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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后仪天下》》 · 静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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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仪天下》

作者:静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是正午,可天却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低压在宫殿的上方,乌黑中泛着黄,急速地变幻着形状,似是浑浊的泥浆,混杂着污浊之气,翻腾捣鼓着,像是要把这片偌大的皇宫都吞噬进去。

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起来。胸口似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的,揪心难受。

但我知道,只要再过几个时辰,我胸口的这股气,便能够舒展消散。忍耐了这么久,我终于能够推翻这盘棋,扭转局势。

狂风呼啸着,贴着地面刮。曲据下摆略微被风吹起,发髻上插着的步摇,珠玉随着脚步而摆动。我在风中走着,踏上白玉石阶,走过广阔的高台,来到大殿之前。

长秋宫。

我看着那三个镶金的大字,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摆了摆手。太监和宫女们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大殿的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地被我推开。欲把木屐脱下,想了想,还是穿着它,跨过高高的门槛,踏进长秋宫的大殿。

空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光线阴暗,笼罩在一层讳莫的幽氛之中。死寂,听不见一点声音。猛然间,一扇木窗被风吹开,撞击在木栏上,发出哐哐的响声。这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回响着,伴随着回声和余声。大风呼呼地从那扇窗外吹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女子尖细的声音,夹杂着幽怨和愤怒,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回头,见她站在柱旁。宽袖紧身的绕据深衣,上面布着繁杂的图腾。金丝绕成的凤凰,衔着珠宝,与钗细相混杂,簪于发上。此时,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昏暗的殿堂。她的脸,在闪电光下骤然被照亮,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气,而她的唇,却是涂得鲜红,像是欲滴落的血。

“拜见皇后殿下。”我口中说着,却并不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她,嘴角依旧带着笑。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似是要将我看穿一般。她的目光从我的头顶往下移,移至足部,她的眸子闪着怒火,愤愤地说道:“你居然敢穿着木屐进长秋宫的大殿。”

“为什么不敢呢?”我微微笑道,“这长秋宫,很快就是我的了。”

一阵闷雷轰隆隆地,从天空中压了过去。

她奔至我的面前,用手指着我的脸。我看到她的指甲,凤仙花染红的颜色已经掉落。这个女子憔悴到连自己的指甲都顾不上,哪里还会有能力对抗我。“我要告诉陛下,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她尖刻地说道。

“陛下?”我微笑着说道,“陛下正在撰写废后的诏书呢。”

“你这个贱人!”她骂道,挥手,欲打我的脸,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穿透乌云,劈将下来。

“你难道忘了我姓什么?我姓阴。”我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你夺我夫君,杀我母弟,害我孩儿,有仇不报,绝非我的为人。”

巨大的惊雷迅然间炸响,仿佛劈在头顶一般的近。随即,大雨瓢泼似地落下,哗哗地倾泻着,冲刷着大地。

她甩开我的手,又挥起另一只手,一个耳光将我打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痛,立刻红肿起来。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是冷笑,并不阻挡。

“贱人。”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扑到我的面前。我看到她的眸子,透着嫉恨与疯癫。“我要毁了你的容颜。没有了美貌,看陛下还会不会爱你。”

她的笑声尖刻刺耳。闪电与雷声交织着,狂风夹带着雨丝,径直地刮入殿内。发簪的尖端刺入我的脸,疼痛从深处涌出,伴随着鲜血,一起流淌出来。

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地面,微微溅开来,像极了盛开的红梅花。

01 入宫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疾驶前进。天灰蒙蒙的,细细的雨丝绵绵地飘洒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夹杂着野外植物的辛香。

我坐在马车里,头靠在车壁上。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几滴冰冷的雨水落进来,滴在我的脸上。我的心情就如同这糟糕的天气,阴郁烦闷,带着些许的不安与紧张。前路遥遥,每走一步都是茫然,无人指引,无人依靠。

从未想过,我竟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对现代,记忆依稀,只记得自己敷完面膜,躺入温暖的被窝。这是极其普通的一日,睡前想着第二日醒来要如何去商场血拼减价衣物,哪知醒来,却是另一个时空。

西汉末年,王莽篡政,社会动荡,百姓疾苦,绿眉赤林大起义,一时间四方响应,天下大乱。我不想自己来到这样一个乱世,也不想自己会爱上一个开国帝王,更不想自己会与另一个女子积怨成恨,争斗半生。

我是阴丽华。

这辆疾驶的马车正带着我前往洛阳。我要去见我的丈夫,新登基的汉朝皇帝刘秀。历史上把这个王朝称为东汉,若我记忆清晰,便可知自己的命运如何,但我记不清现代的事物,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

我与刘秀,已经两年多未见。与他分别之时,他只是起义军的首领,受更始帝之命西去洛阳。我回到新野的娘家,苦苦地等待,终于等到这一日,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经过多年征战,他打下了江山,登上了帝位。

当上皇帝的他,还会爱着我这个平凡的结发妻子吗?宫廷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他还会如同当年布衣时那样一心对我?

内心,有恐惧,有怀疑,有迷茫,有焦虑。双手,微微地颤抖。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我做不到。

坐在我身边的芸芊觉察到我的不安,她伸出手,握着我的手,轻声地对我说:“小姐,别担心。姑爷那么喜欢你,就算他当了皇帝,也会好好待你的。”

芸芊是阴家的侍女。当年旱灾,她的母亲带着她和她的姐姐芸熙逃难到了新野。母女三人又饿又累,晕倒在阴家宅院的大门口,是我的母亲救了她们,让她们留在阴家。芸芊的母亲当了浣衣妇,芸芊和芸熙则做了我的侍女。这么多年以来,芸芊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经过战乱,我带着她去洛阳。

“恩。”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冷冷地看着我,她的名字叫做若希,艳若桃李,却目如寒冰,不苟言笑。“你且做好准备。等候你的,并不是夫妻重聚的欢喜场面。”她淡淡地说道,“若是走错一步,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若希这话,我反而平静了下来。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要坚强地面对。若我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我不能累及他们。

“放心。我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微笑着说道。

道路渐渐变得平坦,马车也不再那么颠簸。芸芊掀起帘子,见外面街市楼阁,行人众多,已是到了洛阳。我从未到过洛阳这样的大城,见此繁华景象不免惊叹。经过多年战乱,天下暂且平定,百姓得以喘息,恢复以往和平时期的生活。要不是刘秀,他们可能依旧在水生火热之中挣扎。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守门的卫兵检查了手续,又盘问了几句,打开宫门,让我们进去。我听到宫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地打开,待我们进入,它又重重地关上。这一开一关,都是极为沉闷而厚重,也预示着我在宫里的生活,深沉,永远都见不到底。

芸芊先跳下马车,掀着车帘,让我走出来。我扶着马车壁,小心翼翼地弯腰下车,一只手在我的面前展开。

他是傅俊,保护我,并且护送我到洛阳的将军。此刻,他望着我,目光深情,神色悲戚。他的手掌宽大而厚实,这双手曾经为了我而杀了那么多的人,沾满了鲜血。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那张悲伤的脸,自己扶着车壁,下了马车。雨已经停了,天空蔚蓝,阳光普照着大地。

洛阳城里的宫殿分为南宫和北宫,南宫是皇帝及群僚朝贺议政的地方,北宫是妃嫔居住的宫城。此时北宫尚未修建完全,重大事宜都在南宫进行。

我的身份还只是一介平民,无权在宫中坐车或是坐辇,只能徒步前行。一个太监走过来,躬身向我行礼,带我前往却非殿。我跟在他的身后,傅俊走在我的身边,芸芊和若希跟在我的身后。

经过司马门,再过端门,等过了却非门,就看到了却非殿。

我深呼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白玉石阶。台阶的两旁,每个几步都有太监拱手站立,肃静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到大殿门口,芸芊和若希不能入内,只得在殿外等候。我看了她们一眼,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她们,也安慰我自己。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着你。”傅俊轻声地说道。

我脱下木屐,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殿堂这么大,殿顶那么高,使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大臣们发出轻微的惊叹声,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容貌。我也早已习惯人们看到我时的反应。

一步又一步,走向前,我看到高堂之上,刘秀坐在那里。

是他,真的是他。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祈祷,期盼着自己能够早日与他重逢。流了多少泪,忍了多少苦,只为能够再见他一面。如今,我终于又见到他。

他的相貌未变,依旧是浓浓的眉,深邃的眼,挺拔的鼻,皮肤白皙,温文尔雅。只是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端坐在高堂之上,又增添了一派天子的威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个男子,曾经握着我的手,在浩浩明月之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可是此时此刻,在他的身边,却坐着另外一个女人。

02 纷争

那是一个娇小可人的女子,明艳动人,年纪比我小了许多,红褐色的曲据,戴着华贵的首饰,朱唇撅着,似是不满这样的情境,一双杏眼直瞪着我,丝毫都不掩饰她的怒气。

我知道她就是郭圣通,刘秀新娶的妻子。我曾听许多人提起她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坐在高堂之上,我站在下面。

“民妇阴丽华,拜见皇上。”我跪在地上,行长拜大礼。

刘秀急忙走下来,亲自将我扶起。我抬起头,看到他深情的目光,在这一刻,先前所有的疑惑和焦虑都一扫而空,我知道他依旧是爱着我的,如同当年一样。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真想扑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依偎着他。

“丽华,你终于来了。朕好想你。”刘秀竟忘记了自己皇帝的尊严,也不顾满朝文武的眼光,一把将我抱进怀中。

我靠在刘秀的肩头,看到郭圣通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孔,于是我轻轻地将刘秀推开。

刘秀从重逢的欣喜中醒悟过来,轻咳一声,恢复了皇帝应有的仪态。我微笑,他似乎还是不习惯做一个皇帝。

“来。丽华,跟朕来。”刘秀携着我的手,走上高台,让我坐在他的身边。

郭圣通坐在另一边,她虽然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因为自幼娇生惯养,有一种凌人之上的气度。

“圣通,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结发妻子阴丽华。”刘秀对她说道。

“姐姐。”郭圣通轻启朱唇,勉强地吐出这两个字,神情却是极其傲慢。

我微笑着,弯下腰,向她行礼,口中说道:“妹妹。初次见面,有失礼之处,还望妹妹您能够体谅。”

郭圣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且当做对我的回应。若是从前,受到如此轻慢的对待,我一定拂袖而去,不再理睬。但此时此刻,为了我心爱的男人,为了我的亲人,我只有忍。

刘秀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丽华,她是我新娶的妻子,她姓郭,名为圣通。”刘秀说道。

我再次向郭圣通鞠躬行礼,微笑着说道:“妹妹。这些日子多亏您陪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您把皇上照顾得这么好,我很感激您。”

“姐姐过奖了。我身为皇上的妻子,这是我该做的。”郭圣通说话依旧带着酸意。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放眼望去,殿内所立的文武大臣,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即使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也是只曾见过几面,时隔两年,我已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对他们而言,我是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女子,无权无势,力量微弱。

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汪洋大海之中的独舟之上,摇摇摆摆的,稍有不慎便会翻到。若有大风大浪,或是雷电暴雨,我无力抵挡。

刘秀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惧怕,他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抬头望他,他一脸的关切与爱意。同时,我也察觉到郭圣通投来带有敌意的眼神,我便低下头。

“陛下。如今阴夫人已经回朝。末将恳请皇上,册封阴夫人为皇后。”这个雄厚响亮的声音,我一听便知是他,傅俊。

刘秀刚想说话,但又有一个将领站了出来。“傅将军这话,我不同意。”他大声地说道,“我们跟着陛下打江山,只认识陛下身边的郭夫人。如今又冒出一个阴夫人,这个阴夫人是谁,又为皇上做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郭夫人与陛下一同出生入死,又替陛下生了儿子,不立郭夫人为皇后,谁都不会服。”

“阴夫人乃陛下的结发妻子,正妻为大,理应立阴夫人为后。”傅俊说道。

“傅将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老者站出来说道,“你说阴夫人是正妻,就是说郭夫人是妾室喽?当年我把我的外甥女嫁给陛下,可是当着众位将士的面,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外甥女郭圣通,是陛下的正妻,不是妾室。”

这位老者,想必就是郭圣通的舅舅,真定王刘扬。他一说话,有许多将领都纷纷赞同。

“我不管那么多。陛下先娶阴夫人,后娶郭夫人,先入为主,当然要立阴夫人为皇后。”傅俊嚷道。

“傅将军,我看你在新野待了这么久,似乎变傻了。”一个将领讥笑道,“为何你死命地替阴夫人争求皇后的位置?莫非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或许,又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混蛋!不许你侮辱阴夫人!”傅俊大步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朝堂上顿时闹成一团,这些将领都是跟着刘秀打江山的,他们许多都是彪悍的粗人,只知用拳头和刀剑说话,见傅俊动手打人,便一拥而上,施以拳脚。

“你们闹够了没有?”刘秀蹙着眉,严厉地说道。他的声音并不响,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下面的将领们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傅俊擦了擦嘴边的血,走到刘扬面前,往地上啐了一口。刘扬身边的将领们又要扑上去厮打,但刘扬拦住了他们。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既然陛下已经迎回了阴夫人,正好今日臣子们也都在。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册立皇后。”刘扬说道,“究竟是立阴夫人为后,还是立郭夫人为后,请陛下决定,以稳国势,亦安人心。”

没有人敢再说话,大殿里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们都注视着刘秀,等待刘秀的决定。

一个是结发妻子,一个是继娶之妻。刘秀沉着脸,眉蹙得更紧。他的手,依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渐渐地变凉。

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心里想着什么。是我与他的生死誓言,还是郭圣通背后,她舅父刘扬的十万大军。

我不忍心看他为难。他这副样子,让我的心都碎了。我欲张口推辞,但他用眼神制止了我。

“如今国家初定,朕念及大家跟随着朕出生入死,血溅沙场,朕深为感激。朕决定,先对诸位功臣进行封赏。册封功臣之后,再考虑册立皇后。阴夫人与郭夫人,一同封为贵人,封后之事暂迟。”

03 窃听

刘秀登基后,去繁为简,将妃嫔分为贵人、美人、宫人、采女四等。贵人授予金印紫绶,俸禄为粟数十斛。美人、宫人、采女则没有爵位和俸禄。

我和郭圣通同时被封为贵人。

“丽华,朕愧对于你,让你受委屈了。当年我北度黄河,单车空节巡河北,迫不得已而娶了郭圣通。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将我抱紧怀里,“两年了,你终于回到朕的身边。你会不会怪朕?”

寝殿里灯火通明,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他离我这么近,我能够抱着他,听到他的说话声,这一切都好似梦境。“陛下,我怎么会怪您呢?只要能够再见到您,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你放心。朕一定会让你当上皇后。在朕的心里,朕的妻子就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刘秀说道。

“对我而言,当不当皇后,都无所谓。我只要能够陪在您的身边,就已经满足了。”我说道,“陛下,您还记得当年分别的时候,您所许下的誓言吗?”

“记得。朕怎么可能会忘呢?”刘秀缓缓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握起他的手,这双手已经被兵器磨出了茧子,不知杀过多少人。我的指尖划过他手心的老茧,口中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要有你就够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是的,只要有了他,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天地,其他的,都只是过眼烟云。荣华富贵,头衔名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它们做什么呢?我只求能够长伴与君侧,为君解忧,博君爱宠。

这是我与刘秀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亦如从前那般温柔,对我更加怜惜。一夜温存,等我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日已三竿,刘秀不在身边。我急忙起身,披上一件单衣,掀起帐子,走了出去。

“贵人。”守在外面的宫女躬身向我请安。

“皇上呢?”我问道。

“回贵人的话,皇上早已起身,此时应该下了朝,正在处理政事。”一个宫女回答道。

若希和芸芊听到声音,从门外走进殿内,和宫女们一起侍候我更衣。

我坐到铜镜之前,打开梳妆匣,拿出一把黄杨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我来吧。”若希走到我的身后,从我手中将木梳拿走,“芸芊,你带这几个宫女去整理床铺。”

芸芊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女走到里面去了。

“既然已经到了洛阳,你为什么不回到你主人那里去?”我看着镜子中的若希,冷笑着问道。

若希轻轻的替我梳理长发。“我觉得,你是不会让我回去的。”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你走?”我问道。

“因为……”若希俯下身子,在我的耳边说道,“我知道你太多的秘密。”

“就算你没有在明处回到你主人的身边,但是你也可以在暗处向她通风报信。无论我放不放你走,都是一样的。”我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玉簪,拿在手里把玩着,“除非,你留在我身边,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替你主人监视我。”

“如果我说是,我是来监视你的。你会不会赶我走?”若希将我的头发盘起,梳成一个发髻。

“我不会赶你走。”我待她梳好发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她笑道,“但是我会防着你。”我将手中的玉簪插进她乌黑的秀发中,“这支玉簪跟你很相称,送给你。”

“谢谢贵人的赏赐。”若希淡淡地说道。

我走了几步,回转身来,微笑着说道:“若你想把我的事告诉你的主人,你早就告诉她了,不是吗?直至今日,你还没有告诉她。所以我知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

“我不说,并不是为了你。”若希说道。

“为了他?”我笑了笑,说道,“可惜,他并不知道。若希,我早就告诉过你,有些事并不只能看表象。一味的固执,会把本属于你的幸福丢失。”

若希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突然,她朝我直冲过来,却从我的身边绕过去,在帷帐后面,拉出一个小宫女。

“你是谁?躲在那里偷听什么?谁派你来的?”若希抓住小宫女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在地。

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跪我的面前,不住地磕头。“若希,别这么凶。”我看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便和言悦气地对她说道:“你别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她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看她的样子,还是一个孩子。“奴婢许清吟,是刚进宫的宫女,被分配来服侍贵人您的。奴婢只是想来告诉贵人一些事,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听到。”

“别跪着了,起来再说。”我将她扶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回贵人的话,奴婢是想告诉您,您得小心提防郭贵人。”许清吟说道,“奴婢听说郭贵人对您十分嫉恨,她怕您与她争夺皇后的位子,所以想要除掉您。”

“你的名字叫许清吟,对不对?”我问道。

“是的。贵人。”许清吟回答道。

“好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已经记住了。你先下去吧。日后,我自会好好谢你的。”

看着许清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对若希说道:“你去把芷蓉叫来。”

芷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宫女,她在宫里待了许多年,自前朝至今,对宫中的礼仪规范甚是熟悉。刘秀让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掌管我身边的宫女们。

“芷容,你知道一个叫许清吟的宫女吗?”我问道。

“奴婢知道,她是今年刚进宫的小宫女,在奴婢手下办事。”芷容躬身回答道。

“我要你找个理由,把她罚到偏僻的宫里去当差。记住,不能让她知道是你是奉了我的命令。”我说道。

“是。奴婢遵命。”芷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领命退下,也许是在宫里的长久经验告诉她,凡是不能多问。

待芷容走后,若希问我:“你为什么要赶走那个小宫女?”

