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绊倒小叔》》 · 古蓝梦 · 2026-07-26
《绊倒小叔》
作者:古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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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风家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日上三竿,岭南郡里最大的福运茶楼茶香满室,坐在楼下大堂中间一桌上的赵屠夫突然吼了一嗓子。
可能是平日里猪肉吃多了,他的中气很足,这一嗓子吼出来,把整个大堂的人都给震了一下,连二楼雅座的客人也有侧目往下张望的。
“风家?哪个风家?就是咱们岭南首富风天化风老爷家吗?”
历朝历代的茶馆酒楼都是八卦消息繁衍生息的最佳温床,闻他一言,背后一桌的酸秀才马上来了兴致。
“什么岭南首富,谁不知道风家家财万贯,说是咱们大钰王朝的头一家也不为过。”对桌的吴相士长叹一声。
“赵大哥,风家出什么事了?”门口一桌的李瓦匠也凑上来。
“你们真不知道?”赵屠夫挑眉,对他们的孤陋寡闻很是鄙夷。
“我知道,我知道。”同桌的周老汉一拍大腿,很是激动,“这事儿出的可不小,还是件丑事呢。”
“到底什么事啊?”李瓦匠急了。
“风家的大小姐死了,这你们都知道吧?”赵屠夫俾睨天下的咽了口茶。
“唉,我当什么事呢!”李瓦匠翻了个白眼,把周老汉往旁边蹭了蹭,顺带着把自己的半个屁股安放在了长凳上,“这位风家大小姐当年嫁的是西陵将军家的二公子,嫁过去有五六年了,说是前几个月突然病死了,这谁不知道?”
“天妒红颜,风家大小姐的那段姻缘当年还被一度传为佳话呢,唉!”秀才的调调还是一如既往的酸。
吴相士捻须,突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说的这件丑事是风家的二小姐吧!”
“欸!”赵屠夫重重的点了下头,“话说风家大小姐死了,留下俩孩子,风老爷子看着两个外孙心里不落忍,就想把自己的二女儿嫁过去给二公子做续弦。”
“这是好事啊!”钱裁缝也探过头来。
“本来是件好事,可谁曾想这风二小姐不愿意呢!”周老汉丝丝的抽着气。
“西陵家的这位二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家世显赫,按理说这风二小姐不应该不愿意啊!”酸秀才语气里开始有点幸灾乐祸。
“我听说二公子近来身体不太好,好像得了重症,不会是因为这个吧?”钱裁缝摸着下巴揣测。
“这还只是其一,”门口新晃进来的王赖子不屑,“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十四五就嫁了,你们知道这风花月为什么今年到了十七岁还没嫁人吗?你们知道么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吴相士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又是眼前一亮,一把揪住王赖子的衣领,激动的满面通红,“那个传言是真的,是……是……是西陵楚是吧?”
“可不是!”王赖子抓起旁边桌子上的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三年前这个风家二小姐跟她爹进京办事,在西陵家小住,无意中遇见了西陵家的三公子,从此就患了相思了,并且扬言非君不嫁。”
“她、她、她……她一个闺阁之中的小姐怎能如此放荡!”酸秀才拍案。
“这算什么?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呢。”赵屠夫迫不及待的接过话头,“风老爷不是又跟西陵家订了亲嘛,这位二小姐的脾气可大,一个不愿意,就给撞了墙了。”
众人一愣,都用狐疑的眼光看他,“真的假的?不至于吧。”
“诶,你还别不信,去风府看病的孙郎中就住我家隔壁,他回来时亲口说的。”赵屠夫也急了。
“哎哟哟,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啊。”王赖子咂着嘴,摇头晃脑的晃走了。
“赵大哥,这是真的吗?”众人又迫不及待的凑上来。
……
福运茶楼的二楼是雅间,其实也就是用屏风把一张张桌子独立的隔开而已。
靠近楼梯口的屏风后面,一个粉嘟嘟的小公子在品茶,身边带着个同样粉嘟嘟的小厮。
那小公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倒茶的姿态却落落大方,很有几分豪气。
小厮看上去年纪更小,一直拘谨的垂着头坐在对面。
小公子若无其事的喝完一壶茶,就撂下银子带着小厮起身下楼。
楼下十来个黑乎乎的脑袋还兴致勃勃的攒在一起,一群人说的口沫横飞。
那小公子嘴角突然抽了一抽,刚要举步,就又面无表情的转向身边小厮,“他们说的是我吗?”
小厮的头垂的更低了。
【零一】 跟头
找死的方法有很多种,壮烈一点的可以跳楼,惨烈一点的可以自焚,猛烈一点的可以撞车,悲烈一点的可以灌瓶耗子药,激烈一点的可以随便找个流氓打一架,一板砖搞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作为一个积极向上,有思想有觉悟的大好青年,乐思洛觉得自己死的太窝囊,窝囊的让她难以启齿。
她只记得那天下午她是跟田小刚吵了架,然后就回宿舍拿了两瓶钙片跑到楼顶的天台上就着一阵东风边咬边哭。
咬着咬着西边太阳就下了山,再咬着咬着东边的月亮也出来了,后来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醒来,眼前的一切就都变了。
轻罗幔帐,高床软枕,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乱成一团,床头还伏着个美艳少妇抓着她的手哭的死去活来,一边哭还一边嚎,“月儿啊,我的月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因为钙片吃多了,乐思洛觉得自己手脚的骨头都有点僵硬,脑袋更是被这个惨烈的哭声震发疼。
她伸手试着推了推这个死命抓着她的手的妇人,妇人却头也不抬的就把她的手给打开了,嚎叫的更加激烈起来,“别拉我,都别拉我,让我陪着她,我可怜的月儿啊,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啊!”
感觉手背上被人甩了鼻涕,乐思洛唯有抚额了。
这一抚额不打紧,那真叫一个钻心的疼,而且额头被她一碰,一股粘稠稠的液体就顺势流了下来。
“血啊!”乐思洛尖叫一声,霍的一下就弹了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这么凄厉的一声惨叫镇住,所有人都看怪物似的愣愣的盯着她看,屋子里落针可闻。
“咣当”一个小丫头手里的铜脸盆落在地上,血水溅了一地。
乐思洛头皮一麻,床头的美妇人已经扑上来把她揽进了怀里,调了个音,又开始接着嚎,“月儿啊,你可算是醒了,你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啊。”
美妇人抱着她死不撒手的嚎了老半天,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丫头争先恐后的嚷,“快快快,都让开,都让开,老爷来了。”
美妇人听到动静,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一个五十多岁,金光闪闪的胖老头在众人的拥簇下快步走了进来。
美妇人见了他,刚止住的泪水马上又泛滥了。
“老爷!”美妇人肩膀一抽搭,就势扑到胖老头怀里。
胖老头眼下却没空理她,两眼带着盈盈泪光的看着床上两眼茫然的乐思洛,鼻子一酸,忙拿袖子拭了下眼角的泪,回头招呼跟在身后的一个背着小木箱的中年男人,“孙郎中,快,快看看我女儿。”
“是!”孙郎中卑躬屈膝的应承着,背着个小木箱一路小跑的跑到床边。
先是查了查乐思洛额上的伤口,又抓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然后又扒了扒她的眼皮。
因为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乐思洛也就傻坐着任他摆布。
门口的美妇人双瞳剪水,把手里的丝帕都搅皱了,胖老头抓着她的手,神色也很是不安。
孙郎中给乐思洛里里外外的探查过一遍,就捻着胡子笑容可掬的转向门口的胖老头跟美妇人,“风老爷,四夫人,二小姐没有生命危险了。”
“老爷,老爷太好了!”美妇人松一口气,激动的抓着胖老头的手。
胖老头也终于长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乐思洛看着眼前演古装剧似的阵仗,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是不说话。
美妇人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怯怯的转向胖老头,“老爷,你看月儿——是不是吓傻了,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呢?”
胖老头闻言,胖嘟嘟的额头上就堆起了褶皱,扶着向外凸起的肚子走到床边,旁边的小丫头急忙搬来凳子服侍他更加艰难的坐下。
老头抓着乐思洛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试着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只肥嘟嘟的大手,“月儿?你醒了么?我是你爹呀!”
乐思洛蹙眉,长这么大她就只知道自己有个爸而已。
“爹是个什么东西?”乐思洛一脸的茫然,使劲的皱着眉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个毛毛虫似的东西从她的额头上顺着鼻梁一直爬到了鼻尖,皮肤上面痒痒的。
乐思洛伸手一摸,指尖上华丽丽的都是血啊,然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临睡前很是哀怨的瞪了旁边的孙郎中一眼。
我靠你个庸医,你倒是给我止血啊。
乐思洛再醒过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岭南首富风家的二小姐磕傻了,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识。
四夫人抱着一打帕子坐在她床头哭哭啼啼整三天,任谁劝都劝不走。
人都说心宽体胖,风大财主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书房里转了整三宿(风大财主白天要办公,所以家务事只能晚上处理),次日再推门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想开了。
他这个女儿虽然像是磕傻了,却比以前听话了,脾气也小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吵吵闹闹,丢枕头砸花瓶了。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所以从书房里出来的风大财主就转到了风花月的卧房,把个扯着嗓子干嚎的四夫人给拽走了。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净,乐思洛抱着被子倒头就睡。
经过四夫人这几天的哭诉,她已经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夜天台上的那一觉,确确实实把她给睡死了,而且好死不死的,她那颗脆生生的小灵魂还就借着那阵东风给穿越了。
乐思洛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看着眼前曼妙的青纱帐,她觉得自己很想得开。
来了一个多月了,她一直很淡定,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乐观态度,花费了大把的时间与周公纠缠。
有时候她觉得穿越其实跟梦游是一个道理,都是在一张床上入睡,然后在另一张床上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而这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梦游症患者迷迷糊糊跨过去的是空间,而她这一觉醒来穿越的是时间。
只不过,一觉睡死,这个事实让乐思洛着实很有些挫败感。
而她现在这个身体的正主儿比她更悲催,很没有技术含量的,大头朝下,磕在了自己闺房窗户外面的石子路上。
她明明就是不小心摔一跟头,可不知怎的,一夕之间,恬不知耻的风家二小姐思恋自己未来的小叔子成痴的传闻已经不胫而走。
有些头疼的揉着右额角还隐约可见的疤痕,乐思洛无语望天。
我说这位小姐,就算您急着逃婚,也不用出自己的闺房都要翻窗户吧?
不就是个一见钟情的春心萌动么?谁没有点少男少女的小心思?
可隔了这么多年了,人家还记不记得你都未为可知,你却这么一厢情愿的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何必?
乐思洛躺在床上无聊的翻个身,然后让她更头疼的事情就发生了。
外面守门的小丫头碧蓉蹭蹭的跑进来,“小姐,老爷来了。”
说起那个膀大腰圆的胖老头,乐思洛可不敢怠慢,一个轱辘就爬起来。
虽然,这老头长的是挫了点,可乐思洛却终于知道“爹”是个什么东西了。
岭南首富啊,大钰王朝全国财富排行榜第一啊,这是个多么金光闪闪的形象啊。
乐思洛麻利的穿鞋下地,她的财主老爹已经带了一脸慈爱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爹!”乐思洛福身一笑,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温良模样。
第一次看到这么规矩懂事的女儿,风大财主激动的差一点热泪盈眶。
这一天父女俩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谈甚欢,乐思洛一度把个肥肥胖胖的爹哄的心花怒放,临走时还抓着她的手恋恋不舍。
胖老头满意而归,乐思洛松了好大一口气,倒了杯水刚要往嘴边送,她的财主老爹就又折了回来。
“那个......女儿啊,我看你身子也好利索了,那爹这就叫人传信给京城那边,早点把你们的婚事给办了吧。”
“咔嚓”乐思洛身子一颤,手里的杯子应声而落。
【零二】 出嫁
胳膊拧不过大腿,心里纵使再不愿意,乐思洛终究还是嫁了。
她的财主老爹乐的合不拢嘴,光是嫁妆就给她备了满满八大车。
流水宴摆了半个月,把风家大宅外面的整条街都摆满了。
大婚当天的阵仗也是异常盛大,光是前来道贺的客人送的贺礼堆了风府的大半个后花园。
乐思洛几乎整夜没睡,被一群喜娘丫鬟像木偶一样折腾了整晚,以至于第二天,看着镜子里那个樱唇凤眼眉目如画的青葱少女时,自己还恍惚的觉得像是在做梦。
有钱人家的婚礼流程很是复杂,一堆的繁文缛节。
反正乐思洛也不懂,就任由那群喜娘嬷嬷带着走,兜兜转转折腾了大半天,饿的头晕眼花、双腿打颤。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却在给高堂敬茶时出了状况,素来以嗓门大著称的四夫人死抓着新娘子的手就不放了,哭了个死去活来,天地动容。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里外一把手的风家大夫人亲自出马,带着俩丫鬟把人架走了。
仪式结束,乐思洛就被塞进了京城来的轿子,跟这座才住了两个月不到的风家大宅挥手告别。
队伍出了岭南郡的城门一路向北,因为结亲的两家都家世显赫,迎亲的仪仗绵延数里,吹吹打打,把大半个岭南郡都给惊动了。
从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他们又是带着行李妇孺赶路,所以估摸着怎么也要走个七八天。
乐思洛第一次坐轿子,还被蒙了头,坐在里面被颠了个气晕八素,再加上实在是累得够呛,颠着颠着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已经一抹黑了,宽敞的轿子像个小黑屋一样把她封了个严严实实。
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害怕,刚要扯掉盖头,脚下却现出一丝光亮——
有人把轿帘掀开了,大红的袖口下,一双男人的大掌向她探来。
乐思洛一紧张,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那男人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反应,伸出来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还是健臂一搂,把她捞了起来。
身子凌空而起,乐思洛一惊,一把揪住了男人胸前的衣襟,靠在了他的胸口。
男人稳健的心跳声隔着衣服传出来,盖头底下乐思洛的脸忽的就红了。
自古就有新娘出嫁脚不沾地的习俗,所以男人并没有放下她,直接抱着她进了一座庄院,大步流星的穿过蜿蜒的回廊和道道拱门,最后进了一间弥散着幽兰香味的大房间。
男人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坐好,就转身出去了。
房门合上,乐思洛终于长长的松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抓头顶的盖头,却被随行的喜娘拦下了,“小姐万万不可,盖头要姑爷来掀,否则不吉利的。”
她能说什么?入乡随俗呗。
乐思洛悻悻的缩回爪子。
八个喜娘分站两边却没有人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乐思洛坐在床沿上,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的一双纤纤玉手,看着看着就又被周公拉了一把。
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又清醒三分,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大公子!”守在门外的陪嫁丫头曼蓉低唤一声,急忙推开房门。
那男人先一步跨进来,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小丫头也依次进来,把菜摆在桌上放好又垂首退了下去。
饿了一天一夜,乐思洛的五脏庙对食物的味道变得异常敏感,隔着厚重的盖头就肆无忌惮的咽起口水来。
“你们先下去吧。”男人挥了挥手。
“是!”八个喜娘会意,给他见了礼就依次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两人随手又把门带上了。
屋内红烛摇曳,饭香四溢,乐思洛在盖头底下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迟疑片刻,缓缓向她伸出手来。
烛光下,乐思洛看到那是一只特属于男人的宽厚手掌,手指修长,皮肤略黑,是健康的咖啡色,手腕处却露出半截陈年的旧疤痕。
不过,这道不合时宜的疤却并没有影响乐思洛对这双手的好感,这样的一双手她觉得稳健、踏实。
乐思洛看着这双手有点愣神,却在洞悉了它的意图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风家有钱,西陵家有势,所以风家执意要跟西陵家结亲的原因她能够理解,也正因为知道两家的底细,所以对于这门亲,她压根就没怎么反抗,因为知道反抗也没用。
可面都没见过的两个人就要谈婚论嫁,这究竟算是什么事?
就算是发展一夜情那也得先给了机会喝两盅,彼此看顺眼了再去开房吧。
突然之间,逆来顺受的风二小姐对这种包办婚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抗情绪。
“等等——”在那只手触及她盖头边缘的同时,乐思洛猛地跳开,伸手制止男人靠近的脚步,生硬的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的说道,“咱们可以先谈谈吗?”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一丝颤抖,却带着不屈不挠的果敢和勇气。
男人一愣,眼中随即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
“好!”男人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就算要谈,至少你也要先拿了盖头吃点东西再谈吧。”
一句话,正中下怀,乐思洛那个不争气的肚子顿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乐思洛一阵尴尬,下意识的垂了头伸手去捂肚子,却突然觉得眼前狂风扫过,光线瞬时明朗起来。
盖头被抽走时拂过鬓角,带起一缕细碎的发丝从脸颊划过,是一丝柔软的触感。
她慌乱的抬起头,就正好撞进一个男人含笑的目光里。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着英挺的眉目和俊朗的面部轮廓。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狼狈,嘴角笑意淡淡,温润一如三月的湖水,平静无波却很容易让人沉溺。
他的眸子很亮,乐思洛看着,突然有种被晃到的错觉。
呃……这就是传说中,西陵家的那个病秧子西陵玥吗?可是从他的身上她却找不出任何一丝疾病的影子。
在乐思洛诧异的同时,男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却很快恢复如常。
“吃饭吧。”男人微微一笑,转身向餐桌走去。
乐思洛跟在他身后走过去,面对面的坐着却觉得拘束。
男人把碗筷递给她,乐思洛低垂了眼眸开始往嘴里扒饭,扒着扒着就找到了民以食为天的感觉,大快朵颐的把桌上的八个菜都扫了一遍。
放下碗筷,乐思洛舒服了伸了个懒腰,却发现那男人还坐在对面安静的看她,伸到半空的手霍的又缩了回来。
乐思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下意识的指了指桌上的残局,“你——不吃么?”
“我已经吃过了。”男人摇头,嘴角含笑,“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无可否认,这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良好,可是一码归一码。
不过真要言归正传了,乐思洛反倒有点怯场。
“那个——”乐思洛暗暗咬唇,用一种别有居心的目光盯着这个男人,从上到下把他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最后,放弃了。
既然没勇气现在把人推倒,那就先约法三章吧。
“那个,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我对这门亲事没有意见。”为表诚意,她用很坚决的目光与对座的男人对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暗提一口气,乐思洛决定快刀斩乱麻,一次说清,“是这样的,虽然我对这门亲事没意见,可毕竟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秉性脾气生活习惯都不了解你说是吧?”
男人很好脾气的继续点头,面色却有些凝重了,“所以呢?”
“所以——我看你也不像个随便的人,咱们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搅在一起过,恐怕你也不能适应。”乐思洛搅着衣摆,一边努力的在她大脑匮乏的词汇库里搜寻着合适的字眼,一边道,“我是想说来日方长,咱们不妨先接触接触,加深下了解,至于,至于别的事,等到以后彼此都适应了再说。”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当然她所谓的成年更多指的是思想),她这样说,他应该听得明白吧?
乐思洛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对面那人的反应。
男人的态度一直很温和,并没有翻脸的迹象,只是听了她的话,却渐渐露出拧眉沉思的表情。
乐思洛心里突然很没底,试着开口,“你——不会反对吧?”
男人拧着眉没有抬头,“哦,你说的很有道理。”
乐思洛大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你是赞成我的提议了?”
