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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后仪天下》》 · 静君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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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芸熙的手,感慨万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照顾我,陪我说话。对我而言,芸熙不仅仅是一个丫鬟,她更像是我的姐姐。

大婚之夜,我坐在铜镜之前,由丫鬟们替我梳妆。大红的礼服,鲜艳的胭脂,使我显得更加娇艳。

刘秀说我们的婚礼要简办,依照孔子在《礼记曾子问》中所描述的那样:“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归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他说我们的婚礼不易太过张扬,方才能够显出婚事的淳朴和肃穆。

但刘秀的人缘甚好,一听说他要结婚,许多将领纷纷前来祝贺。在礼仪过后,我坐在布置一新的新房中,盖着红盖头,听着外面传来的乐声,手指交叉着,甚为紧张。一会儿,刘秀就要解开我的红盖头,我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呢。

六月的天气,又闷又热,我的身上渗出了汗珠。额头上滑落的汗水,不敢用手去擦,怕弄花了妆容。时间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的双腿有些发麻,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脚趾伸展又收缩,希望有所好转。

吱呀一声,门开了。我立刻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只听得充当喜娘的芸熙说道:“新郎官来了,揭盖头吧。”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向我靠近。随即盖头被揭开,忽如其来的光线使得我的眼睛有些眩晕。当我的视觉适应了光线,便见刘秀站在我的面前,微笑着看着我。我见他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温暖,我的脸一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丽华……”刘秀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门被撞开,几个男子扭打成一团,倒在洞房的门槛上。

28 新婚

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使得我吓了一大跳,刘秀的反应则是立刻护在我的面前,不让我受到伤害。屋外的将士们大嚷大叫,似乎在为这几个男子助威。只见他们中间,并非是一对一地厮打,而是几个打一个。被打的男子以一敌多,但依旧占据了上风。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刘秀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却甚为有力。

正在厮打的男子们听到刘秀的声音,立刻停手,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被群攻的那一个男子也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健壮威武,目光之中透着一股怨气。

“你们是觉得我这里的酒肉不够吃吗?”刘秀微笑着说道。

“不是。”他们呵呵地笑道,“多喝了几杯酒,不免撒起酒疯来。给您添乱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我们。”他们又冲着我笑,说道:“嫂子,没吓到你吧?”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一个男子冷冷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使得我有一些害怕。我躲在刘秀的身后,手抚着他的背。

“兄弟们,我再去陪你们喝几杯。”刘秀说道。他转过身,轻声地对我说道:“丽华,我去去便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别怕,我马上就来。”说罢,他招呼着他们,与他们一同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丫鬟。红色的蜡烛燃烧着,烛油大滴大滴地落下,大红的喜字贴着墙上,格外的喜庆。我听见屋外传来哄笑声,而屋子内则是安静的,我不说话,丫鬟们也不敢说话。

夜幕已经笼罩着大地,初夏的暑气渐渐退去,我感觉到一丝微凉。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我抬头望去,刘秀回来了。他摆了摆手,让屋内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关上门,走到我的身边。

“丽华,你饿了吗?今天一天,你都没有吃东西。”刘秀端着一个漆盘,里面放着饼饵。

我拿了一块,轻轻地咬了一口。他在我的身边坐下,微笑着看着我吃。

“你不吃吗?”我问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他看着我,微笑,然后开口说道:“你吃东西时的模样真可爱,就像是一个孩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将手中的那块饼饵吃完,我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不吃了吗?”刘秀问道。我点了点头,说道:“恩。不吃了。”

刘秀将漆盘放到桌上,然后在一个木橱里取出一个锦盒,走到我的面前,交给我。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放着一把匕首。我略有惊讶,不知他为何要给我一把匕首。将匕首取出,细细端详,这把匕首做工精巧,拔出来,只觉得寒光逼人,甚为锋利。

“这把匕首,是送给我的吗?”我问刘秀。

刘秀在我身旁坐下,说道:“是的。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做的匕首,让你防身用的。”

我将匕首插回鞘中,又听刘秀说道:“丽华,你在这个时候愿意嫁给我,我很感激。”

“感激?”我把匕首放回锦盒之中,说道,“为什么要感激我呢?”

“丽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迎娶你过门吗?”刘秀问道。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皇上刚刚杀死我的大哥,我不但不为兄长服丧,反而在丧中娶妻,有违礼制。这都是为了消除皇上对我的怀疑。”刘秀说道,“如今外面很乱,战事频发,我时常需要出征,又因为受到怀疑而被密切监视。你肯在如此为难的时刻嫁给我,我很感激你。”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秀问道。

“你娶我,只是为了消除皇上对你的怀疑,还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便轻了许多,“你对我……你有没有喜欢我?”

刘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说道:“丽华,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未娶亲的人是微乎其微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不娶妻吗?我不娶妻,是因为我一直心存幻想,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必能娶你为妻。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今天,我二十九岁了,终于可以娶你为妻。”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曾经听说过……”我说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秀略带羞涩地笑了,说道:“原来你也听说了这句话,真是难为情。”

“恩。”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道,“相公,如今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刘秀低下头,他的脸离我的脸这么近,我又开始紧张,微微颤抖着。他的手搂住了我的腰,靠过来,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闭上眼睛,他的吻贴了过来,我的身子往后仰,倒在了床上。

“丽华,别怕。”刘秀在我的耳边低喃。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翌日醒来,刘秀已经不在。我穿上衣服,打开房门,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入。面对着夏日的清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小姐,看得出来,你很开心哦。”站在门外的芸熙说道。

我的脸一红,没有理睬她,转身走进屋内,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长发。芸熙跟在我的身后,笑着说道:“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我想啐,但忍住了,只是梳着自己的头发。芸熙见我的脸涨得通红,便笑着从我的手中拿走了梳子,说道:“还是我来替你梳吧。这么多年来,都是我替你梳的头发。以后等你有了孩子,我也要替你的孩子梳头。”

芸熙的手很巧,简单地挽了几下,便替我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我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说道:“今天这个发髻式样很新颖,你从前未梳过这款发髻。”

芸熙笑道:“以前你还是姑娘家,这款发髻是给夫人梳的。”

“好啊,你尽嘲笑我。”我笑道,“我不会饶你的。”我转过身,想打芸熙,却看见门边有一块布片。走过去,拾起布片,摊开一看,见布片上绘着一个老妇人。画工粗糙,笔触不连贯,能够看出是一个老妇人已经是极其勉强。

“这幅画,画得真丑。”芸熙凑过来看了看,说道,“不知是谁把它掉在这里,若是不要紧的东西,我们就把它仍了吧。”

我还未说什么,便听见外面的院子传来喧闹声。

“将军,你不能进去。侯爷不在,只有夫人在,你这样闯进去,恐怕不方便。”

“别挡道,都给我让开!”一个洪亮的声音回响着。

我看见一个粗壮的男子,推开小厮和丫鬟们,大步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寻找着什么,口中说道:“肯定是掉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

“你在找什么?”我问道。

小厮和丫鬟们见我发话了,便纷纷退到一旁。那个男子刚才还是一副粗鲁的模样,旁若无人,但见到我,他便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说道:“我……我找一幅画。”

“你找的,可是这副画?”我举起手中的布片。

“就是它!”那个男子顿时欣喜万分,欲上前拿取,又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笑,把布片交给芸熙,让芸熙把它交还给这位男子。“冒昧地问一句,画像上的女子是何人?”我问道。

“是我娘。”男子接过布片,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进衣襟里。

我略有触动,觉得他的孝心可嘉。“这副画……”我停顿了一下,原想说这画太过粗糙,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新近学了画,很想画一幅,能否耽误你一些时候,我想替你的母亲画一张画。”

男子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有些吃惊,但立即点了点头。

芸熙替我准备好笔墨,又取来一块上好的绢布。我向那个男子询问他母亲的相貌特征,在心里构图,有了六七成的把握,便下笔作画。

“夫人,您画得真好。”男子看到完工的画,连连赞叹,“我娘就是长这个模样,你画的跟我娘一模一样。”

我抿嘴一笑,说道:“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这幅画吧。”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感激还来不及。”男子笑着说道,他的笑容很单纯。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问道,“你的那幅,是你自己画的吧?”

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被夫人看出来了。我画得不好,夫人不要嘲笑我。”

“我怎么会嘲笑你呢。你对于母亲的画像如此重视,看得出你是一个孝子。”我说道,“你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不会知道的。”男子沉下脸。[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如何补救,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待画干透,便把它收起来,对我躬身行礼,说道:“夫人,打扰你了。谢谢你的画,我会记得你的恩惠的。”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是谁?”我问一个丫鬟。

“他的名字叫做傅俊,原先是襄城的亭长。侯爷带着兵路过襄城的时候,他追随侯爷一起光复大汉。襄城县衙杀死了他的母亲和他所有的亲族。”丫鬟说道,“昨天的婚礼上,几位将军拿他的母亲开了个玩笑,他便怒了,挥拳便打。”

原来,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必定是因为思念母亲,所以绘制了母亲的肖像,藏在身上,随身而带。没想到这个看似粗壮的男子还是一个孝子。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刘秀,因为我觉得这是傅俊的事,我没有资格在他的背后多说什么。刘秀这些日子每日早出晚归,甚是疲惫。我与他成婚后的三个月内,只有一半的日子能够见到他的面。刘秀对我表示歉意,我让他不必抱歉,我能够理解他。

每日待在武信侯府之中,刘秀替我寻来许多竹简,我可以慢慢阅读。翻阅着竹简,等待着刘秀归来。替他煲了汤,让他补补身子,不至于累倒。外面的战事与我无缘,刘秀不会让我受到丝毫的伤害。生活似乎很平静,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我在刘秀的保护下,过着清净的日子。

只要刘秀回到府中,便马上来陪我。他依旧喜爱《诗经》,时常与我一同阅读。

“我觉得这首《卫风硕人》写的就是你。”刘秀对我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别瞎说。”我轻轻地捶了他一下,“这首《卫风硕人》是描写齐女庄姜出嫁卫庄公的情景。”

“我觉得就是说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刘秀凑近,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颊。

其实,日子能够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是好的。但世间之事,却有诸多的未料。

一日,我与往常一样,送走了刘秀,吩咐丫鬟们把汤煲上,自己坐在屋内翻阅着竹简。快到正午的时候,忽然有丫鬟来报,说宫里来了人。

宫里来的人,必定是找刘秀的。我便说道:“你跟他们说,侯爷不在府里。”

“夫人,他们是来找您的。”丫鬟说道。

“找我?”我甚为疑惑,自从嫁给刘秀之后,我还未与宫里的人有过来往。

来人是更始帝的使者,他带来了更始帝的口谕:“宣武信侯夫人阴丽华立即晋见。”

29 刘玄

更始帝宣我进宫?

更始帝刘玄,字圣公,是刘秀的族兄。

我感到奇怪,我与刘玄素不相识,为何他要宣召我晋见?

“小姐。”芸熙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地提醒我说道,“快接旨。”

我立即反应过来,赶忙接旨。使者说道:“武信侯夫人,牛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请您马上跟我们走。”

“夫人需要更衣,请你们稍候片刻。”芸熙说道,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回房内。

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刘秀不在我的身边,而我却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刘玄是怎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见我,会发生什么事,我一概不知。

“芸熙,我害怕。”我对芸熙说道。

“小姐,别怕。”芸熙安慰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姑爷那边,我马上派人去通知他。”

我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跑到梳妆台前,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它,将里面的匕首握在手中。

“不可以。”芸熙走过来,从我的手中把匕首夺走,“皇上的身边必定有许多守卫,你带着匕首,万一被发现了,他们会以为你想要行刺,到时候不但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到姑爷。”

“那我该怎么办?我害怕。”我说道。

“我们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坏。”芸熙说道,“姑爷到底还是武信侯,手中握有重兵,皇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恩。”我让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更衣。带着芸熙上了牛车,一路前往刘玄的处所。更始政权初立,并未建造宫殿,刘玄虽然被拥立为帝,但只居住在民宅而已。这是宛城最好的一座宅子,如今成为更始帝的临时行宫。

牛车悠悠缓缓地前行,我坐在车中,听着车轮子发出的声音,心里着实没有底。芸熙伸出手,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

“夫人,我们到了。”牛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我扶着芸熙的手,下了牛车。几个女子迎了出来,带着我走进去,芸熙跟在我的身后。

走过前院,饶过前厅,顺着回廊往里面走,我看了看那几个女子的脸,她们的神情淡漠,似是刘玄身边的侍女。回廊的尽头,是一个花园,园中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有石桌石凳,奇﹕书﹕网一个男子坐在那儿,见我走近,便站了起来。

侍女们一齐向他行礼,退到两边,我猜想他便是更始帝刘玄,于是也躬身行礼。

“朕早就听说武信侯夫人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貌美无双。”刘玄呵呵地笑着,走下来,至我的面前,伸出手,欲把我扶起。

我立刻往后一缩,避开他的手,低头说道:“谢谢皇上。”权当他伸出的手是让我起身的意思,自己站了起来。

刘玄愣了一愣,又立即露出笑容,说道:“夫人不必害怕,朕让你来,只不过是想与你聊一聊。”

“我知道皇上为光复大汉的事而忧心,可惜我一个弱女子,既不懂得军国大事,也无力上前线厮杀。若皇上想找我聊,恐怕我不懂皇上的宏图大志,还望皇上另寻他人。”我低头说道。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刘玄说道,语罢,他咬了咬嘴唇,用手摸了摸耳朵,又说道,“朕让人备了一些酒菜,夫人不妨先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我怕自己的推辞会导致他的不快,因此只好答应,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小亭子中,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一个侍女替我斟酒,刘玄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犹豫了一下,举起面前的酒杯,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芸熙。芸熙皱了皱眉,示意我不要喝。我亦不想喝,可是刘玄敬酒,我怎么能不喝呢。

“夫人,你不喝吗?”刘玄问道。

“我……我不会喝酒……”我回答道。

“只喝一杯是不会醉的。”刘玄笑了笑,说道,“那朕先干了。”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然后示意我也喝。

我把酒杯举到唇边,瞥了刘玄一眼。他看着我,眼睛和嘴唇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目光停留在我的酒杯上。我心中闪过一丝恐惧,似乎这酒中有别的东西,可是他方才喝的酒与我杯中的酒是从同一酒壶中倒出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酒的味道有些刺鼻,我皱了皱眉,欲把酒喝下。但芸熙夺过我手中的酒杯,把杯中的酒倒在一旁。“小姐,这酒杯中有一只虫子。”芸熙笑着解释。

刘玄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一个侍女走过来,又替我倒了一杯酒。他未发一言,只是盯着我,我在他的注视下,心里感觉发毛,若是再违背他的意思,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我硬着头皮,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看到刘玄的嘴角闪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再给夫人倒一杯酒。”刘玄吩咐道。

侍女走过来,又替我斟酒。我的心里更加没有底,拿起酒杯,手微微颤抖,不敢喝,也不敢不喝。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声音由远及近,我转头一看,见侍女侍卫们退入花园之中,透过他们的肩膀,我看到了一个粗壮的男子。

傅俊,他怎么来了?

傅俊满脸的杀气,手中握着画戟,画戟的枪尖拖在地上,大步走进来,竟然无人敢于他对抗。“都给我闪开!”傅俊大喝一声,声音充斥着整个园子。侍卫们挡在刘玄的面前,傅俊见他们没有走开的意思,便举起画戟,杀将过来,几招之内便打发了刘玄的侍卫。

刘玄站起来,喝道:“傅俊,你想造反吗?还不快放下兵器,给朕跪下!”

傅俊没有理睬刘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外走。“傅将军……”我欲说话,但傅俊制止了我。“夫人别怕,末将救你出去。”傅俊说道。

我跟着傅俊走出亭子,来到花园中央,芸熙跟在我们的身后。刘玄的侍卫们将花园重重包围,有弓箭手拉满了弓,对准我们。

“夫人,朕只是想与夫人聊聊天,并无恶意。夫人千万别跟恶人走。”刘玄说道。

“呸。”傅俊朝着刘玄啐了一口,“你那些花花肠子,天下人都知道。赵萌的女儿是怎么一回事?韩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站在傅俊的身边,只觉得头越来越重,眼皮耷拉下来,浑身无力,一阵又一阵地出虚汗,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幸好芸熙扶住了我。

“傅俊,你再瞎说,朕要你的命。”刘玄狠狠地说道。

“来啊,有本事就过来。”傅俊举着画戟大声地喊道,“我傅俊只听武信侯一个人的,你这个傀儡皇帝,我才不怕你呢。”

“傅将军……千万别失言……”我听傅俊如此说,怕刘玄迁怒到刘秀的身上,赶忙劝阻,但我的身体渐渐地麻痹,连话都说不完全了。那酒,真的有问题。我心想,既然酒水无毒,那毒必定是抹在了我的酒杯上。

周围都是刘玄的侍卫,刀剑指着我们,弓箭瞄准我们,我们被包围,插翅难飞。只听刘玄说道:“弓箭手准备。”

“他想杀我们灭口。”傅俊低声地对我和芸熙说道,“若弓箭手射箭,我会替你们挡着,你们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可是,怎么逃呢?我渐渐地无法站立,依靠着芸熙,浑身无力。傅俊一个人怎么能够抵挡那么多的箭?我们必死无疑。我想到刘秀,我嫁给他才三个月,却马上要与他阴阳相隔。我的心中有无限的悲戚与绝望,可是眼睛干干的,流不出泪来。

“武信侯到。”

刘玄的侍卫们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道。一个英俊秀美的男子带着士兵们走进来,手中握着剑,一脸的担心与着急。

是刘秀,我松了一口气,刘秀来救我们了。

“相公……”我唤了他一声,只觉得头愈加沉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0 离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刘秀的脸。看到他,我便觉得安心,不再那么恐惧。已经是黑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刘秀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丽华,你终于醒了。”刘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相公。”我欲坐起来,“你怎么样?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他没有为难我。至少我还是武信侯,手下有许多忠义的兄弟们,他不敢轻易对我怎么样。”刘秀安慰我道,“你放心,没事了,有我在呢,别怕。”他扶着我,让我坐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

“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低下头,轻轻的说道。

“这不怪你。刘玄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清楚他的为人。”刘秀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你受惊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相公,傅将军说的那个赵萌的女儿,还有那个韩夫人,她们是谁?她们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刘秀的神情变得严峻,说道:“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别问了,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见刘秀如此认真严肃,便不再询问。晚风吹开木格子窗,清凉的月光泻进来。看了看窗外的夜空,月明星稀,夏末的夜晚,凉风阵阵,有秋虫初叫的声音。

“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我说道。

“好啊。”刘秀扶着我起身,携着我的手,与我一同来到屋外。

月亮很圆,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似是一轮银盘。晚风吹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清爽多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能够将恐惧完全除去。

“芸熙还好吗?还有傅将军,他没事吧?”我问刘秀。

“没事,他们都没事。”刘秀说道,“你不用替他们担心。”

我们一同坐在大树下,抬头仰望着浩渺的夜空。那么静,那么美,时间仿佛停止,不再流淌。我把头靠着刘秀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让我很有安全感。有他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丽华,我有事要告诉你。”刘秀开口说道。

“什么事?”我紧张起来,生怕刘玄对他不利。

“我要带兵去洛阳。”刘秀说道。

“洛阳?可洛阳现在还在敌兵的手中。”我说道,“那里是敌兵的大本营,让你去攻打洛阳,这不就等于让你去送死么。”

“我知道。”刘秀的神情变得阴郁,“所以我有话对你说。”

我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几分,立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在这一刻,我很想任性一回,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光复大汉,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陪在刘秀的身边,我只要他一个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管。

“丽华,我希望你能够回到新野的娘家去。”刘秀没有理会我的任性,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转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略带恼怒地说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去那里,我就去那里。你休想让我回到娘家去。你若非要我走,你就休了我吧。”

“丽华,你听我说。”刘秀的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严肃地说道,“经过今天的事,你也知道刘玄是什么样的人。刘玄命令我去打长安,他安的什么心,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你不回去,那我就得时刻担心你的安危,你让我怎么全心全意地在前线作战?”