我在铜镜前面坐下,翻看着首饰盒中的首饰。“如果那个小宫女只是无意间经过,被你抓住,她为了保护自己,临时想出这一番话来开脱,那她是一个狡黠的女子,我不能留她在身边。如果她是受人指使,在我的身边监视我,偷听我的话,我也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如果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是想来告诉我这番话,因此才被你抓住,那我更加不能把她留在身边。想告诉我这番话的人,无非是两种可能,传播流言搬弄是非,或是巴结讨好。前一种,长舌之女,必定招来横祸,我不能让她给我惹来麻烦。后一种,欲获得提拔,想往上爬的女人,更是值得提防的。”

“这么说来,她所说的话,你都不信。”若希说道。

“也不是不信,只是凡事都有很多可能,不能只看表象或是光听一面之词。”我从首饰盒中选出一支步摇,对着铜镜,插进自己的发髻中。镜子中的我,衣着华丽,貌美绝伦,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回转身来,对若希说道:“不过她有一句话,我相信。那就是,郭圣通对我的嫉恨。”

04 花宴

傍晚的时候,刘秀派了宫女来请我,且不让宫女告诉我到往何处。今日一天,我都没有见到刘秀,只知他忙于国事,便自己在寝宫翻看竹简。见他派人来请,便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起身准备。

对着铜镜,我拿起胭脂,欲往脸上涂抹,想了想,还是放下,只是轻微地描了几下眉,便由那宫女引路,前去见刘秀。

从寝殿走出,走过宽大的场地,沿着宫巷,不知拐了多少的弯,最终来到一个庭园之中。此时夕阳西下,园中之境都渲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调。牡丹花开得绚烂,富贵荣华,国色天香。娇容三变、春水绿波、玉玺映月、冠世墨玉、软玉温香、琉璃冠珠、菱花湛露、乌龙捧盛、春红娇艳。

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之中,有一个高台,上面摆着桌案,各色菜肴具备。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刘秀坐在那里,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跪在刘秀的面前,向他请安。“臣妾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刘秀将我扶起,携着我的手,一同坐下。“你来的洛阳之后,朕还没有好好款待你。这席菜肴是新野来的厨师所做,家乡的味道,你一定喜欢。”

“谢谢陛下。只是……”我看了看这些菜,皱了皱眉头。

“只是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刘秀有些担忧。

“不。臣妾很喜欢。”我回答道,“只是这些菜肴太过于丰盛。臣妾虽然可以一饱口福,却心有不忍。陛下,如今天下初定,百姓经过多年的灾害与战乱,生活极为贫困。边疆亦有动乱,朝廷还有许多需要用钱的地方。臣妾希望万事从简,不铺张浪费,把钱省出来,花在该花的地方。”

“丽华,你也说出了朕的心声。朕也是难得这么铺张一下,只是为了你。”刘秀笑道,“朕向你保证,下不为例。这一餐,都是新野的菜色,朕想与你一起,夫妻俩共同回忆当年的情意。”

“好。仅此一次,今后切不可如此铺张浪费。”我笑着说道,“陛下,您坐在我的身边,我们的面前又摆着新野的特色菜肴,真的好像回到了从前,我们一同在新野时的日子。”

“别光看着这些菜。”刘秀朝着我眨了眨眼睛,“你觉得这些牡丹花怎么样?朕知道你喜欢牡丹,特意为了你而种的。”

“你呀。我就知道。”我轻轻地捶了刘秀一下,口中嗔道,“就为了我,种了那么多牡丹花。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不提,让你失望一下。”

“你居然敢打朕,朕现在是皇帝了,打不得。”刘秀笑道。

“别人打不得,我就打得。”我又捶了他一下。

刘秀呵呵地笑着,说道:“这才是我的丽华。虽然朕当了皇帝,但朕希望,我们之间还是同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同以前一样?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哀。这些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都变了。伤感之意涌露出来,神情黯淡,双眸含泪。

“丽华,你怎么了?”刘秀见我愁容满面,关切而心疼。

晚风骤起,牡丹花在风中摇摆,花瓣纷纷洒洒落了一地。我的乌发被风吹乱,几根青丝掉落在脸颊旁边。刘秀伸出手,替我把发丝拂到耳后,然后轻轻地触摸着我的脸,他的眼中充满了爱怜与疼惜。

“没什么。只是太高兴了。”我强忍住内心的哀怨,依旧露出一副笑脸,端起酒壶,替刘秀斟酒。

刘秀笑了,看得出他得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他曾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如今的他不但娶了我,而且还当上了皇帝。

“皇上,臣妾敬你一杯。为了我们夫妻的团聚。”我举起酒杯。

刘秀举起酒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陛下。原来你在这里呀。”

我看见郭圣通带着一群太监和宫女,浩浩荡荡地往这里走来。

刘秀沉下脸,露出不快的神情。“她怎么来了?朕不是说过,不许让她知道朕在这里的吗?”刘秀对身边的宦官低声地呵斥。

宦官们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奴才也不知晓。请陛下息怒。”

郭圣通徐徐地走来,她的步伐轻灵,是受过良好规范的大户小姐,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族的傲气。走过花丛,她随手摘下一朵牡丹花,把玩了几下,扔在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陛下长乐未央。”郭圣通略行一礼,便在刘秀的身边跪坐下来。她精心打扮过一番,化着细致绝妙的妆容,一颦一笑都为了迎合刘秀的欢心。“陛下,疆儿想你了。所以我带他来看你。”郭圣通一挥手,一个奶娘抱着刘疆走上前来。刘疆还不满一岁,在奶娘的怀中,显得格外的细小可爱。

“哦。疆儿来啦。”刘秀看到儿子,笑逐颜开,“让朕来抱一抱。”

我看着刘疆小小的脸蛋,以及他小小的手,觉得他可爱极了。“疆儿长得真好看。”我靠在刘秀的身边,欲用手指拨弄刘疆的小手。

“不许碰小皇子。”郭圣通身边的一个宫女喝道。

我惊了一下,收回手。

“丹颜。谁许你这么说话的?”刘秀怒道。

这个叫丹颜的宫女赶紧跪下,向刘秀磕头。

“陛下。都怪我把丹颜惯坏了。她没大没小的,还望陛下见谅。”郭圣通虽然口中这么说,但面露得意之色,我知道她是称了心了。

“我没有说错什么。”丹颜跪在地上说道,“小皇子是陛下与贵人的孩子,身份高贵,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靠近的。”

“阴贵人出身新野的名门望族,是春秋名相管仲的后裔,并不是什么一般的人。”芸芊不忍我被贬低,站出来反驳。

丹颜嗤笑一声,说道:“这般出身还敢拿出来说?我们郭贵人与陛下一样是高祖皇帝的后裔,她的外祖父是孝景皇帝的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她的舅父乃当今的真定王刘扬。汉室江山得以巩固,还不是多亏了真定王。”

我心想,丹颜小小宫女,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刘秀的面前放肆,她如此大胆,必定是受了郭圣通的指使。郭圣通坐在那里,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只是奚落我的出身,就能让她如此开心,这个女人也真算得上是天真。

“说够了没有?”刘秀阴着脸,已是怒不可遏,但又碍于郭圣通的面子,不能发作。他把刘疆交给奶娘抱了,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05 月夜

牡丹花宴上,刘秀拂袖而去,只剩下我和郭圣通坐在那里。郭圣通得意地笑着。我不明白,把刘秀气走,她就高兴了吗?这个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

郭圣通用筷子夹了菜,刚放入口中,便吐到了一旁。“这新野的菜,可真是难吃。”郭圣通用帕子擦了擦嘴。

“丹颜。我们回去吧。”郭圣通看都不看我一眼,仿佛我不存在一般,带着刘疆和宫女们离开。

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对着一席丰盛的菜肴,孤零零的,形单影只。或许,这就是郭圣通想让我感受到气氛。在这深宫里,我无依无靠,只有我自己。

“贵人。我们也回去吧。”芸芊走到我的身边,弱弱地对我说。

我抬头看着她,晚霞的映照下,芸芊的小脸粉粉的,肌肤如玉一般软嫩。我拉着她的手,和气地说道:“芸芊,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强出头,知道吗?”

“小姐……”芸芊的鼻子红红的,落下泪来,“小姐,她们贬低您的出身,我实在看不过去。在新野的时候,你何曾受到这样的对待,真是气死人。”

“可是,这里是洛阳。即使我们阴家在新野是大户,但到了洛阳,也只是算得上小户。”我微笑着说道,“今后万万不可顶撞她们。我们只要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绚烂的牡丹花丛中,芸芊嘤嘤地哭泣,我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芸芊自幼在我的身边长大,读书写字都是我亲自传授,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般。若希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好了,芸芊,不哭了。我们回去吧。”我轻轻地拍着芸芊的背。芸芊擦了擦泪,点了点头。

好好的一席菜肴,未动一筷,难道就要这样放着。我对芷容说道:“将这些菜都用漆盘装好,送到我的寝宫。郭贵人动过的那盘,就拿去喂狗吧。”

在晚霞的映照下,带着宫女和宦官们回寝殿。此刻,不知刘秀去了哪里,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气。我不想看到刘秀蹙起的眉头,这让我无比的难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回到寝殿时,天已经黑了。殿里光线阴暗,冷冷清清。这么大的宫殿,这么冷漠的人心,我虽刚入宫,却已经觉得累了。是这些人太复杂,还是我把他们想得过于复杂?但我不能懈怠,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黑洞洞的殿堂,伸手不见五指。窗户关着,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沉闷而阴暗。我扶着墙走着,到窗边,欲将窗户推开。忽然灯火亮起,我的影子落在墙上。

“你回来啦。朕等了你很久。”刘秀坐在灯下,微笑着看着我。烛火的光晕下,他的笑容似一道光,照亮了我的心。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烛光暖暖的,刘秀的笑容暖暖的,我的心也变得暖暖的。

“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我问道。

“朕从宴席上离开之后,就到这里来等你了。”刘秀向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的身边去,“哪知你回来得这么慢,让朕好等。”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抱歉。让陛下扫兴了吧。”

“该说抱歉的是朕。”刘秀将我搂进怀中,“但你要谅解朕,若朕不走,圣通说不准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臣妾明白。”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陛下所做的,都是为了臣妾。”

“只可惜,朕精心准备的牡丹花宴就这样不欢而散,那些新野的菜肴都没来得及品尝。朕原本还打算与你一同在牡丹花丛中赏月。”刘秀说道。

“陛下,我把那些菜肴都带回来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我又将芷容传唤入殿,吩咐她将那些菜肴加热后端上来。

“您看,是不是更像回到了从前呢?”我对刘秀说道,“从前贫困的时候,吃不完的菜舍不得倒掉,放到下一餐,热一热再吃。”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我命人打开寝殿所有的窗,夜空中一轮明月,夜色甚好。吃着新野的菜肴,欣赏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岁月静好,内心愉悦。

“丽华,阴䜣去接你母亲来洛阳,明后日便会到了。今后我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共享天伦之乐。”刘秀说道。

“谢谢陛下。”我说道。来到洛阳之后,我的弟弟阴䜣已经去接我的母亲,因此我还未曾见到他。两年多未见,不知他过得怎样。

“丽华,等你当了皇后,搬到承福殿去的时候,朕要在承福殿外面种满牡丹花。”刘秀说道,“这些牡丹花只为你一人而开。”

我微笑。刘秀一心想让我当他的皇后,可是现实存在着诸多困难,他能够排除万难,册封我为皇后吗?我除了寡母与弱弟,其他什么都没有。而郭圣通不但生下了儿子,还有她舅父的十万大军为后盾。

其实,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是妻,还是妾,不过就是一个名分而已,何苦这么在意。得不到丈夫的爱,妻也会变成怨妇。得到丈夫的爱,妾也能活得很幸福。

“陛下。”宦官魏才走进殿来,躬身说道,“郭贵人派人来请陛下过去。”

刘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朕今夜就睡在这里,不到她那边去了。”刘秀说。

魏才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您昨夜就是睡在我这里的,今夜应该去陪陪郭贵人。”我劝道。

“朕已经到了这里,哪有丢下你再去别人寝宫的道理?”刘秀说道,“你不要替她说话。朕今夜就留在你这里。”

过了一会儿,魏才又走进殿来。“陛下。郭贵人说,让您务必去她那里。小皇子病了。”

“什么?疆儿病了?”刘秀一听刘疆生病,十分着急,立即起身,欲前往郭圣通的寝宫。

“陛下。臣妾陪您一起去。”我说道,“既然是疆儿生病,我也理应去看望他。”

跟着刘秀走出去,我只让芷容、若希和芸芊跟着我,又带了其他两个小宫女。若跟我的宫人太多,怕郭圣通又会鸡蛋里挑骨头。

夜凉如水。那一轮明月,却才还是欣赏,此刻只能遗忘。在花宴上看到刘疆时,他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就病了?或许,这只是郭圣通要刘秀去她寝殿的一个借口。或许,她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我不说话,只是跟在刘秀的身后。刘秀面露担忧之色,必定是在担心儿子的身体。刘疆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他自然是十分珍爱刘疆。

郭圣通,我且去看看,你要用你的儿子耍什么花招。

06 搜身

远远地,便看见郭圣通的寝殿里灯火通明,不知点了多少的蜡烛,将木窗的影子远远地拉长。宫人们进进出出,紧张担忧。里面传出郭圣通的声音:“陛下怎么还没有来?”

走至殿前,我停住脚步,对刘秀说:“陛下,我怕郭贵人看到你我二人一同进去,会不开心。我想,还是您先进去,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再进去。”

刘秀当然是了解郭圣通的性子的,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也好。那朕先进去看看疆儿。”

我站在朦朦的夜色之中,一轮孤月凄凄地飘在空中,随即又躲入云层之后。

“陛下,您总算来了。臣妾担心疆儿,都快急死了。”殿内传出郭圣通的声音。

“疆儿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太医来诊治?”刘秀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太医来看过了,也已经给疆儿服了药。”郭圣通说道。

“却才看到疆儿,他还是好好的。怎么就这么病了?”刘秀问道。

“疆儿不是病,是被人下毒。”郭圣通说道,“就是那个阴丽华,是她下毒害疆儿的。”

我站在殿外,听到郭圣通的话,不禁冷笑。原来她想嫁祸于我。带着宫女们,走进殿去,见郭圣通正依偎在刘秀的怀中,泪眼朦胧地控诉我的罪证。

“郭贵人。”我走至她的面前,向她行礼,“我担心疆儿,所以来看看他。”

郭圣通不想自己方才的话都被我听了去,她也毫无愧疚的神情,依旧面不改色地斥责我:“阴丽华,你为何要害我的疆儿?你若恨我,就直接杀了我,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我收起笑容,正色看着她,严肃而冷漠。

“圣通,你不要胡乱地猜忌丽华。方才朕一直都与丽华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会来你这里给疆儿下毒呢?”刘秀说道,“没有证据,是不可以随便指证别人的。”

“臣妾知道,就是阴丽华干的。在这里宫里,除了她,还有谁干做这样的事呢?她因为嫉恨我抢走了陛下,所以来报复我。”郭圣通哭着说道。

“胡说。丽华不是这样的人。”刘秀说道,“在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许瞎猜测。”

若希走到刘疆的摇篮附近,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回转身来说道:“依奴婢看来,小皇子并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可能是傍晚的时候受了风寒。看他的病情,不是非常的严重,应该很快就会康复。郭贵人不必太忧心。”

郭圣通没想到若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略有吃惊,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若希。

“你不过是一个宫女,懂什么?”丹颜呵斥道,“方才太医诊断为中毒,你凭什么说是风寒。”

“陛下,您看啊。阴丽华下毒害我的孩子,还要说我诬陷她。疆儿明明是中了毒,她偏让她的宫女说是风寒。”郭圣通说道。

刘秀把太医叫来,问道:“疆儿到底是中毒还是受了风寒?”

太医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地回答道:“小皇子确实是中毒。”

我在心里冷笑,若希精通医术和毒术,她说不是中毒,那必然不会是中毒。这个太医把风寒之症说成是中毒,想必是受了郭圣通的指使。

“陛下,您听见了吗?太医说是中毒。”郭圣通说道。

“就算是中毒,那也不一定是丽华下的毒。”刘秀说道,“丽华的善良的人,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更何况,朕一直都和丽华在一起,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给疆儿下毒。”

郭圣通听到刘秀说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沉下脸,神情更加不悦。刘秀替我开脱,她也无法再反驳什么。

“以阴贵人的地位,要毒害一个婴儿,何须自己亲自下手?派宫女或是宦官下手便可。”

一个中年妇人从内殿走出来,款款地行至我们的面前。她衣着华贵,透着一股贵族之气,眉眼与郭圣通十分相似,但比郭圣通多了几分韵味。秀发依旧是乌黑的,梳理得一丝不乱。看得出她是有着精心的保养,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眼角的皱纹浮现,眼袋也很深。在她的五官之中,那一双眼睛让我不寒而栗。我从未看到过这样一双深沉阴暗的眼睛,她只是随意的瞥了我一眼,就仿佛能将我看穿一般。

“陛下。”中年妇人向刘秀行礼,“愿陛下长乐无极。”

刘秀微微略还一礼。这个中年妇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丽华,这位是郭贵人的母亲郭夫人。”刘秀对我说道,然后他又对郭夫人说,“郭夫人,这就是朕的结发妻子阴丽华。”

原来她就是郭圣通的母亲,真定恭王刘普的女儿,当今真定王刘扬的妹妹,人称郭主的郭夫人。

“郭夫人,您好。”我向郭夫人行礼。

郭夫人微笑着向我还礼。虽然郭圣通孤高自傲,目无下尘,但她的母亲却显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老身却才所说的,全因担心外孙,还望阴贵人不要放在心上。”

“郭夫人,我能明白您的心情。就连我都替疆儿担忧,更何况是您呢。”我说道。

“太医已经给疆儿服了药,疆儿暂且没有大碍。那我们是否要把毒害疆儿的人抓出来呢?”郭夫人说道。

“那是当然。一定要把毒害疆儿的真凶抓出来。”我加重语气,突出了“真凶”二字。

郭夫人当然能够听出我话中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对刘秀说道:“陛下。老身心想,事发突然,下毒的人一定还未将罪证销毁,我们可否搜一搜?”

“不知郭夫人想搜何人?”刘秀问道。

郭夫人徐步走至我的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绕过我,走向我的身后。“这位宫女是跟着阴贵人一同进宫的吧?想必她对阴贵人十分忠诚。我们就从她开始搜起,如何?”

我转身一看,她所指的人是芸芊。

“芸芊一直都在我的寝宫,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下毒?”我说道。

“却才陛下不是说一直都与阴贵人在一起吗?可能是阴贵人侍奉陛下的时候,这位宫女便跑来这里给小皇子下毒。”郭夫人说道,随即她又转颜一笑,“当然啦,这都只是猜测。若阴贵人想洗脱嫌疑,不妨就让我们搜一搜。你没有做过,就不会心虚。搜不出来,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芸芊低着头,微微颤抖。我知道她的害怕了。在郭夫人的面前,连我都会被她的气势所震慑,更何况是小小的芸芊。

“丽华,你就让芸芊接受检查。朕相信,你没有做这样的事,也不会被搜出什么罪证。”刘秀说道。

我自然是不愿让芸芊被搜查的,但刘秀开口了,我也只得同意。

芸芊被几个宫女带到偏殿,她们要对她搜身。我的心里隐隐的,只觉得事情蹊跷。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着搜身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回到殿内,将一个小瓶子交到郭夫人的手里。

郭夫人走到刘秀的面前,将那小瓶子举起,让刘秀看清。“陛下,这就是从那个小宫女身上搜出来的。太医已经验过了,这个小瓶子里装的,是毒药。”

07 罪证

我相信芸芊,她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郭夫人与郭圣通为了嫁祸于我而栽赃于芸芊。

“启禀皇上,我也曾看见这个小宫女偷偷地溜进来。”刘疆的奶娘说道。

郭夫人转身看着我,嘴角隐藏着一丝冷笑,“阴夫人,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做何解释?”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我说道,“若真是芸芊做的,她早将罪证销毁,哪里还会留在身上?”

“想必是她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处理罪证。”丹颜在一旁插嘴说道。

我站在那里,满殿的人都盯着我看着,我不在意他们的眼光,我只是看着刘秀。刘秀似乎也有些怀疑,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陛下。”我的心里有些失望,他竟然相信她们的话而怀疑我,“我有几句话想问芸芊,可否让她上殿?”

“芸芊已经是有罪之人,没有资格面圣。”郭夫人说道。

郭夫人不让我们见芸芊,这更加增添了我的怀疑。“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问清楚,如何服众?”我对刘秀说道。

“让芸芊进来。”刘秀说道。

芸芊一进殿,就哭着扑到我的面前。“那个小瓶子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芸芊哭着说,“明明是她们拿出来的一个瓶子,却说是从我身上搜到的。”

我轻轻地拍着芸芊的背,让她不要害怕。抬头望着刘秀,他亦读出我眼中的哀伤与委屈。“芸芊所说的,可是真的?谁指使你们栽赃的?”刘秀怒道。

“陛下,我们不敢说假话。这毒药确实是从芸芊的身上搜出来的,我们几个都可以作证。”一个负责搜身的宫女说道。

“是啊,陛下,我们都亲眼看到。”其他的几个宫女纷纷说道,“她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所以撒谎。”

这些宫女都是郭圣通的人,她们当然会听郭圣通的话,替郭圣通办事。而我,除了芸芊之外,没有一个亲信。她们知道芸芊对我的忠心,所以就从芸芊身上先下手。

扶着芸芊的肩膀,我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她是被吓的。此时此刻,我深觉自己势单力薄,周围都是郭氏的人,我什么都没有。

“这瓶毒药,确实是芸芊的。”芷容站出来说道。

芷容。她是我的宫女,居然也和郭氏的人一同加害于我。

我愤愤地看着芷容,但她却没有看我。

“奴婢亲眼看见芸芊把这瓶毒药藏在身上。”芷容说道。

“哦?是吗?”郭夫人喜出望外,“你快给陛下说说你所看到的。”

“喏。”芷容走到大殿中央,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亲眼看见郭贵人身边的宫女丹颜把这瓶毒药交给芸芊。”

“你血口喷人。”丹颜大声地说道。

“奴婢还听到丹颜告诉芸芊,说这一瓶是用来润肤的花露。芸芊信以为真,所以收下了。”芷容说道,“当时奴婢心里觉得奇怪,丹颜与芸芊毫无交情,为何要送花露给芸芊。直到此刻,奴婢才明白,原来是丹颜下了毒,所以嫁祸给芸芊。”

“你撒谎。我一直都陪在郭贵人的身边,从来都没有去找过芸芊。”丹颜说道。

“想必你是乘着郭贵人不留心,偷偷溜出去的。”芷容说道,“不光是我,还有其他的几位宫人,都看到了。”她走到我的另两名宫女的面前,问道:“你们是不是也看到了?”

