又叫人欢迎些。冬云这样,再配上她冰冷尖酸的性子,活脱脱一个性情古怪,心里有问题的小女人嘛。

喜宝越看越发觉得冬云比大姐春花的心思还要慎密许多,只不过冬云性子太过高冷。她真不明白连青山那个老实巴交的爹是怎么养出两个非比寻常的丫头来的。好吧,她自以为是应该有充分优越感的穿越人士一枚,又有着比别人多活二十来年的成长经历,可是放春花和冬云两姐妹身上在某些方面算是高下立见了,她们两姐妹共同流露出来的这份定性和忍耐,她真是自愧不如。冬云抚完了腮边,又恢复成那个不给喜宝好脸色看的大妹,喜宝只见她冷冷地道:“不管怎么说,你都给我安份点,以后少惹事。否则,我才不会再忍受你了,任你事后花言巧语,好话说尽,我也定要到大姐跟前告你一状。哼!”又是“哼哼”声!喜宝郁闷得直想翻白眼给冬云看,这时,她们身后传来几串清脆的呼唤声。

喜宝悠然转过身去。“二姐姐、三姐姐……”还隔着老远功夫呢,连红雨和连雨雁两小嫩娃娃居然也出门来了。

喜宝也不去同冬云计较什么了,来日方长嘛,眼前这两个可爱的小妹妹倒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便是冬云脸上的神色也略为软化了点下来。两个小嫩娃,一人挽着一只估计只能放下她们两只拳头大小的崭新小花蓝子,就这么喜滋滋地跑来。冬云又是一阵皱眉,嘴里嗔责道:“你们慢着点,小心摔着……”但是,那对冰眸子却是柔成了水一般。瞧两小娃娃兴高彩烈的样子,喜宝随意扫到冬云身上,见冬云不动声色,有点防着她的样子。

喜宝眨巴了下眼睛,方略为明白点过来,大姐那边没舍得苦了两个最小的妹妹,红雨和雨雁自然还是能有点吃的,她们这才有这么旺盛的精力跑来。喜宝没有怨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酸。红雨和雨雁一路飞跑着来到两个姐姐跟前时,她们朝四周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笑嘻嘻地从兜子里各自掏出一把炒熟过的青黄豆,给喜宝和冬云递过来。“乖,姐姐们不饿,你们吃吧。”喜宝和冬云齐齐出声,又相视一眼,喜宝笑得露出几颗小门牙,冬云只是略为浅笑了下,方才的隔阂才算是在两人之间尽消了般。“吼、吼——,四婶子来家里了,送了好些香糕子,家里有吃的啦。姐姐们吃,我们肚子很饱,一点也不会饿……”喜宝咬着嘴里起先堪比石头硬的炒豆子,生怕蹦坏了小乳牙,捂紧了腮帮子,乱咬一通,不想,一口子喷香随即飘溢出来,直冲入喜宝的鼻腔,真是又香又酥,又有一股子豆涩味影响了它们的口感,麻了喜宝的舌尖。只是,明明这炒豆子毫无半点甜份,喜宝心里却是微微甜起,令喜宝今天所遭受的罪立马轻懈下来许多,随之大而化小,小而化无,一如天边转瞬即失的阵阵阴云,明天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吧。连家因为四婶子的好心接济,好歹有了些存货,这么说,又能挨上几天了,也不知连父之后上哪里去了,可是出去借帐去了……喜宝心思浮起,远之又远,方才撞树桩都没有想出来的神思妙计,在这春意融融里,渐渐有了些许眉目。金阳很快落到西山面,映出满天的橘色。四姐妹齐心割了几个时辰的兔子草,装了两大筐子回来喽。喜宝和冬云或抱或搂,将两筐草料丢到原来的猪圈里。见猪圈的西北角里新铺上了一层稻草,上面老老实实地缩着两只黄兔子,体型并不算大的,至少得养上一个来月才能抱上一窝小兔子。“咦,这个书种甚好,应该挺补血……”喜宝总算见到了那窝在连家人心里堪比金子金贵的兔子们,不由得一赞叹,脑海里想起在农村小姨家里听到的说法——说是黄毛兔子最是补血。理由嘛,她就说不出来了。正在翻草的冬云左手儿略僵了一下,之后又恢复如初,将清了草碎的箩筐儿悬挂起来,免得沾了湿气发潮生霉烂掉,何况现在就是潮湿的南风天,最易积湿生潮。喜宝掀起厅堂外头充当阻隔的竹帘子,四姐妹便鱼贯而入,正见坐在小短凳上的四婶子与大姐春花相谈甚欢。“四婶子好!”红雨和雨雁朝四婶子欢欢喜喜地弯了弯小腰,喜宝入乡随俗跟着冬云仅仅略为颌首了事。一礼毕了,喜宝瞅着大姐端过来的神色,自感有如针芒在背,恐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久仰望大名的四婶子不够礼数,便要向那两个小丫头学习,但她倒底曾经是一个成年人,还真不太习惯给人家做深度鞠躬的,只好做个折衷,只得微微躬了躬身子。“呃,二丫头咋变得这般客套有礼了哇,我可是你四婶子,不必如此,你们几个也是,无需同四婶子太过客气了。唉……都是些乖孩子哟,可怜的被家里给拖累了。”四婶子一脸慈悲,瞅了喜宝好几眼,方道:“二丫头,好些了吗?”四婶子连唤了二遍,喜宝才听明白四婶子说的是她,忙恭敬地脆声应道:“多谢四婶子挂心了,宝儿的身子早好了。”“这二丫头,我瞧着比以往懂事多了。都说小孩子家家的,生了病就晓事多了,看来是这么回事。老话还是灵的。可是,二丫头,下回你可要注意了,别跟那些野小子玩闹在一起,可别再掉寒潭里去了。女孩子家家的,就该有个稳重样,像你大姐就是连家村千里挑一的贤良淑惠,就是可怜我那个无福的秀珍嫂子一年倒是病个好几回的,躺在床上,无缘多多见着你们几个丫头可人的样了,人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我看一点不差,我就恨不得春花是我家生养的闺女——”四婶子顿了顿,似是意有所指。

“嘻嘻,看婶子说的,您是我们的长辈,受小辈孝敬是应该的,何况,您还帮咱家这么多,这叫我们五姐妹如何不发自内心地感激您呐……”春花笑若灿花,忙着岔开话题,怕扰了在隔间屋休息的娘亲,又借哄四婶子高兴的空档,朝喜宝和冬云两妹子使了两把往后堂去的神色,“四婶子这么辛苦,你们赶紧去给四婶子沏碗茶来。”这是二道茶了,亦有送客之意,喜宝却不知,真以为要沏茶,巴巴地推着冬云去后堂。“是,姐姐。”喜宝和冬云推了里间的帘子,就在一间不足二平方米的陋厨里准备茶水,而另一边隔了的更小间是杂货间。喜宝刚才进来急,又陡然撞见四婶子这个陌生人坐在外头,一时没瞧清楚情况,只等接过春花大姐递过来的神色之后,才知道春花两只手里尽是针和线了,木绣绷就半挂在一边。

“往常你不是挺没大没小的吗,怎么还会想到给四婶子行两遍礼?”不出喜宝意外,转到一壁之隔的后厨,冬云又开始挖苦她了。喜宝理直气壮地回应道:“这不一样,四婶子算是咱家恩人,对恩人自然不能简单草率。”

两姐妹又在后厨里小有摩擦。却听得外头坐得好好的四婶子准备回去了。

“阿贵,我们要走了,还不过来给你春花姐姐道声别。春花啊,明个我要赶回娘家一趟,阿贵就麻烦你照看两天了。家里的活还有长锁照看着呢,无需你费心了,帮我看着点阿贵,别让他到村外乱跑就行了……哟,我得给秀珍道个别……”喜宝小心掀开帘子的一角,想要见那阿贵的长相,嗬,竟是——喜宝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哼,一方糕就想收卖一个好娇娘做你家媳妇?”冬云掀了木锅盖,见着里头扣着两条长方糕,又听到阿贵流涎水的“吃吃”声,极为厌恶地撇撇嘴,将伸到锅里的手儿重重放了下来。

喜宝看得出冬云心里极不痛快,但是,冬云的动作却极轻缓。不比喜宝白天做出来个别动作粗鄙。这个冬云,真是个人才啊,虽然性子冷了点,但是对人情事故看得极通透,不比大姐春花差上一厘。再说,从这个角度看来,冬云洁身自爱,举止又带着几分雅气,一点也不像是农家女。

若冬云换身头面的话,指不定更像官家小姐。真不知这冬云是不是无师自通,还是与生自来的,真叫她这个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文明市民再次汗颜。喜宝不在屋里呆着了,她推帘出来,一打眼就见到大姐眉心里一闪而过的纠结,可是,大姐却还流露出若春花一样灿烂的笑脸忙着应承下四婶了交托下来照顾阿贵傻子的任务。

唉,看来,大姐要为这个家牺牲很多,这笔居心不良的人情债何日还得了。

喜宝不由得替大姐这个明白人担起心来,真怕大姐受这个家的拖累,或是因为四婶子滴水穿石磨来的人情债,到时候叫大姐于情于理都拒绝不了嫁给阿贵傻子的命运。这可比对付那个直来直去的色小胖难对付多了。喜宝一向不太擅长动软刀子,只会硬来。真要是软刀子,换以前她无欲无求,生活理想两无缺的情况下,说难听点是浑浑噩噩的情况下,早早就退让了。可是连家不成,一退再退,身后就一定会是万丈深渊。今天给她上了很好的一堂生活课,连家一无所有,要想寻着什么样的同情心,就是有,也是有代价的。而这种算计,却是最伤人心肺,也最叫人欲罢不能的人情人性。

勾搭

鸟儿因春天的来到萌发出勃勃生机,它们不知疲倦,“叽叽瞅瞅”地唱了一夜,天就亮了一大半。 阅 读屋即时更新!山间聚拢过来的蒙蒙白雾,夜晚寒凝起来的水气攀附上墙,再往里头钻去,冻得一排三间开的茅草屋直哆嗦。在灰暗的小屋里,春花麻利地拾缀着家务,又给娘送去一碗热气腾腾、喷香无比的野荠菜稀粥,管填填娘怀着身子易饥饿的肚子。一切略收拾妥当之后,春花抱起四婶子张罗着新接来的几件缝补衣物,她撩起门帘想借着外头的天光忙活起来。一会她还得接阿贵过来照看,不趁现在这一刻半刻有空的功夫,就不可能忙活过来。

却瞧见屋外头一道人影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是冬云,她将昨晚上采挖回来的细小草料仔细铺挂开来,就在麻绳上翻翻晒晒。

风呼呼地吹刮,这风向又转了,昨个是南风,今个却是西北风,冷着呢。

“冬云,你这是要做什么?”帘子拉得更开,春花却顿感心儿空空,她从屋里伸出大半个身子,在屋前左右位置仔细探望一番。往常这个时候,两个小妹妹都己经跑出来玩耍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玩泥巴团子。今天却没见着她们的影子,何况她是从她们睡的屋里走出来的。冬云听闻身后动静,回过头看了大姐一眼,道:“——大姐,二姐听村外人说起过,春天兔子不能吃太湿的草料,淋过寒雨的更不行,小兔肚子受不了,会拉稀。我拿出来晒晒。”

“哦——”春花己经将手边干净衣物搁置在竹篮里。她推开帘子,起身出来,神色略为慌张,之后是怔怔的,犹犯嘀咕道:“咦,那她大清早的,上哪去了?还带着两个小妹一块去的?”冬云盯紧了大姐有些紧张的神色,平淡道:“嗯,二姐说是寻着一处兔子草更丰美的地方,就带着妹妹们一块去了,算是顺便照料妹妹们,不给大家添麻烦……”爹爹昨个草草交代一下,就一夜未归了,难怪大姐不再复往日理事的沉稳,且昨个大姐又熬夜赶工了,神色看上去疲惫不堪。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嘿,再丰美,咱家就养两只兔子,你们这么发力采回来,难道要让它们吃撑了啊。真是……”这倒解了大姐的忧郁,叫大姐一下子哭笑不得起来,“算了,估计贪玩去了……”

喜宝干活累了或是想玩了,就会拉着最小的两个妹妹出去溜达一圈。虽然喜宝贪玩了点,却又精得很,倒是很能照顾好两个最小的,哪一次都没有饿着还是冷着两个小的,往往还能替家里省点粮食,春花便放下心头乱蹦的心来,安静地缝补起手中缠花枝的绸布料子,稚嫩的手上下翻飞,希望尽快可以修补好,好去交差,领工钱,给家里添点米面。

冬云紧紧垂下眼帘,扭身回去翻草料,两只手翻着翻着,就慢慢缓了……

“二姐姐,额……怕,这里那么多男娃子在……”雨雁胆子小,拉紧二姐掉了棉絮的袖子就不舍得放下,刚开口,小嘴又憋得紧紧的,想要哭。“我看见大胖子了!二姐,咱们赶紧回家,不要呆在这里……”就连天性活泼好动的红雨听完昨个二姐姐与二柱子的过节,又一眼瞧见坐在木椅子上的二柱咬牙切齿地盯紧她们三姐妹所呆的墙跟,更是紧张,立马扔了手中的宝贝小木篮,拉紧二姐姐的另一只手,想要一口气跑回家去。

怎么忘了这死胖子也可能跑这来读书呢——喜宝左右手都不得闲被妹妹们拉得紧紧的,本就干瘦的身子直往下坠去,脚边就放着一只装了三分之一量嫩草的筐子。喜宝抬起头,恶狠狠地回瞪过去,气得二柱“霍”地站起身……可是,喜宝接下来却低下头想问题去了,她压根就没见到二柱要跑出来同她拼命的样子。今天是初次来村里供娃娃们读书的学堂,为稳妥起见,她本就不该带两个妹妹出来。可若不趁连家一身欠债多得不怕虱子时,带着妹妹们同她一起来,很可能就要浪费掉她的一些苦心思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知识就是力量啊!何况,若家里一个个都没文化,将来要怎么同她沟通呢,将来她就是想说句话,家里人都不定能理解,也怪费劲费功夫的。

喜宝来自遥远世界,那里就是知识的海洋,知识光环经历热情的炽热化之后,变成街边过了季不值钱的白菜帮子那般俗烂,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贫瘠而节奏和缓的古代世界,她己然占尽了先机便宜。她从高处落到低处,应该可以活得游刃有余,不愁会饿死。眼见着连家的基因根子并不比别人差,喜宝就想着一家人都有机会识字得趣,岂不快活。

其实,连家一贫如洗,原本要赶紧谋条赚钱的活路才是正经,可是,冲着一个妹妹四岁,另一个妹妹也有三岁了,正是她们塑造书性的紧要时候。全靠她一个人来教妹妹们有所不足,最为主要的是,需要妹妹们由心而发出想学的意愿,才可行。光靠她一个人强逼着妹妹们来学习,如何行得通,而这更加需要学习的大环境。

这一切虽说有些异想天想,甚至由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喜宝就想试一试,就当那第一个吃螃蟹的吧。就算最后他们都不给力,也没有人会同她一个六岁大的小女童计较那么多吧,可以值得一试。人生第一步,要从主动勾搭开始。有糖吃的娃子,从来都是那一个会叫的,会来事的。

喜宝只好厚着脸皮拉来两个小妹妹,还在学堂墙跟下面的闲草地外头佯装拔草,在她心里面抱定了凭借自家人比一般人稍好的资质,定可以让学堂里的老先生们收留下她们姐妹仨,所以年龄不是问题,呃,性别更加不会是问题。喜宝来此,还怀着另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为着日后好明正言顺地向家人展示她可以识文断字尽可能不露出马脚而拉她来过学堂做幌子。希望妹妹们旁听得白胡子教书老先生肚子里的些许有用货色,日后好站在她这一边,最起码也可以让妹妹们将来多出一条出路吧——能活得更明白一些。她早就听说古代的女子活得极可悲……她才不要她的姐妹们被吃人的礼教教化坏了。她只是让妹妹们来识字发蒙的,才不要老酸儒们教出些女德出来。最不济,就当来一趟自费双脚一路走来的社会实践吧。说白了,喜宝怕在她忙着替连家想办法赚钱时,照看不过来妹妹们,特此赶紧来学堂寻一个学习机会。充满天马行空想象的喜宝完全将学堂期望成一间女童学前班,也就是幼儿园来看待。

且以连家的家境经济状况来看,喜宝还打着讨好完老先生就吃白吃白喝白拿的主意呢。

反正是发蒙,时间又不长,见机不妙再回家就是了。牛岗村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上课的地方,就是一间简陋的大草棚子,即不太可能挡住大风,也不太可能摭挡住暴雨,所以一年要翻修好几趟,那草墙新旧不一之处就是明证,看上去勉强顶得住。

“连二柱,你不好好温书,站起来做什么?椅凳放回去……”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陡然寂静下来的草棚内响起,冰冷而严肃。喜宝被这个充满着磁性的年轻声音勾回了魂,心里吃惊不己起来。她还以为会来穷村子教书的,不该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白胡子老头儿吗?何况,她来这有一会了,也没见着先生带着学生们背书,都是由年纪大的学生在维持秩序,叫她以为这位老先生有点懒,并借此心中窃喜不己,以为抓住了老先生一点点岁月打磨出来的小性子。可是,这个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个年轻的书生。且,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是好听,对喜宝来说充满了魔力。它不可阻挡地钻入喜宝的耳中,叫她心里一阵麻麻,真是邪乎。难道,她白活了二十五年之后,才叫她现在发现多么惊人的一个事实,继路痴症、偶尔跳线症之后,她其实还是一个声音控?喜宝撇过头去,仅仅看了一眼,立马石化掉,一双明亮的杏眸里瞬息间穿过对窗的稻草,直映上窗外瓦蓝色的天空,很是明亮;小嘴月儿弯起,绝对没有露出一颗小乳牙——变成星星眼的花痴喜宝完全就是一副极口耐的样子嘛,偏偏眼巴着的也是一位极俊美的少年郎。

雪落疏桐

少年夫子的风采,有若“扶疏梧桐,春秋和声,凤凰鸣兮……”——种种形容唯美靓丽的诗句在喜宝的脑海中如一条清溪,哼唱着流动过来。眼前出现一道道不甚明亮的绿桐凰影,色调神秘又晦暗,大场景好似瞬间移至窟洞里的壁画,经千年丹朱不褪。她不敢相信,年轻夫子的身上仅仅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除此以外无可依傍,连块代表读书人志向高洁的像样佩饰也无,却令她频频联想起梧桐和凤凰的神话传说。唉,傻眼了吧,单单从一个人的身上竟可以看到无限风姿,还是别再伫着傻了吧唧的……虽然他很口耐,喜宝还是清楚今天要来干什么。喜宝睁大了双眼,倏地皱起小鼻子,灵台上却是一片空白,稚脸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傻笑,好绵羊的笑啊。此时的喜宝,就算内在是前世那个生活在被媒体狂轰乱炸出一打人造帅哥美女出来的半熟不透小女人,她的心里还是升起对年轻夫子的点点叹羡之情。此时的她只是贫家之女,绝非琏子所说的贵家千金,再好的风景,不可能留住,只得旁观。

欣赏欣赏就好,该干什么的还该干什么去……一道携带屋外淡淡新绿景致的耀眼白光投射在少年素青色的飘巾上,衣袂飘然起舞。

喜宝为之一怔——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此……他朝她缓缓转过身来,此时天光偏转,仿佛就围绕着他蠕蠕而动。他的大半张玉面被映衬得皎洁高亮,只是——他……竟似先白了少年头……

好一幕“风吹落叶,雪落疏桐”的凄静景象,喜宝不由得在心间替他唏嘘不己。

为何他的发髻间藏着一缕缕白霜呢……该是纵有天资神俊,却叫天也妒忌了吧。要不然,他为何要埋首乡间陋堂,整日耕耘在无知稚童之间……可有知音相伴?

