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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聘则为妻奔则妾》》 · 锦瑟华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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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内外一片惊慌,安靖侯府的祖上曾跟随当朝开国皇帝太祖起兵打下江山,因为封得这世袭罔替的侯爵,保子孙后代荣华富贵,谁知新皇刚刚登基,就向开国功臣之后开刀,弄得世家大族人人自危。至于奉直投靠吐蕃军,实在是一个太蹩脚的借口,于家世袭的富贵,本人前途无量,父母妻子皆在长安,吐蕃高寒穷苦,他有何理由做出这等事情?

而且士兵公然在侯府施暴,置新皇颜面何存?于夫人的父亲安国公立即联络世家同僚,上言于奉直受先皇钦点赴边,所言投靠吐蕃并无真凭实据,不可轻易灭世家之门寒了众臣心。

此事亦惊动了刚刚被封为太后的承宗皇帝生母、曾经的卢贵妃,她闻言震怒,可是儿子刚刚登基做的第一件事,总不能不给他脸面,就取了折衷之法。于家家财装箱封库,奴才关押在后园之中,由士兵轮流看守,一众主子关押在正堂,由禁军严加看守,然后派人彻查此事,待有结果之后再做处置。

没有立即抄斩,已是极大的恩惠,安国公无奈,只得暂且如此,然后派人密切关注,静待彻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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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意阑珊 二百三二章:逃亡

天气虽然暑热,可是背山靠水、绿树成荫的庄子却凉爽宜人,翼儿和颜儿都已睡着,若水轻轻的的摇着蒲扇,躺在玉竹凉榻上,享受这难得的午后静谧时光,每天从早上睁开眼睛,就要被翼儿和颜儿吵闹一整天,除非晚上他们睡着,可是到那时大家都已累极了。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纪刚焦急的声音在外响起:“主子,纪公子有急信送到,朝中出了大事,奴才有急事禀报!”

若水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朝中出了大事?可是安王和奉直出事?小蓝和小绿也惊醒了,赶紧起来帮若水整衣理妆,略略收拾整齐才来到外间。

纪刚急急地递上一封信:仁宗驾崩,瑞王即位,凌氏休弃,于家被抄,恐招祸端,速速逃离。

若水大惊失色,长安城中竟然突发这么多大事,若瑞王即位,那么安王和奉直岂不是危在旦夕?而且奉直不在,于家是如何休掉凌意可的?难道奉直走时就写好了休书,那么他岂不是早有休掉凌意可的意思?这下无论是新帝还是凌意可都不会放过于家,幸好自己早早逃了出来,原来坏事里也有好事。

田玉莲和虹儿闻讯赶来,看完信也大惊失色,原以为可一直住到奉直归来,这里安逸的日子把大家都惯懒散了。

谁知京中突变,如果于家被抄,很快就会查到于家在城南的庄子,李管家肯定也会被彻查,那么这一块落脚地极有可能会暴露,若被弃妇凌意可知道,还不疯狂地报复!

若水反而镇定下来,既然大祸将至,不走是不行了,幸好于家产业丰厚,等查到这里还得一些时日,尽可以做好准备逃离。

虹儿不解地问:“于家被抄,李管家应该早知,为什么不见他来送信?”

田玉莲赶紧回答:“李管事是极谨慎小心之人,他是担心于家被抄后,凌意可尽知于家产业,可能早派人盯着城南庄子以防转移财产,弄不好反而引来敌人,他早知我们有纪公子照应,想是有人送信。”

若水神情严肃地说:“虽然暂时查不到这里来,但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我们皆是妇孺,要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大家点点头,最初是恐慌过后,很快开始谋划着后路,最后决定回蜀郡,在远离蜀郡城的小镇上,有一处云家早年置下的私密宅子,只有云家几位主子知道,看守宅子的都是精心挑选的家生奴婢,原为备不时之需,可是云老爷不知何故并未去那里落脚,而是至今下落不明,此宅供他们一行人落脚再好不过,最关键的是云太太就在附近山上出家为尼,正好可以母女相见。

很快商量好了对策,去蜀郡除了云家的几个人和两个孩子,只带上小蓝小绿和四个侍卫,因为展颜太小,离不开奶娘的哺育,她的奶娘岳氏许以重金并承诺以后平安送回之后也答应相随照顾,庄子里除了原先李管事买的奴才留下后,其余人皆发给银两遣散。

一众人分头行动,越快越好,纪刚去长安城中打探于家的消息,纪强去打探城南庄子的消息,纪猛收拾好庄子里的两辆马车、喂好马匹,纪烈送走庄子里闲杂人等,最迟于明天凌晨寅时初(后半夜三时)整装出发。

众人领命正要出发,若水忽然想起什么,她唤住了纪刚,转身回屋取出一个丝帕,正是翼儿满月之时,卢静娴因为没银子送满月礼而亲手绣的丝帕。

“纪刚,你去侯府打探消息的时候,看能不能把翼儿的另一个妹妹小展容抱出来?其他人我实在顾不过来了,只能先顾小展容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她太小,我怕受不了惊吓和困苦。凌氏被休,书香肯定跟着回府,小展容唯有托付卢姨娘养育,你先问清她是哪个,把这个丝帕给她看,她自然会把展容交给你。记着不要勉强,尽最大努力就好,千万不要人没救出来先把自己送进去!”

纪刚领命欲走,虹儿担心地喊了一声:“纪刚!去后万事小心,记着小姐的话,尽最大努力就好,不可勉强!”

眼里切切的关怀让纪刚心里一热,他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禁卫中有我的兄弟,我定会想到妥帖的法子!”

兵分几路,小蓝和小绿一人一个看顾翼儿和颜儿,若水和奶娘虹儿急着收拾东西,因为路上有孩子,要带的东西虽然一再精减还是有不少,虽然天气火热,但还是准备了水和一些干娘,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很可能急着赶路顾不上吃饭,幸好马车宽敞,足够用了。

若水和颜儿、小蓝、颜儿的奶娘共乘一车,田玉莲和翼儿、虹儿、小绿共乘一车,若水一行由纪强和纪猛驾车护卫,虹儿一行由纪刚和纪烈共驾车护卫。

田玉莲想得极周到,怕路上走散了,所有的东西都分做两份,并且约好如果走散了就不要互相等候或者寻找招来祸端,而是各自赶路最后在蜀郡的云家密宅里会合。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已是亥时(晚上九时至十一时),大家都做寻常妇人打扮,除尽簪环首饰,仅以丝带束发,穿着极普通而又便于出行的家常衣服,车辆马匹皆已整装待发,翼儿和颜儿还睡得正香。

若水亲亲他们的小脸蛋,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田玉莲小声地问:“小姐可是舍不得这庄子?老奴也舍不得,这地方真好,又安静又舒适,一辈子都住得。原想着至少要住到公子回来,谁知这么快就要离开。”

若水摇摇头:“庄子再好,总不是咱们的,我早就知道只是暂住,从来也没有舍不得,要说真的舍不得,也只是舍不得这里的安逸日子而已。我是心疼翼儿和颜儿,孩子都需要过安稳的日子,却马上要跟着我们一起逃命了,他们的爹依然下落不明。这一路山高水远,能不能平安到达蜀郡还很难说,就是到了,谁也不能保证我们能过上安生日子!”

“放心吧,小姐,我们一定会平安到达蜀郡的!到那以后先安顿下来,等风声稍稍平静了,再派纪刚去打探公子的消息如何?”

若水又叹息了一声:“但愿如奶娘所说!其实现在想来荣华富贵都是虚的,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有父亲,一家人安宁度日!”

因为许多人都走了,也因为莫名的担心和恐惧,庄子显得冷清而阴森,失去了往日的安宁舒适。出去的几个人还未回来,若水坐卧不宁,在奶娘的劝说下才勉强小睡一会儿。可是躺下之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奉直,忧心忡忡。

于家的老夫人和夫人不是最为看重凌意可这个体面的媳妇,怎么突然会莫名其妙休了她?如果奉直一直都未回府,那么这封休书可能是以前写好,以备不时之需,奉直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和凌意可成亲以后,还算琴瑟和谐吗?冒然休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吧?

安王已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奉直在安王手下做事,虽说当初是皇命钦点,但他能休凌意可,分明已经舍瑞王而取安王了,如今瑞王登基,能饶了他吗?就是他活着,恐怕也如丧家之犬,除非一辈子除安王戍边,可安王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难道奉直就这样一直隐姓埋名假托失踪?

想起侯府,若水更是心里五味杂陈,素日欺凌她羞辱她的人都得到了这般下场,以往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如今却沧为囚徒生死难料。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欣慰的感觉,反而感到沉重的难受,不仅仅因为他们都是奉直和翼儿颜儿的亲人,还因为那也是自己在京城的根本,没有了奉直和侯府,自己一个无所依傍的外乡女子,其实什么也不是。

子时前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纪强和纪烈都已回来,纪烈平安把人送到,经强也打探出了一些消息。

于家被抄之后,因为凌意可深知凌家底细,当日下午就有官兵包围了城南庄子,一面查封土地田产,一面驱散闲杂人等,因为李管事的这个庄子只有他和妻室知道,所以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一直等到寅时略过,纪刚还未回来,若水开始焦虑不安,后悔让纪刚去救容儿,千万不要目的没达到,反而白白牺牲了纪刚,虹儿已经望眼欲穿了,可纪刚还是没有回来。

纪强上前禀告,说是纪刚临走前曾经吩咐,如果寅时等不到他就不要再等了,让大伙先走,千万不可为他一个误了时辰,他办完事就会一路追来,他们会留下相互联络的特殊暗号,纪刚看到会追来的。

若水突然想到,如果官兵已经封了城南庄子,即使李管事和妻子不说出来 ,如果搜查时万一搜出此处的地契,那么这个庄子就暴露了,也许就是一时三刻的事,一想到落到凌意可手里的惨状,还有翼儿和颜儿,若水不敢再拖下去了。

事不迟疑,既然纪刚都说了,肯定有他的办法,若水和田玉莲稍一合计,决定立即出发。

看到虹儿眼里的不舍和担忧,若水心有不忍,落下一个人总不好,忍不住劝道:“不必担心,纪刚机智谨慎,武功高强,即使不能救出容儿,自己也可平安脱身的!”

关键时刻虹儿没有扭捏,她点点头,抱起沉睡的翼儿进了车厢,马车很快疾驰而去,直奔蜀郡。

第五卷:意阑珊 二百三三章:囚禁

凌意可赌气转过身去,不理对她软语温存的承宗李沐,李沐望着她美丽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别说登基为九五之尊,就是尚是瑞王时,也轻易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偏偏这个凌意可,却让他无可奈何,不得不处处顺着她的意思,以期佳人一笑,两相欢娱。

他掰过她执拗的身子,细语温存:“可儿勿怒,朕也是无可奈何才这么做的。这件事连母后都惊动了,她为此还对我发了脾气,若不是维护朕了尊严,恐怕当时就要放了于家。再说朕继位只有几天功夫,根基不稳,内有重臣怀疑父皇之死是我和母后做了手脚,正在暗中追查,外有安王手握百万重兵虎视眈眈,能将安靖侯府抄家已是顶着很大的压力,再满门斩除,恐会生变!”

凌意可冷冷一笑:“皇上未登基时口口声声身不由己,如今登了基还推三阻四,可儿心中这口恶气何时能出?于家不灭,我一辈子心里不痛快!”

看到她眼里的狠戾,承宗暗暗心惊,这个女人虽然美艳绝伦,却不是一般的狠毒,就连等些时日再除掉于氏满门都不行,非要一时三刻就要了几十口人的命。可是看着她娇艳的红唇和轻纱下妙曼的身姿,想起和她在一起销魂蚀骨的感觉,顿时感到难以忍受,他紧紧抱住她:“可儿别磨朕了,朕想个法子遂了你的愿不行吗?”

说完附耳细说,凌意可欣喜地说:“这个法子更好,我要让于家满门在折磨中痛苦地死去!”

两人相视而笑,好不容易哄得佳人喜笑颜开的承宗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抱起她就进了内室。

于家曾经金壁辉煌的大堂,现在全部是七倒八歪的大小主子,他们被关押整整两天了,没有人送来关点水米,再怎么肯求哭喊,只是大门紧闭,来来往往的士兵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

曾经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的主子们,一个个脏污凌乱地躺在地上呻吟,散开的头发下,一张张脸眼神黯淡,憔悴不堪。

大人们饥渴交加、有气无力不说,奉纯的长子于信和长女于慧稍有力气就不停地哭闹着喊饥渴,奉纯的幼子和奉直的女儿小展容已是奄奄一息,特别是小展容因为奶娘没有关在一起,好几天吃不上奶,眼看就不行了,卢静娴和于夫人轮番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痛苦地低泣着却无可奈何。

于文远看着他的老母和子孙生死未卜不说,还要受尽饥渴折磨,再这样下去,没有几天,年幼的孩子就会先撑不住饥渴而死,接下来是两个大点的孩子,然后是年老体弱的母亲,再是其他亲人,一个个活活渴死饿死在他的面前,于文远仿佛看到了那人间地狱般的一幕,痛苦自责的恨不得立即死去。

这些都是他至亲的人,他却把一生几乎尽付于那幅冰冷的画像,让本该在心里默默思念人人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看不到他的寡母、他的发妻、他的儿女有多需要他这个一家之主担待他们的红尘俗事和悲欢喜怒。

如今大祸临头,生离死别在即,他的几个幼孙几乎就要送命,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束手无策,方才知道自己欠了他们有多少,可是再多的愧疚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年纪最幼小的小展容已经昏迷过去,脸颊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没有半点婴儿的肥润,于夫人哭着爬到同样有气无力的于老太太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着说:“娘,你老活了大半辈子,经了那么多事,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想法子救救几个孩子,容儿快不行了!皇上只说下旨抄家彻查,等有结果再说,并没说现在就要我们的命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年迈体弱的老夫人在巨大的精神痛苦和饥渴折磨中,躺在地上几乎都说不出话了,她痛苦的摇摇头,两行老泪落了下来,挣扎着说:“是新皇要我们的命,又想掩人耳目,所以施此毒计害我们,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只是暂且关押,哪里知道实情,等到我们死得差不多了,再杀几个替罪羊而已。我们于家这次真的没救了。”

于夫人掩面而泣,不甘心地问:“可是容儿和奉纯的几个孩子,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吗?”

老夫人指指小容儿,卢静娴扶着墙慢慢地走近,把小容儿凑近她的面前,老夫人摸摸她陷下去的脸颊,痛苦地摇摇头,把食指放进嘴里,狠狠心一口咬破,然后伸到容儿嘴里,容儿的小嘴如逢甘霖,竟然像立即有了生机,使劲地吸吮起来,大家看着这一幕,都落下泪来,堂里又是一片哀哀的哭声。

卢静娴拉住她的手,含着泪说:“老太太,你年纪大了,还是我来吧!”

老夫人摇摇头:“你还年轻,撑得住,说不定再过几天就有转机,你是个好孩子,一定要活下去,照顾好奉直的女儿!”

卢静娴含泪点点头,老夫人又对着哭泣的于夫人说:“这一大家子你是主心骨,一定要撑住,坚持下去就会有盼头,国公府那边肯定在想办法,只是现在不给我们饭食的消息封着而已,说不定过几天消息泄露出去,事情就有转机。最不济,奉直还在外面,还有翼儿和云氏肚里的孩子,安王手握重兵,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于家还有希望!”

于文远再也看不下去,他扶着门站定,使劲地拍着门,却仍然没有声响,索性横下心,趴在门口用尽最大的力气喊着:“造反!造反!我要造反!”

门外很快有了脚步声,大概是有人去向上级报告去了,一小会儿,门开了,门口站着负责带人看押他们的禁卫军中小首领迟校尉,听闻有人要造反速速赶来,远远地喊着,“谁要造反?谁要造反?”

看到于文远愣了一下,于文远逼视着他:“你曾与奉直有同僚情份,为何逼我于家如此?就不怕奉直有一日会找你算帐?”

迟校尉脸一红,低下头嗫嚅着说:“侯爷体谅,末将也是无法子!”

于文远冷笑道:“我们于家的生死你没有法子,只怕接下来你的生死你也没有法子!”

迟校尉大惊失色:“侯爷说什么,什么我的生死?”

于文远贴近他的耳朵,慢慢地说:“皇上这样,分明就是想要我们于家满门的命,你可知他为何要这样,而不是立即抄斩?”

第五卷:意阑珊 二百三四:纪刚

看迟校尉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于文远拉近他赶紧细说厉害。

“皇上刚刚登基,局势未稳就要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开国功臣之家满门抄斩,朝中旧臣世家皆人人自危,联合上书求情,惊动太后出面,本要立即放过于家,可这是新皇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多少要留一点情面,所以太后改为暂时监禁,彻查后再说,其实不过等些时日再放过于家而已。

迟校尉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太后根本无意杀于家人?“

“如果太后想要于家人的命,早就于抄家当日满门抄斩了,可如今人都在这里不说,连家产也只是清查封库,并未收没,她连于家的钱财都没拿走,还会要我们的命?”

迟校尉犹豫了一下说:“可这是上司吩咐的,末将不得不听呀!”

“上司的命令可有手谕,可曾有别人在场?”

“上司只是唤我去私底下说了 ,既无手谕,更无旁人在场!”

“这事不是明了吗?太后想放了于家,皇上想要了于家人的命,如果最后堂堂的安靖侯府满门皆成饿殍,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不查个究竟如何对满朝文武交待?太后必然下定彻查原因,皇上当然不会认帐,到时只能找一个替罪羊以平天下人心。他们肯定托辞只说关押,没说给不给吃饭,但是既没处死,肯定要给人饭吃,如果饿死不是和处死一样吗?是领差的人误会了,才一直不给任何茶饭供应,导致今天的结果。迟校尉想想,这个替罪羊会落到谁头上?朝野一片震怒之下,到时可能不止死一个人,必然会连累家人!”

迟校尉脸色剧变,出了一头的冷汗,无比感激地说:“谢侯爷提点,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晚上天刚擦黑,门外有人送进来一桶稀粥,上面放着一个葫芦做的瓢,先给几个孩子喂饱后,于老夫人说什么也不肯比别人多吃一口,其他人分而食之后精神立即好多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于文远也暂时心安下来,只要一家大小安然无恙就好,过上一些时日,在国公府的斡旋下,太后必然会出面暂时放过于家。

可是第二天晚上等了整整一天的稀粥却没了,于文远急了,这桶稀粥可是保命的,难道迟校尉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半天叫开了门,又恳求了半天才问出,原来迟校尉昨夜喝了些酒,回府时一脚踏空掉到池塘里,摔破了头,如果不是家奴发现差点就淹死了,所以告了病假。于文远叫苦不迭,本还想指望他照顾一些,谁知他为了避祸竟然想出这一招,以他明哲保身的做法,必然严守口风,绝不向外透露一个字,再拖上些时日,等于家大小全部饿死,就是处置再多的人,也没有用了。

可是新来的首领根本就不露面,无论于文远怎么恳求,几个禁卫军大概得了上司的命令,丝毫不加理会。

天气炎热,于家人不分男女老幼全挤在一起,好几天没有洗澡,再加上还有便桶,里面发出极为恶心的臊臭酸腐味。一家人又是整整一天水米未尽,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大多数人都闭着眼睛养神,一副等死的样子,颜面早已扫尽,往日的风光和尊荣未存分毫。

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容儿开始还像小猫似的哭几声,睁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大人们,到后来似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于夫人和卢姨娘已经没有力气抱她,就把她放在旁边的地上守着她,虽然心痛极了却没有半点法子。

纪刚先找到禁军相熟的兄弟,问清他当值的时间,又花了许多银子买通和他一起当值的同伴,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和容儿差不多大的病死女婴,就趁天黑抱着她来到关押侯府主子之处。

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打开门,里面传来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味,纪刚捏着鼻子轻轻地喊着卢姨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应了一声,纪刚点了蜡来到她面前,虽然大家都惊醒了,可是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却没人出声,只有于文远勉强问了一声是谁,纪刚取出若水给的丝帕,就着烛光给卢姨娘看了一下,卢姨娘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刚。

纪刚赶紧说明来意,卢姨娘已没有力气坐起来,她点点头,指指旁边的小展容,虚弱地说:“孩子托付给你了,她已经饿得不行了,壮士带出去先喂喂她!”

于夫人赶紧拉住卢姨娘,很快又点点头:“不管他是谁,容儿带出去总有一线生机!”

卢姨娘艰难地靠过去,轻声说明是云姨娘派人来接小容儿,于夫人“啊”了一声落下两滴泪来,脸上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惊喜还是羞愧,点点头再不言语。

纪刚不敢再耽误,把死孩子往旁边一放,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容儿就要走,于文远爬过来拉住他,满脸的恳求:“我乃安靖侯于文远,谢壮士救我于家骨肉,方便的话还请捎话给安国公府,就说皇上要饿死于家满门!”

纪刚稍一犹豫,看着满满一地奄奄一息的男女老幼,点点头吹灭蜡烛,抱着小容儿很快消失了。

跑到安全的地方想起卢姨娘的话,心里一惊,连忙伸手去探,还好,小容儿还有些气息,只是饿得不行了。查看了一番后,隔着矮墙发现有一户人家因为天气炎热在院里睡着,能听到有妇人哄孩子的声音,想是有奶水吧,就试探着敲开了门,一个男子打开门怒气冲冲地问是谁,纪刚赶紧摊开手掌,上面有几块碎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男子立即满脸堆笑问有什么事,纪刚也不多做解释,指指怀里的孩子说她饿得不行了,想借一些奶水或是薄粥喂喂,然后递过银子。

此时妇人也已经醒了,男子接了银子把容儿递给她,饿得不行了的小容儿闻到奶味立即精神大振,使出全身力气吃起来。

等她吃饱了,气息也正常了,纪刚正欲抱走她,想起于文远的托付,就对男子夫妇说:“我今晚有要事办,天明前来接她,你们若肯好好照管她一夜,到时还有酬谢!”