“是的。我们亲眼目睹。”这两名宫女说道。

原来,芷容不是要害我,而是想帮我。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不知她能否替我和芸芊脱罪。

郭夫人听了这话,冷冷地笑了笑,她走到那两位宫女的面前,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一个宫女有些胆怯,往后退了一步。而另一个宫女则胆子很大,睁大眼睛,瞪着郭夫人。

“你呢?你也看见了吗?”郭夫人走到若希的面前。

若希低下头。

“我问你话呢。快回答。”郭夫人喝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我的心提了起来,虽然若希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短,但她从来都不是我的人,而是别人派来监视我的,并且她对我有诸多的不满。

“我也看到了。”若希低着头,淡淡地说道,“我看到丹颜把这个小瓶子给了芸芊,并且欺骗芸芊。”

郭夫人眯起眼睛,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说的都是假话,全都不可相信。”郭圣通大声地说道。

“奴婢斗胆,请问郭贵人。”芷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也有人证和物证。为何你们有人证物证就可以将我们定罪,而我们有人证物证就不能将你们定罪?为何你们所看到的就是真的,而我们看到的就是假的?”

“小皇子是郭贵人的孩子,难道郭贵人会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丹颜说道。

“为了嫁祸给阴贵人而利用自己的儿子,这也是有可能的。”芷容说道,“更何况小皇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中毒,只是受了风寒。”

“哪有母亲舍得利用自己的孩子去加害别人的?”丹颜说道。

“舍不舍得,这是郭贵人的心思。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女,哪里敢胡乱猜测郭贵人的想法。”芷容说道。

“行了。都别说了。”刘秀沉默了许久,终于发话。

大殿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等着刘秀的决断。

“既然疆儿没什么大碍,这件事,朕就暂且不追究。”刘秀皱着眉头说道,“无论是谁,都不得再次生事。否则,朕必定不会轻易饶恕他。”

我带着宫女们回到自己的寝殿。刘秀留在郭圣通那里,即使太医说刘疆无大碍,他也不放心儿子的病情。

芸芊受到了惊吓,我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回转神来。我让芸芊先去休息,自己走到寝殿外面,抬头望着那一轮孤月。

我与月亮一样,都是那么孤单。

夜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拂起我的衣袖。“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我对着殿前柱子背后的阴暗处说道。

若希从柱子的背后走了出来。

“今夜你居然会帮我说话,这让我非常惊讶。”我笑着说道。

“我帮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若希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多么美的月色。”我仰头凝望着夜空,轻轻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夜色。月光。晚风。美人。”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这幅画面多美。”

“你会报复她的,对不对?”若希冷冷地说道,“你向来都是有仇必报。”

“不错。有仇必报,这才是我的性格。”月色之下,我的嘴角浮现微笑,“她想害我,还让芸芊受到了惊吓,哼,我也要让她尝尝那种滋味。”

08 惊吓

翌日醒来,梳妆更衣。用早膳之时,我觉得两位侍候的宫女十分眼熟,原来她们就是昨夜与我一同去郭圣通寝宫的那两个宫女。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微笑着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个敢瞪郭夫人的宫女确实胆大,走上前来,向我行礼,回答道:“奴婢名叫清婉。”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肩膀瘦削,腰肢柔细,说起话来却带着一股硬气。

“奴婢惜雅,愿阴贵人长乐未央。”这个宫女,鹅蛋脸,眉如墨画,说话声音很轻,婉约动人。

“昨夜的事,我很感激你们。今后你们就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贴身宫女。”我和颜悦色地说道。

“喏。”她们二人一起躬身回答。

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我便无法继续用膳,无明业火涌起。

“我要到郭贵人那里去一趟。”我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去。把若希也叫来,芸芊就不要跟着了。”

此时刘秀已经去上早朝,郭圣通的寝宫里只剩她与郭夫人。郭圣通依旧在为昨夜的事而恼恨,对我不理不睬。郭夫人则露出一副笑脸,请我入座,又让宫女给我端上饼饵。

郭夫人似乎把昨夜的事都忘了,热情地与我寒暄,扯了几句家常。

“疆儿好些了吗?”我问道。

“太医刚才又给疆儿诊治过,已经无碍。”郭夫人笑道。

“我去看看疆儿。”我起身,径直走到疆儿的摇篮边。

郭圣通见我靠近她的儿子,便想阻拦,但清婉和惜雅挡住了她。“阴丽华,不许你碰我的儿子。”郭圣通怒道。

刘疆的奶娘欲阻止我靠近,但被我一把推开。我走到摇篮边,见刘疆睡得正香。我轻轻地将他拍醒,他大哭起来。

“哎呀。”我佯装惊讶地叫道,“都怪我不小心,手一滑,将这瓶药喂入了疆儿的口中。”我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小瓶子,对着郭圣通和郭夫人晃了晃。

“你给疆儿喂了什么?”郭圣通吓得脸色惨白,扑到刘疆的摇篮前。

郭夫人在刘疆的哭闹声中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静,她哆嗦着站了起来。“快去传太医!”随即又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怎么敢给陛下的儿子下药?”

“有什么不敢的?”我笑着走近她,“昨夜你们不就说我给疆儿下毒了么?我本不愿这么做,但转念一想,与其担了毒害疆儿的虚名,还不如真的做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无论我有没有做,你们都会说我做了。”

郭夫人顾不上驳斥我的话,此刻她担心她的外孙胜过其他的一切。“疆儿怎么样了?”她跑到刘疆的摇篮边,心急如焚地问道。

郭圣通抱着刘疆,哭得似沾满雨水的梨花。刘疆在她的怀里也是哭个不停。母子俩的哭声淹末了整个大殿。

我重新坐下,面带微笑,把玩着手中的小药瓶。

太医急匆匆地赶来,顾不得擦汗,立即替刘疆诊治。

“疆儿怎么样?还有救吗?”郭圣通哭着问道。

太医仔细地诊察了一番,有些疑惑,又细细地诊察了一会儿,然后向郭圣通回话:“郭贵人。除了昨夜风寒留下的小毛病之外,小皇子并无其他的症状。”

“怎么可能?”郭圣通大声地说道,“你再替疆儿诊察一遍。”

太医又诊察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依旧如此,刘疆毫无大碍。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毒还没有发作?”郭圣通眼中含着泪,怔怔地说道。

“或许……”郭夫人回转身来,冷冷地看着我,“你根本就没有下毒。”

我笑,手中依旧把玩着小药瓶。“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昨夜我等了许久,就是为了等您的这句话。可惜啊,您非得等到今日才说。”

“圣通,别哭了。”郭夫人喝道,“她是在吓你,她根本就没有给疆儿下毒。”

郭圣通似信非信,但她见刘疆并没有什么症状,也渐渐地放下心。奶娘从她的手中将刘疆接过去抱了,她瘫倒在地。

郭夫人让太医先行退下。她走至我的面前,脸上没了笑意,只剩下冷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我也想问一问郭夫人。”我收起脸上的笑容,“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昨夜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阴贵人所说的话,老身不明白。”郭夫人依旧死撑着不改口,“老身不记得自己何曾嫁祸与你。”

“郭夫人,您可以不承认。就算您不说,我也明白。”我站起身来,面对面地对着她说,“但是,您别忘了,陛下如今已经登基,**三千,那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您今日除掉了我,难道就能保证日后陛下的身边不再有其他的女子?如果,您是怕我与您的女儿争夺皇后的位子,那您大可放心。我并不想当皇后。”

“你不想当皇后?”郭夫人眯起眼睛,略带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不想当皇后。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当皇后。”我说道,“我只要能够陪在陛下的身边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阴贵人此话当真?”郭夫人说道。

“当然。”我说道,“我不想跟你们争什么,也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针对我。”

“好。从今往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郭夫人笑道。

“还有一点。”我说道,“今日我可以靠近疆儿,他日我也可以靠近疆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若你们仍旧加害与我,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说罢,我带着宫女们离开了郭圣通的寝殿。

回去的路上,若希问我:“你以为你说不想当皇后,郭贵人和她的母亲就不再针对你,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不会。”我低声地对她说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吓吓郭圣通,替芸芊出一口气。其他的,也没有想太多。说不想当皇后,也只是随口说一说,并没有想那么多。”

若希听了,并不说什么,只是显出复杂的神情。

我问若希:“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若希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所爱的女子必然不会太坏。”

听了若希的这句话,我反而沉默了。

09 团聚

建武二年的春天,我的母亲也来到了洛阳。刘秀听说我的母亲来了,便放下手中繁忙的政事,赐宴招待她。刘秀说这是一场家宴,我们一家人经过战乱,终于可以重新坐在一起。异母兄长阴识,同母弟弟阴䜣、阴兴、阴就,以及他们的妻子都来了。

母亲无限感慨,上一次她见到自己的女婿,他刚刚告别乡野村夫的身份,跟着他的哥哥刘縯去打天下。再见他之时,他已经穿着龙袍,登上九五之尊,成为天子。母亲不免老泪纵横,不住地用帕子擦着眼角。

“娘。今天是我们全家团聚的日子,您应该高兴才是呀。”我安慰母亲。

我知道,母亲实为不易。我七岁丧父,母亲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我和兄弟们抚养长大。战乱时期,我回到娘家,母亲非但没有斥责我,反而对我更加关心。敌兵涌入新野,使得新野沦为战场,母亲与我一道,带着家里的奴仆们一同外迁避难。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享受属于她的那份安定。她的女婿已经当上了帝王,她的女儿陪侍君侧,她也该享享清福了。

刘秀亦知我母亲的辛苦,他亲自替母亲斟酒,并且向她敬酒。

在母亲的眼里,刘秀依旧是当年那个热爱农事的孩子,她说:“陛下,您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温和。如今您已经当了皇帝,得有皇帝的威严。”

刘秀微笑着称是,他对我的母亲,亦如从前那般尊敬。

我的弟弟阴诉和他的妻子雪嫣坐在下首。阴诉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儿,经过两年的征战,更增添了几分英雄气概。雪嫣原是新野的大户小姐,她和阴诉青梅竹马,嫁给阴诉之后一直陪伴他的左右。

可是,为何他们二人相互不说一言。

我觉得奇怪。

阴诉只顾着自己喝酒,神情阴郁。就算是与刘秀或是母亲说话的时候,他也是强装笑颜,眸子背后掩盖着深深的忧伤。雪嫣则一言不发,整个夜晚,她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低头沉默着。

母亲因为久别重逢,所以欣喜万分,没有注意阴诉和雪嫣的反常。但刘秀发觉这对夫妻之间的冷漠,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微微摇头,表示不知。刘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让我不要担心。

是夫妻之间闹了别扭,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在我记忆中的雪嫣,是一个明媚婉约的富家小姐,朱颜玉润,明眸皓齿,可是如今的她却消瘦了许多,原本明亮的眸子也变得暗淡无光,嘴唇紧紧地抿着,似是要将无尽的委屈与苦楚咽下。

此时,母亲正在感谢刘秀对我的照顾和宠爱。

忽然,阴兴问道:“陛下,您封了这么多功臣,还给他们那么大的封地,难得他们不怕变成国家隐患?”

刘秀不想阴兴会在家宴上谈及有关国家政事的话题,但他没有责怪阴兴,只是笑了笑,说道:“凡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因为皇帝无道,哪有因为功臣多得奖赏而亡国呢。”

我将思绪从阴诉和雪嫣身上移开,转到阴兴和刘秀的对话中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如今各个功臣都已经得到了封赏,天下初定。过几日,朕打算将长安城里诸位帝王的灵位迎到洛阳的宗庙供奉。”刘秀说道。

“确该如此。”母亲在一旁点头说道,“关于宗庙社稷的大事,老身并不懂,但供奉先祖,这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陛下。”阴诉忽然离席,走至刘秀的面前跪下,“微臣有个请求,还望陛下答应。”

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在我的身后,自他长大,又是终日跟在刘秀的身后,性格柔弱,最没有主见。但他却要向刘秀讨东西,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弟弟长大了,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前途了。

可是,他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陛下,请您容许微臣辞去所有的封赏,带着母亲和家人回到新野去。”阴诉说道。

他说什么?

不光是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甚为惊讶。就连低头沉默不语的雪嫣也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阴诉,你为何要辞去封赏?”刘秀问道。

“微臣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只想回归故乡,过自己平静的日子。”阴诉说道,“请陛下看在微臣多年追随您的情分上,答应微臣的请求,恩准微臣辞官回乡。”

刘秀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亦是茫然。

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当然希望阴诉能够留在洛阳。如今我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兄弟们留在朝中,便能成为我的外援,危难之际亦可助我一臂之力。但阴䜣辞去一切封赏,回到新野做一个平凡的百姓,这就像是砍掉了我的臂膀。

但我不能仅为自己考虑。阴诉从来都没有要过什么,他提出这样的请求,必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做弟弟的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愿望,做姐姐的怎么能把他微弱的希望给摁灭。

刘秀见我一脸的失望与迷茫,便对阴诉说道:“这件事,容朕考虑一下。过些时日,朕再给你答复。”

一定是有我不知晓的事。冷淡的夫妻俩,辞官回乡的请求,阴诉到底是怎么了?

宴毕,我和刘秀将母亲送上牛车,她住在阴诉的家中。刘秀原想让母亲与我同住一段时日,母女俩说说话。但我拒绝了。因为宫里有郭圣通和她的母亲,我怕我的母亲会受到伤害。

雪嫣欲跟在母亲的身后上车,但我将她拉到一旁。

“雪嫣,你跟阴诉还好吗?”我问道。

“好。”雪嫣淡淡的,只说了这一个字。

“不要满我。”我说道,“阴诉自幼跟着我长大,我还不了解他吗?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呢?”

雪嫣凄凄惨惨地一笑,说道:“姐姐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为何还要问我呢?您去问阴诉吧,他是您的弟弟。”

“不错,阴诉是我的弟弟。但你也是我的妹妹。”我说道,“我们都是女子,有些话,女子之间更能够诉说。你告诉我,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

“他爱上了别的女子。”雪嫣的眼里泛着泪光。

10 谋反

从前,我们总是开阴诉和雪嫣的玩笑,说他们二人是天生的一对。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历经战乱,始终不离不弃。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终于能够过上太平的日子,可是雪嫣却告诉我,阴诉爱上了另外的女子。

我见雪嫣如此心碎的模样,不忍心再往下问。只能看着她黯然神伤,登上牛车离去。

“你怎么了?”刘秀见我难过的样子,不免担心。

我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

“你是担心阴诉带着你的母亲回乡,你就很难见到母亲和阴䜣,所以有些害怕,对吗?”刘秀微笑着握着我的手,说道,“别怕,还有朕在你的身边。况且阴诉也不一定真的会辞官回乡。”

刘秀并不知道,此刻我是在为阴诉与雪嫣的爱情而伤感。青梅竹马,历经考验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地消散。即使阴诉是我的亲弟弟,我也无法替他说什么。是他变了心,是他抛弃与结发妻子的爱情,是他爱上了别的女子。

刘秀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男子?他已经娶了郭圣通,会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我终究会变老,容颜衰败,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吗?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便只剩的我自己,无依无靠,似无根的兰花,凋落在风中。

刘秀怕我不开心,便想方设法地逗我笑。我见他如此费心,忍不住嫣然一笑。

“你终于笑了。”刘秀见我笑了,甚是开心,“朕最怕看到你难过的样子。你不笑,朕也会心疼。”

“陛下。”魏才走进殿内,躬身说道,“傅将军和耿将军求见。”

“傅俊和耿纯?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刘秀说道,“让他们进来。”

我听到傅俊的名字,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若希,她低着头,烛光暗淡,看不清她的神情。自从入宫以来,我还未曾见过傅俊,不知若希可曾见过他。

傅俊和耿纯上殿,向刘秀与我行礼。

“陛下,末将与傅将军有要事禀报。还请陛下屏退左右。”耿纯说道。

刘秀挥了挥手,殿内的宦官和宫女都退了出去。我站起来,想要离开,但刘秀拉住我的手,说道:“阴贵人乃朕的结发妻子,与朕同心,不必回避。”

于是,我便重新坐在刘秀的的身边。

傅俊看着他身前的地面,没有看我。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别处。傅俊消瘦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

“陛下。真定王刘扬密谋图反。”耿纯说道。

“真定王刘扬?”刘秀皱了皱眉,“他居然会谋反?”

这个真定王刘扬便是郭圣通的舅父,当年他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了刘秀,帮助刘秀夺取了天下,如今天下已定,他便密谋造反。我心想,或许刘扬早就想当皇帝,郭圣通不过是他的工具。早在联姻之时,刘扬便已经打算着,让外甥女婿刘秀打下天下,然后他坐享其成,夺取刘秀的皇位。

“谋反是极大的罪名。”刘秀问道,“你们可有证据?”