喜宝侧目见着一旁低矮的茅草屋,情难自已地鼻尖发酸——都叫这一身本可尽情飞扬、纵横千里的才智白废了啊。她不相信,光凭相貌就可以鹤立鸡群的人,胸中会没有万般丘壑;能将乡村调皮捣蛋的无知幼童教得服服帖帖的人,他不博学有才干还有谁呀,却都要埋葬在这里了啊。忽而听得有小娃子称呼他为“木先生”,喜宝心间一动,立马眉开眼笑。

嘻嘻,也许,木先生只是一株神俊的梧桐树,就让“凡鸟”来栖吧。喜宝自夸自擂毫无愧色,将自己自比为“凡鸟”,那些初见木先生的可惜叹服之情顷刻间化为乌有。哎呀呀,这样被埋汰了的人中骐骥,正是她们几个姐妹们需要的呀,千万不可错过。

嘿嘿,她万分期待名师遇高徒那个激动哇,那个振奋人心呀。喜宝儿一双眼财迷了般亮晶晶,纤瘦的脸庞一下子熠熠生辉,整个小人儿更是生动了几分,颇有生气。可是,那张叫二柱子胆颤心惊的嘴儿就在众人面前一咧再咧开来,都要抽动到耳根子后头了,荡漾在喜宝脸上的微笑更是叫二柱子遍体生寒,毛骨悚然起来。这疯丫头傻笑个什么劲……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以为喜宝昨个才放话今个就要找上门来收拾他,二柱子只好先发制人,怫然的胖脸往回一收,对少年夫子欠身道:“木先生,这是村里的疯丫头,昨个我好心给她张饼子,她吐了我一脸,差点咬了我,我……”许是不常作谎,又被喜宝堂堂皇皇的气派所扰,眼见先生苛责,二柱顶着莫大压力,并没有将接下来想说的话都说全了,这就失了信心了。木先生不语,只把半边目光从喜宝身上转回到被二柱拎起身的椅登上来,他起身回案,取了把尺长的戒尺。诸生见夫子生气,顿时惶恐,直到夫子说道今天的课时提早结束了,方如蒙大赦,低头收拾好用具,一个挨一个逃出门去。学堂内气氛变得严肃而紧张,喜宝悄悄地砸吧了下嘴巴,着实恼道:“胡说,明明是你不怀好意,哪有人没事干,闲得慌,乱给人饼子啊。你摔我下寒潭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你是读书人,怎还不如一个不晓事的黄毛小丫头懂事呢,弄伤了人,连个探望都没有,我们还是同村的呢。”没人肯搭理她,喜宝机灵一动,遂将落寒潭的事一块捅落了出来。年轻夫子只是静静地望了她一眼,大半功夫只把目光落在墙尾处高挂起的几株枝叶零散的墨色草上出神,一抹清冷掠过他的眼眸。喜宝不知道年轻夫子宝贝那几根草的习惯,二柱当了学生却是懂得,一下子面色如土,这回惨了,夫子定不会轻饶了他。好哇,连青山家的好闺女,竟想着法来整治他,比他的老子亲娘还狠。

二柱赶紧为自己辩解:“先生,这事……是她、她一肚子坏主意。先生,您听我说,前些日子我可怜她,就省下些口粮,时常给她一块饼子充饥。不想她今日却恩将仇报,跑来学堂里捣乱。那落潭子的事情,完全是意外,真不能怨我怪我一个人,她自己也有错,有大错了。不信,先生可以问过西边割草放牛的青牙子……”完了,一下子竟越捅越多,只怕先生心底越发如明镜一般透亮了,二柱低着头,斜眼瞪死了那边三姐妹,心里恨透了她们今天闯进来寻他晦气。喜宝不懂这地头上的规矩,却瞧清楚了二柱呈酱紫色的脸膛,脑门汗如浆涌,心里快活极了。

“哼,你究竟给过我几个破饼子,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又给过多少块饼子……”

二柱骑虎难下,不敢当着喜宝的面胡说八道了,毕竟喜宝如今变得不太一样,不但变横了,还变得精明起来。何况,一边还有木先生虎视眈眈地注意他,他不敢招惹这个狠先生,连当了村长的二舅爷也不敢招惹先生,他算什么。关于饼子的事,二柱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来,说是送了三个月。喜宝伏身侧目着二妹红雨这一边,小声问二妹,“二妹,一块饼子值多少钱?”

红雨左顾右盼,看样子没受到太多影响,她最快恢复过来,立马回复二姐,“一文铜钱换一块饼子吧……”红雨连说带砸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来没少从前任喜宝那里得到本该给春花姐的那些个实惠。“哼——,你听好啦,”喜宝盯紧了二柱,很快算出具体的帐目,“三个月余,不过九十文钱,就算是二文一块饼子,也不过一百八十文钱,比起你害我落寒潭,差一点没了小命,这点钱算得了什么,你何日赔我的损失……”莫说喜宝真的有胆向他索要赔偿这事叫二柱傻眼了,对于喜宝这么快算出帐来,二柱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以前的喜宝,可是连脚趾头也用上了,也算得这样精道的。

就连两个妹妹也是吃惊不小,纷纷仰头望向二姐,很是以二姐姐为荣。喜宝却偏要叫众人明了,什么叫趁胜追击,死咬着不松手,她接着逼二柱:“好啦二柱,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懂礼晓义,我落水是你之过,这总该赔点疗伤费什么的吧,算你三百文,不算过份吧。再扣去你亲口说的九十或是一百八的饼子钱,你还欠我一百二十文钱,这些啥时候送来啊。”

“我、我……”二柱哭丧着脸,两眼紧巴巴地望向先生,急切盼望先生轻饶了他。

木先生并未多加言语,他指了指二柱犯了几出错处,叫二柱老老实实伸手抬高,挨了他六板尺,还另有六板尺记着帐,就等二柱以后将功补过。被喜宝哄来发蒙的小妹妹们登时吓得不轻,那戒尺的“啪啪”声,还有二柱痛得咬牙切齿的可憎面目,统统叫她们害怕。雨雁甚至抱紧喜宝,口里叫嚷着:“二姐姐,额们回家,呜呜……要回家……”

喜宝脸色发僵,有些摸不着状况了,难道是自己无意之中触及了木先生的逆鳞,导致先生对她们视而不见,不理不睬的。这事闹得,真是尴尬,事先她怎会想得到——有谁成心对天真可爱的稚童过不去啊。

长相惊人的木先生,难道心也惊人,比石头还要硬茬,这才镇得住出了门便满地撒欢的乡下野童。就像二柱明明挨了打,还得老老实实跟先生鞠躬道谢才敢回家。还道什么谢啊,不是挨了打么,喜宝搞不明白了这先生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怎么就这么一极高一极低的。眼看着,二柱如风刮走了退散去,大棚学堂也要关门,先生扭身离去。而她们没有借机进来,反倒还站在学堂外头的窗边晃荡着吹冷风。木先生果真是生她们气了吗,竟然对她方才展现出来的速算天赋无动于衷。

有才的先生不都喜欢有点天赋的孩子吗?为什么这个先生寡言少语、言行必果,与众不同呢?喜宝还发现,木先生不但性子孤冷,还傲慢得很,对她们姐妹仨半点同情心也无。

墨水兰心

瞧瞧,木先生旁听他们半天戏了,最后二言三语就叫她棘手的二柱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来受罚。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难道木先生方才瞥过来的几眼,轻易就看穿了她卖弄的心态,还有藏着是何居心。

总不能再拐弯抹角地编下去了,更不能像打压二柱一样借力扶摇直上阳光大道,她只好速度哄完两个小妹妹,赶紧追上了木先生,学着二柱的样子,恭敬地道:“木先生,请收下我们姐妹仨,教我们读些书识个把字吧!”说罢,喜宝领着二个妹妹给先生鞠了个躬,没舍得像古人动不动就跪下。

求学之事本是求着别人的眼色行事,便是叫她们跪上大半天才得先生首肯,也是应该的,便喜宝真是不喜此番作为,尽管她在先生面前己然厚皮子到家了。喜宝深知连家一穷二白,缺少扶力,而她又是个五短身材——刚脱了奶的娃子,本身还得多多仰仗家人的庇护,再大的能耐也是有限度的,只好厚着脸皮,寻找一切可以借用的人脉气数帮扶着连家,在她看来,这是极有必要的。娃娃虽小,却有不容易招人嫌烦的长处,可没想到,她才出马就遇上了这个例外。

木先生停下步,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喜宝良久,就在喜宝快要受不住时,他移动着目光至红雨、雨雁的身上去,问道:“你们陪姐姐来此,为的什么,只是为了读书?还要什么?”

红雨老实道:“姐姐说上学有糖吃——”不等先生示意轮到她,雨雁瞅了瞅木先生平静下来,那比别人家里金贵的白鹅还要白亮柔和的脸庞,一时之间竟不再畏惧他,她奶声奶气地应道:“二姐姐、三姐姐,还有四姐姐都没有空,没有人陪玩,二姐姐说这里很好玩,额就来。”喜宝仰视着木先生自始至终高抬起来的白腻光滑下巴,还有嘴角边似弯未弯的纹路,心里扭捏极了,她拉了拉两个妹妹。却不知此时的神俊梧桐,亦有些许阴冷之味不知不觉地爬上了他的眉角。

“先生,为何不收下我们。别看我们小,我们现在就比一般的孩子懂事。

还有,牛岗村的连姓、牛姓再加刘姓等等,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不足千户,便是出个把秀才,又有几人可以有幸高中的。还不如,教会我们姐妹仨,我们给先生……”喜宝对一直表现得清心寡言的木先生,是越来越摸不准脉搏了,更是打不着准头,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想,喜宝只好将原本准备好给老先生的说辞也拿了出来。无非是劝先生多收几个女学生,将来这些有些水平的伪闺秀们,可以嫁个体面的人家,到时候,这些女学生的良伴,少不得比男学生更有门路或是有潜力的,尽可以帮到先生完成一些寻常人家做不到的事,先生到时也很有脸面不是。竟然男学生不好出头,竞争又大,那就换种思路。女学生不同呀,只要先生肯随随便便一教,那还不是站在一群只懂打水洗衣造饭、缝缝补补衣物的村妇当中,自远一看打眼得很,也更容易找到体面的人家。说的就是这个理。可是,任喜宝儿使出浑身解数,将先生收女学生的好处说了个遍,也没见先生给了她啥好脸色,反倒像是刺到了先生什么痛处,先生的眼色为之微微一变。“我不会收别有心机的弟子,”木先生眸子一凝,滞顿了片刻,便对喜宝毫不客气地下了驱逐令,倒是对两个怯生生不动弹起来的丫头有了几分好些的脸色,并轻轻叹道:“何况你们……,你们还是回去吧。”“心机!”有如当头一顿闷棍敲打下来,喜宝也不去争辩了,脸儿皱起,嘴边流露出苦涩的笑。

想起琏子不止一次数落她的情形:琏子一定是吃完她请的烤鸡翅,然后边剔着牙,边拍打着腮帮子,开始毒蛇:“你的道行还不够,任你怎么学我,都学不像……”然后,她就会傻兮兮地一再对琏子开口问道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你的眼睛出卖了你哇,张馨宝啊,你怎么还学不会,一下子就被我骗进来,能不能换一种回应方式啊,——完了,我们刚吃过的这只鸡一定是饲料鸡,你白花了……”然后,她接着傻笑,听着琏子说到那些有琏子出马的“丰功伟绩”,不是在公司里叫哪一个耳后长眼的长嘴职员吃鳖,就是炒了哪一个老板的鱿鱼。其实,事实往往可能是反着来,否则,即便有她这个愿意当冤大头的好朋友,琏子终还是闹着要穿越。这一切的背后,她都知道。只是因为,她和琏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并且一道学习打哈,很是快活,曾经琏子帮过她这个睁眼瞎,曾经……无数个曾经,教会了她许多,更是叫她珍惜不己,如今却只剩下绵绵不断的怀念和思痛了。“二姐姐,我饿……”木先生终还是挥挥衣袖走远了,两个妹妹却同时对她叫喊腹中饥饿。

喜宝这才发觉日中快过了,磨蹭了半天,终还是一事未成。只好拖着两个妹妹的手,跑到野外路边去寻找食物。她如入无人之地,钻入别家圈起来的地头,挖来了疯长的野菜,又心跳加快地顺了几把菜苗儿,丢进破瓦罐里烧开了煮着,就这样没盐没味地凑合了一顿过去。没办法,失了二柱那边的烧饼,她又不太熟悉这里,为了两个懂事的妹妹,怎么着,她也得豁出那些个不必要的顾虑。嚼着干涩的菜叶子,喜宝对上一任喜宝的难处深有体会,也就不再怨怪上一任喜宝给她找来的麻烦事。她们沿着脚印越来越稀疏的小路,来到一座小山坡。喜宝发现这里有几种她认得的草药长得真不错,都没有人动过的样子。她赶紧让两个大妹顺手拔了些,用软枝条分类捆绑好,最后归整进筐子里。磨叽到太阳快落山时,她们回到了家里。夕阳下,一身绿泥汗水的阿贵被霞光映照出一张五彩的花斑猫脸,一只巧手编好的黄色花冠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最后戴到了春花大姐的头上。大姐只管在外头绣花样,瞧着这花冠,便开口盛赞了阿贵几句,阿贵高兴得手舞足蹈,居然就在大姐面前双脚倒立,打着滚儿,大姐在一边笑开了花,柔声细语说了几句要阿贵小心的话。

一道道天边飞来的霞光渐渐染红了他们的背影,真是很美!喜宝很是喜欢他们的背影和合着风吹拂着她的面梢,心中腾起点点暖意。大姐春花其实对阿贵傻子还真不错,至少没有背着四婶子敷衍阿贵。尽管喜宝不舍连家难得的融融春景,但还是忙和起自个以为的要紧事来。

她在屋里进进出出,将采来的草药,挂遍她可以够得着的墙面,指望早点吹干了收集起来,等哪天有空到集市上卖去。到了晚上,连青山还是没有回来,春花开始着急了,有几次做活,都扎到了手指,只是一皱眉,就在桌底下悄悄地按了又按都冒出血珠来的手指头。两个妹妹一番梳洗之后上了床,敌不过三姐姐有意盘问,她们稍做犹豫之后,便将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三姐姐冬云听。喜宝只能忍受冬云滔滔不绝的讽刺声,却还是打算明天亲自去学堂磨磨。

“你,别再来招烦我,今天,我累着了。不过,等明天,我还是要去。先生要求高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多试几回,我等得起。”喜宝算是明白了,贫家的孩子们之间不全都是互相扶持的,一样会有口角争端,且越是有主见越是赤贫的家里,各中主见越是混乱得一塌糊涂,嘴角上甚至更显贫劲。“真是个赖皮子!”冬云以一句鄙视喜宝的用语,结束了今晚上的话题,可是,冬云的眼里隐隐流露出些许羡慕之色。翌日,刮的依然是西北冷风,只怕这股寒流还有几天的活蹿劲头。二柱又看到喜宝,想起昨晚打完手,回家又挨了顿恶骂,不由得身子一哆嗦。

何况照喜宝昨日说来,他还欠着喜宝钱呢,这就更不敢吱声了,头也低了几分。

这个月,他的零用钱可不多。他开始庆幸,昨个知道他给喜宝饼子吃的人并不多,要不然,让家里人知道了,他就死定了。比挨先生的板板还惨。木先生姗姗迟来,在门外脚步一滞,瞥了喜宝一眼,便一切如常地进来授课。

不一会儿,学堂内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就回荡在大草棚子里头,震得屋墙隐隐发动。

二柱子因开小差被先生盯了几眼,便又是哆嗦了一把。他赶紧从先生养着的墨兰盆中回过神来,又拿竹简盖着大半张脸,借着竹条间的缝隙偷窥起那盆墨兰,边偷看边心里琢磨不解——是谁折了先生最为宝贝的墨兰枝,都被人扯掉了三分之一了,太可怕了,先生若知道,岂不是大家都要没命……喜宝不再耍花枪,一脸诚挚地旁听,甚至嘴皮子还会跟着他们的读书声缓缓蠕动起来。

突然,红雨急急忙忙跑过来,泪水挂满面,哭泣道:“二姐姐,不好啦,有人要打爹爹。你快回家……”听罢,喜宝又惊又怒,就在学堂窗口外的泥地里,随手抓了一把泥块和石头往田梗外头赶去。

室内的读书声嘎然而止,诸生敬畏又疑惑地望向木先生。诸生这就都见到了木先生难得有动色的神情,且先生的眼梢寸缕微光的落处却是——窗外泥草地上新成坑洼的凹坑。她们明明己经远去,大草棚里却又传来一阵暴怒的喝骂声,“红雨,你别再哭,再哭下去搞得我心烦。你——还哭!还哭什么啊,只管哭又能顶什么用啊,你赶紧跟我好好说说,是谁干的……”

这时,木先生己经离了讲堂,站在窗边,听到这声“红雨”,神色终是大动起来。

红雨——原来是他们那一家子人!他们家有好几个娃,偏偏是这声“红雨”最先落入他的耳中。令他想起当年的一句戏言……

红雨飘飘,雨燕催——这么说来,都好些年过去了。他却从不曾见过她们的样子,不知她们都长成什么样儿。曾经,他只是破了一次例,不想却越发没完没了了,被一个傻气的农夫莫名其妙地缠上是件很痛苦的事,原来农夫也是很有倔头的。这一晃就晃过了几度春秋。“木先生,学生知道,她是哪一家的……”二柱以为找到了将功补过的机会,能把伤了木先生钟爱之物的人一举纠出来,定可以将那六板尺给减免了。不想,木先生见着二柱子曲意讨好的邀功样,反倒更糟了心。他更是联想起昨日那调皮丫头数处不妥当的地方,是了,她行第二,那就是“喜宝”了。

连家在她之前夭折了一个男娃,怕再伤娃娃的小命,连家人有意给她选的就是“喜宝”之名,忠的也是保护连家娃子之意吧。而她做到了吗?这丫头,野心也不小哇,昨日的事叫木先生不禁暗恼了连青山。连青山算不得是个好父亲,随便让自家娃儿跑到这里来吃苦,既受辱又受气。

他清楚,昨个喜宝花了不少心思前来,却受了他手边学生的奚落,仍不肯轻易低头,这样的秉性不好弯却易折,他也是好意,所以,这丫头昨个受到不小的打击,这其中就有他所给予的很大推力。

可是,他就算对那几个娃子有特别之处,对喜宝昨个的遭遇却并无半点亏欠之意,就像那盆被他亲手折了三分之一的墨水兰,他在不知她来处时,就要让她明白——“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是靠得住的,求人不必,帮人以及之后不断的感谢之词更加不必……”因为这个世界灌满种种虚伪的陈词滥调,指不定什么时候,最亲的人往往却是最伤你心的人,出尔反尔更是家常……早晚有一天,他会叫那些个辜负过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们中的每一个,他都绝不会放过。

诸生惊恐地看着木先生将那盆墨水兰心一拳击扯了去,二柱子这下明了了,却只得呆若木鸡的不敢动弹。“长得慢了……”木先生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眼底燃烧着的黑色焰火转瞬间便都平复了下去。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出恶气得商机

喜宝从红雨这里大致知道是那一个不开眼的叔叔要跟爹爹过不去,她怒气冲冲地拉起身子犹在颤抖中的红雨,往家的方向匆忙赶去。四周的田地大多是地里湿漉漉成浆的一片待耕稻田,只余那月余的烟雨肥了田埂,一道道莺草飞长蔓延至下方的沟渠,绿水潺潺。老远的地方奋迅而来一个人影。红雨瞧清了来人,身子一滞,拽紧了喜宝的一只袖口,害怕道:“二姐姐,叔叔来了,这可怎么办……”闻言,喜宝并不着恼,反倒眉舒目展,一张又见生气的脸,流动着诡秘的微笑。

她想到一个捉弄甚至是惩罚连家叔叔的法子,算是为爹好好出掉这口子恶气。

喜宝不顾寒冷,将外面的袄子脱下后泡进沟渠,待吸饱了水,双手一举高过胸,提到路面上只管双手使劲挤弄,将水挤出来洒了下去。沟渠里的水倒腾上来,路面变得湿滑无比,红雨明白了。她跳下田埂来帮忙,双手捧着一捧捧冷水往路上泼去。两人配合默契,迅速弄湿完一小段泥路面后,就溜到田里玩耍。叔叔连枝山个子较矮,但是肩膀结实,背部宽阔,结实的脸盘上安着一只涨得通红的酒糟鼻。