我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我啜泣地说道,“我舍不得离开你……”

“你以为我就舍得离开你吗?”刘秀见我流泪,亦甚为难过,“生在这样的乱世,我们都身不由己。我身为汉室子弟,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女私情而放弃整个天下的苍生。”

我使劲地捶了他几下,心中有无限的委屈与悲伤。他是胸怀天下的男子汉,而我则是一个心中只有他的小女子,这是命运所注定的事,我们都无法改变。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或者你等不下去了……你可以改嫁……”刘秀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一封契书,让你带回去……”

“你说什么呢?”我打断刘秀的话,坚定地说道,“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何时何事,我都不会背弃你。我会一直在新野等你,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老死,若你还没来,那下辈子轮回托身,我还会在新野等你,无论几世,直到你来。”

刘秀的手握着我的手,手指交叉,紧紧地握住。晚风轻拂,月光倾泻,虫鸣阵阵,植物辛香。我看到他的眼眸,深情而湿润。

“丽华,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庆幸能够娶到你。这三个月来,多亏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才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刘秀说道,“当我的大哥被刘玄所杀的时候,我悲痛万分,却又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的心里有众多的苦楚与悲戚,却无人诉说。世道这么乱,百姓这么苦,刘玄却这么昏庸。我有时候会想,我所做的一切是非真的能有益于苍生,我开始怀疑。但看到你,我便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要让天下太平,每一对夫妻不再分离,每一个家庭不再失散,父母子女幸福圆满,亲人朋友相聚一堂。这是我的信念,支持着我带领将士们在沙场厮杀。我们此刻的付出,终究会换来那一天的到来。”

我看到一滴泪从刘秀的眼角流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慰藉他,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轻轻地,用手指替他擦去那一滴泪。我是唯一一个看到刘秀流泪的人,他也只流了这一滴泪,在他的后半生,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我对着明月起誓,我刘秀对我的妻子阴丽华,永不相负。”刘秀站在月光中,举起手,郑重地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论是生还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这是我们当初早已说好的约定。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白头到老。

我的思绪从多年前的回忆之中回到了现实。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女子,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我。

含章殿的夜晚很安静,木格子窗紧闭,看不到窗外的夜空。案上的香炉,有白烟缓缓地升起,散发着幽香。一切都是那么静谧,与当年的乱世形成鲜明的对比。

从阴家的大小姐到皇帝的阴贵人,在这期间我经历了太多的纷争与杀戮,我变了太多。当我躺在刘秀的身边,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听着他匀称的呼吸,我在心里所想的却是明日去给郭圣通请安的事。

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郭圣通,我们大汉朝的皇后娘娘,我一定会恭恭敬敬地给您请安的。

31 请安

这一夜,不知郭圣通睡得可好。她虽然拥有了皇后的位子,拥有了长秋宫,但她依旧无法拥有刘秀。刘秀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待刘秀去上朝之后,我坐在铜镜之前,开始梳妆。不画眉,不涂胭脂,只是细细地扑上一层粉,使得皮肤更加白皙。更衣,曲据三层绕膝,行走时候更显出女子温婉如水的韵味,娇嫩而含蓄。

六月的天气,阳光带着炙热的温度照射着大地。我带着宦官和宫女们一路前往长秋宫,去给大汉朝的皇后殿下请安。

要把郭圣通与皇后殿下这个称呼联系起来,真是有点困难,我看不出她的身上有哪点符合皇后的身份。《周礼·天宫内宰》曰:“王后帅六宫之人。”皇后为六宫之首,在宫中的地位如同天子,是众妃之主。如果说皇帝是百姓之父,那皇后就是是百姓之母。所谓母仪天下,必然要恩慈黎民,宽厚大度。我有自知之明,如今的我还不够成熟,没有那宽广的心胸去包容一切。但我亦十分清楚,郭圣通比我更加不适合那个位子。

来到长秋宫大殿的门口,芷容对大殿门口的宦官说道:“阴贵人来给皇后殿下请安,请您通报。”

宦官转身进殿。我站在大殿门口等候。阳光之下,一切都如此清晰。长秋宫这三个字,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我在心里感慨,这原该是属于我的宫殿。

过了一会儿,宦官出来了,扯着公鸭嗓子说道:“皇后殿下的身体稍有不适,请阴贵人在殿外跪候。”

“既然皇后殿下的身体不适,那我改日再来请安。”我说道。

“阴贵人。”宦官再次发话,语气冰冷无情,“皇后殿下的命令,让您在殿外跪候。您听清楚了吗?是跪候。”

跪候?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郭圣通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才当上皇后不到一天,她就开始想着法子来折磨我。

“贵人,我们回去吧。”清婉站在我的身后,愤愤地说道,“皇后分明是刻意为难你。”

我淡淡地一笑,扶着芸芊的手,跪在了长秋宫的大殿门口。“贵人阴氏在此跪候。”我说道。含章殿的宦官和宫女们见我跪了,纷纷都随着我跪了下来,只有清婉仍旧愤愤不平,转身跑开了。

此时已经是初夏,天气原本就燥热,再加上阳光的直射,使得我不住地流汗,贴身的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滴入眼睛,使得眼睛生疼。我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隐隐作痛,手触碰着地面,感受着地面的温度,捏成拳。

过了许久,大殿之内依旧没有动静,不见郭圣通有任何的表示,亦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我只有继续在大殿之外跪候。

我原以为,自己将在这里长久地跪下去,直到郭圣通满意为止,否则她不会让我起身。但是,大殿之内忽然有宫女走出,来至我的面前,对我说道:“阴贵人,请您快快起身。”

我认识这个宫女,她是郭圣通身边的华敏。见她一脸的焦急,我猜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郭圣通是不会轻易地让我起身的。

“皇后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恨意,挤出一丝微笑,“我还是继续在这里跪候皇后殿下吧。”

“您还是快起来吧。”华敏语气急促,走上前,扯着我的衣袖,欲把我拉起来。

“大胆!你居然敢拉扯我的衣袖?还不快给我退下!”我甩开华敏的手,呵斥道。

华敏后退了两步,苦苦劝我起身,但我依旧不为所动。她没有办法,只得回到殿内,一会儿,又跟在丹颜的身后走了出来。

“阴贵人,方才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丹颜赔笑着说道,“您就别跪在这儿了,快点起身吧。殿内依旧备好了茶和饼饵,皇后殿下正等着您进去呢。”

我见长秋宫的人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你们要我跪,我已经跪了。现在你们要我起来,哼,没这么容易。

“阴贵人。”跪在我身后的若希凑到我的身边,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道,“别往回看。陛下来了。”

我听了若希的话,对丹颜和华敏说道:“你们不用再说了,我起来便是。请你们进去通报皇后殿下,我立刻进殿给她请安。”

丹颜和华敏大喜,回转身,进了大殿。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却依旧一动未动,继续跪在烈日之下。既然刘秀来了,那我更没有起身的必要了。

“丽华,快起来。”刘秀急匆匆地赶来,还没走至长秋宫的台阶,便远远地喊道。

我听到刘秀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愧疚,这股难过的感觉使得我的胸口堵得慌。回过头,见刘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汉白玉石阶,来至我的面前。“陛下……”我看到刘秀的脸,更加感到难过,眼泪夺眶而出。

刘秀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温柔地说道:“丽华,没事了,有我在,我带你回含章殿去。”

“陛下,你怎么来了?”郭圣通带着丹颜和华敏走到长秋宫的大殿门口,她见我依旧跪在那儿,便觉得惊讶,“阴丽华,我不是已经让你起来了吗?你怎么还跪在这儿?”

刘秀没有理睬郭圣通,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关切,只是看着我一个人。“陛下,不要怪罪皇后殿下,她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才让臣妾在这里跪候的。您千万不要怪她……”我的话未说完,便倒在了刘秀的怀中。

睁开眼,已经回到含章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刘秀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一脸的担心和焦急。

“陛下。”我轻声地说道,“臣妾已经没事了。”

“你都晕过去了,怎么能说是没事呢?”刘秀说道,“朕已经传了太医,让太医替你把把脉。”

“不用了,臣妾并无大碍。陛下还是去办国家大事吧,不必担心臣妾。”我说道,“您因为臣妾而耽误了政事,臣妾会内疚的。”

“可是……”

我用手指触碰刘秀的唇。“没什么可是。”我微笑着说道,“有那么多人照顾我,太医也快要来了,您还担心什么呢?快回去处理政事吧。”

“好吧,朕忙完了,立刻过来看你。”刘秀起身离开。

“他走了?”若希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恩。他走了。”我依旧靠着垫子,歪坐在床上。

若希走至床前,冷冷地看着我,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方才,我替你把了把脉。看起来,你骗了他。”

“哦?是吗?”我笑道,“我怎么骗了他?”

“你是假装晕过去的,不是吗?”若希淡淡地说道,“你知道清婉替你去搬来皇上当救兵,你知道皇后殿下急着让你起身是因为她得知皇上正赶往长秋宫的消息,但你不起身,你继续跪着,你是要跪给皇上看,你要让皇上知道皇后殿下对你不好,你要让皇上厌恶皇后殿下,你要让皇上心疼你。”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笑道,“我无所谓。”

“无所谓?如果你知道这个消息,你还会无所谓吗?想要对付别人,往往会害了自己。”若希凑到我的耳边,轻声地告诉我一个消息。

我听了若希所说的事,立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一阵又一阵地袭来。

“太医来了。”芷容站在殿外说道。

“让太医进来吧。”我对芷容说道。

若希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幸灾乐祸还是在可怜我的处境。

想了一想,我叹了一口气,对若希说道:“你去取点钱来。看来我得用钱堵住太医的嘴了。”

32 宴会

刘秀并没有怪罪郭圣通。他一直都是如此,太过于仁厚,面对郭圣通,他始终语气温和,毕竟他们之间亦有夫妻之情。我了解刘秀,他不会对郭圣通说什么,但在他的心里,郭圣通的形象会日渐消损。

来洛阳参加皇后册封大礼的功臣们即将回自己的属地,因此刘秀和郭圣通设宴为他们送行,我亦要出席这个宴会。

高台之上,刘秀和郭圣通坐在那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因此坐在下位。我们三个人,她离他那么近,而我则离他们那么远。

我看到傅俊。如今的他已经被封为昆阳侯,地位显赫。刘秀的这招封赏功臣实在是精彩,分封那些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将领们,许予爵位,夺取他们手中的兵权,再把他们分散到各个属地。我了傅俊一眼,知道自己今后将很难见到他。转过头,又看了若希一眼。若希望着傅俊,眼睛有些湿润,站在一旁,神情悲戚。

宴会进行到一半,梁侯邓禹忽然站起来,向刘秀进言。“陛下,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如今陛下已经册封了皇后,理应选贤德之女,以充六宫。”

邓禹此话一出,大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功臣们没想到邓禹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刘秀选妃,毕竟郭圣通刚刚立为皇后,这个宴会也是以皇后的名义而设,邓禹实在是有些不分场合。他们不敢乱说话,怕得罪了郭圣通,心里却存着看好戏的念头,等着看刘秀的反应。

我看了看刘秀,他似乎亦甚为惊讶,而坐在刘秀身边的郭圣通则铁青着脸,极力强压着怒火。若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我自然是不愿刘秀选妃的。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但如今的形势不同,在我之上还有一个皇后郭圣通,与其我一个人担任她的眼中钉,还不如给她多添几个眼中钉,省的她总是针对我。无论刘秀是否选妃,对于目前的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

刘秀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在望着他,便向我露出了微笑,似是在安慰我。然后,他开口说道:“如今天下初定,朝廷还未稳定,战乱频发,朕专心国事,无暇顾及其他。选妃之事,且过一些时日再说吧。”

“陛下,选妃与国事并不冲突。”邓禹说道,“陛下如今是天子,荣登九五之尊,理应选妃,多诞子嗣,以稳固大汉江山。”

“陛下已经说了不选妃,你还唠叨什么?”郭圣通终于忍不住,发话说道,“选不选妃,这是由陛下说了算的。多诞子嗣,这也是陛下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

刘秀摆了摆手,让郭圣通不要再说下去,然后和颜悦色地对邓禹说道:“仲华,这件事,朕会慎重考虑的。今日宴会乃是喜庆之事,万万不可因争论而伤了和气。”

邓禹躬身领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郭圣通瞪了他一眼,厌恶地撇了撇嘴。我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宴会继续进行,刘秀不时地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朝着我微笑。

我夹了几筷菜,心里有些疑惑,邓禹是个聪明人,为何会做出这样冲动而不妥的事?但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亦无法想到原因。暂且不想这件事,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酒杯放在案上,未曾动过。我站起身来,拿起酒杯,款款地走至郭圣通的身边。郭圣通抬头看着我,极为不耐烦的模样。我微笑,向她鞠躬,口中说道:“皇后殿下,臣妾敬你一杯,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话语刚落,身体前倾,手中的酒杯落下,里面的酒洒在郭圣通的身上。

“你干什么!”郭圣通大怒,站起身来,让丹颜替她擦拭身上的酒水,“阴丽华,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丑!”

我一脸的无辜,睁大眼睛,无助地说道:“皇后殿下,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把酒洒了,我是无心的,请您原谅。”说罢,我感到一阵恶心,用手捂住嘴,但终究忍不住,朝着郭圣通呕吐。

“阴丽华!”郭圣通大叫,眼睛瞪大,甚为惊恐,“你!你居然敢朝着我呕吐!”她往后退了几步,但衣服上还是沾上了污迹。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扶住了我,掏出帕子替我擦了擦嘴。郭圣通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又羞又恼,抓起案上的酒杯就向我砸过来。我一偏身,躲了过去。

“行了,闹成什么样?”刘秀沉着脸,对郭圣通呵斥道。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扶住我的手臂,关切地问道:“丽华,你身体不舒服吗?朕替你传太医。”

“不用了,陛下,我没有关系。”我对刘秀说道,“倒是皇后殿下,她的衣服……”

“你的身体这般虚弱,还想着她的衣服?”刘秀说道,“快让太医替你看看。”

“启禀陛下,阴贵人不是病,而是喜。”若希对刘秀说道,“阴贵人怀孕了。”

“怀孕?”刘秀大喜,笑道,“丽华,你怀孕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郭圣通站在那里,被我怀孕的这个消息而惊呆了,听到刘秀的这句话,她的惊讶转为恼怒,因为她想到了她的儿子刘疆。

功臣们纷纷祝贺,他们今日赴宴实在是值得,除了食物之外,亦看了不少好戏。如今局面由尴尬转为喜庆,他们也乐得顺水推舟,见风使舵。

刘秀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温柔地说道:“既然是喜,那更要让太医好好把把脉了。你先回含章殿去,朕立刻就宣太医替你看看。”

“谢谢陛下。臣妾先告退了。”我向刘秀行礼,但刘秀扶着我,不让我下拜。我转过身,朝着郭圣通行礼,说道:“皇后殿下,臣妾先告退了。”抬起头时,我看到郭圣通恨恨地盯着我,我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相信郭圣通看到了我的笑。

回含章殿的路上,我的宫女们都喜笑颜开,因为我的怀孕而高兴。芷容向我道贺,言语如平日里一般稳重得体。惜雅年纪不大,但亦如同芷容一般内敛。清婉甚为开心,一路上都大笑着,说话极为高调。芸芊是最开心的一个,咯咯地笑个不停。

只有若希没有笑,她走在我的身边,轻声地对我说:“你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场面,所以才让太医不要把你怀孕的事情告诉皇上的?”

我看到其他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我们,便轻声对若希说道:“不错。我就是为了今天。我要气气郭圣通。”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若希低声地说道,“你所做的事,都是极为幼稚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只要我想做就行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微笑着说道,“能够出一口气,就是好的。你没看见郭圣通刚才的表情吗,这口气出的真痛快。”

“总有一日,你会为自己今日的幼稚而后悔的。”若希冷冷地说道。

33 怀孕

回到含章殿,太医前来替我把脉,果然是喜脉,连连向我道贺。我让芷容取了些钱,赏给太医,太医称谢着告退了。

腹中的胎儿,不知是男还是女。若能生下一个男孩,那必定能够替我多添一份力量。郭圣通有刘疆,我也必须得生一个儿子。我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

刘秀离了宴会,便急急忙忙地赶往含章殿。清婉笑吟吟地向我通报说皇上来了。我便赶紧走到大殿门口,恭候刘秀的驾临。

“你有孕在身,就别行礼了。”刘秀笑着扶住了我。

我看到刘秀身后的男子,身材高大,须长二尺,鹰钩鼻,卧蚕眉,气质温和,笑容可掬。心里觉得奇怪,刘秀来我的含章殿,为何要带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呢?

“丽华,这位是灵寿侯邳彤,他精通医术,朕请他来替你把把脉。”刘秀说道。

邳彤?我与刘秀手下的将领们并不熟识,自然不认得这个邳彤。我朝邳彤微微一笑,说道:“有劳灵寿侯了。”

“不敢。不敢。”邳彤躬身行礼,说道,“这是微臣应做的事。”

进得殿内,我在刘秀的身边坐下,命人替邳彤拿了一个蒲团。邳彤取出一根丝线,说道:“请阴贵人将丝线系在手腕上,容微臣替您诊脉。”

我说道:“大人何须如此麻烦,直接替我诊脉不就行了吗?”

邳彤说道:“阴贵人乃皇上之妃,微臣与阴贵人男女有别,岂可直接碰触阴贵人的肌肤。还请阴贵人把丝线系上吧。”

若希走到邳彤的身边,拿过丝线,走至我的面前,替我将丝线系在手腕上。邳彤握着丝线的另一端,认认真真地感受着丝线上微弱的脉息。我之前一直都不信大夫能够悬丝诊脉,今日一见,果然是有此诊脉之法。不过,看起来悬丝诊脉需要一定的禅定功夫,若大夫本人无法平心静气,也就难以感受到丝线上若有若无的脉象。

邳彤神情肃然,把了一会儿脉,点了点头,似是心中有数。他让宫女收起丝线,站起身来,对我和刘秀说道:“恭喜陛下,恭喜阴贵人,果然是喜脉。只是阴贵人的身体有些虚弱,须得尽心调养。待微臣开几副方子,选取上等药材,按时服用,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我向邳彤道谢,说道:“多谢大人。”

“不敢,不敢。”邳彤躬身说道,“若没有其他的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好吧,伟君你就先回去吧。”刘秀说道,“若有其他的事,朕再找你帮忙。朕相信你的医术在大汉朝是第一的。”

“陛下过奖了,微臣实在是不敢当。”邳彤答道,“微臣告退了。”

…奇…“邳大人,我送你出去。”若希上前一步,说道。

…书…邳彤抬头看了若希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沉下了脸。若希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带任何表情,淡淡地说道:“邳大人,这边请。”

…网…我觉得奇怪,若希平日里最不爱与外人打交道,除了傅俊之外,她居然会愿意送人出宫,这实在是难得。我看到站在一旁的清婉、惜雅和芸芊,她们彼此看了看,也露出惊奇的表情。若希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难道邳彤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若希。邳彤。若希。邳彤。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忽然明白了其中的联系。

“陛下,这位邳大人的医术真的那么高明吗?我还以为他是打仗出身的呢。”我装着随意的样子,向刘秀询问。

“邳彤确实是打仗出身的。他原是王莽的部下,朕在河北起事,打到曲阳城下,邳彤便率城投降,追随朕复兴汉业。朕任命邳彤为后大将军,让他率兵征讨王朗。王朗抓住了邳彤全家老小,送信威胁邳彤,说邳彤投降便能够封爵,不然就要灭他全族。邳彤看到这封信,对送信的使者流着泪说,刘公待我不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念而背弃他。他为了光复大汉是事业,放弃了他的家。幸好我们的军队打下了信都,将邳彤的全家老小救了出来。”刘秀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时光,语气缓慢而绵长。

“陛下。”我见刘秀的双眸满是哀伤,便轻轻地握着了他的手,“你又想起从前打仗时的日子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刘秀笑了笑,说道,“你看朕,越扯越远了。”

我知道,那段时间是刘秀最艰难的时刻。河北,更始帝刘秀移都洛阳之后,便命令刘秀前往河北,可并不拨予刘秀兵马。河北王朗,又名刘子舆,自称是当年汉成帝之子,因汉成帝惧怕赵飞燕姐妹迫害皇子,故将他寄养在民间。王朗在邯郸称帝,下檄文抓捕刘秀,刘秀为了逃避追捕,风餐露宿,处境极为艰难。此时真定王刘扬的十万大军归附邯郸,使得刘秀的处境更加不利。但刘秀并不放弃,他认为自己能够争取到刘扬,便派部下刘植到真定游说。刘植果然不负众望,说动了刘扬反王朗而与刘秀合作,但前提是,刘秀必须要娶刘扬的外甥女郭圣通为妻。

这个邳彤,就是在河北归顺刘秀的。河北之地,必然与真定王和郭氏家族有什么联系。

刘秀抚着我的肩膀,说着邳彤的医术如何了得。我则装出专心听他讲话的样子,心里却在怀疑邳彤与郭氏家族的关系。

若希送走邳彤之后回到含章殿,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御药房很快就按照邳彤的方子,把药煎了出来,让一个小宫女带着宦官把药送到含章殿。