“回禀陛下。”傅俊说道,“刘扬回到真定之后,募集军队,扩大自己的力量,欲发动叛乱。他还派人四处传播谣言,说‘赤九之后,瘿扬为主’,以此煽惑百姓。”

“刘扬……刘扬……朕先前派了骑都尉陈副和游击将军邓隆征召刘扬入京,但刘扬关闭城门,不让陈副和邓隆入城。当时朕便有预感,刘扬必反,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反。”刘秀念叨着刘扬的名字,手指在案上敲击着。刘扬的手中有十万大军,朝中又有他众多的亲信和党羽,若是处置不当,那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我们得赶在刘扬出兵之前将他擒住,押送回京审问。”耿纯说道,“天下刚刚获得太平,若是再有兵乱,百姓必定会再遭疾苦。”

“耿纯、傅俊,朕命你二人立刻带兵前往真定,赶在真定王发兵之前,将他抓捕来京。朕要亲自审问他。”刘秀说道。

“万万不可。”我开口说道。

傅俊听见我的声音,嘴角抽搐了一下,脸颊微微颤抖着,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而耿纯则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他没想到我一个柔弱的小女子也敢在军政大事上插嘴。

“丽华,你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刘秀说道。

“如果此时带兵去真定,难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就算刘扬不反,也会逼他造反。”我说道,“以臣妾之见,不如找个理由,说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给功臣们加封赏之类的,让二位将军前去真定,给真定王嘉赏,使他放松警惕。另选精兵,装扮成随行人员,以掩人耳目。到时候,将军请真定王前往下榻的驿站,让他进内室,以宣读皇帝的圣旨,便可一举拿下他,再遣送他来京城。”

“丽华,还是你想的周到。”刘秀说道,“傅将军,耿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朕信任你们,将此事托付于你们去完成。希望你们能够顺利抓到刘扬,将他押解来京。”

“喏。”傅俊与耿纯领命,“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我见傅俊和耿纯要离开,便把若希唤到身边。“若希,傅将军和耿将军要走了,你去送送他们。”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送到宫门再回来。”

若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领命,跟在傅俊和耿纯的身后离去。

我看到刘秀凝重的神情,知道他是在为此事担忧。的确,大汉不能再经历战争了。已经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太平的日子。再打仗,除了换得更多人的死亡和痛苦,还能得到什么呢。

“陛下。不要担心。”我走到刘秀的身后,搂住他,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我相信傅将军和耿将军一定能够顺利地把刘扬抓捕归京的。”

刘秀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可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希望朕是多虑了。”

其实,我的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立即便会铺天盖脸地袭来。我的心里有担忧,紧紧地抱着刘秀。

“丽华,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朕在你的身边。”刘秀温柔地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11 毁花

清婉告诉我,刘秀为我种的牡丹花又长出了花骨朵。我心里感到欢喜,带着母亲前去观赏。

宋朝的欧阳修在他的《洛阳牡丹记》中写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洛阳牡丹虽然有名,但它的栽培始于隋,鼎盛于唐,宋时甲于天下。

此时仍为东汉初年,不知刘秀所种的牡丹花能否开得繁盛。

“娘,那些牡丹都是陛下亲自种的,长得可好了。待会您见了就知道了。”我笑着对母亲说。

“哎。”母亲笑着说,“陛下以前最喜欢干农活,他种的花儿必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可是,我所看到的,却是一地残花败叶。花朵被硬生生地摘下,扔了一地,植株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凌乱横躺。

在这翻腾的场面之中,郭圣通站立在那里。这般景象都是她指挥宫人所做的杰作。她看见我和我的母亲,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微笑。

“郭贵人,你也太过分了吧。这是皇上亲自种的牡丹,你怎么可以把它们都毁掉?”清婉的性子急,嘴皮子不饶人,“你毁了这些花儿,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郭圣通二话不说,走到清婉的面前,挥手便是一个耳光。

清婉的脸一下子红肿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脸,依旧不服气,冲着郭圣通嚷嚷:“你打我?你又不是我的主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下贱的奴才!”郭圣通举起手,欲再打下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挤出一丝微笑,说道:“郭贵人,小心手疼。”

郭圣通一把摔开我的手,皱起鼻子,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丹颜,快拿一条帕子给我。”

丹颜取了一条帕子,奉给郭圣通。郭圣通接了过去,擦了擦手腕,那是我刚才碰过的地方。擦了好一会儿,她才将帕子扔在地上。

我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我搀扶着她,以防她摔倒。“娘。没事的。咱们回去吧。”我轻轻地对母亲说道。

“慢着。”郭圣通喝道。

“你还有什么事?”清婉虽然挨了打,但还是学不乖。惜雅悄悄地扯了扯清婉的衣袖,让她不要强出头。

“怎么了?不赏花了吗?”郭圣通冷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些花儿长在土里,千篇一律的,没什么看头。反而是将它们拔出来,用脚踩烂了,这样才好看。”

我沉默不语。但我看到母亲的眼里噙着泪水,我知道她是不忍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别人欺负。

“不过是毁了一片花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郭圣通继续笑着说道,“这大汉朝的天下都是我舅舅替陛下争回来的,区区一片牡丹花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露声色,但在心里冷笑。郭圣通的言行举止如此狂妄自大,她还不知她的舅舅密谋造反,马上就要沦为阶下囚。

“娘,咱们回去吧。”我没有理睬郭圣通,只是搀扶着母亲回自己的寝宫。

回宫的路上,母亲对我说道:“丽华,刚才的事,别告诉皇上。他日理万机,忙国家大事还忙不过来,这些小事就不要让他忧心了。”

“女儿知道。”我回答说。

我的母亲是个极其善良的女子,她所教我的,也是与人和善的处世方式。但我发现一味的谦让与宽容并不能带来好的结果,可当着母亲的面,我不愿驳斥她,也不想让她伤心。

母亲总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恶人自会承担恶果,我们只需做好自己。

但我觉得,既然时候未到,那还不如我先自己去报。据说有些罪孽在此生不会遭到报应,而是聚积起来,成为下一世的孽缘。我性子急,等不到下一世。就算真有下一世,我也看不到,何不乘早在此生结束了这段罪孽,省得下一世再纠结。

回到自己的宫中,我为了让母亲欢喜,便把首饰盒搬出来让她看。“娘,这些都是陛下送给我的,您觉得好不好看呀?”

母亲曾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爱美之心依旧留存着,看到这些精致的首饰,也觉得赏心悦目。更何况这些都是她的女婿送给她女儿的,她知道女婿如此疼爱她的女儿,也便高兴了起来。

“娘。这只镯子很漂亮。我给您戴上吧。”我将一只玉镯戴在母亲的手腕上,“您瞧,多合适呀,送给您。”

“这怎么行啊。”母亲急着将玉镯取下,“这是陛下送给你的,我可不能要。”

“您都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陛下了,一只镯子算什么呀。更何况,您不是别人,是我娘。”我笑着说道,“母女之间不分彼此,我的东西自然就是您的。”

“是啊。老夫人,您就收下吧。”芸芊站在一旁说道。

母亲乐呵呵地收下玉镯,口中不住地称赞刘秀与我的孝心。

“芸芊,你过来。”我把芸芊叫到面前,“这支步摇送给你。”

芸芊赶忙摇头说道:“不。我不能要。”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更何况我答应过你姐姐,会好好照顾你……”我想起了芸熙,悲从中来,泪水充满了眼眶。

“贵人,您别伤心。我相信,我娘和我姐一定会找到我们的。”芸芊说道。

“恩。我不伤心。”我拭去眼角的泪水,“你若是想让我不伤心,就收下这支步摇。”

芸芊拗不过我,只好收下这支步摇,向我道谢。

“清婉,你过来。”我向清婉招了招手。

清婉的脸颊依旧红肿着,她没想到我会叫她,略有吃惊,说道:“难道贵人也要送我东西吗?”

我笑了笑,说道:“对啊。方才你是因为替我说话,所以才被郭贵人打了耳光,我当然要谢谢你。”

我将一支珠钗送给了清婉。清婉甚是高兴,喜笑颜开地向我道谢。我又将一支玉簪送给了芷容,将一支金钗送给了惜雅,感谢她们曾对我的帮助。

人若欺侮我,我必报复于人。人若帮助我,我必回报于人。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若希独自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她不说话,也不靠近。

“陛下。”我看见刘秀走进殿来。

他的眉头皱起,脸色沉默而阴郁。我知道,必须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难道傅俊和耿纯没有抓到刘扬,难道刘扬已经起兵谋反,我顿时感觉紧张。

刘秀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宫女们见皇帝神情不悦,纷纷退了下去。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让我更加害怕。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难道是抓捕刘扬的计划失败了?”

“不。计划很成功。”刘秀说道。

“那陛下为何是忧心?”我问道。

“傅俊和耿纯抓住了刘扬。”刘秀说道,“但是,傅俊当场就把刘扬杀了。”

12 求情

真定王刘扬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虽然刘扬死了,但他的党羽依旧遍布朝廷内外,他们见主子被杀,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借此大做文章。

因为傅俊和耿纯是借着大赦封赏的旗号前往真定,抓捕刘扬是奉了刘秀的密旨,外人尚且未得知。傅俊在驿馆杀了真定王,真定王的下属们便纷纷攘攘,向刘秀上奏,说杀人偿命,要刘秀处死傅俊。

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宫廷里面也不得安宁。郭圣通和她的母亲原本依靠着刘扬的力量,趾高气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刘扬死了,她们便借题发挥,向刘秀诉说悲痛之情,要刘秀为刘扬报仇。

在这场纷乱之中,我置身事外。虽然我曾在刘秀面前进言,为此事献计,但刘秀为了保护我,始终未提及我的名字。我也怕此事一旦延及至我的身上,郭氏母女必定会以此为名而除掉我。我被赶出宫廷或是被赐死,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我怕的是连累家人,我的母亲和兄弟们也会受到牵连。

刘扬的死,非但没有削去郭氏母女的力量,反而让她们更加嚣张。郭圣通替自己的舅父穿起孝服,在刘秀面前哭哭啼啼,显出柔弱而悲痛的样子。当刘秀不在的时候,她却变本加厉,随意地打骂责罚宦官和宫女们。

我听从芷容的建议,只是待在自己的寝宫里,很少外出,以免遇到郭氏母女。这段时间,刘秀很少来我这里,他说刘扬死了,郭圣通伤心欲绝,他得多陪陪她。我表示理解,并且多次劝刘秀去看望郭圣通。刘秀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太重情义,不知是好还是坏。

刘秀迫于压力,将傅俊抓捕下狱。耿纯虽在事发现场,但他未曾动手,因此无罪释放。傅俊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说他杀了刘扬,不关别人的事,只求一死。朝中大臣上奏,请刘秀尽快审理此案,处死傅俊,以稳固朝廷,安定民心。

傅俊的事让刘秀甚是忧心,也让我替他担心。从锦盒中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将它拔出鞘,锋利的利刃闪着凌人的寒光。我的眼眸映在匕首的利刃之上,被它反射的光刺痛。

“末将会保护阴夫人的。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

傅俊的这句话在我的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

难道我就要这样畏手畏脚地躲在深宫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傅俊死去?

“贵人。”

不知何时,若希站在我的身后。

我将手中的匕首插回鞘,又将它放入锦盒,收藏起来。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将担忧与哀伤的情绪强压在心底。

“贵人。”若希在我的面前跪下,“求您救救傅将军。”

我看她满面忧愁,知她为傅俊的事而焦急。“我为什么要救他?是他违抗了陛下的命令,擅自杀死了刘扬。杀人偿命,这是大汉的律法所规定的。”我说道。

“傅将军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您。贵人难道不知?”若希说道。

“我并没有让他杀死刘扬。他自己性格冲动,行事鲁莽,还要我来替他善后吗?”我说道。

“贵人,求求您,救救傅将军吧。”若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那份冷清孤傲,只有哀求与卑微,“傅将军对您的情谊,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救过您,帮过您,如今他深陷囹圄,您就忍心看着他去死?”

“国有国法,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道,“若今日我为了傅俊向陛下求情,他日会有更多的人用各种理由向陛下求情。如此一来,陛下的威严何在,大汉的律法又有何用?”

“阴贵人,你难道就这么狠心,让一个深爱着你的男人为了你而死?他为了你,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他的性命,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若希愤愤地说道。

我笑了一笑,说道:“邳若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你应该早就知道,我阴丽华就是一个有仇必报,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不错,我就是一个冷血的坏女人,你来求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油灯的光渐渐地暗了下来。我用铁丝拨了拨灯芯,它又再次亮堂起来。

“明日早朝的时候,陛下就会与满朝文武决定对傅俊的刑罚。如今天色已晚,陛下去了郭贵人的寝宫,就算我想替傅将军求情,也是无能为力。”我的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若希的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不过,我可以让你去见傅将军最后一面。”我微笑着说道。

若希的希望再次破灭。“他都要死了,我还见他做什么?”她苦笑着说道。

“你若是不见,今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说道,“当你跪在傅将军的坟前,面对着傅将军的墓碑哭泣,后悔自己为何没在他临死前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可不要怨我。”

若希呆呆地跪在那里,傅俊将要被处死的这个现实击垮了她,使得她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起来吧。”我将若希扶起,“若再不走,宫门下钥,我们就出不去了。”

芷容见我带着若希要出宫,赶忙前来阻拦。“贵人,天都黑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要去探监。”我说道,“去看傅将军。”

“贵人,万万不可。”芷容说道,“傅将军已是有罪之人,贵人此刻去探监,恐怕会引祸上身。”

“傅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道,“他马上就要被问罪了,我理应去看看他。皇上不会怪罪我的。”

芷容劝我不住,便只得与我同行。我吩咐,不许让芸芊知道,我怕万一遇到什么事,只希望她不要卷入。

负责看守傅俊的,是我的异母兄长阴识。刘秀担心刘扬的党羽和郭氏的族人替刘扬报仇,因此不让他们接近傅俊,怕傅俊忽然就在狱中暴病而亡。阴识是我的兄长,自幼与刘秀相识,刘秀对他甚为信任。

“妹妹,你怎么来了?”阴识见到我,深感惊讶。

“哥哥。听说傅将军马上就要被审问定罪,所以我想见他一面。毕竟,他曾经救过我。”我说道。

“既然傅将军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确实该去看看他。”阴识说道,“你进去吧。”

监狱的大门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响。我让其他的宦官和宫女留在外面,带着若希和芷容走了进去。

13 探监

监狱里透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一进去便一股脑儿地往上串,直直地侵袭着鼻子。阴识领着我往前走,一路上经过别的牢笼,犯人们蓬头赤面。他们有些躺在乌黑的角落中睡觉,有些怔怔地坐在地上发呆,有些看见我从牢笼外走过,便扑到牢笼边,拍打着木栏,口中不住地乱叫。

“住嘴。若是敢乱说话,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阴识听见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辞,怒火涌起。那些犯人们便畏畏缩缩的,不敢再胡乱叫唤。

腐臭味越来越浓,令我作呕。我看见有犯人被狱丞带走,手脚上有重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有犯人被拷打,大老远的便能听见他痛苦的惨叫声。这里似乎是世上最阴暗的地方,永久没有阳光照入,终年都被痛苦和罪孽笼罩。

傅俊住在最里面的一间,因为刘秀对他心存愧疚,所以让人特地拾掇了一间上好的牢房。他一个人住一间,四面围墙,没有人能轻易打搅。

“老子已经说过了,刘扬就是老子杀的,你们还想怎么样?老子追随陛下打江山,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区区一个刘扬,老子想杀就杀,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一打开牢门,就听见傅俊洪厚的嗓门。他躺在木板床上,仰面而睡,架着二郎腿。

我见他虽然沦为阶下囚,却不失好汉的豪爽之气,暗暗地赞叹。

“傅将军。”阴识说道,“是阴贵人来看你了。”

傅俊一听见“阴贵人”三个字,顿时一个激灵,翻滚起身,大大的眼睛注视着站在门口的我。“阴贵人,你怎么来了?”他不好意思地站立起来,双手抚着身上的那件皱巴巴的囚衣,全然没有刚才那番粗鲁的劲。

“傅将军,我来看看你。”我微笑着说道。

“哎。”傅俊讪讪地笑着说道,“你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这里脏,你的身份尊贵。”

我微微一笑,转头对阴识说道:“哥哥,可否让我跟傅将军单独说几句话?”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行。”阴识说道,“我到前面去看看,还有很多事没有忙完呢。你若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阴识走后,芷容和若希便等候在门外。我看见若希的眼睛里含着泪,心想这个平日里冷漠的女子的心中也隐藏着深切的柔情。

“阴贵人,你还待在陛下的身边吗?”傅俊问道。

“陛下是我的丈夫,我自然会陪伴在他的身边。”我说道。

“可是刘扬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傅俊焦急地问道。

“你以为我待在陛下的身边,只是为了报仇?”我望着傅俊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心爱着陛下的。”

“你……爱他?”傅俊苦笑着说道,“可是他却背叛了你,娶了别的女人。你爱他,那他爱你吗?”

“我相信陛下是爱我的。”我淡淡地说道,“你违抗陛下的旨意,擅自杀死刘扬,就为了帮我报仇?”

“我以为刘扬死了,你的仇就报了,你便可以离开陛下,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傅俊说道。

傅俊的话让我感到难过。“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你自己。”我说道,“为了帮我报仇而丢掉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傅俊说道。

“你何苦呢。”我淡淡地说道,“你以为我会领你的情吗?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了我而死,我就会永远记住你,一辈子念叨着你的好?你错了。你把你的性命轻易地为我而舍弃,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要。更何况,我想要报仇,我自己会报,这仅仅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一个弱女子,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报这个仇?”傅俊说道。

“至少我不会伤害到别人。”我说道,“你这么冲动,杀了刘扬,不知有多少人会跟着遭殃。”

傅俊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与温文尔雅的刘秀相比,傅俊则显得那么强壮有力。他是一名良将,他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看着门外若希的身影,她背对着我和傅俊,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傅将军,你要把自己的性命留着,交给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我望着若希的背影说道。

“此生遇到你,我还有什么能力去爱别人。”傅俊缓缓地说道。

我见他依旧执着,亦无言以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傅将军,你说希望我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知道我希望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吗?”我微微笑道,“我想和陛下一起,厮守终老,白首不离。”

语罢,转身离开,留下傅俊独自站在那里。走至牢房门口,我对若希说道:“你去跟他说说话吧,再不说,今后便没有机会了。今夜你就留在这里,跟他好好谈谈,不必随我回宫了。”

“喏。”若希躬身向我行礼,语气冰冷,似是在责怪我的无情。

我淡淡地一笑,对芷容说道:“我们回去吧。”

晚风吹在身上,使得我格外的清醒。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我抬头仰望着那片无限奥渺的夜空,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微小。

傅俊杀刘扬,全都是因为我。他曾听见我在瓢泼大雨中,跪在坟前起誓,我说此生必定要杀死刘扬,以报心中的深仇。他替我杀了刘扬,才落到这样凄惨的下场。

等到明日早朝,刘秀就要跟大臣们定傅俊的罪。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傅俊必死,唯一有所变动的,只是他死的方式而已。凌迟之类的,太过残酷,刘秀必定不忍心,他对傅俊还是心有愧疚,就算砍了傅俊的头,也不会枭首,说不定念及傅俊过去的功劳,让他自缢、自鸩或是自刎,留一具全尸。

今夜,我孤身一人。刘秀在郭圣通的寝宫,慰藉她的丧舅之痛。傅俊的身边,又有若希的陪伴。孤独,能够让人更加清醒。

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我喜欢报仇成功的快感,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恩情。有仇必报,有恩,更加要报。

傅俊,你要把你的性命送给我,但是我不要。

我不要你的命,我不会让你死。

14 晨诉

我一夜未睡,见天色渐亮,便早早地起身,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镜子自己的容颜,脸有些浮肿,眼睛里布着血丝,亦有着重重的黑眼圈。

芷容见我醒了,便带着芸芊、清婉、惜雅她们进来伺候。

我没有敷脂盖粉,亦没有用胭脂眉黛,只是用清水洗净了脸。镜子中的我有着一张憔悴的脸,楚楚可怜的模样,似是弱不禁风。挽上垂云髻,发簪步摇之类的首饰一概不用。选了月白色曲据深衣,上面的纹样是淡淡的青色,洁净素雅。

清晨的东汉皇宫,在薄薄的雾气之中,仿佛是瑶台仙境。太阳还未升起,天边鱼肚白,泛着微弱的光。道路两旁的草地上,新近发芽的嫩草衔着露珠,嫩嫩的,有着无限的生机。

我在宫巷的拐角处等候,我知道这是刘秀每日上早朝的必经之路。皇宫还未从一夜的熟睡中完全醒来,四周安安静静的,有鸟儿从头顶飞过,唧唧喳喳地叫唤着。宦官和宫女们从我身边经过,向我躬身行礼。我朝着他们微笑,向他们示意。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渐渐发麻。清婉不住地用手捶打着腿,撅着嘴对我说道:“贵人,我们这是在等陛下吗?您把陛下请到寝宫来便是,何苦巴巴地等着他呢。”

我知她们是累了,心想这件事也用不了她们这么多人,便让清婉和惜雅带着宫女们先回去,只留下芷容和芸芊陪着我。芷容是宫女执事,她行事稳重,有她在,我感到安心。芸芊是我从新野带来的侍女,刘秀见到芸芊,能让他想起我们从前的日子。

太阳穿破云层,跃然而上,宫廷里弥漫着的薄雾渐渐消散。远远的,我看见一群宦官和宫女们簇拥着刘秀过来,于是便走到道路中间,跪在那里。

“丽华?”刘秀看到我,甚为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并不说话,只是向刘秀行长拜大礼。

“快起来。”刘秀急忙将我扶起,“你是在等朕吗?”

“是的,陛下,臣妾有话想要对陛下说。”我说道。

“什么话这么重要?你若有话要说,就让人来告诉朕,朕自然会去你的寝宫。”刘秀心疼地说道,“你等了多久?怎么连头发都被雾气给染湿了。”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替我拂去沾在乌发之上的水汽。

“陛下,臣妾听说国有忠臣乃是帝王之大幸。忠臣良将们为朝廷尽忠尽力,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那样国家才会强盛,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对刘秀说道,“可是陛下如今却要处死一个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臣子,臣妾不忍心看见陛下失去忠臣,特地在此等候陛下,希望陛下能够饶恕他。”

“朕知道,你说的是傅俊,对不对?”刘秀长叹一口气,“朕何尝不知他是忠臣良将。他曾跟朕一同打江山,血染沙场,为国尽忠。可他杀死真定王刘扬,不但触犯了国法,而且得罪了太多的人,朕不得不杀他,以稳固人心。”

“臣妾斗胆,有几个问题想问陛下。”我说道,“傅俊杀刘扬,为的是谁?陛下欲稳固人心,又是那些人的心?”