“我去叫人进来收拾一下,你早些休息吧。”男人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抿着唇起身往外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乐思洛急了,霍的站起身,“哎,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男人如梦初醒般猛地止步,乐思洛满怀希望的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回转身,浓眉紧蹙,薄唇轻抿,“你的话我会替你转告二弟的。”
再然后,他又回过身去,平静的推门走了出去。
【零三】 隐忧
错把大伯哥认成了亲老公。
乐思洛觉得很尴尬,可她是真的不知道古代还有一种习俗叫“代娶”。
也就是说当新郎因故不能亲自来迎娶新娘的时候,一般就会在同宗同辈的男子中选出一人代为迎娶。
当然,即便古人多有三妻四妾,婚姻也是人生大事,所以若非万不得已,新郎都会亲力亲为,而不会找人代娶。
乐思洛把丹琴跟曼蓉叫进来问了,二人回答说是新姑爷身体不好,亲家老爷怕他经不起舟车劳顿,这才由武将出身的西陵峰代为前来。
身体不好?能不好到什么程度?不过是坐在马车里赶几天路而已。
看来,这位西陵二公子身体是真的很差,而且看情形还有些病入膏肓的征兆。
对于这段包办婚姻,乐思洛本来就没有寄太高的期望值,可如果这一过门就成了寡妇……
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打击,毕竟她才死里逃生,新生活就这么葬送了总有些不甘。
而且如今让她担心的还不仅仅是这一点,因为,从西陵桑南派来的这个代娶新郎的人选中,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钰王朝如今把权的国丈大人跟业已退休在家的老将军西陵桑南是多年的老交情,西陵桑南早年随国丈大人出生入死,半生都征战在外,鲜有时间顾及儿女私情,所以他这一生就只先后娶过两位正房夫人,家中连小妾都没有一个。
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英武将军,乐思洛私以为西陵桑南这一生起码有一半是白活了。
咱们言归正传,来说说西陵桑南的这两位夫人。
大夫人何氏,与他相携十载,育有一子,也就是西陵桑南的长子西陵峰。
可何氏没有福气,因为积劳成疾,生产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西陵峰出世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何氏病逝之后,现在的将军夫人李氏才被迎进了家门,李氏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二子是西陵玥,另一个就是三子西陵楚。
时年二十有七的西陵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年纪轻轻已经是镇国将军皇甫飞虹手下副将,并且在国丈大人的撮合下,于六年前迎娶了当朝大公主夏侯云烟为妻。
所以说,现在的西陵峰头上顶着的是一个副将兼驸马的双重头衔,可谓是西陵一族的贵人。
西陵桑南的次子,也就是乐思洛的准老公西陵玥,时年二十有四,此子精于商贾之道,十四岁起就独立外出经商,为西陵家打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也是在六年前,西陵玥经商途径岭南,在与风家的合作中邂逅了风家长女风花雪,二人情投意合,喜结良缘。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郎才女貌、夫唱妇随的日子也就过了五年半,半年前风花雪突然撒手人寰,夫妻二人从此阴阳两隔。
按说在那个三妻四妾、视女人如衣服的年代里,死了个老婆没什么大不了,尤其是像西陵家这种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西陵玥又长的是一表人才,想再找个什么样都不成问题。
可谁曾想,这个外表看似冷冰冰的西陵二公子实则是个人间难得的痴情种,再加之他与风花雪之间乃是自由恋爱修成的正果,感情就更加深厚,所以风华雪这一走可不得了,直接就把个相思成灾二公子给拖病了。
西陵玥这一病就再没有好转的迹象,连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耗着了。
再说西陵桑南的第三个儿子西陵楚,西陵楚与西陵玥同是李氏所出,年纪也只比西陵玥小两岁,可秉性脾气却大相径庭。
这位三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不学无术,成日里无所事事,与京城里以钰王爷为首的一群纨绔子弟纠缠不清,常年游走于花街柳巷、青楼楚馆,是个花名在外的风流人物。
为了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引回正途,西陵桑南很是费了些心思,可这位三少爷非但死不悔改,还几度把个年老体弱的西陵老将军气的心脏病突发。
养子如斯,也算是西陵桑南此生的一大败笔。
不过,如今西陵玥再度娶亲,西陵桑南也算老怀安慰。
按理说西陵峰既已成婚又公务繁忙,即便是西陵玥不便迎娶新娘,这个代娶的差事也多半是该落在赋闲在家的三公子西陵楚身上才对。
可西陵桑南偏偏动用了西陵峰这个不该动用的儿子,以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推掉一次挂帅出征的机会为代价。
这绝不是偶然,也不是件小事,西陵桑南行此举,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想让西陵楚参与这件事。
至于原因——
乐思洛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想。
可这会是因为她吗?
颠簸了一天,乐思洛躺在床上却是睡意全无,想起那日茶馆里听闻的流言,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由目前的状况来看,她的处境似乎很不容乐观呐。
一个病秧子的行将就木的相公,一个素未谋面已经让她感到压力重重的公公。
这日子,还有法过么?
可既然西陵桑南对她如此“敬畏”那又何不直接敬而远之,而非要娶她过门呢?
难道——就为了后院那八大车嫁妆?
乐思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就懒得再想,直接蒙了被子去找周公叙旧。
可能是藏了心事,也可能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第二天乐思洛天还没亮就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还是半明半暗,重新蒙上被子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腾的累了,索性就跳了起来。
丹琴跟曼蓉还趴在外间的圆桌上打盹儿,丫鬟喜娘没有料到新娘子会起这么早也都没有过来。
乐思洛看着床上摆着的那一套做工繁复的红嫁衣犯了难,几次想要叫醒丹琴或者曼蓉,可是一看到二人趴在桌上那疲惫的睡相,伸出去的手就又缩了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之后,乐思洛发了狠,丫连件衣服都穿不利索,她岂不是连废柴都不如?
气势汹汹的退回里屋,乐思洛把内衫外套一件一件比划着开始往身上挂,等到把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都像模像样的穿好之后,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外间的俩丫头还酣睡正香,乐思洛提着宽大的裙摆蹑手蹑脚的开了门出去。
因为前夜是蒙了盖头被西陵峰抱进来的,这会儿乐思洛出了院子也不认路,索性就沿着花园里的小径一路走过去,聊做晨练兼散步。
他们这一路的住所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是西陵家的家宅就是风家的产业,所以住着也放心。
这个庄院显然也是为了他们一行临时打扫出来的,花园里翻新的泥土印记尚且清晰。
乐思洛大步的走路,大口的呼吸,看着纯绿色的风景顿时觉得心旷神怡,再回想起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老家和骑着单车潇洒划过面前的田小刚,突然就觉得有些遥远。
乐思洛被自己心里真实的感觉吓了一跳,脸上肆意绽放的笑容就慢慢冷却。
她到这里才不过两个月而已,怎么可以就这样开始学着遗忘?
站在花圃间,乐思洛开始故意的回想她跟田小刚执手走过的那三年时光,想他在她离开之后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悲伤。
乐思洛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情,一个人兴趣索然的往回走,初升的太阳在她红色的嫁衣上洒下一片光,将她的身影照耀的瑰丽也迷离。
乐思洛低着头慢慢的走,拐过一簇灌木,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早啊新娘子!”
那个声音里带了六分散漫、三分笑意,剩下的一分是妖娆的冷漠。
乐思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转身,就看到那丛灌木另一侧的回廊上一个妖红的身影。
【零四】 妖孽
那是个长相甚为妖娆的男子,凤目狭长,鼻梁英挺,红唇妖艳如血,面部的轮廓居然让乐思洛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乐思洛转身的时候,那人正微曲了一条腿,以极其闲散的一个姿势靠着柱子坐在回廊的横栏上,冲着她懒洋洋的笑,一身大红的袍子松散的穿在身上,乍一看去比乐思洛这身嫁衣还要明艳三分。
男子并未束发,乌黑的发丝如瀑布流泻而下,与胸口大片裸、露的肌肤相称,妖娆生姿。
乐思洛觉得他这个造型很销魂啊很销魂,当时就有点热血沸腾春心萌动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妖孽吗?
乐思洛下意识的低头摸了摸鼻子,确定没有鼻血奔涌之后才又抬头,整个人就被瞬间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乐思洛傻愣愣的站着,那只妖孽的红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面前,居高临下,笑意很浓的看她。
他的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味道,半真半假,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夭邪的美丽。
他是在笑,可从他的眼睛里乐思洛却看不到丝毫的笑意。
那双瞳孔黑且幽深,不带任何情绪,冥冥之中带着一团巨大的风暴漩涡席卷而来,让乐思洛脑中如电石火光般闪过一丝危险的讯息。
乐思洛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慌乱中脚跟踩到拖地的裙摆,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上次就因为一跟头栽出个殉情自杀的绯闻,这一跤下去不知道会不会一命呜呼。
“呀!”乐思洛惊叫一声,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眼前那张越发清晰的面孔。
红唇美目,笑容蛊惑。
男人身手迅捷的揽住她倾倒的腰肢,足尖点地,是一个轻巧的旋身。
两个明艳的红影纠葛缠绕,于浓绿的灌木间隐约晃动,一眼望去,恍若起舞。
乐思洛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妖孽的红衫男子依旧站在跟前居高临下的看她,唇角的弧度不变。
那一天乐思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当一个女人真的春心萌动时,她是来不及脸红心跳的。
她就只是看着他,安静的看着他,完全没有思想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乐思洛的那一声尖叫起了作用,还是丹琴跟曼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
在两个人静默的对视了足有两分钟之后,远处的园外突然就渐渐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隐约夹着些焦躁的呼喊。
“少夫人!”
“小姐,您在哪儿呢?”
乐思洛一个激灵,回头就见曼蓉已经从小径的入口一路找了过来。
诚然,乐思洛当时并没有多想,她完全还以为自己是处在男女平等、公正开明的21世纪。
无所谓的抖了抖身上凌乱不堪的嫁衣,乐思洛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招呼她,“我——”
将出口的话被一只温软的手掌给封回了肚子里,乐思洛一惊,抬头就看到那红衫男子嘴角妖艳的笑。
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乐思洛就乖乖不动了。
然后他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的回廊里跑去,“跟我来。”
乐思洛稀里糊涂的跟着他绕过灌木,穿过花圃,再迈过高高的栏杆,又沿着回廊跑了一小段,最后,在拐角处的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
乐思洛狐疑的侧目去看身边的那只妖孽,那男子嘴角依旧含笑,目不斜视的推开房门把乐思洛拉了进去。
因为是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这房间又处在背阴面,所以里面的光线很暗,乐思洛只是漫不经心的大略扫了一眼。
屋子很空,只有当中地面上几个布满灰尘的旧蒲团和正中桌上一尊陈旧的观音像,看样子是个废弃的佛堂。
“到这干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乐思洛却没有不自在,蹙了眉,问的有些漫不经心。
红衫男子没有说话,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款步走到旁边,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抄在脑后开始闭目养神,“把衣服整理好再出去。”
乐思洛一愣,不明所以的低头打量自己,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小姐?”
“奇怪了,刚我明明看见这边有人影在动的,怎么不见了?”
“可能看错了吧?”
“我看的很清楚的,人影,红色的,小姐不会是遇到坏人了吧?”
“别瞎说,小姐肯定是一个人散步去了,我们去那边找找。”
“恩。”
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乐思洛终于隐约找到了点感觉。
曾经,就因为一跟头,她淫、荡无耻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岭南郡,这要是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跟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妖孽男人混在一起,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惊天绯闻。
乐思洛胡乱的扯着自己混乱的衣襟,想到她那个高深莫测、疑神疑鬼的公公,突然就觉得后怕。
外面又一拨的人找过来,再一拨人沿路找过去。
乐思洛心里发毛,个破衣服却怎么也理不顺。
正想着这群人再这么找下去,没准就要挖地三尺甚至动用官府了,那红衫男子却不期然又回到她面前,“我帮你吧。”
乐思洛一愣,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个光鲜亮丽的让人垂涎的小胸脯,暗暗吞了口口水。
你丫的连自己的衣服都穿成这样,还要帮别人?
男子唇边笑意不减,看着她满脸怀疑的表情也不介意,从容的伸出手来。
乐思洛惊讶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红色的布料间灵活的穿梭,像一尾尾灵活的白色小蛇自在而随意的游走涌动。
她从不曾想一个男人可以有这样细致灵活的一双手,像一件瑰丽的艺术珍品,精雕细琢鬼斧神工。
因为这双手,乐思洛觉得,她又有一瞬间的春心萌动了。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她身上皱巴巴的衣襟慢慢理顺,系错的带子解开重新打结,然后,欺身上前,把做工精细的鸳鸯绣带绕过她纤秀的腰肢,细细的整理好,最后在她腰间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欺身上来的时候乐思洛的脸就正好贴在他的胸口,滑软细腻的感觉沿着细小的毛孔一直浸染到骨髓深处。
乐思洛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她偷偷的抬眸看这个男子唇边的笑。
他的笑容虽然魅惑却不友好,乐思洛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
可那一瞬间她却觉得他的友好与否都变得无关紧要,就算那是开在修罗地狱的彼岸花她也能甘之如饴的欣赏。
“好了!”男子半跪在地上,把丝带两侧垂下的丝绦整理好,抖了抖自己袖上沾染的灰尘站起身来。
乐思洛回过神来,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屋里好像有人!”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杂乱的脚步声瞬时围了过来。
乐思洛一惊,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妖娆的男子。
那男子却没事人似的浅笑依旧。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薄弱的窗户纸,几乎都能看见蜂拥而来的人影。
眼见着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乐思洛急了,可回转身的时候却见眼前人影一闪,那男子足尖一点,在旁边的柱子上借力一跃,向另一侧墙壁上的窗户飞了过去。
窗户跟房门同时被撞开,乐思洛心下一紧,却见那妖孽男子回眸一笑,整个人已经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跃上屋檐。
在众人冲进来之前,最后一片红艳的衣角也消失不见。
“少夫人?”有人大声的嚷,“快去通知大公子,少夫人找到了。”
“小姐!”曼蓉从十来个家丁的身后挤进来,抓着乐思洛的手紧张的上下打量,看她有没有受伤。
“谢天谢地,小姐你没事就好。”丹琴也拉着她的手,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气,“小姐,你一大早的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乐思洛这才慢慢的收回目光,刚想说点什么,人群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乐思洛循声望去,家丁们纷纷退散,已经换了一身玄色长袍的西陵峰一撩衣摆,大步迈了进来。
“没事吧?”似乎是走了挺远的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也带了些微喘。
乐思洛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西陵峰也是把她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她无碍,这才宽慰的点了下头,随即目光四下一扫,就敏锐的注意到那扇敞开的窗子,眸光突然一敛。
“早上无聊出来走走,听见这里有动静就推门进来了。”乐思洛有点心虚,却还是镇定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抢先开口,“是一只猫。”
乐思洛嘴上这样说,脑海中却飞快的闪过那红衫男子妖媚无双的一张脸。
“没事就好!”西陵峰收回目光,温和一笑,让乐思洛又有种被晃到的感觉,“走吧,回去用了早饭我们也该上路了。”
乐思洛跟在西陵峰身后往外走,临出门终还是没有忍住,回头忘了那窗子一眼。
那妖孽的红衫男子回眸时的那一抹笑颜,仿似还挂在窗口。
乐思洛神色微忪,然后,举步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第一更,下一更应该在晚上~
第二只男银出现,撒花\(^o^)/~
【零五】 被阻
用过早饭,乐思洛又被蒙上了盖头,两眼一抹黑的被塞进了轿子里,颠簸着通往她那悲催的婚姻坟墓。
不过此刻,她最大的心愿就却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相公切莫这么早就进了坟墓。
当然,她并没有指望能跟他白头偕老,而她到底能跟谁白头到老,也没还没时间琢磨。
只是,一个恬不知耻的“花痴”名声业已在外,她那个纤细柔软的小脖颈是真的再顶不动一顶“克夫命”的帽子了。
车驾仪仗一路的吹吹打打,声势浩大的穿过大小城镇无数。
虽然觊觎风家陪嫁的巨额嫁妆,不过也惧于西陵家的声势,所以并没有草莽、歹人敢打他们的主意。
再加上天公作美,乐思洛他们这一路走来都还算顺利。
前四天他们都是辰时赶路,酉时休息,可是到了第五天却临时出了点变故。
下午未时过半,西陵峰突然下令暂停赶路,所有车马移步到官道西南五里外的清河镇休息。
把乐思洛安排好,西陵峰就带了两个随从匆匆策马离开了。
乐思洛心下好奇,问丹琴跟曼蓉,俩人也只是面面相觑的摇头。
不过乐思洛是个凡事都不愿意想太多的人,难得不用舟车劳顿的赶路,她倒也乐得清闲,索性就大门一关,蒙着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
乐思洛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丹琴想她也该饿了,就命人把厨房备好的饭菜给她送了过来。
睡饱了,乐思洛心情很好,抱着个青花的小碗吃了满满两碗米饭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丹琴带人进来收拾残局,一群小丫头看着桌上空了一半的盘子都暗暗咂舌。
乐思洛坐在旁边淡定品茶,举止优雅,待她们一走,就马上又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打滚。
丹琴看着床上翻卷成一团的自家主子,很想说点什么,可犹豫再三还是带上门出去了。
乐思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坐起来,“丹琴,你还在外面吗?”
“在!”丹琴推门进来,福了个身,“小姐有什么吩咐?”
“现在几点,哦不,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丹琴看了一眼外间的水漏,“已经酉时过半,就快戌时了。”
酉时过半,接近戌时?
乐思洛很头疼的扒拉着手指头从“子丑寅卯”十二生肖一路数过去,算了好半天才把眼下的确切时间给推算出来。
“快九点了,”她咬着唇想了想,又抬头看丹琴,“西陵大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丹琴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我刚才去厨房的时候还问过,祥叔说还没回。”
“都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丹琴为难的继续摇头,“小姐找大公子有事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恩!”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应着,摆了摆手,“那好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丹琴退了出去,乐思洛抱着被子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西陵峰究竟能有什么急事把个新娘子扔在半路就给跑了。
难道——真的是她高估了婚姻大事在这群古代人眼中的价值?
可就算媳妇不值钱,她这可不是一般的身价,她身后撑着的那可是大钰王朝的首富啊。
莫不是她的准老公西陵玥死翘翘了吧?
新郎挂了自然是用不着她这个新娘了,所以西陵峰就跑回去奔丧了?
乐思洛思来想去,就只能想出这个理由,突然就有点不淡定。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也该另做打算,趁早打包滚蛋?
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冲到门口。
一把拉开门,乐思洛刚要喊丹琴,张了一半的嘴就尴尬的僵在了空气里。
西陵峰站在门外,右手还保持着一个将要敲门的姿势,见到她,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将擎到半空的手收回身后。
西陵峰也有些不自在,故作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却又无意间瞥见她裙裾下面两排光洁的小脚丫,俊朗的眉梢顿时蹙了起来。
乐思洛尴尬的缩了缩脚丫,面上的表情也跟着有点扭曲。
“呃……有话进来说吧。”她强作镇定的提着裙摆转身折回屋里,等估摸着已经差不多出了西陵峰的视线,马上鼠窜回卧房把鞋子穿好。
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乐思洛稳定了情绪,这才重新走了出来。
西陵峰正站在墙角的花架前摩挲着一片兰草的叶子打发时间,俊朗的面孔配上微笑的唇角,比墙角那盆来不及开的花还赏心悦目。
见她出来,西陵峰回转身,温和一笑,仿似已经完全忘记了前一刻的尴尬。
不愧是上过朝堂见过皇帝的人物,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很强大。
乐思洛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俊美男人,一丝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丹琴说你有事找我,我就过来看看。”西陵峰开口,神情语气都收放自如。
“诶?”乐思洛一愣。
她找他有事吗?难道问他西陵玥是不是业已仙游?
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乐思洛纠结的搅着衣襟,半垂了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西陵峰看着她的样子,又见她半天没有说话就有些了然的笑了,“没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说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前半个月江北连续大雨,修河堤的工匠运送石料时把桥梁压塌了,现在还在修补,我们暂时无法通行。”
“那是要在这里暂住几天吗?”乐思洛脱口问道。
“那倒不用。”西陵峰浅笑摇头,“二弟得知消息已经事先派人联络了渡船。”
二弟?西陵玥吗?
乐思洛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二弟心细,处事又一向沉稳,不会有问题的。”西陵峰以为她心里有所顾忌,就继续安慰道,“下午我去看了,船家明天下午就能到。不过咱们人多行李也多,再加上江面又宽,一下午的时间有点紧张,现下江流太急,晚上渡船也不安全,索性就明天再住一天,后天一早启程吧。”
“哦!”乐思洛心不在焉的点头,西陵峰的话让她她突然对那个传闻中孱弱不堪的病秧子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人家带着病还想着为她铺桥搭路,虽然目的不明,可想到这些天来自己总是这么暗地里诅咒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乐思洛就连带着突然有点良心不安。
“那个——”
“嗯?”
“他——还好吧?”
西陵峰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西陵玥。
明亮的目光瞬时黯淡下来,西陵峰还是勉力一笑。
乐思洛看的出来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笑容里还是硬生生的带了一丝苦涩。
是失望,是心痛,也是惋惜吧!
看得出来,西陵峰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很深。
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出言莽撞。
两个人静默的站了良久,西陵峰才平复了心绪,抬头微微一笑,“放心吧,二弟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跟表情都显得很诚恳,看似是在劝慰乐思洛,可在乐思洛看来那些话却更多的是在跟他自己说。
酝酿了良久的情绪,乐思洛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就只是垂下头尴尬的站着。
西陵峰看着她局促的表情,突然就笑了,“好了,我走了,早点休息吧。”
他出一口气,轻轻拍了下乐思洛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乐思洛抬头,目送他离开,忽觉得他这个脊背笔直的背影里是带着一丝无奈的心酸的。
西陵峰出了门,转身轻轻的把房门带上,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脚下步履沉重,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两步,西陵峰温和的眉目间突然眸光一敛,扫向一侧的回廊,沉声道,“什么人?”
天际月弯如钩,星辰隐没,院子里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西陵峰冷冷的盯着那个方位,然后——
“呵——”一声低哑的浅笑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廊柱后面的阴影中款步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木评,木收,木动力~
眼泪汪汪的说,介素今天的第二更,明天继续~
【零六】 三叔
红衫似血,美目妖娆。
男人把玩着腰间的一块暖玉,笑的有些漫不经心的一步步走来。
神情慵懒,举止散漫。
借着院门外那两只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西陵峰能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阿楚?”西陵峰狠狠的愣了一下,素来沉静的双眸中是明显的不可置信的神色。
红衫的妖娆男子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眼天,又兀自俯首把玩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不无感慨的说道,“大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敏呀!”