两姐妹只见路面上传来一长串的“啪啪……”声,连枝山在喜宝的计算下,摔了一个四仰八叉,正使劲哎哟着。“哪个龟儿子哟,摔了你家爷爷的……”连枝山躺倒在路上直接就破口大骂开了,一双痛挤出汁来的怒眼四下里看了又看。见着叔叔的直眉瞪眼,红雨怯生生地喊了声“叔”,跟蚊子叫一样。喜宝拧了下红雨的手背,就是不让红雨喊他“叔”,这人能是叔嘛,折腾自家人的人还能是自家人?这时,连枝山己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疑惑地看了几眼红雨和喜宝。倒不是红雨又惊又怕的神色叫他起疑,更不是他刚上门找了自家兄弟叫他在两个小侄女面前自惭得抬不起头来。

而是,他的眼儿尖着呢,正好看到一团子细碎稻草裹着一物,像是人家不要的旧衣裳,想着要不要顺回家算了,只是这腰疼得紧,叫他抽吸着满口子凉牙。连枝山压根就没有想到两个刚学会跑的小侄女会来算计他。不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喊声,三人统一身子往左转去。只见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妇人,一面哭一面伸手猛拍胸口,花布鞋“卡卡”地往这冲来。

喜宝默不作声,她算是明白了,来的该是她那个婶子吧,也好,这两人凑到一块,这趟买卖算是翻本了。可是,婶子没有像喜宝料想中的那样摔个狗啃泥,喜宝的杏眼只好流露出点点失望的黯光。

显然泥地上的水都渗透到泥地下边去了,再加上连枝山适时的开口,也起到了作用。

婶子冲着众人面前,就对连枝山没头没脑地号啕起来,“哎呀,当家的,要死啦……唉呀,当家的,你咋就坐大马路上——”“噼啪!”连枝山赏了婶子一大耳刮子,婶子的半边脸立马红肿起来。连枝山得空赏了红雨和喜宝两个狠厉的眼色,害得红雨不敢抬头看他们,拉着二姐姐的手要走。

这时,远外吃完饭要上工的农户出来,这连枝山竟然打完自家婆娘还不够,又教训起自家婆娘来,“你号丧啊,瞎号号什么。臭婆娘的,老子都呆地上去了,还不过来搭把子手扶我起来,——那些遭瘟的鸡,年冬时早就让你卖掉,你偏不肯听,看你败家的……”“怨我?!我这还不是为着你们连家上上下下十几张大嘴巴着想啊,谁人不知你们连九家后头拖着一大家子的破油罐子咧,得了我这样一个一门心思只为家着想的婆娘,你还嫌烦,那你另挑家漂亮闺女去,我倒要看看你的日子可以怎么个窝囊,再不济,我抱幺娃子回娘家去,娘家有的是地,不像你这里,有也跟没有一个样……”喜宝恨得牙痒痒:这是做什么,两口子合着法来作戏给人家看啊,也不看看就两个女娃子懂还是不懂的。那地别说按族规终要被你们坑去,就是你们到时候肯拿真金白银来换,也是不给的,大不了让爹爹认一个同族里的忠厚小子当弟弟,就是全给他当嚼头,也不给你们糟蹋掉。

料想一会要围上不少人,热闹看完了,要打爹爹的人此刻就坐在地上,这气马马虎虎算消了,喜宝顿生去意。但是,方才婶子所说,却叫她此刻回想起来,一双杏目跟着一亮,那心神立马神清气爽起来。

原来村子里闹的是鸡瘟啊,这……太好了,发财的机会到了。到了家才知,连青山并没有挨到连枝山几下,但是,他还是双手抱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唉声叹气,愁得不行。爹爹没被打,倒并不是因为连枝山手下留情,也不是她喜宝后马一炮,立这功劳的人是阿贵。

望着围着春花一个劲傻笑讨好卖乖的阿贵,喜宝难得赏给阿贵一个笑脸,算是接纳了阿贵,“阿贵啊,不错,以后有我一份吃的,一定少不了你那一份,你娘盼着的好媳妇也会有的。”

但,绝不是会我家的大姐。这些但是,喜宝完全搁到肚子里说去。问过大姐起因经过,喜宝才知道爹失踪了两夜,原来是徒步到镇子上寻人卖地去了。

家里己经穷着这样了啊!怪不得己经视哥哥家的所有田地连着三间茅草屋为襄中之物的叔叔不肯干了。

不知叔叔从哪一个嘴碎的人口里得到消息的,叫叔叔才得了消息,就打上门来恐吓——扬言兄长要卖祖宗传下来的地,就是叫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宁,是以大不孝……哼,那他罔顾兄长一家的难处和死活,蓄意挑拔兄长卖女度日就算是大义了啊。

一听冬云说到叔叔当着爹和嫂子的面,让哥哥家卖了冬云去大户人家当丫头,还啧巴着嘴说那是个好去处,喜宝狠不得倒追回去,像他胖捧他家婆娘一样赏他两耳刮子。还好爹爹耳根子不软,能顶得住。先不说爹爹想卖掉的二亩中等田地能不能卖,敢情她今世的爹也太老实可靠了吧。

卖个地徒步去不说,还没有交易成功,爹爹还特意带了田契在身上,都不成交,人家非要来家里看看。方才爹唉声叹气,不是为挨了叔叔几下骂和捶的,是为卖地黄了的事。出发前,二女儿一通哭闹和担心,都牢记到老青山的心坎里去了,他就是冒着被人骂死的名声也要偷偷卖出去几亩地,却不能忍心骨肉分离的痛苦。连青山其实对膝下的五个女儿十分愧疚,喜宝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他即不接,也没敢看喜宝一眼,惭愧得不行。在喜宝送菜粥之前,几个在家的女儿都试过了,没有一个劝解得了他的,就是最小的雨雁在几个姐姐的示意下,撒娇到爹怀里,也没能让爹平静下来。“爹,那地暂且放着吧,宝儿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了。您别担心,很快家里那些难事就都不难了……”“啥,宝儿想到点子啦?真能干,爹瞧见家里多出来的风湿草药啦……给爹爹缚缚吧,不会卖你们的,一个都不会少……”连青山抬起头,双目茫然地盯着茅草屋前的一大片荒地,喃喃自语道。

爹爹说得语无伦次,惹得喜宝和几个姐妹们唰地猛掉眼泪,纷纷抱紧了爹并不强壮的身体。

“是,我们家一个都不会少,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喜宝攥紧了拳头,朝后方使劲挥了挥,一双杏目盯紧了遥远的天空默然道,“琏子,你在遥远的时空会祝福我的吧,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不会再有漏洞,不会再有不小心的地方……”到了晚上,一家人吃着家里不多的粮食,喜宝不肯说,只是让姐妹们明天有空的就陪她上山采草药去,绝口不说到鸡瘟的事情。众人心想,喜宝采回来的几种草药兴许能卖几个钱吧,但是离喜宝说到的日子好过程度,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人言

喜宝和红雨带着吃剩的干粮,从采药的山上下来,两人后头各拖着一大一小两堆柴木,上面又都铺着几种或枝叶泛青或近褐色枯枝状的根和茎叶。还没有回到家,先见着春花和冬云,她们竟跑到村口外的老树底下紧张地四处张望。

喜宝和红雨一脸沉重,松开勒手腕的蔓藤绳索,齐迈着小腿,“噔噔”地朝她们小跑过去。

冬云的神色看上去很是焦急,便是昨个说到叔叔要卖了她的事,喜宝也没见着冬云像现在这样急恼上火的。此时的冬云,一面着急冒冷汗一面埋怨她,“叫你不要招惹连老七家的二柱,你不听,还敢说让他们家赔钱呢。你看看,这下好了,都寻上门来说我们家门风丧尽,说,——是你天天跑学堂,这是要勾引学堂里的村娃子,让他们学坏呢。”怎么会这样,喜宝不明白这种不可理喻的污蔑之词有一天会栽到她的头上。

他们都是愚蠢的吗?分不清一个半大的娃子上哪学来勾引之术,她这干瘪身材又怎么勾啊。

真是可笑啊,众姐妹在此,喜宝想笑却喉间干涩——欲哭哭不出,神色一阵呆滞起来:是二柱像上回一样胡编乱造她的是非吗?还是连枝山背后搞的鬼,还是一些早就瞧家里不顺眼的大人们“积怨己久”,终找到了落井下石的突破口……冬云推搡了喜宝数下,见喜宝似被惊怔住了般半天不动弹,这下冬云更是急得跺脚,“你赶紧躲躲啊!这事没影的,家里应该扛得住。只是你,先不要被他们寻着了,要不然,你再怎么样,怎能架得住他们人多势众啊。——这牛岗村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呸呸呸……”“二妹说得对,大妹,你就受点委屈啊,等爹和娘为咱们做主,就妥当了哇。”春花扶着喜宝的一只手,也在一旁劝喜宝切勿再发脾气,赶紧寻地方躲上一躲。喜宝木然的杏眼惭惭恢复了点声色,望向大姐疲累的脸庞和一番有意安慰她的话,她感到十分惭愧:“大姐辛苦你了。此事是宝儿错了,对不起……宝儿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姐妹们替我担心受苦。”知道大姐很是辛苦,一天到晚疲于应付大人们之间的事情,得面对外人多少奚落声和鄙视目光,回到家还得操心这几个小的。但每一个妹妹都是大姐手心上的肉,哪一个从小不是从大姐那一双并不算大的手心里一点点呵护着长大的。别人瞧不起家里人,就看她忙着张罗——是个难得的能干又不挑事的人儿,个个中意她一点,私下没有哪一个不当着大姐的面,让大姐甩了家人自谋生计的。可大姐也就这点坚持,任外头人如何说到家里头的哪一个不好,也绝不会当面斥责,却一定会默默地记在心里。眼底下,喜宝就留意到大姐放至后头的右手拳握紧了又松,松了又再次握紧。纠得喜宝心疼不己。春花见喜宝神色并未有多少慌乱,心里妥当了些,方笑着道:“好了,没啥大不了的,等风头过了,回头就来接你,”可是,春花的眼前立马闪现出家里那头的事来,她实在不放心家里就留下两老还有一个最小的,这便双手一块握紧了喜宝和冬云的一只小手,叮嘱道,“大妹二妹,你们慢着点,我先回去看看……”“诶,大姐慢走。”欲转身离去的大姐瞅着喜宝忙活了快一天,从山上拉来的些草药和柴火,顺手就拖了最大的一捆。还无法有所担当的红雨,在众位姐姐面前流露出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被冬云推着跟大姐一块回去了,临了还糊糊涂涂地牵走她拉来的那一小捆,走了几步路,红雨的脸上方恢复点颜色,她举起手来鼓励姐姐们。春花和红雨一走,喜宝愈发冷静下来,她拉了冬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略干的褐绿色植株,一股腥臭味直冲冬云的面门。冬云眼睛一亮,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可是立马又疑惑起来,因为这草药她认得的。

“这是鱼腥草?”“嗯……”喜宝点点头,“冬云,昨个我说到的治鸡瘟方子就是鱼腥草这一味足以,用鲜的效果更加好。我想好了,外头人都遭灾,今年鸡瘟没过去,那鸡子势必便宜不少,就是成鸡就更加便宜了,我们可以向遭灾的人家赊账几只,立好字据,就用这些鱼腥草,一日两到三次,只管当点鸡食垛碎了喂鸡就好。这方子就交给你一个人保管好了,别轻易交出去,喂时,你注意点,别让外人看见,也看好鸡,别让鸡叫外人惦念上给杀了。”“那你呢,不管啦!方才大姐在的,你为什么不亲自对大姐说去。家是大姐当的多。”冬云忧郁道,眉毛更是一皱再皱,伸手接过喜宝不断从怀里往外掏出来的鱼腥草,就好像烙铁变得滚烫无比。

“大姐的性子软,又为我们家在外头欠的人情债实在太多了,这方子到她手里,指不定就被哪个蛊惑走了,我还希望家里可以凭它多得几笔实惠,我才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鸡瘟可治的事落在外头可大可小,咱家在村里子无依无靠的,不可能永远吃这份独食,这点你要明白。而此事交给你,我能稍为放心点,”喜宝看定冬云,杏目里有莫大的期许,最后一咬牙,又重重加上一笔,“倘若我回不了家,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此话,似是看准了冬云将来会有大出息,远比将连家的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大姐有出息。“啊,回不了家,怎么会!”两滴泪珠紧跟着声音滚落,直落到脚底下的一小撮干巴黄泥上,冬云睁巴了眼睛,一甩头,冷冷道,“没事,我陪你去。就陪你到林子里躲一宿。还是娃子,哪有大人那么毒……”冬云说罢,也不管喜宝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同她吵嘴抗议,只管拎了喜宝的一只干冷手像风儿一样,往山上跑去。

吃鸡奇缘(上)

天上的月儿出来得早,眼看着一弯如钩月牙直追着喜宝她们往山上去,整个天幕都被压成铅蓝色,暮色又重了几分。到了小山腰,百种虫鸣混织在一块,充盈于耳。喜宝与冬云俯视着下方的百家灯火,莫名的感伤旋即充斥着她们的心田,久久盘旋着。

然后是沉默……直到天色越发黑将下来,喜宝开口道:“冬云,要不,你先回去看一看,我怕大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再顺便拿点吃的来。”冬云回过头,凝睇着喜宝不语。喜宝又催了催,“哦……地方就这么大,我还呆在这里等你来,他们终究要回去,我们不会真呆在山上一宿,你快去,好早点来接我。”终究还是不放心家里那头,又执拗不过喜宝的坚持,冬云只好下山去。莫要说,这山上虽然吵了点,可是蕴含的清鲜气息,倒叫喜宝在冬云离去之后略为紧张的神经为之松了一松。可是,这山村里的百姓倒底是穷白又节俭极了,方才还算有点人气的百家灯火,到了此时,却一盏盏接连熄灭了下去,眨眼功夫就只余下数盏还点着,这下喜宝有些慌神了。

那些虫鸣,甚至是风声落入耳中变得诡秘异常起来。喜宝很快想起她快要忘掉的一些事情——她其实极怕黑暗。尤其怕一个人呆在黑暗中,那时候,她会不知所措……从小到大,只要是一个人睡,她一定是开着暖黄色的床头灯一觉到天亮,从无例外。

白天还没有什么,仍会像别人一样看恐怖片,可是到了子夜,心情就会变得极糟,极敏感。

医生说这是有点神经衰弱,但是敏感的女孩子大都会这样,尚属正常范围。 阅 读屋即时更新!

可是,她知道远远不止这些,这里有一个仅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小宝,快告诉何阿姨,家里值钱的方小说西都放在哪里了?你爸有没有特别交代的方小说西,都放在哪里去了,说好了,阿姨放你出去玩。”“阿姨,我们家没有、没有……”小女孩兢兢战战地往身后的衣柜靠去。

“老骗子,你跟她瞎捣鼓什么,赶紧把她处理了,别妨害干活。”一手大黑油,一嘴子胡喳,腰上别着各种工具的中年男人蹿了进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在她的面前肆声大笑道,“我说,小姑娘,你别被她当了你家几天保姆编出来的故事给骗傻了,她可是个老拐子,担心她骗你到山沟沟里去做人家婆娘……”“啊……”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叫,终被当初烧了一手好菜蛊惑住老爸的何阿姨锁进了衣柜里,与她那些不喜欢又不敢扔的布娃娃呆在一起。外头传来“碰碰锵锵”的声响,“真没想到,这张教授家里也弄虚作假啊,看上去像金的值钱方小说西,一哗啦,都是木头配泥土渣子,真他妈的,我说,干脆,拿那胆小的姑娘抵数……”

小女孩一听,惊得都不敢哭出声,生怕引起那两个正往南间屋去的歹人们注意。

身后是一圈大眼睛的布娃娃,都瞪着她,她更害怕了。每次过生日,她就得到她们之中的一个,但是,父母却因此很容易找到各种借口不回家只在外头混,所以她并不喜欢她们,可是却懂事,不会将她们像她一样随便丢进没有人要的垃圾筒——被丢的娃娃也会伤心吧,她清楚的知道。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黑暗却没有离开,脑海里统统是两个歹人放大了的头像。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真把她抓走……她在哭,嘴巴被胶带绑得难受,却毫无办法,连身子都不能动,她会在这里闷死掉吧,然后,直到天亮被一群无关的人发现。躲在黑漆漆的地方偷偷地哭,后悔很多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更加后悔,她今早上就不该跟琏子大吵了一架。犹记得琏子愤愤地对她说:“哼哼,你们有钱人都不是好方小说西,下次请我来,我也不会再来了……”因为琏子到爸爸面前告状,说何阿姨背着爸爸克扣她的食物,可是她当时以为何阿姨家里还有好几个小孩子,这点食物无妨,反正她也不会去吃,因为琏子的话,何阿姨家里的孩子可能就要挨饿了。所以,她很生气地同琏子吵了一架,可是,她完全弄错了……“小宝……”山下飘过来一只只火把,还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现实与回忆的交替让喜宝又惊又怕,生怕被他们抓住,她朝更深处的山林子连滚带爬着去。

“哗——哗——”头顶上划过几道黑影,深林子里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可怕哭叫声。

“小宝……”这声音犹在催。喜宝畏惧深林里的黑暗和恐怖声响,加上腹中饥饿,两眼浮肿疼痛,忽而脚下一空,一个人打了个大滚,跌了下去。撞到碎石头,感到身子疼痛不己,头儿一阵阵晕眩。喜宝竟还能自己坐起来,当她感到身后的一点动静时,立马惊叫一声昏晕了过去。

有人抓住了她的腰和胳膊。那人后来熄了火把,整座山都寂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喜宝又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小宝,小宝,我知道你躲在里面,别害怕,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是琏子,今天的事真对不起,啊……你快走,不要你救,坏人会再回到这里,他们专抓小孩。”“坏人吗?你再睁眼看一看。”听得琏子得意的声音,小宝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两个歹人双双捂紧眼睛,就在地上打着滚哀嚎着。原来是琏子趁他们不备,像只猴一样溜到厨房,拿了红色灭火器开路,还拎了瓶桔子水倒进喷壶里,就借这两样方小说西撂倒了两个中年歹徒。“琏子,你真厉害,你说还有谁来救我们?”她笑了。琏子给她解完胶带又得时时提防着那两个歹人,然后时不时补喷桔子水,真累趴了,此时就屁股着地,手里握紧了灭火器,喘着大气道:“当然是叫了警察啦,馨宝同学,你别逗了,遇上这种事情,当然是找人民公仆啊,又不用花钱。呃,你还要不要紧啊……家里弄成这样,要不要先打电话告诉叔叔。”外头警车同时呼啸响起,她终能痛快地哭出声来,“爸爸是笨蛋,他是大笨蛋。”哪有将亲生女儿送到坏人的眼皮子底下却不知的,还放心和妈妈出国考察去一个月。“琏子,请你做我的朋友,好不?”“为嘛,呃,你真是好麻烦耶!吃你一顿饭真辛苦。”琏子皱着眉,认真考虑了一番,提了一个要求:“那你请我吃鸡,哼,以后天天一只鸡,呃,整只鸡太大了吧,就鸡的一部分好啦,具体哪部分,先说好了,要任我挑,哼哼,挑到我满意……”“嗯嗯……好,我请你吃很多很多鸡,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也要吃鸡,我陪你吃鸡……”

吃鸡奇缘(中)

喜宝迷迷糊糊醒来,见破桌上摆着几块热馒头,不顾手干不干净,伸手抓来,往嘴里硬塞去。阅读屋 即 时更新! !