夫妇俩见纪刚出手大方,忙不迭答应了。

第五卷:意阑珊 二百三五:奔波

纪刚来到安国公府,却发现外面已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法进去,纪刚在暗处躲了好大一会儿,才拉住一个背过人群小解的士兵,又花了一些银子,才打探出原来皇上以国公府帮助安靖侯府私下转移家产之名,派人包围了国公府,暂时不许与外界往来,待安靖侯府的事情了结后再撤兵,这明摆着不想让德高望重的老国公插手此事。

安国公府已经自身难保,现在就是告诉了老国公,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平添忧心罢了。

纪刚转了一圈,想起还暂寄别人家的容儿,这可是主子交待的事,千万不可出了差错,正欲去寻,又想起于家老幼气息奄奄躺了一地的情形,心中老大不忍,暗想主子是个心软的人,就是她知道了也不会不顾的,先想些办法能救一时是一时,多活几天就有希望。

他返身又回了安靖侯府,摸索到了厨房,里面空无一人,案板摆着给禁卫军做的馒头,赶紧找笼布包一些,又拎一桶水来到关押之处。

还好当值的人没变,两个禁军架不住纪刚又是银子又是好话相求,只得勉强同意。

门打开了,纪刚叫起于文远,很快说了安国府的情况,于文远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看到馒头和清水面露欣喜,这些又可以让他们活上两三天了,如今只能坚持一天是一天了,坚持下去新皇上顶不住太后的压力就会暂时放过于家。

纪刚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时辰已不早,不敢再耽误下去,他找到小容儿请那夫妇帮忙缚在背上,赶紧骑马去找若水和虹儿她们了。

快一岁的容儿已经渐渐懂事,苦苦饿了几天后,发觉跟着这个人能吃饱肚子,就乖乖趴在纪刚背上随着颠簸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不哭不闹。纪刚沿着纪强他们【奇】留下的暗号,骑着【书】良驹一路疾驰,整整追赶【网】了两天一夜不曾歇息,一直追过了凤翔府,方才在一个小镇上追到正在客栈里休息的一行人。

若水棉布素服,蓝巾裹发,几天的辛苦奔波已经瘦了一圈,她抱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容儿落下泪来,这孩子都受了些什么罪,饿成这个样子?

纪刚见瞒不过去,只得一五一十说了于家被关押后,不供给茶饭的情景,众人皆目露惊恐,这也太残忍了!意要把那么多人都活活饿死!里面和小容儿在内,还有好几个年幼的孩子,就连他们也不放过!若水看着可爱的翼儿和颜儿,打了个寒噤,如果她不逃出来,母子三人此时也受着一样的罪,颜儿那么小,肯定挨不过去。

纪刚连连叹道:“奴才方才体会到什么叫落架凤凰不如鸡,虽然穿得还都是锦绣绫罗,可是人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大热的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恶臭扑鼻,于家的大小主子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别说是主子,就是奴才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罪!”

若水想起只有几面之缘的于文远,白面有须,衣饰考究,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每个月光是茶叶钱都要花费不少银子,老夫人和夫人更是出身高贵、气度不凡,平日衣饰妆容、一茶一饭都要极好,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今生还要受屈辱和痛苦,还有清俊温和的奉纯一家、奉孝母子,平日花枝招展的其他姬妾,全都钗钿委地、脏污不堪、在饥渴难耐中苦苦挣扎。

若水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简直不能想像他们现在是何等惨样?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实在于心不忍,他们可都是奉直的亲人,也是翼儿颜儿的亲人,安国公府已经指望不上,新皇要用此方法夺了他们的命,纪刚送的馒头他们吃了后,也只能拖上几天又不行了,到时谁来管他们?可是此时回去,肯定会极其危险,疯狂报复于家的凌意可哪里会放过她,说不定下场会比于家还惨!

纪刚看到她的不忍和疑虑,连忙说:“于家人已经饿成那样,看守外紧内松,我有个好兄弟刚好三天一值,他已经答应我,尽量想办法送些吃食进去,虽然受些苦,但还不至于饿死,咱们快走吧,京中好像有人在查找主子的行踪!”

若水不忍地说:“如今大敌当前,往日恩怨无须再提,他们总是公子的亲人,若公子见了,心里会有多难受?只可惜他现在下落不明,国公府自身难保,众人纷纷巴结新君和凌相,恨不得再踩上一脚,还有谁能救他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田玉莲急了,慌忙说:“不论是皇上还是凌家,都在疯狂报复于家,特别是凌意可,对小姐已是恨极,如果落到她手里,就是咱们死皆可不顾,总不可能不顾三个孩子!还是快走吧,趁他们现在主要精力还在对付安王爷和于家,咱们赶紧躲到安全之地,安王手握重兵,一定不会束手就擒,说不定再过些时日会有转机,再说纪刚不是已经找了人照应了吗?这三个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说,更是于家的希望,咱们先得保证他们安全!”

若水点点头:“纪刚能不能联系一下纪公子?他是公子好友,又是个极有能耐的人,看他能不能想些法子?”

纪刚也赶紧说:“主子现在可能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自从前几天送信后,他已经失去了联系。现在时局不稳,去蜀郡一路山重水复,我怕会有山贼流寇,主子若不放心,等护送你们回了蜀郡,我们留下两人保护你们,我再带一个人返京打探消息,想法子照顾于家!”

若水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先逃命要紧,一行人她就是主心骨,无论如何,得先平安赶到蜀郡私宅安顿下来再说。一行人赶紧吃过饭,又补充了干粮和清水,就急急赶路了。

小容儿起先还有些怕生,见大家对她亲切和气,还有不少吃食,特别是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和一个小哥哥,很快就适应了。

一路多山,道路崎岖不平,大家被颠簸的极难受不说,常常还要下车行走,再加上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一路上极其辛苦疲惫不堪。因为怕被凌意可派人追赶,还要小心翼翼地挑偏僻无人处行走,晚上也不敢去客栈歇息吃饭,皆以干粮清水充饥,容儿和颜儿由颜儿的奶娘一起哺喂,一行人日夜赶路,一路奔波赶往蜀郡。

第五卷:意阑珊 二百三六:绝境

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满头白发飘零,浑身脏乱不堪,嘴唇干裂,已经饿得气息奄奄的于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馒头和水,赶紧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正待往嘴里塞馒头,又递给于文远:“你吃吧,娘老了,已经活够了,这一家大小还要靠你!要不就给几个分了吧,他们还小不经饿。”

于文远感动的流下泪来,这些年他对娘孝敬的太不够了,倒是夫人在替他时时尽孝。

“娘吃吧,还有许多,一人能分一个呢,剩下的给孩子们留着,能坚持一日是一日。”

于老夫人看到于夫人果真在给大家发馒头,几个孩子已经吃喝上了。于老夫人喝了一口水,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想起以往锦衣玉食的日子,落下两行泪来:“他们开恩了,肯给馒头吃了?这下好了,孩子们的命保住了!”

于文远摇摇头:“不是他们开恩了,刚娘睡着了,直儿的妾室云姨娘派人来带走了容儿,还送来这些馒头和水,看来她当初抱走翼儿是好事情,起码我们于家还有一条根!”

于老夫人“啊”了一声,看着手里的馒头,和着眼泪一口一口地咬着,百感交集,那个当初为自己所厌弃和打压的女子,在侯府面临危机之际,竟然如此善良大度,派人救走奉直的另一个女儿不说,还成了满府上下的救命恩人,这么多人整整几天几夜只喝了些稀粥,如果再没有这些馒头,很可能今天晚上几个孩子就先经不住饿死了,那可不是造了天大的罪孽?

无论是自己还是儿媳妇,包括凌意可,无不百般算计打压丈夫的其他妾室和儿女,只有这个出身和行事为自己所看不起的商贾女子,竟然在大难临头之际,没有只顾着自己逃命,还能记得起丈夫的另一个女儿和处处打压她的于家人,这样的女子无论出身如何,才是真正宜家宜室之人。

于夫人因为行知若水母子平安,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相信安王和奉直终有卷土重来的一天,也许她们被害死了,但是有奉直和翼儿在,于家总是有希望的。大难临头,于文远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和妻子抛开一辈子的恩怨,相互扶持,在这无比难挨的时候,成为一家人的主心骨,想方设法让一家人活下去。

看到大家吃了馒头喝了水精神好了些,于夫人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馒头收起来,准备留给奉纯的几个孩子。天气炎热,一桶水很快喝光了,于夫人看着空空的木桶,对于文远说:“今晚的守卫好像和云姨娘派来的人比较相熟,说不守明天就换走了,到时我们就没有半点法子可想了,天气这么热,没有吃的还可坚持,没有水会受不了的,我这里还藏着一个翡翠面戒指,不行就用它换一桶水,还能坚持几天!”

于文远闻言不顾子媳在场,抓起于夫人的手:“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夫人,这次于家遭难,我才方知自己这一生几乎没有为夫人和儿女做过什么,若于家有幸逃过此劫,我定好好弥补对夫人的亏欠,至于世子之位,我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还是于家的,给谁都无所谓,就依夫人给了奉纯吧。”

说完唤奉纯和奉孝过来给嫡母磕头,发誓一生一世孝敬她。

于夫人泪眼婆娑:“我们都老了,奉纯奉直奉孝都是我们的孩子,一家人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你说的对,奉直本就是嫡子占尽风光,他又仕途有望,奉纯是个守成之人,奉孝身子已残,只要于家能逃过此劫,世子之位就给奉纯吧,相信他俩都会善待奉孝一辈子的!”

奉纯连连磕头口称娘亲,这几天受尽惊吓和饥渴的奉孝更是痛哭不止。于夫人扶起他们,百般安慰,于文远拿起于夫人的翡翠面戒指,首饰财物皆被没收入库,这可能是他们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他轻轻地敲着门,受纪刚托付的禁军打开了门,于文远拿出翡翠面戒指,祈求换取一桶清水,两个禁军贪婪地看着价值不菲的戒指,可能他们一辈子的饷银也买不起这样的好东西,若得手变卖,就是丢了这个差事都值得,何况纪刚还付了大锭银子托他们照顾于家人,现在夜深人静没人发觉,不过一桶清水而已,这么热的天很快就喝光了,到时查起来连证据都没有。

两个人接过戒指,很快打来了满满一桶清水,也许看到纪刚的面子,竟然还给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奉纯相帮着放到干净的角落,由于文远守着,节省度日,以期能多拖延几天。

可是天气太热,即使省着用,区区一桶水还是很快就喝光了,几个孩子还好歹吃了些馒头,可是主天以来只吃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的大人们很快又不行了。于文远以孙女饥渴而死为名,闹着要见新来的禁军首领,想要一些食物,可是对方早被凌意可收买,一心想要了于家人的命,只派人抱走冒充容儿的死婴掩埋了,根本不予理睬于文远的请求,又见这么长时间于家人大都好好的,明白有人暗中递水和食物,如此下去如何能够达到凌小姐的要求,索性把守卫全换成了心腹,把正堂团团围定,彻底堵死了于家人的活路。

接下来大人们又是两天水米未进,孩子们吃完喝光了暗中藏起来的一点食物和水,又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大人已经彻底骨瘦如柴了,只等咽气了。

于文远看着躺了一地只等咽气的老母妻子和儿孙,痛苦自责得恨不得一头撞死,曾经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把酒欢宴的正堂就要成为他们的坟墓,那些精美的太师椅尚在,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坐上去了。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却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们想要杀人不见血,不知不觉把他们折磨死,然后再找替罪羊一了百了,那么他只有让他们杀人,血溅前堂,把事情闹大,让大家皆知于家今日的处境,惊动太后,逼迫新君不得不暂且放过于家老幼。

他挣扎着爬到母亲身边,摸摸她还有些气息,欣慰地笑笑,又爬到夫人身边,使出最大的力气握握她的手,然后朝门口爬去。

他费力的提起门槛扔到一边,枯瘦如柴的身子从门下面往外爬去,忽迷忽醒的于夫人感觉到了丈夫那用力的一握,直觉他要做不好的事,虚弱地喊了一声“侯爷”,却没有半点力气阻止。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三七、舍身

两名禁军看到门槛下突然爬出一个人来,吓得立即用戟对着他,于文远抬起头,形销骨立如同饿殍,两位禁军如同大白天看见鬼一样,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于文远挣扎了半天站了起来,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一齐把戟对着他。

于文远伸出两只手握紧戟杆,对着他们轻轻一笑,使出全身力气扑了上去,两位禁军吓得慌忙向后抽,于文远腹部已经是好几个血窟窿,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骨瘦如柴的身躯直直的倒了下去,堂前大片大片的殷红,濡湿了青石地面。

两位禁军吓呆了,朝廷只令于家家产封库,男女就地关押,并未说要处死,至于给不给饭吃,不关他们的事,谁知于文远竟然像疯了一样从门底下爬出来自戕,可是无论是不是于文远自找的,他们失手刺死堂堂的安靖侯,已是不争的事实。

事情再也压不出了,第二天就传遍了朝野,满朝文武皆知安靖侯不但被看押他们的禁卫刺了一身的血窟窿,而且于家满门已经整整六天水米未进,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活活饿死,其他人只等咽气。新皇登基尚不足二十天,先帝尸骨未寒,就发生了这等残害世家之事,顿时人人自危,本来就对仁宗皇帝突然病亡心存疑虑的几位重臣甚至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先帝死因,而且边境突传三百里加急,一直按兵不动的吐蕃突然正式进攻,两军已由对垒变为正式开战。

内忧外患,承宗李沐焦头烂额,他虽继位,不但遗诏是伪诏,而且连传国玉玺也没有得到,暂时还可应付,再拖延下去肯定让人生疑。安王重兵更是心腹大患,可是吐蕃突然发难,目前还没发夺去他的兵权。如今安靖侯府的事情又惊动的一帮老臣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先帝死因,这是他最大的软肋,先帝的死本就是他们母子做的手脚,哪经得起细查。

李沐不禁后悔自己没有听从母亲先稳定局势和臣心的劝告,却受凌意可挑唆做出这等蠢事,位子还未坐稳弄得不可收场。

卢太后得知实情后气急败坏,儿子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内忧外患,特别是先帝遗诏是假不说,就连传国玉玺都尚未找到,私刻的隐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还有安王的百万重兵,这些都是急待解决的事,儿子却和一个无权无势的安靖侯府过不去,惹出这等大麻烦。

先是把儿媳凌意欣叫去一顿臭骂,才知原是凌意可的挑唆,更是怒极,即刻严令凌相管好二女儿不许随意出府,并把端王府赐给宫中另一个成年皇子居住,彻底断了儿子和凌意可的路子。

面对安靖侯府的大麻烦,卢太后浸淫后宫和朝政多年,极有手腕,很快就同时发出三道懿旨平息了事态。第一道是很快派人给于家老幼送去粥食精心服侍安置,并派太医诊治;第二道是由礼部出面速速给于文远敛尸并厚葬,并在于家设灵堂令满朝文武皆去祭奠;第三道是笨来廷议对于家只是家财暂时封库,主仆分开就地圈禁,等于奉直是否投靠吐蕃一事查清之后再作处置,暂时并未有处死之意,可是经查证守卫统领和看守的禁军却挟私报复,私绝于家水米,致女婴饥渴而死,还刺死前去理论的安靖侯,遂下令即刻处死,家眷遣回原籍。

事态平息了下来,于文远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满门的暂时安宁,恢复了饮食的于家大小经过太医的精心调养,身体也渐渐康复了。因为前车之鉴,卢太后下令只由禁兵包围安靖侯府,于家主仆不得出府半步,但可在府里自由行走,每日足量供应米菜等物。

于文远的死使老夫人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于夫人成了于家的主心骨,所有的事情都要她拿定主意。于文远的死也让她一辈子的怨恨彻底了结,在悲痛的同时,心性渐渐平和宽容,对奉纯一家和奉孝母子不在冷漠敌视,每日在有限的条件内,精心安排好大家的生活。

在压抑和自卑中生活了几十年的奉纯不再退缩,他挺身而出,暂时担负起家主的职责,大小事情亲自和于夫人出面料理,成了她的好帮手,奉孝也破天荒的好像长大了,每日帮着奉直料理事务,外患当前,于家命运未卜,没有比亲人一心一意更重要的了。

于文远虽然壮年早逝,死的凄惨,但却救了整整一家人的性命,还好在卢太后的懿旨下仍以安靖侯之爵位得以厚葬,算是对于家人最大的安慰。

老夫人却因为于文远的死受到沉重的打击,那几天的饥渴困顿和惊吓对她老迈的身子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再加上忧心于家的命运,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彻底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满府最冷清的莫过于奉直的院子,在老夫人的提议下,福意居又改成了云水居,只可惜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卢静娴一个人带着丫头嬷嬷居住。

于夫人怕她一个人寂寞难耐,让她去和青姨娘去住,卢静娴却推说要为公子和云姐姐看好屋子,莫使荒凉了去,因为值些钱的东西大多已经封库存放,每间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只剩常用的家具,卢静娴已然每日督促奴仆细细的打扫整理空寂的屋子,时时保持洁净整齐,随时准备迎接奉直和若水回来。

已经苍老了几分的于夫人和青姨娘坐在空空如也只有几件家什的外堂,相对无言,瓷瓶宝器,玉雕摆件,琉璃屏风都被收走,徒留空空的桌凳。

于夫人想起于文远瘦若饿殍一般的身体倒在血泊中的情景,心里一痛,怎么也不会想到,一辈子不问人间烟火事的于文远,竟然会在于家陷入绝境之时,拼却自己的性命,扑到两只尖利的戟上,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为于家老幼赢得生机。

还好于家总算暂且安宁了下来,除了不能出府外,米菜供应充足,日子仿佛又和以前一样,只是二房凋零,奉直的妻妾休的休,死的死,跑的跑,只剩卢静娴一人,三个孩子虽然有云氏照顾,但却不知下落,奉直自己至今音讯全无。

“夫人可是担心二公子?”

于夫人摇摇头:“我不是担心,我是想他,我相信他现在定是好端端的忙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狠心,走了一年多音讯全无,就不怕急坏我们,他那房现在多亏有静娴打理,要不就成了空院,你说他就这么放心的下?”

青姨娘连忙劝她:“公子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定是碰到什么要紧事情了,既脱不开身,又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夫人想想,他若真的来信报了平安,我们言语神色之间难免流露出来,落到有心人眼里,可不成了麻烦?”

于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对,我只是太想他了,我一生的心血几乎全都用在他的身上,只要现在得见一面,我死也甘心了。还有他的两个女儿,幸亏云氏带走了她们,就是以后皇上再怎么责罚于家,他们都是安然无恙的,隐姓埋名也罢,落为庶民也罢,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青姨娘点点头,心有余悸的说:“夫人说的对,前几天我们差点就送了命,想着真是可怕,本来锦衣玉食之人竟险些被活活饿死。如果不是云姨娘派人劫走小容儿,她那么小的年纪一定挨不过,还有我们,要是没有她派人送来的那些馒头和水,我们也早就支撑不住了。”

于夫人有些狐疑的说:“这一个她确实立了大功,不但救了容儿,还让我们多了活命的机会。不过这么说来她以前并未远离,就带着孩子在长安附近生活着,我原先还以为她回蜀郡去了,她倒躲得好,我们派了那么多人都未能找到。不过她一个外地女子本事倒不小,躲得好好的不说,还有那么一个忠心能干的侍卫,我怀疑奉直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他还是不放心云氏,怕我们亏待她,也不知她生了没有,是儿还是女,真希望于家这场祸事过去以后,她能带着奉直的三个孩子回家!”

“夫人,静娴和你一样盼着云姐姐回家!我好想翼儿和容儿!”

卢静娴捧着几支半开未开的荷花走了进来,后面的丫头端着一个普通的青瓷花瓶,随手插在桌子上,发出淡淡的清香,粉嫩的花瓣上露珠晶莹。

于夫人一喜,欣慰的说:“还是静娴贴心,知道屋里空的没什么摆设,插几支荷花让我们心情好些,只是在哪找的花瓶?”

卢静娴轻轻一笑:“我见荷花开的这样好,专门坐小船采的,老太太那里我已经送去了,只可惜没有好花瓶。家里的好东西都被查封收库了,只有这些粗疏之物反倒留了下来,这是我在杂物库里找到的,夫人莫要嫌弃。”

于夫人感动的拉着她的手:“如今府里没落了我才知道,穷家女子有穷家女子的好处,奉直那房现在只有你了,我顾不过来,处处都要靠你打理,现在不比寻常,只能辛苦你了!”

卢静娴感激的说:“夫人莫要这么说,云姐姐对我的好不比寻常,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静娴身无长物,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把云姐姐和公子的屋子打扫干净,让他们随时回来都有一个舒适的地方。”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三八、尼庵

若水一行走到半路,下了好几天的雨,在泥泞与崎岖中前行,一行人苦不堪言,幸好没有人追来,磨磨蹭蹭的一直走了二十多天,方才到达蜀郡。

听着熟悉的俚语方言,看着熟悉的大街小巷,又悲又喜,只可惜这最为亲切的地方,已经没了她的一个亲人。想起出家的娘亲和失踪的爹爹和弟弟,心情无比惆怅,很想让马车绕到云家旧宅门口进去看看,田玉莲坚决不同意。

“小姐,咱们快走吧,你就别任性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说不定门口早就有人盯着,我们如果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若水无奈只好说:“好好好我不去,那能不能让车从云宅门前经过,我只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田玉莲还是直摇头:“不妥不妥!那里有不少人都认识小姐,小姐如果揭开了帘子,绝对会被人认出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的好小姐,你就别任性了,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就这会马不停蹄的赶路,等到了天也黑了,先安置下来,躲过眼前的祸事,想回家看看以后再说吧!”