刘秀微微皱眉。我不等他回答,便说道:“陛下不用亲自回答,臣妾替您回答。傅俊杀刘扬,是因为刘扬想要起兵谋反,他不忍心看着天下再遭战乱,不忍心看到百姓再受疾苦,不忍心看到陛下的皇权受损,傅俊杀刘扬,并不是出于私欲,他都是为了别人。陛下欲稳固的人心都是蠢蠢欲动,妄图颠覆陛下皇权的人,那些人都是刘扬的亲信党羽,叫嚣着要替刘扬报仇。陛下,难道您真的要用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去讨好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吗?您觉得这样值得吗?”

“丽华,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刘秀似乎觉得我所说的话有些道理,认真地听着。

“臣妾认为,陛下应该把真定王刘扬密谋造反之事昭告天下,说耿纯将军和傅俊将军都是奉了您的密旨前去真定。”我说道,“让耿纯将军把刘扬造反的证据公布于众,不但不罚,还要嘉奖他。傅俊将军虽犯了过错,但将功赎罪,不处罚,也因为他犯错,所以不嘉奖。”

“你的意思是要朕说谎?”刘秀皱着眉说道,“朕虽有密旨要他们二人抓捕刘扬,但朕并没有要杀刘扬。”

“陛下,你仅仅只需改一句话,便可救了傅将军的性命,这样不值得吗?”我说道,“况且,将刘扬的罪状公布于众,也可以树立您的威信。”

“但朕担心,一旦把刘扬的罪状公布于众,他的党羽便会害怕危及自身,说不定逼迫他们起兵造反,到时候不免又是一场恶仗。”刘秀担忧地说道。

“陛下可以告诉他们,您只杀首犯,不牵连其他的人。如今刘扬已死,其他人只要诚心悔过,您就放他们一马,不追究他们。”我说道,“这样一来,您不但可以挽救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还可以警示那些密谋造反的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再有人敢谋反,那他们就会有跟刘扬一样的下场。”

刘秀略一沉思,随即说道:“你的话,朕会考虑的。丽华,你的脸这么苍白,一定是累了吧,快些回寝宫去休息。等下了朝,朕就去看你。”

“喏。”我躬身答道。

刘秀是否真的会考虑我所说的话?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至少已经替傅俊说了好话,他是死是活,仅在刘秀的一念之间。我已经尽力,就算刘秀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傅俊,我也不会有愧于心。

回到寝殿,取出锦盒,精致的匕首展现在我的眼前。此刻刘秀应该正在与群臣商议对傅俊的刑罚,若他们执意要杀死傅俊,若希必定会悲痛欲绝。拿起匕首,手指抚摸着鞘上的花纹,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就算真的要我去就傅俊,我也无能为力。难不成要我拿着这把匕首去劫狱?我连杀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救人了。

傅俊,我已经尽力,你是死是活,全都是你自己的命。命中注定的事,无论怎样勉强,都是无法改变的。但我觉得,你命不该绝,你不会就这样死去。

15 消罪

母亲急匆匆地进宫来见我,她也听说刘秀要处死傅俊的消息。

“女儿啊,傅将军曾经救过我们的命,我们不能知恩不报。”母亲对我说道,“你去求求陛下,让陛下饶傅将军一命吧。”

我摇了摇头,说道:“娘,这些都是国家大事,女儿怎么能随便插嘴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不能为了报自己的恩,而不顾朝廷律法,去为傅将军求情。”即使她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

“傅将军是个好人啊……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母亲垂下泪来,她总是很容易为他人伤心,动容而落泪。

我用帕子替母亲拭泪,安慰她说:“娘,别伤心。陛下是圣明的,他必定会做出公正的决定,我们要相信陛下。”

此刻应该下朝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傅俊的消息。我派清婉去打探消息,就算傅俊要被处死,我也得知道他将要怎么死。

母亲落了一会儿泪,又说起阴䜣夫妇的事情。她在洛阳,是住在阴䜣的府上的。“你弟弟跟弟媳,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几乎都不说话。”母亲说道,“我问了几次,他们都推说没什么,若真是没什么,怎么会冷淡成这个样子。”

我想起雪嫣告诉我,阴䜣喜欢上别的女子的事。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无权多嘴,就算要让母亲知道,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说,我不想多说什么。

“来了。来了。”清婉跑进大殿。

“谁来了?”芷容问道。

“他们……他们来了。”清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他们?他们是谁?”芷容又问道。

还没等清婉回答,我便知道是谁来了。傅俊和若希,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大殿。

“傅将军。”母亲颤巍巍地站起来,迎了上去,“陛下没有杀你?”

傅俊见到我的母亲,爽朗地大笑,说道:“没有。陛下说真定王意图谋反,多亏了我和耿纯将此事化解。耿纯受到了嘉奖,而我既有功,也有过,因此不赏也不罚。”

“陛下圣明啊。我一直都说,陛下是一个仁厚的人,他是不会杀你的。”母亲笑着说道。

“我能够活着出狱,这还多亏了阴贵人。”傅俊望着我,对我的母亲说道,“要不是阴贵人向陛下进言,陛下也不会宽恕我。”

刘秀这个家伙,居然都告诉傅俊了。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傅俊。早知道,我应该关照刘秀,让他不要把我为傅俊说情的事告诉别人。

“阴贵人,多谢你的相助。”傅俊走至我的面前,跪在地上,向我行礼,“救命之恩,傅俊永世难忘。”

“傅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我让芸芊把傅俊扶起来。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我看到她满面的笑意,知道她此时心情必是格外的愉悦。“贵人,多谢。”若希轻轻地对我说道,“我知道,他爱的人,必定不会太坏。”

“你错了。我就是一个坏女人。”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

我不习惯听别人道谢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什么不用谢,说什么哪里哪里,都是虚伪的客套,我不喜欢。面对着别人的道谢,我手足无措,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傅俊死里逃生,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在那边大笑着说道:“阴贵人什么都好,只是不该让邳若希陪我在牢里等死。我都是将死的人了,还让邳若希这丫头来气我。你们知道么,阴贵人一离开,邳若希就冲着我嚷嚷,骂我是傻子,还说我没脑子。”

“你不还是一样?一直在那里说我是臭丫头,还说我野蛮。”在傅俊的面前,若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寡言,带着一股小女儿的娇气。

听着傅俊与若希斗嘴,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我亦笑,只是心里有些忐忑,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吗?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不会再多生枝节了?

“傅俊,原来你在这里,可是让我好找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大殿的门外响起,郭圣通带着宦官和宫女们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母亲见到郭圣通,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情,轻声地对我说:“郭贵人的舅父刚刚去世,她必定很难过,你就让让她,不要与她相争。”

但郭圣通此次不是冲着我来的,她的目标是傅俊。

“傅将军,我舅舅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地杀死他?还在陛下面前污蔑他想谋权篡位,让他背上这个千古恶名。”郭圣通狠狠地盯着傅俊,走至他的面前,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傅俊站在那里,他身经百战,体格强壮,郭圣通的这一个耳光似乎只是隔靴搔痒,他一动都没有动。

“傅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了我的舅舅,还毁了我们郭家的声誉,我要你拿命来还。”郭圣通大声地说道。

“郭贵人,陛下都不追究傅将军了,您凭什么管这件事。”清婉看不过去,站出来说道。

“哦?”郭圣通回转身来,冷笑着将殿内的人都扫视了一遍,“我就说呢,傅将军与我们家素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针对我们。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阴丽华,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对不对?是你在陛下的面前进谗言,是你鼓动陛下定了我舅舅的罪名,你们杀死他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头挂在城门示众,你们怎么这么狠心,杀了人,还要侮辱他,你们是不是人啊?”

我淡淡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郭贵人,我知道你失去了舅父,所以心里悲痛,请你回自己的寝宫去歇息吧。”

“不明白?哼,我看你明白得很。”郭圣通走到我的面前,“阴丽华,你恨我抢走了陛下,所以想要报复我,对不对?可是你有什么仇,就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舅舅?”

“郭贵人,我看你是真的累了,所以说胡话。”我说道,“你快回去吧。”

“我偏不回去!”郭圣通叫嚷道,她把头凑到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的脸,冷笑了一声,说道,“好美的一张脸,好狠的一颗心。”

她忽然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死命地用力。我顿时呼吸不畅,亦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凉,卡在我的喉咙,使得我几乎晕死过去。

“我要掐死你,再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黑的。”郭圣通尖叫着说道。

“你在做什么?”

刘秀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把抓住郭圣通的手腕。

16 春困

郭圣通欲反抗,但她一转头,就见刘秀怒气冲冲的脸,立刻吓得脸色发白。刘秀在平日里都是一副温柔谦逊的模样,可此时他咬着牙,眼神里面满是愤怒,郭圣通不由得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颤颤地倒退了两步。

顿时,又能够呼吸了,我舒了一口气,但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摔倒,幸好刘秀扶住了我。

“丽华,你还好吗?”刘秀目光里满是心疼,急切地问道。

“我没事。”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香,便觉得心中安慰,什么都不怕了。

“陛下,我……”郭圣通欲说些什么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是刘秀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朕念及你的舅父刚刚去世,想必你内心悲痛才做出这样的事,朕不怪你,你快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好好调理自己的心性,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刘秀没有看郭圣通,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郭圣通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转过头去看她,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免心软。可是,这只能怪她自己。方才,我见刘秀进殿,便已经提醒她,让她回去。她非但不听,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掐死我,真是幼稚之极。就算刘秀不来,别人也不会让她伤害到我。

“主子,咱们回去吧。”丹颜躬身对郭圣通说道。

郭圣通反手挥去,打了丹颜一个耳光,把气都撒在丹颜的身上。丹颜不敢挡,也不敢哭,亦不敢用手捂住脸,含着泪跟着郭圣通的身后离开。

我望着郭圣通离去的背影,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已经失去了她最强有力的靠山,刘扬的十万大军原本给她增添了力量,如今却连累了她。

刘扬已死,我的仇已报,似乎一切都可以平定下来。郭氏失势,不会造成威胁。刘秀对我的感情胜过他对郭圣通的感情。整个形势都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一切来的太过顺利,是我的命太好,还是危机前的假象?

“陛下,如今叛乱已平息,朝廷也已经稳定,但国不可一日无后,末将斗胆,请陛下立阴贵人为皇后。”傅俊躬身对刘秀说道。

刘秀扶着我,让我坐下,他也坐在我的身边。我看到傅俊低下了头,不再看着我们,心知他是不想看到我和刘秀在一起的样子。

“朕也是正有此意啊。”刘秀见我没事,便放了心,呵呵地笑道,“丽华是朕的结发妻子,理应立为皇后。”

“陛下……此事应该再与大臣们商议一番。”我说道。

“商议什么?朕是皇帝,朕想立谁为皇后,就立谁为皇后。”刘秀说道,“先前是因为刘扬拥兵自重,郭氏家族势力庞大,如今刘扬已死,郭氏失势,朕已经无所忧顾。丽华,你别怕,有朕在呢。再说了,这里的人都不是外人,没什么可以顾忌的。”

我瞥了若希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母亲听刘秀说要立我为后,高兴地几乎落泪,欲躬身下拜,感谢刘秀的厚恩,但刘秀让芸芊扶住了她。“母亲,你是丽华的母亲,就等于是朕的母亲。”刘秀说道,“朕欠丽华太多了,朕会尽力弥补。”

刘秀的手握着我的手,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体温,看着他温和的笑颜,我觉得即使不当皇后,只要有了他,我就满足了。我一直都不相信有命运这种东西,但此时此刻,我不禁在想,人是否真的有属于自己的命。若真的有,那我也太过于好命。

刘秀交代大臣们准备封后的诸多事宜,他说等过几日,便会昭告天下,册封我为皇后。这个消息也像流水一样传了出去,朝中大臣们的家眷纷纷来到我的寝宫,向我祝贺,欲讨好我这个未来的皇后殿下。

我觉得新鲜,接见了几个,立刻便觉得枯燥无味,这些夫人们个个存在巴结的念头,场面话一套又一套,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便吩咐宫女们,若再有人求见,除了平日里与我熟悉的人之外,其他的一概不见。

一日,我用过午膳,春困袭人,便躺在内室午睡。天气开始转暖,使得人也变得懒洋洋的,香炉中焚着香,香气弥漫着整间屋子,朦朦胧胧之中,即将睡去,却在似睡非睡之间听见殿外传来的说话声。

“等咱们的阴贵人当上皇后,咱们可就威风了。到时候遇到那个可恶的郭贵人,我一定要给她脸色看。”

这似乎是清婉的声音。这个丫头,整日嘴不饶人,心比天高,但是个直爽的人,心眼也不坏。只是我在殿内午睡,她却在外面大声地说话,一点都不懂得替他人着想。

“你小声一点,主子在午睡呢,别把她吵醒了。”这个说话的人,应该是惜雅。

“怕什么?我们在这里说话,殿里是听不到的。”清婉说道。

听不到?呵。若是真的听不到,我便不会被她们吵醒了。我坐起来,笑了笑,看来这午觉是睡不成了。

“哎,你们说,那个郭贵人是一个大醋坛子,她看到我们主子当了皇后,还不把自己酸得晕过去。”清婉大声地笑道,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

“我劝你不要这么张扬,这无论对你或是阴贵人都没有好处。郭贵人年轻,除了发发脾气之外,也使不出什么手段,但郭主可不是好惹的,你若是不小心,恐怕连命都丧在她的手中。”这个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坚毅和冰冷,应该是若希。

“邳若希,我们都为主子能够当上皇后而开心,但你似乎并不是跟我们一条心的。”清婉说道,“依我看,你一定是郭氏家族派来监视阴贵人的细作。”

“清婉,别瞎说了。”惜雅说道,“若希,真是对不住,你知道的,清婉一向口无摭拦,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计较。”

“呸。你让她不要跟我计较,我还要跟她计较呢。”清婉说道,“在这个宫里,大家都称郭贵人的母亲为郭夫人。我们都知道,只有郭氏手下的人,才会称那个老太婆为郭主。刚才她分明是叫那个老太婆为郭主了,她不是细作,难道我是细作?”

17 错爱

我在迷迷糊糊之中听见“细作”这两个字,瞌睡立即消失无踪,光着脚走到窗户边,悄悄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阴贵人替傅将军说情的事儿,除了我们殿里的这几个宫女知道之外,皇上只在私下里告诉了傅将军一个人。为何郭贵人会知道?”清婉说道,“一定是我们几个中间,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郭贵人。我看,就是你,你就是郭氏派来的细作。”

“清婉,行了,别胡说了。”惜雅劝阻道。

“惜雅,你不要拦着我。今天我就是要把话问个明白,我最看不得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清婉说道,“邳若希,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快说啊。”

“跟你这种人,我没什么好说的。”若希淡淡地说道。

“哼。你不说也罢,等我找到证据,证明你是细作,看阴贵人怎么处置你。”清婉愤愤地说道。

话说到这里,那些宫女们便散了,各自做自己的差事。这个清婉,虽然口无遮拦,说话极易得罪人,可是却不笨,目光也是雪亮的。若希可得更加注意才是,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我想放她一马,别人也不会答应。

“贵人。”芸芊走进殿内,看我赤足站在窗边,便说道,“您光着脚,不冷吗?”

“春天到了,挺暖和的,并不觉得冷。”我笑道。

“贵人,我们来的洛阳已经很久了。我想念我娘和我的姐姐,不知她们如今身在何处。”芸芊说道,“我想在空闲的时候出宫去找她们。”

听芸芊提起她的母亲和姐姐,我的心又沉了下来。“茫茫人海,你怎么找呀。再说你想每日出入宫廷,难免会多生事端。”我说道,“要不这样吧,我派人绘制你娘和你姐姐的画像,四处张贴,她们看了便知你在找她们。这总比你一个人胡乱瞎跑来得强。”

“谢谢贵人。”芸芊笑道,“还是您的法子好。”

说话间,骤风忽起,我看见大殿的门口,有曲据的一角,若隐若现的,似是有人藏在门外。

“谁在门外?”我问道。

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向我躬身请安。“贵人,是我。”

“哦。原来是芷容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我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贵人,方才您的弟弟阴䜣阴大人想要见您。因为您在午睡,所以我就让他在偏殿等候。”芷容躬身说道。

“阴䜣?你让他再稍候片刻,我更衣之后,立刻见他。”我说道。

芸芊伺候我更衣。我想起那日阴䜣与雪嫣之间冷漠的样子,以及雪嫣的那句“他爱上了另外的女人”,不知道阴䜣找我所为何事。

阴䜣端坐着,目光投向地面,满面忧愁,神情黯然。我站在偏殿的门口,看着阴䜣这副模样,不免替他感到难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这个忠厚老实的弟弟变得如此黯然神伤,让青梅竹马感情和睦的夫妻变成陌生人。

“阴䜣,你来啦。”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阴䜣见我走进殿,便起身,向我行礼。“微臣阴䜣,给阴贵人请安。”

“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我走到位前坐下,理了理宽大的袖摆。

阴䜣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及其勉强,似乎只是抽了抽嘴角。“姐姐,母亲没有来看你吗?”阴䜣问道。

“没有。我原以为她今日会进宫陪我说说话,但等到现在,她都没有来。”我说道。

“母亲用过午饭便进宫了,可能她去别的地方逛了吧。”阴䜣说道。

可能是母亲来到我这里时,见我正在午睡,便去了其他地方吧。但我心想,阴䜣特地进宫来见我,不会仅仅因为询问母亲的去向。见他沉默不语,欲说还休的样子,我便替他先问了出来:“弟弟,你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阴䜣见我先问出了口,他便跪坐在那里,向我躬身行礼。“姐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姐姐能够答应。”

我不喜欢阴䜣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从前对我向来是有话便说,何曾变得这般婆妈。“既然你自己都知道是一个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说了。”

“姐姐……”阴䜣恳切地说道,“请姐姐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我看到阴䜣这番模样,便心软了。“你且说来听听,若我能办到,我自然会答应你,若我办不到,就算我答应了你,也是没有用的。”我说道。

“姐姐,外面都在流传,刘扬已死,郭氏失势,陛下对你万般宠爱,必然会册封你为皇后。”阴䜣说道,“等你当了皇后,可否请你放郭贵人一马,不要针对她。”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你要我放谁一马?”

阴䜣低下头,喃喃地说道:“郭贵人……郭圣通……”

在这一瞬间,我全明白了,原来阴䜣爱上的女子不是别人,而是郭圣通。“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郭圣通?”我气得直哆嗦,“你是不是爱上了她?你爱上谁不好,偏偏是郭圣通?我就不明白了,郭圣通哪里好了,你喜欢她?雪嫣哪里比不上郭圣通了?”

“姐姐……”阴䜣说道,“你们都不了解郭贵人,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很简单的人,她什么都不懂……”

“你不用再说了。”我扭过头,不去看阴䜣那张因为爱情而变得愚蠢的面孔,“你向陛下请求,说要辞官回乡,也是为了郭圣通,对不对?你爱她,可她是陛下的女人,你无法面对这一切,你见到她就痛苦万分,对不对?你受不了,你便想逃跑,躲到新野去,一个人独自疗伤,慢慢地遗忘这段感情,对不对?”

“对……姐姐,你说得都对……”阴䜣说道,“我没有用,我辜负了你和母亲对我的期望……可是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这一次,希望你能够善待郭贵人,她虽然脾气坏了点,可人不坏。姐姐,你就放过她吧。”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善待她?”我冷笑着说道,“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姐姐吗?”

“姐姐,别人或许不了解你,可我是你的亲弟弟,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阴䜣苦笑着说道,“从小到大,你就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若是别人打了你一个耳光,你就会还人家两个耳光。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因为郎中用错了药,所以不幸去世,你那时才七岁,但你就发誓要为父亲报仇。你在竹片上写下那个郎中的罪状,让丫鬟和小厮们发放到各户人家的门口,把他误诊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使得新野的人都不敢找他看病,最后他承受不了压力,上吊自杀。如今郭贵人抢走了姐夫,你会轻易地放过她?”

“我只不过是想让新野的乡亲们知道他是一个庸医,免得再有无辜的人因为他的误诊而丧命。谁知道他竟然如此脆弱,别人议论几句便受不了。他上吊,全都是因为他自己,与我无关。再说了,我从来都不说假话,我只不过是把真相告诉乡亲们而已。”我说道,“陛下娶郭圣通,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是陛下还是郭圣通,都是身不由己,我何苦记恨于她?”