此时,刘秀因为劳累而歪在榻上睡着了。我坐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替他摇着扇子。

“贵人,药已经送来了。”芷容走到我的身边,轻声地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把扇子交给惜雅,让她替刘秀继续扇着,自己站起身,跟着芷容往偏殿走去。在偏殿的门口,遇见从里面出来的若希。若希见到我,不行礼,亦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这个若希,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芷容说道。

“别跟她计较。”我对芷容说道。芷容不会知道,若希与一般的宫女不同,我把若希留在身边,也是不得已。

走进偏殿,见御药房来的宫女和宦官躬身等候着。我走过去,微笑着对他们说道:“有劳你们送药来。”

小宫女躬身行礼,将药碗奉至我的面前。我接过药碗,看到她的脸,如雪的肌肤,深邃而漆黑的眼眸,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气质。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一种从内在散发出的气场。这气场不带任何的攻略性,只是稳妥地,静静地散发着。

“贵人,请喝药。”芷容在一旁提醒我。

我醒悟过来,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下去。药很苦,但为了腹中的胎儿,我不得不喝。喝完药,把药碗交给这个小宫女,接过芷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小宫女把药碗放入盒匣中,让宦官拿着。这个宦官也很年轻,皮肤白净,举止斯文。我不由得感慨,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只做了宫女,这样一个清秀的男子却做了宦官。

34 药碗

我猜测,在得知我怀孕的消息之后,郭氏母女必有行动。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宴会后的第二天,便传来了消息。

清婉从外面回到含章殿,告诉我说,郭圣通向刘秀提议,让刘秀选妃。

“不可能吧,像她这样的醋坛子,怎么能够容忍皇上身边再多几个女人呢?”芸芊不太相信这个消息。

“是真的。”清婉说道,“皇后亲自去找皇上,请求皇上选妃。现在宫里都传遍了。”

“那皇上怎么说?他答应要选妃了吗?”惜雅问道。

“皇上说目前国事繁忙,没有空选妃,暂且把选妃之事推迟。”清婉说道。

“我觉得皇上是不会选妃的。”芸芊说道,“皇上那么喜欢我们阴贵人,怎么可能会选妃?”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清婉说道,“皇上是不会答应选妃的。”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为什么郭圣通会请求刘秀选妃?或许她是怕我生了一个儿子与她的刘疆抗衡,所以想多选几个妃子,以减弱我的势力。

若希站在我的身边,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听着清婉她们的议论,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若希在想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不清楚若希真正的想法,但我却可以相信她。相信她,其实就是相信傅俊,相信她对傅俊的感情。我只是单凭自己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或许我是错的。

“御药房送药来了。”芷容走进殿内。她的身后跟着御药房的宫女和宦官,就是昨日前来送药的那两个人。

宦官把盒匣打开,取出里面的药碗,躬身走上前来。惜雅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他一抬头,看到惜雅,不禁呆住了。惜雅原没有发觉,但见他呆在那里,再仔细一看,也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药碗掉落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药水流了一地。

破碎的声音使得他们二人清醒过来,赶紧跪在地上,向我称罪。

“仅仅是一碗药而已,没事的。”我说道,“你们都起来吧。”

惜雅站起来,又回过头瞥了那个宦官一眼。宦官则一直低着头,没有再看惜雅。惜雅显得甚为紧张,芸芊把惜雅拉到一边,让她不必惊慌,只是小事而已。

仅仅是打碎了一碗药,至于如此慌乱紧张吗?我觉得惜雅有一些不对劲,但我并没有问。清婉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吩咐御药房的小宫女,让他们再煎一碗药送到含章殿。

这个小宫女清清淡淡的,像是空谷幽兰一般遗世独立,她领命,躬身告退。那个年轻宦官则低着头,跟在她的身后离开。

“惜雅,你今天是怎么了?打碎一碗药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清婉对惜雅说道,“行了,别哭丧着一张脸。”

过了一个时辰,御药房又送药来了。这次送药的,依旧是那个小宫女,但那个宦官则没有再来。我还发现,惜雅不在大殿,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天晚上,刘秀没有来含章殿,他去了长秋宫,看来郭圣通劝刘秀选妃之事确实起了一些作用。当刘秀再次到含章殿来的时候,他向我解释,他说他与郭圣通亦有夫妻情分,既然他娶了郭圣通,就得对郭圣通负责。若只是顾念着我和他的感情,而抛弃郭圣通,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事。

我表示理解,并且让刘秀多去长秋宫陪伴郭圣通。我只能这么说。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不能让我的丈夫为了我而抛弃另外一个女子,因为她也是他的妻子。

造化弄人。我们三个人之间,看似和谐,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寂苦。

刘秀为人宽厚善良,做事讲究原则,他对我和郭圣通,都是极力公平对待。这样的公平,其实也是不公平。他不得不为责任而离开我,去安抚他并不爱的郭圣通。我不得不与另外一个女子分享自己心爱的人。而她,用尽了力气,也只得到他的人,无法得到他的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的肚子日渐鼓起。初次怀孕,我甚为激动与兴奋,全部心思都放在腹中的胎儿身上。在此期间,郭氏母女并没有做出为难我的事。我怀孕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在含章殿与身边的宫女们聊聊天,按时服用御药房送来的安胎药。刘秀每日都会来看望我,即使轮到他去长秋宫就寝的日子,他也会先到含章殿看望我,然后再去长秋宫。

一日,刘秀来到含章殿。我们一同用了晚膳,然后坐在灯下说说话。他要去长秋宫,在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说:“丽华,朕明日要离开京城,带兵去打仗。”

“打仗?为什么还要打仗?”我问道。

“虽然朝廷建立了,但天下还未统一。朕背负着光复大汉的使命,不得不率兵统一天下。”刘秀说道。

“可是,打仗的事交给将军们去不就行了吗?何必陛下亲自上前线呢?”我说道。

“此仗关系重要,朕率兵亲征,也是为了鼓舞士气,一举成功。”刘秀说道。

我知道,刘秀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我站在他的面前,挺着大肚子,神情黯然。“陛下,您一定会打胜仗的。我和孩子等着你凯旋归来。”我微笑着说道,但眼泪却流了下来。

翌日,刘秀便带兵出征了。我留在宫里,在含章殿等待着刘秀的归来。

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我对肚子中的孩子说道:“你父皇一定会打胜仗,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若希走进殿来,把安胎药奉上。我接过药碗,把药喝下,又把药碗递给她。

“贵人。”若希对我说道,“我想向您告一天的假。我得出宫办一些事。”

“办事?你要办什么事?”我用帕子擦了擦嘴,问道。

若希只是躬身行礼,并不答话。

我微笑,说道:“你是要替你的主子办事,对不对?”

“是的。”若希冷冷地说道。

“你替你的主子办事,却让我知晓。你不怕我派人去查你要办的事?”我问道。

“就算您派人去查,也无关紧要。”若希说道。

“行了,你去吧。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主子让你办什么事。”我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若希走了之后,我坐在殿内翻阅竹简,过了一会儿,芷容走过来,对我说道:“贵人,今日天气甚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放下手中的竹简,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坐的久了,对身子不好。”

“那奴婢这就让她们准备一下。”芷容说道。

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腹中的孩子说道:“孩子,娘带你出去走走,今天外面天气可好了。”

35 品香

已经是初秋,天气开始转凉,但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感觉暖暖的。我无法穿束腰的曲据,只能穿上宽松的汉服。

扶着芸芊的手,漫步走在宫廷的花园中。阳光和煦,秋菊初开,亦有鸟儿的鸣叫声。芷容、惜雅、清婉和其他的宦官宫女们跟在我的身后。

微风吹来,夹带着一股香味。我走过花丛,见郭夫人与郭圣通坐在石案旁。我不想见到她们,亦不想与她们发生冲突,便假装没有看到她们,转身离开。

“哟,那不是阴贵人吗?”郭夫人看见了我,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我见躲不过,便只好挤出一丝笑容,走到她们面前。“臣妾给皇后殿下请安,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我欲躬身下拜,但郭夫人扶住了我。“阴贵人,你怀有身孕,就不要行此大礼了。”郭夫人笑着说道。

郭圣通赭石色的深衣曲据,上面绘有黑色图腾,发髻上簪着金丝玉凤,妆容精致。她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石凳,对我说道:“阴贵人,请坐。”

我看到郭圣通的指甲,它们经过精心修建,染成红色。“多谢皇后殿下抬爱,只是臣妾还有事,不能陪伴皇后殿下,臣妾先告辞了。”我说道。如今我怀有身孕,须得小心行事,不想多生事端。

“阴贵人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办就行了。”郭夫人扶住我的手臂,把我往石案旁边拉。我怕摔倒,只得跟着郭夫人走过去。“难得能够与阴贵人相遇,我们就好好聚一聚,聊聊天。”郭夫人把我拉到石凳旁,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我看到石案上摆放的东西,火箸、青瓷香炉、银叶、羽扫和一些像是碳类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用的。

郭圣通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不由得露出一丝讥笑。“阴贵人,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郭圣通笑着问道,语气极为得意。

“臣妾不知,还望皇后殿下指点一二。”我心想,就算我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有必要这么得意吗?

“阴贵人一定没有品过香,不然怎么会不懂得香道呢?”郭圣通笑着说道,“难道你们新野的人家从来都不品香吗?”

我的确不懂品香。因为父亲去世及早,母亲与我们几个孩子的娱乐甚少。

郭夫人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微微笑道:“品香、斗茶、插花、挂画,这都是贵族家的女子应该会的。阴贵人不会,这并不要紧,老身可以教你。”

我对品香一事并无兴趣,只想着早些离开这里,回到含章殿去。但郭夫人不容我离开,一定要亲自教授品香之道。

将火箸旋转着捣松香灰,待香灰捣松之后,用火箸在香灰中心旋转出一个小孔。在一旁将香碳点燃,让其燃烧一会儿,再将香碳埋入香灰中心的小孔之中。用火箸梳理香灰,将香灰堆积成类似小山的形状,再用火箸在其之上打上香筋。在香灰上开小孔,直至香碳,用羽扫轻扫香炉内外边缘,把银叶放到香灰顶端,再在其之中放入香材。香味飘逸散出,慢慢品闻,观香品的颜色,体会其香味。

郭夫人将过程示范了一边,然后将手中的工具都放下,微笑着对我说:“接下来应该要把自己的感受拟成诗句写在香笺上,但阴贵人是初次品香,就不用到这一步了。”

我闻到这股香味,觉得有些冲,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阴贵人,怎么样?你也试一试吧。”郭圣通在一旁说道。

我一心想快些摆脱她们母女,便胡乱地按照郭夫人方才的步骤,鼓捣着香灰,点燃香材。香味涌出,我的鼻子受到刺激,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是什么香?这么冲。”我用帕子擦了擦鼻子。

“这是由各种名贵的香料制成的香材。”郭夫人笑着说道,“阴贵人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闻着味有些重。”我说道。

“老身很喜欢这种香料,相信阴贵人也会喜欢的。”郭夫人笑道。

我不想再与她们母女多说什么,便站起身来,说道:“皇后殿下,郭夫人,臣妾真的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

郭圣通和郭夫人没有再留住我。我便带着宫女和宦官们离开了。

“皇后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会拉着您玩香道。”清婉跟在我的身后,愤愤地说道,“不就是扒拉着香灰,再把香料烧一烧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得意什么?”

“就是。我小时候在新野,不知道烧过多少碳。”芸芊说道,“会烧碳有什么了不起?”

我走了几步,便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定了定神,猜想是自己方才在石凳上坐了太久的缘故,便继续往含章殿走去。

回到含章殿,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消退,反而愈加严重。接着,我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我便料想有些不对劲。

芷容替我端上茶水,见我俯在案上,脸色惨白,不由得大惊。“贵人,您怎么了?”芷容放下手中的托盘,将我扶了起来。

“快……快传太医……”我咬着牙,费力地说道。

“太医?”芷容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呆了,“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哎呀!不好了,您流血了!”芷容见蒲团上都是血,吓得脸色苍白。

这个芷容,平日里办事稳稳当当的,怎么到这个节骨眼就不稳妥了呢?我的衣服下摆已经被血浸湿,疼痛一阵又一阵地侵袭。“别愣着……快传太医啊……”我痛得快要晕倒,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你这是怎么了?”若希从殿外走了进来,见我这副模样,便跑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替我把了把脉。“快去传太医!”若希大声地喊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惜雅、清婉和芸芊听到声音,从殿外跑了进来。芸芊见我出了这么多血,双腿一软,几乎摔倒,幸好惜雅扶住了她。清婉说去请太医,转身便往外跑。

若希又替我诊了一会儿脉,她的眉头紧紧地蹙着,神情愈加冰冷。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过了一会儿,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替我诊脉。我快要被疼痛所淹没了,额头上渗出汗珠,紧紧咬着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血,血的腥味弥漫着嘴腔。

在迷迷糊糊之中,我听见太医的说话声:“恐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什么保不住?难道是我的孩子?

“那该怎么办呢?要不要把邳彤大人请过来?据说邳彤大人的医术是天下第一的。”这是芸芊的声音。

“恐怕不行。”若希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的情绪,“邳彤随着陛下出征了。”

36 流产

孩子没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日,无法起身,被疼痛和悲痛所包围。孩子,我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他便离开了我。在刘秀临走之前,我曾对他说,我和孩子会等着他凯旋归来。可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亦不说话。

迷迷糊糊之中,做了许多的梦,梦境混乱,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依稀记得前世,五光十色的现代世界,但把握不住,又穿差着西汉末年的战乱。

没有月亮的夜晚。闪着寒光的刀剑。洒了一地的鲜血。逃命的偏僻小道。恐惧绝望的心情。

我被梦所魇,猛然惊醒,见芸芊坐在床边哭泣。

芸芊。我曾答应芸熙,会好好照顾芸芊。我必须遵守我的诺言。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否则,郭氏母女会称心如意,而那些关心我的人则会伤心。失去了孩子,这已经是事实,我无力改变。我必须振作起来。

“芸芊……”我开口说道,嗓子因为多日未开口而沙哑。

“贵人,你终于醒了!”芸芊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扑到我的面前。

“药呢?我要吃药。”我轻声地说道。

“哎。药一直都替您温着呢。”芸芊扶着我,让我坐起来。惜雅端上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我喝药。

药很苦。但我已经被悲痛压倒,失去了一切外在的知觉,只是强迫自己把药喝完。喝完药,我又说道:“有吃的吗?”

“有。您身子虚,先喝一点粥吧。”惜雅把药碗收起来,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靠着垫子坐着。惜雅出去了,清婉端着粥进来,坐在惜雅方才坐过的地方,喂我喝粥。即使没有胃口,即使口腔内苦涩无味,我也要吃一点东西。只有吃了东西,才会有力气,身体才会复原得更快。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想着,为什么我会流产。一定是郭氏母女,一定是她们害我流产。郭圣通,没想到你居然下得去手,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么狠的事。

心中涌起的恨意使得我愈加有愤然而起的气力,修养了几日,身体渐渐地恢复,我便把含章殿的宦官与宫女们叫到大殿,让芸芊扶着我,来到大殿之中。

含章殿的宦官和宫女们都知道我流产之后心情抑郁,各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我在座上坐下,看着他们。站在最前面的,是含章殿的宫女执事芷容,在她的身后是我的四个贴身宫女,芸芊、若希、清婉、惜雅,再后面便是一些其他的宦官与宫女。

“若希,你上前来。”我开口说道。

在我面前的桌案旁,摆放着小火炉、药罐、以及一些药材。若希走上前,拱手站立在我的面前。

“若希,你精通毒术。我想请你配一剂毒药,入喉便死。”我冷冷地说道。

若希躬身领命,选取了一些药材,放入药罐之中,把握火候,开始熬制。药的味道浓郁,渐渐地弥漫开来。我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宦官和宫女们看着,观察他们脸上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若希向我禀报:“贵人,药已经制成。”

“很好。”我说道,“把药倒出来吧。”

若希把火熄灭,取一只小碗,将药倒入碗中。她把药放在我面前的案上,然后躬身退下,站在宫女中间。

我开口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含章殿出了内贼,必定有人下毒害我。今日,我一定要把这个内贼抓出来。你们之中若有人知晓什么,就向我汇报,我会重重地赏你们的。”

一语刚落,清婉便站了出来,向我躬身说道:“贵人,我们含章殿的内贼一定是若希!她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若希?我冷笑一声,盯着若希看着。若希一脸的平静,似乎没有听到清婉对她的指控。

“清婉,你指控若希,可有证据?”我问道。

“我……”清婉迟疑了一下,说道,“有很多证据……可是我都记不清了……”

“我向来都是公正的,没有证据,便不能胡乱指控别人。”我说道。

“我可以证明。”芸芊的声音柔柔弱弱的,站出来说道。

我没想到芸芊居然也会出来指控若希。在我的眼中,芸芊一直都是一个小妹妹,内向的,害羞的,对我极为忠心。

“我怀疑若希在贵人的药中下了毒。”芸芊的声音有些颤抖,“每次御药房送药来,若希都要把药检查一遍。我想,她是趁着这个机会下了慢性的毒药。”

我相信芸芊不会说谎。既然芸芊这么说,那必定有这样的事。

“贵人,在您流产的那一日,若希借口出宫,其实就是因为做贼心虚,怕您怀疑到她。她必定是怕您查到她身上,所以用出宫为名,为自己找不在场的证据。”芷容站出来说道,“再者,若希精通毒术,在我们含章殿,她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我向若希招了招手,让她走上前。“若希,她们都说你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说你在我的药里下了毒,害得我流产。你可认罪?”我问道。

若希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若希,我想听你的解释。”我说道。

若希抬起头,把目光投向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冷笑了一声,把面前放着的这碗毒药向前推了推,说道:“这碗毒药是你方才熬制的,你应该知道它的效果。”

若希走上前,跪在案前,伸出手去取药碗。我用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腕按在案上,盯着若希的眼睛,说道:“若希,你要想清楚。如果不是你,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已经说过了。”若希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丝毫不闪躲,“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咬牙,恨恨地说道:“难道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的孩子?”

若希不再说什么,甩开我的手,将药碗举起,把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

若希精通毒术,她熬制的毒药果然效果出奇。半碗药还没有喝完,若希便失去了力气,手中的药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口中流出的血,鲜红中带着黑,她就那么看着我,倒在地上,喷了几口血沫,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大殿中宦官和宫女们都不敢说话。芸芊用手握住嘴,流下大滴的泪水。惜雅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清婉怔怔的,似是被若希的死状所惊吓。

芷容走过来,在若希的身边蹲下,用手摸了摸她,然后向我回禀:“启禀贵人,若希已经死了。”

37 提亲

若是在从前,我一定会让人抬着若希的尸体,去长秋宫找郭圣通兴师问罪。但如今的我,渐渐地没有了这样的力气。

“把她的尸体抬出去,到宫外随便找个乱石岗扔了。”我淡淡地说道,“就算会被野狗撕咬,也不许给她建坟。”

“喏。”芷容领命,吩咐两个宦官把若希的尸体抬了出去。

“都散了吧。”我摆了摆手,让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下。

我扶着芷容的手,站了起来,与离开大殿,却见清婉拿着一个盛着水的木桶走进来。清婉沉着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若希方才躺的地方,蹲下身,用刷子沾了水,开始刷洗地面。

地面上留有血迹,是若希临死之前吐出的血。清婉狠命地刷着地,几缕发丝掉落下来,她只是低着头,没有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神色。我扶着芷容的手,走到清婉的身边,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让她死。“清婉忽然开口说道,“我以为你只是会惩戒她而已。谁知道你居然会杀了她。”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说道。

“所以呢?所以你就要她死?”清婉把手中的刷子扔进木桶,木桶中的水花飞溅出来,弄湿了我的曲据下摆。清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大声地说道:“我并不喜欢若希,她的脾气怪,人又冷漠,但我并不想让她死。我们都是当奴才的,不得不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你的孩子没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长秋宫那位主子的手段,若希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有本事就去找长秋宫那位啊,拿奴才们替罪,算什么?”