若水也明白自己此刻提出回云家太任性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大家确实都已累极,几个孩子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就吩咐马车径直赶往云家私宅所在地青坪镇。

青坪镇离蜀郡城尚有大半天的路程,等赶到天已擦黑了。此刻虽然偏僻,但因为行脚过境必经之处,小小的地方那个酒楼客栈商铺林立,沿街全是叫卖的小商贩,倒也十分热闹,也因为如此,有外地人或者马车经过,根本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关注,不像僻静之地,来几个生人周围几里地都知道,看来云家当初将密宅置于此处是非常聪明之举,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云家密宅在一处很普通的小巷里,田玉莲十分小心谨慎,怕万一此处已被发觉,就让马车远远的停着,吩咐纪刚带了信物前去敲门,很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了,把一行人迎了进去。

为了隐秘起见此宅对外称是赵宅,管家亦称是赵管家,他是个非常精细之人,见大家面带倦色疲惫不堪,吩咐很快准备好简单的饭菜用过,又烧热水沐浴更衣,并很快安排好了住处,吃饱喝足并放松下来的大人小孩终于可以躺在舒服的床榻上,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若水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睁开眼睛,另一张床上的颜儿和奶娘睡得还正香,她以为又是在客栈里,旋即又想起昨夜已经平安抵达青坪镇了。

一夜好眠,神清气爽,所有疲惫和劳累都烟消云散了,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又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梳洗一新的小蓝应声进来服侍。

终于不用再做民妇打扮,若水梳了整洁紧致的螺髻,戴了心爱的绢花簪环,穿上藕荷色的薄绡衫和月白色的百褶裙,容光焕发,清爽妩媚。

三个孩子,若水和奶娘照顾最小的颜儿,虹儿照顾翼儿,田玉莲照顾小容儿,大人都已经起床梳洗,孩子们还好梦正酣。

宅子不大,是三进的院子,前后都有花园,虽然不大但却屋宇坚固,布局巧妙,花园里绿树掩映,花木扶疏,亭阁池塘俱全,家具物什皆是上品,看来云老爷当年花费的不少心思。第一进住着赵管家和庄子原先的一众家丁仆妇,第二进是住院,住着若水虹儿等人和三个孩子,第三进住着纪刚四人,倒也是个能长住的地方。

吃过早饭,若水想起就在不远处山上尼庵落发的娘亲,再也按耐不住强烈的愧疚和思念,求田玉莲立即带她去见娘亲。

因为初次前去,若水之和奶娘虹儿一起去,吩咐其他人照顾好三个孩子就乘轿出发了。

山路崎岖,说是不远,一直走到午时初(中午十一时),方才到达位于半山腰的清月庵。田玉莲吩咐若水在外等候,上前叩开门说明来意,然后进去。

还未见到娘亲,若水已经泪流满面,不安的揉着衣襟,虹儿也是悲喜交加的探首看着,算起来已经有三年半未见娘的面了,自己已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饱经风雨的妇人,娘亲也由一个富商家的太太变成了青灯古佛之人,看到单纯娇嗔的女儿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妇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门吱呀一声开了,若水紧紧握着虹儿的手,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现出来的是田玉莲,然后是一身灰色粗布直襟单衫的云太太,头上光溜溜的,有十分显眼的戒疤。

若水已经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云太太先是激动,然后是难过,可很快面色就平静下来了。

若水拉紧虹儿的手,满脸的孺慕,满脸的渴望,走过去径直跪下,激动的喊了一声:“娘亲!”

云太太平静下去的眼睛一亮,悲喜交加的看着跪在脚下痛哭的女儿,怜爱的扶起她劝慰道:“若儿勿哭!我儿安好就行,既然长安城中呆不住,就在青坪镇住下吧。我在此一切安好,青灯古佛甚合我意,你看过我就行了,以后不要再来了,就让我在此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吧。这次我是你的娘亲,下一次我就是贫尼无心,你就是施主了!”

若水还是抱紧她不依,苦苦哀求:“娘亲,求你还俗吧,咱们和奶娘、虹儿还有几个孩子一起住在宅子里,日子比在这里舒适多了,求娘不要离开我!”

云太太摇摇头:“我心意已定,若儿无须再劝,见过此面就行了,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很好,不要再来了!”

说完转身就要进去,若水紧紧拉住不放,云太太使劲的挣开她的手,面色平静无波的施了一礼:“贫尼无心告退,施主请便!”

说完转身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田玉莲扶起哭泣的若水道:“太太心意早定,谁也无法改变,别哭坏了身子,我们走吧,以后没事过来烧烧香,听无心师太讲讲经吧!”

说完和虹儿把她半抱半拖到轿子里,吩咐回转。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三九、突变

凌意可使劲的拍打着紧缩的屋门,喝令外面看守的士兵开门,两个士兵面色平静,置若罔闻。

凌意可骂了一会终于骂累了,又狠狠的摔了一个花瓶,吓得琴音和书香忙跪下求她爱惜自个的身子。

凌意可看见琴音也还罢了,看见书香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巴掌扇过去,脸顿时高高肿起,嘴角隐隐渗出血丝,书香却不敢分辩分毫,不停的磕头谢罪。

门却突然打开了,外面站着一脸愤怒的凌相,他看着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气愤的说:“你能不能省点事?你看看你都做得是什么?皇上的位子还没坐热,比对付于家要紧的事很多,偏偏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揪住于家不放,教唆着皇上把于家大小全部饿死,你看看为自己出气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凌意可不服气的说:“那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恨死于奉直了,走之前什么也没留给我,竟然提前写好了一封休书!女儿是他的结发妻子,哪点不如人,他就这样对待我?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让他回来后慢慢哭去!”

凌相苦口婆心的说:“不是要放过于家,而是暂时放过!我不是说了,比对付于家更重要的事情还很多,等皇上的龙椅坐稳了,把安靖侯府满门抄斩还不易如反掌?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动于家只会乱上加乱,弄不好不可收场!倘若真惹出大事,太后一道旨意就会赐死你,到时谁都救不得,可儿暂且忍一时,千万不要再添乱子,到时爹一定替你出这一口气!”

凌意可点点头,恍然大悟的说:“爹,女儿知道了,放心吧,我决不再犯,求爹爹不要再关着女儿了,我保证绝不出府一步!”

凌相看着女儿可怜的样子有些不忍,点头答应了,又一再叮嘱几句才走了。

看着父亲走完,凌意可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她唤过琴音耳语几句,琴音点点头,很快带来了凌意可相见的人。

“你在蜀郡可查出什么结果?”

跪在地上的年轻侍卫赶紧说:“没有任何结果,属下派人日夜盯着云家的旧宅子,却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凌意可气结的沉下了脸,难道云氏母子还凭空消失了不成?她走时可是抱着一个怀着一个,行动那么不方便,偏偏逃的追不上找不到,难道她从未离开过京城?

安王急报不停的传来,承宗李沐在心烦的同时,也放心了一点,有吐蕃的军队牵扯,安王分身无术,肯定只顾着和吐蕃军队作战,暂时顾不上其他的,包括这个皇位。对他来说,毕竟没有传国玉玺是最大的担忧。

这天早朝,凌相身体不适告病,朝堂上又为对吐蕃用兵的事争吵不休,一部分说吐蕃军队没有真正的实力,不过是在边境骚扰罢了,一部分说吐蕃军队狼子野心,迟早会发动真正的进攻,不如趁现在他们实力不行,再向安王增派援军,一举歼灭,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此时,一个淡然的声音响起:“不用了,吐蕃军已经撤兵了!”

李沐看着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的安王李潜,惊得差点晕过去,不是昨天还有密报传来说他仍在边关吗?怎么今天竟然插翅飞回来了?

大臣们绝大多数不认识安王,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承宗皇帝竟然吓得脸色都变了?

李沐再也平静不下去了,他威风十足的坐在龙椅上,色厉内荏的问:“李潜!父皇不是遗命让你驻守边关,一辈子不得回京,你竟敢谋逆!”

身材挺拔,气度卓然不群,一身青黑色锦袍的安王呵呵一笑:“果真是父皇的遗诏吗?拿出来让我看看,满朝文武都看看!”

假遗诏如何禁得起众人传看,李沐脸色一变,喝道:“李潜!见了朕为何不跪,想造反吗?”

李潜又哈哈大笑:“造反?我需要造反吗?这个龙椅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李沐惊慌极了,赶紧喝令把安王拿下,安王冷峻的目光逼退了涌上来的侍卫,他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的道:“皇兄都不敢让我把话说完吗?这么急急把我拿下是要灭口吗?”

说完来到众臣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帛递给大臣们:“皇兄即位有父皇遗诏,本王也有父皇遗诏,父皇的江山只有一个,肯定有一个是假的,今天就请皇兄把你的遗诏也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遗诏已经在众臣的手里开始传递,李沐气急败坏的怒喝不许再看,又赶紧令人把李潜抓起来带走。

可是不等侍卫动手,一个禁卫军首领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噗通跪下就喊:“皇上,大事不好了,大批军队涌进来逼宫!”

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李沐指着李潜大喊:“杀了他!杀了他!快杀了他!”

李潜一把拿过遗诏,几名太监打扮的护卫持着刀将他团团为定。他冷冷一下笑:“遗诏你们刚才都看了,谁敢说是假的?”

满朝文武已知朝堂要变天,几个胆大的试探着说:“遗诏我等看过,确是先皇笔迹,玺印也是真的!”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打斗声,李沐恨得牙齿都要咬碎,安王李潜高声大呼:“遗诏只有一个,把假冒遗诏窃取江山的谋逆之徒李沐拿下!”

侍卫们在李沐的逼迫下拔剑冲过来,还没近身,就被安王的护卫砍翻了几个,别人吓得不敢再近身,又听说李潜有先皇遗诏,胆量上先自怯了,没人再敢真正上前。

外面传来了排山倒海的声音,很快有一帮猛将冲了进来向安王复命说整个皇宫已尽在掌握之中,凌府和卢府已经围成水桶。

李潜大喊:“勿伤众位大臣,把毒害先皇的谋逆之徒拿下!”

李沐已被剑戟团团围定,稍有反抗就会满身血窟窿,侍卫一看大势已去,纷纷缴枪求饶,很快形容狼狈的卢太后也被押了上来,并搜出了李沐的假诏书和假玉玺。

安王一手拿着真正的玉玺,一手拿着遗诏,大踏步走上龙阶,一些乖觉的大臣赶紧跪下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口称万岁。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十、归途

施紫烟惆怅的倚栏而立,她容颜绝世,气质高华,她满身书香,出口成章,可安王却好像对她丝毫不感兴趣,她做的诗,画的画送过去,他从来都是草草应对,她的一腔柔情和倾慕似乎全落了空。

而众人口中素未谋面的他,是一个英姿俊朗,器宇轩昂,文武全才的翩翩少年郎,她的美貌和才情,就该伴着这样的男子度过一生,即使做妾又有什么打紧?何况以他的身份,就是做妾,以他父亲一生的劳苦功高,她也会是堂堂的亲王侧妃,朝廷二品命妇。

因为心中有所牵挂,她每日望眼欲穿,春思秋怨,变得多愁善感,可他从来不肯主动给她半点情感上的慰藉,她还未入他家门,就已经成了怨妇。

奶娘心疼的看着施紫烟沉迷在自己一厢情愿的局里走不出来,苦苦劝导:“安王贵为皇子,现在王府除了嫡妻,可能还有不少姬妾,以后还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你且不可情意太重,给自己平添痛苦,做好做妾的本分就行了,何况你并未见过他,一切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施紫烟摇摇头:“奶娘不知道我的心思,正因为安王府有那么多的女人,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我才要和他之间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让他对我有一份特殊的情意,这样一辈子别人都不会取代我的位置,我才能得到一辈子的荣宠。如果在这里只有我一个,我都不能抓住他的心,将来回府面对那么多的女人,就更不可能了。”

奶娘安慰道:“小姐别担心,我相信府里有再多少的女人,要么不如小姐美貌,要么不如小姐有才情,不可能像小姐这样才貌双全的。何况王爷至今都未见过小姐,说不定会一见钟情呢!”

万般情思无处安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家奴来报,说安王派人传话,三天后大军回京,请小姐收拾行李,到时一起返京。

施紫烟害羞的点点头,瞬间内心满是欣喜。虽然他一直刻意回避,但主动提出带她回京,起码从心里已经接受了她,回京路远,日夜相处间有的是机会。

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途,施紫烟以为安王会亲自来接她,在她的心愿里,她应该是被如同神祗一般气度不凡的男子,轻轻地握着柔荑一般的手,亲自接回府的。

可她还是是我那个了,他只派了几个下级军官来接她,也许在堂堂一个王爷的心里,一个女子是实在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的。

队伍宛若长龙,她和奶娘、丫头、家奴、行李被安置在中间的两辆马车上,就这样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走着,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根本不知道哪辆马车上是他,路新购阻了十几天,还没见过他的模样。

她不甘心,如果归途中再抓不住他的心,那么回京后,她很有可能就会湮灭于他的众多女人中。她和他之间,必须有不同于那些女人的地方,让他一辈子不能忘怀的地方。她不要和别的女人一样,中规中矩的进府,敬酒奉茶成为他的妾室,然后再没有洞房花烛的夜里,做了他的女人。

可是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的马车,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小姐,累了吗?听说再过一个时辰就到驿站,晚上就歇在那儿,小姐不要再多想,好好洗浴一番就睡吧。每天坐在马车里,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驿站?施紫烟眼前一亮,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到了驿站,施紫烟先让人准备热水撒上香料沐浴,再细细梳妆打扮,最后又换上最心爱的衣裳,今夜月华如水,最能撩动人的情愫,端起准备好的冰糖雪耳莲子羹来到早就打听好的安王下榻之处。

虽然已经踏上归途,奉直还是归心似箭。在边关因为知道没法回去,倒还罢了,可一旦踏上归途,简直恨不得立刻跨进家门,前段时间听说于家被抄,家人就地关押,现在安王已经即位,于家应该没事了,可是失踪的若水和翼儿依然下落不明,她们可千万千万要安好,然后伴他一生一世。

摩挲着若说的玉佛和翼儿的银镯子,思念如同潮水,这时亲卫进来报,说是施小姐送来莲子羹,正在外等着。

奉直顿时愣住,施小姐想送莲子羹,大可派丫头送来,用得着夜深人静时亲自送过来,这传出去能说得清吗?而且她见了自己,如果误以为自己就是安王,将来怎么才能理清这一团乱麻?

奉直思索了一下轻轻的笑了,但愿安王能喜欢自己送的这份礼物,即使不喜欢,这份礼物也送定了。

施紫烟忐忑不安的站在婆娑的树影里等着,亲卫传话好大一会儿没有出来,难道安王居然不愿见自己?在这月华如水的夜晚,远离妻妾已久,他居然能够拒绝一个青春女子的情意?是阅人无数的他定力太好,还是觉得自己轻浮?

施紫烟几乎想夺路而逃,却又不甘心,好歹见他一面,哪怕不能得到他的欢心,也甘心了。

就在此时,亲卫出来,说王爷请小姐进去,说着奉直已经亲自迎了出来,施紫烟从树影里出来,如水的月华倾泻了她一身,淡白碎花的衫子,飘逸柔美的长裙,如同月中仙子。

奉直一愣,没想到施紫烟的容貌风华如此过人,同时释然,如果没有过人的美貌,施老将军也不会主动提出把女儿送与安王为妾,这样的礼物送与安王,他应该会很高兴的接受吧,既得了绝色美女,又安抚了边关将士的心,这样的女子天生就该伴在九五之尊的左右,成为御阶前一束华丽的宫花。

施紫烟偷偷瞥见他的表情,知道他已为自己的美貌所吃惊,心中既羞且喜。而且他果真如自己所想象中的一样,是一个英俊轩昂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郎。

奉直却虚掩了门,施紫烟娇羞万分抬不起头来,正不知他要做什么,奉直却躬身行礼,口称:“末将于奉直见过施小姐!”

施紫烟惊呆了,想了一万个结果,惟独没有想到他居然不是安王!

看着她花容失色,奉直于心不忍,可他还是下定决心说:“三天前王爷接到急报连夜赶回京城,怕军心不稳,所以令末将假扮王爷,除了近卫和亲近将领没人知道,施小姐不是外人,所以才敢告诉小姐。末将因此托病不轻易抛头露面,几乎整天都在马车上度过,对小姐照顾不周,有负王爷重托,还望小姐见谅!”

施紫烟心里一阵失落,原来这位少年居然不是安王。原以为路上能和安王亲近一切,没想到他不打招呼就走了好几天,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至此安王还不知道有她的存在,所有的应允纳她为妾,接受她的诗画礼物,甚至接她回京,都是这位少年做的,这位器宇轩昂的少年如果不是安王,那么安王到底是什么样子,大概不是比这位少年差吧?

奉直看出她的心思,赶紧说:“王爷英明神武,非奉直凡人可比,王爷常赞小姐满腹诗书,只可惜军务繁忙,不能与小姐切磋,还说等回了京,一定好好和小姐吟诗作画。”

施紫烟的心已经欣欣然开始雀跃,原来他是在乎她,欣赏她的,只是他实在太忙了,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以后的生活。看来他不仅是一个英雄,更是一个知情知趣之人,可惜有要事先走了,如果现在是他本人,在这月华如水的夜晚会不会对她生出些许情愫?

蓦地发觉奉直还一丝不苟的弓着身子,俨然已经把她当做安王侧妃看待,连忙又羞愧又感激的说:“将军快快请起吧,紫烟唐突了。将军连日奔波,旅途劳累,这碗莲子送与将军喝!”

说完慌忙告辞离去。奉直看着她惊慌的身影哑然失笑,安王兄不是一向自诩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吗?这位施美人绝色痴情,才华出众,看他还能不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忽又想起他还不知此事,别到了京城冷落了施小姐闹出笑话。他翻出施小姐送的所有东西,细心的包好,又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一并装好,然后叫来亲卫,传今明早八百里加急,送到安王手上。

安王一直在京中潜伏,本想等着父皇清扫重重障碍后就立他为储君,谁想有狗急跳墙下了毒手并假诏篡位,幸好父皇早有防备,提前写下了传位遗诏,和传国玉玺一起派心腹太监交给他。他没有父皇支持,在朝中又无势力,想得到重臣支持何其难,幸好后来几位与凌相不合的重臣答应暗中助他,才得以顺利除掉奸党继位。

可是奉直忽然送来八百里加急并亲手交给他,安王不由得惊心动魄,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待打开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最难消受美人恩,这番美意势成骑虎,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既然能够安慰边关将士的心,不妨功夫做足些。

想起若水,心里一窒,分别日久,她还好吗?相信有了纪刚他们护卫,她一定会平安的,今生今世他能为她做的只有如此了。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一、放弃

手持真正仁宗皇帝遗诏和传国玉玺的安王终于坐上了龙椅,名号按仁宗皇帝遗命称宣宗,不外乎是为了纪念风华绝代却早逝的发妻文宣皇后。

天下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安王才是仁宗皇帝唯一的嫡子,既有才干非凡,人物出众的嫡子在堂,又如何能轮到一众庶子成为九五之尊?何况风华绝代的文宣皇后与仁宗皇帝少年结发,情比海深,当然最心爱酷似她的安王,就是瑞王再有势力又怎样?仁宗皇帝对嫡子安王的冷漠无情,不过是为了保护他而已,最终还是想尽办法让他即了位。原来所谓的吐蕃大军压境,安王主动请命替父皇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壮大他的实力而设下的局。

文宣皇后和长子相继早逝后,仁宗皇帝沉沦在痛苦中不能自拔,无心朝政和后宫琐事,慢慢的将后宫事务全交给善会揣摩君心的卢贵妃打理,朝堂则被卢贵妃的表弟凌相慢慢控制,卢贵妃之兄卢烈手握兵权,十几年来卢凌两家控制朝堂,结党营私,徇私枉法,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等仁宗皇帝醒悟过来,已无力改变,就一方面大力扶持卢贵妃之子瑞王,给人造成有意立瑞王为储的假象,一方面暗中培植安王的实力,为他继位做准备,这次安王能够逼宫成功,也幸亏部分与凌相是死对头的重臣暗中相助,他们一为遵先皇遗命,二为自保,所以暗中精心谋划,帮助安王,选在这个凌相因病没有上朝的日子,兵不血刃的夺了位。

安王继位,除了卢凌两党,满朝文武和天下人无不拍手称快,多年的暗无天日终见了光明。

承宗李沐即位不足一月,就成了阶下囚,他与生母卢贵妃为了皇位,毒死病中的仁宗皇帝,制作假遗诏与假传国玉玺,本应立即处死,何况卢贵妃与文宣皇后的死脱不了干系,但是安王念在她曾是父皇宠妃,又打理后宫多年的份上,降为太妃,发落了皇陵,终身为仁宗皇帝守陵。李沐贬为瑞国公,领国公俸禄保证一家大小衣食无忧,也同家眷一起被发落皇陵,世世代代做守陵人。这已是最宽大的处置,新军宣宗皇帝再次声名大振。

卢凌两党彻底倒台,家财被抄并阖府贬为阶下囚等待查办,家奴圈禁待卖,多年受尽欺压的朝臣和被打压排挤的外臣共查出其八十多宗罪名,纷纷上书要求立即满门抄斩并彻查同党,以正朝堂,树新君之威。

宣宗皇帝却只令抄没家产,清查同党,人犯全部都下了昭狱,并不提立即抄斩一事,朝臣们猜不透他的心思,又摸不透新皇帝的脾气,不敢太过造次,劝了几次之后依然如此,就只好先放下,宣宗皇帝大智大勇,谋略过人,说不定另有打算。

早朝后回到安王府,王妃田曼婵迎了上来,她已经被册封为皇后,因为还没有搬到宫中,仍是一副家常的亲王妃装束。

田曼婵轻轻一笑,立即拜了下去:“臣妾见过皇上!”其他奴仆姬妾跪了一地行大礼,李潜无可奈何的笑笑,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拉起田曼婵,深情的说:“婵儿不许如此见外,若非正式场合,朕许你不拜!”

田曼婵神情妩媚的看着他:“君臣之礼,臣妾不会荒废。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只要皇上心中有臣妾就行了!新皇登基,肯定要先充实后宫,府里现有的姬妾出身太低,一时不能封的太高,臣妾已经拟好了单子,两位已生养的姨娘不能封的太低,就封嫔吧,几位没有生养的封为贵人,六位姬人按照资历封为才人和美人,如果皇上没有意见,就按此分封吧!”

李潜点点头:“就按皇后说的办吧,后宫之事朕不会太过问,你看着办酒醒了!”