“姐姐,我不想提及旧事,我只求你,无论郭贵人做了什么,请你放她一条生路。若她死了,我也无法苟活。”阴䜣说道。

“你也无法苟活?”我问道,“难道你与郭圣通做出了什么苟且之事?”

“没有。郭贵人冰清玉洁,我不敢冒犯。”阴䜣说道。

“在你的眼中,郭圣通有着千万般的好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雪嫣的心情?你们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你如此待她,你可忍心?”我说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雪嫣。但是,感情的事是无法自控的。”阴䜣说道,“我会向陛下再次请求,让我辞官回乡。等我们回到新野,我会补偿雪嫣。”

“是。你确实应该辞官回乡。”我叹息着说道,“你已经快要疯了,若让你在留在洛阳,恐怕你会真的发疯。我也会替你请求陛下,让你早日回到新野去。”

18 转变

我看着阴䜣那张消沉悲伤的脸,气他不争气。雪嫣是多么美好的女子,新野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温和,大度忍让,且是他曾经深爱的。曾经拥有的爱,这么轻易地消散,我真是不明白。

“阴贵人。”芷容站在大殿门口,躬身说道,“郭贵人和她的母亲求见。”

郭圣通?她又想做什么?

我瞥了阴䜣一眼,问道:“难道你跟她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来我这里吗?”

“不是的,姐姐。”阴䜣的脸涨得通红,“我对她,只是一厢情愿,她并不喜欢我。”

阴䜣这副样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是我的弟弟,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一个女子而消沉。

郭圣通和她的母亲一起走了进来。我站起身,走过去迎接,躬身下拜。郭夫人立刻便拉住了我,不让我向她们行礼。“阴贵人,您不用多礼。我们都是一家人,无须客套。”郭夫人带着笑意说道。

我觉得奇怪,不知她们为何而来,看郭夫人满脸的笑容,又看见郭圣通也是和和气气的,郭氏母女的态度与以前截然不同,便更增添了我的怀疑。

“姐姐,过去都是我不好,有什么冲撞您的地方,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郭圣通躬身说道,“今后,我都会改的。”

这个郭圣通,平日里那么张扬,今日为何变得如此谦逊。我虽然有着怀疑,但还是露出笑容,说道:“郭贵人说哪儿的话,就像方才郭夫人所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么客套呢。”

“有阴贵人这句话,老身便放心了。”郭夫人笑着说道,“今后呀,我们大家都和和睦睦的,这也是皇上的福气啊。”

“他日姐姐当了皇后,还望姐姐多担待妹妹一点。”郭圣通说道。她这话一说出口,郭夫人便瞪了她一眼。

我微微一笑,难怪她们的态度转变了这么多,原来是怕我当上皇后之后跟她们秋后算账。郭夫人笑得那么灿烂,但郭圣通的一句话便把她们的心思全抖搂出来了。

“姐姐,既然有客来访,那我就先告辞了。”阴䜣站在一旁说道。

还没等我开口,郭夫人便笑着走了过去。“哟,这不是阴大人么。”郭夫人说道,“我们好久都没见了,近来可好啊?我刚才还遇到阴老夫人呢。”

“下官一切都好,多谢郭夫人惦记。”阴䜣低头说道。

阴䜣不敢抬头,或许是怕看到郭圣通。郭圣通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回转到我的身上。阴䜣说自己是一厢情愿,说郭圣通不喜欢他,依我看也是说得并不是真相,事实是,在郭圣通的眼中,他只不过是刘秀的一个臣子,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下官告辞。”阴䜣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退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亦替他感到悲哀。放着如花似玉,温柔善良的娇妻不爱,却爱上郭圣通这样的女人。

“郭夫人,郭贵人,请坐。”我微笑着请她们入座。

宫女们端上茶和饼饵。清婉看到郭夫人与郭圣通,一脸的窝火,把漆盘放在案上的时候,重重的一下,弄出很大的声响。郭圣通撇了撇嘴,欲说什么,但忍住了。郭夫人则一直都是一张笑脸,就像是假面具一样。

喝着茶,吃着饼饵,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我渐渐地不耐烦起来,真想快点把这一对讨厌的母女赶走,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要忍耐,并且装出一副笑脸。我觉得郭夫人的笑容很假,或许我自己的笑容比她更假。

“陛下来了。”芸芊站在大殿门口说道。

刘秀走进来,见我与郭氏母女坐在一起,也觉得惊讶。郭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扯了扯郭圣通的衣袖,这个动作虽然微小,却被我看在眼中。

“陛下。您来啦。我正在陪姐姐说话,替姐姐解闷呢。”郭圣通微笑着站起来,走至刘秀的面前,向刘秀行礼,“从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姐姐,今后我会好好地侍奉陛下和姐姐。”

刘秀露出微笑,说道:“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你有这份心,朕深感欣慰。”

他总是这样,太过于温和,太过于善良,太过于轻易地宽恕别人。但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还会如此深刻地爱着他吗。

我站起身,但并没有走上前去,因为郭圣通此时正站在刘秀的身边,我不便走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他似乎因为她的改变而高兴,对她露出温柔的笑。

“圣通,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搅陛下和阴贵人。”郭夫人在一旁笑道。

郭圣通回过神来,似有几分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与母亲一起向刘秀行礼道别。

郭氏母亲离开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的亲弟弟居然爱上了郭圣通,这让我无法接受。阴䜣是一个痴人,唯一能够救他的,便只能是让他回新野了,不然以阴䜣的性格,我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刘秀见我心绪不佳,便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朕替你出气。”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人敢给我气受。只是我日间读书的时候,看到了伤感的故事。”

“什么故事?说来给朕听听。”刘秀微笑着说道。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故事,陛下您一定听说过。故事讲的是世宗皇帝时期,一个名叫卓文君的女子,她嫁给当时的大才子司马相如,两人甚是相爱。但是后来司马相如官场得意,便想摈弃卓文君,另娶妻妾。司马相如久居长安,卓文君在故乡等待,却等来司马相如的一封信,信里面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卓文君读后泪流满面,因为她明白丈夫的意思,这一行数字唯独少了一个‘亿’字。无亿便是无忆,丈夫暗示她,夫妻情缘已尽。”

我缓缓地诉说着这个故事,心里想着阴䜣和雪嫣,这对夫妻不也是如此么,做妻子的一往情深,但做丈夫的却移情别恋。

“这个故事,朕也曾听说过。卓文君给司马相如回信,给那十三个字多添了几个字,写成一首《怨郎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三四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曲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万语千言道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孤身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刘秀温柔地说道,“司马相如读到这首诗,感慨万分,自觉羞愧,便再也不提另娶妻妾的事。丽华,你是担心朕会抛弃你,而喜欢上别的女子吗?你不用担心,朕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没有人能够取代你的位子。”

我原本只是为阴䜣和雪嫣的爱情而感慨,没想到刘秀会想到我们俩之间的感情。我自知失言,怕刘秀多心,便笑着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日间读的书,陛下真是的,非要扯到我们自己身上。”

“朕也只是有感而发,你不要放在心上。”刘秀拥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丽华,朕决定明日朝会的时候宣布立你为后。封后大典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马上就要成为朕的皇后了。”

刘秀说到封后之事,我没有半点喜悦。原本我就对当皇后的事不感兴趣,我只要有他便足够了。但我想到阴䜣的请求,让我在当上皇后之后善待郭圣通,我的心情又变得阴郁。

“陛下。等一切事宜都办好了,您就答应阴䜣的请求,让他辞官回乡吧。”我说道。

“好吧,既然你也这么说,朕就答应阴䜣的请求。”刘秀说道,“阴䜣为人忠厚,朕很信任他,欲让他替朕做事,但他既然一心归乡,朕也无法勉强,还是随了他的意思吧。”

“那臣妾就替阴䜣谢谢陛下了。”我微笑着说道。

“你我之间,何须用这个谢字。”刘秀低下头,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丽华,等到明日,朕就要向天下宣布,立你为皇后了。诏书会立即拟出来,礼仪之类的事宜也会加紧操办,你高不高兴呀?”

“我很高兴。”我举起手,抚摸刘秀的脸,“只要有陛下在我的身边,我就是高兴的。”

19 要挟

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刘秀已经起身,透过帷帐,看见他的身影,宫女们正在伺候他更衣。我披衣而起,走到他的身边,让宫女们退下。我亲自替他穿上龙袍,轻轻的抚过他的肩膀,他低下头,温柔地微笑,我亦抬起头,望着他微笑。

“好了。陛下,去上朝吧。”我微笑着说道。

“今日朝会,议完了政事,朕会宣布立你为皇后。”刘秀说道,“你且耐心等待。朕下了朝,马上就来看你。”

我低下头,淡淡地笑着。如今刘扬已死,他的党羽也为避嫌,躲避郭氏母女,此时刘秀欲册封我为皇后,朝中应该无人有异议。

刘秀走后,我坐在梳妆台前,惜雅走过来,拿起黄杨木梳,替我梳理长发。平日里负责替我梳妆的宫女是若希,今日却是惜雅,可能是若希有什么事吧。

“贵人,您想戴哪支步摇呢?”惜雅替我梳好发髻,拿着两支步摇问道。

“随便哪支都可以。”我说道。

惜雅歪着头想了一想,选了其中一支,插入我的发髻中。

“贵人,阴夫人求见,似乎是有很急的事。”芸芊走进殿来。

“阴夫人?哪一个阴夫人?”我问道。阴家是一个大族,有那么多的阴夫人,我不知芸芊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阴䜣大人的夫人。”芸芊回答说。

原来是雪嫣,她这么一大早就进宫,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让她进来吧。”我说道。

雪嫣似乎一夜未睡,脸色暗沉,及其疲惫,她快步走上殿来,甚是焦急。“贵人,出事了。”雪嫣说话带着哭腔。

“雪嫣,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我拉住雪嫣的手,让雪嫣镇定下来。

“贵人,怎么办呢?”雪嫣似乎真的要哭出来一般,“母亲不见了。她一夜都未回来,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

我一听说母亲不见了,也开始着急,问道:“母亲昨日出门之时,可曾说要去哪里?”

“母亲昨日出门时,对我说她要进宫来看您。”雪嫣说道,“可是她一走,便没有回来。我原以为母亲是留在宫中与您作伴,但阴䜣回来的时候说没有在宫里见到母亲。天黑之前,我又进宫来,宫女说陛下正在您这里,又问了问,她们说母亲昨日从未到过您的寝宫,于是我便觉得事情不对,派府上的奴仆们出去找,找了一夜都未有母亲的消息。”

“母亲昨日确实未曾来过我这里。”我说道,“那她会去哪里了呢?”想了一想,对惜雅说道:“你赶快派人去各个宫门口,问一问昨日当值的守兵有没有见我母亲入宫。”

惜雅领命,急忙往殿外走去。我让雪嫣坐下,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

“不用去问了。我知道阴老夫人在哪里。”若希在大殿的门口拦住了惜雅,然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面对着若希站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母亲在哪里?”

若希不说话,只是举起手,让我看清楚一件东西,那是一只玉镯,是我送给母亲的。

“她在哪里?”我又问道。

若希看了看雪嫣,又看了看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便让雪嫣稍候,自己走到偏殿。若希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说了吧。”我冷冷地说道。

“阴老夫人在郭贵人的寝宫。”若希回答道。

“你说什么?我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去她的寝宫?”我问道。

“具体的事,奴婢并不清楚。奴婢也是今日早晨才被郭主叫过去的。听说是阴老夫人进宫来看您,但您恰好午睡,她不便打搅您,就出去逛了逛,恰巧遇到了郭主,郭主便请她去郭贵人的寝宫坐坐。”若希说道,“郭主让我带话给您,她说您知道应该怎么做,她只想问您,究竟是要母亲还是要皇后的位子。她说真定王已死,郭家失势,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为了她的女儿,她什么事都敢做。还有,如果您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我从若希的手中拿过玉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姓郭的老太婆,仅仅为了一个皇后的位子,就用我娘来要挟我。”

“您打算怎么做呢?”若希问道。

“怎么做?”我冷笑一声,说道,“大不了就让她女儿当皇后,我才不稀罕这皇后的位子,我只要我娘能够平安。”

“在宫里,当皇后还是嫔妃,差距可就大了。您可要想清楚。”若希说道,“一步错,步步错。”

“你不是那个老太婆的细作吗?怎么倒反替我着想起来了?”我说道,“你要我怎么办?皇上今日就会宣布册封我为皇后,那个老太婆早就算计好了,特地挑了这个日子。难道我就只为一个皇后的位子,而让我的母亲身处险境吗?这不是平日里的口舌之争,因为负气就针锋相对。我的母亲在她们手中,我无路可选。”

若希低下头,若有所思,不再说什么。

我一甩衣袖,走到大殿,见雪嫣坐在那里,一脸的焦急与茫然。“雪嫣,你别着急。我知道母亲在哪里,她不会有事的。”我对雪嫣说道。她听我这么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知道,母亲现在很危险,而我则被人要挟。

“我要更衣,去却非殿。”我对宫女们说道。

通往却非殿的路似乎比平时更长,我只顾匆匆赶路,遇到宦官与宫女向我行礼,都无心顾及。不就是皇后么,郭圣通想当,就让她当好了。郭氏母女把我的母亲关在郭圣通的寝宫,会如何对待她?母亲一个人在那里,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会不会害怕?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皇后这个位子。我把皇后的位子让给郭圣通,她既然这么想要,我就让给她,等她当上了皇后,她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她就可以收手了吧。

如今刘扬已死,我也报了仇,我只想陪在刘秀的身边,过平静的日子。若我当了皇后,郭氏母女必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直到把我赶下皇后的位子为止。与其过上那样的日子,倒不如先把她们要的给了她们。我从不畏惧斗争,遇到困难也会硬着头皮勇往直前,但是我不想伤害我身边的人,不忍心看到他们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曾经,有人为了我而死去。我被强大的自责和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我不想再次遭受这样的情景,我不忍心。

却非殿就在眼前。我深呼一口气,踏上石阶。殿内传出刘秀的声音,似乎已经商议完政事。

“朕思虑了很久,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后乃国母,朕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

我跨过却非殿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20 朝会

却非殿里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转过头,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在高堂之上,刘秀亦甚为惊讶。我没有顾忌他们的眼光,只是径直走入大殿,在刘秀的面前跪下,行长拜大礼。

“陛下,臣妾有事启奏。”我双手抚地,低着头说道。

“阴贵人有何要事,请说吧。”刘秀说道。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我说道。

此话一出,立刻便引起了殿内文武百官的议论。刘秀皱起眉头,疑惑地望着我。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毫不畏惧。

“阴贵人……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秀又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妾恳请陛下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我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刘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神情变得阴郁,迟钝了一会儿,怒道:“你们都在议论什么?给朕安静。”

文武大臣们见刘秀发怒,都不敢再议论纷纷,朝堂上一下子变得寂静。

“陛下,臣妾推举郭贵人为皇后是有理由的。”我说道,“郭贵人乃是汉室宗亲,血统高贵,这是其一。在战乱时期,郭贵人陪伴在陛下身边,不离不弃,这是其二。郭贵人为陛下诞下皇子刘疆,这是其三。据此三个缘由,陛下便应册封郭贵人为皇后,而皇子刘疆,子凭母贵,理应册封为太子。”

刘秀站起身,缓缓地走至我的面前,低下头,轻声地对我说:“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见他将同一句话重复多遍问我,知道他心里的不甘不愿,但我亦无他法。虽说郭氏失势,但我依旧无力与他们抗衡。再者,我的母亲正在郭氏母女的手中。

“臣妾……恳请陛下……”我颤巍巍地说道。

“不要再说了。”刘秀摆了摆手,转过头去,“册封皇后的事暂且迟缓一段时日。”

“陛下,您已经将册封皇后的事拖了很久了。既然您今日重提此事,阴贵人又极力举荐郭贵人为皇后,微臣斗胆,请您立刻下旨册封郭贵人为皇后。”一个大臣站出来说道。

“是啊,陛下,国不可一日无母,还望陛下尽快册封皇后,同时册封刘疆为太子。”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既然阴贵人都举荐郭贵人了,那就册封郭贵人吧。”

“陛下,您要尽快拿主意啊。此事一拖再拖,已经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册封了皇后,也要立即册封太子,以定国本。”

文武百官纷纷进言,希望刘秀早日册封皇后,朝堂之上又充斥着各种声音,又变得纷乱起来。刘秀盯着我看,他似乎已经不想去管别人如何说,只是想知道我如何说。

“阴贵人。”刘秀说话的声音极其严肃认识,“你真的希望朕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刘疆为太子?”

“是的,陛下。”我再次俯下身子,拜倒在地。

此刻,我只能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刘秀的眼睛,我怕我看到他失望的神情,这使得我无比的难受。可是,我除了让他立郭圣通为皇后之外,还能怎么办呢?我毫无力量,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宰割。郭圣通有儿子,有血统高贵的出生,有手段狠毒的母亲和郭氏家族替她撑腰。可是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善良得近乎愚蠢的母亲,无权无势的兄弟,就算拥有刘秀的爱,我也无能为力。

“那好……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朕就允了你的要求。”刘秀苦笑着说道。他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最终下了决定。“传朕的旨意,册封郭贵人郭圣通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

刘秀下了这道旨意,便散了朝会。我原以为他会与我一同离开,没想到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先走了。我依旧跪在大殿中央,孤独地被剩下。

“阴贵人,您请起身吧。”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涌出泪来。“邓禹哥哥。”我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悲喜交集。喜的是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他,悲的是见到他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邓禹,字仲华,新野人,是我的老乡。他比我大了两岁,邓家与阴家相熟,我自幼便以兄待他。邓禹自幼聪慧,十三岁便能诵诗,人们都说他是新野的一大才子。他游学长安之时遇到了刘秀,觉得刘秀绝非常人,便跟随刘秀的左右。这些年来,邓禹跟在刘秀的身边,出生入死,一直到了今日。

“主子,我扶您起来。”芸芊见朝会散了,便走进殿来,扶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

“芸熙……”邓禹看到芸芊的脸,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那里。

芸芊见邓禹直直地盯着自己,便觉得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轻声地说道:“奴婢不是芸熙,芸熙是奴婢的姐姐,奴婢是芸芊。”

“哦,原来是芸芊啊。”邓禹毕竟久经沙场,又沉浮官场,立刻恢复了常态,“在我的印象中,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你长得很像你的姐姐。对了,你姐姐芸熙还好吗?”

“回大人的话,奴婢的母亲和姐姐在战乱之中与我们失散了,至今还未团聚。不过阴贵人已经派人绘制了她们的肖像,让他们出宫寻找她们了。”芸芊回答道。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邓禹面露担忧的神情,“战乱真是害人不浅。”

“邓禹哥哥,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免得嫂子多心。”我怕邓禹插手此事,他家那一位的醋坛子又要打翻了,“等有了芸熙的消息,我会立刻派人告知你的,你就不要记挂着了。”

“好,好,那好。”邓禹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他日得了空,再去给阴贵人请安。”

“邓禹哥哥无须多礼。”我见他还要向我行礼,赶忙让芸芊扶住了他,不让他下拜。

邓禹抬起头,瞥了芸芊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拱手说道:“下官告辞。”说罢,便匆匆地走了。

也难怪邓禹见到芸芊会有此反应,芸芊长得实在是太像芸熙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芸芊,我们走吧,去郭圣通的寝宫。”

21 送别

“我娘在哪里?现在你可以放了我娘吧?”我对郭夫人说道。

“阴贵人,您别着急呀。先容许老身向您致谢,要是没有您呀,我们家郭贵人恐怕还当不上皇后。”郭夫人笑着说道,“不,老身又说错了。要是没有您呀,皇上必定会立我们家郭贵人为皇后。您瞧,这不是命中注定的么,无论有没有您,皇后这个位子都是郭贵人的。”

我不想与郭夫人多费口舌,我只想快点找到我的母亲。“我娘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语气冰冷决绝。

“把阴老夫人请出来。”郭夫人吩咐道。

我的母亲由几个宫女带着,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似乎是受了惊吓,微微颤抖着,神情惶恐。

“娘。”我走上前,拉着母亲的手,“娘,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们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母亲颤巍巍地说道,“我只是怕你们担心。”

“娘,没事了,现在没事了,我送你回家。”我扶着母亲的手,欲离开郭圣通的寝殿。

“阴贵人,阴老妇人,过几日便是郭贵人册封皇后的大礼,你们都要来参加哦。”郭夫人笑着说道。

“郭贵人?皇后?”母亲不解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不是说过会册封你为皇后吗?”