西陵峰看着他,好半天才突然回过神来,难掩惊讶的问道,“你怎么在这?”
语气中不无防备。
西陵楚嗤笑一声,目光抬向远处乐思洛的房门,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大哥你代二哥前来迎亲,一路辛苦,小弟只是想来看看二嫂,也算尽一份心意吧!”
他这话说的合情合理,脸上的表情却是半真半假,西陵峰俊秀的眉梢就于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
西陵楚满不在乎的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突然回头,兴奋说道,“大哥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陪二嫂聊天?”
西陵峰目光一沉,突然增了几分凝重。
“呵呵,好像我来的不是时候!”西陵楚笑,似乎很惬意于看到他如此慎重的表情一般,甩着手里的玉坠,转身往外走,“今天太晚了,我还是明天再来拜会二嫂吧,麻烦大哥,吩咐下人给我安排个住处吧。”
西陵峰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在灯光下越发明艳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又沉了沉。
“别打她的主意!”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阴冷,还似带了一丝愤怒,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如玉,笑容平和的男子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的西陵楚闻言,脚下突然一滞。
片刻之后,他突然由鼻息间哼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笑,回转身来,“大哥你在跟我说笑呢吧?”
西陵峰的神色丝毫不见缓和,依旧直直的站在那。
西陵楚看着,眼底突然浮现一层寒冰,面上笑意全消。
“阿楚!”西陵峰闭上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是有着很深的疲惫。
然后,他缓和了情绪走到西陵楚面前,伸出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听大哥一句话,别打她的主意。”
他的手用了很足的力气,似乎是想通过这一只手向西陵楚传递一种思想,一种情绪。
西陵楚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右手上,看了好久,妖艳的红唇边缘突然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移开目光与西陵峰对视,“我做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冷,一个嘲讽的眼神里挑衅的意味也是十分明显。
西陵峰从他的神情跟语气中都能看出他的言不由衷,也从他的神情跟语气中看出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阿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件事——”他开口。
“别跟我提那件事!”西陵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把甩掉西陵峰置于他肩上的右手。
他的眼睛充血,带着冷酷的笑意,恨恨的看了西陵峰一眼。
西陵峰被他的这个目光扎了一下,突然就有些无力。
西陵峰摇着头,有些惋惜的回头看乐思洛紧闭的房门,“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都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那是我的事。”西陵楚并不领情,冷笑一声,却又突然想了什么似的,语气又化作那份半真半假的漫不经心,“别说我对这女人没兴趣,就算我真的做了什么,好像——也轮不到大哥你来警告我吧!”
西陵峰一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竟然有一种近乎心虚的感觉漫上心头。
他今天究竟是为谁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为了西陵玥吗?
心里冷不防升起一股无名怒火,这个素来温和大度的男人突然就有些失控,一甩衣袖,冷声说道,“你没有最好!”
西陵峰的这个反应完全出乎西陵楚的意料,可一念之间,他便嗅出端倪,笑容也化作狡黠。
“我没有!”西陵楚笑,绕到西陵峰面前,逼视他的目光,“可是——大哥你现在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你——”西陵峰大怒,音调不由的提高三分,失控的一把揪住西陵楚的衣襟,额上青筋暴起。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西陵楚却是笑意更浓的看他。
西陵峰觉得有一种被人一点一点慢慢窥透的感觉,心中怒气却在眼前西陵楚这么熟悉的笑容中一点一点冷却下去。
阿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一种完全言不由衷的笑的?
作为哥哥,他一直都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可是——无能为力。
袖子底下收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舒展开来,西陵峰慢慢松开西陵楚的衣领。
最后,深吸一口气,西陵峰负手背过身,往外走去,“太晚了,我命人给你收拾屋子。”
西陵楚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方要举步跟上,脑后突然袭来一阵强劲的风,一根女人小臂粗细的木棍从背后凌空劈了下来,力道很足。
眸光瞬时一敛,西陵楚身子一侧,躲过攻击,右手迅捷一拿,正好抓住那人的手腕,就把个胆敢暗算他的阴险小人按在当场。
他这一抓手上用力极大,那人疼的尖叫一声,手里的棍子应声而落,就刚好砸在了他脚上。
西陵楚闷哼一声,手上刚要发力,手腕却已被人按住。
西陵峰不知何时已经折回眼前,剑眉紧蹙,目光焦灼。
西陵楚一愣,那个偷袭他的“小人”也就借机回过神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然后——
乐思洛当场石化了。
妖孽男!
乐思洛的眼睛瞪得老大,于惊诧中突然就痛心疾首的想起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阿楚,放手!”西陵峰抓着西陵楚的手腕,沉声道。
乐思洛虽然没有摸清楚状况,不过身边站着个人高马大的西陵峰,她的底气很足,瞪了西陵峰一眼,大声道,“不能放,现在放手就是纵容犯罪。”
西陵峰不明所以,然后西陵楚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
眉梢轻挑,唇角微扬,他笑笑的放开乐思洛的手腕,兀自整理着先前被西陵峰扯乱的衣衫,不以为意的笑道,“我犯什么罪了?”
看他两手空空,死无对证。
乐思洛一愣,难道是她下手太早?可明明就看到他跟西陵峰都动起手来了。
就算没有赃物,却也是被当场抓了个现行,乐思洛眉梢一挑,并不觉理屈,“深更半夜,你私闯民宅,总不见得会做什么好事吧?”
眼见着事情闹起来,西陵峰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却被乐思洛拦下了,她再看他的时候就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我不过是在自家园子里转转,跟自家兄弟叙叙旧,难道这也不行?”西陵楚漫不经心的反问。
乐思洛那嫉恶如仇的激烈的运行着的脑细胞突然卡了一下,停留在了“自家兄弟”四个字上,开始原地打转。
西陵楚俯身捡起地上足有她小臂粗的木棍,握在手里颠了两颠。
“如果你这就要把我拉到官府,公堂之上,我只怕就得告你个蓄意伤人了,你说是吧?”他不无惋惜的咂嘴,欺身到乐思洛的面前,略一停顿,唇边笑意更浓道,“二嫂!”
二嫂?
乐思洛觉得好像突然被西陵楚手中这根木棍敲在了脑门上,顿时就找着了点当头棒喝的感觉,小脸煞白,迷迷糊糊的就转向西陵峰。
因为西陵楚这种种举动,西陵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因为在乐思洛面前不便发作。
“莫要再胡闹了。”这会儿找到契机,西陵峰重重出了口气,一把夺下西陵楚手里的棍子丢到旁边的灌木丛后,回头对乐思洛微微一笑,却多了力不从心,“这是三弟阿楚,阿楚,见过你二嫂!”
三弟?
阿楚?
西陵楚?!
乐思洛华丽丽的震撼了,差一点就惊叫出声。
看着她吃了苍蝇似的表情,西陵楚不甚在意的扬了扬唇角,半开玩笑道,“这不是已经见过了么?是吧,二嫂?”
靠,这只死妖孽就是传说中的绯闻男主角么?
怪不得第一眼见他就觉得眼熟,原来是得益于西陵峰那个赏心悦目的长相。
西陵楚一语双关的意思乐思洛听得明白,不过现如今,因为帮她穿衣服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好感也跟着不翼而飞。
不带这么耍人的!
乐思洛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了,笑的很言不由衷的点头,“是啊,都是一家人,三叔不必拘礼。”
【零七】 渡江
西陵楚的出现像瘟疫一样把个乐思洛逼进了新房的角落里缩着,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起了一月之前在福运茶楼里听到的那个传言——
风花月对西陵楚一见倾心,西陵楚却对此不屑一顾,然后,风花月思而不得就给撞了墙了。
别的不说,就冲西陵楚那个妖孽的德性,那也是铁铮铮的事实啊。
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从那个跟头里给摔进了风花月的身体,那这个故事也就算是个天衣无缝的完整八卦素材了。
不过如今,把这只妖孽前后两次出现的现场录像从大脑皮层过了一遍之后,乐思洛就有点坐不住了。
风花月对西陵楚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她无从考究,可西陵楚对风花月——
那绝对是居心不良。
神出鬼没,还无事献殷勤,这不是明显非奸即盗么?
可他的这个不良的居心,到底是奸还是盗呢?
想到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尾随了他们四五天,乐思洛的头皮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麻,晚上躺在床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为了避开西陵楚,第二天一整天乐思洛都窝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睡了醒醒了睡,到了晚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宿,第三日一早还是被丹琴跟曼蓉从被子里挖出来的。
两人把她架着到梳妆台前洗脸梳妆,换好了衣服又架到桌前闭着眼戳了两口饭,再然后就给塞进轿子里抬走了。
因为急着赶路去渡江,这天他们比往常早一个时辰,卯时初就启程上路了。
清河镇到前面的渡口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乐思洛窝在轿子里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轿身摇晃的厉害,疑似地震。
“丹琴!”乐思洛一惊,一把扯掉盖头就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脚底下一晃,乐思洛一个不稳,直接挂到了旁边的杆子上。
“小姐!”曼蓉匆匆由外面跑了进来,见她跌倒,吓了一跳,急忙把她扶起来,“小心点,江上浪大。”
“江上?”乐思洛一愣,待到站稳了脚跟四下一打量,这才发现他们正处在一个宽大的船舱里。
不是地震,生命安全起码是有了保障。
乐思洛舒一口气,曼蓉把她扶到旁边捡了个干净地方坐了。
坐了一会儿,乐思洛觉得晕的没那么厉害了,就提议到外面的甲板上看看。
“外面风大!”曼蓉有点犹豫。
“风大也没事,你家小姐我最近吃的多,不会被风吹走的。”
曼蓉翻了白眼,还是不肯松口,扯着乐思洛的袖子不放,“这样不好!”
曼蓉只有十四岁,胆子小,又是个死心眼,所以有时候乐思洛觉得和她沟通真的是很费劲。
乐思洛抓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呢,我们就到外面看看就回来?”
“被人看见了——”
“不会被人看见的,就站门口看一会儿?”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
见到曼蓉没有再那么不遗余力的坚持,乐思洛终于出一口气,拉着她出了船舱。
江上的风确实很大,乐思洛刚出了舱门就被狠狠的灌了一口,差点背过气去。
艄公站在船尾掌舵,两人提着裙子偷偷摸摸的摸到了一侧的甲板上。
六月正值汛期,江面徒然增宽了好多,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对岸。
十几艘中等规模的运船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一字排开,浩浩荡荡的往对面行进,白色的船帆高高扬起,一眼望去,好不壮观。
乐思洛趴在一侧的船沿上,看着脚下滚滚而动的江水,突然就觉得豪情万丈。
曼蓉紧张的抓着她的袖子,躲在她身侧稍稍偏后的位置,怯怯的缩着身子。
江面上突然跃起一条肥大的鲤鱼,像一只小型的海豚一样,尾巴在空气里很得意的摆了一摆,便又重新钻到水下。
“鱼!”乐思洛突然指着江面兴奋的嚷了一声,整个人都挂到了船沿上。
曼蓉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抱住她的腰把她拖回来。
乐思洛还想再扑上去,可是看到曼蓉眼中正在打转的那两颗晶莹的泪珠,一时心软,就没敢说她其实是会游泳的,老老实实的趴在船沿上画圈圈。
“对了,丹琴呢?”乐思洛突然问。
“咱们上船的时候丹琴姐姐正帮忙清点行李,这会儿正跟着大公子在后面的船上呢!”曼蓉伸手朝后指了指,脚下却是小心翼翼的不敢上前,跟船沿始终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
为了安全起见,前后每两艘船之间都保持着15米左右的距离,乐思洛抬头,顺着曼蓉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就刚好看到后面一艘船上那个修长的身影。
西陵峰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衫,负手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风而立。
隔着这样的距离,乐思洛看不到他的五官神色,但见强风过处,墨发激荡、衣袂翩翩,这已经远不是超凡脱俗、玉树临风所能形容。
这人身上,天生就带着那样一种从容的气度,无论何时何地,看了都能让人感到安心跟踏实。
剩下的一半路,乐思洛就保持着这个托着腮的姿势,用一种近乎仰慕的神色看着她身后走过的路,任凭风吹浪打,再没有移动分毫,直至船只将要靠岸,才极不情愿的被曼蓉拉回了舱里。
过了江已经是下午,众人就地吃了点干粮就重新上路。
下一站是北沧郡,因为渡江耽误了些时间,乐思洛他们到了住处的时候天色已晚。
她依旧是一下轿就被送回了房间,晚饭过后,丹琴搬了一个棋盘进来,跟曼蓉两个人趴在外间桌子上对杀。
乐思洛坐在旁边观战,茫然的看着棋盘上丹琴的白子一颗一颗全都慢慢进了曼蓉的口袋,如此下了三盘,丹琴哭了,趴在棋盘上嚎啕大哭,把白子跟黑子都搅在一起扑了满地。
丹琴是风家的长房大丫头,性子稳妥,手脚麻利,既懂事又贴心,平日里也不争强好胜,可唯独在下棋这件事上——她一直很想不开。
曼蓉的棋是丹琴教的,可自从曼蓉三天出师之后,在俩人的对弈中丹琴就再没赢过。
曼蓉抱着棋盘美滋滋的走了,丹琴还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搭。
乐思洛见她哭的伤心,也不好意思叫她收拾,就从笔筒里拿了根毛笔,蹲地上把混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的往两边巴拉。
一刻钟过去了,她提着裙摆往前蹭了两厘米。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又提着裙摆往前蹭了两厘米。
然后,在一旁抽搭的丹琴终于坐不住了,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夺了她手里毛笔扔回笔筒,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了,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递给她,然后抱着俩罐子把棋子捡起来按颜色分好给送了出去,回来时还顺带着给乐思洛手里塞了一碗安神茶。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乐思洛捧着茶碗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美滋滋的喝,丹琴去到里屋铺了床,又把漱口水给她准备好,才要嘱咐她早些休息,就听见有人敲门。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互相对望一眼,丹琴便去开门。
“大公子?”丹琴有些诧异。
“少夫人睡了吗?”
丹琴回头看乐思洛,乐思洛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边整理裙摆边给她使眼色。
“没!”丹琴把门打开,让到一边,“大公子请进。”
西陵峰点头笑了下,举步进来。
对于西陵峰的突然来访,乐思洛有些诧异,却是从案后迎出来,“这么晚了,大伯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再有两天时间就到京城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西陵峰的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再没有往下继续的意思。
丹琴马上会意,一个福身就退了出去,“小姐,你们聊,我去给大公子沏茶。”
目送丹琴离开,乐思洛才又转向西陵峰,“坐吧!”
“不了,我只说几句话就走!”西陵峰拒绝了,面上的表情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乐思洛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西陵峰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开口,“今天一早,阿楚已经先行回京了。”
怪不得她这一天总觉得有哪儿是不对劲的,原来是没见到那只死妖孽。
乐思洛一愣,顿感一小片乌云飘到了她的头顶,马上又要天雷阵阵了。
可偏偏,现如今她是有口难言,若真要辩解,难免会有欲盖弥彰之嫌。
“那大伯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西陵峰淡然一笑,颇有些无奈的道,“关于阿楚的事,或许你也有所耳闻吧?”
“不知道大伯所指何事?”若不是面前站着这个人是她很有好感的西陵峰,乐思洛嘴角就又要抽搐了。
“阿楚是任性了些,行事也有些乖张,这些年为了约束于他,爹娘一直都不准他擅自离京,却不想这一次他竟是耐不住性子,一时好奇就跑了出来,”西陵峰一顿,恳切的看向乐思洛,“我想——这次的事还是莫要惊动二老的好。”
“昨晚的事,我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乐思洛接过话头,牵动嘴角微笑说道,“待回京行过大礼之后,我自会前去拜见三叔。”
西陵峰似乎没有想到她会一点就通,愣了片刻,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释然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西陵峰!”乐思洛突然叫住他,“你真觉得昨晚他是因为好奇才会出现?”
西陵峰脚下一顿,却是半天没有回头。
半晌,他淡淡说道,“你就当他是因为好奇吧。”
话说到这份上,乐思洛已经明了,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于是微微一笑,“大伯慢走。”
西陵峰推门走了出去,丹琴这才端着那杯快要凉透的茶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回头看西陵峰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姐,大公子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晚来找您?”
“以后,我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乐思洛嘴角抽了一抽,接过她手里的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零八】 洞房
路上又走了一天半,第三天正午时分,迎亲的队伍终于千里迢迢由岭南回到了京城。
之前在岭南虽然已经象征性的行过夫妻之礼,但因为是西陵峰代娶,所以回京之后还要重新郑重的举行一次大婚仪式。
按照大钰王朝贵族阶级的习俗,婚礼都是在晚上举行的,也就是说新娘要到晚上才能正式进门。
所以,那天中午进了城门之后,乐思洛的花轿就被直接抬到了城东的镇国将军府暂停一个下午。
镇国将军皇甫飞虹是国丈杨远藤的得意门生,又因为同是武将出身,所以跟西陵桑南也是交情匪浅。
由于皇甫飞虹父子常年征战在外,府宅之中就只剩女眷家人把手,所以乐思洛呆在那里也比较方便。
因为被婚典的那些繁复礼节吓怕了,中午乐思洛就想抽空小睡了片刻,以养精蓄锐,可谁想才刚躺下,丹琴就带着丫鬟喜娘一大群人蜂拥而至,把她拖起来又是好一番的折腾,直至她再次成功辨不出自己的模样,这才往她手里塞了个寓意“平安喜乐”的红苹果作罢。
前前后后十六个喜娘守在门外,乐思洛放着好好的镇国将军府不能逛,索性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上打盹。
傍晚时分,西陵家迎亲的花轿一到,一个巨大的炮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天空炸开了。
乐思洛快要点到膝盖的脑袋马上一个机灵,稳稳的落回脖子上。
丹琴跟曼蓉穿着喜庆的红襟小褂美滋滋的带着喜娘进来扶她,才要出门,突然谁喊了一嗓子,“苹果呢?”
乐思洛一愣,摊开自己的双手一看,那么大一红苹果竟然真的就那么不翼而飞。
六月,正是苹果青黄不接之际,乐思洛原先手上的那一个还是将军夫人从荣华宫讨回来的贡果。
眼见着吉时要到,一群人着了慌,床上床下,里里外外好一通翻找,就在束手无策之际,胸丰臀肥李媒婆叉腰站在门口咧着血盆大口大笑一声,“别找了别找了,就没听说谁家不抱苹果就不让新娘上花轿的,赶紧的,都赶紧的,这吉时都到了。”
说罢,一把拉着乐思洛的手就往外走。
什么吉祥如意那都是狗屁,这时候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乐思洛一手提着裙摆迈出门槛,袖子一甩,趁机把个苹果核甩到了门口摆着的花盆里。
喜娘扶着乐思洛一路出了府,临上轿前,一年过八旬的老太太抱着一大筐的豆子、谷子一阵狂抛,几度把乐思洛脚下滑了个踉跄,好在有喜娘扶着。
乐思洛有点郁闷的坐在撒满豆子的轿子里又颠了好长时间,等到了西陵家,轿门一开,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阵豆子雨。
西陵玥的身体不好,下了轿乐思洛是被膀大腰粗的李媒婆给背进礼堂的。
交拜天地的时候,乐思洛忍不住好奇,在盖头底下偷偷侧目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就只看到他握着红绸另一端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白皙清瘦的手,因为瘦,手指的关节处微微显得有些突出。
不同于西陵峰那种宽厚的踏实,也不同于西陵楚那种圆润的灵巧,这只貌似孱弱的手,一眼看去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内敛的气度和力量。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乐思洛觉得诧异。
礼毕,乐思洛在喜娘的拥簇下被西陵玥一路牵进了洞房。
因为前院正在宴客,西陵玥把乐思洛安顿好,就去招呼客人了。
乐思洛又在床沿上规规矩矩的坐了小半夜,这次因为有了那个苹果垫底,却也没怎么觉得饿,一直到接近三更,门外才又有了动静。
“姑爷!”
乐思洛一紧张,马上绷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坐好。
守在门外的丹琴跟曼蓉推开门,屋里的喜娘马上迎了上去,满肚子的吉祥话还没出口就被西陵玥伸手拦下了,“你们先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带了一丝虚弱的沙哑,却辨不出丝毫的感情。
哪有一进新房就轰走喜娘的,看这西陵二公子也不像个猴急的好色之徒啊?