清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着。芸芊站在大殿的门口,靠着惜雅的肩头哭泣着。

“清婉,你怎么跟贵人说话呢?”芷容拉了拉清婉的衣袖,劝道,“这全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这个做执事的没有管好下面的人,让长秋宫有机可乘了,不然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你且出去逛逛,这里的活,我让别人来做。”

清婉甩开芷容的手,愤愤跑了出去。

“贵人,清婉不懂事,你不要跟她计较。”芷容对我说道。

“没事。”我淡淡地说道。

阴识的夫人玉屏和阴兴的夫人凌珏进宫来见我,与她们一同前来的还有湖阳长公主刘黄和宁平长公主刘伯姬。刘秀兄妹六人,长兄刘縯被更始帝所杀,次兄刘仲和二姐刘元死于小长安的战乱。如今刘秀的亲人便只有刘黄与刘伯姬了。

我让她们坐了。宫女们端上茶水和饼饵。湖阳长公主刘黄坐了首位,她是刘秀的大姐,已经步入中年,鹅蛋脸,脸颊的皮肤松弛下垂,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眼角的皱纹,皮肤已经出现色斑,法令纹深重,显出衰老的迹象。她身穿暗红色曲据深衣,发髻六珈,带着重重的耳环,耳垂被拉得很大。宁平长公主刘伯姬坐了次位,刘家兄妹中,刘秀排行老五,刘伯姬是老六,亦是刘秀唯一的妹妹。刘伯姬比刘秀小了五岁,年近三十,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甚有亲和力。她身穿青紫色的曲据深衣,挽着瑶台髻,只是插了一支玉笄,其他没有戴任何的首饰。玉屏和凌珏坐了下位。玉屏是我异母兄长阴识的夫人,人如美玉,肌肤白似雪,穿着珊瑚色的曲据深衣,手指上戴着玉戒指。凌珏是我的弟弟阴兴刚过门的妻子,依旧带着姑娘家的娇羞,她的眼睛不大,却甚为有神,嘴唇的形状很小,但略有些厚,穿着紫红色的曲据深衣,坐在最下首的位子。

“阴贵人,你的身体好些了没有?”刘伯姬关切地问道。

“多谢宁平公主的关心。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回答道,“只是我没有保住孩子,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没事的。孩子么,以后还会有的。等陛下回来了,你们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孩子。”刘黄说道。

凌珏听到刘黄所说的话,脸微微发红。

“贵人,我和凌珏今日邀了湖阳公主与宁平公主一同前来,是想与您商量阴就的婚事。”玉屏说道。

“阴就?”我微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把阴就当小孩子看待,没想到他已经长大了,该娶亲了。”

“可不是么。在我的印象里,阴就还是在新野时候的模样。”刘黄说道,“前几日我在宫门口遇到他,几乎都认不出他了。他长得那么高大,出落得一表人才。”

我听到刘黄夸阴就,也有些高兴,问道:“阴就确实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呢?”

“我家驸马有一个侄女,名叫锦绣,年纪与阴就相仿。我们也已经算过生辰八字,两人的命格极为般配。”刘黄说道。

原来是湖阳公主的驸马胡珍的侄女,难怪湖阳公主对阴就的婚事会如此积极。听她们的话,便知她们其实已经商量好让阴就娶锦绣了,只不过是进宫来知会我一声。我微笑着说道:“既然是驸马的侄女,那必定是个好姑娘。阴就的婚事,就全凭两位公主和两位阴夫人做主了。待告知双方父母,经过媒妁之约,便可筹办婚礼之事了。”

“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啊。”刘黄笑着说道,“等陛下打了胜仗回朝,我们就让陛下替阴就和锦绣指婚。”

“姐姐,陛下日理万机,就不要用婚礼这种事去烦劳他了吧。”刘伯姬说道。

“婚姻是一个人一生的头等大事,岂可随便?”刘黄说道,“况且,有陛下指婚,这对新人的脸上也有光。”

“我看,是驸马的脸上有光吧。”刘伯姬说道,“驸马的侄女嫁给了阴家少爷,还有陛下的指婚和赏赐,胡家的祖坟上都要冒青烟了。”

“伯姬,你这是什么话?好好地商量婚事,你却提一些不吉利的话。”刘黄有些生气。

“哪里不吉利了?不就是祖坟冒青烟么。你不让我提,我偏提。”刘伯姬说道,“是你非要拉我来的,让我帮着你在阴贵人面前夸锦绣。我就是不喜欢你这副世俗的样子。”

“我世俗?不错,我是世俗。我从小过着清苦的日子,我明白我的出身。”刘黄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我当上大汉朝的长公主,全凭我有一个优秀出色的弟弟。你呢?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你生来就是公主?你不也是同我一样,从小过苦日子的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生来高贵的金枝玉叶了!”

我虽知这两位公主在平日里便有不和之处,却不想她们二人会在含章殿吵起来。玉屏和凌珏也甚为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就在我们三人如坐针毡之时,惜雅急匆匆地走进殿来。

“湖阳公主,大事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惜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怎么了?”站在一旁的芷容说道,“你且缓口气,把话说清楚一些。”

惜雅喘了几口气,说道:“方才在宫门口遇到湖阳公主府上的仆人,他们说……他们说驸马爷快不行了……”

“什么!”刘黄猛地站起来,怔了怔,几乎摔倒。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欲赶回公主府去。

“姐姐小心。”刘伯姬似乎把刚才的争吵忘记了,扶着刘黄,关切地说道,“姐姐,别急。我陪你一同回去看驸马。”

送走刘黄与刘伯姬之后,玉屏和凌珏也起身告辞了。待她们都离开之后,我回转身来,看见惜雅站在大殿的一旁。奇怪,惜雅去宫门口做什么?

38 秋暮

我并没有盘问惜雅为何去宫门口。若她想说,她自然会说。若她不想说,即使我问,她也不会说实话。

湖阳公主刘黄的驸马胡珍跌了一跤,随即很快便去世了。可能是某种中风的症状,我并不懂医术,亦不敢妄加猜测。

刘黄方才还在含章殿与我商量阴就与锦绣的婚事,转眼之间自己便成为了寡妇。人生在世,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让芷容替我去湖阳公主府上慰问刘黄。

每跨出一步都是前进,可是要前往何方,没有人能够预测。

我打开窗,让风吹进来,使得自己清醒了一些。夕阳挂在天边,秋日的傍晚,微凉,宁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奇}唤了几声也不见有人来,{书}这才想起,{网}若希出宫去湖阳公主府吊丧,惜雅去找清婉了。但是芸芊呢,芸芊怎么不在含章殿?可能是芸芊心情不畅,所以出去走走了吧。今日遇到那么多事,想必她心里甚为难受。

“贵人需要什么吗?”一个小宫女走进殿来。

我从未见过这个小宫女。她面容较好,瘦长脸,细挑身子,活泼俏丽。“你是哪里的宫女?”我问道。

“奴婢婕灵,是含章殿的宫女。”这个名叫婕灵的小宫女向我躬身请安。

含章殿有许多宦官和宫女,我平日里见到的几个只是有头有脸,能够进得殿来的。这个小宫女既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那她必定是分位低下,无法入殿的。

“哦,婕灵,替我取一件大氅来。”我说道。

“喏。”婕灵应了一声,走到内屋,替我从箱子中取出一件大氅,回到我的面前,替我把大氅披上。

“你应该不曾进得殿内吧?”我觉得好奇,“为何你会知道大氅放在哪里?”

“回贵人的话。奴婢的确不曾上殿服侍。”婕灵微笑着说道,“但奴婢平日里听几位姐姐说起殿内的摆设,便记在心里,因此对殿内的物品摆设都了然于心。”

真是一个聪明的丫头。我在心里暗暗地感慨,但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惜雅与清婉一同回来了。清婉的心情已经平复,手中拿着几支桂花,把玩着走进殿来,看到婕灵,她瞪大了眼睛,说道:“婕灵?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清婉姐姐的话,方才贵人需要一件大氅。姐姐们都不在,所以我才进来替贵人取大氅的。”婕灵赔笑着说道。

“呸。谁是你的姐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随便进来?”清婉讥笑着说道,“你是看若希死了,空出一个位子,所以想爬上来,对不对?”

“婕灵,你先出去吧。”惜雅对婕灵说道。

婕灵躬身向我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一回来就找人撒气,你脾气还没发够吗?”我对清婉说道,“婕灵只不过是含章殿的一个奴才,你有本事就找含章殿的主子呀,拿奴才替罪,算什么?你既然不喜欢含章殿,我也不敢强留你,请你离开含章殿,去别处谋生活吧。”

“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就要待在含章殿。”清婉哭着说道,“难道我出卖你了吗?难道我背叛你了吗?我没有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赶我走?”

我看清婉哭得梨花带雨,不免好气又好笑。想起从前清婉为了维护我而被郭圣通打耳光的事,我便心软了,说道:“你还说呢。总是‘你’啊,‘我’啊的,有没有规矩?别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那……那您不会赶我走了吗?”清婉抽泣着问道。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清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露出笑容。“谢谢贵人。”清婉举起手中的那几支桂花,递给我,说道,“这个送给你。”

我接过这几支桂花,笑着对清婉说道:“好了,去洗把脸吧,你的脸都花了。”

“喏。”清婉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惜雅,你可曾看见芸芊?”我望着清婉蹦蹦跳跳着离去的背影,询问惜雅。

“我未曾看见芸芊。”惜雅回答道。

“等芸芊和芷容都回来以后,就让芸芊来见我。”我吩咐道。

“喏。”惜雅躬身说道。

我拉了拉身上所披的大氅,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含章殿在落日的余晖照耀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想到若希。我曾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那时的若希回答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所爱的女子必定不会太坏。”

若希,及至今日,你依旧这么觉得吗?

我的眼前出现若希临死时的场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躺在地上,嘴角都是血沫,一动不动的,只是盯着我。

我有些害怕。当太阳落下,光线一丝一丝地散去,我的恐惧愈加浓重。黑暗渐渐地侵袭,我觉得冷。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唤了几声。

清婉和惜雅跑了过来,问道:“贵人,有何吩咐?”

“快把灯都点上。”我说道。

含章殿的宫灯以及蜡烛都点亮了。我把身上的大氅又拉了拉,紧紧地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深宫之中,我只剩得自己。

“别怕,有我在。”刘秀总是这么对我说。可是此时的他远在千里之外,带领着大军厮杀。

有杕之杜,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诗经·小雅》中的《杕杜》,女子思念远征的丈夫。战争无法停止,孤独的日子延续,心中充满哀伤悲戚,远征的人却迟迟没有归来。如今的我已经能够体会诗中所描述的心情。

刘秀,你总是说你在我的身边,你总是让我不要害怕。可是,你不在。

“末将会保护阴夫人的。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傅俊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男人们总是轻易地许下诺言,相信自己的力量能够保护心爱的女子,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忽略了生命中太多的意外与变数。作为女子,难道要傻傻地相信男子的话,一味地温柔贤良,受人宰割吗?不,不能这样。就算别的女子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男子,愿意依附着男子,在男子的保护下生存,我也不能变成这样的女子。我必须自强自立,我不依靠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

凭借自己的力量,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39 锦囊

就像是被泼了墨似的,夜幕一下子垂了下来,笼罩着大地。

“贵人,御药房派人送药来了。”清婉站在门外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我说道。

来送药的,依旧是那个气质如兰的小宫女和那个年轻斯文的宦官。我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药碗,并不马上喝,只是拿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小宫女躬身回答道:“奴婢名叫兰萱。”

“兰萱。你的名字与你本人很相配。”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你在御药房待了多久?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活儿?”

“回禀贵人,我在御药房待了一年有余。平日里负责给各宫送汤药之事。”兰萱回答说。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年轻宦官。

宦官躬身回答道:“奴才名叫杨誉诗。”

我站在窗边,右手拿着药碗,趁他们二人不注意,将药碗中的药都倒出窗外,然后立刻举起碗,装作喝药的样子。

“我把药喝完了。”我把药碗递给兰萱,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兰萱收起药碗,和杨誉诗一起退了出去。

我不能再喝御药房送来的药,说不定里面会被人下毒。我无法识别药里面的成分,只得时时刻刻小心谨慎。

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阅着竹简。芷容回来了,向我汇报湖阳公主府的事宜。我决定等明日亲自去湖阳公主府上一趟,拜祭驸马,慰藉湖阳公主。

芸芊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我用手撑着头,打了一个哈欠,见芸芊走进殿,便问道:“芸芊,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芸芊欲言又止,“我到宫外去逛了逛。”

宫外?我的心一紧,问道:“你到宫外去做什么?如今外面很乱,你一个女孩子会遇到危险的。”

“对不起,贵人,我没有听你的话,真是对不起。”芸芊低着头说道,“我只是想去找我娘和我的姐姐。”

听到芸芊提起芸熙,我不免感到难过,语气缓和了下来,说道:“这几天我自顾不暇,所以顾不得帮你找你娘和你姐姐。等过些日子,得了空,我会多派人手去找她们。你就安心地在宫里等待,不要跑出去了。”

“对不起……我只是怕给您添麻烦……”芸芊轻声地说道。

“不要再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说给我添麻烦。”我拉住芸芊的手,说道,“你们母女在阴家待了那么多年,就等于是阴家的人了。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说见外的话。”

“贵人……我总觉得……我娘和我姐姐……她们是不是已经死了?”芸芊的眼中噙着泪,“不然都这么多年了,为何还未找到她们?她们听说皇上登基,听说您当了贵人,也会到洛阳来找我们的呀。”

“别瞎说了。不要失去希望,你要相信终究有一日会再见到她们。”我的目光黯淡了下来。站在窗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在这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似是前世的记忆,一些现代的景象浮现。但这只是光和影,瞬间消散。我愣了愣,极力回忆,欲想起一些事情,但终究只是徒劳,只记得模糊的轮廓。

“贵人,你怎么了?”芸芊察觉到我的失常,关切地问道。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入秋了,晚上的风凉,可别着凉了。”芸芊替我把窗关上。

我走到漆花木柜旁边,将其打开,取出一个锦囊。“芸芊,你过来。”我对芸芊说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芸芊不知我有何事吩咐,来至我的面前,静听我的话。

“这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丝帕,丝帕上写着皇后的罪证。她是如何害得我流产的,还有她安插在含章殿的细作等等。”我对芸芊说道,“等到明日出宫去湖阳公主府上的时候,你就带着这个锦囊离开洛阳,去前线找皇上,让皇上知道实情。”

“喏。”芸芊躬身领命。

“我把这个锦囊放在木柜里,等到明日出宫前,我再把它交给你。记得,路上不许打开它,不许看里面丝帕上的字。”我说道,“天色已晚,我要就寝了。一切事宜,等到明日再说吧。”说罢,我将锦囊放回木柜,又将木柜的门关上。

这一夜,我无法入睡。发生了太多的事,使得我的脑子中满满的,思绪都快要溢出来。未到人世便离开的孩子,若希的死,阴就的婚事,湖阳公主驸马的死……还有,还有我脑海中残缺不全的记忆。

我躺在床上,似乎越来越清醒。既然睡不着,那就醒着,何必强迫自己入睡呢。

寝殿里静悄悄的。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睁着眼睛,看见一个宫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走到我的床前,伸出手,欲掀起纱帐。我赶紧把眼睛闭上。

“贵人。贵人。”她轻轻地唤了几声,这声音极为熟悉。

我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呼吸匀称。她便不再叫唤,把纱帐放下,走到墙边的漆花木柜前。

若她有事,即使我在装睡,她也会把我叫醒。可是她并没有把我叫醒,所以我想,她只是来试探我有没有睡熟。

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她打开漆花木橱的门,小心翼翼地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一会儿,她从里面找到了一件东西,藏在衣服里,将橱门关上,然后离开。

在她打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门外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烛光微弱,却依旧能够照亮她的脸,让我看清她的面容。

是她?怎么会是她?

我大惊,差点就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居然是她。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她走出寝殿,又将寝殿的大门关上。寝殿里恢复了黑暗与静寂。

夜,往往能够让人更清醒。在黑暗之中,真相浮出水面。

我起身,光着脚走到漆花木橱前。地面冰凉,我的脚很冷。打开漆花木橱,又倒吸了一口冷气,锦囊不见了。

40 吊唁

一夜都未曾安睡,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眼袋深厚,但我并不犯困,反而甚为清醒。去湖阳公主府的路上,我未发一言,只是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掀起牛车的帘子,我看到她与其他的宫女们一起走在牛车旁。她应该还未察觉到我已经发现她的身份。放下车帘,我靠着牛车壁坐着,手指交叉放在唇前。

长秋宫派来的细作,就像是掉入我眼中的一颗沙子,咯得我的眼睛刺痛。我要除掉她,只有除掉她,才能让我感觉舒服。

牛车停了下来,惜雅在外面说道:“贵人,我们已经到湖阳公主府了。”

我扶着芸芊的手,走下牛车。早就有湖阳公主府上的仆人在门外等候,见我来了,便将我迎进去。“湖阳公主还好吗?”我问道。湖阳公主府上的一个侍女回答道:“自从驸马去世之后,公主一直都在驸马的灵前哭泣,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还未走到灵堂前,就看见平宁公主刘伯姬站在院子里。秋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却顾不得梳理,完全没有了公主的傲气,只剩下哀伤。见我走进来,刘伯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向我打招呼:“阴贵人,你来啦。姐姐在灵堂里面。”

“平宁公主,你还好吗?”我见刘伯姬哭成这个样子,不免替她担心。

“我没事。”刘伯姬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一同进去吧。”我扶住刘伯姬的胳膊,对她说道,“外面的风有些凉,还是到里面去吧。”

“不。我在这里就行了。”刘伯姬拒绝了我,说道,“你先进去吧。”

我知道刘伯姬一定是因为刘黄而伤心,她们姐妹俩这次结下的心结不知该如何化解。刘黄甚为迷信,她必定把驸马的死归咎为刘伯姬所说的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只是个外人,不想多事,也不愿搅合到她们姐妹俩的纷争中去。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告别刘伯姬,往灵堂走去。

远远地便听见刘黄的哭声,她哭了许久,嗓门都已经嘶哑。我看到阴识夫人玉屏和阴兴夫人凌珏也已经来了,向她们点头示意,然后走到灵前。行礼,磕头,然后起身。刘黄跪在一旁,接受我的吊唁。火盆里烧着纸钱,长明灯点燃着,灵堂里面白白的一片。

“公主,请节哀顺变。”我对刘黄说道。刘黄流着泪,点了点头。

我与刘黄说了几句话,安慰她,让她不要太过心伤。然后,我离开了刘黄,走到玉屏和凌珏的面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仆人在外面通报:“皇后殿下驾到。”

我转过身,恰见郭圣通带着一群宦官和宫女走进来,郭夫人也跟在她的身边。灵堂里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立刻变得拥挤。郭圣通瞥了我们一眼,神情傲慢。我们躬身向她行礼,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郭圣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并不说话,也不在灵前行礼。倒是郭夫人在胡珍的牌位前鞠了躬,刘黄赶紧回礼。

“湖阳公主,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平宁公主站在外面,她为什么不进来呢?”郭夫人问刘黄。

刘黄站起来,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依本宫看,必定是平宁公主得罪了湖阳公主。”郭圣通笑着说道。

“皇后殿下,快别这么说。”郭夫人假意劝阻。

“娘,本宫这也是替湖阳公主打抱不平啊。谁都知道平宁公主是怎么对待姐姐的。想当年在小长安村,刘仲战死之后,陛下带着兄妹们一同骑马突围,看见敌军用枪挑着二姐刘元和她的女儿们。陛下不忍看到亲人被杀害,立刻拔出剑,要去救二姐和她的女儿们。就是平宁公主拦住了陛下,才使得二姐和她的女儿们惨死。”郭圣通说道。

我知郭氏母女的话是为了挑拨湖阳公主与平宁公主的关系,但我是局外人,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听着,以免惹祸上身。

湖阳公主刘黄听了郭圣通的话,沉默许久,开口说道:“皇后殿下,小长安那一仗,您并不在场,所以您不知道当时的情景。那时看到二姐被敌兵杀死,陛下欲与敌兵拼命,以救回二姐与外甥女的性命。是六妹阻止了陛下,六妹让陛下冷静,她说千仇万恨以不图报,我们不能都死。死了谁还报此血仇。”刘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回忆当初的情景。

“皇后殿下,我姓刘,是大汉的公主,我明白谁是谁非。你以为我与那些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妇人一样吗?你错了。”刘黄的声音虽然嘶哑,但是语气坚定,“就算我和六妹之间有什么矛盾,这也只是我们俩的事,不需要别人插嘴。再说了,我与六妹姐妹情深,根本就没有矛盾。”

郭圣通没想到刘黄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下子愣住了,脸色铁青。郭夫人则赔笑着说道:“公主,你误会了,皇后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但刘黄没有理睬郭夫人,她吩咐一个侍女:“快去把平宁公主请进来。”