“娘,我们先回去,等回去了,我再跟你解释。”我劝道。

“阴老夫人,您还不知道呀。不过话说回来,我还得感谢您。您养了一个好女儿,最懂得谦让,她呀,把皇后的位子让给郭贵人了。”郭夫人笑着说道。

“什么?”母亲怔怔地看着我,“是不是他们用我来要挟你?你是因为要救我,所以才这么做的,对不对?”

“娘,不要再问了,我们回去吧。”我说道。

两行清泪从母亲混浊的眼中流出,流淌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便晕了过去。

“快把太医传到这儿来。”郭夫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不用劳烦您了。”我扶着母亲,愤愤地说道,“把老夫人扶回我的寝殿,也把太医传到我的寝殿。”

经过太医的切脉问诊,母亲只是太过伤心,所以一时昏厥过去,过一会儿便能醒过来。送走了太医,我坐在母亲的床前,等待母亲苏醒。我的兄弟们已经得知消息,带着自己的夫人一起进宫,陪伴在旁。他们亦听说刘秀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册封刘疆为太子的事,一个个都沉默着,不言不语。

我看见阴䜣站在最旁边,低着头,似是万分悲痛的样子。我冷笑,他让我不要伤害郭圣通,可是到头来,我们阴家的人却被郭氏母女给算计。不知阴䜣看到躺在床上的母亲会有何感想,就算他对我这个失去皇后位子的姐姐没有愧疚,对昏迷中的母亲也得有几分愧疚吧。

握着母亲的手,我在心里发誓,这口气总有一日我会还报在郭氏母女的身上。如今的我,一无所有,没有力量与她们抗衡,终归有一天,我要让她们知道,我们阴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过了许久,母亲才醒过来。她睁开眼,也只是流泪,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们劝了半日,她才肯喝几口粥。雪嫣坐在床边,喂她喝粥。

我走到阴䜣的身边,轻声地对他说:“弟弟,这下你放心了吧,我并没有伤害郭圣通。”

阴䜣垂着头,半响才说出一句话:“姐姐,对不起……你让我走吧。”

“我当然会让你走,我也已经跟皇上说过,皇上也答应让你辞官回乡。”我淡淡地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没有伤害郭圣通,你不用担心,真的,一点都不用担心。”

“姐姐……”阴䜣低着头说道,“姐姐,我想带着母亲回到新野去。我会好好孝顺母亲,不会让她再受到惊吓。”

我回过头去望着母亲,她由阴识的夫人玉屏扶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雪嫣喂的粥。我不能让母亲因为我们这些孩子的原因而再次受到伤害。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道。

“明天。我早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就可以走了。”阴䜣说道。

“走吧,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纷争,去过平静的日子。”我缓缓地说道,“或许,你也能够早日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阴䜣把母亲接回府,其他人也向我道别,出宫去了。这一夜,刘秀没有来,应该是去了郭圣通的寝宫。黑夜之中,我想起刘秀在朝堂之上那愤怒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害怕,他从未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似睡非睡,天蒙蒙亮,便起身,梳妆更衣,对着铜镜坐了好一会儿。早膳吃不下,午膳用得也不香,待到下午,带着宦官和宫女们出宫,去给阴䜣一家以及母亲送行。

母亲的身体依旧虚弱,由人扶着上了牛车,还掀起车帘来看我。我朝着母亲挥手,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娘,好好照顾自己。皇上对我很好,您不用替我担心。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新野去看您。”母亲用帕子捂住嘴,失声痛哭。

雪嫣在上车前拉着我的手,流了几滴泪,我也替这个弟媳而感到难过,同样都是女子,我能体会她的心情。“雪嫣,相信阴䜣只是一时糊涂。”我安慰她说道,“回到新野,说不定他就会明白自己的错误。”雪嫣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姐姐,谢谢你的关心。你也要好好的,皇宫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自己要小心。”

阴䜣站在一旁,依旧是垂着头,一脸郁郁的神情,我不想与他说什么,他亦不敢再对我说什么。我看着雪嫣上了牛车,没有理睬阴䜣。阴䜣向我躬身行礼,然后骑上马。

牛车缓缓地前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母亲走了,她在新野必定比在京城要安全。阴䜣走了,希望他在新野可以收收自己的心,不要再让自己沉溺在不现实的爱情之中。雪嫣走了,新野是她的娘家,就算没有丈夫的爱,她至少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贵人,我们也该回宫了。”芷容躬身说道。

我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上了车。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响声,缓缓地往皇宫行去。我靠在车厢壁上,觉得自己像是要回到一个牢笼之中,失去自由,万般不愿。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在那个牢笼之中有我所爱的人,我宁可深陷在牢笼之中,也不愿失去他。

可是,那个我所深爱的人,接连几日都没有来我的寝宫。过了几日,他让宦官带话给我,让我准备好第二日要穿的礼服,参加郭圣通册封皇后的典礼。

22 失后

册封皇后的典礼,我没有资格参加,因为我的身份是贵人,是皇帝的妾。在自己的寝宫中等待,等着典礼结束,等着刘秀昭告天地,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册封的礼仪应该很繁杂,我从清晨一直等到日暮,终于有宦官前来通知,让我去长秋宫给皇上和皇后请安。

洛阳的皇宫分为南宫和北宫。南宫在东汉以前就已经存在,最初的时候为新成周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此城封给吕不韦。经过吕不韦的精心经营,使得此城颇具规模。汉高祖刘邦初登基称帝后,最初建都洛阳,对其进行修葺,同年五月迁都长安。刘秀复汉,定都洛阳,但天下初定,未及重修宫殿。

长秋宫,这是皇后所居住的宫殿。长者久也,秋者万物成孰之初也,故以名焉。请立皇后,不敢指言,故以宫称之。又有传说,楚国时期一位叫长秋的女子,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却被楚王始乱终弃,郁郁而终,所以长秋也有知礼贤淑之意。

在前往长秋宫的路上,我想起刘秀曾对我说,若有朝一日我当上皇后,搬入长秋宫居住,他要在长秋宫的周围种满我最喜欢的牡丹花,他说这些牡丹花只为我一人而开。

可惜,如今的长秋宫不不是我的,长秋宫外的牡丹花也不是为我而开的。我对自己笑了笑,扶着芷容的手,走上长秋宫前的台阶。脱下木屐,跨入长秋宫的大殿,我看见刘秀与郭圣通并肩坐在那里,穿着典礼用的礼服,真像一对般配的夫妻。

“贵人阴氏,给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请安。”我双手平举,抬至额前,下跪,弯腰,俯身,行长拜大礼。

“平身。”刘秀的说话声有些颤抖。

我抬起头,注视着刘秀与郭圣通。刘秀似乎有些不安,坐在那里,仿佛浑身都不舒服一般,脸上露出愧疚与难过的神情。郭圣通画着精致的妆容,得意洋洋地笑着,但她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刘秀坐立不安,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及其哀伤,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当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再是得意,而是憎恨。

给刘秀和郭圣通行过大礼,我便回到自己的宫中。因为皇后入主长秋宫,所以刘秀也给我换了寝宫,让我入住含章殿。含章殿比我原来住的地方要大得多,但宽敞的宫殿更加凸显了我的寂寞。

一个人在寝殿坐着,我让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了下去。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乱麻,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面愁容。此时此刻,刘秀应该正与新册封的皇后郭圣通在长秋宫温存吧。我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烛台边,准备吹熄蜡烛就寝。

“怎么这么安静?朕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我转头一看,见刘秀站在寝殿的门口,微笑着看着我。“陛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长秋宫吗?”

“朕想念你,所以就来看你。”刘秀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拥入怀内,“难道你想不想念朕?”

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我当然想念陛下。你很久都没有来我的寝宫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呢。”

“朕的确是生你的气。”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温柔地说道,“气你为什么要抛弃朕。”

“臣妾何曾抛弃陛下了?”我问道。

“你拒绝当朕的皇后,就是抛弃了朕。”刘秀说道,“朕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把皇后的位子让给圣通?”

“因为……因为臣妾没有儿子。”我轻轻地说道。

“没有儿子?”刘秀说道。

“是的。臣妾没有能够给陛下生一个儿子,臣妾甚感惭愧。”我说道,“疆儿是陛下唯一的孩子,理应立疆儿为太子,那疆儿的母亲自然是母凭子贵,应该册封为皇后。”

“丽华,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却每每都苦了自己。”刘秀说道,“朕知道,你受了很多的委屈,朕今后会加倍补偿你的。”

“臣妾不觉得委屈。”我微笑着说道,“只要陛下能够在臣妾身边,臣妾就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哦?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连儿子都不想要?”刘秀打趣着说道。

“儿子……自然是想要的。”我羞红了脸。

“朕知道你想要儿子,朕会满足你的心愿。”刘秀低下头,轻轻地吻着我的唇。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离我这么近,我能够触摸到他,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温存过后,刘秀沉沉地睡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渐渐地清醒过来。夜已经很深,寝殿里寂静无声,一扇窗打开着,清凉的月光像流水一般倾泻进来。

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看着刘秀的脸。他脸部的轮廓很美,鼻梁高耸,嘴唇的形状很柔美。我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让自己的手指记住他的五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脸颊有些消瘦。我把头靠近他,依偎着他。

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来洛阳之前,我曾经在倾盆大雨之中跪在坟前发誓,我一定要杀死刘扬,为惨死的人报仇。傅俊替我杀了刘扬,我的仇也已经报了,便再也没有别的事忧扰我的心。入宫,与夫君刘秀重逢,即使他又娶了郭圣通,但他依旧是爱着我的。就算我失去了皇后的位子,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我向来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头衔不感兴趣。弟弟阴䜣带着母亲回到故乡新野,他们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我也无须替他们担心。异母哥哥阴识,同母弟弟阴兴和阴就都已经成家,刘秀让他们入朝为官,也无须我替他们操心。

在这一刻,我躺在刘秀的身边,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暖的香味,似乎就可以这样过此一生,我只要拥有现在所拥有的便够了,不奢求更多的,我已经知足。因为我有他,我深爱多年的刘秀,只要能够在他的身边,我便感到满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依旧记得,《诗经·卫风》中的《淇奥》,有匪君子,温润如玉,就像是刘秀。

23 记忆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我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七岁的女童,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待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的处境,从前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便觉得茫然。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他。

春日的田野,他穿着粗布衣衫,挽着裤腿,站在水田里。这是插秧的时节,他弯着腰,将秧苗插入泥土。远远地看去,他与一般的农民无异。

我从农田旁边经过,恰巧他抬起头来,用胳膊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我看到他站直了身子,才发现他原来是那样的高。他必定不会是普通的乡间农夫。白皙的皮肤,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一举一动都是轻柔美妙,透着一股贵族的灵气。

我看到他的笑颜。春日的阳光下,他灿烂的笑颜。他看着这片土地,满心欢喜,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孩童。

蓝天。白云。温暖的阳光。田野中的少年。天然惬意。与世无争。

我听见身旁的人亦在谈论他。

“这个刘秀,没脾气,也没志气。整天跟农夫们混在一起,只对种田感兴趣。真是一个可笑的人。”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刘秀。

从旁人的言语中得知,他是高祖皇帝的九世孙,只是远支旁庶,到他这代,仅仅是一介布衣。但他毕竟是高祖皇帝的后人,神情仪态都不比凡人。

刘秀。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最后望了他一眼,微微低下头,然后离开。

那年,他十七岁。而我,只有七岁。

这是我父亲的葬礼。我随着送葬的队伍一起走。乡间小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春日的绿意浓郁,微风和煦,有青草的香味。

母亲几次哭晕过去,虚脱无力,由妯娌们扶着。我和兄弟们是孝女和孝子,穿着宽大的孝服,走在送葬的队伍前。走几步,跪下,磕一个头,如此循环往复。巨大的哀伤压在我幼小的心头。我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的泪而肿胀,接连几日的守灵哭灵,使得我疲惫不堪,几乎眩晕。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我看见他,阳光下他温暖的笑颜。

七岁丧父。我和弟弟跟着寡母一同生活。

阴氏是大族。我们的先祖是春秋时期的名相管仲。管仲的第七代子孙管修,从齐国迁居楚国,被封为阴大夫,从此后人便以“阴”氏为姓。在秦末汉初的时候,阴氏迁到新野,在此定居。

在新野,阴氏家族是富甲一方的大户。虽说父亲早逝,但家境殷实。当我长到十多岁的时候,听长辈们说起,我们阴家有良田万亩,车马和奴仆的数量比得上一个诸侯王。

可是,光我们阴氏一族富贵有什么用呢。朝廷衰败,安汉公王莽代汉建新,颁布了多项政令,但纷纷以失败告终。水灾和旱灾接连不断,百姓生活疾苦,世间动荡不安,流寇四起,天下大乱。

对于这些,我都只是听说,不曾亲眼目睹。母亲觉得外面的世道太乱,我是女孩,她不放心,只让我待在家中。我很羡慕兄弟们,因为他们是男孩,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结交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的生活仅仅在于阴氏的大宅之中。简单且平淡的日子,看花开花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女红,厨艺之类,这是一个女子必须学会的,为了将来嫁入夫家后能够周到地服侍夫君。除了这些,我最喜爱的便是读书。家里有好几间屋子,里面放着几代人收藏的竹简。我喜爱竹简翻开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喜爱竹简呈现出的赭黄色调,喜爱上面记载的文字,它们让我明白许多未知的事物。

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去书房,想要找一卷曾经读过的竹简。找了半日,却始终不见它的身影。我觉得奇怪,因为它一直都摆放在那个位置,况且阴家的男子们不爱读这部书,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喜爱它。

我仰着头,倒退着走几步,想要看清书架上方的竹简。走了几步,撞到一人,他手中的竹简被我撞落,线断了,竹片散落一地。我原以为是阴识,随意地转过头,却看到他的脸。

“实在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他躬身向我道歉,然后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竹片。

阳光从木窗外照进来,光线明媚。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长长的,目光温和。他穿着淡青色的深衣,简简单单的布履,虽然服饰俭朴,但仍有一种儒雅温婉的气质。

“是我撞到了你。”我说,亦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竹片。

拾起几片竹片,看到上面的文字,这正是我所要寻找的那部书。

“你也喜欢《诗经》?”我问道。

他听到我的话语,抬起头,看到我的脸,张口想说话,却停顿在那里,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深沉地不见底。静默《奇》了许久,他回过《书》神来,意识到自《网》己的失态,欠了欠身子,说道:“请恕在下失礼。”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

“在下姓刘,单名一个秀字,字文叔。”他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即使我只见过他一面,我依旧记得他。因为我久居大宅之中,认识的人甚少,也因为他温柔的笑意,像是一道阳光,一直存在我的心里。

“我姓阴,名为丽华。”我带着羞涩,轻声地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单独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过话。

“原来是阴家大小姐,真是失敬。”他躬身向我行礼,“我因为姐夫邓晨的缘故,而与阴诉少爷相识。听说府上藏书众多,所以前来借阅。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小姐,惊扰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我向他还了礼,说道:“刘公子并未惊扰到我。反而是我给公子带来了不便。”

他拾着地上散落的竹简,略微带着一丝慌乱。“我很抱歉,弄坏了竹简。”他低着头说道,“我会把它修复好的。”

“没关系,交给我就行。”我说道。

“不。是我把它弄坏的,理应由我修好它。”他将散落的竹简归拢,抱在怀中,站立起来。

我见他如此坚持,便只好依他。“刘公子喜欢《诗经》?”我问道。

“是。我喜欢它优美的韵律。”他回答道。

“我也喜欢它。”我说道,“想不到刘公子也喜欢。我还以为世间的男子都会喜欢《孙子兵法》之类的书。”

他并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目光及其温柔,向我行礼,告辞离去。

我还礼,向他道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宁静而安逸。

“小姐,你怎么站在风口呢?着了凉,会生病的。”我的侍女芸熙走过来说道,“那个人是谁?”她看到刘秀离去的背影。

“他叫刘秀,是邓晨的小舅子。”我说道。

“哦。那个刘秀啊。”芸熙说道,“据说他人长得很秀气,性格也很温柔,只是天生的怪癖,只爱与佃农们一起种田。他有个哥哥叫刘縯,最爱武强弄棒的,兄弟俩的截然相反。”

我也曾听说刘縯这个名字,他养着不少彪悍的大汉,整日嚷着要重振大汉的雄风。

我扶着芸熙的手,顺着长廊,走回自己的屋子。冬日的寒风吹在身上,可我却不觉得冷,用手摸了摸脸颊,是烫的。我的心里也像是有一只小兔子一般,咚咚地跳着。

24 传言

刘秀,人如其名,文雅俊秀。

他让我想起《诗经》中对于君子的描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又去了书房几次,但都未能在遇见他。心里空空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案桌上的书简摊开着,却读不进去。再一次去书房,却见那一卷《诗经》已经修复,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我将它取下来,拿在手中,甚是怅惘。他来过了,但是我错过了。

阴识在饭桌上偶尔提起,说刘秀去长安游学了。我端着碗,拨弄着饭粒,心里隐隐的难过。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能够再见他一面。

“妹妹,你知道吗,刘秀在长安提起你。”阴识坏笑着对我说。

我没想到刘秀竟然会提到我,脸顿时红了,低下头,并不说什么,继续拨弄着碗中的饭粒。

“哥哥,刘秀大哥是怎么说姐姐的?”阴䜣好奇地问道。

阴识放下手中的碗筷,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哥哥,你尽瞎说。”我的脸更红了,嗔着说道,“娘,你就任凭哥哥这样说我吗?”

因为阴识不是母亲所生的孩子,所以母亲从不责怪他。母亲听到我们的对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我相信阴识不会说假话。”

“听见了吧,妹妹,我可不会说假话。”阴识朝我眨了眨眼睛。

“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放下碗筷,赌气着要离开。

“姐姐别走。这一走可就无趣了。”阴䜣拉着我,笑着说道,“哥哥那是说着玩呢,你不要放在心上。”

“哟,大小姐生气啦。”阴识笑着说道,“人家刘秀可是高祖皇帝的后裔,虽然家业不如从前,但至少还是有着皇室血脉,哪点配不上你了?他的人品、相貌,在新野都是顶尖的。”

“哥哥,别逗姐姐了。”阴䜣笑着说道,“你再说下去,姐姐可真的要被你气走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阴识走到我的身边,向我作揖,“好妹妹,是哥哥说话造次了,哥哥向妹妹道歉,妹妹就原谅我吧。”

我见阴识这副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

回到自己房内,我倚窗而立,望着园子里的景色。又想起阴识在吃饭时告诉我的那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不知刘秀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小姐,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芸熙问道。

我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没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真的没什么吗?”芸熙走至我的面前,笑着说道,“我们可都听说了,娶妻当得阴丽华,对不对?”

“那个该死的阴识,尽瞎说。”我愤愤地说道。

“不是阴识少爷说的,是我从外面听来的。”芸熙说道,“现在新野都传开了,刘秀在长安看见执金吾出行,感慨着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样的话,传了开去,让我今后该如何做人呢。”我低下头说道。

“小姐,这都是别人传的话,与你无干,你不必太在意了。再说了,就算你嫁给刘秀,也是好的。”芸熙说道,“他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若是嫁给了他,你不会吃亏的。只可惜刘秀的家境不如阴家,恐怕夫人是不会答应的。”

“芸熙,你说话真是越来越离谱。别瞎说了,婚姻之事岂非儿戏,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更何况,他只见过我一次,又怎会真心想娶我。”我轻声地说道。

“凡是见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的。”芸熙说道。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芸熙取来一面铜镜,举在我的面前,镜子中映出我的容颜。“小姐,因为你长得美呀。”芸熙笑着说道。

我对着铜镜照了一照,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怎么就不觉得自己长得美呢。”

“这个么……”芸熙把铜镜放回原处,想了一想,拉起我的手说道,“小姐,你跟我来。”说着,她带我往园子里走去。

园子中有一池静水,芸熙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池边。池水平静,我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水中的那个女子雾鬓云鬟,粉妆玉琢,眉目如画,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小姐,你看看,是不是很美?”芸熙笑着问道。

我不语,只是微笑。

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阴识都拿刘秀的这句话来捉弄我,他还开玩笑似地称呼刘秀为妹夫。我被他气哭了一次,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又是妹妹长妹妹短地跟我道歉。从那以后,阴识便再也没有跟我胡乱地开玩笑。

刘秀去长安,一直都未回来。我默默地在心里惦记着他,又不敢让别人知道。芸熙是我的侍女,终日跟随着我,隐约察觉到几分,但她知道我的性子,也没有说破。我在家中,除了做做女红,便是读书。读的最多的,还是《诗经》,因为刘秀说他喜欢。

一个男子,却爱读《诗经》,刘秀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就像他喜爱田园生活一样,他有许多地方都是独特的。

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做完女红,去书房找一卷书。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它,想了想才记起昨日阴识把它拿去了。阴识这个家伙,每每拿了书,却丢在一旁,并不仔细阅读。我便去阴识的房内,问他是否还需要这卷书,若他不需要,那我便拿过来读。

走到阴识的房外,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才知道阴识有客来访。我不便进去,转身欲离开,却听到里面有人说道:“刘秀将成为天子。”

刘秀?