田曼婵又试探着说:“再过一些时日,朝臣肯定要上书充实掖庭,到时举国选美,说不定能选到可心之人,让皇上不再为画中之女遗憾。”

李潜一愣,妻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画中之人,她以前明明知道那就是奉直的妾室,却不肯告诉自己,以后奉直难免出入朝堂与后宫,若水虽为妾室,也可能有再相见的机会,若被她知道自己如此善待她,两人竟然有过交往,就是再贤惠也不会喜欢若水,一个侯府的妾室让当朝皇后吃醋,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和奉直有子有女,自己和她今生无缘分,两人既不能相守,就还她安宁吧。

他呵呵一笑:“若不是你提及,朕这段时间忙的都忘了这件事,婵儿倒是念念不忘呢!不过街头偶遇的一个女子而已,连面也没见过,值得我惦记一辈子吗?这几年过去,说不定已为人妇为人母,朕坐拥天下,还怕没有可心的女子?当初不过是觉得她与其他姬妾不同罢了,若真的找到了,说不定大失所望,就是留在身边,也不过几天的热度罢了,婵儿又不是不知道朕对女子的态度,除了婵儿,真正对谁上心过?就是月里嫦娥,也不过尔尔!”

田曼婵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无比感动欢欣,虽然丈夫的大事终成,自己做了天下最高贵的女人,儿子当即就封为太子,女儿成了长公主,他对自己母子三人已是做到极致。但那个画中的女子始终是她的心病,她知道从来不对女人上心的丈夫,若是上了心,会为她抛下一切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在他心里,除了自己,天下再美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李潜看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也放下心来,认真的说:“婵儿放心,我们一起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朕要做个明君,我不会举国选美的,所谓的充实后宫,不过是为了笼络朝臣而已,到时你拟出单子,除了这次助我登基有功之臣外,再在世家大族和朝廷重臣家的适龄女子中选上一些吧!”

说完转身要走,田曼婵拉住他的衣袖:“明天就要搬到宫里了,臣妾今天已经着手整理东西,那幅画像要不要带着?”

李潜愣住,万般不舍与惆怅涌上心头,很快平静下来,无所谓的说:“一幅画像而已,皇后看着处置吧,朕还有事要做!”

说完转身就走,不敢让田曼婵看到他的神情,他要赶在田曼婵收起之前再看那画像一眼。他是不得不放弃了,虽然坐拥天下,却无法得到一个女子,甚至都不敢对那个女子表白,今生今世都不会表白。

看着他无所谓的样子,田曼婵轻轻的笑了,一个丈夫已不在乎的女子,若毁了她的画像,岂不显得自己小气?还是与不能带走的东西一起封库吧,说不定等很久以后拿出来,就成了夫妻之间彰显自己大度的回忆。

画上的女子美好依然,身旁是淡淡的烟柳,笑盈盈的眼睛如同春水温柔,秋水明媚,花瓣一样的红唇边,笑窝像汩汩的清泉慰藉他的思念。

可他又能怎样,不能得到不能演说,就是他要帮她,也要借着奉直所托的名义,甚至连一幅画像也不能日日面对,只能把她轻轻的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一生一世青翠着,暗香幽幽,只氤氲他一个人的心。

还好,在她最为仓皇无助的时候他帮过她,救出她的贴身丫头,解决了她最大的遗憾,也是那一次,两人有过唯一的一次交集。在那远离尘世的地方,没有田曼婵,没有于奉直,世间俗礼都可以先放下,只有他和她。她就坐在饭桌的下首,小心翼翼的侧身坐着,殷勤羞涩的添酒布菜,卑微而可怜的样子让他心疼。她应该拥有明媚的一生,一如初见时她的笑容,可是明知道她过得并不好,却偏偏无力改变,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以奉直好友的名义给她一切她所能接受的帮助。

如今的她和纪刚他们流落何处?李沐假诏登基后,他怕自己夺位失败牵连到她,向纪刚发出逃离的急信后,暂时不许他们与自己联系,想必有纪刚四个保护,她们应该安然无恙吧?自己登基的消息已经天下人皆知,纪刚会不会听到以后与自己主动联络?

宣宗李潜再也坐不住,说不定她们得知朝堂之便后又返回京城,却又因为奉直还没有回来暂时不敢回靖安侯府,那么最后可能去的就是青山碧水间的适意居,很有可能在那里先安顿下来,等奉直回府后再去找他。奉直已经派人送信说是再有二十多天就可回京,到时自己就真的没有机会再见她了。

她若是妻室还好,偏偏她只是一个侯府的小妾,而他是天下之主,二人身份天地悬殊,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再无相见之日。沉自己刚刚登基,还未入宫,现在还有一点自由,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只一面,看到她经过那么多奔波安好就行。

他派人告诉田皇后说自己有急事,今夜可能回不来,然后只带了几名心腹侍卫,骑良驹疾驰而去。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十二 寻踪

再次站在青山绿水间,看着适意居紧闭的大门,恍然不觉两人已经分别近乎一年,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已经出世了吧。这一年没有了侯府压抑委屈的生活,她的眉目之间是不是开朗了许多?笑容是不是明媚得如同初见一样?如果再有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她是不是也会落落大方谈笑风生,而不是委屈卑微、小心翼翼?

站在大门前,一颗心已经千回百转了许多次,大门紧闭,她到底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会不会觉得他唐突?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敲门,半天门才开了,还是当初的那个管家,看到李潜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往里迎。进得门来里面冷冷清清,李潜虽然明知若水在这里的可能性极小,心里还是非常失落。

她没有在这里,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由自主地走进她曾经的卧房,里面所有的帐帷器物都已收起来,空荡荡的如同他落寞的心。管家是个机灵人,赶紧上前用衣袖拭净椅子上的灰尘,从柜子里取出绣垫放上,请他入座喝茶。

他只想静静地坐一会,挥挥手说:“你们下去吧,不必服侍,本公子想一个人坐坐。”

终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她气息尚在的房里,伸手随便翻翻,在一个小屉找到一方薄薄的丝帕,鹅黄色的丝帛光泽流转,上面绣着一朵朵开的正艳的桃花,几只落下的花瓣,随波逐流,香艳而缠绵,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春归去的落寞,丝帕不知将落于何人手,不如让他留个念想,她的画像顾忌着嫡妻田曼蝉已不能再保留,好歹让他的思慕有处安放吧。

走出门来,望着远处的青山和门前流水,突然觉得有这么个私密之处放松身心再好不过,这里离京不远,快马一日就可返回。等以后处顺朝堂之事,正式搬入皇宫,千般重任等他担负,能不能有这么一出偶尔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地方?

立即吩咐身边的心腹:“你去找庄主商议,我愿以三倍的价钱买下此庄,让他另外置业,三日之内办好并布置妥当,里面原有的东西都不要动,管家奴仆一块买下,记住吩咐他们,如果云小姐回来,什么也不要说,像以前那样细心服侍就行。”

返回途上,突然也弄不清到底是为自己买下此庄,还是为云若水买下此庄?是为了让拯救有个放松身心的私密之处,还是为了让云若水有个安宁舒适的落脚之处?

青坪镇,为了说服母亲还俗,若水一连三日上山跪在庵门前苦求,可是云太太却不为所动,开始苦口婆心劝她回去,后来干脆不肯再见。

苦求不得,再加上一路劳碌奔波,父亲和姑母一家又下落不明,若水大病一场。虽然奶娘一再说明母亲早有看破红尘之心,以前不过是放不下女儿而已,如今好歹也算终身有托,母亲才能了无牵挂地皈依佛门。可若水总觉得是自己私奔一事让母亲大受打击,才觉得红尘无望出家为尼,只是此事已成定局,怎么也无法挽回母亲的心。直至去了几次之后,以施主的身份听母亲讲经,也觉得庵堂清静安宁,佛门与世无争,是养老的好去处,也就渐渐想开。

也许这里离京城太远吧,想起往事如同梦境一般,特别是凭空出现又无故失踪的纪公子,他到底是谁?明明是一个陌生人,看到自己的眼神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他对自己的好真的只是看在奉旨面上吗?

几年来,自己从离开蜀郡道再次返回,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和恩怨,除了身边真真实实的三个孩子,好像京城的一切都是空的,与她再无关系。

可是她知道自己终要回京的,她只是一个侯府的逃妾,当初因为凌意可而逃开,如果奉直回来,她终究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那么多的往事,还有他最终对她的安排,为了防止凌意可欺凌她连休书都准备好了,这样的情分足以淡化过往的怨怼和失落,让她不能这么决绝地永不相见,她相信如果这次回去,谁也不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最重要的是三个孩子都不能无根无基,跟随一个不能露出真名的逃妾长大,能有什么前途?

生活中总是有一些让人欣慰的事,一路上的朝夕相处,纪刚已经越来越不掩饰对虹儿的情意,他是个苦孩子出身,耿直忠心,最值得虹儿托付终身不过,最关键的是他走到虹儿所有的往事,却从没有半点嫌弃过,世间男子无不重视女子贞操,只有他肯真心地怜惜她,把她看得无比珍贵。

可是虹儿却极度自卑,总觉得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千方百计逃避纪刚的情意,若水苦劝不下,又着急又无可奈何。

三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正式安顿下来,若水不放心侯府,就派纪刚带纪强前去打探消息,想方设法在奉直回来之前保全侯府一家大小的性命。

“小姐,我刚看到纪刚去找虹儿辞行了,你说这次虹儿会不会改变主意?”

若水发愁地摇摇头:“我从来也没想到,虹儿竟然如此固执,她昨天还和我说如果我们返京,她就留在此处看守宅子,时时上山照顾母亲生活,绝不再回京城,至死也不愿再见公子一面。她不愿再见公子也就算了,我觉得纪刚倒是一个很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又半点也不嫌弃虹儿的以往,两人明明就两情相悦,可虹儿就是走不出自己的心结,纪刚明天就要回京了,也许以后就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让虹儿真的一生凄凉?”

说着纪刚就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向若水辞行,田玉莲看着他的样子,明白又碰壁了,小心地问:“怎么样?虹儿怎么说?”

纪刚摇摇头:“我对虹儿说我受小姐差遣回京一趟,让她等我回来,谁知虹儿却说她绝不再回京城,将来与我再无交集,让我保重。我又说无论她在哪里,我都愿意留下来,她却说她不过是一介奴才,不需要什么侍卫,让我保护好小姐和几位小主子就行。”

若水紧紧盯着他:“你实话告诉我们,你到底对虹儿是不是真心?帮你办保证一辈子对她好?她是受过苦的人,你若不能一世待她好,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过一生吧!”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十三试探

午休后小憩醒来,是一天最为惬意的时光,若水正和奶娘、虹儿看着三个孩子玩耍,暑热渐退,风轻云淡,小小的池塘里荷花正香,若水不动声色的观察者虹儿,纪刚走后,她虽然表面如常,却经常会心不在焉的发呆,思念和担忧明明就写在脸上,却自个拘着自个,不敢面对内心的真实。

满头大汗、一脸惊慌的纪强忽然出现在面前,却不见纪刚,还不等若水发话,虹儿已经脸色大变,突然站起来:“纪刚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发生什么事 呢?”

纪强扑通一声跪下:“属下该死,没有保护好纪刚!作业我们连夜赶路,为了抄近路,就从前面山上绕过去,谁知就该的马踏上松动的山石,纪刚从马背上掉下来滚下山崖了,昨个晚上天黑看不清楚,树下不敢贸然行动,直到今天早上才敢下去寻找,却除了一点血迹什么也没有找到!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虹儿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她不顾失礼,扑过去抓住纪强大声责问:“你为什么不好好找他?他那么大个人,又有一身的武功,说不见就不见了,谁信得过去?我不信,你一定没有好好找他!不!我现在就去找他,我不信他就这么不见了!”

纪强难过地说:“我找了,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不是我一个人在找,而是发动了好些附近的山民一起寻找,翻遍了每一个草丛和山石,都没有找到!”

田玉莲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山谷多野兽,不会是摔得昏迷过去碰到什么?”

虹儿立即失声痛哭:“都怪我!都怪我!纪刚说他要回京一趟,让我等他回来,我缺狠心说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绝不会与他同行,回来他又说愿意跟随我,我又断然拒绝!一定是我让他心里不痛快才会这么不小心!”

若水百般安慰着:“纪强已经细细查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说不定果真像奶娘说的那样。事情已经发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这不怪你,只是个意外,怪不得任何人,纪刚已经不能再回来了,你不可哭坏了身子!”

虹儿却反而不哭了,态度坚决地说:“小姐,我一定罪孽深重,才会害纪刚如此,如果我肯对他说我愿意等他回来,说不定他就免此横祸,都怪我太绝情,他真心真意对我,我却总是顾着自己的自尊一次次地拒绝他,他救了我,又真心对我好,我却害死了他,这次我真的已经看破红尘,等小姐回京之后,我就上山与太太做伴!”

田玉莲生气的说:“太太年纪已长,她出家为尼小姐都大病一场,你再出家,想要来小姐的命吗?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出家为尼?”

虹儿凄然一笑:“除非纪刚回来,我一定亲口对他说我肯等他!”

“虹儿!”

众人回过头来,却惊呆了,一脸擦伤、头发凌乱、衣衫破烂不堪的纪刚霍然出现在面前!

纪刚不理会别人,径直走到虹儿面前,欣喜万分地看着她:“你若真肯等我回来,我又怎么舍得不会来?”

虹儿悲极成喜极,却被纪刚听见真心话,又羞又疑,顿时说不出话来。

纪刚看着若水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说了原委,原来他掉下山崖后,因为山坡不太陡峭,滚下去受了些皮外伤后昏了过去,天快亮时被冷风吹醒才慢慢寻着山路,竟然走了出来,谁知却与纪强错过了,还好钱袋未丢,怕她们担心就胡乱抹了伤药坐马车回来,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下。

虹儿闻言顾不得男女大防,赶紧去查看他的伤口,纪刚一边安慰她,一边不好意思地闪躲着。

若水和奶娘相视一笑,此计甚好,虽然让纪刚吃了些苦头,却试出了虹儿的真心话,为了防她改变主意,一定要逼她无路可退才行。

“纪刚,你既然受了伤,去京城之事你就莫管了,纪强和纪猛也是能干之人,就让他们去吧,你好好养伤。幸亏你及时回来,要不然虹儿就要做姑子去,岂不是误她的终身?三日后是好日子,就成了你们的好事吧!”

虹儿被试出了真心话,不好否认,又觉得纪刚确是真心真意待自己,从无半点嫌弃之意,又一想自己的命都是纪刚从瑞王府救出来的,他既不嫌弃,自己还有什么可一再推拒的?脸一红对若水说:“虹儿是小姐的家奴,不敢违抗小姐命令!”

说完羞得转头跑了回去,纪刚因为欺骗了她,害她为自己担心,有些不忍地想跟进去解释,若水拦在他:“画片儿好不容易才被我们用计逼出了真心话,你想让她一怒之下又反悔吗?你还是忍忍,等等木已成舟后再说不迟!”

纪刚犹疑不决地说:“我又怕虹儿反悔,又不忍心骗她,她以后若知道我骗她,会不会恨死我了?”

若水轻轻一笑:“放心吧,虹儿自幼跟我一起长大,我深知她的性情,只要你真心真意对她好,她会一生都对你好的,就是知道你骗她也不会真正计较的!你好好养伤,三日后给你们成亲!”

纪刚感动地说:“我和虹儿都是小姐的奴才,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若水点点头:“我们回京之时虹儿若是不愿走,你就留在此处和她好好过吧,一为替我时时照料太太,二是看守此宅,我们以后若在京城呆不下去,好歹有个落脚之处,路上有纪强他们三个护卫足够了。

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等找到老爷之后拿到虹儿的卖身契,我就一起平了你们的奴籍!”

田玉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前天去庵里太太给我的,让我在合适之时转交给小姐,老奴觉得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了!”

若水接过一看,竟然是虹儿的卖身契!原来娘看似不问俗世,其实把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田玉莲却又掏了两张纸递给她,慢吞吞地说:“其实这座宅子和街上的绸缎庄是小姐和公子一起离开蜀郡后,老爷才置办的,一为做你的嫁妆,二为怕你以后再侯府呆不下去,又不愿回云府,好在此有个落脚之处,生活上也有个着落,这是地契和绸缎庄的文书,我离开蜀郡时老爷吩咐,若你有一天真的来到此处,就让我交给你!老奴终于不负所托!”

虹儿大喜在即,若水本不想哭,可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爹娘把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她在侯府的生活,她的退路,可自己又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她相信,爹爹和姑母的弃家远遁,娘的看破红尘,嗖是为她所累。

田玉莲轻轻拉拉她的衣袖,若水醒悟过来,赶紧说:“终于等到你和虹儿的喜事,我高兴得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着座宅子已是我的私产,我若真的回京,就几乎不可能再回来,到爹爹送的,我不好转送他人,但这座宅子实际上就是你们的了,你们就放心住一辈子吧!成亲后你们就接手绸缎庄的事务,虹儿和我情同姐妹,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娶她!”

说完想起自己在安靖侯府万般凄凉地做了奉直通房丫头的情景,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虽然对奉直来说,只是纳了一个通房丫头而已,对她来说,却是嫁了,嫁得无比屈辱和凄凉,甚至还不如仙儿,连一身新衣也没有。幸好奉直关起门来和她拜了天地,给了她一个不敢让人知道的洞房花烛夜。今天她终于可以自己做主,让虹儿嫁给两情相悦的人,虽然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她终于找到真正的幸福。

虹儿面对来裁嫁衣的绣娘却退缩了。

“小姐,我还是怕,怕洞房花烛夜我会逃开,我一想到自己残花败柳之躯要面对纪刚,我就好怕,怕自己反应过激吓着了纪刚,更怕自己不能真正放下过去的事情,安安心心跟纪刚过日子!”

若水想起和虹儿自幼的情分,想起两人相互扶持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想起她为自己挺身而出受尽侮辱,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她安慰着。

“我已经试探过纪刚很多次,他尽知你的过去,却能一如既往,从未有半点 轻视之心,你就坦然面对吧。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我相信你们会恩爱一辈子的。关键是你自己要走出来,鼓起勇气面对他,我不敢要求你彻底忘记往事,只求你慢慢地走出去,不要因为过去影响你们的新生活。”

虹儿点点头:“小姐,我会努力的,不让你再为我担心!”

若水环视她的卧室,欣慰地说:“三天之后这里就会成为洞房花烛夜,今晚你就搬过去同我住,让管家带人布置房子,以后你们就长住这里,只要把绸缎庄经营好,会一辈子吃用不愁的,说不定我在京城过不下去,还要来投靠你们。往事都是在京城发生的,这里远离京城,没有什么影响你们,你们好好过吧!”

虹儿终于抬起头害羞地笑了,若水心下慰然,拉起她说:“走吧,绣娘已经来了,快让他们给你量身做衣,得日夜赶工才能做出来,量完衣服我们一起去首饰铺子,好好给你置办几套头面,你和纪刚都不再是奴才,我要让你以我妹妹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出嫁!”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十四去留

“小姐,街上纷纷传言说承宗皇帝毒死先皇,假诏继位,已被仁宗皇帝唯一的嫡子安王爷持真遗诏赶下去,并贬为瑞国公,带着家眷和降为太妃的卢太后一起守皇陵去了,以后世世代代只做守陵人。安王爷已经继承大统,帝号宣宗,以后安靖侯府安然无恙了,小姐尽可放心了!”

纪刚兴奋地告诉大家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他看着若水惊喜交加的神情,突然很想告诉她纪公子就是曾经的安王,如今的宣宗皇帝,可是想起主子的叮咛,他还是忍住了。

若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惊喜的纪刚,没想到安王这么快就夺了位,侯府安宁了,随着瑞王的倒台,凌相也会很快失势,凌意可被休弃再没了娘家可以依靠,也就没法再迫害自己和虹儿了,以后不用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了,终于可以自在的生活了。

关键是奉直,若水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他早已投靠了安王,要不然老太太和夫人也不会那么坚决地休弃了凌意可。他自从上次送过一封信后就再无音讯,是不是现在该风光无限地现身了?

欢喜兴奋过后,若水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助安王登基有功,即使不要侯府的世子之位,也出入朝堂身份高贵,这样的男子没了嫡妻,该有多少大家闺秀抢着要嫁他?自己即使辛辛苦苦养大了他的儿女又救了他的一家又能怎样,什么也没法改变她做妾的命运。

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是真正的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是像凌意可那样表面贤良、内心狠厉的权势之女?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女子,一定正当妙龄风华致致,奉直是个多情之人,就是再看重自己,也一定颇为喜爱这样的女子吧?

自己一个拖儿带女、年华逝去的妾室,家世、年华、身份皆不如她,还得卑微地服侍她,称她为姐姐,想着都无奈而悲凉,能在她手里讨得好生活吗?如果她知道自己和奉直的以往,是千方百计夺了奉直的心,还是像凌意可一样使尽手段让自己举步维艰?

千盼万盼,欢欣过后,是无比的凄凉。若水黯然地看着远处的山,到底是什么把她和奉直隔得那么远?奔波无数、辗转数地、折磨数年,为什么他和她之间总是隔着像这山一样的障碍,一生一世无法跨越?

虹儿听几个说瑞王已经倒台,不用再躲着瑞王府的追寻,凌家已经入狱,害惨她的凌意可也受到惩罚,等几个送小姐回京后,就可以返回这里一辈子陪着她,两人在这远离尘世纷扰的地方生活,而小姐也可以带着几位小主子回到公子身边了,没有了凌意可,她定会和公子恩爱一生。

她沉浸着幸福中,没有察觉若水的神色,兴奋地拉住她说:“小姐,我们大仇得报了!你什么时候返回京城?没有了凌意可,她那些张狂的陪嫁丫头也一定被赶出去了,小姐现在又保全了公子的三个孩子,还有恩于侯府,你这次回去,就再也没人敢轻视了!”

若水摇摇头,神色黯然的进了屋,田玉莲示意不明就里的虹儿看着三个孩子,跟进去劝她。

“奶娘,你是来劝我回侯府的吗?”

