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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于礼不合》》 · 纪子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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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礼不合》

作者:纪子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文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乃君子之德风。姑娘,请把衣服穿上,把手拿开。”

——“不合于礼的我偏要看,不合于礼的我偏要听,不合于礼的我偏要说,不合于礼的我偏要做。状元爷,你奈我何?”

……

——“男女授受不亲,他虽为贵胄,你跟他……有违礼法!”

——“那状元爷就非礼勿视好了。”

……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十二年后,他居庙堂之高,她处江湖之远。一朝得见,唯有此问:昔日卿卿今在否?

———————————————————啊喂娃娃我说乃媳妇都快没了还闷个什么骚啊?

同系列《青舟已过万重珊》,依旧轻松BG,已完结,有兴趣可以戳戳看,完毕。

话说……喜欢的话,请顺便收了俺吧~=3=~~~

——一月十四号正式回归,寒假开始,努力更新努力码字,努力完结!!!

给我一团毛线,还你一个球。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怅然若失 欢喜冤家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茗,徐怀安 ┃ 配角:云展,江楚蓉,莫研秋,方祺 ┃ 其它:青舟已过

1

1、肚黑妖娆 ...

作者有话要说:嗯,此坑的设定跟上一篇古言《青舟已过XXX》一样,保持现码每更3000+的优良传统,即使是开坑日我也无能再码3千啊望天,唔,就是这样,有爱按爪,心喜收藏,完毕。= =

……至少告诉我你来过而且暂时准备蹲一会可以吗打滚……嗷……不要太打击我啊……T T……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

小厮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徐怀安这才回过神来。他面前的少女还拿着刀傻愣愣地看着他,徐怀安眨眨眼,只记得之前那道迎面而来的刀光并没真落到他身上,原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却皆数都忘掉了。

他环顾一圈,场面不算乱,围观的人群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议论之前那一幕,那少女张口结舌手持凶器衣着仪容颇为凌乱,之前突然从人群里钻出跳到他马车上的男子已不知所踪。

然后……

徐怀安禁不住皱了眉。

他的确被之前的刀光吓了一跳,目前脑袋有点使不上劲,怎么想想什么都是空白。可这会不是发呆的时候,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即使有误会,那女子斜着向他劈来的一刀大家也看得清楚,所以他得……

得怎样?

思绪照旧且难得地空白。

徐怀安抿唇皱眉,默然。

他想不出来。

恰此时一阵风呼啦啦吹过,徐怀安觉得胸口有点凉,衣带松了么,低头——

呼啦啦的风吹得树叶呼啦啦地响,呼啦啦响的树叶声里徐怀安低头望胸膛。

这刀法,可真是不一般。

一刀下来把衣裳劈的通透,里头的肌肤却一点都没伤着,衣衫跟着呼啦啦的风飘,欲拒还迎地露出里头面团团一样白皙干净的胸膛,和那面团团底下——

消失在衬裤边缘,相较起来黝黑踏实得像是每天都经人亮肚皮精心控制了专门盯着晒那一块的小腹。

这句子太长。

众皆默然。

走光了。

走光了。

——他徐怀安,当众,走光了。

“嗷——”哐当!

少女发出像被卡住脖子一样凄厉的尖叫声,甩手像忙不迭丢了凶器,捂着脸慌不择路地逃掉了,那风中凌乱的背影,好似被人糊里糊涂错手一刀劈裂了衣裳,以至于在一众围观百姓面前走了光的那一个,其实是她而不是他徐怀安一样。

徐怀安再度默然。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新外衣披到肩上,回身坐进马车,换上完好的衣服,听着围观群周此起彼伏的惊呼讨论声,之间胸内心跳如鼓打,咚咚咚咚有力地惊慌。

离开易安城这么久,今日竟久违了无力到想要扶额叹息的心情。

——这不是他作为新科状元以及新任左相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日子吗?怎会……

从此就有“左相肚子黑”的名号……?徐怀安觉得脑袋仁儿有点疼。

他实在忍不住想问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觉或者谁做的恶作剧什么的,不只因为那喊着“小贼哪里逃”,然后突然一刀劈来的不过一名十四五的女子,还因为——

为何她嚣张大胆地拿在手中追贼,然后误伤到他的,竟然就只是那么一把明晃晃的——

……

……

杀、猪、刀?