我极力克制自己,才忍住笑意。看到郭圣通和她的母亲这副尴尬的模样,真让我开心。听见噗嗤一声,我回过头,见清婉用手捂住嘴,但眉眼仍旧掩盖不了她的笑。我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清婉点了点头,吐了吐舌头。

郭圣通投来恨恨的目光,她已经看到了清婉在嘲笑她。

此时平宁公主刘伯姬走进灵堂,刘黄立刻走上前,握住刘伯姬的手,诚恳地说道:“妹妹。姐姐这几日太过于伤心,对你有所怠慢,还请妹妹不要怪姐姐。”

刘伯姬流着泪,哽咽着说道:“姐姐,你说哪里的话。我们是亲姐妹,有什么怪不怪的呢。只是,不要被某些坏心肠的人利用了。”她在外面也听到了郭圣通所说的话。

“哼!”郭圣通听到这样的话,更加忍不住,一甩袖子,带着宦官和宫女离开了灵堂。郭夫人则与两位公主告辞,又与我告辞,这才跟着郭圣通离开。

刘黄与刘伯姬姐妹俩虽然平日里有诸多不合,亦时常吵架,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则是一致的。我微笑。刘秀的姐姐和妹妹必定不是一般的俗人。

玉屏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等她与凌珏告辞之后,我待了一会儿,亦告辞离开。

“贵人,昨夜你吩咐我做的事……”芸芊小声地问我。

“那件事暂且先搁着吧。”我说道。

把此事暂且搁下,并不是因为锦囊被偷。早晨起来之时,锦囊依旧在漆花木橱之中。那个偷锦囊之人已经将它放还回去。我猜想,她必定是看过锦囊中丝帕上所写的内容了。

“去阴识的府上。”我吩咐道。

玉屏早已在阴识府的大门口等着我。我下了牛车,玉屏便迎上来,对我说道:“贵人,里面请。”

我带着宫女和宦官们走进去。让宦官和其他宫女在外门等候,只带着芸芊、清婉、惜雅和芷容进了二门。

“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候。”我对她们说道,“芷容,你随我来,我有事要交代你去办。”

“喏。”芷容躬身回答,与我一同跟着玉屏往里面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走过几间房子,又饶过一个花园,便来到府后的一排小屋前。玉屏在前面引路,我与芷容一起走过去。

“就在这里。”玉屏说道。

她打开一间小屋的门,让我和芷容走进去,随即把门关上。

小屋里的桌椅橱床等摆设一应俱全,只是比较简单朴素。一个女子背朝着我们,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听见我们进来的声音,便站了起来。她回过头,我看到熟悉的面孔,艳若桃李,却目如寒冰。

41 芷容

若希。

她身穿一件素色曲据,发髻中插着的玉钗就是我送给她的那一支。

“若希,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芷容大惊,箭步走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

若希不说话,亦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我们。

“你想要做什么?你以为这里偏僻无人就可以下手吗?”芷容又问,“玉屏夫人就在门外。阴贵人、玉屏夫人、还有我,我们有三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

“你错了。我们有三个人。一个人的,只是你而已。”我拔出匕首,架在芷容的脖子上。

“贵人……你……你在说什么?”芷容惊讶地说道。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好,那我就说得明白一点。”我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我不是。”芷容一口否认,“您不要听信别人的谗言。我对您是忠心的。”

“忠心?”我冷笑一声,说道,“你确实忠心,大半夜地还跑到我的寝殿来翻我的柜子。你对长秋宫的那位真是太忠心了。你在外面偷听,听见我对芸芊【奇】所说的话,怕你的主子【书】受到损害,所以你就【网】着急了。怎么,为什么又把锦囊还回来了呢?是不是发现里面的丝帕仅仅是一块丝帕而已,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没有翻您的柜子……”芷容仍继续狡辩。但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亲眼看到了你。昨夜我并没有睡着,我亲眼看到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芷容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不错。我让若希配了龟息散,她喝下之后会与死人一模一样。把她丢在乱石岗,再让玉屏将她救回阴识的府上。一来让真正的细作以为我惩罚了若希,放松警惕,二来让若希替我查了含章殿每一个宫女和宦官的底细。”我说道,“芷容,你曾对我说你是前朝的宫女,这并不是谎话。你的确是一个家人子,元始年间,你与其他的家人子一同被赐给真定王。”

“若希真是能干,居然能把我的底细摸透。”芷容说道,“阴贵人,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够这么快就把我的来历查清吗?”芷容顿了一顿,随即笑着说道,“因为……她也是长秋宫的细作。”

我看了若希一眼,她依旧表情淡漠,看不出她内心的情绪。

“我知道。”我口中说道,手中的匕首抵着芷容的脖子,“我早就知道若希的身份。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置她吗?可惜,你看不到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死?你怎么知道死的人不是你?”芷容一语说罢,立刻用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又见她的另一只手向我抓来。眼看她的手就要到我的面前,她忽然停住了,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芷容倒在了地上。

我看到她背上插着一支飞镖,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若希站在那里,是她射的飞镖。

“谁让你杀她的?”我气呼呼地说道,“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亲手杀了她。”

“就凭你?算了吧。”若希走到芷容的身边,蹲下身,把那支飞镖拔了出来,“你不会武功,又没什么力气,还想杀人呢。不被别人杀死已经算你幸运了。”

“别啰嗦。快把她的尸体处理掉。”我说道。

“处理掉?”若希抬头看着我,流露出一丝疑惑。

“你不是有化尸水吗?”我说道。

若希取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芷容的尸体上。“这瓶昨天刚配好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若希说道,仔细观察着尸体的变化。只见尸体渐渐地冒出泡沫,最终变成了一滩水。“效果挺好的。”若希自言自语地说道,把剩下的半瓶化尸水收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猛的把窗推开,窗户的木框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芷容,你别逃!”我大喊一声。

“出什么事了?”玉屏在门外听见声响,赶紧推门进来。

我指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对玉屏说道:“芷容逃走了。她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玉屏走到窗前,朝着外面望了望,说道:“我马上让家丁去追。”

“不用了。”我说道,“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好在她以后都不会回含章殿了,对我没什么威胁,就让她去吧。”我看了若希一眼,若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芷容以后不会回含章殿了。她再也不会在含章殿出现了。

活着的人,让别人以为她死了。死了的人,让别人以为她活着。

当若希出现在惜雅、清婉和芸芊的面前,她们甚为惊讶,个个目瞪口呆。

“若希,你没有死?”清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只是服用了龟息散。”若希淡淡地说道,“据说我死了之后,你哭了?还为了我跟贵人争吵?”

“谁说的?我才没有!”清婉皱了皱鼻子,说道,“怎么可能。”

回到含章殿,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惜雅、清婉和芸芊三个人,只是把芷容的死说成是她逃跑了。她们都没有想到芷容居然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不光是她们,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芷容是细作。

芸芊走到若希的面前,躬身道歉:“若希姐姐,真是对不起,我原先以为你是细作。”

若希微微一笑,说道:“你并没有错。我的确每日查看贵人所服用的药。但我不是下毒,而是检查药里面有没有毒。”

“既然你每日都查看药里有没有毒,那贵人怎么还会流产呢?”清婉问道。

“因为毒不在药里。”若希说道,“那日我出宫办事,贵人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了皇后和郭主。她们拉着贵人,让贵人品香。在那个香料里面,有大量的麝香。怀孕之人忌麝香,因为麝香化胎。”

我看着若希。含章殿的人都不会想到,其实若希也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早在刘秀登基之前,早在郭圣通刚嫁给刘秀的时候,若希便在郭氏母女的命令下,来到我的身边,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那一日,郭氏母女特意把若希调开,因为若希精通毒术和医术。而芷容则把我带到她们母女品香的地方,让我掉入圈套。

即使若希是长秋宫的人,但我依旧能够相信她。一方面是因为相信若希的人品,另一方面则是相信若希对傅俊的感情。

我该庆幸。庆幸此生能够遇到傅俊。但是对于傅俊而言,遇到我就是是福还是祸?

42 搜查

传来消息,说刘秀即将带领大军班师回朝。我欣喜,终于可以见到他。欣喜过后,便是忧愁。失去了孩子,我该如何面对刘秀。他想必亦甚为难过。

坐在桌案前,摊开锦布,绘着刘秀的面容。我用毛笔细细地勾勒,他的脸庞渐渐清晰。我擅长绘画,似乎是在现代就学会的技艺,只是记忆依稀,始终是一团迷雾。

窗外传来说话声,似是宫女们发生争执。

哎。何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大吵大闹。

分了心,手停留在半空中,只是那么一瞬,笔尖的墨滴了下去,落在锦布上,画中的刘秀多了一颗硕大的黑斑。

此画无法继续。我把毛笔架在砚台旁,将锦布折叠起来。

“贵人,要把它扔到吗?”站在旁边的芸芊问道。

“先把它搁在这里吧。”我说道。

起身,往外走去,秋日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令人感觉愉悦,只是那吵闹声使得我头疼。一定是清婉,我认出了她的声音。在含章殿,最聒噪的人便是清婉。

清婉,这个名字的寓意是清静婉约。若清婉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文静的假象。她是娇小纤细的女子,眼睛大而水润,薄薄的嘴唇,肩膀瘦削,腰肢柔细。可是,她一说话,一有举动,便现了原形。嗓门大而洪亮,语调带着硬气,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举一动都冲动鲁莽。

我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拐了几个弯,来到宫女们住的房间外面。果然是清婉,她正气势汹汹地,指着一个小宫女的鼻尖,怒气冲冲地骂着。

“你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你偷偷溜进我的房间!难道我眼睛瞎了不成?”清婉大声地说道,“你分明就是一个贼,到我房里偷东西的贼!”

“清婉姐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小宫女低着头说道。

我认得她,她的名字叫做婕灵。我曾经见过她一次。

“你还狡辩!”清婉怒道,“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嘴巴也不老实!”说着,她挥起手,朝着婕灵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清婉留着极长的指尖,一个耳光下去,婕灵的脸立刻红肿起来,并且脸颊上留有几道刮伤的痕迹,鲜血渗了出来。

“你还不承认?”清婉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抓过婕灵的手,便要往她的手上戳。

“住手。”我看不下去,便走上前阻止。并非是同情婕灵,只是今日被她们几个吵闹得头痛,让我心烦。

宫女们见我来了,纷纷跪在地上,向我行礼。我瞥了她们一眼,说道:“你们闹了这么久,有完没完?”

“回禀贵人,是婕灵偷东西,所以奴婢才要惩罚她一下。”清婉说道。

“贵人,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看见一个陌生的宦官从清婉姐姐的房间里出来。奴婢觉得奇怪,怕有什么不妥,所以才推门进去看看的。”婕灵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房间里怎么会有宦官?你是在诬蔑我吃对食吗?”清婉怒道。

惜雅拉了拉清婉的衣袖,让她不要再多说话。

我皱了皱眉头。刘秀马上就要回来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只想清清静静地理一理头绪。可这些宫女们却惹出麻烦事,吵闹不安,使得我心情烦躁。

“先起来吧。”我说道,“这件事,我会查清真相的。在真相还未查清之前,你们谁都不许闹。”

“喏。”宫女们躬身回答道。

转身,正欲离开,却见前面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我略有惊讶,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我的含章殿。待他们走近,我看见了郭圣通。

她们又想做什么?

我想到她们害我失去孩子,不由得涌起一股恨意。紧紧地抿着嘴,把恨意强压下去,我必须冷静下来,以防她们再次加害与我。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看她的神情,她亦是不知郭圣通此行的目的。

待郭圣通走近,我领着含章殿的宫女们向她行礼,口中称道:“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免礼。”郭圣通的语气里带着一份得意,丝毫不掩盖她的情绪,“本宫一个玉佩不见了。那是陛下送给本宫的定情信物,对本宫而言甚为重要。有人看见那个贼进了含章殿,所以本宫带人前来,在含章殿搜一搜,一定要把那个贼抓出来。”

“皇后殿下,您的玉佩是何时不见的呢?又是何人看见那个贼进了我的含章殿?”我心知郭圣通必定是想嫁祸与我,但碍于她皇后的身份,不能直接反驳她。

“阴贵人无须知道这么多,待搜一搜含章殿,自然便会明白。”郭圣通一挥手,一群宦官和宫女便闯入屋子,开始翻箱倒柜。

“皇后殿下,我是含章殿的主人,您要搜我的含章殿,得先进过我的同意吧。”我上前一步,怒容满面地对郭圣通说道。

“本宫是皇后,是宫里的主人,这个皇宫里的每一间大殿都是本宫的。”郭圣通瞥了我一眼,笑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宫?”

“你这个皇后还不是我们贵人让给你的!”清婉站在那里说道,“陛下原本是打算册封我们贵人当皇后的。要不是她让给你,你怎么可能会当上皇后。”

我提高警惕,生怕突然而至的阴谋使得我措手不及。但见郭圣通对于清婉的顶撞没有任何斥责,只是盯着清婉看着,嘴角带着冷笑。我觉得奇怪,以郭圣通的性子,怎么能够忍受一个宫女对她不敬?又见郭圣通身后站着的丹颜和华敏,她们二人亦未斥责清婉以维护郭圣通的威严,我更觉得讶异。

华敏似乎在偷偷地瞟着某个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身一看,立刻明白了。那是清婉住的屋子,或许郭圣通此行不是为了栽赃给我,而是为了栽赃给清婉。

清婉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站在那里,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贵人……”婕灵走到我的身边,小声的对我说道,“从清婉房里走出来的那个宦官,他就站在皇后殿下的身后。”

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启禀皇后殿下,我们在这个屋子里找到了您的玉佩。”一个宦官从清婉的房间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玉佩。

“这是谁的屋子?”丹颜问道。

“是我的屋子。”清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块玉佩不是我的。”

郭圣通冷笑一声,说道:“人赃俱获。来人啊,把清婉拿下!”

43 清婉

两个长秋宫的宫女走到清婉身后,抓住她的胳膊。清婉欲挣脱,但被死死地抓住。宦官们搬上长凳以及板子。我大惊,看来郭圣通是要狠狠地惩治清婉了。

“放开我!”清婉大声地叫嚷着,“不是我偷的!”

郭圣通一直在笑。她笑着看着清婉被按在长凳上,她笑着看着清婉被打。

一下,又一下。板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开始,清婉依旧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没有偷玉佩。但郭圣通不为所动,她笑着,似乎在看一出好戏。然后,她开口问道:“清婉,是不是阴丽华让你偷我的玉佩?”清婉被打了几下,脸涨得通红,听到郭圣通的话,她抬起头,见郭圣通脸上带着笑,便怒从中起,破口大骂。

郭圣通走到清婉的面前,蹲下身,笑着对清婉说道:“骂吧,尽管骂吧,让你骂个够,看你能不能活过今天。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谁让你不分尊卑,我要让你死在我的手里,你才知道我的厉害。”

清婉艰难地抬起头,她的额上已经渗出汗珠。疼痛使得她清秀的脸庞变形,她冷笑,然后朝着郭圣通吐了一口唾沫。

郭圣通狼狈地后退了一步。丹颜和华敏赶紧上前,替她擦脸。郭圣通从华敏的手中夺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说道:“打!给本宫往死里打!直到她招供为止。”

“我没有偷你的玉佩……我们贵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区区一块玉佩,值什么?犯得着去偷吗?陛下宠爱阴贵人,阴贵人要什么,陛下一定会赏给阴贵人的……”清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丹颜替郭圣通搬来一个凳子。郭圣通坐了下来,歪着头,看着清婉被打的模样,脸上带着笑。

清婉原本还嘴硬,不住地骂着,渐渐地失去了力气,被疼痛所压倒。她的声音渐渐地变弱,最终沉默。她的脸由红转白,紧紧地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皇后殿下,请您放过清婉吧。”我开始替清婉感到担心。

郭圣通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理睬我,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好戏。

“再这样打下去,清婉会被打死的。”我看到清婉的嘴角渗出血沫,“皇后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请您饶了清婉吧。”

含章殿的宦官与宫女们随着我一同跪下,替清婉求情。但郭圣通依旧不为所动,看样子她是非要把清婉置于死地不可了。

清婉的头垂了下去,发丝凌乱,被汗水浸湿。我见她几乎是奄奄一息了,便站起身来,跑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替她抵挡着无情的板子。

“贵人……”清婉在迷迷糊糊之中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原本神采飞扬的大眼睛耷拉着,失去了光芒。她只叫了这一声,便晕了过去。

长秋宫的宦官极端无情。即使我张开双臂,替清婉抵挡板子,他们也丝毫不减轻力道,依旧狠狠地挥着板子。我的胳膊剧烈地疼痛,像是被火烧似的。

“皇后殿下,请您收手吧。”若希淡淡地说道,“若你不收手,我便把您品香时让我配的香料配方呈给皇上。”

郭圣通立刻变了脸色,笑容骤然消失。“若希,你说什么?”郭圣通问道,语气冰冷。

“我相信皇后殿下已经听清我方才所说的话。”若希说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想必皇后殿下也不想听第二遍。”

郭圣通站起来,把凳子踢到一旁,说道:“回长秋宫。”

长秋宫的宦官们收起了板子,跟在郭圣通的身后,离开了含章殿。我瘫坐在地上,双手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失去了知觉。再看清婉,她早已昏死过去。

惜雅和芸芊赶忙走过来,将我扶进大殿。若希吩咐几个宫女,让她们把清婉抬进她的屋子里。

芸芊替我把衣袖撩起,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我的双臂红肿,上面尽是伤痕。我还未开口,芸芊便开始落泪。“别难过。”我安慰芸芊,“我一点都不疼。”

若希从外面走进来。她在我的身边坐下,替我把了把脉。“我已经提若希把过脉了。”若希面无表情地说道,“她恐怕快不行了,我的医术尚浅,无能为力。不过我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希望太医可以救她。”

含章殿的人个个心情沉重,脸带忧愁。太医来了,替我查看了手臂的伤情,开了几副方子,又替我配了药膏。太医的诊断与若希所说的相同,我的手臂只是外伤,修养几日便会痊愈,但清婉恐怕是很难好起来了。

天黑了,我心情郁结,吃不下任何东西。手臂上涂了厚厚的药膏,再用白纱布缠绕。我担心清婉,便坐在清婉的屋子里,守着她。惜雅、芸芊、若希和其他几个宫女也陪在我的身边。

我认识清婉不过一年的时间,我知她的脾气不好,又爱使性子,但她多次维护我,我始终记在心里。油灯之下,清婉的脸没有血色。惜雅喂她喝了几口药,她都呕了出来,药汁从嘴角流到枕头上,芸芊赶忙替她擦拭。

清婉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偶尔轻轻地叫唤着。我侧耳听着,不知她叫唤着什么。若希靠在清婉的身边,仔细倾听,然后转头对我说道:“她好像在叫妹妹。”

妹妹?我又听了一会儿,果然她是在叫着“妹妹”这两个字。

“若希,清婉有妹妹吗?”我问道。

若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没有。清婉没有妹妹。”

“那她为何一直唤着妹妹?”我不解地问道。

若希沉默了。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秋夜开始转凉,即使关上门窗,冷风依旧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摇晃着,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到了后半夜,惜雅催我回寝殿休息。我站起来,正要离去,却见清婉睁开了眼睛。“贵人……”清婉张口说道。

我走到清婉的床前,见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气色似乎也好了许多。心里一阵难过,我知道,清婉要走了,这是回光返照。

“清婉,我在这里。”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有话要说吗?”

“贵人,我想看桂花。”清婉的脸上带着微笑,“我想闻一闻桂花的香味。”

我知清婉最爱桂花,可是此时桂花已经凋谢,哪里再替她去找桂花呢?