听到这个名字,我略有吃惊。更吃惊的则是那句话:刘秀将成为天子。

他们在说什么呢?怎么会提到刘秀的名字,又怎么会认为刘秀将成为天子?

我很好奇,便悄悄地走过去。有一扇窗没有关实,留有一条缝,我便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面看。

25 田野

我透过窗户的缝隙,悄悄地往屋内看。坐在首位的,是新野的名士蔡少公,因为他德高望重,所以作为主人的阴识请他上座,自己陪坐在一旁。来客之中,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人,除了蔡少公,阴识,阴䜣,我又看到了邓晨。邓晨,字伟卿,是刘秀的姐夫。既然邓晨也来了,那刘秀会不会在呢?

我踮起脚尖,又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只见末座之上,一个青年男子正看着我微笑。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身,躲在窗户下面。心咚咚地跳着,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就是刘秀。

刘秀回来了,他终于回到新野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悄悄地抬起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亦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我又一次胆怯,蹲下身,躲在窗户下面。

屋里的人们正在研究图谶。所谓的“谶”就是方士将一些自然界的偶然现象伪托为神灵天命的征兆,编造而成的隐语或预言,常附有图,故又称为“图谶”。他们看到谶书中说刘秀当为天子,纷纷开始议论。

“这谶书所说的刘秀应该是国师公刘秀吧。”有人说道。

国师公刘秀?新朝的国师公刘歆恰巧刚刚改名为刘秀,我心想,他不会就是因为看到这样的谶书而改的名吧。可是,为什么谶书中所说的刘秀就不能是刘文叔呢?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刘秀的声音。“你们怎么就知道这谶书中所说的要当天子的刘秀不是指的我呢?”他的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哄笑声。

“你们笑什么?”我小声地嘀咕道,“刘秀说的又没错。你们怎么就知道这谶书中所说的要当天子的刘秀不是指他呢?”但我不敢有什么举动,只是悄悄地离开了。

“小姐,你这几天似乎心情很好啊。”芸熙替我梳头的时候,察觉到我嘴角的笑意。

“恩。”我低头微笑。芸熙并不知道,我之所以心情这么好,就是因为刘秀回来了,而且我还见了他一面。虽然很难见到他,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也在新野,我就觉得他离我是这么的近。

待芸熙替我梳好头,我便急着要去书房,那是我唯一有机会遇见刘秀的地方。

“小姐,你不是昨日才去过书房吗?”芸熙说道,“你这几日天天都往书房跑。”

“昨日找的那卷书已经读完,我再去找一卷书。”我偷笑着说道。

面对着高高的架子,以及上面摆放着的竹简,我无心查阅。会不会遇到刘秀呢?或许他太过忙碌,无暇阅读书籍。或许他已经学了许多,不屑读这里的书籍。或许他已经置办了自己的书房,不需来阴家借书。或许,那么多的或许,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他。

心里有些许的失望,却又不肯放弃希望,看到自己对虚无缥缈的希望那么执拗,我替自己感到难过。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湿润,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转头去,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真是抱歉。”我们俩同时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抬头一看,那清秀的眉目,正是刘秀。我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含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阴姑娘,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刘秀看到我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

我摇了摇头,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刘秀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间静谧地流淌,淡淡的,浅浅的,如同春日的阳光。

最终,我打破了沉默。“听说你去了长安。”我轻声地说道。

“恩。是的。我去长安求学。”刘秀说道。

“长安是不是很繁华?”我问道。

“比起新野,是要繁华得多。但如今世道不稳,也渐渐地衰败了。”刘秀说道。

“哦,比新野要繁华……”我若有所思。

“阴姑娘,你是不是很少出门?”刘秀问道。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去了,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刘秀问道。

“家里的长辈不让我出门。”我低下头。

刘秀想了一会儿,问道:“阴姑娘,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想啊。”我说道,“可是,怎么出去呢?”

“我来帮你。”刘秀说道。

我听刘秀的话,走到后花园等候。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使得整个人都懒懒的,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蛰伏一冬之后复舒的花草,生意盎然。

芸熙陪在我的身边,我怕她知道我和刘秀的计划,便说道:“芸熙,我有些口渴,你替我端一杯茶来。”芸熙背对着围墙站着,问道:“小姐,你想喝什么茶?”此刻,我看见围墙上面有两只手搭在那里,随即又看见刘秀的脑袋露了出来。

“随便什么茶都可以,你快去吧。”我怕芸熙看见刘秀,赶忙催促她。

围墙并不高,刘秀翻身跃过了围墙,轻巧地落在地上。我回头一看,已经不见芸熙的身影,便送了一口气。

“过来吧。”刘秀向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便蹲下身,让我踩着他的背,越过这道围墙。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汉服无裆,因此稍有不雅的动作,便会出丑。

“你把眼睛闭上。”我对刘秀说道。

刘秀笑了笑,把眼睛闭上,弯下腰。我扶着围墙,小心翼翼的踩在他的背上,用手扒住围墙的顶部,跨了过去。坐在围墙之上,不敢往下跳,一时间进退两难。刘秀便又翻过围墙,在外面弯下腰,让我踩着他的背,下了围墙。

我理了理衣衫,抬起头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露出微笑。刘秀站在一旁,看着我,带着浅浅地笑意,说道:“外面的感觉怎么样?”

“更加清新。”我说道,“比里面更加有春天的感觉。”

“想不想看看春天的田野?”刘秀问道。

“好啊。”我笑着说道。

跟在刘秀的身后,走过新野的集市。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小摊上摆放着各种新奇的玩意,我看得眼花缭乱,乐呵呵的,像是获得新玩具的孩子。走过集市,往郊外走去,走了一会儿,便看见大片的油菜花田。

金色的油菜花,铺天盖地地盛开着,强大的气势迎面而来。泥土的芬芳,植物的辛香,花朵的甜郁,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之中。阳光暖暖的,从头顶上空照射下来,天蓝得像是一块缎子,纯净无暇。天边是远山,山坡披上绿装,横在蔚蓝的天空与金灿灿的油菜花田之中,似是一条碧绿的缎带。这番景象甚为壮阔,让人的心胸豁然开朗,天地之间的一切繁杂事务都只是过眼云烟。

“好美。”我对刘秀说道。在此时此刻,我似乎能够体会,为何刘秀对农田如此热爱,他醉心田野,心怀天下。

刘秀伸展双臂,在田间小道上奔跑。他仰着头,阳光映照着他俊秀的面容,他的微笑能让人忘记世上的一切烦恼。

“阴姑娘,你也跑过来试试。”刘秀停下来,转过身,向我招手。

我用手提拉着曲据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木屐站着潮湿的泥土,行动不便。刘秀见我这副样子,呵呵地笑着,说道:“我忘了,你不习惯走这样的路。”于是他走回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微笑着说道:“来,我扶着你。”

我低下头,他的手在我的面前,那么近,那么有安全感。但我还是摇头,对他说道:“你在前面走,我跟在你的身后。”

“那也好。”刘秀笑着说道,“你一定要跟着我,不要走丢了哦。田野这么大,走丢了,可不好找。”

“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我微笑着说道。

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当时的我,随口说出的话语,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真。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前进,开疆扩土,重振大汉雄风,开启新的盛世。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无论发生什么,艰难困苦,生老病死,始终不离不弃。

26 分离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挂在天边,懒懒地挥洒着最后的光芒。我和刘秀走在回家的路上,言谈笑语,甚为愉悦。木屐沾满了泥浆,曲据的下摆也是脏脏的一片泥泞,但我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的侧脸,面带微笑。

快走到阴家后花园的围墙边时,我看见芸熙等在那里。她远远地便看到了我,抱着胳膊,显得甚为生气。“小姐,你去哪儿了?夫人找了你很久。”芸熙说道。

我吓了一跳,问道:“母亲找我吗?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刘秀在一旁说道:“这不怪阴姑娘,是我把她带出去的。”

芸熙噗嗤一笑,说道:“我在哄你们呢。夫人并没有找小姐。不过,小姐,你以后要是再想溜出去,可别瞒着我。”

我笑着问道:“难道你是知道我要溜出去的?”

“当然啦。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你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吗?况且刘公子翻过围墙的时候被我看到了。”芸熙说道,“好啦,小姐,我们快回去吧,不然夫人真的要找你了。”

我与刘秀告别。在夕阳的余晖中,他躬身行礼,我亦还礼。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春日的暮色中,然后我转身,跟着芸熙离开。

芸熙带着我,从仆人进出的小门偷偷地溜了进去。此时快到吃晚饭的时候,芸熙拿出干净的曲据深衣,让我换上。

我问芸熙,既然她知道我要跟着刘秀出去,为什么不阻拦。芸熙说道:“我知道刘秀是个好人,你跟他一起出去不会有事的。更何况你整日待在家中,确实也该出去看看。”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刘秀的事?”我问道。

“邓禹告诉我的。”芸熙回答道,“他与刘秀是很好的朋友。”

“原来是邓禹哥哥。”我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只是换上干净的曲据深衣,跟着芸熙去饭厅用晚饭。

在接下来的几日,我都未曾见到刘秀。听兄弟们闲谈时的言论,似乎刘秀正在与他的兄长刘縯一起做什么大事。既然他有事,自然是不会到阴家来的。我有些消沉,大好春光,却郁郁寡欢。

书房,依旧每日都去。芸熙猜到我的心思,也不再说什么。面对着架子上那一卷卷竹简,我叹了一口气,回转身来,却意外地看到刘秀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我无法掩盖自己的欣喜。

“我是来与你告别的。”刘秀微笑着说道。

“告别?”我的欣喜一下子消散无影,“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有要事要办,可能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到新野。”刘秀说道。

“你说的一时半会儿,是指多久?”我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我也不清楚。可能会是几年,也可能……”他笑了一笑,“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低下头,这个告别太过于突然,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阴姑娘,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跟你道别。”刘秀说道,“无论我能不能再次回到新野,我……我……我的心里都会记挂着姑娘的……姑娘,告辞了。”说罢,他不等我开口,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他大步地走着,似乎是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我,他走得那么急那么坚定,透着一股决绝。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悲伤,蹲下身来,用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小姐。”站在门外的芸熙见我痛哭的样子,不免也替我感到难过。她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小姐……小姐……”她口中唤着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慰藉我,只是陪伴在我的身边,陪着我落泪。

刘秀走了,没过多久便听到他的消息,亦是从我兄弟的口中得知的。刘秀与他的兄长刘縯一起,聚集南阳宗室子弟,在南阳郡的舂陵乡起兵,反抗王莽政权。据说刘秀兄弟的舂陵军的主力为南阳的刘氏宗室和本郡的豪杰,兵少将寡,装备很差。刘秀无马可骑,只能骑着一头牛上阵。得知这样的消息,我不免替刘秀感到担心。

“可能会是几年,也可能……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刘秀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着,我怕他的话不幸成为现实,终日替他担心,茶饭不思,一段时日下来,瘦了许多。

过了一些时日,战况开始转变,陆陆续续的有好消息传来。刘秀兄弟的舂陵兵联合了绿林军中的新市、平林、下江这三支最大的主力,扩充了力量。他们先后在沘水、育阳等地与王莽新朝的征讨大军激战,大破莽军,取得了胜利。

我听到这些好消息,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替刘秀担心。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他能否保护好自己。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无法替他做些什么,只能日日向上苍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安。

新莽地皇四年,绿林军的将士们拥戴西汉宗室刘玄为皇帝,建元“更始”,刘玄便是历史上的更始帝。刘縯被封为大司徒,刘秀被封为太常偏将军。更始政权打着光复大汉的旗号,聚集一切力量,对王莽的新朝进行反抗。王莽也对更始政权甚为头痛,他派遣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率领大军扑向昆阳和宛城一带,力图一举歼灭更始政权。

昆阳,此时刘秀就在昆阳。昆阳位于昆水北岸,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新莽大军与绿林军亦要争夺这所城池。可是新莽大军号称有百万之众,而昆阳守军只有区区的数万人,敌众我寡,情况甚为危急。

我听阴家的兄弟们谈论战事,也替刘秀捏了一把汗。听说他率领十三名骑兵,趁着夜色突围,赶去搬救兵。此时新莽大军已经开始攻城,刘秀几乎无法出城,好在他机智勇猛,最终得以突围。刘秀走后不久,新莽大军临至昆阳城下,城中将士向莽军乞降,但莽军主帅王邑不准,他欲攻下昆阳,尽屠此城。幸亏刘秀及时搬来救兵,他亲自率步兵和骑兵约千余人为先锋,在距新莽大军数里外的地方布阵,斩杀莽军千余人,士气大振。刘秀又派人故意把书信遗落在战场,说宛城之汉军正回援昆阳。莽军主帅王邑看到这封书信,甚感不安,莽军士气低落。这时,刘秀选了三千精兵,组成敢死之师,由他亲自率领进攻新莽大军的中军。在混战之中,大司徒王寻被杀,新莽的中军大营崩溃。城内的绿林军将领们见莽军中军已乱,也从城内冲杀出来。此时天空中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至,新莽大军乱作一团,被杀、践踏、溺死者不计其数,只有王邑带着少数人踏着莽军的尸体渡河,狼狈地逃回了洛阳。

昆阳一战,刘秀以少胜多,让莽军号称百万的主力大军被覆灭于昆阳城下,刘秀名震天下。我为刘秀所取得的战功而感到高兴,也为刘秀多次深入险境而感到担心。但是我始终相信,以刘秀的才智与博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昆阳大捷的欣喜还未消散,紧接着传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刘秀的兄长刘縯被更始帝所杀。

27 喜事

我与刘演并不熟识,只是听说他为人豪爽,性格刚毅,锋芒毕露。他是刘秀的哥哥,他被杀死,想必刘秀甚为伤心。一想到刘秀会难过,我也不免替他感到难过。除了难过之外,我还感到害怕,怕更始帝会像杀死刘演一样,也对刘秀下手。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不好的消息,反而传来消息说刘秀被封为武信侯。

“哥哥,你说为什么刘演哥哥被杀了,刘秀哥哥不但没有被杀,反而封侯了呢?”在吃饭的时候,阴兴问道。

阴䜣想了一想,回答说:“刘演哥哥全坏在义气这两个字上面。据说他很早就不服刘玄当皇帝,刘玄也对他甚为不满。刘玄抓捕了刘演哥哥的一个部下,刘演为了救他,上殿与刘玄力争,结果刘玄便下令杀了刘演哥哥。刘秀哥哥的性格则比较内敛,他虽然是昆阳大捷的首要功臣,可他不但不居功,反而向刘玄称罪,刘玄本来就心虚,见刘秀哥哥如此谦恭,便就此作罢。”

“刘秀哥哥是一个聪明人。不过,我更喜欢刘演的性子。那个刘玄则真是太讨厌了。”阴就在一旁插嘴说道。

“你们几个别光顾着评论别人。”我说道,“皇上已经是皇上了,你们还一口一个刘玄,都不知道忌讳。小心惹祸上身。”

阴䜣,阴兴和阴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再说什么。

刘演被杀是在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我们阴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初夏,白昼渐长,我用罢午饭,随意地翻了几卷竹简,便歇午觉。睡梦之中,我依稀看见刘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骑着高头大马,系着红色绸花,温和地朝着我微笑。我欲问他过得是否安好,但还没开口,便被芸熙叫醒。

“小姐,你猜,谁来了?”芸熙笑着说道。

“谁来了?”我问道,迷迷糊糊的,欲再次睡去。

“你猜,你猜呀。”芸熙笑得甚为开心。

“我不知道。”我翻了一个身,懒懒地说道。

“小姐,你真无趣。”芸熙在我的身边坐下,“我告诉你,是刘秀来了。”

“刘秀?”我顿时清醒了许多,一下子坐了起来,问道,“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宛城吗?”

“他有要紧的事,当然得到新野来一趟啦。”芸熙笑道。

“什么要紧的事?”我焦急地问道,“难道他受伤了,所以回来疗伤?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小姐,瞧你说的,若是受伤,难道宛城没有医生吗?”芸熙笑道,“他呀,是来提亲的。”

“提亲?”我的脸颊顿时绯红,“他……要跟谁提亲?”

“他来阴家,当然是要跟阴家小姐提亲啊。”芸熙笑着说道,“小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刘秀这次,真的是要来娶你啦。”

“别瞎说。”我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绯红的脸。

刘秀果然是来提亲的,他想要娶我为妻。因为要回避,所以即使心里想念,我也不能见他。晚饭过后,母亲来到我的房里,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对我说道:“丽华,这件事,娘想听听你的意见。”

“婚姻之事,全凭母亲做主。”我低着头说道。

“若是从前,刘秀还只是一介草民,他来提婚,我会一口答应。虽然他的家境不如我们阴家,但是他为人正派,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把你交给他,我也会放心。”母亲缓缓地说道,“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是起义军的首领,弄不好就会丢掉性命,不但新朝的皇上会杀掉他,就连更始的皇上也有可能会杀掉他,娘有些担心。”

“娘,你是在担心女儿,怕女儿出嫁之后,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或者更糟,因为女儿嫁给刘秀而连累我们阴家,对不对?”我问道。

“我只是怕你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怕你不会得到幸福。”母亲说道,“至于其他的,娘并不害怕。”

“娘,若女儿嫁给刘秀,必定不会连累到阴家。”我说道,“在女儿出嫁之后,阴家可以对外宣称,因为我的不孝,而与我脱离关系,从今往后没有任何牵连。万一真的遇到什么事,也不会连累到阴家。”

母亲笑了,说道:“听你这话,你是想嫁给刘秀的,对不对?”

我低下头,红着脸,说道:“娘,你是来套我的话,对不对?”

“若是世道太平,那该多好,大家都不必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道,“家里的长辈们都同意让你嫁给刘秀,我怕你不乐意,所以来问问你。你既然是乐意的,那我也赞成这门婚事,毕竟刘秀是个好孩子。”

“娘……”我扑到母亲的怀中,“谢谢你。”

刘演刚刚死去,刘秀便来提亲,并且提出要早日完婚,这与婚丧嫁娶的常理相悖,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但因为是战时,刘秀又是起义军的首领,新封的武信侯,所以大家都只是说一说罢了,谁都没敢当面违抗刘秀。

这一年是更始元年,我十九岁。更始元年的六月,我告别家人,由弟弟阴䜣陪同,带着仆人和数十箱行李和嫁妆,离开新野,前往宛城。我将要嫁给他,刘秀,我所爱的男子。这年,刘秀已经二十九岁,经过沙场的杀戮和鲜血的洗礼,变得更加成熟而稳重。

到了宛城,刘秀立即让部下去操办婚礼的事。我看得出他很着急,同时又觉得他心事重重,即使婚礼即将举办,也难得看得到他真实的笑颜。他并不是不笑,相反的,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笑的,只是我知道那不是他真心的笑,他在强作笑颜。

刘秀察觉到我担忧的神色,便安慰我说道:“没事的,我只是有些累,你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是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因为相信你,我来到宛城。因为相信你,我把终身托付于你。

在宛城,刘秀让我待在武信侯府之中,不要出去。他说外面太乱,怕我会遇到危险。他把我保护起来,就像是保护一只娇小的猫咪,不忍我受到任何的伤害。

芸熙陪在我的身边。对于她,我有些愧疚。因为我的缘故,使得她离开她的母亲和妹妹,远赴宛城。但芸熙说道:“小姐,你千万别这么想。当初要不是你和夫人收留我们母女三人,我们早就饿死了。更何况,我娘和我妹妹在阴家过得很好,也不用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