*

闲来无事喝点酸梅汤。

虽然这味道真比不上府里的,凑合凑合还能接受。

方茗推开一旁喝空的大海碗,豪气万丈一拍桌子大声喊:“老板,再来一碗!”

……

等这么久实在叫人心焦。

焦啊焦啊连贼都暴躁。

方茗实在闲得无聊,人群里盯了半响男人不看女人不看就看偷儿。

谁叫那贼东瞅西瞅偷东西还皱了个眉毛好生不耐。她摸着下巴专盯了他,看他为什么得手快效率高还跑得快。

……不得了!

……嘿,嘿,你摸人屁股做什么?

……

贼人得了手,眉眼一舒,心满意足,屁颠颠挤开人群跑掉了。

断个什么袖呢这是。

她觉着膈应。

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还笑恁欠抽又猥琐,摸了别的男人屁股就一脸喜滋滋乐陶陶,好似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瞧那油光满面没出息的样儿!

方茗眼尖,瞅见被害人身后中段左半边一个油汪汪的大手印子,一大口酸梅汤压下去,心里呕得直想吐。

酸梅汤什么的捂久了就温了,没有之前的味道,反叫人下口不得,拿来稀释情绪,最是不好。就跟现今的易安城一般,出了光宗耀祖的状元郎,来沾喜气看商机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各方各处奇人异士也日渐看长。这边挖土那边抓贼,乱哄哄闹嚷嚷。有人说易安城是蒸蒸日上,方茗却只觉得跟她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的酸梅汤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半天呆,想状元爷怎么还没来。

看完了热闹她就回府,外面好热好无聊。

“哎哎,张嫂你这么急着去哪啊,状元爷还没到啊。”

“我知道状元爷还没到,我二儿子上地里去了,他媳妇六个月了,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照看着她,免得出事。”

那个张嫂是张记饼铺东家的老婆,做饼很好吃,长得也胖胖白白很丰满,很适合饼铺。

“哦哦,那可真是恭喜你了,那一定得是个大胖孙子!……”俩大妈凑一起,大都只是家常的絮叨唠嗑,方茗听得无趣,端着大海碗又往嘴边送,却听——“……说起来,你听他们说没有?听说那皇上可喜欢状元爷了!还说啊,说等他回京之后,要把那什么皇妹嫁给她!哦哟这可真是不得了了!我们城真的要出大事了……”

“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酸梅汤落九天。

赐婚?赐婚?!

牛头不对马嘴牛头不对马面前后反差有点儿大方茗一下就有点儿傻,捧着个杯子使劲想使劲想想啊想,多少多少年前那老爱皱眉的一皱能夹苍蝇的呆脸娃娃,说他考上状元了她信,可是要说他讨女孩喜欢……扶额,他倒是讨大妈大婶的喜欢。

可是,赐婚啊赐婚……

她咬了几下杯沿觉得有些牙疼,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有什么表情。记起爹娘之前笑着说了三四回的某件事,只觉脑子里面有点儿乱。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偏巧此时有人喊着“状元爷来了大家快去看啊”跑起来了。

来得这么巧怎么能辜负呢?方茗付了钱就往城门去,她没那想法也不好撒脚丫子往人群里挤,又不能一下穿越到最前方,没几步就给落后面了。

方茗站到店铺的台阶上,一眼望去前面全都是人,热热闹闹地挤着谈论着新科状元的消息,隔了老远才看得见城门外开得泼辣的桃花林,方茗眨了几下眼睛,虽然知道看不见那人没什么,可是心里想着爹娘说的话,就是有点点几乎叫人觉察不出的酸涩和委屈慢慢浮上来。

酸啥,酸啥呢?

酸啥,酸啥呢?

其实……她只是单纯想起了多少年前跟状元爷睡一张床上时,状元爷……泼她身上的童子尿而已。

场景不对心情不对人也不对,相见不如不见,为免勾起小时候的欺负弱小被弱小反欺负的心酸回忆,还是暂时退散的好。

方茗摸摸鼻子,转了身勇猛地要跳台阶,忽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迅速伸手钳住那人的手,随即反脸一瞪——

你要干吗?

……该干嘛干嘛你待如何?