“我有桂花。”芸芊跑了出去。

一会儿,芸芊回来了,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坛子。“桂花盛开的时候,我摘了许多,存放起来准备做桂花茶。”芸芊打开坛子的盖子,一股桂花的香味飘逸了出来。

我让芸芊把装有桂花的坛子放在清婉的枕边。清婉闻到桂花的香味,愈加高兴。

“好香……”清婉微微笑着,轻声地说道。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转过头去,见芸芊和惜雅已经在擦眼泪了。清婉说完那一句,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她的嘴角依旧留着一丝微笑。

44 回朝

惜雅带着宫女们替清婉擦洗,我不忍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清婉的屋子。

走到大殿之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一轮孤月。月光清凉如水,倾泻了一地。晚风吹拂着我的长发,曲据的衣摆也在风中扬起一角。

清婉临死前的情景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久久无法除去。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但依旧使我难过不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若希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淡淡地对我说道,“《诗经》中的《月出》。我记得你曾经站在月下吟诵。”

我转过头,对若希说道:“是,我亦记得。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还记得那天你又说了什么吗?”若希走至我的面前。

“我又说了什么?”我问道。

“你说,有仇必报,这才是你的性格。”若希看着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现在呢?你的性格改变了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替清婉报仇吗?”我问道。

“不是。”若希说道,“我向来觉得报仇是极其天真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要振作起来。陛下马上就要回宫了。”

我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一日,若不是我杀了芷容,你是会放她走的,对不对?”若希问道。

“她害我失去了孩子,我为什么要放她走?”我反问道。

“无论是芷容还是清婉,你都不想让她们死。”若希说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呢?你替郭圣通配了香料,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份。”若希说道,“况且,我只是配了香料,并不知道皇后和郭主的意图。”

“为什么要替她们卖命?她们抓住你什么把柄?”我问道。

若希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孤月,淡淡地说道:“我娘在她们手里。”

我低下头沉默。我能够体会若希的处境。

几日之后,刘秀班师回朝。

刘秀回来的那一日,我坐在含章殿等候。手臂上的伤差不多痊愈,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见他之时该说些什么。他已经知道我流产之事,他会怎么说呢。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宦官来报,说陛下快要到含章殿了。我略有吃惊,不想刘秀这么快就来了。我扶着芸芊的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便见刘秀带着一群宦官和宫女们前来。

“陛下……”我躬身下拜,“臣妾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刘秀二话不说,便将我拥入怀中。他依旧穿着铠甲,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以及铠甲上余留的血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开口说话:“丽华,什么都不要说了,朕都懂。真是苦了你了。”

我听到他的这句话,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滴在他的铠甲之上。

替刘秀脱下铠甲,准备洗澡水,替他沐浴。更衣,换上宽松的衣裳,刘秀躺在榻上,头枕着我的膝盖。

“回家真好。”刘秀闭着眼睛说道。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

“这是什么?”刘秀睁开眼睛,看到我袖口处的伤痕。

我急忙收手,不说什么,只是摇头。

刘秀坐起来,把我的手拉过去,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的?”刘秀蹙起眉头。他又将我另一只手的衣袖拉起,见我的双臂都是伤痕,不由得愣在那里。“是她,对不对?”刘秀怒道,“是皇后干的,对不对?”

“陛下,不要再问了。”我低下头说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您难道忘了您说的话吗?您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您都懂。”

“她把你伤成这样,朕岂能不闻不问?”刘秀说道。

“这一切都是臣妾不好,不怪皇后殿下。”我说道,“陛下,若您去找皇后殿下兴师问罪,这对于臣妾而言,除了更招皇后殿下的厌恶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刘秀听了我的话,觉得我说的有理,便不再坚持。

我知道,刘秀的心情亦甚为沉重。除了宫里的事之外,朝中的事宜亦让他烦恼,再加上此次出征,死伤太多,使得他终日阴沉着面孔。

刘植在平定密县残余乱兵之时战死。刘植,字伯先,原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族,昌城拥兵自保。王朗称帝,刘秀落难之时,刘植归顺刘秀,对刘秀忠心耿耿。刘秀与郭圣通的婚姻,便是刘植往真定府游说刘扬,促使刘扬反王朗而归刘秀。刘秀登基之后,封刘植为昌城侯,却不想刘植战死沙场。

万修病死军中。万修,字君游,与任光、李忠一同归顺刘秀。初拜偏将军,刘秀登基之后,因其战功,封他为槐里侯。万修与扬化将军坚镡一同进攻南阳,南阳未克,他便身染重病,在军中去世。

刘秀生性善良宽厚,见那么多人死去,不免伤心难过。在死去的将领之中,最让刘秀感觉愧疚的,则是景丹。景丹,字孙卿,在各场战役之中担任冲锋陷阵的职务。因为连年征战,景丹的身体状况很差,不复当年的英勇。刘秀登基之后,拜骠骑大将军,又封其为栎阳侯。弘农盗贼作乱,景丹病重。刘秀不以为然,称:“但得将军威重,卧以镇之足矣。”景丹不敢推辞,强撑着领命,带病出征,但只过了十余日,他便病死军中。

建武二年的冬天,刘秀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与内疚之中。在这一年,他一下子失去了三名大将,他们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回朝之后,刘秀处理出征期间堆积下来的政事,平日里很少看到他的笑颜。

郭圣通亦知刘秀心情不好,她收敛了许多,未曾再多生事端。我亦不想有太多的纷争,只想陪在刘秀的身边,替他缓解内心的忧愁。

我希望看到刘秀的笑颜。果然愿望成真,刘秀再次露出幸福的笑容。只是这个结果并非是我真正想要的,因为郭圣通怀孕了。

宫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贵族命妇纷纷前往长秋宫道贺。我亦前往长秋宫,祝贺皇后殿下怀孕。看到郭圣通得意的笑容,听到郭圣通傲慢的语调,我强压住内心的不悦。

因为皇后怀孕,所以刘秀的心情好了许多。我耐心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时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建议刘秀选妃。

刘秀甚为讶异,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他选妃。我微笑,只说是随口说说。

若希替我把过脉,因为上次流产的原因,所以我的身体一直虚弱,在短期之内恐怕难以怀孕。如今郭圣通再次怀孕,而我却没有孩子,我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时隔几日,我再次向刘秀提及。刘秀无话。又过了几日,我再提,刘秀便慎重问我原因。

为皇室多添血脉,为巩固大汉江山,如此如此的话,自然是很好说,再加之责任和义务,我很快便说服了刘秀。

就在郭圣通挺着大肚子,一脸得意地笑容,趾高气扬地在长秋宫耀武扬威的时候,刘秀下旨选妃。据说郭圣通听到选妃的消息时,气得摔碎了殿内所有可以摔的东西。可惜我不在场,不然看到郭圣通当时的神情,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

45 选妃

此次选妃,名为选,实为荐。刘秀不愿张扬,只说要低调。朝中各派都物色着合适的女子,希望她们能够进宫,替自己的派系增添实力。不光在朝廷里,就连宫里也暗中择选着,长秋宫和含章殿两派,都不愿输给对方。

探得消息,知郭氏在族中挑选出一名少女,她是郭圣通的族妹,年方二八,容貌秀丽。

我的兄弟们代表着阴氏一族,与他们的妻子一同进宫,与我商议。按照阴氏族中的意思,亦是要在阴氏族中选一名少女应选。但我不同意。我的意见是,在阴氏的亲戚中选一名非阴姓的少女。

选来选去,最终决定是一个名叫邓如的女孩。选择邓如,因为她是阴氏一族的亲戚,也因为她是邓晨的侄女。邓晨是刘秀的姐夫,他的妻子刘元和他的女儿们死于小长安,刘秀对这个姐夫向来甚为尊重。

我在含章殿,不参合选妃之事,且让阴氏族人去打点一切。待快到应选之日,芸芊告诉我一个消息。

“听说皇后殿下要把一名小宫女封为采女。”芸芊说道。

我愣了愣,说道:“这怎么可能?皇上宠幸过她了?”

“没有,殿下根本就没见过她。”芸芊说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宫女,皇后为什么要提拔她?”

我想了一想,还是未猜测到原因。但郭圣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既然她可以让一名小宫女爬到采女的位子,我为什么就不行呢?

御药房替我送来补药。这些药是用来调理身体,希望能够早日再坏身孕。惜雅从前来送药的兰萱手中接过药,奉至我的面前。我喝了药,把药碗递给惜雅,用帕子擦了擦嘴,心里盘算着。若真的要选一名宫女,我该选谁呢?

我曾答应芸熙,会好好照顾芸芊,所以我不能让芸芊落入宫廷纷争之中。若希也不行,她爱傅俊,怎么可能会答应做刘秀的女人。

含章殿的宫女那么多,但我能够信任的却没有几人。

我看到惜雅丰润的身影,便下定主意。虽然惜雅的容貌并不是最出众的,但亦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她的性格温顺,为人低调,应该很容易掌控。惜雅很普通,正因为她的普通,所以就没有任何的攻略性,亦不会侵犯到我的利益。这么看来,这个温顺的宫女则是我的第一人选。

待兰萱离开,惜雅回转身来,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嘴角上扬,露出笑容。我向惜雅招手,让她走上前来。惜雅不知何事,走至我的面前,我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一个蒲团,让惜雅坐下。“来,惜雅,坐在这里,我有事要跟你说。”

“奴婢不敢。贵人有何事吩咐?奴婢照办便是。”惜雅躬身回答道。

我见惜雅坚持,也便不再强求,她遵守尊卑之道,为人小心,这亦是我所需要的。我微微一笑,对她说道:“惜雅,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不必再当奴才?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成为一宫之主。”

惜雅不明白我的意思,一脸疑惑,道:“贵人,您这话,奴婢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让你当采女,成为陛下的女人。”

惜雅仿佛被雷劈中,一下子呆在了那里,瞪大眼睛,嘴微微张着,震惊不已。能够被皇帝宠幸,对于她这样地位的女子而言,必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见她半天都无法回过神来,便知她内心急乱,一时之间是无法理出头绪的。我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回我的话。”

惜雅颤巍巍地跪下,向我磕了一个头,似魂魄出窍一般,双目无神,又哆嗦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大殿。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想这个惜雅似乎太木了一点。不过没有关系,木一点亦是好的。等她当上采女,只要能够听我的话,会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不必过于聪明。太聪明,则难以掌控。

“阴贵人。”大殿的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兰萱站在大殿的门口。“进来吧。”我对兰萱说道。

兰萱走进大殿,在我的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听到阴贵人方才所说的话,还望阴贵人饶恕奴婢。”

“没关系的。”我心想,若她真的听到我的话,假装不知便可,为何要到我的面前与我说这番话,想必她另有事要说。

“奴婢斗胆,有一事相求。”兰萱说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微笑着说道:“你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请阴贵人让我做采女吧。”兰萱低着头说道,“不要选惜雅。”

“哦?”我略有惊异。这个兰萱,我原以为她有一种超脱世俗之感,却不想她亦是想往上爬的人。我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敢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兰萱没有立刻回答,她向我磕了一个头,抬起头,道:“请阴贵人答应奴婢的请求吧。奴婢会效忠阴贵人,替阴贵人出力的。”

这个少女的外表如同空谷幽兰一般脱俗,却来至我的面前,想我讨要前程,我不由得心生厌恶之情。

想着要说几句话,挫一挫她的心性,却见若希急匆匆地跑进殿来。“贵人,大事不好。”若希的脸色阴沉,“惜雅出事了。”

“她怎么了?”我的心里闪过一丝不祥。

若希看了兰萱一眼,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吧。”我冷冷地对兰萱说道。

兰萱向我行礼,然后退出了大殿。

待兰萱离开之后,若希说道:“惜雅想出宫,结果被宫门口的禁军给拦住了。”

“她想出宫?”我以为惜雅回到她自己的屋子去了,没有想到她竟然要出宫,“就算她要出宫,禁军为何要拦住她?”

“因为她是同一个宦官一同出宫的。他们被人告发。告发他们的人说,惜雅和那个宦官……他们吃对食。”若希不带任何表情说道,“他们抓住了芸芊。”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挥衣袖便往殿外走去,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们快去救芸芊。”

46 惜雅

惜雅,看似如此普通的一名宫女,为人温顺,行事得体,未想到她竟然会做出此等事来。

对食,指宫女与宫女之间,或宦官与宫女之间结为“夫妇”。因宫女和宦官们长久幽居于宫廷,无法与世人一样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内心寂寞,生活空虚,因而产生了各种畸形的现象。

我带着若希疾步走出含章殿,心急如焚。走了几步,只觉得慢,便脱下木屐,提着曲据,小跑起来。若希替我拾起木屐,跟在我的身后。

朱雀门。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禁军,各个手握兵器,随时准备行动。我远远地看见惜雅和一名宦官背靠着背站着,那个宦官一手抓着芸芊,一手卡着芸芊的脖子。

奇)我见人多,不得不遵守礼制,提着曲据的手松开,穿上木屐,款款地走过去。禁军将士们见我来了,便退到一旁,让出一条小道。我从他们之中走过去,欲走到惜雅的面前,但惜雅阻止我继续靠近。

书)“贵人,您不要过来。”惜雅目光空洞,哆嗦着说道。

网)“惜雅,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非要破罐子破摔?”我对惜雅说道,“芸芊有什么错?她是无辜的,你快把她放了。”

惜雅苦笑了一下,道:“芸芊没有错,难道我和誉诗就有错吗?”

誉诗?这个名字好熟悉。我仔细端详那个宦官,终于想起,原来他就是御药房送药的那个杨誉诗。

“我们根本就没有做出那等肮脏的事。”杨誉诗大声地说道,“我与惜雅原本就快成婚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偏偏在亲迎之时遇到了战争,我们在战乱中失散。我被拉去充军,在战场上受伤,迫于无奈而入宫做了宦官。没想到老天有眼,竟然让我们重逢。”

“我们只是想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生,不想招惹是非。”惜雅接着说道,“可是,贵人,您却要让我当采女,这怎么行呢?今生今世,我已经是誉诗的人了。”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求。你只要把实情告诉我,我自然会替你做主。”我对惜雅说道,“你不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吗?我答应你们,我让你们出宫,你们快把芸芊放开。”

惜雅听了我的话,犹豫着。杨誉诗似有不忍,渐渐地松开抓着芸芊的手。

“皇后殿下驾到。”

郭圣通?她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心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惜雅,快把芸芊放了。”我对惜雅说道,“你知道皇后的为人。一旦皇后来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就算本宫不来,他们一样走不了。”郭圣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皇后殿下长乐无极。”禁军将士们的声音洪亮厚实。

郭圣通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扶着丹颜的手,挺着肚子,慢慢地走至我的面前。我躬身,向她行礼,道:“皇后殿下怀有身孕,在长秋宫好好休养方是。这里的事,还是交给臣妾处理吧。”

“本宫是六宫之主,这宫里发生的事,自然都得归本宫管。”郭圣通笑着说道,“你想管?哼。等你爬到本宫这个位置再说吧。”

我的手握成拳,但脸上依旧是谦恭的神情。“喏。”我躬身答道,心里则在想着该如何把芸芊救出来。刘秀此时在却非殿与群臣商议国事,想搬救兵恐怕来不及。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郭圣通大声地说道,“此等肮脏下流之人,还不乱箭射死?”

“不行。”我连忙阻止,“此时射箭,会伤害到芸芊的。”

“一个宫女而已,死了也不值什么。”郭圣通瞥了我一眼。

不可以。怎么可以伤害芸芊。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慌慌的。转过头去,见芸芊的小脸吓得惨白,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我跨了一步,立刻被若希拉住。“您想做什么?”若希冷冷地说道。

“芸芊在那里……”我茫然地看着若希,“我答应过她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你无能为力。”若希说道,“此时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冷静下来。是的,我无能为力。与其自己白白送死,不如就让芸芊死去吧。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芸芊,你死了之后,我会替你报仇的。我咬着嘴唇,狠狠地瞥了郭圣通一眼。郭圣通,你若杀了芸芊,我要你跟她一起去死。

“嗖”的一声,一支箭射了过来,扎进杨誉诗的后背。杨誉诗的手松开了,倒在地上,口中渗出鲜血。惜雅惨叫一声,跪在杨誉诗的身边,把他抱进怀中。芸芊的腿一软,几乎摔倒,被一名男子扶住。是邓禹,他射死了杨誉诗,他救了芸芊。

我顾不得郭圣通的冷眼,快步走过去,来至芸芊的身边。芸芊靠在邓禹的臂膀上,吧嗒吧嗒地掉着泪。我把芸芊拉过来,安慰她道:“好了,芸芊,没事了。”心里则在想着,邓禹是有妇之夫,必须让芸芊远离他。

邓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道:“微臣要去却非殿见陛下,恰好途径此处。微臣得去却非殿了,告辞。”

我与邓禹告别,感到奇怪,去却非殿,根本不会途径此处。转头一看,惜雅乘着禁军不注意,拔出杨誉诗背上的箭,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在寒风中,惜雅的头发凌乱,鲜血把她胸前的衣衫染得鲜红。她抓住杨誉诗的手,倒在了他的胸口。

惜雅死了。在建武二年的秋冬,我的宫女中死了三人,芷容,清婉,惜雅。我的身边又只剩下若希和芸芊。

据说惜雅是被人告密,有人在郭圣通的面前进言,所以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在内心的深处有愧疚,若不是我提出让她当采女,她也不会想逃跑。但我终究还是自私的,我把过错全部归到郭圣通的身上。不是我的错,是她的错,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这么想,我才会安心一些,才不会继续内疚。

我选择让兰萱当采女。事后,兰萱告诉我,她知道惜雅与杨誉诗之间的事。她是为了惜雅和杨誉诗,所以牺牲自己以换得他们的幸福吗?我不信。我向来都把人想得很坏。既然兰萱知道他们的事,会不会是兰萱向郭圣通告的密呢?

我不信任兰萱,甚至对她还有几分厌恶。这样也好,我可以肆意地利用她,不带任何的内疚和同情。

建武二年的冬天,刘秀新封了四名采女。采女郭思月,她是郭圣通的族妹。采女邓如,她是我和邓晨的亲戚。采女兰萱,她是我推荐的。另外一名采女,是我从未想到的,她的名字叫做许清吟。

许清吟,那个被我贬去做杂役的小宫女,她经由郭圣通的推荐,当上了采女。

47 回乡

四名新封的采女,在长秋宫给皇后郭圣通请安之后,一同来到了我的含章殿。我让宫女们端上茶和饼饵,招待她们。

这四名采女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经由精心的梳妆打扮,显得格外的年轻美丽。我坐在那里,打量着她们四人。邓如,她是新野人,阴氏的亲戚。她比我小了六岁,从小便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温柔恬静,深得长辈们的喜爱。邓如有着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眼睛圆圆的,鼻子挺拔小巧,樱桃小口,肌肤细腻。她的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我想刘秀会喜欢她的。郭思月虽是郭圣通的族妹,却与郭圣通一点都不相似。我曾听说她的母亲原是妾室,正室夫人病死之后才扶正做了妻。郭思月自小是庶出,习惯了低声下气,直到近几年方才能够挺直腰板。郭思月身材娇小,一张瓜子脸,单眼皮,坐在那里,一直低着头,问她什么,她亦只是轻声回答,不多说话。

我看到兰萱。从前看惯了她穿宫女的衣服,那时便觉得她长得不错,如今她换上采女的服饰,愈加美丽动人。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便有一股超脱世俗的气质。兰萱当上采女,是我一手安排的。她没有争辩,即使她已经失去惜雅和杨誉诗这样的朋友,失去了甘愿替代惜雅的理由,她依旧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只是兰萱从来都不笑,她只是安静的,默默的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幽幽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对于兰萱,我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但是对于许清吟,我则有些措手不及。许清吟被我贬出去之后,一直都在浣衣局当差,这么一年多来,她每日都在干着辛苦的体力活。我看着她,一年多未见,她成熟了许多,眉眼长开了,显出一个妙龄女子的妩媚。她的手藏在衣袖下,脸上则笑盈盈的,说话的声音甚为欢快。不知芷容当初有没有把我贬她的事告诉她。最好她不知,万一她知,我须得小心提防她,以免她对我怀恨在心。我的心中有疑惑,对此甚为不肯定,但我不能问她,只能细细地观察她。

我与这四名采女随意地闲聊了几句。许清吟的话最多,满脸堆笑,甚为活泼。邓如与我相熟,因此并不拘束。郭思月有些怕羞,低着头,说话声音打颤。兰萱则极为沉默。

坐了一会儿,采女们起身告辞。我让若希送她们出含章殿,自己则歪在踏上,用手支撑着头,闭上眼睛养神。

快要过年了。这一个年,与去年有所不同。皇后郭圣通怀孕,在长秋宫养胎,宫中所办的过年事宜,都由皇后的母亲郭夫人操办。有人曾经理论,说内命妇之事怎么可以由外命妇来管,就算皇后怀孕无力顾及宫廷之事,也该由皇后之下的贵人或者是宫女中的女官来办。

我对此类的争论只是一笑置之。刘秀仁厚,不会多管宫廷之事,对于郭夫人亦甚为尊重。他不多说,我亦不多说。再说宫廷之事甚为烦杂,我才没这个闲心思去管。办好了,无功,办差了,则会受到指责。此番吃力不讨好之事,我巴不得远离。既然郭夫人愿意管,那就让她去管好了。累的人是她,与我无关。

据我的猜测,郭夫人必定会借着此次办理宫中诸事的理由,四处调查芷容的下落。芷容之死,只有我和若希二人知道,其他的人都以为芷容逃跑了。芷容是长秋宫细作之事,我并没有前去找郭圣通兴师问罪,长秋宫也没有任何表态。但我知道,郭夫人一直都在暗中寻访芷容的下落。我笑,就让她去找吧。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知会费多少功夫,到头来却什么也找不到。我并没有学乖,也没有变得更成熟,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去报复。想要报复别人,方法有很多种,让别人做无用功亦是其中一种。

若希把四名采女送走之后,回到大殿。她走至我的身边,道:“贵人,您是不是该多添人手?自从芷容、清婉和惜雅死去之后,含章殿的大小事宜都是由我和芸芊来管。快过年了,事情也开始多起来了,我怕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

“唔?”我睁开眼睛,想了一想,道,“你让婕灵上来吧。就她一人便行了,上面的人太多,则权力不集中,办事效率低下。以后你主管含章殿的一切事宜,让芸芊和婕灵帮着你。”

“您让我主管含章殿?”若希问道,“您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我不是信任你。”我微微一笑,道,“我是信任傅俊。”

若希的脸有些涨红。我笑着问她:“傅俊随陛下回来了,你可曾见过他?”若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真好。”我重新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还是当宫女好,想见谁就能够见谁。不像宫里的嫔妃,即使见亲人,还得请示。”

静默了一会儿。若希道:“贵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我依旧闭目养神,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让婕灵上来,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聪慧。我心知婕灵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她有欲望,想要往上爬。为了地位和权力,她会做出一切的努力。这样的人,如果能许于好处,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便能为我所用。若是让对手得到了她,则会对我产生威胁。

在这个宫里,能够信任的人太少了。芷容看似老成稳重,却是长秋宫的细作。惜雅看似普通平淡,却与宦官吃对食,还挟持芸芊,欲逃往宫外。清婉虽然忠心,但她性子太急,为人直率,最终得罪郭圣通,被活活打死。我真的不知自己该相信什么人。有信任,便会有失望。要一个人对自己一如既往的忠诚,这实在太难。面对种种诱惑,面对各样威胁,能够死心塌地为主子效劳的人,终究是少数。与其如此,不如就干脆不信任,只是利用,双方彼此利用,才能平衡一切。

我终究还是变了。在宫里的时间久了,谁都会变。

刘秀忙完政事,来到含章殿。我早已备下晚膳,等待他的到来。今日刘秀似乎很高兴,一直都笑吟吟的。我不解,疑惑地看了他几眼。他知我的意思,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咳嗽了一声,说道:“丽华,你想不想回新野去看看?”