喜娘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何去何从。
“宝清,带他们下去领赏!”西陵玥再次开口,乐思洛隐约觉得他的声音底下是压了点什么的。
“是!”扶他进来的书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马上会意,赶忙招呼喜娘丫鬟出去,“二少爷累了,大家先散了吧。”
听到有赏钱拿,一干喜娘也不再罗嗦,一个个喜上眉梢的说了两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就跟着宝清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和笑声都渐渐远去,西陵玥一手扶着门边的柱子站在门口,始终没有动。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
小心肝一颤,乐思洛那点紧张的小情绪还没来得及调动出来,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气管深处爆发出来,有着撕心裂肺的沉痛。
乐思洛听在耳朵里,头皮突然一阵一阵的发麻,什么也没想就一把扯掉盖头,冲了过去。
西陵玥以拳掩嘴已经咳得直不起腰来,扶着柱子的一只手因为用力过大,关节处都微微泛白。
“你没事吧?”乐思洛奔过去,慌乱的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生怕他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就得给噎死。
“我——身上有帕子!”西陵玥无暇抬头,勉强开口,每咳一声,单薄的肩膀就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一下。
“哦!”乐思洛在他身上胡乱的摸了一通,从他胸前掏出一方白色的锦帕送到他唇边,“是这个吗?”
西陵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压着她手里的帕子凑近唇边。
他的手掌冰冷,几乎没有温度,这哪里像一个活人的手啊?
乐思洛心里一怕,眼泪就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勉强自己强作镇定的用另一只手给他敲着背。
西陵玥抓着她的手又是好一番咳嗽,半天才似慢慢缓过气来。
“谢谢!”他喘着气,松开乐思洛的手,一点一点直起腰来。
“没事了吗?”乐思洛扶着他的胳膊,问的小心翼翼,一抖手里的帕子,却被那上面殷红的一片血色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都咳出血了,不会是传说中的肺痨吧?
“血!”乐思洛惊叫一声,猛地甩了手里的帕子,脸色惨白。
“莫要声张!”身子直到一半的西陵玥眼疾手快,一手封住她的唇。
两个人,四目相对,乐思洛突然就愣了一下。
严格说来,与她之前见过的西陵峰还有西陵楚相比,西陵玥的相貌并不见得有多出众,但是因为皮肤白,就将他俊美的五官衬的更加超凡脱俗。
可是西陵玥的肤色又不同于常人的那种白,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连唇边都没有什么血色,隔着这样的距离,乐思洛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莹润的皮肤下细小的毛细血管。
他的目光很淡,不同于西陵楚那种明显的冰冷,只是于冥冥之中已经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气质使然,纤尘不染,却让人过目不忘。
“莫要声张!”他对乐思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想说点什么,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乐思洛慌了,颤抖着爪子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良久,终于一咬牙,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走,“我让他们找大夫。”
“不用!”西陵玥半扶着柱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没事!”
“都咳成这样了还没事?”乐思洛不由提高了音调,“生病这事可大可小的,我去叫大夫。”
“不要去!”西陵玥没有松手,他是个病人,手上的力道却不见得就那么虚弱。
“可是——”见他坚持,乐思洛也就有些犹豫。
“二少爷,二少奶奶,你们睡了吗?”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敲门。
乐思洛蹙眉,困惑的抬眼看向西陵玥。
“是宝清!”西陵楚掩嘴又是一声轻咳。
乐思洛会意,转身去开门。
趁着乐思洛开门的空当,西陵玥慢慢俯身,把地上的帕子捡起来,不动声色的藏于袖中。
“二少奶奶!”宝清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口,见到乐思洛,很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也不等她说话,就直接绕过她快步走到西陵玥面前,把手里那碗黑乎乎的粘稠药汁递给他,“二少爷,药!”
西陵玥也不说话,伸手接了,看都没看一眼,就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又顺手把空碗还给了宝清。
乐思洛急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西陵玥没有拒绝。
把唇边残存的一点药汁擦拭干净,西陵玥又取出袖子里那方帕子,连同手里这个沾了药汁的都一并递给宝清,淡淡吩咐道,“你去吧,把这些都处理掉!”
“是!”宝清把帕子揣进怀里,恭敬的退了出去。
送走了宝清,乐思洛终于稍微松了口气,把西陵玥扶到里面的榻上坐了。
喝了药他的面色有所缓和,就只是偶尔压抑着轻咳两声。
乐思洛拿了水给他漱口,然后扶他躺下。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西陵玥闭眼靠在榻上,眉心微蹙,是一副疲惫的神情。
想到方才那个带血的手帕,乐思洛还是不能放心,就试着问道,“真的——不要请大夫吗?”
“不碍的,是老毛病,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西陵玥不再说话,乐思洛在旁边站了会儿,也就上床睡了。
【零九】 断袖
南城门附近有一家叫做醉花荫的酒楼,那里出产的桂花酿香飘万里,堪称京城一绝。
五更刚过,城门大开。
就在醉花荫里酒香四溢之际,一辆轻巧的青布马车由城内匆匆而来,行至城门处,赶车的小厮霍的拉住缰绳,由车上跳了下来。
车厢颠簸间,帘帐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面一抹素白的影子。
小厮快步走到守城的卫兵面前交涉了两句,交谈间那卫兵不断向马车张望了两次,然后大手一挥,放了行。
小厮拱手道了谢,便又重新跃上马车,离城而去。
醉花荫二楼一间雅间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人推开,窗前站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清俊,神色冷淡。
男子静静的站在窗前,一直目送那辆青布马车在视线中消失,眼眸深处慢慢染上一抹浓重的色彩。
他身后的雅间里两个年纪相仿的红衣男子正在相对饮酒,一个衣衫半搭,笑容邪魅,一个锦袍玉冠,放荡不羁。
“嘿嘿!”抱着酒壶歪在榻上喝酒的红袍公子笑的颇有几分倾城之姿,眯缝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狐狸一样的看着旁边坐在桌前自斟自酌、胸前春光流泻的西陵楚,“我帮你把二少骗走了,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西陵楚唇角邪魅一勾,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自顾给自己斟酒。
“醇酒美人,房产金银,你缺哪样?”
红袍公子眼睛一亮,就从榻上一跃而起,却见西陵楚眉梢一挑,淡淡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哪样也不缺!”
红袍公子有些悻悻,脸上笑容却是不减,提着宽大的衣袍蹭到桌前与西陵楚对面而坐,凑上前来,略有些神秘道,“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西陵楚斜睨他一眼,不动声色的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在红袍公子持续期盼的目光中,从容的拿起酒壶,继续倒酒。
红袍公子有些急了,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壶,才要继续追问,窗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却是突然开口。
“三少,你这样做不会有些过分吗?”
他的声音冷淡,却隐约透了一丝凝重之气。
西陵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没有说话。
“哎哟哟,这哪有什么过分的,”红袍公子不以为然的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提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开个玩笑而已嘛,不会玩死人的。”
窗前的男子终于慢慢回转身来,目光落在西陵楚脸上停了许久。
西陵楚的唇边一直带着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冰冷,自顾低头饮酒。
那男子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才把目光移给夏侯钰,淡淡问道,“真的不会?”
他的瞳孔幽深,目光沉静,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内敛气质。
对视两秒钟,红袍公子突然就心虚起来。
“呃……”他干涩的咽了口口水,带着求救的眼神转向西陵楚,“阿楚,应该不至于吧?”
西陵楚没有回答,从他手里取回酒壶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往嘴里送,端着杯子把玩良久,突然唇角一勾抬眸看向他,“怎么,钰王爷怕了?”
红袍的钰王爷夏侯钰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怕了吗?
“嗯哼!”察觉自己的失态,夏侯钰挺了挺胸脯,强作镇定的换上那一脸灿若桃李、春风得意的笑容,“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至多不过是贪财好色,怂恿手下不法经商而已。”
他这话明显的底气不足,西陵楚听在耳朵里也只是一笑置之。
“误上贼船”四个字在大脑皮层上一掠而过,夏侯钰突然就有点慌了。
“少华——”他可怜巴巴的转向窗前的男子。
“你们喝吧,我还要尽快赶回漠北,先走一步。”夏侯钰话到一半,皇甫少华突然一撩衣摆,直接闪了人了。
“哎,少华?”夏侯钰匆忙之中追到门口,也只见到他拐过楼梯的一个潇洒的背影。
“一眼看去比谁都冷,真办起事来就比谁都婆妈!”夏侯钰悻悻的折回屋里,败兴的往软榻上一靠,眼珠子突然狡黠的转了一圈,一手撑着脑袋侧身看向西陵楚,“诶,阿楚,话说——少华这一点跟你家二少倒像是如出一辙啊!”
西陵楚目光一滞,突然就深刻三分,全身上下都笼上一层阴郁的肃杀之气。
夏侯钰还嬉皮笑脸的隔着桌子看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西陵楚端着杯子的手停滞在空气里,良久之后,终于还是缓缓放下。
“我也走了!”
说罢,也便径自起身向门口走去。
“这才什么时辰?含烟坊还没开门呢。”夏侯钰半欠了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声音之大,让楼上楼下的客人都纷纷为之动容。
“我要回家暂住一段时间。”西陵楚冷声一笑,头也不回的踏出门去。
夏侯钰看着他那个明艳的背影施施然的渐行渐远,就兀自笑的更加开心,起身走到桌前,对着他方才放下的杯子轻轻弹了一下。
看似完整无暇的杯子瞬时四分五裂,酒水淌了一桌子。
“哎哟哟,这可是要有好戏看了。”夏侯钰眉开眼笑,装模作样的整了整身上大红的锦袍,真个就风度翩翩的举步出了房门。
等在门外的小孙子急忙点头哈腰的迎上来,双手呈上一把折扇。
夏侯钰接过扇子霍的抖开,一边死命的摇着扇子一边往楼下走。
小孙子跟在身后,试着问,“王爷,这个时辰,咱这是要去园子里听戏吗?”
“一个人听戏,你当本王是去找闷的?”夏侯钰继续把个扇子摇了个玉树临风。
冷风阵阵,小孙子缩着脖子打了个寒战,就听他继续说道,“你去后面的酒窖给本王抱两坛陈酿出来。”
“您这都喝了一宿了!”小孙子小声嘀咕。
“谁说是本王要喝?”夏侯钰扇子一合,重重敲在小孙子的脑袋上,“本王好久没见着荣华了,怪想她的,这就去荣华宫看看她去。”
“我说您是想赶紧找人给您擦屁股才是真的!”小孙子心里嘀咕却再不敢多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
夏侯钰摇着折扇晃在前头,小孙子一手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出拐出了醉花荫,既不坐轿也不上车,就这么招摇过市的往城东方向晃了过去,过客行人纷纷侧目。
眼见着二人出了门,醉花荫里假作喝酒的客人就迫不及待的拉开了话匣子。
“诶,刚出去的那个是钰王爷吧?”
“算你小子有眼力。”
“话说这钰王爷长的还真是俊啊!”
“长的俊有个屁用?真就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你说这好好的一大男人怎么竟会是个断袖?”
“我怎么觉着先前出去的那个像是皇甫家的少将军呢?”
“恩,是有点像。”
“那你说人家小两口在这相会,西陵三少又算是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皇甫少将军不是早在三年前就跟三公主订了亲了嘛,我估摸着着这是要成亲了——”
“你是说钰王爷跟西陵三少——他们——”
“诶!”
作者有话要说:介素今天滴口粮,一如既往的来更新~
这两只男银只是来打酱油滴,大家表多想~
【一零】 公婆
第二天乐思洛醒来的时候西陵玥已经不在房里了,至于他是何时离开的乐思洛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想到前夜他咳血的情形,心里还是不寒而栗。
看来,这个西陵二公子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在乐思洛那些匮乏的概念里,吐血跟绝症是可以划等号的,所以,这一夜之间,她对“寡妇”这个词的理解就又加深些许。
只不过一想到西陵玥那个盖世无双的相貌,又总觉得老天如此待他,很有些暴殄天物之嫌。
西陵玥这究竟是什么病呢?
他身体不好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想到他们主仆二人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乐思洛又觉得他似是有意在隐瞒些什么的。
“抬胳膊,伸腿,转身!”乐思洛一边琢磨,一边在丹琴的指挥下穿衣服。
心不在焉导致的结果,是她把丹琴递给她的整盅漱口水都给吞到了肚子里,最后还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追问丹琴怎么了。
丹琴很无奈,打发曼蓉带着丫鬟们退了下去,然后把乐思洛郑重其事的按在了椅子上,“小姐,你这样不行的!”
“怎么?”
“一会儿就要去给老将军还有夫人敬茶了,您再这么心不在焉的怕是会出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难道你还担心我把茶给洒了?”乐思洛不以为然。
“我是担心您自个儿把茶给喝了。”
“呃……”乐思洛心有余悸的把手边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应该——不至于吧。”
“小姐!”丹琴跳脚,“您打起精神好不好,这可不是在咱们风家,老爷跟四夫人他们什么都顺着您,若是一会儿出了什么岔子,惹得将军跟夫人对您不满意,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生存问题可是个严肃的问题,乐思洛拧着眉慢慢陷入沉思。
丹琴站在旁边紧张的看着她,刚要觉得她似是有了那么点重视的意思,却见乐思洛突然抬头,一脸诚恳的看她,“丹琴,他们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西陵楚?”
丹琴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赶忙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姐,没有人不喜欢您,您跟三少爷也没有关系,您嫁的人是二少爷,您现在是西陵家的二少奶奶!”丹琴神色凝重,直直的盯着乐思洛的眼睛,让乐思洛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小姐,丹琴的话您记住了吗?”
被丹琴这么强烈的气势给镇住了,乐思洛急忙点了点头。
丹琴出了口气,松了手,跌在旁边的椅子上喘气。
乐思洛回味着丹琴的话,突然困惑的抬头,“诶,我说西陵——”
“小姐!”丹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再次把她的话给捂回肚子里,“丹琴不是跟您说过不要再提三少爷了吗?”
“丹琴——”乐思洛极力拨开她的手。
“小姐!”丹琴得理不饶人,“我听前院的星姐姐说三少爷这两年越发的不像话了,住在城西的含烟坊里几个月都不回家,就他那个性子怎么能靠得住,您怎么就不能理解老爷跟夫人的一番苦心呢?”
“丹琴你听我说——”乐思洛争取。
“是小姐你听我说,”丹琴再次把她按下,“您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没有老爷跟夫人在身边,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吧?这嫁都嫁了您就别存着些没用的心思了,那样只能害了自己。”
“我没——”
“换句话说,就算您曾经想过些什么,可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风家要面子,他们西陵家也得顾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要您忘了就没人敢提。小姐,您就不能看开一些吗?”
这得是多么深明大义又忠心护主的一丫头啊!
“其实——”看着丹琴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乐思洛都要哭了“我只是想问西陵玥去哪儿了?”
“……”
知道自己想偏了,丹琴有点尴尬,顿了好一会才红着脸道,“听说好像是临阳那边的生意出了点状况,二少爷赶过去处理了。”
“嗯?”乐思洛一愣,“他去临阳了?”
“恩,可能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小姐睡得熟就没让叫醒您。”
乐思洛没有再说话,接过丹琴递过来的漱口水重新漱口,目光却是疑神疑鬼的飘向外间那张睡榻——
西陵玥该不会是为了避她才连夜逃走的吧?
放下水杯,乐思洛伸手摸了摸面颊,风花月的这张脸她曾经在镜子里仔细的研究过,虽算不得国色天香,但好歹也算是清秀可人。
难不成——是这位西陵二公子的眼光太高?
可这娶都娶了,还跑个什么劲?
管他呢,他走了正好,省的她天天晚上伺候病人,还得提心吊胆的担心他会随时要求履行夫妻义务。
不过话说回来,就西陵玥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儿,要洞房真的没有问题吗?
乐思洛的思绪越飘越远,丹琴终于忍不住愤怒的一跺脚,“小姐!”
“诶?”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赶忙起身整了整裙摆,大义凛然道,“我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丹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忍不住笑了。
西陵玥不在,乐思洛就得一个人去正厅给公婆敬茶。
西陵家的府宅修建的并算不得奢华,进门一个大花园,穿过花园直走就是正厅,四个院子分散花园四周,分别命名浣莲,沧浪,渡月,流云。
据说西陵桑南的第一位夫人何氏是当年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这四个别院的名字都是她在世时亲笔所提,距今已有三十余年。
浣莲别院如今是西陵桑南夫妇所居;沧浪别院早年是为西陵峰的居所,由于他成婚之后便随夏侯云烟迁去了朝廷赐予的封地建府,沧浪别院就被改成了客房;渡月别院就是乐思洛现在住的院子,一直以来都归西陵玥所有;至于流云,当然就是给西陵家的败家子西陵楚准备的,不过也正如丹琴所说,他如今常年流连花街柳巷,那个院子也就算是个摆设。
出了院门,沿着回廊直走到花园正中再左拐就是正厅,一路上丹琴一直抓着乐思洛的手一遍遍的叮嘱她不要紧张。
乐思洛胸有成竹的跟她保证没有关系,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从丹琴手里抽出自己的爪子一看,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都是汗。
想当年上学的时候,当着上千人演讲她都没紧张过,这会儿怎么倒是怕起一对儿老头老太太来了?
乐思洛心里犯了嘀咕,就见丹琴尴尬的抽出帕子给她把手擦干净,乐思洛狐疑的捏了捏自己的另一只爪子,悟了:
丹琴啊,感情这从头到尾,你比我还紧张。
“别紧张,没事!”乐思洛笑眯眯的拍拍丹琴的手背。
丹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嗯。”
乐思洛迈进正厅的时候,正中的首位上她的公公婆婆已经正襟危坐,等她“大驾”了。
西陵桑南现年应该是五十有六,身材高大,身形偏瘦,虽然续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虽然有点老态,却仍能辨出厚重的胡子背后那张清俊的面容。
很显然,西陵家三兄弟的相貌都是得益于他的良好遗传。
因为西陵桑南是二婚,夫人李氏也就四十出头,容貌算不得漂亮,身材也略显丰腴,但脸上笑容却是很和善,让人一看便觉得亲切。
“老爷,夫人,二少奶奶来给你们敬茶了。”
守在门口的小丫头把乐思洛引进去,站在李氏旁边的大丫头星儿就递过来一杯事先准备好的温茶。
“爹,请喝茶!”乐思洛双手捧着茶碗,学着丹琴平日里走路的样子,莲步轻移,一步步走到西陵桑南面前,跪在下人事先准备好的蒲团上,将茶碗呈于头顶。
西陵桑南似是略微顿了片刻,然后沉声“恩”了一声,这才接过茶碗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个红包递过来。
“谢谢爹!”丹琴扶她起身,乐思洛顺手把红包递给丹琴收着,又转向李氏。
回身时,她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西陵桑南,老头子一直阴着脸,没一点娶媳妇的喜气。
乐思洛在心中暗叹不妙,却是不动声色的走到李氏面前,依例给李氏也敬了茶。
“娘喝茶!”
“乖!”李氏乐呵呵的接过乐思洛呈上的茶碗,眉开眼笑的抿了口茶就赶忙放下茶碗,亲自起身把乐思洛给扶了起来,还顺带着退了自己手上的一只镯子挂到乐思洛的腕手上。
“快起来。”
“娘,您这是——”乐思洛受宠若惊,下意识就想退下镯子换给她,却被李氏一把按下了。
“拿着!”李氏佯装生气的瞪了她一眼,然后不待乐思洛说话,便回头对身边的星儿道,“去把孙少爷请来,拜见她母亲。”
【一一】 儿子
啥?孙少爷?还——母亲?
乐思洛一头雾水的顺着李氏那慈爱的目光向门口看去,片刻之后,就见星儿牵着个还没桌子腿高的小不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小家伙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一身浅紫色的小袍子,胸前还挂了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走路的样子很规矩也很稳当,很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是那眉毛,那眼睛,咋就看着这么眼熟呢?
乐思洛皱着眉想了有三秒钟,突然眼睛一亮,就有了拍大腿的冲动。
孙少爷!靠,那不就是西陵玥那两只拖油瓶的其中之一么?
趁着乐思洛走神,“拖油瓶”已经走到屋子正中,有模有样的给西陵桑南夫妇行礼请安,“孙儿给爷爷、奶奶问安。”
“羽儿乖!”李氏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圆不溜丢的小脑袋,就连西陵桑南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慈爱的笑容。
西陵家二老的反应乐思洛尽收眼底,看来西陵桑南也不见得就是那么不好相与的一个人,只是好像对她比较特殊而已。
这个发现,让乐思洛在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同时,心里的危机感也跟着加重一重。
就在乐思洛暗中开始重新分析自己眼前处境的同时,李氏已经把“拖油瓶”拉到她面前,笑着吩咐,“羽儿,来,见过你母亲!”