那贼被她吓了一跳,眼白朝天那么一翻,撒手就跑。

方茗呆了一呆,人跑了那就追吧况且那人还是之前摸过男人屁股的没想到碰上女人就这么哼哼,话说他不会真是断袖吧。

这年头做贼的也断袖。

估摸着是皇帝大人那句“右相袖子,可都断了”的名声太大。

方茗抓了抓脑袋。

学武这么多年,难得把武功多管闲事用在抓贼上。且那贼人笨得很,只会闷头闷脑一个劲儿往前冲,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再跑,他可就直接送到状元爷嘴边上去了——

嘿嘿!你怎么真往那儿冲啊!她还不想见他,不该见他!

方茗东跳西跳钻着人群缝隙走,朝前一瞅,这人群可都快到头了——

呔!兀那小贼!路都到头了你还往哪里跑!

*

徐怀安有十年没有回过易安城了。

乍一回来,就给他上了这样惊险刺激的一幕,他实在觉着,自己可能大概,有点消受不起。

这么坐在马车上往外看的话,有很多地方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其实他也记不得什么,跟着爹娘去京城的时候他才八岁,八岁的娃娃能记住多少?再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就算记得也认不出了。

“大少爷,今天在城门口冒犯您的那个姑娘,要不要我吩咐人去给您找来,道个歉认个错,好……嗯,大少爷你看怎样?”

万家的饭馆还在,倒是开的久,他家的五香豆不错,小时候饭馆东家的大女儿笑眯眯地摸摸他脑袋,就会给了他一把。

“……大少爷,您的意思是?”

徐怀安抿了抿唇,放下帘子,忍不住摸摸胸前结实牢靠的衣结,才道:“不必。”

“可是……”徐家本家的管家在徐家呆得久,对于这类有损徐家形象的事,他看得反倒比徐怀安重些。

徐怀安抿了唇不想再提。

之前那个女子,她还只十五六岁吧。说不上多漂亮,头发衣服乱糟糟的,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大概已经及笄,还没嫁人。轮廓陌生,可是五官……意外地有些眼熟。

——莫扯什么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玩意。

“徐管家,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名女子的名字,我以前是否见过她?”

“啊,她啊,她是方家的唯一的女儿,方茗。今年十六,方家可宝贝她了。因为性子外向,平日里老爱在外头闲逛,现在都没什么人上门提亲。她家倒有个绸缎庄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也算城里的富裕人家。她上头还有两个出挑的哥哥,模样跟性子都不错,她二哥还没娶亲的吧,大哥倒是年前娶了媳妇,今年得了个大胖儿子,后继有人了。”

方茗?方茗?

徐怀安觉得很奇妙,歪了个嘴角笑笑,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时候那个女娃娃,居然一下就长这么大,长得他都不怎么认得出她了。

徐怀安听得兴起,略略掀了一点帘子,想听徐管家多说一点。

管家说到兴头上,四五十的大老爷们,竟在马车上跟个小孩儿样的手舞足蹈比划起来。徐怀安头疼,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下马车去,又不好打断他的兴致,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路实在有些长了。

方茗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眯了眯眼,又摸摸胸前完好的衣裳,唇边不自知地浮了一点笑意,天人交战半响,胸中满溢的欢喜,却还是直到马车停在曾经的徐家大宅门口,才像刀切瓜菜一样,“啪”地一声,断得干脆。

他理了理袍子,敛了眼中各般情绪,自己撩起帘子下马车。触目便是府门前崭新光洁的大石狮子,像是为了迎接他特意休整过一般。

他视而不见,只转过身,拱了手,提起笑容,淡淡一句:“爷爷。”

十年了,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当年从侧门离开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重游,不但人事已非,连门前的死物,进府的大门,都从里到外,彻底翻了个新。

纵使翻新,又怎样呢?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扶着徐老太爷的手慢慢地走。即使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也无法阻挡那从心底翻上来的,厚重的无力。

2

2、我本为攻 ...

她今天的确失策了。

方茗躺在美人靠上认认真真地检讨今日过失。

首先,今天她不该出门看热闹,不看热闹就不会遇上那个“袖子断了”的偷儿,不遇上那偷儿,就不会因为一起偷窃未遂事件那么冲动,不冲动,就不会拿着一把杀猪刀去抓贼……不抓贼,就不会错手,不错手,就不会害得人家状元爷走光,不走光,她就不会坐在这里困扰,不困扰……嗯,她是因为什么才出门看热闹的?