“新野?”我惊喜,“难道陛下要让我回乡省亲?”

“不,不是让你回乡省亲。”刘秀说道。

“哦?”我问道,“那陛下为何提及新野?”

刘秀笑,说道:“朕的意思是,不是让你回乡省亲,而是朕与你一同回乡省亲。”

我没有想到刘秀居然会提出与我一同回新野省亲。离开新野已经一年多,我的母亲和弟弟阴䜣都在新野,我甚是想念他们。可是刘秀与我不同,他是皇帝,有那么多国事要操劳,并且郭圣通怀有身孕,他怎么能够陪我去新野呢。

我把自己的顾虑告诉刘秀,他只是微笑,让我不用担心。“我们只是离开几日而已。朝中之事,小事由大臣们定夺,大事会送到朕的手中。皇后的产期未到,有郭夫人照顾她,亦不必太过担心。”刘秀说道,“朕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都过得不好,朕想带你出宫散散心。”我没有再推脱。我知道,刘秀的心情亦是不好的。让他陪我回新野,也能够让他舒缓心情。

过了几日,一切都准备妥当,刘秀便带着我,离开洛阳,前往新野。这是建武二年的年末,按照刘秀的意思,是想回乡与我的母亲以及乡野父老们一同过这个年。我们坐着牛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

牛车中燃着暖炉,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听他淡淡的话语。刘秀道:“当年西楚霸王项羽攻占咸阳后,有人劝他定都。可项羽为思念家乡,急于东归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朕如今得了天下,不可忘记故乡。待朕陪你回新野过年,在一同去南阳看看乡亲们。”

我点了点头,伸手掀起车帘。天空不知从何时起,飘起了小雪。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地上,慢慢地积蓄。我发出轻微的惊叹身,坐起身子,靠在车窗旁边。

“下雪了。好美。”我笑着说道。

牛车旁边行着马队。我看到其中一个身影,甚为熟悉。那人听到我的声音,回转头来。我看到他的脸,是傅俊。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黑了,略显疲惫,乌发上沾着雪花。

“别吹太久的冷风,会着凉的。”刘秀在我的身后说道。

我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脸被寒风吹得发红,手亦有些冻僵。刘秀递给我一个手炉,让我捧着暖手。我接过手炉,握在手中,没想到傅俊也在随驾的人之中,想了一想,或许若希会高兴吧。

48 大雪

雪越下越大,将山川大地都染成一片肃白。道路上的雪厚厚地积起来,行进极为困难。我们走走停停,直到腊月二十八日方才到了新野的郊外。

“陛下,乡亲们都在等候着您呐。”魏才在牛车外说道。

刘秀掀起车帘,我也跟他一起往外看去。只见前方的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有老有少,在风雪之中静候着。刘秀动容,弯腰走出去,立在雪中,向新野的百姓们致意。

百姓们见到皇帝,便齐刷刷地跪下,不顾雪地的冰冷与潮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称颂的声音排山倒海一般传来。

我望着刘秀,内心无比地激动。当年离开新野之时,刘秀只是起义军的小头领。如今回到新野,他已经是大汉的天子。

阴家上上下下早已准备妥当,在阴府门口等候着。待刘秀与我到了阴府,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阴䜣和弟媳雪嫣一同迎了上来。他们欲下跪,早有宦官和宫女将他们扶起。我携着母亲的手,她笑着,眼角却泛着泪花,我知她是因为高兴。再看雪嫣,她的小腹隆起,已经有了身孕。我大喜,向雪嫣道贺。雪嫣因为怀孕而浮肿,笑容之中透着为人母的幸福。

阴䜣将刘秀与我迎进府内。阴府虽在战乱之中被毁,但经过修葺,比从前愈加华丽富贵。阴䜣躬身对刘秀说道:“陛下亲临寒舍,实在是草民的荣幸。只是未及准备,草民惶恐。”刘秀笑,道:“朕前几日才派人知会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太过铺张浪费。这里是阴贵人的娘家,你是朕的妻弟,大家都是一家人,何须多礼客套。”

虽然阴䜣说仓促,但看得出他亦有精心的准备。纱绫扎成花灯,珠帘映照着兰桂,香炉内焚着幽香,庭燎烧空,香屑布地。我与刘秀住在我以前的屋子里。这间屋子依旧如同当年我在时候的样子,我走进去,目睹旧景旧物,不免感慨。屋内的暖盆烧得正旺,让人身上暖暖的。我抚摸着旧日的梳妆台,指尖滑过那面铜镜,想起幼时坐在这里,由芸熙替我梳头的情景。

铜镜映出我的脸,我的容颜依旧如同一个少女,保养得当,不见衰败。镜中突然出现芸熙的身影,她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一惊,手哆嗦了一下,猛得回头一看,却是芸芊。

“贵人,请更衣吧。”芸芊对我说道。

我舒了一口气,心想,芸芊长得实在太像芸熙了,连我都会把她们认错。

更衣,同刘秀一同来到前厅,与家人们围坐,共享天伦之乐。屋外下着雪,天寒地冻,屋内暖暖的,各色美食齐备,欢声笑语,气氛愉悦。

是晚,我睡在自己的旧床之上,被子又暖又软,及其舒服。起初睡得酣甜,后半夜却做起梦来。梦中的我依旧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坐在窗前,对着铜镜,由芸熙替我梳头。梳着梳着,我的头发便开始大把地掉落。我感到害怕,便让芸熙停下。可是芸熙似乎听不到我的话,我在惊恐之中转过头去,却见到芸熙惨白的脸,没有一点血丝,嘴唇乌青,眼神空洞。

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渗出冷汗。刘秀躺在我的身边,睡得正香,我靠近他,用手搂住他,感受着他的气息,让自己不再害怕。朦朦胧胧之中,再度睡过去,醒来之时天色已亮。

起床,更衣,梳妆。打开窗,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下了一夜,积聚得愈加厚重。白色的雪映着光,亮堂堂的,似是人间仙境。我将昨夜的噩梦抛之脑后,只被这样的雪景所吸引。刘秀走到我的身后,道:“不过只是一场雪而已,有这么开心吗?”我笑,道:“我还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打开房门,走至屋外,廊下积聚的雪,看似又软又白,就像是厚厚的棉花一般可爱。我欣喜,蹲下身,伸出手指,欲触摸,可触到雪时,却发现它是硬邦邦的。“这雪好硬啊。”我抬起头,冲着刘秀笑着。刘秀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雪已经冻住了,当然是硬的。瞧你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个孩子。”

在阴氏府宅之中,我与刘秀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时光。未经战争,简单纯真。他不是皇帝,只是布衣刘文叔,我不是贵人,只是民女阴丽华。

日间,刘秀在阴府设宴,前来赴宴的人中有刘秀的功臣,有阴氏的族人,还有旧日与刘秀相熟的人。分了主次位,刘秀坐了首位,我坐在他的身边。在来客之中,刘秀见到了蔡少公,便将唤他前来,笑道:“您还记得当年的图谶吗?”蔡少公叩首,道:“草民当然记得。陛下乃是天子,图谶的预言果然成真。”刘秀让蔡少公起身,请他入座,又笑着对坐在一旁的邓晨说道:“姐夫,那年你亦在场。大家都不相信朕这样的布衣会得到天下,但如今朕真真确确地得了天下。”邓晨躬身回答道:“吾等平庸之人哪里有能力猜度天意呢。只有像陛下这样心胸宽广,怀有大志之人,才能够平定战乱,统一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面对着旧日相识的人们,听着他们的称颂之言,刘秀分外高兴,一直都笑呵呵的。酒过三巡,他的脸泛着红光,似乎没有结束宴席的意思。我略有疲惫,强撑着坐了一会儿,瞥见傅俊坐在那里,低着头,沉着脸,一言不发,我神情黯然。刘秀察觉到我的劳累,便让我先回屋休息。我见母亲与雪嫣等人亦不胜疲乏,便与她们一同告退。

走出大厅,母亲对我说道:“貌似陛下今日甚为高兴啊。”我笑,道:“回到新野,他自然是高兴的。与亲戚朋友们欢聚一堂,听功臣们吹颂自己的战绩,是他最喜爱的事。”母亲赶忙阻止我,道:“女儿,切不可如此说话。”我示意她们低声,侧耳倾听屋内的说话声,果然是那些功臣们在说自己当日如何英勇,如何杀敌。我们捂着嘴笑了一会儿,又听见里面传来阴兴的声音:“你们听听,她们在外面嘲笑我们呢。”随即,屋内屋外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我见雪嫣挺着大肚子走路的模样,不禁羡慕,又替他们夫妻感到高兴,觉得让阴䜣回乡确实是一个理智的决定。搀扶着雪嫣,陪她走了一段路,问起回到新野的生活。雪嫣一脸的微笑,道:“阴䜣如今待我很好,姐姐不用担心。”我又问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雪嫣抿嘴一笑,道:“明年春末便生了。”我笑着转头,对母亲说道:“娘,等到明年春末,你就要做祖母了。”母亲一脸慈祥,她不爱多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送雪嫣回房后,我又送母亲回房,这才回转身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雪依旧下着,似乎没有停下的预兆。抬头望着天空,见雪花如同柳絮一般飞扬,漫天飘洒着。我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慢慢地融化。

雪天的下午,静静的,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积雪所吸收。我顺着回廊走着,拐了一个弯,听见前方传来说话声。

“芸芊,我问你,皇后殿下还好吗?”

“她自然是好的,入主长秋宫,又怀上了皇上的孩子。只是苦了我们贵人,屡屡被她加害。阴大人,为何你要问起皇后呢?”

“这个……我自然有我的缘由……”

我站在那里,立刻火冒三丈,疾步上前,冷冷地说道:“芸芊,你快给我回房去!”

芸芊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厉声说道,“快回房去!”芸芊这才反应过来,躬身向我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阴䜣见了我,吓得脸色发白,转身要开溜,但我叫住了她:“你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阴䜣只好躬身向我行礼,然后拱手听候。

我转过头,瞥了一眼跟着我的宫女们,道:“你们先退下。方才你们什么都没有听见,明白吗?要是谁敢乱说,我就割了她的舌头。”

“喏。”宫女们躬身答道,随即快步离开。

只剩下我和阴䜣两个人,白雪泛出微弱的亮光,使得眼睛一片明晃晃。我道:“雪嫣怀着你的孩子,你却挂念着别的女人。”阴䜣低着头,轻声地说道:“我会好好待雪嫣的。但让我忘掉皇后殿下,我做不到。”我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光,让他立即清醒过来,忍住了,淡淡地说道:“她害得我失去了孩子,你知道吗?”阴䜣不出声,我便知他是知道此事的。我苦笑一声,道:“阴䜣,我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啊。还有雪嫣,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阴䜣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我厌极了他这番模样,不想再说什么,一甩衣袖,想要离开,又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身对阴䜣说道:“阴䜣,我不许你再打听任何有关皇后的事。你必须好好待雪嫣。否则的话,别怪我对郭圣通不客气。你是我的弟弟,你最了解我的为人,敢忤逆我的话,你试试!”

49 沐浴

回到房内,我伸出手,在炭盆上取暖,心里则愤愤的,因为阴䜣而恼怒。对于这个弟弟,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他实在是太让我失望。冷静下来,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或许他亦对我这个姐姐感到失望。

人都是自私的。说什么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替对方着想,可一旦到了真正利益冲突的时刻,有多少人会这么做呢?即使能够体谅对方,明白对方的感受,又有几个人能够摈弃自己的感受,照顾对方的感受呢?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善良的人,只是我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为何阴䜣会喜欢郭圣通呢?我想了许久,始终无法想通。像郭圣通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炭盆中的木炭烧得发红,无声地散发着热量。我搓了搓手,渐渐地感觉到暖和。窗外北风呼啸,房内则温暖安静。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回到家中,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坐着喝茶,亦能感觉幸福。

刘秀回到房内之时,我发觉他有些醉了,身上带着浓厚的酒味,走路也有些不稳。我扶着他,让他坐下,然后吩咐若希:“替陛下准备洗澡水。”刘秀把我拉近,头靠在我的手腕上,呢喃着,一脸的笑。我知他今日心情甚好,与旧友一同开怀畅饮,将不开心的事都抛之脑后。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看着他微醉朦胧的眼神,我微笑。

扶着刘秀,沿着回廊,走至另一间屋子。推门进去,便有热气拂面而来。洗澡水已经备好,我走过去,试了试水,回头说道:“水温正好,伺候陛下沐浴吧。”说罢,宦官们替刘秀宽衣,我走到一旁,检查桌上摆放着的物件。

“香露呢?”我问道。

“回禀贵人,我们没有找到香露,或许没有带来。”魏才躬身回道。

“冬天干燥,若是沐浴之后不用香露润肤,肌肤会变得粗糙。”我说道,“我记得带了香露,你们再去找找。”

“喏。”魏才躬身答道,吩咐一名宦官,让他去取香露。

“等一下。”我想了想,说道,“还是让芸芊去取吧,她知道香露放在哪里。”说着,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唤着芸芊的名字,但芸芊却不在。怎么回事?芸芊理应在门外候着,却不见她的人影。

“她不在。”站在门外的若希说道,“方才邓大人来找她,她跟邓大人走了。”我问道:“哪个邓大人?”若希答道:“邓禹邓大人。”

邓禹?他找芸芊做什么?我有一丝不祥之感,赶忙问道:“他们往哪边走了?”若希举起手,指向前面的回廊。我急匆匆地往那边走去,若希跟在我的身后。

拐了一个弯,便看到邓禹和若希二人面对面站在廊下。我略吃一惊,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他们察觉。侧耳倾听,可他们的说话声音太轻,我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是零零碎碎地听到芸熙的名字。

我不想让邓禹难堪,便故意放重脚步,口中说道:“芸芊,你在哪里?”等我走过那个拐角,便只见芸芊一个人站在那儿。芸芊身边的雪地中有脚印,我心里明白,却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对芸芊道:“芸芊,你知道香露放在哪儿了吗?”芸芊躬身答道:“似乎是放在我房间那个箱子的下面了。”我道:“你快去取来。”芸芊领命,转身离开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芸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方才回转身来。

“阴贵人。”邓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拱手向我行礼。

“邓禹哥哥,何必如此多礼。”我说道。

“阴贵人,微臣有事跟你说。”邓禹抬头,瞥了若希一眼。

我会意,道:“若希,你去旁边看看,若有人来了,便知会我一声。”

待若希走后,邓禹说道:“阴贵人……芸熙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瞒不住?”我问道,“难道芸芊发现了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目前还未发现什么。只是她一直念叨着她的母亲和姐姐,想要找到她们。”邓禹说道,“她来找过微臣几次,希望微臣能够帮她找到她们。”

“芸芊为何会去找你?”我问道。

“有次芸芊出宫,欲找母亲和姐姐,微臣在大街上遇到她,便唤住了她。”邓禹说道,“此后她多次来找微臣,希望微臣能够帮助她,因此渐渐地熟悉起来。”

“邓大人。”我转换了称呼,“你应该明白,芸熙是芸熙,芸芊是芸芊,她们是不同的。”

“微臣知道……”邓禹低下头说道。

“邓大人,若芸芊再来找你,我希望你不要再见她。”我对邓禹说道,“还有芸熙的事,我们务必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芸芊知道。”

“微臣明白。”邓禹说道,“微臣会按照阴贵人的意思去办的。”

告别邓禹,带着若希回到刘秀那里。屋子里依旧很暖和,我走到刘秀的身边,从魏才的手中接过巾子,替刘秀擦洗。过了一会儿,芸芊取来了香露,让一个宦官送进屋来。

这一夜,我睡得及其不安。身处旧日住过的屋子,难免会记起旧人旧事。芸熙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使得我无法安心。绝对不能让芸芊知道芸熙的事,我对自己说道。翻了一个身,搂住刘秀,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睡得无比酣甜。

翌日起来,雪已经停了。这日是大年三十,阴府上下忙成一团,极力为刘秀办一场最好的年夜饭。在吃饭前的那段时间,我坐在屋内,捧着手炉,与刘秀说着话。刘秀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玩得不亦乐乎。我笑,转头看到窗外,白茫茫的雪地里,若希与傅俊一前一后地走着。

“在家的感觉真好。”刘秀说道。

我听到刘秀的话,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刘秀,笑道:“陛下为何有此感慨?”刘秀拨弄着木炭,道:“朕自幼便失去了双亲,长大之后,随着兄长征战,在战乱中又失去了那么多至亲。虽然当上了皇帝,其实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而已。幸好有你,还有你的家人,让朕拥有家的感觉。”我放下手炉,走到刘秀的身边,蹲下身,与他一同拨弄火盆里的木炭,原想说“臣妾是您的妻子”,话到嘴边,才发现他的妻子已经是郭圣通,而我不过是一个妾,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臣妾的家人便是您的家人,臣妾的家自然也就是您的家。”

母亲派人来请刘秀和我去大厅,说宴席已经摆下了。我与刘秀走出屋子,若希急匆匆地赶来服侍,我见她的鞋被雪浸湿,便笑道:“你先去换鞋吧。”若希一低头,行了礼,转身跑开了。傅俊走上前来,引领着刘秀去大厅,他的靴子也被雪弄湿了。

今日是家宴,但阴氏是大族,故亦来了许多人。大家拱手站立,等候着刘秀的到来。待刘秀坐了首位,摆手让他们坐下,他们方才入座。

热腾腾的菜肴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刘秀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吃菜。开宴后不久,一个宦官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向刘秀呈上竹简。

“唔?”刘秀放下手中的筷子,打开竹简。他的目光停留在竹简上,脸色越来越阴沉。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心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

刘秀阅读完毕,合上竹简,道:“朕有些事,先行一步。你们慢慢吃,不必顾虑。”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道:“阴贵人,你留在这里,替朕招呼好。”我躬身答道:“喏。”

刘秀走后,谁都没有心思吃这餐年夜饭。大家都心存疑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我亦替刘秀担心,面对着丰盛的菜肴,胃口全无。宴席匆匆地散了,我回到刘秀的身边,方才知道赤眉又犯。刘秀无心再在新野停留,决定立刻回朝处理此事。

整理行装,第二日便告别新野阴氏,往京城出发。临行之前,新野百姓全来送行,熙熙嚷嚷的,不舍得皇帝离开。人群之中,有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来。我认得她,她是蔡婆,年近八十。蔡婆拉着刘秀的手,道:“阿秀啊,你从小就厚道,性子温柔,如今你当了皇帝,依旧如同从前一般,这可不行,你得拿出皇帝的威严,摆摆架子。”刘秀笑道:“朕治理天下,欲以柔道行之。温柔有什么不好呢?”蔡婆抹着眼泪,点头称是。

牛车在雪地中前行。我坐在车中,掀起车窗上的帘子,不住地回望。新野,我离它越来越远。母亲,还有阴家的其他人,我又一次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们。寒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刺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想到母亲站立在寒风中,向我挥手告别的模样,我泣不成声。刘秀搂住我的肩,轻声地安慰我。我擦去泪水,强忍住心里的难过,挤出一丝笑容。

车厢里面很暖和,暖炉烧得正旺,大队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前行,一路往洛阳去。

50 赤眉

建武三年的春天,刘秀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与大司徒邓禹一同迎战赤眉军。

我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去长秋宫给郭圣通请安。郭圣通斜靠在榻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见我来了,也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我知她是恨我,因为刘秀与我一同回乡,把怀孕的她独自留在宫中。

我早已料到郭圣通的反应,因此受了冷待,亦觉得在情理之中。只是想起阴䜣的事,不免有一丝愤慨,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回宫之后,战势不利,刘秀一直愁眉不展。我知前线告急,只是尽心服侍刘秀,不敢多说什么。

若希着了凉,一直病着。我关照她,让她把身子养好,再做差事,末了,又添了一句玩笑话,道:“下次在雪地里散步,记得不要把鞋子打湿了,会着凉的。”若希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无力地眨了眨,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那日,我与傅俊在雪地里说些什么?”