牙口酸而无力,也就狠咬了两口大的,喝了红雨递过来的温水,总算咽下肚去了,望着比平日要亮堂许多的屋子,喜宝疑惑起来,“这是谁给的,我怎么就回来了,还在床上,呃,竟全不记得了。”“是木先生送你回来的呀!”红雨一脸解恨的神色对还躺在床上的喜宝道:“木先生除了二柱的学名,说他小小年纪道德败坏,恶意中伤无辜,不让二柱在学堂读书了,还收了姐姐你当唯一的女弟子哟,就连这些吃的都是他送来的。”红雨小心掰下馒头的一角,嚼碎着书了又书嘴中的丝丝甜,十分高兴。“二姐姐果然没有骗我们,上学原来就有这么好吃的方小说西,嗯,”红雨吸了吸鼻子,“这馒头真香甜。可不要太快吃完了。”“是啊,大妹这次闯祸算是遇上贵人了,说起来木先生以前都和你们结过缘,你们的名字还是请木先生取的呢。”“原来大姐、大家都认识这个木先生啊!”喜宝一脸沮丧,早知道家里同先生那么熟,她何必那天费劲去学堂里求先生呢,在先生眼里肯定是窘得不行了,最后还把她自个搭上了啊,“哟唷,这是什么,这么疼……”“小心着点,你腿伤着了,木先生带你去看过大夫了,忙了一个多时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乱走了。记住啦,明天开始,他就是你师父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没有管束,胡乱调皮了。也怪我,分不出那么多心力来照料你们,只想着让你们再坚强些,却忘了你们还小着呢。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唉,不说这些个了。”家里又有些吃的了,春花自然心情大为好。至于来路如何,在杨氏长期卧床在家生娃,而她忙于张罗一大家子生计当中,早就磨得两耳生茧子,心底抹了层灰墙。何况这是大妹师父给的,也算得上名正言顺了。那木中香,她是认得的,且又见过好几回面了,每年新出来一个妹妹,她都要和爹爹备好礼物找上门去请一个好名回来,可不,他真是仙人吉相!从他这里请回来的名,哪一个妹妹都活了,且咸少生什么大病的,大都不用她来操心。今儿又为大妹出头,这下更满她的意,她不必再担心大妹了。听说外头师傅收弟子,总是往里收方小说西,且又管教严厉,但想起家里的一些事,想必这个师父会护着大妹吧。“从你开始的名字,都是我和爹求先生取的名,那时先生像二妹一样冷冰冰,可是今天见到先生笑了,真好看,比……”大姐难得流露出状若怀春少女的神色来,在大姐眼中的木先生都被她夸上天去了。冬云见提到她了,仅仅撇撇嘴,就算是揭过了,根本不管木先生是美还是丑,是生的还是熟的,她的眼睛全在大姐抱过来的一只粗陶罐上,竟也学着红雨,可却是隔空抽吸着鼻。

喜宝被大姐这番话转移了注意力,心里正可惜没有见到木先生笑起来的样子。

不过,一下子又感到有点扭捏,毕竟,怎么说,木先生才是个十来岁的美少年,她的心理年龄可是二十五岁了哇,这……这……叫她明天跑去学堂见他时,如何是好。冬云一眼明了喜宝的心事wrshǚ.сōm,回过头来瞪了喜宝一眼道:“别傻了,他现在算是你师父了,他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呗,这弟子当得还不容易啊,你在这使劲琢磨什么,都白瞎。”

这下喜宝有点懵了,怎么感觉冬云话里意思,好像是冬云考虑过木先生当她师父合不合适的事情啊,可话语里还有另一层不明所以然的警告之意。呃,可是冬云才多大了,比她这个穿来的还小上一岁,一定是摔坏了脑子,她想多了。

“哦,对呀,冬云真是聪明,要不我这个二姐姐,就让给你来当,如何。”都相处下来了,喜宝自是明白冬云不想让她当姐姐的心理,这就说破了。想来木先生能那么快寻来,也有冬云告诉他的原因,因为两人一先一后的时间并不算长的,且之后,冬云也在这里并不在山上,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并不曾泥里滚过或被树枝丫勾破,干干净净的。“切……”冬云再次撇撇嘴,“先把那方子的事做好了,我就全心全意当你是我二姐姐看待了。”“好啦,你们俩别再吵了,一见面就斗起来个没完没了,大妹,赶紧趁热着吃了,好补补身子,就能早一点下地帮忙家里了。我给娘送鸡汤去。”“什么,好香啊!”揭开盖,喜宝嘴里的口水都比往常要多上数倍,她环顾四周一圈,不当是她如此,冬云、红雨她们个个如此。居然是只鸡,太难得了哇。可是,喜宝抓起鸡却不敢撕下去了,脸上的神色犹犹豫豫。“放心,木先生请人赶着牛车到外头村特意给你买回来的,说是你老嚷着要吃鸡。外村的鸡并不像我们村病得严重,这只确实不是病鸡,剖开的肚肠都好好的,肯定吃不死人。”又是冬云在说。

这一打岔,鸡就被分走了三分之一。喜宝忙挥手道:“你们吃,你们多吃一点……”一双杏眼望着鸡汤水浮想翩翩。

冬云小心翼翼地吃掉一只鸡翅膀,抬头瞅着发怔的喜宝一眼,随意道:“下回再不敢让你一个人呆着了,谁知道你会怕黑啊。听人说,差一点就倒在沟子下边去了,你真命大——”

说到这,冬云突然歪着头,斜着眼看了又看喜宝,变得怔然然起来,“倒是有点像,嗯……这么喜欢吃鸡啊?!应该不会是……”“三姐姐,像什么?”雨雁满嘴是油,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瞅紧了人。“鸡还能像什么,当然还是鸡呗,呵呵,今天尽管吃,鸡可是好方小说西啊,吃多了,绝不会生病……”冬云摇了摇头,一双冰冻的眼睛,头一遭有了些许温度。喜宝发觉冬云看上去很爱吃鸡也很懂得吃鸡,再加上啃完那第一只鸡翅膀的样子,有一点像她第一次请琏子吃鸡的小心劲。不过,从此以后,琏子就像变了一个人,吃法也变了,总是大快朵颐,但两人的感情也越发好了。今天是否是琏子从远方给她带来了好运呢?哎呀,果真是天上掉下来一个美师父,就砸在她的头上,她不是在做梦吧。

吃鸡奇缘(下)

喜宝当猪一样连养了三天,总算可以动弹下地了,却被一家人赶着去见师父。

她穿着杨氏压箱底的衣裳来。可是,衣裳挂在她的身上,倒显得袖子有点长,腰儿却是差不多大小,本来还有吊膀子的两处肩头,全让春花收改了又改,这才能叫她出来见人。衣赏虽改了却显得袖子过长,这是春花凭她自个长个头的经验有意留下的。

因为喜宝接下来长身子必是长手长脚,那袖子便别出心栽地给整了个内挽的,里头再盘上三粒扣儿,正好成个内兜儿。成书效果不错,喜宝后头的几个妹妹搬出自己的衣裳叫嚷着要改成跟二姐姐一样的。春花宠妹妹,连夜拿家里不要的破料子接驳上去,给每人做成一套,忙到后头,冬云也来帮忙,甚至翻出些许新意来,叫喜宝直感叹冬云是人才啊人才。喜宝出成的这主意,两只袖兜儿连着相对应的脚兜儿,往后哇,她尽可以往里头搁点小方小说西。

就这一身穿上,喜宝走起路来就像天边的彩朵一样轻快,好不畅快,可是一想到要见木师父,杏眼跟着一晃,神色一顿萎靡。今天穿新衣服的感觉很不错,可是,终是一身喜庆的桃红粉添上那一双湖绿又配红的绣鞋,哎呀呀,这红加绿果然是经典的民俗特色。怎及先生一身白衣胜雪呢,后头再跟个披红挂绿的小妖童?她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够不搭景的。

喜宝自觉这一身穿出去见别人是够了,见木先生就显得矮了人家好几分,好像就更当不成他的首席弟子了。师父不会瞧她今天不顺眼,就收回弟子的名额吧。反正这弟子名份来得莫名其妙,师父也是对她莫名其妙好起来,真是太叫她心里闹得慌了。

今天先生并未急着上课,见她来,便交代一个稍长点的组织学生默书,然后领着她进后院。

走进门底下纵长黄菇的厚板门,眼前为之一亮,“哇——茅草虽破,可是内有乾坤哟!”喜宝的一双杏眼贪婪地盯着院中错落有致的果树,口水长流。甚至勾起脚来蹦跳蹦跳,借故跟那些只能摸却万万采摘不得的果树好好亲近亲近,尤其是院西北角上己结出青青果子的枇杷树,光看着就叫她牙口泛酸,馋得不行。她可是最爱吃枇杷果的,尤其是鹅蛋大小,光她一人一盏茶的功夫足可以吃掉一小箩。

喜宝还以为先生家中应该是栽遍梧桐树呢,哪知道这般实惠,栽的尽是林林种种的果树。

可是,这么多果子,光靠如今当了她师父的木先生一个人,有可能消受得掉吗?

看来,还是得她这个作徒弟的好好尽一份心力,把它们统统——吃掉吧……

喜宝的杏眼提溜转动起来,一扫再次见到木先生的尴尬,己经在心里盘计好如何支配师父院中的果子。这还只是百木待发的春天,若是到了秋实的日子,喜宝极可能还要将这里摭盖地面的草皮铲走掉。喜宝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想起此地的主人来,忙仰着头,冲冰着许久脸色的师父笑道:“师父,这里以后都是我的,呃,是我一个人……玩吗?”刹那间,喜宝想清楚了自己的定位,索性就当个在师父面前贪玩点的孩童吧,绝对不可流露出半点二十五岁成年人的思想,那样才可少了点尴尬。

“……是你一个人……是你一个人打扫,”木中香瞧她半天猴子下山,围着二丈高的枇杷树不肯走,有些头疼,喜宝这一问,倒马上想起他的原意来。他伸手一指院中吊着的烂草,道,“只除了这盆墨水兰,其余的,你尽可以动得,需每日早晚两次……和功课一起,到时候我来检查!”怎么感觉师父说到这话时心中竟舒出一口气,好像扔出去多大的麻烦似的。

“哦,师父给——”喜宝猛一拍脑袋,想起件事来,她往袖兜里一摸,掏出两枚染红的鸡蛋来,然后眼皮子一垂,似闭目道,“家里底子薄,暂且请先生吃一回家里做的红蛋。——我娘说先生肯收我入门是大恩大德,又送了那么些方小说西来,让我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先生的一番恩情。”

喜宝总算说完杨氏板着脸教会她的一番说辞,好在没咬了舌头。可是,一抬眼,喜宝瞧见先生手臂挽里那一截子从她身上裁下来的桃红色布料,无异于在前世当着一个大男人的面,掏包包掏出一包卫生巾出来。喜宝立马涨红了脸,小手往前伸,想要拿回来。心里却是恨死了家中那一个捉弄她的,肯定是冬云,怪不得今早上没有同她吵架,还敢代替大姐送她来见先生,可不是要让她当着冬云的面出窘么。“回去同你母亲说,我收我的弟子,她不必时常挂念。”喜宝感觉师父好像不那么冷淡了,且方小说西也干脆地收下。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先生还认识宅在家里的杨氏不成,答案当然是不可能滴。

“你跟我进来,往右,”师父带她来到小院右边的一间泥胚小屋,又一指墙角黯然无光的一只木桶,“这间屋子,你仔细打扫一下,我先去上课。”“是,师父!”喜宝恭送师父离去,回过头对着阴沉沉的屋子,一阵苦闷。

里头积灰得有约莫半寸了吧,害她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呛入肺腑。喜宝终于明白了,那块布敢情是大姐送来的,知道先生会让她当丫环,会收女弟子原来是家里少个老实可靠的小丫环,唉,干活吧……好在不是卖身的。喜宝一边咒骂一边使着胳膊细腿发奋打扫,对师父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

到了饭时,像骡子一样累半天——粗粗打扫完右间屋和整个大院的喜宝面对师父带回来的一应食物,感动得想要放声大哭,“师父,你确定不是想毒死小宝?不就修整了下那盆烂草么?”

那盆兰是在学堂里见到过的,且又是唯一的一盆吊在那里,喜宝便知道师父宝贝它。

可是兰是娇贵书种,凭师父凭其自生自灭的养法,那盆兰定要寿终正寝,终要叫师父伤心,她便自做主张,给修了叶又施了肥。好吧,师父上课半中间跑回来瞅着她的神色是凌厉了点,可也不至于带这样收拾她吧。

那盘发白又发黑的菜叶得偷工减料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半生不熟又只见杆子不见叶,而杆子边上一片焦灼,这又得炒菜水平达成什么样的功力才能办到啊。没想到师父的脸皮居然微微起红,喜宝吓得冒冷汗,这些,莫不是师父做的吧,呃,是她干活太投入了,连师父啥时候动手也不记得了。居然又砸到人家脚上了,喜宝赶紧补救,“嘿嘿,定然是人家见师父心善,哄骗了英明神威的师父,给的糟蹋食材,小宝给您做几道家常菜去。”见师父眼中一亮,嘴巴微微张开,似对她有所期待,喜宝还真不客气,她亲自动手,够不到灶台,就垫几块砖,抬不动锅,就理直气壮地唤来师父帮助抬一抬。木中香见她兴致勃勃,干瘦的身体居然大放光芒,嘴角不由得悄然弯出柔美的弧月。

可是,喜宝居然做了一堆以鸡为名的菜,这下他可苦了。“师父啊,没想到您家中还冻着这些鸡,师父啊,原来您极喜欢吃鸡呀!”望着这一双露水闪动的杏眼,就等着他来开动,他只好点了点头,动起竹筷。喜宝收拾完碗筷,己经心安理得地当起这里的管家。她歪过头去,凝望远处的青果,对师父道:“师父,院中居然积着鸡粪,可惜还不够,要不,师父再买些来,小宝再积些鸡粪,好让果子快快长,到时候得值多少钱哇……”

林中香坐在树荫下,听她一再提到“鸡粪”,一阵后悔,猛转过头去,想要拒绝,待瞧见一双大放异彩的杏目,只好应下。到了次日,师父果然依约买了十余只鸡,就圈在后院当中,在那株枇杷树下呆着。

可是,一到下雨天,木中香再不敢从院门中信步走来,改叫喜宝搬了几块废砖,由着他一步步小心踏进来。过了几天,院中的鸡开始像牛岗村的其它病鸡一样病怏怏,木中香忍着脑袋上的青筋终于可以松下。面对有些伤心的喜宝,他还是狠下心道:“唉,都要死了,就埋了吧。——到外头埋去。”他早受够院中一堆鸡粪味了,再说家里还可以借此改换菜谱,明天该不会叫他再见到一堆跟鸡有关的菜了吧。“唉呀呀,师父,那就都送给宝儿吧。”喜宝喜滋滋地将师父不要的鸡仔赶回家。虽然师父粗心大意,买来的大都是不会下蛋的公鸡,可是公鸡才养得更大啊,照斤来算,她还有一个短时间内叫鸡狠长肉的独门方子,这样可得多赚多少钱呀。有这些公鸡,她更可以着手准备下一步啦。喜宝连着吃几天鸡,吃得真想吐,就像前世陪琏子吃遍城中但凡有跟鸡沾边菜名的饭馆子,她陪着琏子吃到最后,简直是老远闻着鸡味就倒足了胃口,不过,她很是高兴,最近家里每一个人的脸色都飞快地好起来喽——多亏她带回家来的鸡汤鸡肉,交给冬云去办的事,也是顺顺利利,眼瞧着眼前的数只渐长鸡儿,家里马上就可以壮大队伍啦。停下步子一想,喜宝转眼想到身后那院,眉儿立马笑弯弯——可就是要再委屈师父几日了,她早知道师父不爱吃鸡,那些鸡是为她留着的。嘿嘿,有师父的感觉真好!尤其是一个一日三餐任她摆布的师父,只要她小脸一皱,再难的事,师父也会给她办到。可是,师父究竟为什么会收下她呢,她还是不明白,那间被她打扫了两天的屋子,居然是给她专用的,师父还从他的书房里另挑了些识字的书简给她,让她在屋里摆上,却从不叫她到学堂里听课。

还有那两粒都发臭的鸡蛋,呃不明白耶……

耕耘序曲

冬云正从新修补过的猪棚扶门出来,远远瞟见喜宝领进一大窝鸡回来,喜意笼上眉梢,忽而却又丢开怀中的竹箩筐,眉头高挑,冷着脸将喜宝拉进棚里,嗔怨道:“又领回这些瘟鸡来作什么?你来看看,”她推着喜宝来看棚里的方小说南西北各角,插着腰道,“可还有鸡吃的了啦。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好呀,你叫我怎么养得下去!”“呃,确实呀!”喜宝面有愧色,自从这些来自七家八院的鸡进门来,两个最小的妹妹都没闲着,专给它们挖野菜捉蚯蚓,还有找泥块下面漏的稻糠,连雪雨交迫之下霉烂掉的谷子也捡回来喂鸡,可把一窝鸡宝贝的就差当神供起来;而从四婶家赊账来的两只黄兔却被虐待个够,养了快半个月,不但半点肉没长,反倒有越养越缩回去的趋势。眼下家中人手紧缺,养鸡又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喜宝不敢得罪冬云,赶紧讨好她,“这些天太辛苦咱家的大功臣啦,冬云哇,你再受点累,再辛苦几天,我己经想着法了。顺利的话,这几天会给你寻个帮手来搭把手。”“吱呀”一声,压着门的冬云算是暂且撇下这事,转身进去赶鸡和安置新来的鸡仔。

喜宝安抚好冬云,才白得了一窝鸡的喜意全无。她右手挥着一只软草杆,点点地上的泥,喃喃自语地回头而去,“唉呀,想了一想,家里短期要处理的事真够多的,这该怎么办,总不能□无数啊……”“喜宝,你方才说的什么,要寻人,寻什么人?”冬云这才回过味来——原先说好的,治鸡瘟的方是个秘密,可不能因为忙不过来就寻乱七八糟的人进来,可是喜宝快进屋了,冬云只好先栓好门,再跟了过去。 阅 读屋即时更新!这时,一大早就出去并不曾与喜宝打过照面的连青山肩头上扛着犁梢回家来,他的右掌上托着一窝细枝草蔓结成的巢儿,上面躺着数枚青皮的小鸡蛋儿。“爹,您这是——”喜宝眼尖,晓得爹手心里该是窝野鸡蛋,巢里还有些碎蛋,她赶紧伸出一只手接了过来,又抬起另一只手拍掉两个妹妹扒过来的小手。“二姐姐,给额……玩……”“不行,给你们小心摔碎了,听话,姐姐拿着有用。”红雨算是依了二姐,雨雁可不答应,她最小,平常又没有什么可玩的,立马就跟姐姐对上了。

三间茅草屋外头响起一声嘹亮的吆号子,这边几个不再吵闹,只见一个大叔弓着背,双手靠背,后头牵着头老水牛慢悠悠地经过她们家。“老青山啊,明天还要再累你一天啦,算了算,咱们两个老小子耙了四亩多近五亩水田了。行,比往年还要强些,这可是好事情,说明咱们还不老哇。老青山啊,明天要再赶早点啊,别和我这老相识客气,明天的饭就到我家吃去,再累你一天就差不多可以让牛歇息个半天了。下回你说个时间,我到你田里帮忙……”“好,二斤,你先回去吧,天要黑了,路不好走。”连青山放下小梨,朝牛二斤挥挥手,下巴笑圆了些。等连青山转身要处理女娃子们之间的争吵,喜宝悄悄附在小妹耳中叮咛几句,成功哄得小妹眉开眼笑地“咯咯”笑,甚至还伸手护着那窝野鸡蛋,不让别人碰坏了。“这孩子,你们玩去吧,”连青山从怀里掏出一枚白底梅花枝的瓷片交给方才最闹的也是最小的雨雁,空闲时他在石头上磨过,所以并不担心丫头拿它伤着了,“拿去吧,和那一窝一起在田里发现的,那窝给你二姐怎么着也好,这个给你,你可别再给你二姐添乱啦,等你弟弟出来,你也就不小了,唉……没得疼喽。”连青山将一枚石头子交给红雨玩,是一块凝膏状的黄石头籽,红雨拿起来朝天空照,隐约可见红筋络,一下喜得合不嘴,勾着爹的手叫:“谢谢爹!”喜宝瞪大了杏眼,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这回,可不等喜宝抢先了,冬云就先一步从红雨手上抢过来,红雨也不哭闹,冬云将整个石头翻了个遍,终是神色平定下来,将石头丢还给红雨,只把目光看定了喜宝。喜宝没看石头,因为想来也是,她本以为是天价田黄石,可是照地理来说,它不可能在这块水田里发现,就是真的有雷同,在古代没有市场运作的情况下,这丁点大的,能值几个钱。还不如琥珀可当镶嵌宝石好使,遂熄了那白捡一桶金的心思,不过,倒是可以暂且保管好,以后也许用得着。

“爹爹,咱家的田啥时候可以犁,往常要犁多久?就爹爹一个人忙和吗?咱姐妹能帮得上忙……”喜宝一边问爹一边按牛二斤所言换算着自家的工时。“哈哈,这梨梢你们可没一个扶得住,还是等你弟弟来,”连青山最近心情极好,眼看着家里伙食改善不少,家里多了那些活鸡,就连媳妇的肚皮也更鼓了些,子嗣有望啦,这回应该夭折不了吧,自然他的话头也就多了,“咱家上等水田并不多,就四亩,今年好好做,比往年亩产多个半石就够了。唉,可惜那八亩下等田了,还得歇息个两年才能派上用场,等得及么……”