田玉莲看着若水心灰意冷的样子,装作不解的样子问:“小姐的心愿有三个,一是为虹儿报仇,二是公子平安回京,三是侯府化险为夷,如今这三个心愿都实现了,虽然没有公子平安回京的消息,但老奴相信很快就有喜讯传来,到时小姐带着三位主子回京,可不比当日凄凉,一定是风风光光,阖府望眼欲穿。”

若水慢慢地流下泪来,楚楚可怜地望着她:“奶娘,四百四病我从跟公子私奔的那天起,就注定了终身为妾的命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我为于家做了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奶娘愣住,只知道她再回到侯府,定然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就凭她在侯府危难之际为了救他们做出的努力,就凭她千方百计照顾着三个奉直的骨肉,这种恩情谁能比过?冷静下来一想,就是侯府以后再看重她又如何?以妾为妻,要受到御史弹劾世人诟病不说,奉直连功名都保不住,子女都会受到牵连,无论如何,她一生一世是做定妾室了!心痛而又无可奈何,却不知该如何劝她。

若水心灰意冷地说:“没有了凌意可,公子还会娶别的家世妙龄女子为妻,到时我一个姿色渐衰、年华老去的妾室,要和一个出身高贵、青春妙龄的嫡妻争宠,要和我的孩子在她手里讨生活,就是她是一个真正贤良的女子又怎么样?没有一个女子能够容忍自己刚刚新婚就有我横亘在她和公子之间,我和孩子终究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难道我拖儿带女辗转回京就是为了置自己于如此尴尬之境?”

田玉莲半晌无语,她说的全是事实,可是想起奉直那封辗转数人才送到若水手中的信,她又有了些许信心:“小姐,你忘了公子那封信?在那生死当头,他都顾不上侯府的安危,却辗转派人给小姐送信,老奴相信他一定对小姐有妥善的安排,不会让你再那么委屈着!还有他走时处处安排好了小姐的退路,留给凌意可的只有一封休书,还不是怕她待你太过,老夫人和夫人辖治不住她?我就不信,他能为小姐做这么多,还能再弄一个嫡妻让小姐委屈着!”

若水凄然地摇摇头:“我相信公子是真心真意待我好,可他不让我委屈着又能怎样?那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侯府绝不允许你再回府帮我,公子要娶嫡妻不说,肯定还会生下高贵的嫡子嫡女,翼儿和颜儿怎么办?在这里无名无份地孤独一辈子我实在不甘心,让我回去服侍另一个可能比我还小的女人,在她手里讨生活我更不甘心!让我的孩子回去做低贱的庶子我不愿意,可是让他们无根无基地在这里生活我更不愿意!我真的好难!”

田玉莲思索片刻,无奈地说:“小姐一旦回了京,或者让于家人知道小姐的下落,到时就身不由己了,是好是坏都得走下去。老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小姐暂且隐下身子,不让侯府人察觉,然后静待其变,到时是去是留全由我们决定!”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十五回京

一身新妇之装的虹儿担心得看着若水,她这次回京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小姐,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会侯府?”

若水拍拍她:“我和奶娘已经说过好所遍,我们是回京,而不回安靖侯府!”

“可是回京和回安靖侯府有什么区别?虽然奶娘说让你们先住在适意居,可是那里离京城那么近,小姐既然带着三个孩子回去了,回侯府也只是迟早的事。要我说,还不如先呆在这里,派人悄悄往侯府扔一封信,逼他们说如果公子不同意立你为妻,就带着三个孩子消失,一辈子不再出现!公子只有这么三个亲骨肉,看他们急不急?”

听着虹儿气乎乎的话,若水噗嗤一声笑了,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来。

“虹儿说什么傻话?侯府重视这三个孩子,特别是看重翼儿,那是因为公子生死不明,又再无其他子嗣,还要靠翼儿传承香火。如果公子现在平安归来,又成了有功之臣,定会地位显赫出入朝堂,即使他自己不去想,也很快有人张罗为他娶亲,日子长了我们没了音讯,公子必会接受吧,到时嫡子嫡女满堂,还会有多在乎庶子?”

虹儿愤愤不平地说:“那你还对侯府有救命之恩,他们还能恩将仇报?这样大的恩情,又生了长子,难道还做不了嫡妻?”

“恩已成为过去,她们就是再记着我的恩情,也不过等我回府后,从生活上优待一些,地位上尊崇一些,可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改变我做妾的事实。她们现在所想的,不过是如何借着公子助新君登基有功,好重新光扬于家门第,那更免不了要娶一房地位尊贵、出身良好的妻室相助了。我除了以往的恩情,还能再给公子带来什么?别说妾不能为妻,就是我做了妻,一个商贾出身的嫡妻,能给公子带来什么好处?”

虹儿丧气地说:“那小姐还要不要回去?我觉得公子后来待小姐确是真心真意,若不回去似乎对不起公子,若回去又怕和小姐落得和以前一样,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我们一生一世就在这里算了!”

田玉莲瞪了虹儿一眼责怪道:“你终身有托,和纪刚恩恩爱爱,将来有了儿女,一家子热热乎乎,让小姐心里是什么滋味?公子虽然和小姐以前有过许多恩恩怨怨,但这次他是真心待小姐,何况以前许多事情,也不全是他的错,他确有无可奈何之处,这一点小姐也能感觉得地。她青春正盛,空闺寂寞,你要劝她一辈子孤苦吗?何况还有三个孩子,你的孩子有爹有娘,你忍心让他们有娘无爹吗?”

虹儿沉默了,以前虽然做过奉直的通房丫头,也许情窦初开的心里,曾经喜欢过那样一个翩翩佳公子吧,但更多是为了当初和小姐共侍一夫一生不分离的誓言,当然也是她做为陪嫁丫头的命运。做通房丫头的日子,也许和公子曾有过恩爱吧,但更多的是日日和小姐相依为命,想着如何对付凌意可的打压和算计,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几曾有过真正的甜蜜?何况公子有那么多的女人,对她的情意又有多少?后来又发生被瑞王侮辱的事情,对公子只有怨恨和失望了,直到今日也不愿再相见。

纪刚不但把自己从火坑中救了出来,更是情深意重从未有过半点嫌弃之心,成亲以后,因为他的真心相待和知疼知热,以往的恩怨渐渐淡漠,只想着两人一心一意相守度日,将来生儿育女共享天伦。可是小姐怎么办?这里虽然轻松自在衣食无忧,可是她当初为了公子抛下一切私奔,就是为了以后如同弃妇一样隐姓埋名孤苦一生吗?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能没有爹吗?

“小姐,虹儿错了,只想着自己,没有想到小姐的终身,你和公子曾经情深意重,虽然进侯府之后受了太多的委屈,但细细想起来,公子对你的冷淡也是为了不让你被人记恨。他走的时候又处处安排好了我们的退路,又远从千里之外捎信来,我相信他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你还是听从奶娘的安排回京吧,回到公子身边去,不要轻易言弃,把他推给别的女人!孩子们应该有爹有娘,小姐应该有人知疼知热!”

若水看着在一旁玩得正开心的三个孩子,内心已经做了决定。

“奶娘,我们今天就开始收拾行礼,明日我们带孩子上山辞别娘亲,三天后出发,纪刚就不用去了,留在这里陪虹儿,我们带着其他人回京,就依你所说,先住在适意居,暗中观察情况,到时再决定去留。”

虹儿却不依了,拉着若水嗔怪地说:“小姐把我嫁出去就开始见外了,路途遥远,你们都是妇孺,我怎好意思让纪刚只顾着我一个人?如果不是小姐的恩情,我们现在还是奴才,还是让纪刚跟着,等你们彻底安顿下来再说,我在这里有管家和家丁仆妇,有什么不放心的?”

若水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件事,对小蓝说:“你去唤纪刚他们四个都过来,我有点话要交待!”

看着四个英气勃勃的护卫,若水有些感慨,如果不是他们,很难想象山高水远,她和孩子一路会遇到什么意外?那个纪公子待她如此上心,果真是看着奉直的面子上吗?可是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起来素未谋面的纪公子为何如此厚待她?

“纪刚,纪公子有无再与你们联络?”

纪刚看着若水捉摸不定的眼神,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就如实回答:“秉主子,自从那次纪公子送来急信让我们快逃,并吩咐不要与他主动联络,我就再没和他联络过。”

若水认真地说:“那就好!有些话我今日不得不说了。纪公子把你们送与我,你们就是我的私奴,无论你们哪一个,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得私下与纪公子联络,不得透露我们的行踪,切记你们与纪家再无半点关系,一定要忠于我,纪公子对我的好处,我和公子以后自会找机会好好谢他。从今日起,为了不给大家带来麻烦,你们都要改姓,纪刚已平了奴籍,你若有本姓就恢复本姓,若没有就该姓云,其他人分别就成为云强、云猛、云烈,别人若问起你们的来历,就说是云府旧奴,被老爷指给了我,千万不可透露真实来历,以免给纪公子和我带来麻烦!”

几个人慌忙跪下表示一定忠心耿耿,若水令小蓝小绿一起跪下,正色道:“你们一路跟着我来,也吃了不少苦,我是个什么样的主子想必你们心里也有数,我虽然没有能力保你们荣华富贵,但是只要你们忠心耿耿,一心一意对我,我会想像对亲人一样对待你们,凡事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们打算!”

看着他们一再发誓表示忠心耿耿,若水这才放心地令他们下去整理行李,又叫过纪刚与虹儿,郑重其事地交代:“记住,你们就是我的妹妹和妹夫,我的亲人,老爷和太太也是你们的长辈。我这次回京纪刚,不,是云刚,不必再跟着去了,你们留住在这里看好宅子、经营好绸缎庄,最重要的是时时上山看顾太太,还有留意蜀郡城中云宅的动静,如果有老爷和姑奶奶一家的消息,立即告诉我,以后这边的事情就全靠你们!说不定京中呆不下去,我还要回来投靠你们!”

云刚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几张银票递给若水:“这是我接手绸缎庄的事务后,管事的交给我的账本和这几年的收益,请小姐过目!”

若水接过银票,账本仍然塞到云刚手里:“银票我就收下了,到京城后我们暂时不打算回侯府,有的是用银子的地方,账本我就不看了,全凭你们做主。记着照顾好太太和老爷,生活上不要亏待自己,不行就再买几个奴才,虹儿以后就是这里的当家少奶奶,得几个贴身丫头服侍,一个也得几个小厮相聚,绸缎庄经营好了,我们不缺银子。”

云刚和虹儿连连点头,发誓一定不负小姐重托。若水想起明天要上山见母亲,神色一黯,她费劲了口舌,却仍是无法说服母亲还俗,每日布衣素食,忠心侍佛,不肯问凡俗半点事情,明天上山,该送给母亲什么?

田玉莲看透了她的心思,连忙安慰:“明天我们带几个小主子上三,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定是十分欣慰的,至于送太太的礼物,俗气贵重的她一定不肯收,要我说就把小姐和小主子的头发各剪下一摞装在锦囊里缝好,给太太做个念想,也好说时时为你们祈福,这礼物太太一定喜欢。

还有那天我在玉石店里看到一串经年已久的楠木佛珠,摩挲得光滑圆润,还有经久香火的气味,不如买下来送给太太,再亲手做几双僧尼穿的布鞋捎来,既全了太太的佛心,又全了小姐的孝心,不会淡了母女亲情。”

若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答应:“就按奶娘说的办,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了,我才能心无牵挂的回京。我们赶快收拾行礼,一路上不要声张,悄悄地回了京,直接回适意居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六、隐居

这次回京,不像上一次急急的逃命,怕孩子们受不了旅途劳顿,就昼行夜栖,又怕奉直或是纪公子派人来蜀郡寻找若水的行踪,就尽量素衣简服扮民妇,乘坐普通的马车,云强三人也做普通人家的男子装束,处处不显山露水,

路过蜀郡城的时候,若水还是忍不住派云强前去云宅打探消息,可结果还是一样,云老爷还是沓无音讯,云宅还是奉直当初买的那对夫妇在看守,他们倒也忠心耿耿,因为奉直留下的银两充裕,他们又在池塘里养鱼,园里种些菜,生计倒不成问题,若水又怕自己若出面,被奉直得知音讯,伤感了一阵还是仍旧踏上回京的路途。

终于快到京城,田玉莲担心适意居因为上次安靖侯府被抄家的事情受到牵连而出什么意外,就派人云强前去打探,结果却是适意居一切依旧,李管事曾经交待管家夫妇,如果她们回来就好好服侍,为防走漏消息,不必派人告诉他了。

田玉莲这才放下心来,一行人从京城边上绕过直奔适意居。

果然一切依旧,仍是那对管家夫妇和家丁仆妇,一切物什摆设都是她们走时的样子,管家因为云强提前通传,早已收拾好房屋床帐,燃起熏香熏走霉气,准备好热汤热饭。

自从奉直离开以后,她们似乎都处于奔波逃命中,可怜几个孩子也跟着鞍马劳顿,如今主仆一行总算又安顿下来。已经两岁多的小翼儿还记得这个地方,看着门前的河兴奋的不得了,容儿已经一岁多了,每日得到若水的细心照顾,再有哥哥和小妹妹陪伴,很快就适应了新生活,已经过了半岁的小展颜也越来越可爱了,她冲淡了若水失去第一个女儿的痛苦和惋惜,成了大家的最爱。

刚刚安定下来,若水就派忠心能干不比云刚差的云强去打探侯府的消息。天刚擦黑,他就回来了。

看到若水正着急地等着他的消息,赶紧就报:“宣宗皇帝刚刚继位就放了于家的主奴,归还了全部家产,于家官爵俸禄依旧,还赏了大量的钱物压惊,还有就是安靖侯死了!”

若水愣住了:“不是早就放了吗?他还会死?于家那么多妇孺都好好的,他一向强健,又怎会死?”

“奴才听说侯府的主子被就地圈紧期间,太后下令彻查二公子奉直投靠敌国一事,并严令不许加害于家人,但当时的承宗皇帝与侯府有积怨,又不敢明着违背太后的意思,就暗中下令不许给云(奇)家人供应茶饭,云刚回(书)来后,他们又换(网)了守卫,于家人再也得不到半点茶饭,快就成为饿殍,安靖侯为了扩大事态,引起太后和百官的注意,救出于家大小主子,就自个扑到守卫的戟上死了,不过也确实救了于家人,也算死有所值了。”

若水想起和自己只有几面之缘的安靖侯,白面修身,神情忧郁,儒雅中带着威严,以前都不敢正视他,谁知就这么死了?

她沉默了半晌,不管怎么说总是奉直的亲生父亲,几个孩子的祖父,以前对奉直怨言极深,没想到在全家的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竟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死为亲人赢得了生机。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问:“有没有于家二公子的消息?”

“于家二公子尚未回府,听说尚在归途,可能也快回来了。奴才还听说这次于家二公子立下大功了。纷纷传说先皇死前,怕卢贵妃和瑞王矫诏中名单,暗中联络了一些与凌家是死对头的重臣助他夺位,这才得以顺利继位。”

若水听完无语,还是按照她的猜测来了,奉直果真早已投靠宣宗皇帝,成了他心腹,也正是一位内替他做事,为了不引起瑞王和凌相的怀疑,才假托失踪这么长时间的,他果真是立下大功了,以后定会少不了高官厚禄吧,到那时,他是不是再次身不由己地娶一房出身高贵、妙龄美貌世家小姐为妻?

若水苦笑着摇摇头,挥手让云强下去,云强看着她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小姐,奴才还听到凌府的消息。说是凌家大小主子已经全部下了诏狱,正等待处置,所有家奴于明天官卖。”

若水轻轻一笑,曾经风光无限的凌意可如今也在诏狱吧,公子真的就忍心她被斩弃于市?正待让云强下去,忽又想起什么,赶紧喊住他。

“你说凌家的奴才明天官卖?我托你一件事,你再辛苦一趟,多带些银子,明天去得早早的,替我打听一个叫书香的丫头,把她和父母家人一并买下,然后不要声张,悄悄带回来,注意不要被人发现行踪。”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若水担心去得晚了书香被人买走,不到卯时就令云强带着银两出发了。

整整一天望眼欲穿,直到晚饭前,云强才带着一辆马车回来了。马车停在大门口,车上下来两男两女四个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脏乱、惊慌不安地看着禁闭的大门,云强翻身下马,带他们进去。

来到正堂前,四个人赶紧跪下,得了命令后,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抬头望着优雅地坐在面前的若水,惊喜交加,又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涕泪直流,赶紧使劲磕头:“谢姨娘救下我全家,免得骨肉争离,爹娘年迈,弟弟年幼,我最怕被分开卖于别家。多谢姨娘出手相救,让我们一家不分开,书香万死不足为报,以后定当全心全意服侍姨娘,一生一世做姨娘的奴婢!”

若水不顾她身上脏乱,亲手扶起来,赶紧安慰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凌府的事情,以前听妹妹说父母亲人都在凌府为奴,我不忍心妹妹和亲人分开。你我姐妹一场,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努力,你先别急着太高兴,我晚上有千金不换的宝贝让妹妹看,到时再慢慢哭吧!”

这时丫头来报说热水热饭和新衣都已备好,若水这才令人赶紧带他们下去洗浴更衣用饭,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七、实情

沐浴干净、衣着一新的书香看起来又和以往一般年轻俊秀,虽然形容憔悴,却仍不失温柔佳人的模样。

她惴惴不安地来到正堂,若水刚用过饭正在饮茶,看见书香的样子欣慰地一笑,赶紧站起来让坐,书香刚一进门跪了下去。

“姨娘,少奶奶被侯府休弃后,书香为了爹娘不得不跟着回府,她忌恨书香有女,日日在凌府对我打骂羞辱,饿饭、罚跪是常事,就是爹娘和弟弟也经常被打被罚,若不是顾念着爹娘,盼着以后还能再见容儿一面,我真想一死了之。凌府被抄后,我们一家和六百余名奴才全部被关押等待官卖,书香已经受过一次骨肉生离之苦,生怕我和爹娘弟弟被不同的人家买走,从此生离死别,百般无奈日夜盼着公子或者侯府其他主子能够看在容儿的面上救下我们一家,哪怕一世为奴也心甘情愿,幸遇姨娘出手相救,愿一世为奴服侍姨娘。”

若水赶紧安慰她:“公子尚未回京,并不知此事,你勿怪他,如果他在京城,一定会妥善安置你们的。侯府已和凌家势同水火,那会出面去救凌家之人?所以才连累你不受待见,你不用在意,快起来说话吧,我们姐妹一场,别说什么为奴不为奴的话。”

书香死活不肯起来,仍然声泪俱下地说:“书香不怪任何人,以前只是觉得自己命苦,生下来就是被打骂羞辱的命,还常常连累爹娘,现在做了姨娘的奴才,我才不再觉得自己命苦。我家世代为奴,已无本姓,今已是小姐的奴才,愿盍家改姓云,我从此一定好好服侍姨娘,不做他想,只要爹娘有一碗安稳饭吃就行!求姨娘许我脱去这身绸衣,从此只做奴婢打扮!”

若水摇摇头,强行拉她起来,叹息着说:“我买下妹妹一家,一是不忍你们一家骨肉分离,若水深受其苦,不愿意再看到别人受同样的罪。二是不忍容儿小小年纪与生母分离,并非要买你们做奴才,容儿年幼待养,公子曾待你不薄,万不可妄自菲薄。你先在这里好好将息,待公子回来以后,方便的时候再送你回侯府。”

书香感动极了,不解地问:“姨娘不一起回府吗?你们怎么会住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当初你带着小公子出逃,凌氏几乎气死,而且你不是已有身孕吗?孩子可曾平安出世?”

说完又难过地说:“我知道姨奶奶过一定是意难平才不肯回侯府,当初少奶奶那样对你,说都知道她面善心狠,手段使尽,却没有一个人肯真正为你做主,如果不是生了小公子,姨娘几乎在侯府无立锥之地。我绝不会自个回去,即使姨娘不当我是奴才,我今生今世也认定自己是姨娘的奴才,姨娘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服侍,哪怕再不回侯府!”

若水拭去她的眼泪,感动地说:“傻丫头,你想跟在我身边也行,但你我姐妹一场,翼儿和容儿又是亲兄妹,我怎会拿你当奴才使,还是喊我姐姐吧!你不回去,就那么放心容儿吗?她那么小怎可离了亲娘?”

书香痛苦地摇摇头:“容儿总是公子的亲骨肉,老夫人和夫人自会细心看顾,而且我走时已经托付卢姨娘,她是个好人,定会善待容儿,卢姨娘好歹是数学昂门第出身,也能抬高容儿的身份,我虽然极想她,却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若水同情地说:“容儿年幼,妹妹当时离开她,一定非常痛苦吧?翼儿一直跟着我,他除了容儿又添了一个妹妹,孩子们都很好,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书香点点头,若是示意丫头下去传话,很快翼儿和颜儿被带进来,书香看着他们可能的样子非常欢喜,想起年幼的女儿难过的直流眼泪。

若是赶紧示意抱小容儿进来,小容儿已经开始咿呀学语,非常依恋地抱着若水的脖子胡乱说个不停,她抱着小容儿,笑着说:“书香诶没不过来看看我的这个孩子,我疼她不比翼儿和颜儿少呢!正愁着带不过来,妹妹以后什么也不用做,照顾好她就行了。”

书香见若水肯分给她事做,高兴地应了一声走过去看小展容,只看了那张可爱的小脸一眼,心里就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冷冷地仿佛不可置信,若水掀开小展容的衣领,拽出她的长命锁和金项圈,书香张着嘴,眼泪一直流进嘴里,双手轻轻地颤抖着不能自已,小展容天真无邪地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她,颇懂人事地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

书香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过她,张着嘴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声音,只在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小展容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若水慌忙接过孩子一面哄着,一面责怪她吓着孩子。

在身旁服侍的丫头们只有小篮和小绿认识她,赶紧上前扶她坐下好言相劝,书香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若水示意小篮和小绿不必劝她,只小心照料就行。

书香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扑通给若水跪下,连连磕头不止,声音已经哽咽嘶哑:“书香厚颜称声姐姐,姐姐思情万#不报其一!书香出身贫贱,自身尚不能保全,更无法报得##,但我们一家都会一生一世忠于小姐!”

母女相逢的情形让大家都感动的泪水涟涟,若水抹去眼泪,站起来扶起她:“好妹妹,好不容易母女相聚,不要只顾着哭了,快过来看看孩子吧,你有多长时间没见她了?一定想坏了吧?”