呃……母亲,乐思洛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正好奇的打量着她的小不点不仅仅是西陵玥的“拖油瓶”,而且已经名正言顺的成了她的儿子。
可能是事先知晓了她的身份,自进门起“拖油瓶”那双活泛的小眼珠子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想起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那些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的童话,乐思洛觉得鸭梨很大,尤其是在一孩子这么纯真却充满探究意味的审视之下,丫终于有点不淡定了,下意识的整了整裙摆,并且牵动嘴角,也尽可能露出一个相对纯真的笑容来回敬他。
可没想到她这么有诚意的笑容往那一放,“拖油瓶”反倒很拽的移开目光,困惑的仰头看向李氏,“可星星姐姐他们说我娘已经不在了。”
李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星儿自觉说错了话,怯怯的垂首后退了两步。
要知道,虽说生老病死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可要对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阐明“死亡”的含义,任凭是谁也是无法坦然开口的,毕竟——这里的“永远”是太过残忍的一个字眼儿。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拖油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直滴溜溜的在西陵桑南夫妇之间打转,等着二老给他交代。
乐思洛尴尬的站在当中,觉得她现在作为“上有老,下有小”的典范,是很有必要站出来调节一下气氛的。
暗提一口气,调节了一下面部的表情,乐思洛提着裙摆上前一步,弯腰在“拖油瓶”面前蹲了下来,趁机揩油捏了捏他粉润润的小脸蛋,摆出一副慈母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带了刻意的甜美,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做作,不过想来在一个小破孩面前装成这样也差不多可以蒙混过关了。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拖油瓶”很不领情,小脖子一梗,可看到旁边的西陵桑南夫妇,便又不动声色的转了转脖子,做活动筋骨状。
之后,丫又很从容的把目光移了回来,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无辜的看着乐思洛,无比天真的说道,“除非——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哟呵,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豆丁还是个资深的实力派!
乐思洛来了兴致,故作沉思道,“我啊,嗯,我有好多名字啊,像是乐乐,思思或者洛洛,你喜欢哪个?”
小家伙皱眉,满脸都写着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名字吗?”
乐思洛也不多解释,明知他不喜欢还故意拉过他的小手做亲昵状,“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
小家伙瞪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吐出四个字,“西陵乔羽。”
“乔羽!”乐思洛默念一遍,在心里记下,然后继续逗他,“那我是该叫你羽儿还是小羽呢?”
“爹跟奶奶他们都叫我羽儿。”西陵乔羽小脸憋得通红。
乐思洛看着他袖子底下握紧的小拳头,差点就忍不住笑出来了,“那我也叫你羽儿好不好?”
“恩,好!”这一次西陵乔羽很乖的点头,乐思洛突然就有点不好的预感,然后就见他明亮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笑笑的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乐乐了。”
“……”
旁边的西陵夫人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和谐场面笑的就更加高兴了,拿手肘碰了碰老爷子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眼色,满意说道,“到底是血亲,老爷,这门婚事总算没有安排错。”
西陵桑南定定的看着乐思洛蹲在地上的背影半天,终于出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夫妻,对老爷子的脾气李氏是非常了解的,他这样已然表明是放下了心中芥蒂。
李氏也跟着出了口气,微笑上前去把乐思洛扶了起来,“好了,你们娘儿俩有话也等吃完饭再说。星儿,吩咐厨房开饭吧。”
“是!”
星儿应声下去,李氏亲热的一手拉着乐思洛一手牵着西陵乔羽往后堂走,可谁想才走了两步,西陵乔羽突然甩开她的手,兴奋的嚷着转身往门口跑去,“小叔叔!”
小叔叔?西陵楚?
乐思洛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旁边的李氏脸色竟是忽的变了,抓着乐思洛的手也是一僵。
乐思洛回头,就见西陵乔羽那个淡紫色的小小的身子皮球一样,直接撞进一簇色彩浓烈的火焰里。
西陵楚嘴角微弯,还是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俯身把西陵乔羽抱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颠了两颠,然后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小鬼头,又重了。”
“我长个子了嘛!”西陵乔羽高兴的搂着他的脖子,叔侄二人看上去十分亲昵,反倒看的乐思洛愣住了。
以她见过的西陵楚来看,他不该是这样的人的。
西陵楚抱着西陵乔羽踏进门开,西陵乔羽突然不满的嘟起了小嘴,“小叔叔,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我又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
“哼!”西陵楚还没来得及说话,西陵桑南突然愤愤的出了口气,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袖子一甩就进了内堂。
“楚儿,你回来的正好,”旁边的李氏此时已经恢复了那一脸处变不惊的和蔼笑容,从容的走到西陵楚面前把西陵乔羽抱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侧身把乐思洛引到他的视线之内,笑道,“过来见过你二嫂。”
经她提点,西陵楚的目光这才淡淡的移过来,唇边笑意依旧,目光真假掺半,他走上前来的时候乐思洛下意识的就想后退,却还是理智的勉强自己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
西陵楚在她面前站定,拱手道,“见过二嫂!”
如过不是他开口前那意味深长的两秒钟的停顿,乐思洛简直都要相信他们是初次见面了,可是那两秒暴露了一切。
乐思洛突然明白,他这一次的出现跟以往的两次一样都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至于原因——
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见过三叔!”乐思洛牵动嘴角,也是不动声色的还他一礼。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四目相对,她在揣测他的意图,他在研究她的打算,眼前的空气丝丝缕缕突然就变得微妙起来。
“好了好了,都进去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李氏牵着西陵乔羽的小手适时走过来,将两人的对视隔断。
“好的,娘!”西陵楚微笑点头,目光从乐思洛脸上淡淡一扫,“二嫂先请吧。”
乐思洛故作感激的对他点头示意,之后也不客气,亲昵的上前握了李氏的手,“娘,咱们走吧,爹该等急了。”
“好!”
“我不想走路,小叔叔抱我。”目送二人进去,西陵乔羽就不安分起来,耍赖的张开双臂挡在西陵楚面前。
“好,小叔叔抱你进去。”西陵楚从乐思洛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奇迹般的回暖,然后俯身又把西陵乔羽抱起来,大步往内堂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来更新,话说为啥瓦家滴点击跟收藏比例这么不协调涅?
乃们都是瞄一眼就撤?泪目~
【一二】 后娘
那一顿饭乐思洛吃的很不开心,乐思洛不开心的原因是老爷子不开心,老爷子不开心的原因是三少爷突然回来了。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老爹,儿子于“百忙之中”抽空回来陪他吃顿饭,他还老大不乐意,从头到尾一张脸都沉得跟绵延数里的长白山似的。
那一顿饭下来,还真叫个乌云盖顶,让乐思洛吃了个痛不欲生,好不容易看着大家都放了筷子就迫不及待的找借口溜了。
“小姐!”等在门口的丹琴急忙迎上来,担忧的握住乐思洛的手,“您还好吧?”
“走!”乐思洛毫不含糊的反握住她的手,拖着丹琴就快步往前厅走,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后面饭厅里砰的一声瓷器砸门的声音。
乐思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登时就又觉得头皮发麻。
“小姐——”丹琴回望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突然就慌了。
“快走!”乐思洛头也不回的拉着她的手,拐过回廊,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一直到穿过前厅进了花园,乐思洛才放慢了步子,抚着胸口出了口气。
“小姐,刚刚在饭厅——”丹琴还是不能很放心。
“不关咱们的事,就当什么也听见。”乐思洛沉声打断她的话。
这他奶奶的算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人家父子闹不和,怎么到了她这就跟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不就是个不肖子么?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不知道有多少,你说这西陵老头凭啥就认定他家的儿子都得是人中龙凤,要考清华上北大,将来毕了业还得进政府机关做公务员光宗耀祖?
这好事若是都让你们家占了,那别人家就活该几辈子抬不起头,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么?
再说这倒霉催的风花月,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干嘛就偏偏搅进西陵家的这一团乱麻里?你说你搅和就搅和吧,还把个烂摊子丢给我!
乐思洛越想越郁闷,顺手折了根柳条边走边抽着旁边的花丛泄愤。
丹琴本想制止她,可一看到她黑着的一张脸,张了张嘴终究也没敢说什么,微垂了头,跟在她身后慢慢往回晃悠。
俩人不紧不慢的走着,转过眼前的一片花圃突然听到小孩子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方才饭吃到一半西陵乔羽就先吃完跑了出去,乐思洛脚下一顿,循声望去,果然就看到前面的亭子旁边的那个小小的淡紫色的身影。
看到这小鬼,乐思洛瞬时就来了兴致,之前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她回头冲丹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向西陵乔羽走过去。
西陵乔羽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正在凉亭一侧的的草丛里找什么东西,样子很专注,一直到乐思洛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发现。
乐思洛在旁边蹲下来,看他蹙着小眉头拿着根棍子在草丛里扒拉,心下好奇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道,“哎,小鬼,你找什么呢?”
“嘘,别吵!”西陵乔羽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继续用棍子在草丛里翻腾。
乐思洛更加好奇,也便跟着在草丛里四下观望,可是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西陵乔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正瞪着一双无害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看。
接触到这孩子这么纯洁的目光,乐思洛登时就有点紧张,于是尴尬的笑笑,“你在找什么?我帮你啊。”
“你帮我?”西陵乔羽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她一遍。
“恩!”为表诚意,乐思洛急忙点头。
“你等等!”西陵乔羽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到亭子里,片刻之后抱着石桌上的小瓷罐跑回来,双手递到乐思洛面前。
“是什么?”乐思洛狐疑。
“你自己打开看看!”
乐思洛顿感不妙,不过料想这么个小罐子里也藏不了什么毒蛇蜥蜴的大物件,于是就大着胆子拿掉了上面的盖子,然后就笑了。
西陵乔羽没有听到她尖叫还以为她吓傻了,就上前一步,试着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怎么了?”
“没事!”乐思洛把小罐子重新盖好,“你抓这个做什么?”
西陵乔羽看到她真的没事,愣了一下,脸上就有点不高兴,一把从她手里把罐子抢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给爷爷的。”
“爷爷要这个做什么?又不好吃。”乐思洛不以为然。
“爷爷下午要去钓鱼!”西陵乔羽怒声道。
“看不出来你这小鬼还很孝顺的。”乐思洛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就乐了,俯身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脸蛋。
“哼!”西陵乔羽哼了一声,小脖子又是一梗,转身把小罐子在旁边放好,又提着棍子去草丛里扒拉。
乐思洛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就抖了抖裙摆走过去,依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音。
西陵乔羽故意扭过头不看她,到另一边的草丛里继续找。
都说后娘难当,还真是一点也不假。
乐思洛叹了口气,抖了抖裙子站起身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你这么找,找到天黑也抓不到几条的。”
西陵乔羽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却没有理她。
乐思洛无奈,走上前去,一手捡起地上的小罐子,一手上前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走吧,我带你去抓。”
“你?”西陵乔羽防备的看她。
“走吧!”乐思洛也不多说,四下看了看就拉着他往花园西北面的矮墙走去。
西北面的那面墙后面有一条小水渠,由于水道不流通,再加上常年背光,如今就变成了臭水沟。
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两人各自捏着鼻子沿着墙根摸过去,乐思洛把罐子交给西陵乔羽抱着,自己找了两根树枝开始在烂泥里翻,见到蚯蚓就用树枝做筷子给夹到罐子里,不多时,已经黑乎乎的蚯蚓已经装了大半个罐子。
看到西陵乔羽那张黑着的小脸上不觉露出喜色,乐思洛终于松一口气,丢了树枝拉着他原路摸了回来,“够了吧,拿回去洗洗再用,太臭了。”
听到她说话,西陵乔羽马上敛了笑容,捧着手里的罐子却不说话。
你个死别扭的孩子!
乐思洛无奈的白他一眼,“好了我走了,你去钓鱼的时候小心点。”
“我又不去钓鱼。”乐思洛抖了抖裙摆,转身往丹琴的方向走去,就听西陵乔羽在身后小声咕哝,“下午我要去找乐乐玩。”
“乐乐?”乐思洛一愣,狐疑的回头。
“隔壁刘侍郎家的那条小白狗就叫乐乐,你不知道的吗?”西陵乔羽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
“……”
乐思洛气结,这小鬼头还真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不是跟我重名了?”乐思洛故作为难的摸着下巴想了想,看到西陵乔羽的唇角得意的翘起来,突然沉吟一声,正色道,“我们明天去让他家的狗改名字吧。”
“为什么要它改?”西陵乔羽老大不乐意。
“凡事总得有个新来后到吧。”乐思洛狡黠一笑,“而且他们家的狗也没上户籍啊。”
小样,跟我斗?你小子还嫩点。
西陵乔羽再次变了脸,乐思洛心情大为舒畅,转身带着丹琴往渡月别院走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小家伙在身后愤愤跳脚的声音。
这小鬼头的脾气跟他爷爷还真是有的比,想到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头,乐思洛不由的暗暗叹了口气。
丹琴听见了不由蹙眉,“小姐,您怎么叹气呢?奴婢看小少爷跟您处的很好呢。”
“好?”乐思洛知道她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有道是后娘难为啊。”
“小少爷虽然是顽皮了些,可怎么说也是小姐的亲外甥,以后他会知道小姐的好的。”
好?只怕是她再好也玩不转这西陵家的一家老少啊。
乐思洛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主仆二人回了渡月别院,丹琴把乐思洛安置在院中就带了人回屋去搬椅子备茶具。
因为西陵玥身体不好,西陵乔羽和西陵乔萱都是跟着西陵桑南夫妇住在浣莲别院,渡月院里就显得有些冷清,乐思洛一个人无聊就在院中四下转了转。
花厅正对院门而开,左右两侧,一为卧房,一为书房,左右回廊的尽头还各有一间闲置的屋子。
乐思洛先去了西陵玥的书房,推开房门里面浅淡的墨香味就扑面而来,西陵玥的书房布置的很简洁,外间一张睡榻,里面正对门口的墙壁之前竖着一个不算太大的书架,上面摆满各种书籍,书架前是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然后就是两摞厚厚的账本,再无其他;旁边的屏风后面是一张青绿色幔帐装裹的床,床上被褥枕头都叠放的十分整洁干净。
乐思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竟是连一张字画都没有发现,关门出去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
沿着回廊走到尽头,就是那间闲置的厢房,这个房间跟他们卧房旁边那间不太一样,窗纸是新换过的,连窗椽门框也都被精心的擦拭过,乐思洛心下好奇,走到门口,却发现房门是虚掩的,刚要伸手去推门,身后突然有人惊惶的叫了一声,“少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人涅?难道瓦家养着的全素霸王咩?
~~o(>_<)o ~~瓦好桑心~俺这是多勤快的一娃儿啊~
【一三】 响雷
“少夫人!”
乐思洛一惊,猛地回头,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丫鬟放下手里的铜盆,神色匆忙的向她跑过来挡在了门前,怯怯的垂首道,“少夫人,您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乐思洛不解的越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门,“为什么?”
“二少爷吩咐过,这个房间是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的。”
“任何人都不能进?”
“是!”
“老爷跟夫人也不行?”
“是!”小丫鬟咬着下唇可怜兮兮的看着乐思洛,“这都是二少爷的意思,少夫人,您就别让绿云为难了。”
“怎么会?”乐思洛干笑两声,就听见丹琴在院子里叫她,于是摆摆手转身往回走,“那你忙吧,我只是随便转转。”
目送她走远,绿云这才出一口气,折回去端了铜盆进屋。
渡月别院里原来负责主子日常起居的两个丫头,一个叫绿云一个叫红月,是一对姐妹,据说也是当年风花雪的陪嫁丫头,现在乐思洛带了曼蓉跟丹琴过来,也用不上那么多人了,红月就被李氏调去了沧浪别院主事,绿云依旧留下来负责这边。
乐思洛回到院子里丹琴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一张睡榻,一壶清茶,外加一大盘瓜子,看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乐思洛当下就又有点小激动。
丹琴坐在一侧的矮凳上绣花,曼蓉在屋里整理衣物,因为琴棋书画一样不通,乐思洛也就只能抱着本书靠在榻上嗑瓜子。
没有ABCD的英语单词也没有C+H的化学公式,连不学无术都可以嚣张的这么坦荡,这得是多小资的日子啊。
乐思洛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瓜子,眼见着日上中天,主仆二人这才搬着家什进了屋。
因为西陵桑南不在家李氏就派了丫环来传话,说午饭不用去饭厅用了。
厨房把饭菜送过来,因为吃了一肚子的瓜子,乐思洛倒是不饿,草草扒了两口也就作罢,刚要招呼曼蓉收拾了,门外丹琴已经引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老夫人来了!”
婆婆大人驾到乐思洛可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迎到门口,“娘,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丫鬟们通传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在这住的习不习惯。”李氏很亲热的扶着她的手进了屋子,目光不经意的瞥见桌子上的饭菜,脸色不由一变,“怎么吃的这么少?你早上吃的就不多,是哪里不舒服吗?”
早上吃的不多是紧张过度,可是眼下总不能告诉李氏她如今吃不下东西是事先撑着了吧?
刚进门就给婆家留下个好吃懒做的印象可不好,虽然她本身就很有“好吃懒做”之嫌。
李氏紧张的抓着她的手,乐思洛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却见旁边的丹琴微笑着从容的走上前来,“回老夫人,小姐只是路上颠簸再加上初来此地有点水土不服,奴婢已经熬了粥了,晚点就给她端过来,老夫人不必太过挂心。”
“真的没事?”李氏还不是很放心,“要不要请个大夫开几贴安神的药?”
“不用了!”乐思洛急忙推辞,“劳娘费心了,我不碍的,若是需要请大夫我一定跟您说。”
“那好吧。”李氏又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面色无异这才松了口。
丹琴见要冷场,急忙道,“小姐,您跟夫人有话就进屋谈吧,奴婢把这里收拾一下。”
“娘,我们进去吧?”
“也好!”
乐思洛跟丹琴交换了个眼色,扶着李氏进了房,片刻之后曼蓉又送了两杯茶进来。
乐思洛从托盘里取过茶碗亲手递到李氏手里,“这是我们风家茶园里产的云雾茶,娘您尝尝。”
“恩!”李氏接过茶碗慢慢拢了拢茶叶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茶香浓郁,味浓且醇,不愧是被列为历年贡茶之首的好茶叶。”
乐思洛笑而不语,也跟着慢慢喝了两口,放下茶碗,乐思洛一手摸着另一只腕上的玉镯开口道,“早上仓促,还没有谢过娘亲给我的镯子呢。”
李氏的目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有些失神,慈爱的目光就跟着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似是突然回过神来,对乐思洛歉疚一笑,叹了口气“这镯子是当年我出嫁时娘家给我的陪嫁,那一只早几年你姐姐嫁过来的时候就给了她了。”
乐思洛看着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该说些什么,可是搜肠刮肚老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不禁就有些心虚的微垂了头。
李氏以为她是伤心正浓,就伸手握住她的双手,“你也别难过了,这都是命,只可惜了那孩子命苦,这么年纪轻轻的——唉,也可怜了羽儿跟萱萱两个孩子了,这么小就没了亲娘——”
李氏苦涩一笑,眼角泛起一滴泪花,忙拿袖子去拭,乐思洛见状赶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看来风花雪跟李氏的婆媳关系真的处的不错,这让乐思洛又于无形中多了一份压力。
看着张氏悲戚的样子,乐思洛心下有些动容,就脱口而出,“我会照顾他们的。”
李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就欣慰的笑了,握着乐思洛的手也更牢靠了一些,“娘看的出来你也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跟雪儿怎么说也是至亲姐妹,现在你进了门,娘也就放心了,只是你这才进门就做了两个孩子的娘,也是难为你了。”
原来您是替孙子来给我敲警钟的,乐思洛也不傻,急忙表态,“没有啊,我很喜欢羽儿呢,那小家伙机灵又可爱。”
提到西陵乔羽,李氏就笑了,“羽儿这孩子是顽皮了些,你也别见怪。”
“怎么会!”乐思洛陪着笑脸。
“那我今天就不坐了,你身子不适就先好好歇着。”李氏欣慰的点了点头,拉着乐思洛的手起身,碰到她腕上的镯子,就又顿了一顿,笑道,“这只镯子我本来是准备留给楚儿的媳妇的,没想到却先把你给等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算是娘的一点心意,你戴不惯就收着吧,可别嫌弃。”
乐思洛心跳一滞,感情您绕这么大一圈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枉我还一直以为老爷子最难应付,却不想原来整个西陵家最腹黑是你啊。
“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我很喜欢啊。”乐思洛不动声色的笑笑,抬眸招呼门外的丹琴,“丹琴,你进来。”
片刻之后,丹琴捧着两个精致的密封了的陶瓷小罐走了进来,给二人见了一礼,“小姐,夫人!”
乐思洛从她手里接过其中的一个陶瓷小罐,对李氏道,“两罐茶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我也不好意思特意过去送,既然娘来了就顺便带回去吧。”
说罢,回头把罐子重新递给丹琴,“你陪娘走一趟,把东西送过去。”
“是,小姐!”
李氏没有推辞,乐思洛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出了院门这才转身回了卧房。
老将军的脾气是暴躁了点儿,却是什么事都写在了一张脸上,相形之下,这位将军夫人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之人。
乐思洛回到卧房小憩,睡醒的时候丹琴已经回来了,又坐在外间的凳子上绣花,听闻她起身,就急忙放了手里的针线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乐思洛灌了杯水提了提神,把杯子递给丹琴,随口问道,“东西送到浣莲别院了?”