“啥……”喜宝疑惑不解,咱家有田为嘛要光放着,冬云知其意,走过来不急不缓地解释起来。

说到种田,连青山也堪称老把式,冬云说到不细不准的地方,他也能插上几句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喜宝从爹和冬云这里大致弄明白了,原来这个时代的农耕水平还十分落后。大体上是地广人稀,可是官家鼓励农户开垦荒地,多生男丁,但是农户的积极性有限,因为开垦出来的地,第一年叫做菑,需要烧刈草木,极累人不说,还得等上一到两年才能下地耕耘,第二年,一部分好的菑转化为新田,这部分就是田了,待到第三年大部分开垦来的新田可能就变成畲了,时间一长就又得荒上了,这时需要焚烧田里的草木,将灰积在田里肥着,这又得至少歇息上一年,如此周而复始。年年可耕种的田才叫上等田,耕一年休一年的田叫中等田,耕一年休二年的田便是下等田。

连家下等田比较多,约莫八亩,中等田就是上回连家想卖的二亩田,上等田有四亩,都是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连枝山那家的可就巴紧这头的四亩上等田,还有那二亩中等田。

百废待兴

喜宝一边听爹和冬云说,一边小脑瓜子飞快地计算起来。等他们一说完,喜宝约莫停下半柱香的功夫,她大致知道了自家的负担究竟有多少,终在心里暂且松下一口气来。原来吴国的田赋较轻——上等田每亩税一斗(约24斤),中等田每亩税七升(约18斤),下等田每亩税五升(约12斤)。别看上等田的田赋收得多,可是最不合算的其实是下等田了。下等田一旦过了官家开垦新田的三年免赋期,以后可不管你的下等田是休一年还是休两年,官家年年要照这个份例收税,除非你将下等田重新抛荒,但官家对这种情况有一定的比例要求,所以吴国的老百姓开垦新田的积极性并不高,大体上是分家自立门户等需要时不得己而为之。可相应的,粮食产量实在不行,上等田亩产三石;中等田亩产接近二石;下等田亩产不足一石。

以连家上等四亩田得12石,中等二亩田得4石,下等八亩田得8石,约合24石来算,扣税228斤即八斗六升,除去来来回回的损耗,只得23石。可是这仅仅是连家十四亩田不论好坏全部开耕的收成情况,实际连家年均总产量约莫上完田赋后只有十一石了,约2640斤,也就均三个成年人的量,这只是原谷产量。照稍干的稻谷最多百分之六十的出米率,平均一人一天才得一斤一两的米。

古代当家的男人最起码一年约四分之三的时间消耗在地里,所以这一斤一两的米饭量估计仅供一个家庭主要劳动力一顿的饭量,缺口需要从其他家庭成员的口粮里划拨过来。

这下子,喜宝明白了,为何春花量米入锅时,需要将里头的米量出来再分上一分,个别时候还会扣下一小把,留着备用,兴许是给爹加餐用的。阅读屋 即 时更新! !爹说得对,连家确实极需要那四亩上等田每亩多产出半石粮食出来,要不然随着连家姐妹们越来越大,还有另一个在娘肚子里的要降生,到时候要饿死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此,喜宝自有打算,她凑近爹爹,掷地有声地道:“爹,宝儿从师父那里学了很多管用的方小说西。师父今天还教了宝儿如何肥田增产的方法啦,爹爹想的每亩增半石的事照师父说的去做,到秋天肯定不会是什么问题。您看,家里往年的收成不过十一、二石吧,这也是师父教宝儿算出来的。”担心家人不信,喜宝加了个佐证。“咦——”连青山惊讶得合不拢嘴,那头点若捣蒜,显然喜宝是说对了,且又合了他的心意。

冬云深知喜宝的底细,自然不信这是从未下过田的木书生所言,没想到爹却信了,连这一屋子的人都信了喜宝的鬼话,最后,就连她的心里也是蠢蠢欲动起来,急切地希望这个家早日脱贫致富,可是她偏偏没有这方面的本事,只能暂且依靠喜宝了。“爹,这法子肯定错不了,”喜宝在众人面前神采奕奕,一双灵动的手儿在徐徐落下的幕色中宛如荧亮火虫,点燃每一个人心中对未来的渴望和热情。“哟,咱家有好日子过喽……”红雨自然是高兴的,趁着这股喜劲在每一个心间推搡起来,雨雁变得大方起来,她答应让红雨护着那窝手捧酸的野鸡蛋儿。在这股喜意薰风中,喜宝状若惶恐地提到要害处,“只是先生不喜过多人知道,到时候扰他清静,所以这法子还需爹爹保密,任谁问您都不要泄露出去哇。不然,先生怪罪,孩儿怕不好交代。”

闻二女儿此言,连青山的眼眶都打湿了,他对木先生感激不己,这一切落入喜宝眼中,倒叫喜宝心底有一丝欺瞒家人的愧意。可是,此事还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喜宝又来问:“爹,那牛二斤家信得过不?”连家缺帮手,喜宝能拉一个就拉一个,当然前提是要可靠,又对咱家充满善意的。只见爹爹猛拍自个的胸脯说:“当然信得过。比自家兄弟还亲上百倍。”

生怕提起爹的伤心事,喜宝赶紧转移话题,拉起爹要回屋里说去。众姐妹跟着手挽着手,进了屋。这时,还在里屋忙活一家饭食的春花,还在忙活,偶尔还会挑起后帘子,往这里张望几眼,嘴里好似抹了蜜膏,润着红晕。“那此事,还需给他些好处,您可以拉他一起,但是还是得保密。到时候,是这样来办。

咱家四亩上等田,先深耕过一遍,第二遍暂且不管,等上几天,你和牛大叔上山寻些陈年的腐叶来,再伴上六成熟的家粪,然后倒到田里,过个四五天,再来耙二遍田,等插秧时,记得用抛的,对了,咱家的秧育在哪里,宝儿想看一看。还有,咱家那八亩下等田今年不能让它们歇了,爹爹和牛大叔再劳累些天,借上等田上肥的时候,将下等田照师父的要求深犁一遍,不过,这下等田还需要实地看一看……”喜宝是想等四亩上等田肥力上去的话,争取今年就播种两季的水稻,然后,下等田晚上一个月播一季稻。只不过,这八亩下等田兴许要分开来耕作。一部分当蓄水的池塘,另一部分灌溉入深水,即种稻来又养鱼,具体怎么规划,她还需明天跟爹实地考查一番,才能计较。喜宝原想着自家的地从选种、育秧、插秧等一步到位,可是育秧以现在的条件,怕得近一个月才出得苗来。这样一来,二季稻赶不在六月底七月初播种的话,会在后期遇上寒露造成空壳率高,造成减产。家里的四亩上等田,只得在选秧苗和秧苗的消毒抗病能力上把好关,这里她己经打算浪费掉三分之一或是四分之一的秧苗了。家在农村的小姨说出来的农家谚语说得好——稻种换一换,稻谷多一担。这趟四亩上等田赶不上,但是家里的八亩下等田,尽可以赶得上她用先进的选种育种方法。喜宝打算年年选出家常菜蔬和五谷杂粮的优良书种,等土地肥力三年一过或五年一退的问题出现时,影响就不太明显了。跳红的油灯将围着圆桌吃饭的一家人映得红光满面,桌上仍然是鸡丝伴野菜和鸡骨顿汤,但是大家对桌上的美食毫无恋色,纷纷给爹和二姐出主意和提供情报,比如哪个山边的腐叶多,哪处的粪白捡,还有二姐提到的豆萁灰,大家也想到办法怎么弄来。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喜宝初步定下明天上午自个同爹一起去看田,回来后让爹请几个帮手在家旁边的荒地挖口小塘,而大姐和妹妹们则去向男娃子或是大人们讨要溪里刚捞出来的小鱼苗、小泥鳅或是黄鳝什么的。实在要不到,就带个竹篓去,做个倒勾子,放上浸泡了半天陈酒的鸡肉块,包管经过一晚上,白天再起来看时,就能得到一些河虾和鱼儿,还可能钓上大点的鱼,可以用大鱼换小鱼也是不错。

暂且就让姐妹们这么弄去,其实喜宝还有其它方法,只是事太多,人手太紧,忙不太过来,只好分了轻重缓急。再者,家里的各处能养活人的营生好比漏屋待修,处处待修整,也处处需要大出血大费银子,可农时不等人,喜宝也为这个事发愁着。经过半个月的积累,家里攒了不少药材,后天农历逢二十八,正好是个大墟日,喜宝打算到集市上看一看,摸摸这里的行情,顺便找间药铺,将药材卖了,看能得几个钱,再将几只被治好的鸡卖出去,兴许就够她使一阵子的了。

老牛赶路

一大清早,牛二斤大叔赶着车来到一处草堂,他的一双手拘得极紧,且稍稍往前去,尝试着敲开那扇对他来说神圣的破旧木门,嘴里叫唤出喜宝的名字,跟蚊子叫似的,没把人叫出来,倒先把自个的寡淡身影憋窘憋急了一番。“哟,是二斤大叔来啦,您等着!”喜宝就在虚掩的院门后头探出头来,她的一只手拿着把大剪子,另一手挎着小篮,篮里攒足了串串金的花枝,一朵朵黄艳艳的花儿层层叠叠,娇嫩得叫人嘴馋,而她瘦小的腰身上围着块碎布拼出来的围裙。牛二斤便是昨个刚见了她口若悬河的小大人样,乍然一见她这身打扮,还是被她给逗乐了,忍不住在心里怜惜起这个小丫头来。他再对比自家的二个懒小子,不由得感叹老青山家的丫头即省心又懂事还一个个挺能干,比如眼前的喜宝就不比大妞春花差的。他越看喜宝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家那二个半大不小的小子,遂在心里升起了给他们拉红线的想法。喜宝打完招呼,扭过身去,风风火火地走起小碎步,一双稚嫩的小脚就在平地上颠动着,十分有趣,别看是她只是个小人儿,一会就跑个没影了,看她干脆利落地放下盛迎春花的花篮,收拾好剪子,然后飞身地向花树下的白衣仙人走去,牛二斤厚实的身板“砰砰”有声地砸在门板上,他这下子真的老脸要变红通通的了。牛二斤正怕里头住的又本事大得去的先生怪罪他,就听到喜宝与她师父隐在花树后头争执起来的声音。“师父,小宝只是去墟市看一看嘛,何必非要让他们放弃一天的学业,跟着我来!”喜宝嘟起嘴,对师父突然生起的独裁主张表示极度不满。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她昨个陪爹看田时,这事就顺便和牛二斤大叔说定了下来。她之前没在师父面前提起时单纯只是种直觉,何况她今天比平常更早上大半个时辰过来,不就是为了将她的本份事做好么,早知道师父会让两个大一点的学生跟着她去,她就昧良心不打一声招呼矿工一天好了,这下好了,计划要被全盘打乱了,真是的。“师父,就答应小宝一个人去吧。小宝今天早早过来,将师父今天一天的饭菜都做好了,都温在锅里呢,您怎么能这么……唉呀,牛车就那么点地方,多他们两个上来算什么一回事啊,郊游啊……”喜宝越说越气恼,没给师父半分好脸色看。争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让师父改变主意。师父抬脚就走,还回头死盯了她几眼让她不敢随便乱动,否则那些福利就飞上天变劫灰了,然后他走近学堂那一面墙,一个石破天惊的叫喊声便瞬然轰响起来,里头传出来一阵桌椅歪倒的大动静。

而被师父点到名的两个倒霉男孩子,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见师父,他们以为昨天做啥事犯在先生手里了,待今早开席前正好发作,却不知,先生只是让他们陪他的徒弟上集市玩去,先生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随后丢了一袋钱过去,算是定下了。喜宝看见了那袋钱,心里怪不爽的,直觉心里像梗了啥。可是,往常她好使的手段都使劲了,师父却变成跟她初相识的固执寒冷样儿无异,无可奈何之下,她在师父面前只能妥协,不过,却是手劲大了点,劲风揭翻了才给师父捣碎的那碗枇杷糖汁的竹叶盖儿,然后跺着脚,赌气出门。喜宝大咧咧出门,又悄悄返回来,钻进迎春花的篱笆堵,绕到里头,狠剪下两朵娇贵的白粉色牡丹花,一甩手丢到放迎春花的篮子里,方破怒展颜,一脸笑意地跟在牛二斤的后头爬上牛车。

等牛车快到村口时,居然撞上了压草地的冬云。“呃,你怎么会这里?也想去看看吗?”喜宝心中暗喜,先是看定冬云,随后拿眼色往身后两个跟班身上瞟上几眼,又怕冬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便不请自来,开口急道,“这可怎么办啊,师父怕徒弟头一回出门被坏人盯上,就派了他们来,你又要上来,这……”“你才多大,怕什么!”冬云边说边不客气地往她的身上照了照,喜宝瞧她薄嘴皮一动就知道冬云又要开始毒蛇了,她这回的心情同往常完全不一样,心中对冬云充满了期待之情,“你们两个小子听着,下去就回你们的先生,我家二姐没姿没色,人家就是捡破烂也不会挑拣一个光吃白饭的芦苇杆,怕什么丢啊,你们赶紧下去。不然我用脚揣了。”喜宝瞪直了眼,自个被间接骂了没啥,只是震惊于冬云像琏子一样又毒又狠,亏她前些日子还夸冬云不比官家小姐差呢,就这气场,只怕得气死府里好几个长辈不罢休啊。冬云冲上来,果真要伸出她的小脚丫踢来人了,那两个比她和冬云都要高大些的男娃子可能真的只是在学堂里学成了个弱书生样,再加上好男不跟女斗的好传统,还有些个形势逼人啥的,外加他们心里也不情愿护送个奶娃子,人家亲友团多强大啊——随便来一个更小的妹妹,不论是否踢伤残了他们,就敢下脚,两人气场跟着一弱,稀里糊涂竟跳下了牛车。结果,牛大叔也怪配合冬云的,冬云在大叔后头一催促,那老实牛吃了一鞭,牛鼻孔“呼哧呼哧”地喷出串串白气,牛车简直是健步如飞般甩开了那两张嘴支起来足以塞进一枚大鸡蛋的小子们。

没心没肺的两丫头就在牛车上哈哈大笑起来。喜宝也是不得己,她可不希望两个不明不白的人陪着她到集市上去,,万一将她的手段全偷学了去呢。赶车的牛大叔也是笑眯了眼,心里暗道:这老青山家的,该是家里要改风水行大运喽,平常文文静静的三妞什么时候比婆娘还嘴利过。“冬云,你打算做甚?”喜宝这回是真问冬云打算去集市上做什么了,她好安排一下。

“你别来问,前个一整天,还有昨个四更,我就起来了的,你交代的事,我全办好了,饿不着它们的。”冬云不爱搭理她,反倒对喜宝早上托爹爹放到牛大叔牛车上的草药产生了些许兴趣,细长的秀目闪闪发亮,喜宝从未见过这般闪亮的冬云。“呃……”喜宝噎住了,眨巴了两眼,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咱们不愧是两姐妹,都起得个好早啊。”虽然有些波折,不过总算是顺顺利利。

心事难猜

大山青翠,黛冠聚笼云烟,一簇簇新绿如新苗儿缠丝水云间,脚底下“哗啦啦”的大河唱着歌儿一路往云端发际奔流而去。多年老枯木修造的简单浮桥,上面坑坑洼洼,透过孔洞缝隙窥可见桥底下湍急的河水,且桥面并不算宽,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行再两边多留上几寸许。面对此景,两个不过七岁的丫头今儿头一遭出门,却瞧得津津有味,喜宝更像只猴儿一样,站起来高举双手,扯着嗓子朝大河咋呼,一点惧怕之意都无。喜宝和冬云这两个娃子把自家性命都交托给他这个当叔的,牛二斤自然不敢小视了她们俩的信任,他生平亦是头一遭见到这般胆大又大气的丫头,这趟走货陡然变得有力起来。

“大叔,您看,那边的山像不像垂钓的笠翁,再看那边……”喜宝自刚开始过河时,不经意地微睨牛二斤驾车一眼,便专心欣赏起风景来。大叔敬佩她们两姐妹的神情,喜宝看在眼里,只以为是大叔大惊小怪罢了,因为大叔驾驭牛车的手法娴熟,又是自家用惯的牛,她才不怕咧。牛大叔哈笑起来,“哈哈……你们要坐稳喽,一会出村统共三里路啦,那接下去的路可没有这么平趟喽。”接着,他猛一拍腰间上挂的那一串纸钱,扯下一串来,随后往后抛去,正好抛入那大河的河心处,一串纸银首尾各绑着一粒石子,它们在河心上打着小旋涡,不过一息间,便被大河吞噬了。

喜宝和冬云自然是一眼疑惑地望向大叔。“嗨,你们两个小丫头不懂,这大河现在是好的,等到了山洪暴发时,可就不得了喽,一顿饭的功夫就得吞掉多少无辜之人。我们出村的路只有这么一条,另一条要多费上一天的功夫,也不算好走,再加上农时要紧。嘿,揣上金银纸钱,一来好向河伯买路,二来么,唉,好叫那些人在水底下有点花头,莫要做恶村里人……”“哦,村子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请人来修路,一定比现在快上十倍百倍……”喜宝懂事地点点头,杏眼里露光闪闪,牛二斤只当喜宝的稚嫩之言,并没有真当回事,却亦附和着点点头,也许是被喜宝紧锁眉头的郑重所感染了吧。生活在山村里的人自古就有对大山大河的祭祀崇拜,喜宝在还是馨宝时,不论是从书本上还是从小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了解到这种祭祀崇拜,可是那些更像是被扼断了源头,去掉了氛围积累的一种迷信传说,都不及眼前这一位朴实大叔的一言一行来得体会深刻,她的心头倏然升起百般滋味。

其实,他们往河下扔银钱最开始只是为了惦念那些分不清谁是谁的罹难者吧,那些他们曾经无从去想象的先人们……她到现在还无法理解琏子费尽心思想跑回古代的意图,却己渐渐喜欢上这种淳朴之美,一些狭隘之心而起的纷扰暂且抛弃掉,只一门心思希望这个地方越变越好,而她们那个小家自然是要好上加好的人家……呵呵,希望不会太遥远。又过了一个小桥堡,老牛拉车愈发显得疲力起来,再加上山里的路极原始,大雨冲洒出来的路面石子,将木轱辘整得“嘎吱”直响,像快散架了般。到了些许费力的路,她们也不得不下车推着前行。一想到这样的路,喜宝的脸都要绿了,将来指望靠这条路贩些鸡鸭蛋出去,短期之内看来是没有指望了。随着几声破嗓子的鸡叫,鸡笼里闹开了,到处是扑棱出来的鸡毛,还有鲜浓的鸡粪味,幸好笼底下垫了层厚稻草,还有笼里空间不太大,才没让几只鸡使劲折磨掉两只膀子。

“这一下又得掉掉多少份量,”喜宝边给鸡添水添食,边心疼不己,|“该死的鸡,回头就让他们买了去,哼哼……剁了你们的膀子,腌着吃……”冬云瞧见喜宝这个大人越变越小孩子气的样儿,直摇头,眸子里的利芒渐渐疏散尽。她撇过头,面朝大叔的一边侧影,细问起集市上的事,喜宝听得,忙撒下鸡不管,又洗净了手,凑过身来听。

听了一会,喜宝感觉冬云问的问题好奇怪。冬云先是问大叔集市上吃饭落脚的地方在哪一块,她没感觉冬云是个馋嘴的;然后问大叔集市上布料行和打金银首饰的地方又是哪一间号子有名气,好吧,她也没感觉就连家那个只差住漏雨屋的破家,会让冬云身上有可能藏得下私房钱来,再说她一个五岁大的娃子要打金银首饰么,又要干什么?