书香点点头,小篮和小绿给她擦净眼泪,整好妆容,她这才走过去抱起容儿,满脸疼爱的看着她,到底母女连心,小容儿哭过以后,居然也不认生,看书香逗她,咯咯地笑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书香这才破涕为笑,又不解地问:“姐姐不是早就带翼儿离开侯府了吗?这会又怎么会带着容儿?我走时亲自把她托付给卢姨娘,她又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公子不在,侯府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娘不想要她了?”

若水嗔怪地说:“妹妹乱说什么呢,她是公子的亲骨头,老夫人和夫人疼得什么似的,当时你在府里是亲眼看到的,就连对你也比凌家其他几个陪嫁丫头多了几分喜爱。她能一路跟着我们奔波到这里实属不易,也多亏了虹儿现在的丈夫云刚救她出来。”

然后一五一十说了侯府被抄家并断了茶饭,大小主子差点饿死,她得知后遣云刚用死婴换出小容儿的情形。她说的轻轻松松,书香却听得大惊失色、难过不已,可怜的容儿因为是女儿生下来就倍受凌意可的白眼,才几个月又与亲娘分离,后来又差点被饿死,如果不是被善良大度的若水所救,从此就永远母女分离。

她感激零涕又惊魂未定地抱着容儿,非要给若水磕头,若水使劲拦住她:“你若真记着我的好,就不要动不动磕头谢恩,别忘了她是翼儿和燕儿的亲姐妹,都是我们的孩子,我救她是应该的,我们以后一起照顾他们、疼爱他们就好!”

书香含泪点点头:“书香记着姐姐的话,三个孩子是亲生的兄妹,以后你在书香心里比一切人,甚至比公子还要重要!”

又抱着容儿百般疼爱,想起刚刚安定下来的爹娘,鼓起勇气求若水:“姐姐,我能带她去见见我爹娘吗?”

若水欣慰地看着她们母女重聚,连忙点头:“去吧,一定要照顾好孩子,记着忒不但是你的孩子,更是公子的骨肉,不可有半点闪失,反正孩子以后靠你照顾,实在顾不过来,你爹娘身子好的话,让他们帮你,你兄弟也不小了,以后就做云强的跟班吧。”

书香连连点头,爹娘和弟弟好歹有事可做,也就不用路欧歌儿吃闲饭了,又是照顾自己的外孙子,盼之不及了,如果是在侯府里,可没有这样的资格。

若水见她急着想让爹娘见女儿,就体贴地说:“本想着你们这些天在凌府深受惊恐之苦,应该好好歇息几天再带孩子,又不忍心你们母女刚见面又分开,你还是带容儿下去早早歇息吧!”

书香转身正欲走,突然想起若水说的废帝李沐不知为什么暗中令人断了侯府主子们的茶饭,差点要了容儿的命,想起在凌府受的折磨和羞辱,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股不可遏制的恨意涌上心头。自己一家都是凌府的家生自,世代为奴,自己因为打小就温顺美貌,才刚刚十岁左右就被选做了凌意可的陪嫁丫头,一家四口恭顺忠心,只求安稳度日,可换来的却全是不堪回忆的羞辱。凌意可自己不守妇道怀了李沐的孩子被休,却把气全出在自己和爹娘头上不说,还差点要了容儿的性命。

她把容儿递给小篮,又跪在了若水面前:“妹妹有事要向姐姐禀报!”

若水一愣,猜不透她要说什么,就示意丫头们全都退下,拉她起来。书香不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安靖侯府为了保全奉直和凌家的颜面,对外说是凌意可身患恶疾,其实是凌意可在她逃离后与瑞王通奸怀孕,却被侯府发现休弃,她不思量自己的过错,却把仇恨全记在安靖侯府头上。

“姐姐,废帝李沐肯定是受了凌意可的蛊惑才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我就知道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会报复侯府,还曾求她放过小容儿,却被她掐得浑身是伤不说,还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如果不是处处与她为敌的王夫人出手相救,我早被饿死了,后来我就与爹娘、弟弟一起被关在后园里做粗脏活计,与外界不通消息,所以根本不知侯府被抄之事。”

若水先是敬德目瞪口呆,可细一想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凌意可对奉直情意颇深,而且奉直无论是不是真心喜欢她,成亲后因为种种原因,与她也算琴瑟和谐,夫妻之间除了自己之外并无什么矛盾,奉直走时她还依依不舍,伤心了好长时间,相信她绝不会在奉直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与瑞王苟且,她还打算夺走翼儿养在自己名下为奉直终身守节呢,所以逼得自己仓惶逃离。

思前想后,明白她很可能是中了其姐凌意欣的圈套,没想到瑞王一个堂堂的皇子,竟然如此色令智昏奸污妻妹,而凌意欣堂堂一个相府嫡女、端王妃,竟然为了讨好丈夫害自己的亲妹妹。奉直在时,凌意可一心想怀孕却苦苦不得,没想到奶娘走后没人给她下药,她居然那么容易就怀上了别人的孽种,而且被老夫人和夫人发觉,利用奉直提前写好的休书休了她,对堂堂的凌府来说,简直莫大的羞耻,他们肯定要报复侯府。

她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奉直生辰时她设下圈套害自己和虹儿,有一天居然会报应到她自己头上,真是害人害己,报应不爽。

书香又愧疚地说:“书香本不想说这些,一是在凌府少奶奶和崔姨娘因为被侯府休弃的事情,对我和爹娘百般折磨羞辱,爹娘一生忠厚老实,却因为我被常常打得伤痕累累,我弟弟因为一点小错差点被打死,如果不是夫人护着,我们早就被折磨死了。二是我怕凌府诸人尚未被处决,公子心软,回京后必会去求新皇上放了凌意可,到时我们和几个孩子都没有好日子可过,想起她的手段我到现在还怕。”

若水淡淡一笑:“他一定会去求的,他这次劳苦功高,说不定皇上迟迟不肯处决凌家,就是等着卖他一个人情。不过你放心,公子虽然心软,但他从来就拗不过老夫人和夫人,她们知道实情,死也不会荣热一个失贞被休的罪臣之女再回侯府做二房当家主母,凌意可最怕的就是公子知道这件事厌弃她,她也知道如果强行回府会逼得老夫人和夫人说出实情,所以她死也不敢回侯府的再做她的少奶奶,这个不用咱们操心!”

书香连连点头:“姐姐善良大度,就是世家名门闺秀也比不过,书香盼着你能做公子的正室,我和容儿才能有安稳日子过。等公子回来,我一定拼死求他,告诉他姐姐如何有情有意,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嫡妻!”

若水闻言苦笑一声,想起奉直回京后将要面对的一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烦而无奈,书香看她神色部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若水连忙安慰她:“妹妹勿怕,姐姐只是不知道公子回京后如何处置我。妹妹心思淡出,怎知姐姐的苦衷?凌意可是绝回不了侯家,这点妹妹放心你,大不了公子心软另找地方安置她,最好做个无名无份的外室罢了。但是以公子今日之声威和功籍,不知有多少出身高贵的妙龄闺秀争相嫁他,哪轮得到我一个青春将逝、出身低贱、又有私奔之名的妻室扶正?妹妹难道不闻以妾为妻乃触犯刑律之事,以公子的身份即使不可能问罪,但也绝对不能再出入朝堂,不是生生毁了他的前程吗?别说他自己愿意不愿意,侯府能允许吗?经过抄家之事,侯爷身亡,府里还等着他光宗耀祖,能为了一个妻室放弃吗?”

书香黯然地低头不语,她没想太多,只想着如果公子再另娶当家主母,也是个和凌意可一样厉害的,她和若水能有好日子过吗?这不是转了一大圈还要受同样的罪?这一次还带着爹娘和弟弟,逃也无处可逃。

忽然又想起虹儿,瑞王府被抄她不知怎么样呢?小姐能救自己肯定更要救她,可是打进门就没见人,她到底被安置在何处?书香心里一紧,莫不是她已遭意外?

赶紧惴惴不安地问:“姐姐,虹儿呢?瑞王府被抄,她现在哪里?”

若水想起远在蜀郡的虹儿和云刚,那是她最后的依靠,说不定自己走投无路之时真的要去投靠他们了,经过这么多事,书香确是可靠之人,说不定将来要和自己相依为命,告诉压也无妨。

“妹妹可想起我刚才和你说的救容儿的云刚?他已和虹儿成亲,现在蜀郡云家私宅里落脚,她们的下落极为隐密,妹妹知道就行,不可外传,说不定以后我们走投无路时还要投靠他们,切勿被人知晓。”

书香连连点头,如果公子真的娶了别的别人,又容不下她们母女,真还不如跟着若水去蜀郡。“姐姐放心,书香知道。不过我爹娘和弟弟已是小姐的私奴,他们都是忠心能干恪守本份之人,求小姐送他们去服侍虹儿姐姐,书香命运未卜,不放心他们留在京城。”

若水想了想同意了,虹儿和云刚到底年轻,身边有个年长中用的人服侍也好:“只要他们愿意去也行,歇息些时日再动身吧,我让人送他们过去。我已说过买下你们不是做奴才的,卖身契等会就还给你们,别再说什么私奴不私奴的话。”

书香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流泪,看着若水有些倦意,连忙告辞下去。

若水想起自己的命运前途,心烦意乱,找出奉直以前从几千里外寄来的那封信,看来看去,却不知如何是好,更猜不透奉直如果真的如信上所言对她情深意重,面对种种无法跨越的障碍,到最后要如何安置她?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八、现身

山高水远,归心似箭,奉直终于回到了京城,虽然思亲情切,可是忠孝不能两全,却还是先得复皇命,家里只能派人先送信告知归讯。

大军在城外驻扎,奉直只率亲兵入城觐见新君,为示荣宠,宣宗皇帝命五品以上京官代他在城门外迎接奉直的归来,自己则是宫门外亲迎。

御阶生辉,皇恩浩荡,李潜亲执奉直之手直入朝堂,三跪九叩之礼后,一番嘉奖之后,不由分说,连升几级封奉直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当堂换上将军服,并赏赐打量财物田亩,令户部即日择地另建大将军府,满朝哗然,早有喜报飞传安靖侯府。

奉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路上就已写信报李潜,言辞真切,言明宁做挚交不做君臣,不要封官进爵,愿做闲云野鹤,以为李潜封赏前必要与他商议,没想到刚进朝堂就当着文武百官之面颁下皇命。诏书已下,抗旨就是死罪,奉直无奈只能先领皇恩。

封赏完毕,李潜令晚上在宫中设宴为辅国大将军洗尘,五品以上官员做陪,正下令退朝,奉直连忙跪倒:“臣有事启奏皇上。奉皇上之命施归原将军之女已平安护送至京城,现在城外军中厚旨,请皇上定夺!”

李潜一愣,他知道奉直已替他应下这桩事,以为会私下告诉他,没想到他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及,明摆着是怕自己拒绝,又好气又好笑,却又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施将军忠义可嘉,一生为国驻守边关,置父母妻女于不顾,临死前仍愿埋骨边关忠魂永继,只留一女托付于朕,朕念及施将军大忠大义,实乃我朝贤臣良将,今特封其女施紫烟为从二品良妃,即日入宫,由礼部按制行纳妃之仪。”

满朝哗然,施归原生前职务只是从五品下阶归德郎将,以他的品阶,其女入宫最多只能先封为五官以下的下等嫔妃,谁知皇上竞一下子就封为从二品妃,新皇刚入宫,后宫空虚,除了皇后就只有几个位分不高的安王府原有姬妾,施归原之女现在就是宫中除了皇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女人,有这等荣宠施归原死也瞑目了。

旋及明白新君刚刚即位,正是打压异己、收买人心之时,他能即位与边关战事分不开,此举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稳定边关将士而已,施归原之女白白占了便宜,不过接下来很快就要充实后宫,到时名门闺秀云集,才貌出众、出身高贵的女子多得是,施小姐如果只是平常姿色,不过空应个名而已。

不待大家醒悟过来,李潜又传令于将军劳苦功高,护送施小姐返京有功,令其返家拜见高堂,晚上入宫赴宴。奉直曾托付李潜照顾若水母子,并托他传过信,还待散朝后私下问他若水母子的下落,李潜已经步入后堂回宫,并不想私见他。两人虽曾情同兄弟,但如今身份不同,奉直不敢造次,无奈只得先回家。

安靖侯遭遇横祸之后,虽然后来一切如旧,新皇上又诸多赏赐以示安慰,但是少了安靖侯于文远,奉直虽有喜讯传来却迟迟不见归家,若水母子下落不明,从那以后还是一蹶不振,盍府上下沉闷清寂。今日先是传来奉直回京的喜讯,后又传来他因功被破格封为辅国大将军,顷刻间荣宠无人能比,前来祝贺投拜帖的人多不胜数,门可罗雀立即变成车水马龙。

应该是盍府欢庆的时候,老夫人和于夫人却惴惴不安,奉直久不通音讯,应该还不知若水母子失踪和凌意可被休之事,如果千里久归,回家后面对的先是这些不幸的消息,他会是什么反应?

于文远用自己的死换得了满府上下的生,再多的恨也灰飞烟灭,一生的恩怨已成了感动和四年,奉直也成了她们唯一的希望和依靠,可是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一切?若水母子逃离虽然可以推到凌意可身上,但他肯定也怪会她们看顾不周,而且虽然凌意可苛待妾室有错,但是不经奉直同意就休了她,他能乐意吗?又不能对他明说凌意可和瑞王苟且并怀上孽种之事,如果他知道实情,一个男人家会受不了的。

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盼着他回来,他终于回来了,还加官进爵荣耀门第,她们反而退缩了。

于老夫人看着儿媳为难的样子,响起她为整个侯府所做的一切,连忙安慰道:“媳妇莫怕,奉直如果要怪,就让他怪我吧,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不怕被人怨恨。云氏能救走容儿,她们肯定安然无恙,如果听到凌氏被休、奉直回府的消息,也许很快就会回来,这个倒不怕他生气。凌氏被休一事,宁愿他恨我们,也不能说实话,他一个大男人家出征在外妻室做出这种事会受不了的,就一口咬定休弃凌氏一是因为她逼走云氏母子,二是她身患恶疾,千万不能说出通奸一事,要恨就让他恨我吧。”

“媳妇还担心他不知实情会求皇上放过凌氏,万一皇上答应,他要接凌氏回府,这种女人咱们于家绝不能容,可又不能会所实话,娘说该怎么好?”

于老夫人摇摇头安慰她:“这个倒不用担心,凌氏自己做的事情心知肚明,她肯定明白于家绝不会再容她进门,如果非要进门咱们被逼急了会对奉直说实话,她丢不起这个人。你放心,即使奉直要接她回府,她也绝对会找借口拒绝的,大不了做个无名无份的外室罢了,她和奉直夫妻一场,总不能太绝情了,再说如果奉直知道她逼走云氏和翼儿,未必能原谅她,不过看到以往的情份上让她能生活下去罢了!”

于夫人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奉直是个懂事的人,必然知道我们是为他好,就是再生气也不会不顾孝义,只要他不坚持让凌氏再进我于家门就行。他离家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他爹为了救我们去了,他总不能一回来先和我们闹别扭吧?娘放心,媳妇相信奉直不是那样的孩子。他这次功籍显赫,皇上肯定要给他升官进爵,他走时就不愿和奉纯争世子之位,这次就更不会了,咱们问过他的意思后就上报##让奉纯袭了安靖侯之位吧,于家不能长时间没有家主。”

老太太点点头:“经过这次磨难,我们都不以前改变了许多,奉纯是个靠得住的孩子,你就放心吧,他孝敬你不比奉直差。”

于夫人正待发话,因为以前于管家年老告病,已经升为侯府管家的李管事满面兴奋地跑进来报:“大喜呀!大喜呀!”

李管家进门就磕头,忙不迭说:“宫里来了报喜讯的公公,说是二公子刚被皇上当朝封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并赏赐大量财物田亩,令户部即日择地建大将军府!大公子正在招呼前来报喜的公公,令我进来先告诉老夫人和夫人,让你们高兴高兴!”

老夫人和于夫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奉直会被封为如此高位,两人喜极而泣,半晌才醒悟过来:“快去准备大红包给大公子送去,让他重重赏赐报喜的公公。再给列祖列宗和侯爷上香,传话各位主子暂不必为侯爷着素,都换上新衣去大门口迎接二公子,等他回来一起给祖宗磕头!”

两人忙不迭换上新衣,着装整齐,兴奋了半晌才平静下来。于夫人发愁地说:“皇上赏奉直开府另住,堂堂一个大将军府,总不能没有当家主母,凌氏已不配再为我于家妇,就是做妾也不行。其实云氏倒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女子,生性善良宽容,又生了翼儿,救了我们满门的性命,按说应该另眼相待,但她身份低贱,又有私奔一事,若为妻室必让奉直人前抬不起头来,再说以妾为妻犯国法,万万行不通,若她回府我们处处优待她就行了。接下来得赶快给奉直物色一房家世模样性情好的妻室,方才配得上奉直。”

老夫人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到,是该如此,不过就怕奉直因为凌氏和云氏之事心怀芥蒂,迟迟不肯娶亲,他如今身份不一般,你要好言相劝,千万不可冲他发怒。奉直深受皇恩,提亲的人一定很多,这次娶亲一定要细细打听,给奉直娶一门真正的贤妻,娶妻娶德,家世相貌差不多就行,关键是要懂得相夫教子,宽待妾室庶子,保得一家安宁,不可像凌氏一般失德失贞!”

于夫人点点头:“娘说的是,奉直如今又不需要靠谁扶持,我们只需给他物色一门贤良的大家闺秀为妻即可。娶了凌氏不但没有帮他什么,反而逼走云氏,害得他内宅不宁,若不是奉直早就投靠了现在的皇上,我们又及时休了凌氏,这次凌家倒台肯定会牵连到于家,想起来都后怕。”

李管家又进来报,说是打探的人说公子已经下朝,正在往回赶,府里其他主子全部都在大门口等候,哼等着老夫人和夫人。两人不敢磨蹭,赶紧来到大门口,门前站满了于家人和乐伎,周围也全是看热闹的人。远远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已经离家一年多的奉直终于回来了,李管家赶紧令吹响喜乐,点燃爆竹。

一身崭新官服的奉直的终于出现在眼前,远远地看见亲人神情激动,似悲似喜,赶紧下马迎上去。

没有看见若水和翼儿虽然是意料之中,可他还是一阵失落,又发现父亲也不在,心里一凉,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没想到久未相见,他待自己还是那么无情,很快他又发现凌意可也不在场,他的妻妾中只有卢姨娘在,就连女儿展容也不在场,心里一惊,刚听说凌府已被抄家,主子下了诏狱,不会牵连到凌意可吧?又一想女子出嫁从夫,不会牵连到她,没有出来接自己怕是因为父母下诏狱心情不痛快吧,展容年幼,大概是怕爆竹声吓了她才没有抱来吧。

家门口众人簇拥着老夫人和夫人,奉直已经涕泪横流,赶紧上前跪下就磕头,刚磕了几下就被拉起来拥进了家门。

进了家祠正欲拜列祖列宗,却霍然发现父亲的牌位,惊得连连后退,于夫人使个眼色,奉纯上前劝道:“父亲三个月前突患恶疾,不治离世了!二弟切勿过悲!”

虽然父子一向隔阂极深,亲情淡漠,但是乍闻此讯,到底父子连心,奉直还是忍不住非常难过和遗憾,拜祭之后才心情沉重地随众人来到老太太房里。说了一会话后,于夫人遣散众人,只留奉直和青姨娘,卢静娴虽然不舍,却不敢造次,只得先回屋熏香铺床等待奉直。

好不容易避开众人,奉直想问凌意可的情形,又见母亲竟然只字不提,心里有些狐疑,正待问,于夫人已经开口了:“奉直,你是想问为何你们二房只有卢氏去接你吗?”

奉直点点头:“凌氏到底怎么呢?他为何不露面?”

于夫人见她不先问若水和翼儿,明白他果真早就安排好若水和翼儿的去处,现在好了,可以得知她们母子的下落,云氏走时还怀有身孕,现在应该已经生了,也不知母子是否平安。

奉直见母亲狐疑地看着他,赶紧说:“祖母和娘可是奇怪我为何不问若水和翼儿?你们也别瞒我了,想必她们娘俩早就不在府中了吧?我就实话实说,娘亲勿怪。我出征前就担心我走后凌氏不能容云氏和翼儿,想必会想法对付她们,所以我早托付好友照顾她们母子,今个顾不上了,晚上宫中赐宴,明天我就去接她们回来,咱们就能见到翼儿了,我都快想死他了!”

青姨娘笑笑说:“只要她们母子平安就好,大家怎么怪你?不过只怕接回来的不止是母子二人,以后府里就热闹了!”

奉直不解地说:“不止母子二人?那还有谁?凌氏和那几个丫头都不在,莫非是和若水在一起?”

“不是的,你走之后,云氏才发觉又有了身孕,算来早就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你离家日久,这应该是个意外之喜吧!”

奉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想起容儿又问:“容儿呢?怎么不见抱出来?她长大了没有?抄家之时有没有吓到她?”

看她们皆不语,奉直想起抄家之祸,连忙跪下朝老夫人使劲地磕头,流着泪说:“奉直不孝,给侯府带来抄家之祸,让你们都受惊吓,爹爹的病恐怕也是与此有关吧?奉直罪责慎重,##上完宫宴回来请用家法重罚!”

老夫人无奈地看了儿媳一眼,两人相视苦笑,有些事实在是瞒不住的。

横下心来一点点地说了奉直走后侯府发生的种种事情,奉直听闻凌意可逼走若水母子,因为小事杖毙红颜和佳人,后来并身患恶疾被休,琴音和书香也跟着回了凌家一事,心情十分沉重,连连摇头叹气:“无论我多么委曲求全地对她好,临行前还百般托付和恳求她善待妾室和庶子,她却本性难改。云氏身怀有孕再带着翼儿,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好她们的去处,恐怕在外寸步难行。只是凌氏好端端地怎么会身患恶疾?她既被休现在恐怕随凌家人一起下了诏狱,总是夫妻一场,她也受了惩罚,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我明天去求求皇上放过她,让她回府吧!琴音和书香是凌氏家奴,一定会官卖的,我明天再去看看。”

于夫人心里一惊,正要发话,老夫人用眼神止至了她:“你去看看是应该的,但千万不可以下犯上强求皇上放过她。正应为你有功才要处处小心,万不可落个居功自傲!”