——因为爹娘跟她说状元爷是徐怀安,那个十年前老爱坐在屋里面读书的娃娃。只比她大两岁,很小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光屁股上过房揭过瓦摸过鱼打过架,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死脑筋了冷淡了只读书了,有事没事还喜欢脸一板,下巴一扬,“你不要动手动脚的,这样于礼不合”。

哎呦她的娘哎,那么一个小老头儿,她是真的好奇他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才去的,没想到……

方茗挠着窗户郁卒了。

世事难料啊。

“阿茗,你没睡吧?”悲催的今天爹娘没找她麻烦,吃饭的时候就看二哥跟她使眼色了,不会是因为改派了他来吧?

“我没睡的。你等一下……好了,二哥你进来吧。”转移阵地三步并两步往书案后头一坐,案上绿幸早给她准备了一本书摊开躺得好好的。嗯,形象什么的就是因为在自家人面前所以才要做好,

“二哥,这个时辰了找我什么事?”方茗一边煞有介事地翻书,一边乱瞄自家二哥。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明儿个我去宁溪那边玩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哎……阿茗,你看什么书呢?这么仔细,我大前天来看到你在看这里,今天来,你还在看这里……哎哎别翻啊,让我瞧瞧,看什么呢你?”

噗噗!不能这样啦二哥!人家会听到的!!!

挣扎无能,二哥力气比她大、生得比她早、学武比她早,在他手下她也就能翻滚几下而已。

唉,反攻什么的……

“咦……”二哥眯眼了挑眉了歪嘴笑了,“我家阿茗,是不是喜欢上谁啦?”

噗……二哥啊人家会听到的真的会听到的而且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怒指?!她很单纯的好伐?他从哪一点看出她喜欢谁了啊啊啊啊?!

“二哥你说什么啊?!你哪里看到我……那什么谁了啊!”

方茗郁卒到浴足了,偏偏方祺还像看不出一样,乐呵呵地指着书笑:“你还不承认,我倒没想到你也看起话本来了,而且还反反复复地看那公子小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生的几页,你说你是不是……那啥谁了?啊?”

绿幸她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她怎么知道啊……为毛这事会落到她头上啊打滚……

“二!哥!那不是我看的!那是绿幸看完忘记收了,我顺便翻了几页而已,我怎么知道她在看这个啊……总之我是绝对不会看这种东西的!你不要冤枉我了!”

“绿幸?她?我才不信。要我信那么一个斯文有礼比你还像大家小姐的丫鬟看这种话本,还不如直接哎要我相信你今天看光了别人的身子就预备对他以身相许来负责了呢!”

“……”好吧,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她不说了,清者自清,成了吧?

方茗默默地坐回原位,不再反抗,任凭自家二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猜想自己与好久不见的肚子黑状元爷、与对门据说青梅竹马的肉团子少爷、与饼铺曾经单身的二少爷之间的新、仇、旧、恨。

然后,淡定地反扑。“二哥,你再说,我就把你昨晚上去了那里干了什么何时归家的事,告诉爹娘。”

“据我……咳!咳咳!嗯,阿茗,我们明天去宁溪吗?”

“去。”

“好,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你早点起,我来叫你,我们要不然住一晚,要不然就晚饭之后回来,那里有家饭馆,做菜很不错。”

“哦,我知道的。”默默翻页,嗯,柳永,身世真坎坷。

“嗯,那就这样了,二哥回房了,你也早点睡……这个,我就带走了,嗯正经的女孩子家家得不该多看,二哥给你收起来。好了,明天见。”

“二哥再见,天黑,记得看路。”哟,她这是提醒,可不是……哼哼啊。= =

摊手,反扑什么,都是浮云。

*

这晚,徐怀安宿在他小时候所住的厢房。

虽然知道厢房空置的十年,不可能为他留着,一定翻新充作客房什么的,可是这一刻,他站在窗前,探手,就能摸到木窗侧里那道不为人知的刻痕,心底,也终归是安稳欢喜的。

自八岁上京之后,他都未曾回忆过小时候的事,今天元氏夫妇也登门拜访,见他们恩爱亲密,忍不住想起从前镇子里那对老爱打打闹闹的青梅竹马。他虽比陆青舟还要小上七八岁,那时却也跟着在私塾念书,终日见着他们争来斗去,及至后面忽然变化的提亲、拒婚、订亲、赶考什么的,都有耳闻,没想到最后留在万小姐身边的,却是她那个不甚起眼的义弟元岸笙。