我正要离开,听到若希的这句话,便停住了脚步,问道:“你们说了什么?”若希淡淡地说道:“他说,他今生今世无力再爱别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又听见若希说道:“我说,我希望你能幸福,而你希望阴贵人能幸福,所以我也会希望阴贵人能幸福。只要阴贵人好,你便好,只要你好,我也便是好的。”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些时日,有坏消息传来:大司徒邓晨兵败。邓晨率领部队至湖县,与冯异共击赤眉军。冯异觉得赤眉军尚强,无法打败,应该放他们走,然后再东西夹击,方才能够获胜。但邓禹求胜心切,命部下车骑将军邓弘迎战赤眉军。两军交战整日,赤眉军假装兵败,留下一车车的豆子。其实车上装的都是泥土,豆子仅仅覆盖在表面。邓弘手下的士兵们争相取食,没想到赤眉军乘机反攻,邓弘军大败。邓禹和冯异赶紧出兵,欲救邓弘。赤眉军后退,邓禹又战,结果大败。邓禹失去了三千多兵力,只带二十四骑逃回宜阳。冯异亦被打败,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战马,徒步逃到了豁阪。

汉军大败,幸好征虏将军祭遵破蛮中,斩张满,为朝廷挽回了一点点面子。但依旧无法平息刘秀的愤怒。

战事的失利使得宫廷中亦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自从邓禹战败的消息传来,芸芊一直担心不已。我有些担心,怕芸芊走芸熙的老路,却又不能直接与芸熙说开去,只能在暗中观察,以防芸芊做出傻事。

邓禹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自己的身上,上交了大司徒和梁侯的印绶,向刘秀请罪。刘秀接受了邓禹的请罪,免去他的职务。

对于冯异,刘秀则继续任用。冯异,字公孙,人称“大树将军”,因为他为人谦逊,从不居功自傲。当其他的将领们聚在一起相互争功的时候,冯异则独自退到大树底下,远离纷争。

建武三年闰正月,冯异重整旗鼓,他命令一部分士兵穿上赤眉军的服装,在地势优厚之处埋伏,然后派出部队与赤眉军交战。战至一半,冯异军佯装失败,赤眉军误以为冯异军少,立即出动主力,欲一举击灭冯异军。冯异见时机成熟,便命令埋伏的士兵们出击。由于服装相同,赤眉军分不清敌我,阵势大乱,纷纷向崤底撤退。冯异包围崤底,俘获赤眉军八万余人。此次崤底战役,是赤眉军自杜陵战役之后第二次最大的失礼,赤眉军遭受严重打击,仅剩十余万兵力,向东南方逃去。

刘秀得知冯异大败赤眉军的消息,甚为欣喜,他召集众臣,分析研究局势,然后决定亲自率兵出征,欲一举消灭赤眉政权。

此时郭圣通快要临产,但刘秀为了战事,不得不把她独自留在洛阳待产。除此之外,刘秀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我随他一同出征。

当刘秀告诉我说,他要带我一同出征的时候,我推却了。我对刘秀说道:“陛下出征,带着臣妾,必然会给陛下添麻烦。”刘秀道:“朕知上一次出征之时,皇后是如何对待你的。此次出征,若是再把你留在宫里,不知道她又会怎样对你。朕实在是不放心。”我想了想,确实如此,便答应随同刘秀一起出征。

若希的病已经好转,她与婕灵和芸芊一同,替我准备行装。我吩咐她们,尽量少带一些东西,部队行军,必然有众多不便,只要把必须的东西带上便行。

在出征前的一日,刘秀来到含章殿,与我谈论出征之事。忽然有宦官来报,称太医诊断,采女邓氏和采女许氏怀有身孕。刘秀大喜,立刻前去看望她们二人。

我独自坐在灯下,不免神情黯然。郭圣通马上就要临盆,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邓如和许清吟也怀孕了,但我的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叹了一口气,心想,至少邓如怀孕了,她是我的人,我并没有输得太惨。

翌日,大军出发,汉军主力直奔宜阳。到达宜阳,刘秀立刻召集将领们商议作战计划。而我则待在房内,依旧如同从前一般,被好好地保护起来。

刘秀部署兵力,前军为汉军的精锐之师,由大司马吴汉统率;左军是骁骑部队,由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指挥;右军由大将军朱祐,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等统率;中军包括建威大将军耿弇、骠骑大将军杜茂、执金吾左将军贾复等部,由刘秀亲自率领。一切准备妥当,仅等赤眉军的到临。

我在自己的房内,祈祷上苍,希望刘秀能够一举获胜,此战的成败关系到大汉的未来。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地祷告,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转头看时,却见婕灵走了进来。我问道:“前线可有消息?”婕灵答道:“贵人,您不用再祈祷了,赤眉军投降了。”我甚为惊喜,道:“这么快投降了?”婕灵道:“还未真正的投降,但赤眉军已经派人来商议投降的事宜了。”

我听说赤眉军的使者已经到了,便想去偷偷看一眼,我还从未见过投降的场面。走出房间,迎面遇到若希,若希拦住我,道:“陛下吩咐过,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出这个房间。”我笑道:“敌人都已经投降了,哪里还会有危险?”推开若希,便往前面走去。若希无法,只得跟在我的身后。

偷偷地走到大厅之外,守在外面的士兵们看到我,便欲下拜。我把食指举至唇前,让他们不要发出动静,轻声地笑道:“我是来偷看的。”士兵们会意。

我往窗内看去,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刘秀的面前。“他是谁?”我问身边的一名士兵。士兵立刻涨红了脸,低着头,道:“他是赤眉军派来的使者,名叫刘恭。”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世上姓刘的人可真多。

却听大厅之内,刘恭问道:“我们的皇上带领百万之众向陛下投降,陛下会如何对待他们呢?”刘秀扬了扬眉毛,压低声音,说道:“朕可以免除他们的死罪。”

站在窗外的我一下子呆在那里。我太了解刘秀,他这个表情就说明他在撒谎。他说免除他们的死罪,他在说谎。我知道,刘秀会把他们都杀了的。

回到房内,我坐在桌前,只觉悲伤。不为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们,只为我自己。刘秀变了,从前的他温润如玉,善良谦逊,绝对不是那个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满口忠义,心里却算计着杀人的男子。婕灵见我心情不佳,便替我洗了水果,切成小块,放在漆盘中,端至我的面前。我取了一块水果,举至唇边,便觉得一阵恶心,几乎要呕吐。婕灵赶紧派人去请御医。

刘秀来至我的房内,恰见御医替我诊脉。他走至我的身边,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欲回答,但御医开口说道:“恭喜陛下,恭喜阴贵人。阴贵人怀有身孕了。”

刘秀大喜,立刻赏赐御医。待御医走后,刘秀便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把头靠在我的肚子上,笑着说道:“你听,孩子在动呢。”我笑,拍了拍他的头,道:“孩子还很小呢,哪里就能够听到动静了。”刘秀笑着站起来,坐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乐得合不拢嘴。我见他这般高兴的样子,也便把刚才的事给抛在脑后,一心只为这个孩子而高兴。

夜间,梳洗过后,准备上床睡觉。刘秀道:“今日赤眉军派人来投降。过不了几日,一切事宜便可定下来了,我们便能够回洛阳,你也可以好好安胎。”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便想起白天的事情,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依旧执拗,希望刘秀依旧如同当年。我小心翼翼的,探测性地说了一句:“陛下,既然赤眉来降,您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刘秀叹了一口气,道:“希望如此。”我知他心里依旧是不放心的,便问道:“陛下还有何事忧心吗?”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道:“朕担心,他们不是诚心归顺。只是目前形势所迫,才使得缓兵之计。”

我想了想,道:“陛下,臣妾有个法子。”

51 邓奉

赤眉军所拥立的皇帝刘盆子与赤眉军的首领樊崇和丞相徐宣带领三十多名大臣和将领们向刘秀投降,将汉朝的传国玺绶和更始的七尺宝剑等物献给刘秀。赤眉军把兵甲丢弃,堆积起来,如同熊耳山一般高耸。

赤眉投降的第二日,刘秀命令汉军在洛水边列阵,让刘盆子带领赤眉群臣前去观看。末了,刘秀对刘盆子道:“自知当死不?”接着,他又对樊崇道:“你不为投降而后悔吧?如果你不服气,朕现在就可以让你重新把你的队伍集合起来,我们正式做一次较量,决一胜负。朕乃真命天子,绝对不会强迫你们投降。”樊崇没有回答,而徐宣则奴颜媚骨地说:“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

刘秀不放心我,只让我待在房内。我命婕灵去瞧瞧,她回来,把她所见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是我向刘秀提出的建议,希望以此向赤眉君臣示威,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婕灵说罢,我问:“陛下的神情如何?”婕灵低下头,不敢说什么。我又道:“你且如实说来,我不会怪你的。”婕灵轻声地说了一句:“陛下乃天子,及有王者气魄。”我没有再问,婕灵的那句话可以概括成两个字,那就是“傲慢”。

我默然。似乎刘秀已经习惯了做一个皇帝,而我则还没有习惯成为皇帝的他。让婕灵退下,我坐着房间里,静静地喝茶。自从随刘秀出征以来,我一直都被他保护得很好,不见一丝刀光剑影。

“贵人,阴识大人求见。”门外传来若希的声音。

阴识?他有什么事吗?我道:“快请他进来。”

阴识进屋,躬身向我请安,焦急地说道:“贵人,你快救救邓奉吧!”

“哥哥,无须多礼。”我见阴识急得青筋突起,便道,“你不要急,邓奉出什么事了?你且慢慢说来。”

“陛下将要亲自征讨邓奉了。”阴识说道。

“为什么?”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陛下提及此事?”

“此事皆有吴汉而起。”阴识说道,“吴汉虽然屡建战功,收复宛城、涅阳、郦县、穰城、新野等地,但他纵容属下屠城洗劫,大军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百姓疾苦不堪。邓奉回家探亲,及至新野,见吴汉军队的暴行,屡谏不听,因此他忍无可忍,率领乡民起义,击败吴汉的军队。”

我道:“既然是吴汉激起民愤,为何陛下不处罚吴汉,反而把罪责都归在邓奉身上呢?”

阴识道:“这都是因为邓奉做过了头。他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与延岑的汉中流民军、董䜣的南阳流民军、更始政权残部、楚黎王秦丰联合。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带领百姓反抗,而是叛乱了。”

叛乱是极大的罪名。我不禁替邓奉担忧。邓奉是邓晨的侄儿,邓如的兄长,邓禹的族弟,也是我们阴氏的亲戚。邓奉自幼文武出众,他与邓禹一同被称为邓氏双壁。邓奉跟随叔父邓晨一起起兵投靠刘縯刘秀,他英勇善战,宽待士兵,善待百姓,这样一名良将居然会叛变,我替刘秀感到可惜。

“陛下派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朱祐、贾复、耿弇等数路大军共同征讨邓奉,接连失败,因此陛下便决定御驾亲征。”阴识说道,“看来陛下是必杀邓奉不可。贵人,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奉去死啊。”

邓奉是我们阴氏的亲戚,若他因谋反罪而死,那我们阴氏必定会受到打击。就像当日刘扬因谋反被诛,而郭氏受到打击一样。我自然是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此时此刻,我终于能够体会郭圣通当日的心情。想了想,对阴识说道:“哥哥,这件事且容我想一想。这是叛乱,绝非小罪。恐怕陛下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不能把话说得过于绝对,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劝说刘秀放过邓奉。

“我知道,邓奉罪不可赦,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我们阴氏和邓氏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阴识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刘秀为人仁厚,必然不会痛下杀手。当年的更始帝与刘秀有杀兄之仇,刘秀都没有报复他,更何况是与刘秀感情深厚的邓奉呢。

夜间,刘秀回到房内,我替他宽衣,且小心观察他的脸色。“明日大军出发,去堵阳。”刘秀说道。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去堵阳做什么?”刘秀道:“你不用担心。且安心养胎。朕马上就会获胜,然后带你回洛阳。”

婕灵端上热水,跪在地上,替刘秀洗脚。我在刘秀的身边坐下,想着该如何把话题扯到邓奉的身上。想到日间听阴识所说的关于吴汉的事,我便对刘秀说道:“臣妾听说吴汉将军不慎坠马,摔伤了膝盖,臣妾想,要不要送一些药材给他。”

刘秀的脚刚踏进木盆,立刻收了回来,道:“这水实在太烫。”我道:“那臣妾让婕灵替您添一点冷水。”刘秀皱了皱眉,道:“不必了。”他挥手,让婕灵退下,然后慢慢地把双脚浸入热水。“丽华,朕知道,你是想问邓奉的事。”刘秀淡淡地说道,“朕没有猜错吧?”

我见刘秀看穿了我的心思,便不再隐瞒,直接说道:“陛下圣明,臣妾的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陛下呢。陛下,请您看在邓奉为您效忠多年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吧。”

刘秀慢慢地搓着双脚,道:“丽华,你不过是一个嫔妃,没有资格过问国家大事。朕虽然宠你爱你,但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脸刷得一下红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刘秀见我窘迫,也便心软了,把我拉到他的身边,温和地说道:“丽华,你是知道朕的。朕方才把话说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朕多么希望你我之间没有任何繁杂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因为刘秀御驾亲征,汉军士气大振,邓奉战败,连连退却。刘秀兵至堵阳,邓奉连夜逃到淯阳,他一败再败,退至小长安。最终,邓奉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便率领余部投降。

我怕连累自己,不敢再为邓奉多言,只是希望那些将领们看在旧日的情分,能够为邓奉说情。在心里,我依旧执拗地希望刘秀能够放过邓奉,我相信刘秀依旧是那个善良宽厚的温润君子,即使他当了皇帝,他也不会改变。

在邓奉投降之后的几日,刘秀神情忧郁,寝食难安。我知道,他极为纠结。邓奉是他姐夫的侄子,又是支持他称帝的旧臣,况且此次叛乱因吴汉而起,邓奉不过是为了百姓而反抗而已。

我略有一丝欣慰,刘秀在犹豫,那邓奉便有一线生机。再者,刘秀依旧是顾念旧情的,他没有为了帝王的权威而变得无情。

刘秀突然开口问我:“丽华,你说如果朕赦免了邓奉,会有什么结果?”

我道:“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不敢妄自谈论国事。”

刘秀笑,道:“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呢?”

“臣妾不敢。”我见刘秀神情愉悦,便知他打算放过邓奉,道,“以臣妾愚见,若陛下赦免了邓奉,那天下的人都会称颂陛下的宽厚与贤德。”

刘秀微笑着摸了摸我额角的秀发,道:“若是世人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我见刘秀温和的笑,渐渐放下心来。

可是,刘秀最终还是杀了邓奉。因为岑彭和耿弇的话:“邓奉叛乱使我军损失惨重,伤贾复,擒朱祐,若不诛灭,无以惩恶。”

岑彭和耿弇,曾经与邓奉一同追随刘秀,出生入死的旧友,却把邓奉推向死亡之路。

52 日食

建武三年的夏天,刘秀以谋反为罪由,将赤眉的首领樊崇等人处死。赤眉军至此,等于彻底灭亡。虽然解决了赤眉军,但各地的割据势力依旧顽固。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圭口,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战据陈仓,角闳占据沂,骆延占据周至,任良占据鄂,汝章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

我随刘秀回到洛阳。再次踏入含章殿的大殿,我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心凉。肚子隆起,将手放在上面,期待孩子的早日出生。有了孩子,应该会好很多吧。

郭圣通又生了一个男孩,刘秀给他取名为刘辅。郭圣通有了刘疆和刘辅两个儿子,更加得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我收到新野的信,信上说雪嫣生了一个女儿。我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难过,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孩子,但她的丈夫却在思念另外一个女人。

因我回宫,故四名采女都来含章殿给我请安。我看到邓如和许清吟的肚子都隆起,心想她们二人不知谁能先生下孩子,也不知谁能生下儿子。

“阴贵人此次随陛下出征,一定路途辛劳。”许清吟笑着说道,“听说贵人身怀龙胎,我等前来祝贺。”

我笑,道:“谢谢许采女。你和邓采女也怀了陛下的孩子,你们亦是替汉室开枝散叶的功臣。”

邓如和许清吟一同躬身,口中称不敢当。郭思月坐在一旁,低着头,顺着眼,微微笑着。兰萱则永远是一副超脱与世外的模样,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敢兴趣。

我听婕灵说过,在这四个采女之中,只有兰萱没有被刘秀宠幸过。论姿色,兰萱的容貌在另外三人之上,为何刘秀不喜欢她呢?

吃着饼饵,聊了一会儿,四名采女便起身告辞。我扶着芸芊的手,把她们送至殿外。天色有些暗沉,光线稀微。我笑着对她们说道:“你们有空的时候,多来含章殿坐坐。”正说着告辞的话,天便黑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太阳消失了。

日食。这个词一下子跳入我的脑海,我的记忆飞速旋转,零零碎碎地想到了什么。耳中听到尖叫之声,从混乱的记忆中跳出来,放眼看去,皆是惊慌失措的宦官和宫女们。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兰萱缓缓地吟道,“没想到我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我知道兰萱所吟诵的,是《诗经·小雅》中的字句。对于日食,兰萱极为淡定,而我则觉得这是自然的现象,没什么可在意的,但其他的人们似乎不这么觉得。郭思月的脸色吓得苍白。邓如扶着宫女的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许清吟一脸的惊恐,微微张着嘴。我的手扶着芸芊的手,我能够感觉到她在颤抖。

“不过只是日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道。

“贵人……”邓如小声地说道,“日有食之,则说明君有过之。陛下犯了过错,所以上天在警告他。”

“不许胡说。”我喝道。我知道,皇帝自称天子,天则代表着皇帝的父亲。儿子做错了事,父亲便会通过征兆警告儿子,日食便是其中之一。

宦官和宫女们渐渐平静下来,原先的惊恐变成了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太阳重现,光芒复耀。我道:“没什么事了,大家各干各的吧。”目送四名采女离开,然后返回大殿。

这一日,是建武三年的五月乙卯,日食发生。那天晚上,刘秀没有来含章殿,也没有去其他妃嫔的寝殿,他在却非殿坐了一夜,检讨自己的过错。第二日,刘秀没有在却非殿早朝,而是在却非殿的偏殿进行早朝,并且一切从简,这是汉室的规矩。

我担心刘秀,却又不能去看望他,只能在含章殿等候。即使对他有所失望,但是我亦深爱着他,对他的关切和担心胜过了疑惑和不满。当刘秀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含章殿时,我迎上去,望着他消瘦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刘秀则一把将我抱入怀中,低下头,对我说道:“丽华,朕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