“没有,”丹琴把杯子送回桌上放好,“走到半路遇到老夫人身边的星儿了,就交给她了。”
“丹琴,”乐思洛翻身下地,想了想突然道,“一会儿你去跟曼蓉也说一声,以后在老夫人面前说话行事要注意点谨慎。”
丹琴一愣,困惑的回头看她,“是刚刚老夫人跟小姐说了什么吗?”
“这你别问了,”乐思洛走到桌旁,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自己又倒了杯水,“这个老夫人可是精明的很,你们小心点总没有错。”
丹琴诧异的看着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头,“知道了,小姐。”
整个下午乐思洛都跟丹琴还有曼蓉呆在偏厢整理带过来的嫁妆,八大车的东西,像是布料、瓷器这些,大部分都被直接抬进了府里的库房,她就只带了些衣物、细软、补品什么的入住渡月别院。
丹琴跟曼蓉在眼前来来回回的奔走,把东西重新分类打包,最后乱七八糟的整理出来也装了有满满五个大木箱。
从里面捡了几件喜欢的衣服首饰带回房,又吩咐丹琴挑出一些适合老人服用的补品给西陵桑南夫妇送去,乐思洛从偏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晚。
因为中午说她身体不适,李氏就吩咐厨房做了些开胃的小菜给她送了过来,乐思洛回房吃完饭也无事可做,趴在桌前练了会儿字,突然就又想起上午路过的那个房门半掩的屋子。
西陵玥这么神秘兮兮的,他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写了几个字就坐不住了,索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还在旁边绣花的丹琴一愣,“小姐,您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乐思洛狡黠一笑,然后不待她反应就拉着她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谁能告诉瓦,瓦家滴这个点击跟收藏到底是咋回事~
瓦想撞南墙去,泪目望天~
【一四】 有贼
丹琴提了盏灯笼,主仆二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再沿着回廊一路摸到了书房旁边的那个房间外面。
西陵玥不在家,整个院子里除了主卧跟花厅,其他房间都没有点灯。
这个房间位于整个院子的边缘,又掩映在一丛矮树后面,极不显眼,乐思洛试着推了推门却没有推开。
丹琴在身后拉着她的衣角,有点紧张,低声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你想来明天白天再来不就行了。
“不行啊,我白天来过,绿云看的紧,不让我进去。”
乐思洛并不理会她,猫着腰蹲在墙角,伸出爪子沿着门缝一点一点摸上去,果然在房门正中摸到了一把锁状物。
靠,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在自家的院子里都要上锁。
乐思洛不由蹙眉,不悦道,“锁了!”
丹琴闻言,如蒙大赦,急忙道,“小姐咱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不能走!”乐思洛有点不甘心的抓着锁头,咬着下唇沉思片刻,突然伸手对丹琴道,“把你的发簪借我!”
丹琴一边拔了发簪递给她一边扯着她的衣襟四下观望,“小姐您想干什么啊?”
“都说铁丝能开锁,我试试能不能把这锁给撬开!”
说话间乐思洛已经摸到了锁眼,小心翼翼的把发簪□去,慢慢的左右活动起来,折腾了足有五分钟,突然听到“咔嚓”一点细微的声响,丹琴略一失神,乐思洛已经小心的把铜锁卸下来,抖着裙摆站了起来。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乐思洛站在门口还是深呼吸了三次稳定情绪,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丹琴走了进去。
眼下已经是六月底,窗外没有月光,屋子里黑乎乎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乐思洛有点紧张却还是强作镇定的捅了捅身边的丹琴,“把灯笼点上。”
“哦!”丹琴猛地回过神来,取出火折子颤抖着双手把带来的灯笼点上。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点点韵黄的灯火映出整个屋子的轮廓,这屋子的布置有些奇怪,像是书房又像是闺房,除了床,其余的起居用品一应俱全,不仅有女子的妆镜还有书案、书架和整套的文房四宝,屋子正对门口的琴桌上摆着一把做工精致的七弦古琴,门后巨大的陶瓷器皿里收录了数十卷的字画。
乐思洛的目光沿着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的扫过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仓库。
看着这些东西,乐思洛心里已经多少有了点数,刚要转身往外走却无意间瞥见书案上放着的一卷宽约一米的巨大画轴,于是就收住步子,转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从外面看纸张的边缘都隐隐泛黄,乐思洛狐疑的打开,随着画卷在她眼前一点点展开,丹琴注意到她的眉头正在一点一点的收拢,结成一个疙瘩。
“大小姐的琴弹得很好吧?”乐思洛突然问。
丹琴没想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啊,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六艺之中尤擅琴艺。”
“这就难怪了!”乐思洛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突然释然一笑。
丹琴狐疑的绕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展开的画卷上,眼中就蒙上一层迷茫的困惑。
画卷中是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坐于百花丛中抚琴,丹唇素齿,笑靥如花,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半掩在色彩浓烈的红色花海中,显得轻灵也醒目。
“是大小姐的画像!”丹琴痴痴的道。
不就是个睹物思人余情未了么?也需要搞得这么神秘?就好像她是个争风吃醋的泼妇似的。
乐思洛莞尔,却没有说话,把画重新卷好放回桌上,一抬眼却看到门外的院子里有隐约的灯火闪烁。
“有人来了!”乐思洛心下一紧,赶忙提过丹琴手里的灯笼吹灭。
屋子里瞬时变成黑寂寂的一片,杳无人声又似与世隔绝,丹琴紧张的扯着乐思洛的衣角,“小姐!”
“别出声,跟我来!”乐思洛压低了声音,一手拉着丹琴一手提着灯笼,按照记忆中没有障碍物的路径慢慢往门口摸去。
门外那一星半点的光亮逐渐扩大,绿云提着灯笼谨慎的慢慢移了过来,自语道,“明明看见这边有光亮的!”
乐思洛跟丹琴交握的掌心里都出了一层细汗,虽说她们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这三更半夜被人逮到在自家园子里溜门撬锁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尤其她还是个刚过门的媳妇。
这个人,丢不起。
乐思洛拉着丹琴紧紧的贴在门后的墙壁上,绿云手里的灯笼发出的光亮已经从轻微开启的门缝里透了进来。
怎么办?一定不能让她看到她们,虽然这事实话实说的讲出来也不算大,却不知道西陵玥对此事的态度会激烈到怎样的程度。
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让他对自己产生戒备的情绪,乐思洛闭着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想办法,绿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想从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着痕迹的逃走是不可能了,那么——
就只能把她打晕了再逃了!
打定主意,说做就做,乐思洛把灯笼塞给丹琴,自己闭着眼在黑暗中乱摸一通,最后从旁边的画卷缸里信手捞过一卷画轴握在手中颠了颠,还算有些分量。
可是要把人一棒抽晕而不是抽死到底需要多大的力气?而且抽哪里比较保险?万一一棍子打不晕让绿云看到她那就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坦白一点还是孤注一掷?乐思洛紧紧抓着手里的画卷,开始有点动摇。
然后,外面绿云已经俯身捡起她先前放在一边的锁头,“我明明记得锁了门的怎么没锁上?”
她的脚步移过来,就在快要跨出门口之前突然又猛地退了回去。
乐思洛暗叹不妙,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闭着眼就往外冲,双手抓着那卷画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快——”绿云的一声尖叫才起了个头,瞬时就湮没在寂静的夜色里,片刻之后就听到她的身子缓缓倒地的声音。
乐思洛双手抓着画卷愣愣的站在原地,却迟迟不愿睁眼,刚刚她这一棒击下去明明是落了空的,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倒下去了?
不祥的预感一丝一丝慢慢袭上心头,乐思洛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开始瑟瑟发抖,然后一阵清凉的夜风袭来,她就跟着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
绿云手里的灯笼随风而灭,一道人影迅捷的从眼前闪过,乐思洛惊愕的看着那人明朗的五官与重新笼罩下来的夜色融为一体,还不待她反应,身后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哼。
丹琴!
乐思洛心里一惊,急忙转身,看到的也不过是黑暗中丹琴缓缓滑落的身影。
然后那个人回转身,大片的阴影向她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据说这就是秘密,需要的尽管抽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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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记账
最初的恐惧和惊慌过后,乐思洛勉强自己稳定了情绪就要俯身去查探丹琴的状况,不料才上前一步,就被眼眼前那人伸手拦下。
乐思洛恼羞成怒,愤愤抬头,冷声道,“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黑暗中身形高大的男子像是突然听了笑话,寸步不让的反问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我——”乐思洛一怔,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处境。
凶器尤自在手,眼前还生死未卜横着两个人,她再强辩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可是在西陵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分明就是有所图谋,她不能忍气吞声。
故作漫不经心的颠了颠手中画卷,然后不动声色的将画卷从攻击模式变成观赏模式,乐思洛淡淡说道,“我晚上睡不着,在自己院子里走走,三叔你管的太宽了。”
她的镇定,反倒是让成竹在胸的西陵楚愣了一下,然后他便无所的笑了,“月黑风高又四下无人,二嫂这个时候逛园子,真是好高的兴致啊。”
他这话明明就是讥讽,因为始终没有弄明白他的目的,乐思洛就有些把持不住,“我就是喜欢晚上逛园子,不行么?”
“怎么会不行,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都是二嫂的自由,只不过——”西陵楚依旧笑的不愠不火,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乐思洛,“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手持画卷蓄意伤人来着?”
就知道他在这个时候出现不会是巧合,感情他是想报当日的那一棍之仇呢。
乐思洛有些急了,“明明是你打晕她们的。”
“是吗?谁看见是我做的了?”
“那么三叔说我蓄意伤人又有何人证明?”乐思洛反问。
“哦?”西陵楚不以为意的浅笑,“二嫂的意思是叫来家丁守卫探查一番,然后你我二人当众把误会澄清?”
他刻意的加重了“误会”二字的语气,乐思洛很明白,以李氏那么精明的个性,如果把事情闹大,她是断然逃不掉关系的。
见她犹疑不语西陵楚就更加得意,“二嫂要我叫人来吗?”
“你——”乐思洛气急,愤愤的指着他的鼻尖,黑夜中能清楚的看到他湛亮闪烁的眸光,“你以为把我拉下水你就解释的清吗?别忘了,这里是我的渡月别院而不是你的流云居。”
两败俱伤是吧?那就一起死吧。
乐思洛恨恨的出了一口恶气,甩袖走到一边,可是出乎她的预料,这一次西陵楚并没有再辩驳,只是冷笑一声,走上前从她手中取过那卷画兀自展开。
月黑无光,西陵楚把画拿在手里却像是在很仔细的观摩,乐思洛防备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半晌之后,西陵楚突然道,“这间屋子是渡月别院的禁地,二嫂你不会不知道吧?”
靠,故弄玄虚这么半天,居然是想拿西陵玥来压她。
乐思洛强忍着上前抽他的冲动冷冷说道,“谢谢三叔的提点,这事儿我记下了。如果三叔没别的事的话就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西陵楚没有说话,乐思洛也不想跟他再耗下去,推开他径自过去扶起丹琴,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试了试脉搏,伸手狠掐她的人中。
丹琴一疼,就猛地提上一口气来,身子跟着一颤,确定她无碍乐思洛也就稍稍放了心。
可能是被刚才的那一口气呛着了,丹琴闭着眼咳嗽了两声,眼皮刚刚一动,西陵楚已经如鬼魅般闪到眼前,伸出两指轻熟的在她身上拍了两下,丹琴头一歪,身子就又软了下去。
“丹琴?”乐思洛一惊,试着拍了拍她的脸颊,可是丹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乐思洛一着急就又掐了她的人中,丹琴还是靠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西陵楚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莞尔,“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叫不醒她的。”
“你把她怎么了?”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愤愤的抬头看向眼前的罪魁祸首。
西陵楚没事人似的理着袖子,淡淡说道,“二嫂何必这么紧张?我不过是点了她的睡穴,两个时辰之后她自然会醒。”
乐思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丹琴,“真的?”
西陵楚唇角邪魅一牵,却是说道,“没有外人打扰,现在——咱们可以继续谈了。”
奇~!“谈什么?”乐思洛蹙眉。
书~!“谈谈这个蓄意伤人的事情要如何解决,二嫂不会这么健忘吧?”西陵楚对着天空轻轻的出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灯笼。
网~!“你想怎么解决?”乐思洛冷眼看他。
西陵楚笑而不语,蹲在面前,伸手向丹琴怀中探来。
“你又干什么?”乐思洛抱紧了丹琴,往后缩了缩身子。
乐思洛一直保持着一种防备的姿势,像一头凶猛的小兽,西陵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借她身上的火折子一用。”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刻乐思洛算是把这句话体会了个透彻,心里虽然极不情愿还是从丹琴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他。
西陵楚吹出火花把灯笼点燃,光线明灭间就更衬的他唇边笑意妖娆如血,乐思洛看在眼里就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西陵楚把灯笼挂到旁边的栏杆之上,就蹲在面前,距离很近的看着乐思洛的脸。
乐思洛的表情还算淡定,可眼中敌意却是甚为明显的。
西陵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摇头起身,“我突然不想谈了,今天这事儿就先挂账上吧,当我送你一个人情!”
靠,你说谈就谈,说走就走,你耍我呢?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本想借此稳定了情绪,却不想竟是闻到了一股纸灰味,狐疑的看过去,却见那卷画的最后一角也已经带着美丽的小火星化为了灰烬,旁边的地面上尚未收好的火折子还躺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制造光和热。
趁她不注意,西陵楚居然把画卷烧了,看着满眼飘飞的灰烬,乐思洛有点傻眼。
逛园子可以,毁人财物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尤其是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物件。
西陵楚这无疑是断了她的退路,如果西陵玥够细心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画卷少了,如此追查下去,到时候一旦再有人站出来说曾经在这里见过他们主仆,那么她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这小脾气上来是怎么也压不住了,乐思洛双眼通红的看着那人洒然转身的背影,体内的小宇宙终于无穷尽的燃烧起来。
“谁他娘的要记账?”乐思洛怒吼一声。
她如此力拔山河又豪情万丈的一声愣是把前面那人惊的虎躯一震,手里的灯笼都差点落在地上。
“不知道人情债最难还的么?而且你这也叫送人情?”把丹琴小心的放平在地上,乐思洛起身抖了抖裙摆上沾染的泥土,一把将西陵楚揪住。
其实她本想模仿某些电视剧里的暴力女给这家伙来个过肩摔的,可奈何此人下盘太稳又体积庞大,她拉了一下人家愣是纹丝未动。
为了不至于掉气势,乐思洛瞬间决意改过肩摔为借过,又推了他一下,结果——还是没推动。
然后,西陵楚回转身来,饶有兴致的看她,“你刚说什么?”
靠,她可是岭南首富风家的二小姐啊。
乐思洛一愣,随即松开西陵楚的衣袖,强作镇定的与他对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占人便宜,你说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当场算清吧。”
西陵楚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由上而下的俯视她,他眼中探究的意味让乐思洛很恼火,却不敢再发作。
“巧了,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欠债不还,”半晌,西陵楚突然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要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提着灯笼款步离开,临转身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乐思洛一眼,“来日方长,但愿有朝一日二嫂不会忘记今夜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地方分段忘了回车,改一下,木有新内容,表看~
【一六】 生病
西陵楚走了好半天乐思洛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总觉得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在暗示了什么,而那个眼神更是让她觉得诚惶诚恐。
不过眼下却不是研究他心思的时候,乐思洛回过神来看着脚边躺着的两个人犯了难。
好在晚上出入院子的人少,乐思洛摸去曼蓉房里把曼蓉从被窝里挖起来,主仆二人趁着夜黑风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绿云跟丹琴分别抬回了各自的房间。
打发了曼蓉回去照顾丹琴,乐思洛又折回犯罪现场把那间屋子的门锁好再把残留的灰烬清理干净,一切处理妥当,已经临近三更,折腾了大半夜,乐思洛也累了,半死不活的扶着腰挪回房间,一转身,又被惊了个踉跄。
听到关门声,睡榻上蜷缩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动了一动,西陵乔羽揉着惺忪睡眼从榻上爬起来,“乐乐!”
“你怎么在这?”
“乐乐你去哪儿了?”西陵乔羽还没有太清醒,闭着眼从榻上爬下来,脚下一个不稳就向前倾来。
乐思洛急忙上前,弯腰把他扶住。
这么一绊,西陵乔羽倒是稍微清醒了些,从乐思洛怀里探出头来,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乐乐,你刚去哪儿了?”
“我——”乐思洛迟疑一下,心虚道,“我睡不着就去院子里走走了。”
西陵乔羽看了看旁边的水漏,狐疑的看她,“很晚了。”
“是啊很晚了!”乐思洛打着哈哈,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西陵乔羽抱到矮榻边缘坐下,很严肃的盯着他的眼睛,“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来了?奶奶知道吗?”
“我告诉奶娘了!”
“那你找我有事?”
“嗯!”西陵乔羽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他这个模样反倒让乐思洛觉到了一丝不安,然后就听他继续道,“我想睡这里。”
“什么?”乐思洛惊叫,马上发觉自己的失态,又缓和了语气循循诱导,“小鬼,你有没有去私塾读书啊?”
西陵乔羽点头。
“那先生有没有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啊?”
西陵乔羽再点头。
“所以嘛,你是男孩子睡在我这是不对的,知道吗?”
西陵乔羽的小眉头皱起来,没有说话。
乐思洛给他把鞋子穿好,又把他从榻上抱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
“可是——”西陵乔羽还想说什么乐思洛却是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开玩笑呢,为了一卷破画折腾了大半宿,没有理由让她下半夜再做保姆的。
乐思洛牵着西陵乔羽的手走到门口,刚打开门,迎面一盏灯笼已经迅速由院外移了过来,身材丰腴的将军夫人健步如飞的带着丫鬟星儿兼西陵乔羽的奶娘已经杀到眼前。
“娘!”乐思洛施了一礼。
“恩,”李氏看到贴着她旁边站着的西陵乔羽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歉疚的笑着看向乐思洛,“刚奶娘过去跟我说羽儿不见了,我一猜他就是跑到你这来了,吵到你睡觉了吧?”
“不碍的。”乐思洛陪着笑脸。
李氏赞许的点了下头,对奶娘道,“奶娘,把孙少爷带回去吧。”
“是!”
奶娘应声上前,西陵乔羽却是身子往后一缩,扯着乐思洛的裙摆躲到了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李氏,“我要在这睡。”
“羽儿!”李氏有些无奈的敛了笑容,佯装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不能这么没规矩。”
祖孙二人大眼对小眼,奶娘也不敢强行拉西陵乔羽走,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作为一个力求合格的后娘,乐思洛不得不再度站出来,俯身拉过西陵乔羽的手,柔声问道,“羽儿,我刚刚都看见你困了,时间太晚了,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可是——”西陵乔羽支支吾吾的抬头看向李氏,“今天没有月亮,我不想一个人睡。”
原来你小子是怕黑呢!
乐思洛强忍着笑意,就见李氏走上前来,“那今天跟奶奶回房睡吧。”
“我不,爷爷会打呼噜,我睡不着!”
西陵乔羽小脖子一梗,躲过李氏来拉他的手,一转身就跑回房里关上门。
“羽儿!”李氏有些恼火,就要去追他。
“娘!”乐思洛见状也只得妥协,将李氏拦了下来,“今晚就让他在这睡吧。”
李氏怔了一下,缓缓伸手将乐思洛的两只手都包握在掌中,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睛里竟是渐渐泛起潮来。
乐思洛一看她的样子就有些慌了,这是多大点事儿,您不至于这就感激涕零吧?
“娘——”乐思洛怯怯的唤了声。
“唉!”李氏叹了口气抬头向房门看去,“你姐姐走的时候刚好是月初,突然见不着娘了,这孩子心里别扭整晚的哭闹,玥儿没办法,每月的这几天都把他抱回自己房里睡,这不——就给养成习惯了。”
李氏说着就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掏帕子,乐思洛有点心软,赶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娘,您回去休息吧,羽儿交给我就好。”
李氏接过帕子拭了拭眼泪,有些过意不去,“按理说你跟玥儿才新婚,不该这么折腾你的——”
“娘,您这说的哪里话,”乐思洛急忙打断她,“怎么说羽儿也是我外甥,应该的。”
“那好!”见她态度诚恳,李氏也不再坚持,随便叮嘱了两句便带着人回去了。
目送一行人离开,乐思洛终于长长的出了口气,回到房间却没见到西陵乔羽的人影,乐思洛狐疑的绕过屏风进到里屋就看到床上那皱巴巴的一大团被子。
“小鬼?”乐思洛坐到床沿上试着拉开被子,奈何被西陵乔羽从里面死死的拽住了不肯松手,乐思洛无奈,只有放手,“出来吧,他们走了。”
被子下面西陵乔羽似乎是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动静,可能是躲在下面没有听到其他动静,这才慢慢裹着被子探出头来。
“下来洗脚睡觉了!”乐思洛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端热水。
好在这小子够老实,乐思洛倒是没费什么劲就给他洗了手脚,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西陵玥的中衣丢到床上,“我去把水倒了,你自己换上衣服乖乖上床。”
可能是身边的人换了,这一晚西陵乔羽睡得并不是太安稳,其间乐思洛睡的迷迷糊糊的给他拉过六次被子,最后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她自己一觉不醒,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第二天深夜,睁开眼就看到李氏守在床边关切的一张脸。
“醒了?”见到她醒了,李氏喜出望外。
“娘——”乐思洛只觉得喉头干涩全身发热,试着想要欠身起来,又是头重脚轻,使不上力气。
“快别动!”李氏急忙招呼丫鬟过来帮忙把她扶起来,在枕头上靠着,又回头对丹琴道,“快去倒杯水!”