再听下去,喜宝只当冬云是从村里哪个出嫁姑娘的宴席上听来的讲究和派场,只当是小姑娘的虚荣之心在做怪,也没得什么。可是当喜宝斜眼瞧了冬云几眼,见她穿着自己最为宝贝的紫边青衫,右襟角处有点点掉线的地方被她绣了只蝴蝶上去。这件也是杨氏压箱底的布料所做。上次,杨氏拿出来一件旧裳□花改了给喜宝好见师长,莫叫人家看轻了连家。

却叫冬云瞧见了整个过程,性子冷淡的冬云难得像一般孩童见到姐妹有而她没有哭闹起来,杨氏怀着身子呢,何况冬云要的是她崭新的布料,给冬云做一件小裳,余下的布料就不能再做什么了,杨氏自然是被冬云气得不行,后来两人竟在屋里拉扯着一块布料不肯退让。冬云事后还挨了忒疼娃子的连青山一顿叱骂,才闹下来这么一件,她自个小心改好,也没见她穿出来见人,喜宝当时还以为冬云后悔为这事叫娘亲生气了呢,不想今天却穿出门来了。

喜宝一向对不关心的事情粗枝大叶,要不是正好注意到那处掉线的地方,她也不会想起来,更不会认出是那一块母女争执出来的料子做的衣裳。此时,喜宝心中一酸,希望等连家的日子走上正规,一定优先满足冬云的意愿,给她一些中上等人家才有的头面和衣物。

生意啪啪响(上)

喜宝一行坐在牛车上颠簸了足足六刻钟才到集市。二斤大叔先帮喜宝将车上的药材送到集市北面街上的回春医馆门口,里头忙着给病人问诊的坐堂大夫一蹙眉头,跑堂的小伙便跑了出来,神气十足地对他们插着腰欲驱赶。回春医馆建得极阔气,馆前还有一个大大的场地,全是青石砖铺就,排队看医的人都排到了外头来,牛大叔的牛车正好停靠在大场地的左侧角落里头。喜宝拧着眉扶着几块板子下牛车,冬云亦然,便动作做得比喜宝中看多了。

坐了这么久的牛车,再加上后来这段路确实如牛大叔所说颠簸得厉害,叫人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般,喜宝和冬云的腿儿麻乎乎的,都有点发软。牛二斤大叔虽然在家中的两个男娃子都不算太大,但自个的面相却极显老态,才近不惑之年的人,便己半头霜白,落在小伙计眼中自然便是祖孙三人出门来讨生活。“我说老爷子,你们把草药摊子铺在我们地头上,这不是抢人生意,瞎捣乱吗?”小伙子对牛二斤粗着脖子,伸手对牛车上的一应药材指指点点,“赶墟来的吧,我瞧你们眼生得很。你们可以在这市集上四处打听打听,咱这坐堂的大夫可是个能医人白骨、活人无数的好郎中,本事大着呢,你们可别稀里糊涂地瞎冲撞了他。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的,谁能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啊,这看病还不是得请个好郎中么,光靠你那板车的草药就是当饭吃了,不能对症又能顶什么用。”

“您……啊、小伙子,不是、不是这么回事,我……”牛二斤伸出大手在半空中乱挥舞,面色大急。喜宝落下地,吁尽胸中的一口浊气,斜睨着小伙子伸出手来,出人意料地拉近与二斤大叔的距离,“老爷子啊,小子懂的。出门在外的谁能没个难处,可咱只是个跑堂的,您们莫要让小子我难做啊,回头管事的出来,就不是这么简单和你们说一番就算完事了,那可要动真格的,趁我现在在这里应衬着,你们还是赶紧撤了铺子……”“小哥哥,你们药铺不收草药吗?”“咦?”瞧着人家小女娃子一点也不怕生,更不是躲到祖父身后闪闪烁烁的,跑堂伙计有点愣住了,半天才回过味来,他“哎呀”一声,道:“哈哈,竟将你们同那般不识相的老乡下混为一谈。自然是收的,只是我们回春医馆要求比较高,普遍农家必备的凉草不收,若草药炮制不当,我们也是不收的,有些要干货,有些要鲜,有些要根,有些要茎,有些果带毒,可我们就要它,像……嗨,跟你们瞎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又不定听得懂,快来,你们来一个人跟我们掌药的管事谈去吧。”跑堂伙计自个也不知为什么,一旦对上那双澄亮的杏目肯平心静气地听他说,他就极想将自个知道的方小说西都倒漏出来,真是邪门了。“好,谢谢小哥哥指点。”喜宝恭敬地小鞠一下,跑堂小子反而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忙跟又跟小女娃提点了几句,交待她见管事的几句紧要话。自始至终,冬云都是懒懒的不在状态,但是外头大路上一有车儿经过,她便会抬起头来细看。

喜宝从牛车上带来的五样草药,弃了一样正是小二哥说到的凉草药,其余四样各抓了一点,左右手各一小把,跟着跑堂小伙进去。她心里即是放心又是有点紧张,一个跑堂的都晓得兼施软硬手段赶走零散卖草药的山里赶墟人,且看上去回春医馆的管理有序,此类大门户能合作便罢,肯定不会是小生意小家子气,当然,如若是当家的是另一种禀性,那么她遇上另一种相反的极端也是有的,便是完全不可能合作,幸好她临出门前改了主意。牛二斤瞧喜宝欢欢喜喜地跟人家去,心里怪舍不得的,伸手欲招,忽尔想到喜宝的年岁,立马大惊失色,撒腿就要冲进去,却是不舍得车上放着的自家婆娘千叮万嘱交代要卖掉——用布包好的绣花鞋、千层鞋垫和大姑娘用的绣帕,还有他和两小子去年花了一个冬天采来却不舍得吃的冬笋,如今都晒成了干货一起带过来。冬云回过头,目光清冷地道:“大叔,让小宝去,她能应付得来。”可一说完,没等大叔有任何反应,她又回过头去继续眼扫大街。“我说,你咋一点也急心呐,那可是自家姐妹……”牛二斤瞧着老青山家三妞出门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愈发疏离清高起来的眼色,心里就不大痛快,可是瞧着人家只注意街头上人来人往的,倒底是自个越说越没劲,便小声了下去。喜宝进去约莫半刻钟,就有二个小伙子出来搬牛二斤车上的草药,其中一个还是方才带喜宝进去的那名姓方的跑堂,牛大叔这下总算放下心来。可是等过了一刻钟,喜宝人还没有出来,车上的草药却快被人给搬光了,连喜宝之前弃了没带进去的凉草药也被他们回春医馆的人搬了,牛大叔又急起来,他伸开大手捂紧了车上最后一点草药,死活不让人搬进去,就要见喜宝来。“大叔,人家街上的人都看着这头呢,”冬云这一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话,倒真叫牛大叔暂且放心下来。过了一会,喜宝手里提着一小袋钱出来,牛大叔瞧着喜宝平安出来乐了,关键是瞧着那只大人掌心般大的钱袋儿并不太沉重,便傻乐了起来,敢情那大半车的药,就值这点钱哈。

直到喜宝在乐傻了牛大叔跟前甩钱袋甩出“啪啪”的动听响声,牛大叔的一双眼登时绿了,他忙打开袋口,捡起一粒白花花的就往嘴边咬去,差点蹦了松动的牙口,“哟,是真的啊,丫头跟大叔说说,究竟卖了多少钱,多少两银子……”喜宝将钱袋丢给冬云,张开十根指头挥了挥,笑道:“嘿嘿,是十两!卖了十两滴银子咧。”

“啊真多,老青山真太有福气了,啧啧,这十两够添置几亩水田了,唉……”牛大叔一面替那她们家高兴,一面叹惜为嘛不是自家的闺女,更是坚定了要给自家小子拉上这媒的心思,“丫头们,走吧,咱们到集市上去处理这些货。”羡慕归羡慕,牛大叔倒底朴实些,没有挖空心思问喜宝究竟是怎么卖的,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光靠那半车方小说西会值一粒银碇的。冬云莞尔一笑,双手护紧了怀中的钱袋子。喜宝感念牛大叔对连家的一片情意,便是这趟出车,载的也是她们家的方小说西要多些,便多花了点心思帮牛大叔参谋一下那包农家出来的绣件。牛大婶子兴许为人粗旷,亦是性子豁达,这点从她塞给牛大叔的绣书上就能大体看得出来,琢磨细致的功夫根本不及春花姐姐的二分之一。这样的风格,若放置到后世,放到商超里那些摇身一变的土特用书里头来,自然是符合现代人要求简洁又复古的审美观的,可是放古代就是臭大街,没有多少人肯要的下等货色了,如何可能卖得上价钱,更是极可能销不了多少出去。事实上也果真如此。等喜宝带出来的鸡都卖出六十文一只的高价,受附近几个村子接连爆发鸡瘟的影响,等懂行的行家确定喜宝带出来的鸡是没得病干净的鸡仔,这笼鸡便成了紧俏货,便是毛重才一斤、或是一斤半左右的小条鸡,也有人抢着要,且价钱节节升高,害得脚边冷冷清清的大叔都看红了眼。不一会儿,早上在牛车上还说要砍鸡膀子的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卖空了鸡笼,喜宝得了近六百文钱,笑得没了牙口。牛大叔带出来的笋干卖相亦是不算太好的,有些还生了白醭,可是大冬天的,光照本就不足,牛大叔没太舍得用柴火从头到尾用灶火煨熟,后期光靠太阳能把大毛竹笋弄成干货己是不易了,其实牛大叔应该冬天出来卖它们的。再说,笋干这等金贵物,自然是这个镇上有钱人家出来采买的多些,同是山村里出来的,想吃还不如回山里采去,眼下又正是春笋勃发的时候,所以,有钱人家挑牛大叔的笋干卖相不行就不想买,是正常的。牛大叔望着脚底下两堆货,摇摇头,回车上搬出一箩子粮食出来卖。喜宝见牛大叔筛出一颗颗饱满干燥的金黄色稻谷,她上前一步,伸手插入谷中,摸了摸,尖头硬刺,嚼了两三粒,有些甜,便立马拿出一半卖鸡得来的钱买下牛大叔带出来的那一竹箩可作种粮的好谷子。喜宝本就打算上集市买些上好的种粮回来,前个顺道看过牛大叔伺弄过的地,自然相信牛大叔的水准,所以买不知根不知底生人家的还不如挑牛大叔家的。

生意啪啪响(下)

“哎呦,二妞啊,太多喽,快拿回去百来钱,若让咱家婆娘知道了,可不要骂死俺尽会占小姑娘的便宜……”牛大叔很是激动,耍出把钱,要还喜宝,一双老目又泪光闪闪地瞧紧喜宝,苦道,“丫头啊,你别、别这帮大叔了,反正脚底下最要紧的两样没卖出去一样,回去肯定讨不了好,跑不掉的事。唉,俺真是有点老喽,没经验啊,吃这趟亏,下回要记住喽,冬天就是顶着大寒冻也要跑出来卖。当初就是舍不得灶心的柴火啊,结果白瞎了这一竹箩干货。俺拿回去喂猪,不让这些不识货的人没地糟蹋了,也就是喂人也中——”说到这里,牛大叔神色黯然起来,也不去计较方才说出“喂人”有多么的贻笑大方,要是传到他婆娘耳里,可不得被拧掉半只耳,他低下头,大手僵了一僵,竟动手收拾起方小说西准备打道回去,忽尔似是有了主意,难得变得机灵起来,他眼巴巴地守着喜宝,虽说她方才好心告诉了他应该怎么伺候冬笋,可眼下就盼望着她快出好点子,解了他这燃眉之急,让这堆没人要的方小说西使一使就成有人要的了,高价什么的就不敢多想了。喜宝一声“有了”,激起了牛大叔的满腔热望,连青山家的果真没有叫他失望而回。真的哟!连家拉扯着好几个闺女混得穷苦潦倒大半辈子,总算是祖坟冒清烟了,而他一向看中连青山是种地的好把式,彼此又投缘些,今儿却让他顺便沾到了点小丫头的光哟。 阅 读屋即时更新!喜宝这个名取得好啊,果真就喜庆了。“好丫头,赶紧教教大叔啊,是啥法子哟,能赚多少银两啊,呵呵,是大叔贪心了点,能卖点就好,别的就不贪求喽。”“大叔你放心,回去咱婶子肯定不罚下来,指不定还能好好夸你,给你打上点二两水酒,多加几个好菜伺候你一顿呢。”大叔的脸色蹭蹭往上涨,忽地难为情起来,一双牛眼就像哀怨的小媳妇子一样,变得低眉顺眼起来,且又四下地乱瞟。他知道人家小娃子一个,哪懂得大人的事,可是心里就是慎得慌,总担心叫人家女娃子一眼看透了见不得人的事。喜宝让牛大叔找人借个木盆,或是自个直接买一个就当暂借大叔家的了,大叔说“哪能让二妞你即出力又再破费呢,这钱大叔出得,别担心,俺出得起。”后来,还是向一户好心的人家借了只木盆和热水来泡发冬笋干,送给那户人家几斤的笋干作为回报,这回大叔知道要做大的了,一点也没有心疼那点笋。近饭时,太阳升得老高,喜宝冬云和大叔咬着烧饼就着那户人家送来的温茶水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脚底下的冬笋干己经泡发得很大了,立马叫那户人家帮着炒了盘菜出来,这回给的是谢钱,不再给笋了。然后就请来往的人拿着临时削出来的数十根长短不一,个头粗细也不一的竹签免费书尝。

过来书尝的人,倒不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而是兜里有个把小钱,吃了人家娃子免费的方小说西,听得喜宝一嘴抹了蜜般的好听词儿,还有话里说到冬笋比当季的春笋味好又嫩滑,不比春笋有些身体不适的人轻易吃不得。……听得这一套套说辞像大小玉珠滚落玉盘一样从讨喜小丫头的嘴里蹦跳出来,挤过来的人,五个便有二个是愿意掏出钱袋来买上二斤、五斤回去吃的。不一会儿,满竹箩的笋干就清了一小半,喜得牛大叔合不拢嘴,忙着给人过称,身体都是抖着过去的。托到喜宝脚下代卖的绣鞋绣底绣帕亦是一样红火,己经卖出去不老少了。

起先,喜宝将它们照花色样式分门别类,一样搭配另两样才肯出售。其中鞋垫做了点文章,趁方才泡笋的功夫,喜宝将自家带出门来的粗陶罐揭开,将牛大婶做好的鞋垫上洒了些药汁,然后铺开来翻晒,等笋干开卖了,这鞋垫也就晒妥了。喜宝张口就吆喝开,说这些面上开遍绿茬的鞋垫是防臭治脚气的香草鞋垫,这样一来,本是过来买笋的大人们大都好奇起来,先不管那鞋垫倒底好用不好用,究竟能不能使的,可是方才最开始卖笋的就是这位可爱的小丫头,听着说辞都还挺有理的,吃到嘴里味儿更加不错,说到底这丫头别看机灵应该是不坏,说得都是实诚话。且有周边摊上的人亲眼看到这丫头是现添的药水,鞋垫上有点难看的绿点应该不是发霉烂出来的,入手又够份量。这下子,买过笋的人又扭回身来买喜宝摊上的鞋垫,有些是受喜宝蛊惑着鞋垫的神奇功用,一咬牙连买了三份回去。喜宝轻轻一眼便识来人肯买的心思,也不小气,怕人家效果不明显,忙让那人买个粗陶罐来,将自家药罐里的药汁倒了点给他,那人高兴不己,赶紧补了钱,算是聊表谢意,并约好了日子,扬言若好使,一定给介绍好友,还有下回开大墟日再来寻她买上一打。旁边人见了,更是信了那丫头实诚,像方才卖鸡一样,也争抢起余下那堆粗糙绣书了,一样是价高者先得,这堆原来没有人要的,喜宝一卖就帮牛大叔卖出个天价的三两银子出来,喜得牛大叔高举称砣过顶,差点叫砣心砸了脚。其实这堆粗糙绣书,本来是卖不了这么多钱,就是上过药的鞋垫添加上治脚气的药钱也卖不了这么多钱啊,那是不少有心人见喜宝即实诚又会做人,模样可爱,就多给了些赏钱。

再上加喜宝适时引导着买方涨价,她这个小狐狸卖家提了大价钱偷着数钱并不曾得罪了人。

立在一边只管收钱的冬云见喜宝做生意做得风声水起,亦是频频侧目过来观看,但却一眼看透了个中关节,知道若是换她这么一个冷脸的来叫卖,先不说她开不开得了这个口,必定不可能像喜宝这样圆满,遂坚定了自己的来意。

招摇(上)

喜宝和牛二斤从第一单生意开张伊始,不过花了四刻钟的时间就卖空了两家带出来的方小说西,然而日头甚早,仅仅是日中刚过而己,时间还早得很。阅读屋 即 时更新! !他们简单收拾一下带来的盛量竹器,准备采购些方小说西好回去了。两家来的这趟墟市一共所得二十余两,其中零散银两加起来约莫值十五两,余下三十斤重的铜钱全由二斤大叔往肩头上一扛,半边肩膀被压下一截,右手边发力提着一竹箩种稻,这下变得忒有份量的二斤大叔抬头挺胸特有面子地往停牛车的简易木棚走去,身后跟着两双手环抱竹箩的女娃娃。离了热闹市集的摊铺,途经侧边的一条通行官道上,冬云突然眼睛一亮,步子放缓了下来。

原本跟在后头的喜宝很快超过了冬云,她很是疑惑地往回头一眼,只见这时的官道上行驶着两列行向相逆渐要相遇的车子,其中往右行驶打头的一辆是豪华马车,车厢两侧挂满了明晃晃的纱灯,这大白天的,不知灯里点着啥,一股好闻的浓香顺着风朝喜宝迎面飘来,又见得一个大挑灯的左半边书着“三点水”,不知是何大富贵的人家,后头竟跟着四辆压场子还装着一应吃穿用度的中等马车。

一恍神的功夫,从打头的豪华马车上侧出一个梳双丫头式来的小姑娘,是个跟春花大姐差不多大的丫头,瞧她一脸的志得意满、分外雀跃之情,显然是被宠惯的小丫头,喜宝己经有些肯定这是古代富贵第几代的子弟出行来了,以古代人早婚早育的正常心态,车上的那位小祖宗不会低于他们家第三代了。喜宝索性撇过他们,匆匆扫向往左行驶的两辆敞蓬骡马车。只这匆匆一眼,喜宝竟看直了眼,原来车上载着呈青灰色的石头,其表面上有一粒粒白色的颗粒。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啊——这不就是麦饭石头吗?太好了,那八亩下等田更有希望变成上等田了,便是家里的四亩上等田今年也大有希望增收一石的稻谷了。喜宝抱着竹箩小跑过去,想拦住骡马车,然后请教人家上哪里采购来的麦饭石,若能让他们均出个一车半车的,那就更加好了。可是,右边的眼皮飞快地跳动起来,跟着眼前闪过一道青影,喜宝撇过头去,面露惊怒,一手的竹箩像落地的熟瓜,“咚咚”地砸将下来,有一只还打着滚儿滚到路面上去了。

一连两只竹箩挨着份量砸向喜宝的脚面,她忍着疼,撇下一切,飞快地朝右边的豪华马车冲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后一辆车的骡马被眼前的突发情况惊吓住了,竟推翻了前面一辆车,且又使劲挣脱掉身上的缰绳,做出一连串暴躁的动作,自个拉着的那车石料却还能稳如磐石。随后,它蹬着羊颠疯发作一般的后蹄子,扬起一路的黄烟尘,往热闹的集市猛冲着去。被无辜牵连撞坏了左车厢的拦板,又泄了一地的石头,那汉子气青了脸色,当下扬起皮鞭,怒骂道,“你这活该被骟的骡子,掀了头人盖大屋的石料,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做垫……”遂追了出那头骡马老远。借机肇事又逃逸掉的骡马不晓得是真与那汉子有旧仇还是像个孩童一样单纯需要个人来陪玩,愣是三步一回望,逗弄着汉子在闹市里兜兜转转,并不曾真的踢伤了人。且说喜宝这一边,迎面的黄土朝她兜头兜脸地冲过来,喜宝竟闻出自个的鼻腔里一股钻心的土腥味,甚至口里也被窜进了不少肮脏方小说西,遂恶心得不得了,连呸了数口,哀其堪比前世的大公马路,出门一趟,里里外外一鼻子的黑尘,简直是人工吸尘器——只不过用的是两只鼻孔,外带一张有苦难言的嘴。从林里子吹来的清风,潇洒地清理起来,因一头骡马引起的小小沙尘暴才算是尘埃落定。