奉直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凌氏被休,凌相一定恨死我们,说不定于家被抄就与他有关,他有没有再为难侯府?”

老夫人想起惨死的儿子,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压抑地哭起来:“你以为你爹真的是病死的吗?”

奉直吃惊地问:“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于夫人这才说了被抄家圈紧后,因为卢太后有令暂不许害人性命,待彻底查清奉直行踪后再说,已成为皇帝的瑞王却一心要置于家满门死罪,又不敢明着做,暗中令人断了于家的茶饭,奄奄一息的容儿被若水派人救走,后来满府上下快要成为饿殍之时,于文远为了救全家,舍身撞上了守卫的戟当场惨死,这才引起轩然大波,卢太后当场下令放了于家,并厚葬于文远,于家大小才得以活命!

奉直听完已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没有想到瑞王和凌家竟然会如此歹毒,背着人把于家大小全部饿死!更没有想一生自私凉薄的父亲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竟然挺身而出,连自己的性命都陪了进去!

而若水居然在这生死关头不顾危险救出了容儿,暗地送食物和水让于家人多活了些时日,而自己竟然还想救出凌意可并接她回府,让满府的人怎么想自己?

可是如果不管不顾,夫妻一场岂不是太绝情了?他矛盾重重心情极为烦闷,于夫人不忍地说:“时辰不早了,你鞍马劳顿数月,晚上还要参加宫宴,可别因为精神不佳失了体统,还是先回去洗洗征尘,再好好睡一觉吧,君命不可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离家这么久,明天还得抽空去看看你外祖和奉贞,他们几乎日日派人来问你的音讯。”

奉直点点头告辞了,回到久违的适意居,却一派冷冷清清,似乎所有人的都消失了。还好,一身桃红色新衣的卢静娴带着丫头迎了出来,她轻轻跪下,已是泪流满面。

奉直拉起她,感慨地说:“还好,还有你来迎我,要不然我就真的不想再回这里了。没想到我只走了一年多,院里就剩下你一个了。这段时间你还好吗?家人怎么样?”

卢静娴已是泣不成声,只连连点头,奉直拉她先进了若水的院里,院里清爽干净,花香草绿,修剪得整整齐齐,屋里熏香袅袅、帐褥齐备,整洁雅致依旧,仿佛若水从未离开过,日日在等他回来。桌子上还摆着翼儿的玩具和若水的绣花绷子,奉直轻轻的抚摸着,思念如同潮水一般。

又来到主屋,还是干净整洁如旧,舒适得让舟车劳顿数月的奉直恨不得立即沉沉睡去。

他感动地说:“静娴辛苦了,这个院里暂时全靠你打点了!”

卢静娴温柔地一笑:“静娴身无长物,得公子垂怜和云姐姐厚爱无以为报,只能替你们管好这院子,让你们随时回来就有一处舒服的地方歇息!静娴也就心满意足了,香汤已经备好,请公子先洗去征尘。”

奉直点点头,却径直问她:“你克制我不在时少奶奶是如何对待云姨娘母子的?”

卢静娴心里一惊,一时不该说什么好,自己在全家困顿、走投无路之际,原以为要落入火坑,谁想机缘巧合,竟然被堂堂的安靖侯府二少奶奶相中给丈夫买做妾室,才救自己一家于水火之中,可是后来遇到困顿之时,却是云姨娘说服公子照顾自己的家人,解了自己的后顾之忧,两个都有恩情,公子发问,到底该向谁好?

奉直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薄怒:“这院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想知道些实情只能问你了,你都要处处做好人不肯说实话吗?”

卢静娴慌忙跪下:“公子息怒,静娴实话实说。公子走后不久,云姨娘就发现身怀有孕,少奶奶就提出要把小公子养在自己名下,云姨娘不愿意,说公子刚走她就要夺孩子,还说一切等公子回来再说,后来没有多久刚好是奉贞小姐出嫁之日,云姨娘就带着小公子走了。云姨奶奶个走后少奶奶脾气越来越暴躁,经常骂书香妹妹说她没用,尽生丫头片子,几次把小小姐都吓哭了,书香妹妹却不敢言语。”

奉直叹了一口气,果真是自己失踪的消息传出后,凌意可要夺走翼儿,若水才无奈逃命的,连带着书香和容儿也跟着遭殃,以前怎么没看出?看到卢静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样子,心里有些愧疚,赶紧拉她取来:“静娴是知书达理之人,管这么大一个院子辛苦你了,此院空旷,只有你一个了,你暂先住主屋吧,服侍也方便些!”

卢静娴双颊顿时绯红,含羞点点头。在他面前,在这院里,她虽不至于卑贱如草,却是生长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朵小花,家贫无依,不够美貌,除了温顺的性子和满腹的诗书,似乎再无长物,只想在众多女人的夹缝中委曲求全,平平安安的活下去,用微小的力量着照顾好处处依赖她的弱母幼弟。

虽然从小家教极严,可她的心里也是有情爱的,服侍了公子后,情意不再是书本上口齿留香的佳句,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形容俊朗的年轻公子,虽然他有高贵的嫡妻,还有心爱的女子和别的有名有份的女人,对她只是淡淡地欣赏着、淡淡地喜欢着,情意若有若无,她在他的生命里亦可有可无,可她却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唯一,一生中能够有几日和他独处的时光,她已心满意足。

宫宴设在戌时(晚上七时至九时)。奉直因为有事要求皇上,所以老早就去了。

李潜刚刚即位不久,朝事繁忙,奉直去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报说奉直求见,呵呵一笑,赶紧宣进来。

奉直行了大礼,赶紧就问:“臣在边关日久,幸得皇上照顾家眷,今思念幼子及爱妾心切,请皇上告知下落,明日好接回府!”

李潜一愣,一种刺痛在心里扩散开来,她是他的爱妾和儿子的生母,虽然早就知道不可改变的事实,为什么亲耳听说心里还是那么难受?

奉直见他不语,不解地喊了一声:“皇上”,李潜恍悟失态,想起若水母子下落不明,今日该如何对奉直交待?

奉直听闻若水母子失踪的消息后,愣住了,天下之大,她带着三个孩子,恩那个跑到哪里去?

李潜也不明白云刚为何这么长时间没有报信,看着他担忧焦急的神色,心里轻轻地叹着,他已经派过许多人寻找她的下落却没有结果,他的担心丝毫不比他差,却不能流露出分毫,因为她是他的爱妾和家眷。

“奉直弟勿忧,朕已排除几路人马寻找,本说已经有了音讯,却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朕会继续派人寻找,相信奉直弟回京的消息传出后,家眷听闻自会想法返京与你团聚。”

奉直一想确实是如此,若水逃离侯府不就是因为凌意可所逼,说不低能她就在哪躲着,带着自己给的银两,应该暂时生活不成问题,如果听到凌家失势、自己回京的消息,肯定会立即会侯府寻找自己,她可带着三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暂时心安下来,想起凌意可的事情,咬着牙又跪下:“臣厚颜再求皇上一件事,万望成全!”

李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可是为凌氏之事?按说凌家本该立即处斩,但弟劳苦功高,朕就是等着卖你一个大人情。”

奉直感动的连连磕头:“凌氏被休弃,已回凌家,按律已是罪妇,臣不敢有非份之想,但与她夫妻一场,不忍见其落得如此下场,已临时所作所为,已不配为臣之妻,不过是想她生活有所着落、安份终老而已,求皇上成全!”

李潜点点头:“朕有负弟之所托,失去了云氏行踪。这个要求朕准了!凌家乃钦犯,持朕手谕才能相见!”

说完飞快写下手谕递给奉直,奉直连忙谢恩退下,一看时辰还早,命碌儿带着银子去赎琴音和书香,自己赶往诏狱。

阴暗污浊的诏狱里,凌氏男女人犯分开关押,崔姨娘与王夫人已经到了这里还不肯互罢甘休。王夫人看着崔姨娘没几日就被折磨的美貌与风情全无,头发散发,衣衫污浊,焉然一个憔悴的老妇,想起这个出身下贱的女人凭着美貌和心机,生了独子不说,还占尽了丈夫的宠爱,在相府里比自己这个嫡妻还要风光,她生的贱女儿也被自己生的嫡女还要高人一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沦为钦犯还自恃高贵的凌意可,脏污的衣衫拉得平平整整,正坐在草堆上发呆,心里一阵冷笑。

“呵呵呵,你就是生了儿子有能怎样?可惜还没长大就要给咔嚓一刀,还不和美生一样?你就是生了美貌的女儿又能怎样?被人休了不说,也是咔嚓一刀,还不和没生一样?看你到时怎么哭得过来?你这个家生子出生的贱女人,一辈子费尽心机算计我又能怎样?我没有儿子得不到相爷的家业,你有儿子不一样得不到?你生得美,相爷宠你又怎样,你看看你一辈子都过得什么日子?相爷对你可是一辈子都犯恶心呢!”

王夫人得意地骂道:“相爷一辈子恶心我又怎么样?我的女儿虽不是皇后和王妃了,好歹还是衣食无忧的瑞国公夫人,正带着外孙子在皇陵里逍遥呢,可是你的儿子不但要被咔嚓了,还是个人尽可夫怀了孽种的淫妇!”

崔姨娘气极,这几天的怒火全部暴发出来,扑过去两人就撕打起来,凌相在不远处的牢里听见了,气得大骂不止,崔姨娘不如王夫人健壮,很快落了下风,连忙喊女儿和琴音帮忙,凌意可怒极,大喊一声:“好了!都给我住手!死期临近,你们还争什么争?要争以后在阴间慢慢争去!”

两个人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整理撕烂的衣衫,蹲在地上哭起来,凌意可无比痛苦地捂住脸,哀哀地低泣着。

同样一身脏污的琴音作在她身边不敢言语,眼神闪烁,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轻声劝道:“小姐别哭,说不定还有希望,总没到最后的时刻。”

凌意可仍然低泣着:“与其在这里受辱,还不是当时就干干净净地死去,我好恨自己,听到外面喊抄家,为什么不立即自尽?还非要等被关进这个脏地方受尽折磨后挨一刀?”

琴音仍然苦苦相劝:“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皇上如果想杀我们早就杀了,还能等到现在?”

凌意可痛苦地摇摇头:“就是不杀,不是被流放千里就是官卖为奴,身为男子还好些,也许会有出头之日,像我们##年轻女子,很可能还会被卖到脏地方,与其受那种侮辱,还不如死了算了!”

王夫人听见轻蔑地骂道:“你和你娘那种出身下贱的女子,只配被卖到那种地方千人骑万人压,那才是你们喜欢过的日子!”

崔姨娘听见又要过去撕打,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个个又怕又盼,怕的是开门后要带她们去送死,盼的是说不定皇上心意变了有了生机,全都眼巴巴地趴在木栅栏上往外看着,凌意可依然头也不回,绝望坐在草堆上伤神。

奉直刚刚走到阴暗潮湿的诏狱门口,就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骂声好狱卒的喝骂声,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因他身份显霍,又手持皇上手谕,诏狱监管毕恭毕敬地带着路,进了门,一阵霉烂臭味扑鼻而来,再加上影影绰绰的灯光和不绝于耳的哭骂呻吟声,仿佛走进地狱。

监管直接带他来到关押凌意可的牢前,鞥之忍住不适往里看着,趴在木栏上的王夫人和崔姨娘同时看见了他,王夫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崔姨娘惊喜交加,奉直衣着分明已身居高位,说不定是来救她们,即使不能救自己和儿子,把女儿救出去也好,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儿!可儿!快过来,你看谁来了!有人来救你来了!”

琴音面上一喜:“小姐快起来,一定是公子来救你了!”

凌意可悲喜交加,腾地站起来走到木栏边,外面霍然是衣着鲜明、气宇轩昂的奉直,和他相比,自己是那么污秽卑贱,憔悴支离不成人形,她忍不住哭了两声转过头去,死活不再看奉直。

奉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自刎,可是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得赶快走,真不知凌意可那么讲究的人怎么受得了?

“娘子,我是求了皇上手谕来接你出去的,这里污秽,我们快走吧!”

凌意可冷笑几声:“我已被公子休弃,请再勿称我娘子!”

秦愿你急得忙说:“小姐,公子好心来接你,咱们还是出去再说吧!咱们已经习惯了,别熏坏了公子!”

这时牢门已经打开,崔姨娘赶紧把她往外推:“快走吧,别傻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

奉直已被熏得昏昏欲吐,赶紧说:“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皇上同意,你别磨蹭了,咱们快走吧!”

凌意可泪流满面,不由分说,已被崔姨娘和琴音掀了出去,监管正要锁门,琴音可怜巴巴地趴在门面喊了一声“公子”,奉直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也在这边,看看琴音,不忍地对监管说:“这个也放出来,有什么事我担着!”

监管不敢得罪他,迟疑片刻放出琴音,门很快锁上,凌意可这才意识到娘还关在里面,顾不得地上脏,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意可不敢奢求救出爹爹,但是弟弟年幼,娘已年长,求公子想法救出他们!意可愿做年做吗报答公子!”

奉直为难地说:“皇上答应赦你已是不易,放出琴音我还需去请罪,再多的人不可能了!”

崔姨娘赶紧劝女儿:“可儿快走,别管我们,诚儿是凌家独子,当然不会被放过,娘已老,活不活无所谓,只要可儿好就行!”

凌意可拉着琴音跪下朝父亲母亲的方向各磕了三个头,跟着奉直就要走,王夫人忿忿不平地说:“于公子,你救这种女人做什么,你可知她做过什么事?”

她还正待说,崔姨娘惊怒之下抓起一把脏污的草就捂住她的嘴,两人撕打开来,奉直赶紧带两人离开了。

外面早已停了一辆马车,车夫看见两个脏污的女人愣住了,凌意可和琴音怕被更多的人看见,赶紧上了马车,奉直喝了一声,车夫才醒悟过来,赶紧起程。

马车一直驶到一座小宅子面前,奉直带她们进去,里面迎出来几个仆妇,二话不说就带她们去洗浴,奉直瞪了约半个时辰,梳洗干净换上新衣的凌意可和琴音出来了,虽然仍是虚弱憔悴,但却变得清爽干净,楚楚可怜,见了奉直就要跪,奉直拉住她们:“你们在里面受了苦,咱们又不是外人,出来就不要讲这些俗礼了!我现要去宫里赴宴,你们吃过饭好好歇息,这里已经租下,你们先住一些时日再做打算!”

说完交待一旁的仆妇几句转身就走,凌意可渐暗他虽然肯救自己,但是神情言语间只有同情并无什么恩意可言,心里一凉,他对自己仍旧那样罢了,又想起自己做的事,一阵难言的羞愧涌上心头。

可口的饭菜端上桌来,两人咽不下诏狱里粗劣发霉的饭菜,每天勉强吃几口活命,早就饿得发慌,也顾不上形象,慌忙就花刺,桌上的饭菜很快就见了底。凌意可心里一阵苦涩,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她,何时这样吃过饭?幸亏奉直不在,自己以前在他面前都是一幅美貌高贵、娴雅大方的样子,若被他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心里会是什么感觉?是同期还是厌弃?

又想起奉直亲求了新君手谕,又不顾诏狱肮脏来救自己,可是却只有同情并无情意,心里一凉,同情能有何用,他若对自己无情,也不过看在夫妻的情份上不忍自己做刀下鬼而已,说不定这座简陋的小宅子、两个仆妇和每月的一点花费,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

琴音逃出生天,已心满意足,见凌意可仍然眉头紧锁,劝她道:“小姐先不要想太多,公子救出我们就好,其他事情以后再做打算,咱们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还是先养好身子吧!”

凌意可无奈地点点头,目前只能如此了。

奉直一直打马来到宫门口,碌儿已在那里等他,身边空无一人,见了奉直就说:“公子,没有找到她俩,我问了,他们说登记的奴册中没有一个叫琴音的,书香一家四口早就被人买走了!”

奉直愣住,琴音没有在奴册里是因为跟着凌意可下了诏狱,可书香到底被谁买去?如果找不到她,容儿以后长大了问他要亲娘怎么办?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四九、宫宴

绣幔重重,红烛如炬,殿旁丝竹清越,堂中歌舞妙曼,宫女鱼贯而入传菜斟酒,宣宗与田皇后高坐主位,下面是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几巡酒过后,大家都稍带了些薄醉,气氛开始轻松热闹起来,再加上有歌舞助兴,相熟的官员开始三三两两穿梭敬酒。

奉直做为今天的主角,反倒有些拘谨,他刚入仕才两三年功夫,开始只是兵部低级官员,升职后去禁军中做了个下级军官历练,后来随安王出征边关,与朝中大部分五官以上官员并不相熟,如今虽然品阶高,却因为年龄太轻拜不起架子。虽然官员们挨个敬酒接风,他也只是被动的接受着,怕殿前失态,不敢放开饮,一顿酒宴吃得闷闷的。

一身正式大红凤装的田皇后端着一斛酒慢慢步下玉阶,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额前翡翠金凤步摇华美至极,她身姿纤长,面容清秀文雅,没有盛气凌人之气,反而温柔可亲。她缓缓来到奉直面前,奉直却依然一手持杯,一手拖腮发愣,文武百官见当朝皇后竟然亲自下阶给奉直敬酒,都羡慕地看着,奉直却依然不觉,田皇后轻轻地笑了出来:“将军想什么这么出神?”

奉直恍觉失礼,慌忙站起来见礼,却不小心带翻了金杯,酒浆洒湿了衣襟,顿时尴尬得脸色红透,赶紧告罪:“臣殿前失礼,请皇后娘娘责罚!”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年轻英俊的脸窘得红透,田皇后一点也没有怪罪之意,反而觉得很好笑,禽兽递过玉斛:“将军一路征尘,请满饮此杯!”

奉直依旧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正视田皇后,接过玉斛一饮而尽,头上已是一层薄汗,心里盼着田皇后赶快回凤座,他就是在当今皇上面前也没有如此紧张。

田皇后偏偏不依不饶:“满殿皆是为将军洗尘之人,将军却心不在焉,却是为何?”

这个高贵而温婉的女子好像偏偏喜欢和他过不去似的,明明感觉到他的紧张和窘迫,就是不肯放过,奉直只得一再告罪并实话实说:“臣爱子下落不明,心里烦忧,以致凤驾前失礼,望皇后娘娘宽恕!”

田皇后又轻轻笑了,用只有她和奉直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不是还有心爱的女子?”然后轻盈转身回去,一步一步走上玉阶,宣宗皇帝伸出手拉她落座,无奈而爱昵地嗔怪道:“偏你要和奉直弟过不去呢,看他窘的!”

田皇后媚眼斜过,声音柔缓地说:“大将军真心待皇上,几千里外胡说哦刚贤德的良妃娘娘回京,臣妾是替皇上谢他呢!”

虽然声音轻柔,宣王还是闻到了冲天的醋味,苦笑着摇摇头,难怪她今日安捉弄奉直,原来是把他新纳绝色美妃之事全赖到奉直头上。趁座下大多数人酒意正酣,低声告饶地说:“奉直弟是替我笼络边关将士之心才如此做,他和我之前都并未见过施紫烟,当时的情形哪怕她是无盐嫫母也只得纳了,你勿怪罪于他,大不了我等会痛饮托醉算了!”

田皇后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皇上不可如此无状,良妃娘娘乃忠良之后,千里来京,今日初夜,既不可寒了忠良之后的心,更不可不顾龙体安康,酒还是少喝些罢!”

宣宗知她已不生气,遂具备相邀二人同饮,殿下百官只道帝后情深乃举国之福,并不知其中奥秘。

奉直知道自己刚才走神失仪,见台上田皇后似乎并无不快之色,这才放下心来,为谢罪遂持金杯上阶敬酒。

宣宗继位前极少出入朝堂,与众臣并不相熟,又无相亲的兄弟,最为知心的就是奉直,见他上前敬酒,心中舒坦,三人同饮后,又怕皇后记恨他,就赐座在自己下首,以期二人慢慢相熟。

田皇后面上仍是温婉客人,映着烛光,细挑的眉风情无限,隔着宣宗含笑说:“将军前途无量,凌氏无德,不配再入侯府,将军若念旧情,好生安置就行。本宫有一嫡妹,年方二八,妩媚妙曼,与将军英雄美人两相宜,不如先择吉日下聘,待将军府建成,就可迎娶,将军放心,她容颜不比良妃娘娘差呢!”

奉直恍然大悟,原来她见良妃过于美貌吃飞醋了,身为皇后又不得不在丈夫和新纳的良妃面前表示贤良大度,亲自主持纳妃之仪,却把心里的不痛快算到自己头上,奉直叫苦不迭,又见她聊聊数语就要赐婚,不愿应承又不敢张口拒绝,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宣宗见她步步紧逼,又心知肚明奉直心中牵挂若水母子,暂时无意娶亲,连忙解围:“奉直刚刚回来才得知丧父之讯,且爱妾与长子下落不明,心下正悲伤忧思,又数月鞍马劳顿,皇后关怀臣下,也应该等他缓过神再说!”

田皇后仍是笑意盈盈:“大将军乃皇上义弟,我就是他的皇嫂,应该关心他的亲事,既然有丧亲之悲,就稍后再说,不过如果百日热孝之内不成亲,就得到三年丁忧期满,堂堂我朝辅国大将军府怎可三年没有主母?此时不宜久拖,大将军歇息十日再说吧。”

奉直无奈跪下谢恩,还好不是现在,能拖一日算一日吧。

安王同情地看着他却无可奈何,爱妾再好,终是爱妾,若非官身还好,可以终身只纳妾不娶妻,虽然名份差点却不受委屈,子女地位也高,可惜奉直出入朝堂,常有官家往来应酬和进宫朝贺领赏之事,怎可没有出身高贵的嫡妻在室?安王的心轻轻地痛起来,那个美好如斯的女子难道今生注定做妾?自己贵拥天下去偏偏徒留叹息帮不得?

田皇后见他神思恍惚,若有所思,以为他想念新纳的绝色良妃,酸酸地说:“皇上是不是龙体困倦?不如让奴才扶你去就寝吧,臣妾不胜酒力怕服侍不周,让良妃娘娘侍寝吧,大将军的接风宴臣妾主持就行,勿必要使百官尽兴!”