喝过水,乐思洛的意识这才渐渐恢复,困惑的看着李氏,“娘,您怎么在这?”
“还说呢。”李氏歉疚的拉着她的手,“都是我不好,昨天不该由着羽儿胡来,结果倒是把你给折腾病了。”
昨天?感情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乐思洛还是有点不明所以。
“小少爷晚上踢了被子让小姐感染了风寒,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丹琴解释,把乐思洛用完的杯子送回桌上放好,便又转向李氏,“夫人,时候不早了,您回去看看小少爷吧,小姐这有我呢。”
“嗯,也好!”李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嘱咐了乐思洛两句让她好好休息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趁着丹琴跟曼蓉去厨房端饭西陵乔羽偷偷摸过来一次,却是一直嘟着小嘴不肯说话,乐思洛逗他他也不回答,垂着小脑袋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听到丹琴她们回来就一溜烟的跑了。
因为嫁的远,三朝回门这种事到了乐思洛这里就成了浮云,所以乐思洛这一病就借口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其实按照她的意思她本来是想再多躺七天的,可第八天却不得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因为——
西陵玥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介于三少表现太差,瓦决定把二少紧急调动回来撑场子~
【一七】 问题
所谓“小别胜新婚”,尤其他们还处在这个新婚燕尔的敏感时期,为了把这个“贤妻良母”的角色扮演好,这天一大早乐思洛就被丹琴跟曼蓉两只从被窝里给挖了出来,很隆重的梳洗打扮一番。
因为新婚,丹琴就给她选了一身桃色衣裙换上,衣服刚穿好外面浣莲别院就刚好遣了人来送信,说西陵乔羽也已经准备好了,让乐思洛接他一起到门口迎候西陵玥。
乐思洛不敢怠慢,带了丹琴匆匆出门,刚出了院子,西陵玥还没见着倒是先迎上了西陵楚那厮。
彼时他正提着一壶酒靠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独酌,身上大红的衣衫趁着旁边灌木更显得夺目。
见到乐思洛出来,他便眉梢微微一挑,慵懒的打了个招呼,“二嫂早!”
看到他,乐思洛就不可避免的想到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眼下西陵玥就要回府了,她登时就觉出点生死未卜的忧虑来。
“早!”乐思洛牵动唇角,牵强的应了他一句就目不斜视的快步离开。
拐过前面的花圃,乐思洛终于忍不住蹙了眉,对旁边的丹琴道,“你不是说西陵楚不住家里吗?我怎么三天两头遇到他?”
“奴婢也不知道!”丹琴满脸都是担忧之色的看着乐思洛的侧脸,“听流云别院的灵儿说三少爷好像搬回来住了。”
“什么?”乐思洛大惊失色,不由止了步子。
“小姐!”丹琴一急,忙捂住她的唇,“您小点声,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乐思洛勉强稳了稳情绪,继续往前走,“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丹琴摇头。
乐思洛的脸色有点难看,“那知道他准备住到什么时候吗?”
丹琴继续摇头,心道小姐啊,这好歹也是人家家里,就算人家住一辈子也不为过呀。
不过这话丹琴倒是没敢说出口,眼见着乐思洛的脸色又沉了一沉,她忙改口道,“以三少爷的性子,应该是住不久的。”
住不久?那倒未必,听他对她说话间的意思倒像是准备长期扎根的。
乐思洛没有说话,快步往浣莲别院而去。
宝清的信前天刚到,说今日一早西陵玥就能到家却没有给出具体时间,所以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也都没敢用饭就到门口等了。
不就是出趟差么?回家还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越是在这种有规有矩的豪门大户就越能衬出女人的没地位。
因为西陵楚乐思洛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会儿自然还是不痛快,耐性也就跟着消磨的快了,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兴味索然。
旁边的西陵乔羽看到她蔫儿了吧唧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扯了扯她的衣袖,“乐乐,你病还没好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世的父母家人包括田小刚在内的所有人都唤她做乐乐的,可这两个字每每从身边这个四岁小童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奇[﹕]书[﹕]网乐思洛总觉得他那语气像是在唤狗。
“以后不准再叫我乐乐。”乐思洛皱着眉蹲下来,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西陵乔羽不解。
“因为——”
“小姐,姑爷回来了。”丹琴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
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不约而同的回头,就见一辆外表朴素的青布马车由巷子口拐进来,坐在前面挥动马鞭赶车的人正是书童宝清。
乐思洛站起身来,马车行至眼前,宝清拉着缰绳,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车厢里就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感觉到西陵乔羽的小手抖了一下,乐思洛牵着他的手走下台阶。
“少夫人,小少爷!”宝清跳下车。
“嗯。”乐思洛对他点头一笑,再抬头的时候西陵玥那只清瘦白皙的手已经缓缓从车内探了出来。
乐思洛赶忙让到一边,宝清扶着西陵玥下了车,可能是舟车劳顿的缘故,相对于新婚之夜那次见面时的样子,他的面色更显的苍白了一些,唇边的色彩都近乎透明,乐思洛看了不免担心。
“爹爹!”西陵乔羽这次倒是规矩,很自觉的上前拉住了西陵玥的一只手,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西陵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是柔和起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今天怎么没去私塾?”
“爹爹今天回来,爷爷说我可以下午再去。”
“你又顽皮了。”刚好有风吹过,西陵玥就又掩嘴轻咳了一声。
“羽儿,外面风大,跟你爹进去说话吧。”乐思洛急忙上前一步。
西陵玥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依旧很淡没有情绪,却不会让人看了不舒服,“走吧。”
丹琴留在外面帮宝清整理东西,乐思洛就跟西陵父子一家三口并肩进了府,路过之前那张石桌的时候乐思洛刻意瞥了一眼,已然不见了西陵楚的身影,只剩下一只酒壶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正中。
人走了却要把酒壶留下,这唱的又是哪出?
乐思洛心中狐疑脚下就不由放慢了步子,旁边的西陵玥察觉到她的异样,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吧,一会儿我还要去跟父亲说些事情。”
因为心虚,乐思洛就在心里打了个颤,但见西陵玥的目光淡淡的扫过石桌上的酒壶又淡淡的移开,并没有半分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嗯。”
西陵玥回房沐浴更衣,出来的时候李氏已经派人把午饭送了过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了顿团圆饭,可能是体谅西陵玥的身体状况,这一餐饭下来西陵乔羽竟是出奇的安静没有半分聒噪。
他们父子二人都不说话,乐思洛自然也乐得清静,只顾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西陵玥要去跟西陵桑南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想到老爷子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乐思洛打心底里犯怵,就借口送西陵乔羽回浣莲别院没有同往。
她的理由有些牵强西陵玥不是看不出来,却没有点破,任由她去了。
午后,把西陵乔羽打发去了私塾,乐思洛本想回房补眠却被李氏拉住家长里短的聊了差不多整个下午。
乐思洛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暗,西陵玥还没有从西陵桑南的书房回来,倒是西陵乔羽下了学就直接过来了。
乐思洛懒得搭理他就让丹琴把他按到外间的桌上去做功课,自己则是躺在里间的床上嗑瓜子,顺便等前院的消息去吃饭。
因为早上起的早,白天应付这一大家子又费了神,乐思洛躺了一会儿就有点迷迷糊糊,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乐思洛一惊,猛地意识到是西陵玥回来了,意识瞬间转醒,登时就从床上爬起来,“回来了?”
“嗯!”西陵玥淡淡的应了声,旁边的丹琴已经进来给床边也掌了灯。
乐思洛看着床边散落一地的瓜子皮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西陵玥似乎并没有注意,只是径自到屏风后面换了件外衫出来。
丹琴忙着收拾东西,乐思洛下床穿好鞋子才发现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是不是该去饭厅用晚饭了?”她问。
“不必了,厨房已经把饭菜送过来了。”
“以后我们都不用去饭厅陪爹娘用饭了吗?”
“嗯!”
乐思洛心下狐疑,见西陵玥没有多说下去的意思也便不再追问。
又是一家三口吃了饭,饭桌上倒还算和谐圆满,可饭后这个睡觉又成了问题。
【一八】 共寝
这是她跟西陵玥公用的卧房,对于西陵玥的存在乐思洛自然是不能存异议的,不过看他那一脸虚弱疲惫的样子,她倒也不担心他会饱暖思那啥,毕竟做运动那是个体力活,就西陵玥目前这个身体状况来看起码十天半月之内是别想有什么动作。
其实乐思洛的打算很简单,只要生活富足不至于受气,怎么过不是一辈子,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忘了田小刚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爱,对于婚姻这种东西她如今已经可以看的很淡。
毕竟这个地方不同于她以往生活过的那个年代,这嫁都嫁了,她倒是没存别的心思,西陵玥这个人虽然性子是冷了点,可她对他却也不反感,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要先培养一下感情。
既然老子的问题不能称之为问题,所以,眼下的主要问题变成了西陵乔羽。眼见着夜色渐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瞪着一双圆不溜丢的小眼睛,就是不肯主动开口说走人。
当着人家亲爹的面,乐思洛自然也是不能拉下脸来赶人的,一家三口挤在房间里,西陵玥坐在外间的案后翻看带回来的账本,半天都没有抬一下头,乐思洛不敢先睡,强撑着眼皮坐在里屋的桌前干坐着陪他,西陵乔羽做完功课甩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对面的矮榻上与她遥遥相望。
两个人斗鸡眼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西陵乔羽一直都炯炯有神,最后还是乐思洛先败下阵来,本着“好女不跟孩子斗”的良好心态,愤愤的移开目光去看墙。
二更的更鼓响过,乐思洛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西陵玥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先睡吧。”
“我还不是太困。”乐思洛牵动嘴角,尽量让自己笑的贤良淑德一些。
西陵玥没有说话,然后低头继续看账本。
大哥,我只是跟你客套一下,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乐思洛有点后悔,也有点抓狂,可表面上只能淡定的移开目光继续看墙,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的扯她的袖子。
“乐乐!”西陵乔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扯着袖子摇她的胳膊,“跟我下棋吧。”
乐思洛正自顾气闷,蹙着眉回头,刚要说不会,却正好对上西陵玥看过看的一道略显诧异的眸光。
“乐乐是我乳名!”乐思洛急忙解释,“你名字里的玥字跟我的月字是谐音,我就跟爹娘他们说了,如果你不介意,以后也叫我乐乐好了。”
西陵玥玩味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反应,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乐思洛自觉心虚就移开目光转向西陵乔羽,西陵乔羽带着一点期望的神情仰着头看她,“乐乐!”
“羽儿!”乐思洛想说什么,却是西陵玥先开口,“要叫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感情,却自是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度。
乐思洛一愣,更加诧异的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可是我有娘,”西陵乔羽似是有些怕他的,怯怯的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困惑道,“一个宝宝可以有两个娘吗?”
都说后妈难当,这亲爹也不见得好做呢,乐思洛不无同情的瞄了西陵玥一眼。
接触到儿子天真的目光,西陵玥的眼神忽的一黯,竟是有些愣神。
虽然接触不多乐思洛却看的出来他是个感情不轻易外露的人,而他此刻的失态就更表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是事到如今,西陵玥对风花雪也是用情至深的。
“羽儿过来。”西陵玥只愣了一小会儿就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笔。
西陵乔羽乖顺的走过去,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站定。
西陵玥伸手将儿子捞起来抱在膝盖上,摸了摸他的头,唇边牵引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再次抬头将目光移向乐思洛对西陵乔羽道,“爹跟你说,她呢,是你娘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姨娘,是你的长辈,你不可以这么没礼貌,知道了吗?”
西陵乔羽看了乐思洛一眼又抬头看西陵玥,“她是我姨娘,可爹爹为什么让我叫她娘?”
“因为她现在嫁给了爹爹,自然就是你的母亲了。”
西陵乔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辩驳。
西陵玥把他放下来,又替他整了整衣衫,“时候不早了,我让绿云送你回去睡。”
“可是——”西陵乔羽犹豫,“可是我想跟爹爹睡。”
“你忘了爹爹跟你说过的话了?”
“没忘。”西陵乔羽摇头,“可是我想跟爹爹多呆一会儿,爹爹你这次一走就是好多天。”
“那我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西陵玥无奈,抖了抖衣袍站起身来,谁想刚一动就又压抑着轻咳了两声。
“你身体不好就别出去吹风了,”乐思洛见状,只能挺身而出,“让我去吧。”
西陵玥一怔,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递给西陵乔羽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陵乔羽心里不乐意,可是看到西陵玥苍白的面孔就没有拒绝。
“我去找丹琴拿件披风,马上回来。”乐思洛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目送她欢快的影子消失在门外,西陵玥纯澈的眼眸深处慢慢染上一层复杂的神色却是转瞬即逝。
西陵乔羽扯了扯他的袖子,“爹爹,我真的不能叫她乐乐吗?”
西陵玥回过神来,俯身蹲在儿子面前,直视他懵懂的目光,“羽儿喜欢她?”
“喜欢,羽儿喜欢看乐乐笑,爹爹喜欢吗?”
喜欢?喜欢吗?他这一生所有的爱情都已经挥霍尽了,再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喜欢与否这些词在他的生命里也就变得无关紧要。
“爹爹......”西陵玥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回来了。”一声清亮的嗓音突兀的闯进来,打断他的话,乐思洛身上披着一件披风,手里还抓着一件,大步跨进门来。
西陵玥站起身来,乐思洛走到面前,俯身把手上那件小点的披风给西陵乔羽系上,然后起身拉起他的小手,“我们走吧!”
西陵乔羽看了她一会儿,又不太情愿的回头对身边的西陵玥道,“爹爹那羽儿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西陵玥对他点了点头,乐思洛就欢欢喜喜的拉着他,送瘟神一样飞快的出了门。
送走了西陵乔羽乐思洛心情大好,她回来的时候西陵玥已经收拾了笔墨,看到她身后抱着一床新被子的丹琴不禁有些诧异。
“你身体不好,一人一床被子不容易着凉。”乐思洛接过丹琴手里的被子丢到榻上,亲自绕到屏风后去铺床。
丹琴当时就有些急了,惊惧的看了西陵玥一眼,上前拉住她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小姐!”
她的话外音很明显,丹琴听得明白,当然西陵玥也不糊涂,他对此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议,轻咳了一声,对丹琴吩咐道,“把桌上的账本给我送到书房去吧。”
丹琴见他并没有怒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应着去了,临出门还不忘回头担忧的看了一眼乐思洛忙碌的背影。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对于男女共寝一室这种事乐思洛是很看得开的,更何况两个人还有夫妻之名,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乐思洛把床铺铺好,西陵玥也已经洗了脸,脱了外袍。
乐思洛去外间把那床被子抱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突然就都有点局促,乐思洛下意识的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还是西陵玥先开口打破僵局,“那些话——大哥都跟我说了。”
那些话?哪些话?
乐思洛怔愣片刻,恍然记起出嫁那天,她把西陵峰错认成西陵玥并跟他说过了一些话,想到那些话脸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现出一片可疑的红晕。
好在西陵玥并没有注意她,径自脱鞋上床,想了想又道,“眼下不是时候,再过些时日我会搬去书房,也省的夜里咳嗽影响你。”
虽然平日里冷冰冰的,可他这个人……其实也是蛮好相处的吧。
“没关系啊!”乐思洛若有所思的抱着被子坐到床沿上,嘴里不经大脑的小声咕哝,“跟你睡一起总比跟你儿子睡一屋好!”
西陵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无奈的摇了下头,“平日里我鲜有时间管教他,羽儿有些调皮了!”
后妈难当,她怎么就不知道字字谨慎呢?
乐思洛有点懊恼,想要解释点什么的时候,西陵玥已经拉过被子侧身朝里躺了下来,“睡吧。”
于是乐思洛也吹了灯,脱鞋上床,拉上被子侧身朝外躺了下来。
【一九】 往事
大户人家的床也够大,乐思洛跟西陵玥在一张床上挤了一晚上却还是睡得非常舒适,以至于第二天自然醒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赖在床上很满足的伸了个懒腰,乐思洛毫无防备的一仰头却对上身后一双湛亮的眸光。
“醒了?”西陵玥斜靠在床铺内侧,目光淡淡。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乐思洛一惊,急忙掀了被子跳下床,有些尴尬的远远看着他,“你也刚起呢?”
“多睡一会儿感觉好很多。”西陵玥答非所问,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穿鞋下地。
乐思洛明白他没有先起床是怕惊动了自己,心里顿时就涌过一丝暖意,但是他不点明她也便假装不知。
时候已经不早,乐思洛开了门曼蓉就把备好的洗脸水送了进来。
因为西陵玥要去布庄查看生意乐思洛便让他先洗漱,自己去屏风后的柜子里给他找衣服。
西陵玥的衣服大多色素,以单一的白色居多,不过这白色却也刚好衬他的气质,纤尘不染,恍若谪仙。
乐思洛随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长袍拿出来,西陵玥很顺从的换上就带了宝清出门。
西陵乔羽一早就去了私塾读书,乐思洛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丹琴跟曼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服侍,乐思洛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道,“家里的规矩不是一直都是一起用饭的吗?怎么突然就给改了?”
丹琴反应快,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接口道,“可能是姑爷身体不好老夫人这才特意照顾他的吧。”
“要照顾以前怎么没见照顾?”乐思洛不屑的撇撇嘴,继续扒饭,“我说是刻意关照我的才对。”
“小姐怎么这么说?”曼蓉不明所以。
丹琴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曼蓉你去厨房看看小姐要的参茶煮好了没有。”
“哦!”
曼蓉自知多言,吐吐舌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关上门,丹琴神色凝重的折回乐思洛身边,本想说什么,但见乐思洛正吃的高兴,就没好意思打断她,垂首站在一边,一直到乐思洛放下碗筷她才递上一杯漱口水,迟疑着问道,“小姐真的觉得老夫人此举是针对您?”
“要不你以为呢?”乐思洛含了一口水,开始拼命的活动腮帮子。
丹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默默的垂下头若有所思。
乐思洛翻了个白眼把漱口水吐了,擦了擦嘴角又道,“前几个月我没嫁过来的时候西陵玥的身体也不好,却没见谁把饭菜送来房里吃的。现如今西陵楚回来了,他们是怕我跟他在餐桌上吃出什么问题来才是真的。”
“小姐的意思是——”
“他们防着我呢!”
“可是——”丹琴有点慌了,双手不安的交握在一起,“那我们怎么办呢?让将军跟夫人一直这样误会可是不好。”
“误会?”乐思洛嗤笑一声,目光突然收冷,转向丹琴,“丹琴,你知道之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现在你告诉我实话,那日福运茶楼里的传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丹琴一怔,目光闪烁的移向别处,“小姐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没有的事儿。”
“纵使殉情撞墙的事是假的,那么对西陵楚的那一段呢?总不见得都是流言吧?”
“小姐——”丹琴为难的咬着下唇,犹豫良久还是一咬牙转向一边,“小姐您就当都是假的吧。”
“那么——”丹琴自顾去收拾桌子,乐思洛见软的不行,便只有硬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丹琴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冷眼看她,“丹琴,大娘跟我娘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太好,你又一直是大娘房里的主事丫头,自那天出事之后她却突然把你拨给了我,难道你就不想为此说点什么?”
“我——”丹琴大惊失色,腿一软就跪在了乐思洛面前,一手抓着她的裙摆一手指天盟誓,“小姐,奴婢一心一意服侍小姐,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小姐的事。”
乐思洛不为所动,冷声一笑,“可从你嘴里我却是连一句实话也要不到。”
丹琴咬着唇,不再说话。
乐思洛斜睨她一眼,乘胜追击,“记得前几日你曾对我说过要我不管有事没事都忘了西陵楚,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
“小姐您就别问了,忘都忘了,您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不行吗?”丹琴乞求道。
乐思洛不以为然的摇头,“就算我愿意自欺欺人,可你也看到了,其他人都并不这样想。现在就算要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什么死不死的,”丹琴急了,忙打断她的话,“小姐您千万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那你就告诉我,我跟西陵楚之间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乐思洛穷追不舍。
“这——”丹琴还是犹豫不决。
“好吧,如果你一定不说我也拿你没有办法,”见她始终不松口,乐思洛终于无奈的出了口气,“明天一早我会修书一封送你跟曼蓉回岭南。”
“啊?”丹琴惊叫一声,错愕的抬头,看到乐思洛脸上决绝的冷色忽的就哭了,一把抱住她的腿哀求,“小姐,求您不要送我回去,如果您这样把我遣回去大夫人会打死我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乐思洛心下微微一动,不禁挑眉,“她要你来监视我的?”