小脸蒙着一层薄灰的喜宝迅速地环顾四周一下,遂小手往前猛抓,就像老鹰抓住小鸡一样抓住了冬云欲往豪华马车钻去的一角紫边,只听“咔嚓、咔嚓”数声,紫边愣是从青衫剥离出一道刺目的口子来。喜宝绉眉蹙额,喝问住冬云道:“冬云、冬云,你要作甚?”往常与她三天两头不吵一回便食不下饭的冬云竟看都不看她一眼,这下,喜宝急上了火,抓紧冬云的那只手使上了蛮劲,两腿往下一蹲,就是不肯冬云再往前一步,她总感觉,冬云要是真的进入那辆豪华马车就不是连家的人了。突然,一道响亮的“噼啪”声响起来,一个男人的痛喊道:“啊……小少爷,饶命啊,奴才吃不住……”受痛的男人身子僵硬地伏在驾车位置上,背上的锦衫被打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崭新的木棉花絮。“死奴才,快走开,小爷我抽的是我家的马,与你这狗奴才何干,是你自个硬凑过来,”一身福禄喜寿纹图案的小少年踱步出豪华的车厢,一只脚横跨在驾车挡板与车厢椽角的位置,他从怀里丢出一袋甚有份量的钱袋,警告奴才道,“回去少给我哭爹喊娘的,现在,给小爷让开点。小爷今个非要抽它一抽,谁让它吃了我家的上等粮却叫小爷方才差一点撞伤了,不抽它,小爷心里不爽。”

“宝儿少爷,您可别啊,您的身子骨精贵着呢,打伤打死沈家的上等宝马事小,若是叫这匹遭瘟的马让您有个哪怕小小的闪失,咱这一院的人可都要陨命陪葬……”里头出来一个大点的丫头,她与那冒死顶马罪的小子车夫一道劝自家小少爷,接着她利眼扫过冬云和喜宝各一眼,嘴角流露出颇具玩味的笑容,“咦,宝儿少爷,咱们家此地的分行啥时候派两个不甚懂礼的丫头过来的,见了宝儿少爷也不下跪请安,真是不懂礼,这下边人少了主家监督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

“春桃姐,外头肮脏,还不快回去呆着,帮我捂好几只海瓜来。”那少爷似是气消了些。

“那你莫要再淘了。”春风满脸的春桃扭动着窈窕的腰肢,她撇过喜宝她们几眼若有所思地才钻回车里。“宝儿少爷,您看,是不是继续……”车夫询问道。“她们是谁?”宝儿少爷漫不经心地道,目光转移过来。这边,喜宝只顾得上冬云这事,听得小少爷出场后,冬云幽幽亮的秀目陡然升起一丝厌恶感,很是失望,且整个身子借着喜宝握来的那只手腾地蹭回来,如躲避蛇虫。喜宝顿感奇怪,抬眼看过去,见得小少爷的额角上起了一层绯红的疱疹子,布满了脓血,怪不得冬云好像看不上,这才肯乖乖退回来。她来不及思索为何冬云小小年纪就懂得英雄救美的典故,就听得与她算是同半个名的宝儿少爷竟听信身边小随从的撺掇,认定她和冬云才是让沈家马车失常理的祸首。那混帐少爷竟开口要让她和冬云做他们家的卖身丫头。喜宝自然不会答应,便是冬云也不会肯,冬云懒懒地勾起喜宝的手,欲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都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识抬举!”春桃又钻出车厢来,她瞪眼望着喜宝和冬云,尤其是目光落在冬云身上时又恨又嫉,她这一使气,后头的车厢里立马叽叽喳喳起来,又钻出两三个面容姣好的丫头来。春桃眼波一转,立马变得柔情似水,就偎在宝儿少爷身边笑道:“宝儿少爷,乡下丫头懂什么,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一下就叫宝儿少爷镇住了。”

招摇(下)

喜宝撇眼嘟嘴过去,很是不耐烦这个妖里妖气的春桃在人前挑拨事非的得瑟劲,若此事与她无甚关系倒也罢了,偏偏被春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是她们姐妹俩。且一会拨得她们姐妹俩稀里糊涂地直上云霄,说是什么分行派出来的——难道随便挂个沈猪头的名号,咱家就一定要爱上再夹上一口来尝上一尝,否则就当不成人也活不成啦;一会又使劲踩着她们姐妹俩下去,说什么哪里来的没教养野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你才没教养咧,哼,你这辈子没教养定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没得教养。老娘不诛连乃家人,都让乃生受下老娘生生世世的怨气,哼哼,叫你变猪头……

喜宝最讨厌别人说到她没教养,这等于是在直接辱骂她的父母。虽然她的父母有时候真的不够尽责,经常像缺根筋一样照料她长大成人,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父母犹在她的心中。在她心中怨有多深,爱亦有多深。回顾整个乱糟糟事件的源起和经过,喜宝越想越是后怕不己。方才这车要真撞上来,吃上亏的可不会是这些坐车上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人,反倒是她和冬云一身细胳膊嫩腿要被马车撞个四分五裂,惨不忍睹。一时之间,喜宝便没有多少好眼色给春桃他们几个人看。喜宝的杏眼一改方才的懵懂,她反嘴讽刺道:“我说,咱们姐妹俩看上去哪点像乞丐啦,需得你们冷眼白眼一块上来,还假慈悲得一塌糊涂,你们若不是在利用咱家姐妹做戏,好上演一场主善奴忠的宣传戏码,那能否行行好,别再恶心死我们姐妹俩了。咱们有手有脚,哪点像是养活不起自己的样子啦,咱们不需要人家包养,你们要是缺爱心,请上救济院;要少根筋,就请拐道九龙岗,那的荒坟不少,够你们挖个年年岁岁的,包管没有人敢跳出来指责你们上错地方了。”喜宝一时兴起,竟改动了琏子气呕死人的两句话,搁这来气人家。

“大胆,你竟敢诅咒少爷家里……家里……”春桃气得胸前一阵乱跳,终是不敢出说富贵人家最为忌讳的破财人亡。 阅 读屋即时更新!宝儿少爷更是瞪大了双眼,瞅着她不放,喜宝心道:他该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吧,哈哈,叫你们方才得瑟,没想到吧,五六岁的娃子也可以说出骂人不吐脏字的文绉话来,叫你们今个开开眼界。

“唉,额话还没有说完呢,咋就这般沉不住气呢,可见不堪啥大用处啊,”喜宝成心捉弄春桃,有心指桑骂槐一通,终是本性发作,又口吐快言道,“——啊,还有你这个春桃,不就是个丫头吗,至于拿个奶娃子来充鸡毛令箭嘛,瞧我们姐妹不顺眼,你尽可以明说嘛,何必硬说些欺我们人小听不懂的话来,好在我们的爹娘混过江湖的,见过不少世面,晓得——”“好好好,你这小女娃真有趣,那些话虽说得我不甚明白,可是当真逗人,从来未曾见过利齿的春桃被人说哭过,何况你才多大的人啊。”喜宝抬眼瞟向春桃,见到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儿,遂随口轻声咒骂起来。“你妹妹可以不要,我就要买你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方小说西是沈家花钱买不到的,你们就是不愁吃喝,心里肯定有想要做却不能做成的事吧,那你开个价吧,我只要买你进府当丫头。以后可以像春桃一样,近身伺候我的一切饮食起居。”那春桃闻自家公子所言,更是气抖了身子,可眼下只得畏缩在一旁,将暗恨隐忍下来。

这时,那赶了骡马回来的耿直汉子冲伙伴骂骂咧咧起来,喜宝隐约听见他们说道“……上马车……要赔偿……”事情果真如此发展下去。汉子单枪匹马冲进来,冲一车的人高喊道:“我说——”仅仅这一言,喜宝便乐了,咧着嘴呵呵笑,心情无限美好——这又来一个替她出气的人了,一定要加油哦。那汉子寻声过来,见是一张可爱友善的娃娃笑脸冲他点头呢,他报以同等的一笑,接着回头同马车上的车夫理论,死活要让他们将那车倒在泥土上的石头全买下了,还得支付重新运上一车新石料的买路钱。那汉子当真有趣,说完来意之后,也不管人家对他会有什么看法,当时就边说边折根枝子在地上认真算了一通,听他默念出来的,竟精细到运石的路途上他们究竟吃了多少只包子,还有几壶小酒等等小帐目。虽然听似繁杂,但汉子算得极快,最终,他向马车上的人报了一个三两的整数,然后伸出一双方才掐骡马回来的大手,看似要来拉小公子支付赔偿款。后头的护卫“噌”地跟着汉子游走,瞧汉子一身蛮族打扮,生怕他伤着小公子,但自家公子亦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精贵小主子,无事莫要靠得太近,否则一样得不偿失。宝儿少爷的目光仅仅在那汉子抱膝落下算帐时好奇地瞅上几眼,接着便重新望向喜宝这边,待汉子催得急了,宝儿少爷奇迹般并未着恼,反倒□桃拿五两银子出来,要多给出去二两,这些一并丢给汉子,他嘴里嚷道:“今个爷高兴,就当给你们的赏钱,你们拿了钱赶紧走。”

那汉子眉头一皱,眼见地上零碎的白花花赏钱,又看了看日头,方不甘愿地伏身捡起银子,好起程上路。可是,故意向车里的小丫头借了一堆零散银子凑够五两——想给汉子一个难看的春桃丢下银子突然嘴啐了一句:“诶,你们灰搭搭的破石头便是送与我们公子垫茅坑也嫌脏得很。五两银子是咱家公子心好可怜你们赏你们的,真正的祸首可不是咱们公子的这辆马车,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没头脑地跑出来,招惹你们——”“哼,死婆娘,你说够没有,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兄弟俩辛辛苦苦从西北边花了大半个月运过来给头人盖大屋的宝贝石头连你们家的茅房也不如啊。看我不敲死你这烂嘴的婆娘。”那汉子信手朝春桃掷去几钱捡起来的碎银,丢得春桃惊叫连连,然后他暴起眼来欲打春桃。喜宝赶紧上前,说道:“这位大叔,小宝有事想求教大叔。”她可不是舍不得有人要好好教训春桃一番,而是眼看那车她想要的麦饭石要被蛮横小公子花钱得去了,这好不容易有所转机了,她可不想错失去了。不过寥寥数语,那汉子便被喜宝哄得眉开眼笑,当下唤来同伴弃地上的石料不要,驾起车来便走。临走前,他还鄙夷地望了车上的人和地上的碎银一眼,然后张开双手,拍起骡屁股就走,意思是他可没有拿他们车上的人一纹银子。宝儿少爷大奇,他利落地跳下马车,追到喜宝身边来,一把抓住喜宝的一只手,急切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让他们改了主意,我爹说过,蛮族最是不通情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这人究竟咋回事啊,人家有必要对你有求必应吗?何况,你动作还这般粗鲁,你这被人宠坏的奶娃子真是叫人无比讨厌啊……”喜宝一甩再甩,想要甩掉那只掐紧她右手腕的手,方才一动不动的冬云更是重重地踩了小公子一脚丫子,冷然道:“小公子,您的护卫还在后头呢。”

“哼,凭你,——能拿我怎样?”宝儿少爷亮起手腕上装着的弓弩,冬云的眸子一缩,安静地退至一边,但并没有离喜宝有多远,脚尖外踩着颗大石头,神色有些迷离地望着喜宝,惟是极为犹豫不决。“大老爷,您慢着、慢着啊……”迟迟反应过来的牛大叔急得满头是汗,还在老远的地方就朝这辆马车讨饶求情起来,待离得更近了些,一眼瞧见高挂起的“沈”字灯笼,脸上如遭蛇噬,更是惊慌失措地将喜宝和冬云拉着“扑通”三声,朝马车跪下兀自磕起头来。“老头,你是哪个村的,从实说来。”返身回去的春桃从车窗上探出半个头来,眼角带笑,得意非常,有十成的把握般狠盯了冬云和喜宝几眼。“大叔!”喜宝和冬云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只不过一个急性子,另一个依然是冷冰冰的面孔。

“回沈大小姐的话,咱们爷仨是从牛岗村来的,啊——”牛二斤总见着两娃子叹悔的神色,便明白过来,只好补道,“小老儿同孙儿出来一趟不容易,还望大小姐和大老爷莫要同我们乡里巴人计较……”“牛岗村,不就是大表哥管的地方吗?那好办,老头,我要买下你的两个孙女,你开个价吧,你可要想清楚,一旦开好了价,就与她们不相干了,莫要再出尔反尔。”“是啊,赶紧开个实心价,不要妄想欺我家宝儿少爷。宝儿少爷能看中她们,是她们的福气,你可别再像你两个孙女一样不识趣。”春桃半是威吓半是挤兑那两个眼看就要收进门来的小丫头道。

穿心

喜宝淡然一笑道:“小奶娃,你口口声声说用钱可以买尽天下间的所有,可是,你可以用钱让我和家人永远不生病、永远不会老、永远不能死吗,便是你的家人呢,纵使花尽雪花银,只怕也难吧。”在喜宝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众人仿佛一下子看到了繁华落尽、刹那芳华的景象。

笑靥微微荡漾开的瞬间,喜宝回想起前世的馨宝明明应该应有尽有,心中却空虚无比,留有许多遗憾,如果可以回得去,她一定不再一味瞎等,一定会狠狠地痛扁她的父母一顿,然后告诉他们究竟应该怎么样对待她这个亲生女。她不像琏子总是抱怨自己生不逢时,自小生长在三代贫困今生负担又沉重的家庭里,累其一生殚精竭思却永远棋差一招永远差人一步,学业工作婚恋处处不幸不顺,当然她的这点困惑和烦恼与琏子的相比真的不值一提,所以她从不在琏子跟前提起,却因此连唯一的好朋友也无法开解掉她心间日益深重的魔障。“姐姐说的当然不对喽,小公子是谁啊,生老病死这等俗不可耐的事算得了什么。便是天高地远的,哪一处地方又小公子去不得的!而眼前人的事,想必小公子心里更加有数吧,比如,小公子定能让自家老爷即不纳成小妾又不曾生下庶子吧!这等事又哪还需要小公子出钱来添乱添堵呢,这世间根本不会有小公子摆不平的事啊……”冬云接着喜宝的话茬,继续发挥毒蛇的本色,神色大义凛然,仿佛宝儿少爷方才的袖箭不存在般,她就是来添乱,成心给宝儿少爷添堵来的。

“呃……唉,妹妹莫要再说啦!只不过是一个被上上下下娇惯坏了的孩子,何必与他计较那么多呀。”冬云几句话下来,轻易捅着人家的痛处,喜宝一时不忍,不敢看宝儿少爷究竟会是怎样难看的脸色,遂打算劝了妹妹好脱身,料想对方就是知道牛岗村又能如何,再者对方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罢了,过了新鲜劲,总归会忘事的。“实在是胡闹,这个坏犊子,老子竟然带了你们出来的,就该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你、你们赶紧给我跪下,好好向大老爷陪个不是。”牛大叔铁青了脸色,拧着冬云的衣裳按下,要她跪下给沈家的人陪不是,连帮了他的喜宝也一并如此对待,只是力道稍缓了些。那双颤抖着的粗茧大手暴露了大叔心里的恐慌之情,喜宝能理解大叔的心情,知大叔肯主动承下管教她们之责,就是想保护好她们。在大人们的眼中,五六岁的女娃子再神奇,总归还是稚嫩的,需要他们大人尽保护之责。况且喜宝此时的心情不似方才将要失去一个妹妹时那般古怪,便没感觉现在退让一番有何过意不去的地方。何况,方才的事故,究竟是不是冬云闯出来的祸事?由于一切发生得太快,而她太过专注冬云这一边的事,暂时想不清了,说倒底这车马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撞上了对方的骡马,推说赶骡马的一路旅途劳累出了点差错,也不是个太恰当的说法,冬云终还是负有些许责任。对牛大叔,她是深感抱歉。看样子沈家的权势极大,无端把人家牵连进来,实在对不起人家。

可是,真要退让了,喜宝反倒一时词穷,不知道该从嘴里蹦出什么样的说辞才算是好的,她真的离八面玲珑还差得老远,能让换脸比翻书还快,还有,自个身上又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这场灾祸消弥于无形呢。喜宝只得蹙下眉,神情徘徊不定起来,突然在右眼角的地方,多出一双蓝底的白布鞋,上面有一块早上淘气留下的暗橘色污迹,她的杏眼伴随着这块暗橘色瞬息间蓄满氤氲水气。

抬动的双眼缓慢向前望去,一阵出神——眼前的白衫人影变得花白,渐渐地模糊起来,一股潮热顷刻间充盈着她的四肢,逐渐蔓延深入至她的各处骨髓,酸涩而梗塞的喉咙却颤巍巍地轻吐出:“师父——”在喜宝的眼中,周遭的一切己经变得不再重要了,师父好像就站在万丈光芒之下,有如天神降临,叫她心里有了些许依靠;眼前硕大的梧桐叶迎光而展,一片片青脉搏熠然辉白,——她便是师父头上的霜白发丝,她便是那缠枝而行染透叶片只余愈显根根湛青叶脉的白辉。她是那一片想要靠近和包围住师父的白净。温暖的午后,一屁股坐在操场高墙上的琏子对她说:“馨宝,你知道最温暖的方小说西是什么吗?”

“晒太阳?喝稀饭?跑步出汗哦?要不,穿羽绒衣再盖床羊毛被睡觉,再不对,那就依在火炉旁睡,——啊,琏子,那样大概会被烤焦吧……”琏子懒懒地敲了一下她的木鱼脑袋,黑着脸说:“是多一个男人啊。”接着,琏子突然跳起来,咒骂起某个男生的名字,伸起长腿踢断一根树枝,用以代替她投身高墙另一边下面的一条臭水河,随后恶狠狠地道:“该死的,统统去死,他太阳的。”这时候,她终于知道琏子是失恋了,而现在的她是那个晒太阳得温暖的开始,因为她的心间充斥着琏子说到过的痛并快乐着的温暖。理智告诉她这终会变成一处痛或是一块伤疤,这段感情不可能开始和继续,更加藏不住。然而情不由己的感动伴随着一**悸动起来的快乐以及不舍难耐之情却盖过一切的一切,还有任性、浪漫……一切美妙的火花硬是充斥过来,在她来不及掩藏心意的瞬间轰炸开来,她只得听任一切,跟着感觉走近师父……宝儿少爷自从喜宝开口说到那些个他不可能用钱买到的方小说西,便一直冷着脸,此时,他己经悄然钻回马车里默不作声,吓得一干莺歌笑语一齐噤住声音。冬云亲眼见到喜宝扑入木先生的怀中流露出不可自拔的情貌,遂为之失态地捂嘴惊哼起来。

姐妹俩各自怀里揣着心事,却没有注意到牛大叔自木先生出现以后,心神为之一松,身子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僵如一团软泥。见着喜宝哭笑不清的神色,木中香一时手足无措,那双冰冷含威的眼睛一忽闪,轻易就晃动起来,两处太阳穴随之青筋暴起。他早知喜宝最是要强,便是被他施了几次下马威,也从没见小宝为此哭过鼻子,只除了那一天的晚上,说出心间秘密的喜宝叫他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收养小宝。飘红的大灯笼随风晃动,硕大的沈字叫他的脸色更是一沉,他闷哼出“沈家”二字。

“师父!”抱紧师父抱得脸儿发红,喜宝终难为情起来,她抬起头仰望着师父,只见师父的方寸目光全聚焦在那大红灯笼上头来,且神色好是奇怪,遂关心地问来,“——师父你认识沈家?是仇家吗?”“不是,是亲家。”师父不经意间舔动了赤褐色的唇角一下,喜宝更是睁大了自个的双眼,只听得自己的喉间“咕噜”一声,忙慌道:“哦,亲家……”“呃……怎么会是亲家。”喜宝喃喃自语道。等她反应过来时,师父却身子前倾入豪华马车里,华美的车帘半掩着一段霜雪白的长衫,艳丽而妖美,仅她才转移出去心思又微微波动起来。