宣宗不知一向还算大度的妻子今日为何醋海波涌?又一想新纳的良妃娘娘确是人间绝色不说,又气质高华、才情横溢,自己虽然阅人无数,初见之时竟然半天移不开眼睛,难怪她醋意如此大不说,还连累奉直。

他与田皇后夫妻多年,甚至自己越不在乎的女子她越能宽容,为着良妃以后在宫里的日子着想,他呵呵一笑说:“皇后不是一向深知朕心吗?我给奉直洗尘是假,看蝉儿在此母仪天下、风华绝代是真,朕还没看够,怎舍得离去?”

田皇后心里极其舒坦,娇媚地嗔了他一眼:“大将军再次,又不敢私离,你想让他难堪吗?不过大将军请放心,我那嫡妹不但美貌可人,而且知书达礼,自幼跟随母亲管理家业,极会持家,管保大将军一百个满意!”

奉直见她处处不离提亲,既不敢接话又不敢出言相拒,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多言。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五十、辞官(一)

奉直醉醺醺地回了府,朦胧中,仿佛有人喂他喝了热茶,又用热水给他净了手脸,然后脱掉他的官服扶他躺下,他却怎么也醒不来,就那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日头已经亮晃晃的升起,奉直努力地睁开眼睛,方想起他结束了长途劳顿,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卧房,昨夜皇上特意恩许自己歇息三天再上朝。

奉直又沉沉地躺下了,带着些许宿醉的难受,悠闲而缓散,窗外一声声的鸟鸣,也许自从离开家门太过辛苦劳累,这种日子惬意的让他一动也不想动。如果再有若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儿女们正在一旁嬉戏,哪怕做个普通人也心甘情愿了。

不容他回味,一声淡蓝绸衣的卢静娴轻轻走了进来,铜盆里是热水,卢静娴轻手轻脚地放下热水,才发现他已醒来,正歉疚地看着她。

“公子醒了?”

“你怎么也不叫醒我?离家这么久,第一天就起这么迟,给老太太和娘请安都来不及了!”

卢静娴仍是恬淡清秀的眉目,却似含了脉脉柔情:“夫人说你舟车劳顿,趁着皇上恩许的几天假好好歇息,早上不用喊你起来请安,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再传饭。公子若睡醒了,我侍候你梳洗吧?”

奉直点点头翻身下床,脚步却仍是虚浮,卢静娴赶紧上前扶住他,奉直想到她日日带人收拾好自己和若水的住处,天天盼着他们有一天突然回府,整个院子只剩她一个看家,好不容易盼得自己回来却沉醉不醒,连忙歉疚地说:“对不起,昨夜皇上赐宴,百官纷纷敬酒作贺,我初次与他们打交道不好推拒这才喝醉酒。”

卢静娴脸一红,轻声说:“静娴不求公子夜夜陪我,只求公子保重身子,让惊险众神有靠就行!”

说完扑通一声跪下:“静娴知道自个的身份,从不甘有独占公子之心,这段时间整个二房只剩静娴一人,我孤独难言无所依傍,天天盼着你和云姐姐能带着小主子们回府,好不容易盼得公子回来,却不见云姐姐和翼儿容儿。如今公子位高权重,想必差遣人也是容易的事,能不能着人寻找姐姐母子四人?”

奉直有些感动,扶起她说:“放心吧,我还能不找她们?我一直就在派人寻找,相信只要我们心诚,就一定会找得到!”

梳洗完毕,卢静娴又服侍他用饭,奉直想起昨夜田皇后一再表示要以嫡亲妹妹许他,心情突地沉重起来,若她真的赐婚,自己能拒绝吗?一年多的生离死别甚至音讯不通,他困于边关一年多,每日苦苦思念百般牵挂,那时才知守着心爱的女子和儿女们共度一生是多么惬意的事,他不想再要什么出身高贵的嫡妻和无数个姬妾。

可是田皇后的意思怎能拒绝,她许自己歇息十日再谈婚事,感在父亲去世百日内就要成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到底该如何是好。

卢静娴正奇怪他为何好好的脸色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奉直忽然抓住她的手:“娴儿,如果我辞去官位,只做庶民,你会不会失望?”

卢静娴赶紧说:“公子不知,静娴这段时间天天守着空院子,陪伴我的只有奴才,我才知道能与公子和云姐姐一起生活是多么开心的事,公子无论做什么决定,静娴都赞成,只要大家能够在一起,我是穷人家出身,再多的苦都能吃,只求能够奉养弱母幼弟就行。”

奉直感动地点点头,从饭桌上站起来:“走,陪我去见夫人,待会帮我说服她!”

于夫人正一边陪婆婆说话,一边等奉直,今天有要事要同他商议,见他和卢静娴一起进来,两人神色亲密,心里倒也安慰,奉纯已有一妻四妾五个子女,大房人丁兴旺,热热闹闹,二房却凄凉空寂,好长一段时间只剩下卢静娴一个妾室守着偌大的院子,若水暂时没有下落,如果她这段时间能有一儿半女,也可聊解膝下之荒芜。

说了几句闲话,奉直直奔主题:“奉直无意安靖侯之位,老太太和娘若真疼我,就请同意我放弃侯位,让大哥早点继位吧,侯府一大家人不能没有家主,求老太太和娘千万应下!”

两人相视一愣,旋及欣慰地笑了:“不瞒你说,我们今天就是和你商量此事。其实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只要你同意就好,等会就递折子上去,等朝廷批夏利再正式拜过宗祠和家祠就行。”

老夫人高兴地说:“我们于家一人几成世袭爵位,一个出入朝堂安邦定国,将来必然光宗耀祖门楣生辉!”

奉直闻言却扑通一声跪下:“孙儿求老太太和娘允许我辞去辅国大将军之职,孙儿胸无大志,不喜受人约束,只愿做闲云野鹤,昨个皇上赏赐的财物田亩极丰,足够我孝敬你们、奉养妻子,一生都可衣食无忧。所有孙儿想激流勇退,带着旗子儿女放马南山、垂钓水岸,安逸一生!”

老夫人和于夫人两人面面相觑,奉直功劳显赫,一次就被皇上封为辅国大将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是老夫人和夫人最为扬眉吐气的地方,谁知还没高兴够,奉直却要辞官不做!

奉直见他们半晌不语,知道是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辅国大将军之位,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还有就是你们可能不知,当今皇上尚是安王之时,与亲兄弟之间情份极淡,却与孙儿交好,并结拜为义兄弟,两人情谊非同一般,偶尔抽空相聚,畅怀谈心,把酒言欢。可是如今他为君我为臣,每日小心翼翼地服侍,一句话斟酌半天,生怕有半点闪失,这样下去,兄弟之情终因无法超越的世俗,最后彻底成为君臣,爱无特殊情义可言。皇上这次封赏如此丰厚,看在功绩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兄弟情谊,可是为人君者疑心日重,我公告为重,大权在握,天长日久必被忌讳,说不定找来祸端,不如现在盛极而退,以免到时惨淡收场!”

奉直说的全是实话,与其日后被猜忌伤了兄弟感情,真不如现在风光正盛时全身而退。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五十一、辞官(二)

老夫人无奈地看着奉直,半晌才说:“你辞官恐怕不全是为这个吧?你若为庶民,娶妻纳妾全是自个的事,虽然不敢违背律法以妾为妻,但你可不必再娶妻了,云氏虽为妾室,但上无主母,到时你用皇上的赏赐置宅另居,她又和当家主母有什么区别?翼儿也和嫡子没什么区别了。虽然也是为了以后不招帝王猜疑,但恐怕更多是为她们母子考虑吧?”

奉直跪在她的膝边,流着泪说:“我走时明知凌氏必不能容若水,却无可奈何,又怕老太太和娘护不住她们母子,暗中为她们留好退路,谁知中间出了些麻烦与她们失去联系,直到现在尚不能团聚,她身边虽说有些我留下的银两,又有友人赠与的侍卫,但一个弱女子带着三个孩子,我怎能不担心焦虑?你问问娴儿就知道,凌氏在时她们哪个不是每天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她对自己的两个陪嫁丫头都能因为一句话打杀,对别人能好吗?谁能保证再娶一个妻室是真正贤良的?若水同我私奔,就算是错也是两个人的,奉直身为男子,错更多些,所有后果全由她一个承受,她却依然以德报怨,救我的孩子,救我们全家,难道我回来之后还要再娶一个嫡妻来欺压她吗?我绝不再娶,再不要任何人,只愿守着她们母子安宁度日算了!”

卢静娴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求公子不要弃了娴儿!娴儿虽是贫家之女,却懂得遵守为妾的本份,一向视云姨娘如姐,绝不会有半点妄想,求公子让娴儿留下,哪怕做公子和云姐姐的奴才都行!你若弃了娴儿,娴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奉直又好气又好笑的拉起他:“娴儿说的什么傻话?你经过抄家之苦活下来已是不易,又替我看家守宅,自从进得门温良本份,我焉能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我若做了,若水回来也绝不允许的,我只是说再不娶妻纳妾了,你放心吧,你是何等人我心里有数!”

卢静娴放下心来,含泪磕头谢过,这才说:“娴儿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告诉公子?瑞王府被抄后,家奴官卖,云姐姐不在,公子也不在,娴儿以前曾听说过云姐姐的丫头在瑞王府为奴,云姐姐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不忍心她们主仆分离,又不敢求别人,就托我兄弟带着公子给的银两去赎回她,然后先在我娘家安置下来,等云姐姐回来再做打算。谁知我兄弟去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虹儿的丫头,后来我想,云姐姐那么一个有情有意之人,虽然顾虑少奶奶不敢明着和我来往,暗中却时时帮我的家人,她又怎能眼看自己的丫头受苦?说不定早就想办法救走了!”

提起虹儿,奉直脸上阴晴不定,于夫人想起奉直已经从诏狱里救出凌氏,如果旧情难断终成祸端,不如实话实说,让奉直看清她的本质厌弃才好。

“奉直,虹儿之事另有原因,今天我就不再瞒你了!你不要怪虹儿,她其实是个衷心耿耿之人,几年前你生辰她随瑞王夫妇回府,全是被凌氏所害!她不过是为了救主子才甘愿自己受辱罢了!”

她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奉直醉酒,凌意可是如何设下圈套,并在瑞王茶里下媚药,想害若水受辱,虹儿为了救主却自己被辱,失贞后无奈为了活命只得去了瑞王府的前后原因。

老夫人火上浇油地说:“端国公刚刚继位那会,太后因为朝堂不稳,根本不许他动于家,还是这个女人挑唆他抄了于家,又断了我们茶饭,差点害死我们全家,容儿要不是云氏派人救出,她那么小一定挨不过的,你爹也是因为这个才舍身救我们!”说完想起儿子的惨死老泪直流。

奉直还没听完就气得摔了茶杯:“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若我当时就知道,我一定会休了这个女人!身为当家主母,使出这种下流手段害一个妾室,让我平白受辱不说,还差点害死我们全家,世上怎么会有在这样恶毒的女子?亏我还去求皇上放了她们主仆并安置在民宅里,还想着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娶妻室了,也不说什么名份,让她回家就行,现在想着都有后怕,若她回家,不知还要做出什么事!算了吧,看在以往的夫妻情份上,那间宅子买下来送与她们,再买几个奴才,每月派人送去钱米就行。这样的嫡妻只能为祸家宅,我决不会再要了,也绝不再娶妻!”

卢静娴吓得脸色都变了,没想到高贵大方的少奶奶竟是这样可怕的女人,幸亏她走了,若在这里,说不定因为哪件事不趁她的心就被算计了,可万一公子再娶妻是个##她一样的了?如果公子真的不再娶妻,二房又云姨娘当家作主就好了。

于夫人无奈地说:“当时要告诉你,你一怒之下不但要休了凌氏,还要去找瑞王算帐,若他们想对付侯府,一家大小还能活吗?当日抄家之祸不就是例子?我也是无可奈何才吩咐瞒着你!”

奉直半晌无语,好大一会儿才说:“原来你们早知凌氏为人,难怪要我早早写下休书。这样的女人早该休了!我绝不要再娶妻了,若水不能成为妻室,就让她做一个不再受人欺负的妾好了,反正在我心里她和嫡妻是一样的!我现在就去面圣辞官!”

于夫人叹了一口气问:“你真的要为云氏辞官不做?也不再娶妻了?你可要想好,你才弱冠之年坐此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呀!”

奉直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娘听儿肺腑之言。儿辞官一为若水,不愿她再受屈居人后之苦,更怕家宅不宁,何况若娶妻如凌氏,还不如无妻。二为自己,娘不知自古伴君如伴虎,昨夜洗尘宴,名为风光,实则百般谨慎小心,生怕有半点错处。皇上刚刚登基还念旧情,天长日久,儿功高位重,何况还曾在边关假冒安王之名领兵,焉能不招君心猜忌?三是儿在边关时家乡路远,亲人无讯,我日夜思及父母家人,早把功名利禄和如花美色看淡,今大哥即了侯位,奉直一身轻松,不再做他想,只愿守着父母妻儿度日,求娘成全!”

老夫人无奈地说:“儿孙大了,各有心思,你盼他光耀门楣,他想着自在轻松。算了算了,我也老了,儿孙各有儿孙福,你心意已定,我再说也无用,不过如果皇上不允许,你万不可违背圣意!”

于夫人泄气地说:“你也别给我们磕头了!还是向你爹和列祖列宗磕头谢罪吧。你说这么多原因,真正的原因不过为云氏而已,虽说云氏于侯府有恩,但必定只是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妾,她的好处我们必不会忘,以后定会处处高看于她,可你为至于为她辞官不做吗?算了算了,你心意已定,估计皇上也不会太勉强,我们也不说什么了。赶紧好好查找云氏的下落,快些接她们母子四人回府吧。凌氏那里我自会每月派人送去钱米,必不让生活受困,你不可再去,你是心软之人,免得被她巧言蒙蔽!”

奉直点点头:“儿不想再见她,这种女人实在让人厌弃,但必定曾为我妻,生活上还是宽待些好,免被人耻笑,她那里就托付娘了。你们可能还不知,我昨个刚求得圣旨救出凌氏,他就下旨今日午时三刻凌家满门斩首!皇上留着凌家直到现在,不过是为了卖我一个人情而已,凌家荣极而衰,足以让我们为诫!现在可能已经下朝,我去进宫面圣,一为此事二为谢恩!”

婆媳俩闻言一惊,凌相曾经权倾朝野,瑞王矫诏继位后更是风光无人能及,谁知到头落个如此下场,也许奉直辞官也与此有关吧。

不过昨天还为奉直年少位高兴奋不已,谁知今天他就要为一个妾室辞官不做,还言辞振振,这落差也太大了,该是说他重情重意,还是说他胸无大志?

老夫人无奈地说:“若搁以前我是死也不许,可是经过上一次抄家之事,他又一年多下落不明,我也把这些看淡了,好在有奉纯袭安靖侯之位,也不要太逼他了,不过堂堂男儿没有妻室终不象话,就是做庶民也不能以妾持家,这件事先放下,找回云氏母子再说!”

于夫人站起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媳妇去做,一刻也不能拖了!凌氏养在民宅里终是隐患,她必定一罪臣之女,传出去也不好听,奉直心软重情,又曾为夫妻,天长日久怕被她蛊惑,这个女人绝不能再要,我现在就去见她,劝她皈依佛门一生赎过!”

老夫人点点头:“先好言相劝,再不行就逼她,反正她做的那件丑事最怕奉直知道,一定不能让她再拖累奉直!她若知父母午时三刻斩首一事,必定满腔恨意,说不定会挑拨奉直做出什么事来,或者背后说些对皇上不满的话,也会连累奉直,这种女子万万不许她再和侯府有牵连,肯让她出家为尼皈依佛门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第五卷 意阑珊 二百五十二、出家

于夫人带着青姨娘来到凌意可暂居的民宅,早在昨天奉直说出凌意可她就知道被安置到这里了。守门的嬷嬷见她们气度不凡,又听说是于公子的家人,赶紧就往里迎。

凌意可正和书香说话,听闻有人来访一愣,匆匆整了妆容迎出来,看到是于夫人和青姨娘心里一沉,可是今非昔比却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她穿着普通的紫色绸衫,头上只有简单的首饰,脸色非常憔悴,神情恹恹,想是在诏狱里受了些苦头,从荣极到衰极,想是意难平吧。

她琢磨不透于夫人的来意,却明白她绝不是好心来看望自己,不外乎怕她连累奉直而已,好歹曾婆媳一场,今日竟然如此无情无意,凌家得势之时,于家满门对她百般奉承,今日却连一口安生饭也不许她吃了!

看着凌意可面上恭敬,内心敌意实足的样子,于夫人想起她与人苟且怀了孽种不说,还挑拨抄家并断了茶饭,差点害死她们全家,安靖侯也白白地死了,这种女人有什么好跟她客气的?

索性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冷着脸就说:“奉直为救你,不顾冒犯天威去求了皇上,还找地方安置你。虽然夫妻一场不能太过无情,但以你对于家所做的一切,他已仁至义尽,你若知好歹,就莫再纠缠不休。凌家已是罪臣,永无翻身之人,你作为罪臣之女,如此不甘心只会牵连到他!”

凌意可一昔之间从云端坠入地狱,从人人景仰到一个小小的狱卒都可以用脏花骂她,又在诏狱里吃尽了苦,心情已是廖落激愤至极,好不容易才歇息了一夜,有一口热汤热饭吃,听于夫人的话语竟有要赶走她之意,顿时悲愤交加:“意可曾为于家妇,与公子曾有夫妻情份,与夫人曾有婆媳之名,难道夫人与公子要做那无情无意之人,连一个容身之所也不给吗?夫人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逼走意可?天下之大,我再无亲人,夫人想让我一个女子流落何处?”

于夫人冷笑几声:“我从来不知,凌小姐还知世上有情意二字?当你挑拨着断于家茶饭之时有无想过情意二字?于家满门几十口人,大热天里被关一室,里面还有几个月大的孩子,她不但是奉直的女儿,也是你陪嫁丫头的女儿,你就忍心让她饥渴而死?于家落魄之时,你所做的就是落井下石,逼向绝路,今日你凌家落魄,奉直却不惜被皇上猜疑救你的命,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若真知好歹,就该惜活命之福,早早出家为尼日日向佛祖赎罪,以求来世之福!”

凌意可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没想到于家弃她到这种地步,非要逼得她出家为尼不可。她心有不甘地说:“昨个奉直救出我时,还喊我娘子,出家为尼必不是他的意思,我已落得如此,不过吃一碗安稳饭而已,曾经婆媳一场,你何必苦苦相逼?”

于夫人神色狠厉,厌弃地看着凌意可:“你不想出家,难道还想着入侯门为媳吗?于家列祖列宗哪容你这种心地歹毒之人为于家妇!你不外乎是知道奉直心软,时间长了旧情难断,还想着即使进不了侯府,也能做了锦衣玉食的外室,说不定还能想法子挑拨得奉直家宅不宁。你的心思我们怎么不知,我身为奉直之母,焉能眼看着你再来给奉直带来麻烦!”

凌意可落下泪来:“我也曾为相府千金、奉直嫡妻,我父亲在位时帮过于家不少忙,现在落到如此境地,只想在这个民宅里安稳度日也不行吗?断于家茶饭之事,不过是当时的承宗皇帝怀疑奉直投靠安王报复于家而已,与我并无半点关系,你且莫赖到我头上,让奉直恨我!”

于夫人恨恨地看着她:“与你没有关系?你竟能说出这种话?你可能不知道吧,卢太妃命李沐放了于家后,你的姐姐凌意欣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说你是如何在瑞王府主动勾引李沐直至怀了孽种,被我们发觉休弃后心中怀恨,又挑唆李沐违背太后的意思暗中饿死于家人,你以为自己做的事别人不知道,还枉想全赖到李沐头上?”

凌意可愤怒之极:“又是凌意欣那个贱人!每次都是她害我!是这个贱人设下圈套害我被瑞王侮辱,竟然还说是我主动勾引?我一辈子都被她害苦了!”

于夫人步步紧逼:“就是她设下圈套害你,你后来三天两头去瑞王府通奸也是她设下圈套?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报应?你失贞无德,还有什么脸面再连累奉直?你若再如此,我就把那封信给奉直看,让他看看你做的丑事!”

凌意可最怕奉直知道自己曾失贞于瑞王并怀孕一事,赶紧跪下苦苦相求:“意可已经沦落至此,求夫人呢给意可存一点颜面,千万不要让奉直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被他鄙弃!”

于夫人定定地看着她:“凌小姐若已为佛门之人,我绝不敢出言不敬,更不会再提前尘俗事!”

不等凌意可答话,外面传来三声炮响,于夫人念了声佛,看着发愣的凌意可说:“凌小姐可曾听到什么?现在是午时三刻,这是追魂炮,马上凌家满门就要抄斩,你有何脸面苟且偷生?你年纪轻轻,若死了让人心有不忍,不如青灯古佛赎己之过,替亲人超度求得来生之福算了!”

凌意可大叫一声就往外扑,青姨娘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出去是想送死还是想眼看着行刑?再说法场离这不近,你能走得到吗?不如快想办法收尸安葬吧。”

凌意可失声痛哭,书香紧紧抱着她安慰着,哭了一会神色呆滞、面如死灰,扑通一场跪在于夫人面前:“意可生无了望,愿皈依佛门日日念佛替家人超度,求夫人想法安葬我父母家人!我今日就带琴音去找尼庵剃度,万望夫人不要食言!”

于夫人面色缓下来,望着她凄惨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又见她肯听从自己的话,有好言相劝慰:“人生无常,富贵无根,我会好好安葬你的家人,不要太过伤心。尼庵不用去找了,城西半山上有个香积庵,于家每年都送许多香火钱,你去那里定受优待,我等会就派人送你过去,你定要诚心向佛、恪守佛门戒律,不可再生私心杂念!”

回侯府的路上,青姨娘不解地问:“夫人果真要找人替凌家满门收尸?”

于夫人叹口气:“我不过是随口应下,因为就是我不管,奉直也会做的,再说凌家满门已死,皇上总不让他们曝尸街头,他越有情有意,皇上对他越放心,又正好以此逼凌氏出家,我做什么不是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