丹琴啜泣着怯怯的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真的是这样,对于这些古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乐思洛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不了。
“呵——”不可思议的苦笑一声,乐思洛顿时就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口气,她愤愤的一拍桌子,顺势坐了下来,“说吧!”
丹琴偷偷抬眼看了乐思洛一眼,见她的样子像是动了真格的,就不敢再隐瞒。
丹琴口中出来的版本的是这样的:三年前风家的胖老头来京城做生意,顺道带了二小姐出来见见世面,那阵正赶上端午节,大公主跟驸马也回京省亲。
五月初一,西陵将军府摆宴招待公主和驸马,请帖自然也送到了风大财主手上。
那天的晚宴上风天化带了风花月出席,宴席之上,风花月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就对外表俊朗不羁,内心龌龊不堪的西陵家三公子西陵楚动了小女儿心思,一直回到岭南还念念不忘。(当然,这个“龌龊不堪”不是风二小姐的本意而是乐思洛加上的主观判断。)
一年之后风花月及笄,风华雪携夫婿西陵玥一同回家参加妹妹的及笄礼,西陵楚游手好闲也跟了去。
再见梦中情人,风花月那点小心思就又跟着萌动冲动悸动并且轰动了,因为丫居然色胆包天,毫不矜持的找到他老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风大财主爱女心切,跟大夫人合计了一下,觉得若是能促成这门亲事亲上加亲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第二天就把风花雪招到书房,先把这事跟大女儿提了一下。
风花雪冰雪聪明,是个七窍玲珑的的女子,当然是一点就通,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自己老爹的意思转达给了自己的夫君西陵玥。
既然老婆大人发话,西陵玥这个媒人就得硬着头皮去牵线,可谁想经过这九曲十八弯的层层传达,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西陵楚,那小子一听西陵玥的来意居然一脚踹开房门,当天晚上就逃出了岭南。
亲上加了仇,不过好在也只是顺口那么一提,事情并没有真的摆到台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
可谁想风花月的脾气上来了就说什么也不干了,连续几次把上门提亲的媒人轰了出去,还扬言这辈子非西陵楚不嫁。
家丑不可外扬,劝不动女儿,风大财主也竭力对外隐瞒此事,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风花月久不出嫁,这件事也就渐渐被传了出去。
“小姐,大夫人只是说要奴婢跟着小姐多提点小姐一些,奴婢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姐的事啊!”丹琴膝行到乐思洛脚下,恳求道,“小姐您千万别送我回去。”
乐思洛心烦意乱,自是没有心情理会她,“这就是说这些事也会传到西陵家人的耳朵里?”
“西陵老将军人脉极广,大公子又贵为驸马,有权有势,应该是瞒不住吧。”丹琴怯怯的回答,小心的看乐思洛脸上情绪的变化。
按丹琴说的风花月是单恋西陵楚,可他妈的西陵楚这一阵唱的又是哪出?
“你说——”乐思洛有气没处出,又重重垂了下桌子。
桌子上茶碗震的哗哗响,丹琴抖了一下,赶忙伏地。
“小姐!”曼蓉从外面推门进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况不由愣在门口瞠目结舌。
“什么事?”乐思洛勉强压下情绪,顺手把丹琴拉起来。
“老夫人说要小姐要是没事就让您去一趟浣莲别院。”
乐思洛跟丹琴交换了个狐疑的眼色,“有没有说什么事?”
曼蓉小心的摇头,还是心有余悸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二零】 不易
丹琴的两只眼睛都哭成了核桃,曼蓉又是个孩子的个性,乐思洛考虑再三还是带了绿云出门,心情忐忑的来到浣莲别院。
李氏倒是没有别的事,只说该让乐思洛见见西陵乔萱了。
经她一提乐思洛这才想起来,她进府已有十来天,西陵乔羽倒是常见,却还从没见过西陵玥的另一个孩子。
半年前风花雪去世的时候西陵乔萱还没满月,一直都是由李氏带在身边的,相对于西陵乔羽,这个孩子就更为可怜一些。
前些天乐思洛一直称病在房中休养,李氏不好跟她提这事,现在想来是该正式的见见这个孩子了。
乐思洛过去的时候乔萱刚好睡醒,李氏就命奶娘去把孩子抱来,半岁大的小女孩儿,大眼睛小嘴巴,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衣服小裤子,看上去粉嘟嘟的一团,很是可爱。
因为自幼就是李氏带在身边养的,乔萱就跟李氏特别亲,奶娘抱着刚露了个头她就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探着身子往李氏身上扑。
“萱萱来,奶奶抱。”李氏乐呵呵的把孩子接过来,祖孙俩笑成一团。
管理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大一家子,还得带孩子,李氏这老太太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乐思洛心里幽幽一叹,一抬头,李氏却已经把孩子送到她面前,“你也抱抱吧。”
说到哄孩子这事儿,乐思洛自认经验还挺足的。
想当年,她上小学那会儿乐思乾才刚出世,她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床掀被子,抓着乐思乾那两只小脚给他换尿片。
只不过,别人的孩子跟自己的娃儿毕竟不一样,不能想怎么折腾都随意。
乐思洛为难的擎着爪子,迟疑半天才硬着头皮把孩子抱了过去,不过好在这小丫头片子并不认生,也没跟她哭闹。
婆媳俩一边逗着孩子,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倒也算快,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奶娘过来把孩子抱下去喂奶。
恋恋不舍的送走了小丫头,星儿又给俩人续了茶。
李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也是幽幽一叹,“按理说,你嫁过来了我是该把羽儿跟萱萱都交还给你们夫妻来带的——”
她这一叹,哀怨口儿十足,乐思洛被茶水噎了一下,心里琢磨了一下,估摸着李氏这是要给她升职。
虽然她上辈子还没正式上过班,但好歹也知道职场大忌之一就是——锋芒太盛。
现在好了吧,让你出风头,让你冒充贤妻良母,这才刚刚找着点做后娘的感觉,马上就要给你晋级做奶娘了,可这问题是你也得有奶啊。
这会儿,乐思洛顿时就觉得,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
勉强把卡在喉咙里的水给咽了下去,乐思洛赶忙谦虚的接口道,“是我疏忽了,前几天一病就把这事给忘了。”
“你刚嫁过来就让你带孩子,真是委屈你了,而且我也有些舍不得这俩孩子,这事儿过些时日再说吧。”
“孩子本来就该是由我跟相公来带的,总让爹娘代劳,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只是相公的身体——”乐思洛心里松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随口问道,“对了,相公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提到西陵玥的病,李氏的面色突然变了一变,却很快恢复正常。
“只是旧疾。”李氏笑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岔开话题,“我看羽儿和萱萱都喜欢你,这几天你没事就常来坐坐,你爹总不在家,你也顺便陪我聊聊天。”
李氏的反应分明就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乐思洛心中狐疑,却聪明的没有追根问底,只点头称是。
西陵桑南白天不在家,乐思洛在浣莲别院陪李氏一起用了午饭,饭后李氏仍是不肯松口放她回房,又叫星儿拿出一些新绣的锦缎给她看,其中有一块浅蓝色的料子乐思洛看了很喜欢,李氏马上找人包了要给她送到渡月别院去。
乐思洛受宠若惊的同时更觉得如芒在背,急忙起身拦下了,“娘,我怎么好拿您的东西,不用了。”
“你这孩子,跟我还见外吗?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娘给你做件衣服吧。”
“可是——”乐思洛还想推辞。
“好了,就这么说了!”李氏不由分说的拉着她的手重新坐下,“我看这颜色倒是适合做套宫装,这样吧,回头你让绿云把尺寸送来,我叫裁缝做好了再给你送过去。”
“宫装?”乐思洛困惑却没时间深究,“娘,我——”
“你再这么见外我可真要生气了。”
见李氏这么坚持,乐思洛也便不敢再强行推辞,赶忙道了谢。
李氏满意点头,低头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回头对身边的星儿道,“今儿个是初几了?”
“六月二十九,明儿个才初一啊夫人。”星儿乖顺的回答。
“那不是快要七夕了?”李氏沉吟片刻,又对星儿道,“那件宫装先放放,明天去把城西的杜裁缝请来,先给少夫人做几套常服。”
“是,夫人。”
“娘,我随身带了很多衣服过来,就不用再劳娘亲破费了。”这一次乐思洛几乎是要诚惶诚恐了。
“娘家带的是娘家给的,娘给你做的是娘的心意。”说罢,李氏回头对星儿使了个眼色,“你先去安排吧。”
无事献殷勤?好吧,乐思洛承认自己最近有点狂想症的征兆,可活在这种虎狼之地……
唉,谁都不容易。
乐思洛嘴角抽了一抽,终于没有再说话,只看李氏后面出什么招了。
“城西杜师傅的手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宫里很多娘娘的衣服都是出自他手,”李氏送走了星儿,满意的笑着回过头来继续喝茶,“过几日衣服做好了,你正好可以穿了去仙女庙上香。”
“仙女庙?”乐思洛心里思忖着,回头递给绿云一个求救的眼神。
绿云马上会意,笑笑的上前一步道,“少夫人久居岭南,有所不知,京城这里每逢七夕,所有已出阁的新妇和未出阁的少女都会去仙女庙烧香祈福,据说仙女庙里的那尊菩萨是百年前由西辽国请来的,求子求姻缘都灵的不得了。”
绿云说着,喜上眉梢,向往之情不言而喻。
乐思洛不知道李氏说这话是不是有心,反正她心里有鬼,听了这话就很郁卒。
“媳妇儿如今儿女双全,这已经是世上难得的好姻缘,”乐思洛笑的落落大方,决定避嫌,“来日七夕,就让绿云带着丹琴他们替我去仙女庙上柱香还了愿也就是了。我听说城外南山的鸿法寺供了一座平安佛,如果娘亲不介意的话,那天就让我去鸿法寺上柱香,以求家宅平安,相公身体安泰吧。”
这得是多识大体的的一姑娘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进退得当的话来,乐思洛心里叹着气,都几乎要对自己瞎掰的本事顶礼膜拜了。
旁边李氏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放下茶碗,紧紧的抓住乐思洛的手攥着。
老太太的眼圈有点红,声音也有点激动,“难为你了。”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道出她的心声了,乐思洛顿时就觉得自己更不容易了,也是一阵激动的回握了李氏的手。
烧香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相安无事的过到七月初七,这日一早乐思洛就换好了李氏前日里派人送来的衣服,准备去鸿法寺拜佛。
曼蓉想跟绿云去仙女庙看热闹,丹琴不放心乐思洛一个人出门就没有跟她们一起。
用完早饭,西陵玥唤了宝清去书房搬账本,准备去钱庄对账,乐思洛就带了丹琴先行一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才出了花厅,迎面李氏已经进了院子。
乐思洛有些诧异,“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今儿个七夕,丫头们都出去凑热闹了,婆子走的还不如我快,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李氏笑呵呵的走到面前,“东西都备好了吗?”
“几天前就备好了!”乐思洛笑笑,示意旁边的丹琴把随身带着的篮子呈上前。[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李氏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看了看,俩人正说着话,这边西陵玥已经取了账本从身后的回廊上绕了下来,“娘,早。”
见到他,李氏的脸上就笑出了褶子,“听乐乐说你这几天都算账算到很晚,身子还吃的消吗?”
“不过是老毛病,没什么。”西陵玥摇头,目光依旧浅淡,没什么情绪,“娘我赶着去钱庄,你跟乐乐进屋坐吧。”
“哎,玥儿!”西陵玥提步就要往外走,李氏却叫住他。
乐思洛顿感不妙,就见李氏上前一步,笑笑说道,“今天你就别去钱庄了,陪乐乐去进香吧。”
感情您老一大早跑来是为了说这个,西陵玥的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头疼,他不会以为这是她的意思吧?
不过好在西陵玥的目光向来都不在她身上多留,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就移向李氏,“仙女庙向来都是女子出入的地方,我去只怕不妥。”
“你们这俩孩子——”李氏想拍大腿,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拍下去,只是嗔怪的看了乐思洛一眼又叹了口气看向西陵玥,“你怎么就不知道多关心一下自个儿媳妇,她不跟你说,你也就不问,谁说她要去仙女庙了?你身子不好,她是要去鸿法寺去为你祈福的。”
西陵玥闻言,明显的怔了一下。
乐思洛一阵心虚,立马就站出来打圆场,“你不是赶着去钱庄嘛,我也该走了。”
说罢,不待西陵玥表态就错过他身边往外走,却不想手腕被人一把拉住。
乐思洛一愣,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成亲好几天,除了新婚之夜那天之外,这还是俩人第一次拉小手。
乐思洛见色起意,登时就有点小激动,顺着那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看上来落在西陵玥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陪你去吧。”
【二一】 挑衅
西陵玥淡淡开口,回头对宝清道,“你去钱庄跟刘掌柜说一声,今天我有事要办,明日一早我会去他府上拜会。”
“是,二少爷!”
宝清也不多言,恭恭敬敬的应着,又回身把账本送回了书房。
李氏对西陵玥的举动似乎很满意,笑意绵绵的连连点头。
“走吧!”乐思洛还在发愣,西陵玥已经拉了她的手腕往外走。
乐思洛回过神来,两人刚要出门,冷不防一声轻曼低哑的笑声从院外飘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好热闹。”
乐思洛心中暗叹不妙,鉴于上一次李氏的反应,下意识的就去看她。
果然,听到这个声音,李氏的脸色不受控制的就沉了下来。
西陵玥跟西陵楚可是一母所出的兄弟,是比跟西陵峰还亲的亲兄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乐思洛心中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让她禁不住暗暗打量起西陵玥来。
西陵玥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也没有接话,可是乐思洛注意到他暗藏于袖口下的另一只手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收握成拳,而且是用了好大的力气压抑,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暴起的青筋。
这是典型的争风吃醋的表现,可看二人的表情却又不像,尤其是说引起兄弟俩内斗的罪魁祸首是她的时候就更显得不可信。
更何况风花月跟西陵楚的事西陵玥从头到尾再清楚不过,乐思洛觉得像他这么有内涵的人,是断不会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来生这么大的气的。
乐思洛还在走神,李氏已经上前一步,挡在西陵楚面前,“你这孩子,怎么神出鬼没的。”
“七夕佳节,我正要出去看看,”西陵楚笑的漫不经心,目光不怀好意的在西陵玥跟乐思洛身上飘了一圈,然后问道,“二哥跟二嫂也是去看热闹?要与我同路吗?”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清闲的吗?”不等等人吭声,李氏就代为答道,“你哥哥嫂子是要去寺里进香祈福的。”
“原来如此,”西陵楚唇边笑意更甚,举步走进院来,在二人面前站定,突然道,“二哥如今身子弱,禁不起折腾,莫不如我送二嫂一程吧?”
靠,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啊!
乐思洛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暗暗干吞了口唾沫,不敢明目张胆的看,就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身旁的西陵玥。
好在西陵玥的功力到位,那张面瘫脸始终如一,可乐思洛却总觉得这兄弟交接在一起的目光中是有猫腻的。
半晌,西陵玥终于淡淡开口,“不劳!”
说罢,拉起乐思洛的手腕举步往外走,丹琴赶忙跟上。
西陵玥的心里压抑了很深的情绪却是再没有说一句话,乐思洛觉得他今天的这个气场有点可怕,也便聪明的选择了闭嘴,紧跟着他往外走。
三人一行匆匆的穿过花园,出了大门,外面西陵玥专用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在那。
乐思洛跟西陵玥先后上了车,把丹琴手里的篮子也接进去放好,待要伸手来拉丹琴时,丹琴的手却是犹豫着缩了回去,欲言又止,“小姐,我——”
丹琴半垂了头,咬着下唇,脸都憋红了,就是不说话,看的乐思洛的心一抽一抽的。
这丫头反应有点反常,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乐思洛看着她,等她解释。
半晌,丹琴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打着商量道,“小姐,有姑爷陪着您——我——”
唉,又是话到一半,等着她去琢磨。
乐思洛这人容易犯懒,若在平时她就能等着丹琴什么时候酝酿好情绪自个儿坦白,可如今车里还等着个西陵玥呢。
乐思洛勉为其难的低头想了想,再看看丹琴那个红扑扑的脸蛋,悟了。
“你不想跟我们上山?”
“嗯!”
“你想去仙女庙?”
“……”
看吧,果然还是女大不中留,乐思洛有点恨铁不成钢。
丹琴啊,虽然你也早就到了那个萌动冲动以及悸动的年纪了,你家小姐我也很能理解你那向往春天的美好理想,可今天你家姑爷这情绪不太对,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里,我他娘的也怕啊。
只不过要扼断一个纯情少女奔向春天的梦,光是想到日后丹琴那个哀怨的眼神乐思洛就浑身发冷。
“那个——”乐思洛犹豫着决定自私一把,可谁想事儿就坏在这两秒钟的犹豫上了,车子里的西陵玥估计是等的太艰苦,终于忍不住替她做了决定。
“丹琴你去吧。”
恶人可以做,但一定要做的无辜,像眼下这种情况,一旦有人唱了红脸,这个白脸的戏份就必须掐
既然夫君大人发了话,乐思洛也便不能再说什么,佯做好心的嘱咐了丹琴两句也就退回车里。
前往南山的路上西陵玥一直安静的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看书,为了不影响气氛,乐思洛就扒在狭小的车窗上看外面过往的行人,出了城门又看外面有过无往的风景。
南山离着城里得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要走,也就是俩钟头,乐思洛在窗口趴了有个把钟头就有点受不了了。
暗暗的打了个呵欠,乐思洛小心翼翼的缩回车里,一回头,却发现她家相公竟然也在走神,手里虽然还握着书卷,眼睛也直直的盯在书上,就是眼神走的有点远。
西陵玥这个人的表情是万年不变的,这会却是轻轻的蹙了眉梢。
他跟西陵楚之间铁定有事儿,乐思洛捏着拳头忍了忍,最终也还是没忍住,就清了清嗓子,“还想刚才的事呢?”
西陵玥走神走的不轻,这会儿压根就没听见她说什么,“什么?”
有些话,问第一遍时可以是一时意气,要再问一遍就需要勇气了。
乐思洛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是没那胆子再问一遍的,于是只能含糊的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卷,“车上晃的厉害,你还是别看书了。”
西陵玥有些微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册,竟真的就很顺从的合上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没什么话说,乐思洛有点不适应,目光不由自主的四下游荡起来,无意间就瞥见他方才合上的书。
“这本账册我记得你连着算了好多天的,有什么问题吗?”乐思洛随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这阵子布庄的生意惨淡,有些伤神。”
西陵玥把账册拾起来,放进了旁边的小柜子里,眉宇间的神色虽然已经刻意的放淡,乐思洛还是隐约从中看到了一线疲惫的影子。
这些年,在西陵玥的一手操控下,西陵家的生意做的很大,仅凭一家贯通全国的“四通钱庄”加上凭借各种手段关系取得的北方盐市掌控权,已经让它在经济上与岭南风家几乎形成了南北两家分庭抗礼的架势。
西陵玥手下虽然同时也经营着规模不小的几家酒楼,轿行,跟布庄,但与钱庄和盐市比起来,这些生意都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摆设。
西陵玥会为了一家布庄这么伤神?乐思洛就算用后脑勺想想都不会信,只不过他不想多说的事她从来也都只是装糊涂罢了。
乐思洛装模作样的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表现的很像财大气粗的土包子,“一家布庄而已,你若累了就直接关了好了。”
西陵玥神情有些微忪,随后也只是抬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自始至终都不置可否。
西陵玥默默的低头喝水,乐思洛觉得他的反应怪怪的,想要再深入的观察一下的时候马车却是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二二】 冷暖
鸿法寺建在半山腰,由于是被皇家盖了公章的高级寺院,平日里前来参拜的人很多,愣是在荒山野岭之间给走出了一条鲁迅先生那样的路来。
山路不便行车,两人便下了车步行攀山,西陵玥身体不好,再加之山野间空气清冷,他没走几步就以拳掩嘴轻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乐思洛有点过意不去,赶忙给他拍了拍背。
“不碍的!”西陵玥顺了顺气,直起脊背,继续前行。
“要不我一个人上去吧,你在车里等我就行了。”乐思洛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只是久不走动,有点不适应,多走两步就好了。”西陵玥淡然摇头。
“可是——”
“我也想上柱香。”
“……”
两个人走的都不快,这段山路又蜿蜒着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到了鸿法寺已经临近正午,两人刚一露头门外扫地的小沙弥就拖着扫把迎上来,很是熟络的跟西陵玥打招呼,“多日不见,西陵二公子有礼。”
“小师傅有礼!”西陵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回头看了乐思洛一眼,介绍道,“这是内子。”
“师傅有礼!”乐思洛微微一笑,也学着西陵玥的样子双手合十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