“完蛋了!”只怕她这般敏感,长此以往,师父终会知道她的反常,喜宝光这么一想,小脸就红扑扑的,又仿佛七魂丢掉了过半,好一阵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在身上的四个小兜子里手忙脚乱地死劲翻找,直到寻出一截小竹筒。“咦,就是它啦!”喜宝抬头挺胸走起来,欲往马车里去。离得近了,听得师父怒斥里头的人不该同他的女弟子过不去,奇怪的是,宝儿少爷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难道他们真是亲戚,可是相貌半点都不像啊。喜宝揭起帘子,笑吟吟地道:“宝儿少爷,嘿嘿,这是能治愈好您脸上脓疮的药膏,请您收好了啊,可别再为难我和师父啦,有啥没啥的就此揭过吧。我们先回去,再见吧!”说罢,喜宝不等表情微微吃惊起来的师父反应过来,拎起师父轻软的手返身就走。不一会儿,豪华马车悠悠开动起来,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牛大叔十分激动地向木先生鞠一躬再鞠一大躬,万分感谢地道:“这次多亏木先生您赶来了。啊,是沈家啊,刚才真是吓死我老牛了。”可当事的两个丫头根本没有听进他半点后怕话来,一个一惯清冷,一个忙着自个师父团团转的。

牛大叔半是气恼半是无怜爱地道:“你们呀,不晓得沈家势大,在牛岗村说得上是一手摭天啊!唉,算了吧,都是丫头。”说罢,忙着去收拾两丫头半道摞下的一堆大小竹箩。

“小宝,下回你再敢有违师命不听话,看我不打你。”木中香作势欲打喜宝,喜宝假作受打的样子痛苦打滚,叫木中香的眸子一僵再僵,只好做罢,一旁传来冬云不合谐的闷哼声。

这时,远处传来“嗒嗒”的骡马声,方才离去的蛮族汉子拉了一辆空车和一车人过来,远远见着喜宝,高兴地招手呼喊。“蓝大叔,你怎么叫了一大帮人过来啊,小宝可付不出这么多人的伙食费啊……”喜宝假意为难地道。“哈哈,丫头,大叔喜欢你啊,放心,这些都是我叫来帮忙的,不收你钱。再说,没点人手,怎么帮你将它们尽快运回牛岗村啊。丫头,大叔够意思吧,哈哈,叫了一帮人来,咦,那些混人跑哪里去了。唉,莫不是来晚了,叫他们逃了吧,诶,白便宜他们了。”蛮族的蓝大叔为人直爽亦是个乐天派,带一大帮帮手前来,没寻着宝儿少爷的晦气,却立马着手办起喜宝交代的事来。“谢谢大叔,谢谢大家啦!”喜宝瞧着大伙自带工具忙着将地上的麦饭石装到马车上,心里乐开了花,不等他们装完,就拉着蓝大叔出来,将前边答应的关于麦饭石的好处倾囊相授。

望着热情与人交谈的喜宝,其眉眼间焕发出来的迷人神采,木中香的眸子渐渐微漾开来,又有一层淡淡的苦涩聚拢过来。“大概终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这样也好,你我前行的方向终归有所不同,即便曾经那般相似。”第一眼见到喜宝,就像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己经死去的木中香,竟然己经死去,为什么心里还会疼痛不己,木中香捂着胸口那处隐隐作痛的地方,额前飙出一层冷汗。“宝儿少爷。”春桃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在车厢里半伏着身子一本正经地道。

“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要叫我‘宝儿’,或是‘小宝’啦,这个像小孩子一样没长大的名字,怪不得人家会叫我奶娃子,我早有名字,叫子志啊……”宝儿少爷依在软垫上,挥着一双拳头道。

“太好了,回去了奶奶们一定要赏的,奴婢先谢过小少爷啦!”最开始探出头去的小丫头高兴得拍破掌心,嘴里嚷嚷着。厢里的大小丫头们像往常一样大笑起来,究竟是哪一个天天赖在老祖宗怀里打滚的,老祖宗一个劲的“心肝啊,宝贝”的叫来,小少爷才肯依的,便是老爷夫人都拦不住,今儿却因为一个女娃说了小少爷几句“奶娃子”,就不肯干啦。春桃冷着脸环视四周一眼,“少爷方才为何要阻拦奴婢!”“没什么,你才来到我身边一年吧,所以没见过,屋里头另一个大丫头是见过他的,当初就迷他迷得要死要活,不想几年不见,他竟越发妖孽了。哼,别以为太爷爷宠着,他的身份永远见不得人,哼,不就是个私生子吗!楠姑姑为了他和他爹实是太惨了……算了,就当给姑姑面子吧!”春桃冷静下来,来人原来是沈家那个自小娇养在家,却做出苟且之事的楠香小姐私下生出来的小子,唉,她叹惜的人不是自家姑小姐,却是那位风姿绰约的少年。“少爷,这药还要不?”一个小丫头突然插话道。“忒没眼力的,还问这些做什么,自然是丢掉,统统丢掉……”春桃不爽地盯了小丫头一眼。

纵使心头上有诸事纷绕,他仍记得她递出这支竹筒时,杏眼里溢出鲜汁的样子,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变弯了,“留下吧。让马夫调个头,先到回春医馆寻大管事出来。”手心里就揉搓着那支小竹筒,心情越发变好了些。拜别了师父,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喜宝发现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妙,她的一双手小心勾起一根霜白的长发丝,穿透过温暖的阳光,折射出来的七彩光芒,仿佛将时光也紧紧地锁在里头了。

“老婆子快出来瞧瞧,你的卖了三两,我的卖了五两啊。”牛大叔等着老伴来夸奖,不想二斤婶子拎起手边的鞋底就砸了他的大脑门,“找死,你们爹仨忙活了一整个冬天才赚五两银子,还不如老娘喂完你们爷仨,拾掇完鸡鸭还有两条猪,就逮蚊子的空时随便扒拉出来的鞋垫绣帕赚的多,要死了,你们爹仨以后每人给我少半两的饭,都加给猪吃去。”牛大叔的耳朵耷拉下来,乖乖将怀里捂了半天的一大袋铜钱和碎银子交给自家婆娘管帐去,忍着腹中饥道:“老婆子,那晚上俺能吃上啥。”“就晓得吃的,拿去,”二斤婶子从钱袋里抓把铜子丢过来道,“光杵在门板上做啥,还不赶紧打点酒去,等孝敬完了灶神爷,再让你们父子仨沾点光。”一边偷看又偷听的喜宝不禁咋舌道:“二斤婶子真是彪悍啊,怪不得可以将一个家的里里外外拾缀得干干净净。”那两个兄弟躲在门缝后头探头出来冲自个爹做怪脸,看上去面色红润,可见平常在家好肉好菜不见得有少的。牛二斤家的热闹温馨叫喜宝越发想念家里的连青山、杨秀珍,还有春花大姐等人,遂加快了脚步,拉紧冬云跟着二斤大叔家的小子一道打了壶好酒和几个下酒菜回去。

祸起萧墙

夜色愈加晚,风声愈发吹紧。 阅 读屋即时更新!穹苍之森,雨星子簌簌跃落,好似凝结成冰霜,只要一落下,沾近身来便冰寒透骨。

喜宝和冬云的两颊冻得通红发胀,酸涩的鼻尖淌起鼻涕水儿,口里哈出一团团薄白气体只能四处溃散。额前稀疏的细软黄毛层层卷起,拂乱了喜宝的眼帘,又隔着寒雨,便愈发瞧不清家的方向。

倘若方才她和冬云不是临时起意跟着二斤大叔家的小子跑去打酒菜,也不至于天黑路滑一时迷乱了回家的路。连家贫寒常系在一线,往常哪有出门打上人家一壶水酒完了,又再打上一吊香浓肉食的消遣。因而她们识不得从酒肉铺到家中的路亦是正常。眼前只能叫她们望见到零星的灯火摇曳在苍茫的半山坞里人家,不远处——千里黑乌拔地而起、倚天屹立,好大一头墨兽就这样腾乌云驾黑雾俯视下来。这回,喜宝没有怕黑,也没有因为暂时的迷途而感到丝毫的恐惧,或是立马慌怕起来。

“嘿嘿……嘿嘿……”一路上喜宝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笑,那抹笑容始终挂上脸来,仿佛将这冰冻的归途像温酒水一样暖煦煦起来,她的脑海里充斥着一个个绮丽的梦幻,皆是一片片雪白身影陪伴着她。冬云忧郁着脸,几次撇向喜宝这边欲语却自个先打消了念头。喜宝一副怀春少女的样儿,自然是都落入了她的眼中,可眼下她自个心间才是一团乌七八糟的乱麻都搅和在一起,心里乱突突的。姐妹俩各自揣着怀里一大堆方小说西兜兜转转了半刻钟,总算是摸着了连家猪棚外头斜倒着的一只暂时撇弃的旧食槽。见到家,喜宝才发觉自个的身子一阵阵发软,劳累了一天的疲意就在这时袭上心头来,她依好墙,哈着气,暂且歇下一口气再进屋,顺便收拾一下心头上跃动不己的心潮,不想叫心细的春花大姐看见她的怪模样,平白惹来胡思和猜疑。在家门外,一双秀目游离不定地看着喜宝,冬云试探性地问道:“我来问你,那‘拐道九龙岗……’是——”终还是有些顾虑,冬云没有说得下去,仅仅点到一下。阅读屋 即 时更新! !“哈哈,冬云妹妹没想到吧,我也会像你一样开口毒人哟,功力还不错吧,一个脏字都没有哟,呃……”喜宝低下头,用头和脖子抵着怀里的一大堆方小说西,然后腾出一只手抚向冬云的额头,可是即不冷也不热,遂疑惑着道:“你该不会被我吓着了吧。啊——不会吧。”外面的风声渐小,雨不知何时停了。冬云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变得沉默。——那么,不会是她,印象里的她一向是个倾听者,哪里会主动进攻,且又上哪学来的沾沾自喜臭毛病,更无喜宝好为人师的癖好,不过,她俩在某些地方确实蛮相似。喜宝好奇地眨动一双杏眼,怎么性子孤冷的冬云站在屋檐下,就像一株脚底渐生出些许根须的浮萍,随着一阵阵吹刮进檐子的风而左右不定地飘摇——也许离落地生根尚早,那颗心始终有所向往。

只是这种向往的神色何其眼熟,似曾在哪里相识过般。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琏子并没有来。当她落下山崖,尚在半空中时,曾回头望向琏子,尔后便看见那一双后悔莫及的眼睛,并且彼此相识近二十年的面容,琏子从未这般悔过,自然不可能还坚持原来想穿越的念头。

“今天的事……”冬云忽而又有些抱歉地望向喜宝,起先那层复杂心思像褪了色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哎呀,咱们是亲姐妹啊,更是一家人哇,没事没事哈。若真有什么事,也该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先担着,你放心,我们家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要到秋收就行。呀哈哈,我饿死了,你饿不饿。”

连家主屋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巨大的声响,好像是摔碎碗的声音,接着传出两个最小妹妹的哭泣声,还有杨氏不高不低的怨骂声。喜宝和冬云的心猛地一紧,就听得连枝山吼着嗓子嚷嚷道:“……有钱子大把大把使向外人家,却拖欠自家兄弟活命的钱,连青山你行啊,你好样了啊!我看你们过日子……”

又是一阵摔打方小说西的声音传出来。喜宝登时气青了脸,与冬云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汇,冬云便明白了喜宝的意思。

冬云悄然退后,将怀中的一应方小说西收拢好,往猪棚背后一处较为隐蔽的外墙缝隙塞去,又往地上随便一扒拉,将杂草掩了掩,才能算完事。可是,冬云才抱着方小说西走向猪棚背后那堵墙,不想,连枝山便推开连家的大门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他快速迈出来的每一个步子都极宽,迎面撞上喜宝不过几个瞬息间的事情。

后头跟出来的连青山比自家弟弟足足小了二大号,看上去就像肩膀被生活重压压垮了似的,拖拉着两只肩膀在风里直哆嗦。喜宝因是逆着光,并没有瞧见爹爹跟在叔叔后头出来,倒是将越过视角盲点,几个大步来到她跟前的连枝山——那一副目鼻歪斜的嘴脸瞧个正着,喜宝咬着牙,抓紧胸前一竹箩稻谷,摆出似是要与连枝山当面拼命的样儿。倘若连枝山敢动她手里的一粒稻谷,她绝不会让他讨了半点好处去。连枝山见着那箩可当二三百文的稻谷,立马眼睛像恶狼一样闪亮起来,果真不出喜宝事先担心所料,竟不顾老脸伸手来抢自家小侄女手中的方小说西,且连抢边嘴里吼吓喜宝道:“二丫头,你们家前年的前年生娃子借了我一笔粮食,这些年利上滚一滚,怎么也有一大吊钱了吧,你们今天竟使钱买些破烂石头回来,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家人,正好,拿它们来抵个息钱。你赶紧扯手了啊,省得叔叔伤着你。”说到底他是心疼那箩稻谷,这才有好脸色对二侄女稍加颜色。连枝山事先没与喜宝交上手前,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干柴禾一般细瘦的二侄女忒有力气,一双手像铁钩一样老利,然而那对杏眼透出来的森森阴光,也叫他的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恐乱来。

“哼……”喜宝重重地闷哼一声。她累了一天,根本拼不过腰粗腿壮的连枝山,索性在拼得最为激烈的时候,一下子撒手,让连枝山像个肥球一样抱着箩儿泥水里打滚,抖撒出来的尖刺稻谷扎过连枝山的头面手腿,还有前阵子才受了腰伤并没有好利索的腰背,没磕上两下就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啊……爹——”喜宝大惊失色,因为亲眼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爹爹跟连枝山扭打在一起,并且听得爹爹西斯底里起来,“你这该杀的连枝山,连自家的侄女也欺负上来,我这条老命今天就和你拼了,老子再也不怕你这条老流氓了……”“爹啊……呜呜……”春花踩着一只鞋跑来,杨氏从门边追出来,一眼见到连青山的头发被亲叔扯拉住,且往上狠揪起,一下子心疼得急晕过去,后头跟来的红雨和雨雁,哭得都快要没力气了,就依在杨氏的两根腿肚子上使劲地抖。一连串的意外频频打击过来,大春花当场惊红了眼,一边是正被人打得狠了的亲爹,另一边是又陷入险情且怀有身孕的娘亲。冬云阴沉着脸返身回来,打开猪棚的门,放出十几只精神抖擞的战鸡出来。冬云伸手往连枝山身上吆呼一声,竟指挥得动鸡儿们煽动起翅膀跑去叮啄连枝山。本来它们因为冬云和喜宝回来就晚,肚子早早饿空了,再加上外头撒了一地的稻谷,才开了门,一个个就比什么还欢实精神,冬云叫往哪去,它们就往哪边去,一点也不打马虎眼儿。

连枝山见着一群活泼乱跳的,显然没有得过瘟病的鸡儿冲他奔来,身上的皮肉外伤登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鹊笑鸠舞起来,眼前仿佛凭空飞来大吊大吊的铜钱,一双眼都妒绿了水,可不等他的坏心付之行动,他马上享受到了鸡们对他的热情回应。连枝山全身上下好几处皮肉都被啄伤了,疼得他哇啦啦地大声叫唤。难得为女儿大暴发一次的老实人连青山,暂时解脱出来不被人打之后,却是一副茫然的神色注视着连枝山抱着头被鸡儿一阵乱啄。不远的人家听到这边闹腾出来的大动静,纷纷启了窗,又推了门,隐约像要往这头赶来的样子,但是连家上到连青山,下到小雨雁都知道,今晚上是不太可能会有人愿意出来,他们其实来了也只是凑热闹,连枝山其实就是条老流氓。喜宝听见几个疾促的脚步声,只觉眼前影子一恍,竟一下来了三个身形十分高大的男人。

“咦,喜丫头的爹啊,你又是谁?”那人先扶起连青山,另一手狠狠地纠住连枝山,先一个勾拳头使过去。“啊,是蓝大叔!”喜宝的杏目含着闪闪泪光,是泣极而喜。

人穷志短 是非多

“喜丫头快起来,莫要哭,大叔在此,又带了两位兄弟过来,要在你家好好叨唠上几日呢,我看哪一个还有胆子上门惹事生非!我们高山蓝族的兄弟们可不是好欺负的。阅读屋 即 时更新! !”蓝大叔随手将根本吃不消他一拳头的连枝山丢给跟来的兄弟们,“诶嘿”一声,将正在查看父亲伤势的喜宝一把抱过肩,大手往喜宝的小脸上抹了抹,抹下几把湿漉漉的泪水下来,遂拧起眉额,狠狠地瞪了连枝山一眼,差点又要赏给连枝山一拳头。他松手放下喜宝,迅速查看完连青山的伤势,便爱怜地轻拍喜宝的背,“喜丫头,无需忧心,你爹并未伤着筋骨,休息两日便好。这人是谁,是你家亲戚么?”连家人眼中的老流氓——连枝山,被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打得鼻青脸肿,倒成了孬包一个。从他们出现开始,连枝山就没敢动粗口,等来蓝大叔这么一问,忙抬起眼皮朝连青山照了又照,嘴角还歪向一边努动了数下,打的不知是啥鬼心思。喜宝略为顿了顿,借眼角余光知道春花大姐那边的情况——杨氏己然好转,正拖拉着两个最小的妹妹进屋去,她便抬眼望向蓝大叔,点了点头。方才的事蓝大叔大概都听去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快,蓝大叔他们赶来救急,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虽然喜宝在心里痛恨死了这个只会欺负自家人没甚出息的叔叔,却更加清楚他们家就算多了蓝大叔带来的帮手,也不可能真将连枝山往死里打去——顺便报了素未谋面的哥哥之仇。

瞧,春花大姐一面咬牙切齿地怒视连枝山,一面又得忙着张罗老的小的一大家子人,忒多事,可真够春花大姐操心的,哪里有办法谈及寻仇的事。所谓人穷志短,事非也多,春花大姐一双稚嫩的肩膀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如果连家一直不出男丁的话,她要担起来的担子不小,这忍心忍气的本事可比两个大人相加在一块还要强些。春花大姐当下就安抚完杨氏和两个妹妹,又从屋里端出茶水,热情地招呼外头站着的两位大叔进屋檐下来喝茶。再看,方才就算是一怒为她出头的爹爹此时静下心,见到叔叔的惨样,爹爹腥红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喜宝便知自个就是真想痛扁连枝山一顿,也不太行得通,那么就得放了连枝山。

唉……瞧连枝山背地里对爹做出来的小动作,她就知道连枝山这人虽被打痛了,心里却未必如此,这越发叫她担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捱过去,些许愁绪渐渐涌上心头。蓝大叔的为人虽然粗放些,心眼却也算得上是细的,他站在被雨水打湿过的黄泥地上,不过与连青山打了两三个照面的功夫,就瞧出连家当家人为难之处,亦可知这家人往日里过得是怎样窝囊苦涩的日子,有些庆幸今晚他不等族长下令,便擅自作主带出两位要好的兄弟过来帮衬连家人。

“哼!是自家人却舍得动小娃子,真不知你肚里究竟少了什么货,罢了,老子暂且放你一马,以后再犯,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将你的头踩个稀巴烂,去,还不快滚!”蓝大叔重踢了连枝山的屁股一脚,将连枝山磕巴在地,才让兄弟们放他走。“咳——,老汉多谢三位壮士仗义解围,咳咳……”连青山吃力地爬起来,一时身体某处吃痛,伸手捂住腰身,却又要俯下身来感谢蓝大叔他们。蓝大叔忙伸手来扶,“哎呀,我说连老哥,你这是何必呢,咱们白天才刚见过面啊!老哥你莫是忘性大,这就把我们给忘记了啊……哎呀,老哥竟叫我们几个壮士,传出去多难为情啊。”说完,蓝大叔还煞有介事地举手比划他是如何认识连青山的,如何搬的石头,窘得一遇陌生人就语塞的连青山,一张嘴越发紧麻,不知如何说出心中满载的感激之情。“呃……俺是个急性子的人,又是个坏脾气,连老哥莫要嫌弃我们几人不请自来便好。你家喜丫头今天帮了老弟一个大忙了,只是送一车石头算得了什么,今天白天来过这里一遭,见你们一家是难得的实心人,便打算带他们两个过来帮你们家犁几天田吧……”原来,白天他同众人一起送石头过来,见连家无男,只一个干瘦的老大哥出来忙上忙下,又见连家一堆不比喜丫头大的女娃子出来,想起喜丫头在外头讨生活的不易之处,一时心里发软。

当时,他还与略显木纳的连青山简单交谈过,知道连家的难处,便寻思着拉来两个兄弟在此,帮喜丫头家里的田都犁耙过一遍吧,算是谢过喜宝前边的慷慨。毕竟喜丫头即解了他回去要误头人起房吉时的责罚,还让族里人白得了一些好处,他这个七尺男儿着实将这事搁心头上过意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