徐怀安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喜欢缠在他身边的女娃娃。

他懂事早些,先前还好,后来总被人说少年老成。即使有人上来挑衅,他也不动声色置若罔闻。方茗好像特别讨厌他那个样子,有事没事都爱做些怪事逗他,弄不成就瘪嘴,瘪完嘴就像赌气一样去找别人玩。

窗户上的那道刻痕,就是方茗因为他只念书不理她,赌气拿着石头在上面随手刻下的。

徐怀安恍然惊觉,自己今晚怀旧的情绪有点多,大概是因为在京城的时候一直紧绷着,读书写字从来都不放松,突然这么松懈下来,才会有所不适吧。

他摇了摇头,双指按上太阳穴轻轻揉了几下,方舒出一口气,关上窗户准备歇息。

怎么能松懈呢?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啊,离开了徐家,他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做,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被打倒。

*

今天天气状况良好。阳光和煦还有点热,可是胜在风大,两者一均衡,倒也舒服。

方茗眯眼睛,打了个呵欠倒在绿幸身上,半睡半醒。

说起来,之前好像还听绿幸抱怨过,说好几天没下雨,厨房那边井里都没有什么水了,绳子要放下去好多才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雨。

方茗迷迷糊糊地想着,留在家的那些笨丫头,今天会不会不记得要浇花,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嗷!没事弄什么突然刹车啊啊啊啊!!!

……痛死了,撞胳膊了。

“小姐你怎么样了?伤到了吗?让我看看……”“阿茗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莫同时说话啊她听不完的。

方茗揉着手肘锁紧眉头往外伸脑袋,原本想好好说车夫一顿的,一出去就看见神色惶恐跌坐在马车前面的一老一少,车夫一边扶他们一边向他们赔不是,问清楚是否有哪里不舒服,报了家门,才搓着手赔笑着走回马车边,像是生怕方茗一个不高兴又会怎么他似的。

方祺策马过来,问她有没有撞到哪里,她笑笑,拍拍车夫的脑袋,道:“干得不错,回去有赏。”

笑眯眯地回身的时候,某人淡定无表情的脸迅速在她视野里划过,方茗迅速坐回原位,心有余悸地挥开唠唠叨叨的绿幸,小小地把车帘子掀了一个角,凑上去,瞄——

……这回换了个位置,她在车里,徐怀安在车外。

明知他看不到里面,方茗还是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呼气。

她真怕徐怀安发现了她认出了她然后发现她是昨天害他走光那个,再然后……她连想都不敢想啊泪目。

都已经过了十年了,再见到他那副冷冷淡淡眉头夹苍蝇的表情,她还是觉得很有压力。敬而远之,敬而远之吧,反正人家有赐婚了,过几天就要回京了,也没她胡思乱想的份了。

方茗很清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并不等同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且她跟他,也并没有多少的牵挂和好感,顶多就是不甘心罢了。

+++

他们说,要是再晚些时候来,这片梨林,就都熟了啊。那鲜嫩多汁香甜爽口的梨啊梨啊……

……噗!谁拍她?

方茗脑袋顶被人拍了一下相当不满,扭头看见自家二哥摇一柄纸扇边对她挑眉抛媚眼,边说“这位小姐,可有意跟在下一同游此梨林?”,她噗地一下笑出来了。

“噗!二哥……你别那调调,我听着瘆人,咯得慌……噗,我说真的,你那脾气性子哪里适合这种装束,瞧这白衣服白鞋子的,你也不想想大哥,他在家就穿了一遭自己都嫌弃难洗,亏你还敢穿到这地方来招泥!……我说你不是特意穿出来勾搭谁家漂亮小姐的吧?”

……好吧又被拍了一下,二哥恼羞成怒了,她再也不梳这发式了,她以后要把脑袋顶上全插满假发髻跟发簪,一定要二哥在拍她脑袋的时候,不但无从下手,还会先扎了自己的手!

方茗默然了。之后任凭自己二哥怎么吹嘘他在其他女子眼中的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她都不吱声了,直到方祺觉得不对劲了低下头来问她怎么,她才淡定地抬眼,指:“二哥,从你到宁溪就开始偷瞄的那家小姐,在你高谈论阔的时候,跟一个皮相不错的青衣男人,往梨林深处去了。”

“……”

“……”

“咳……阿茗啊,你先自己玩会,二哥有点事去办,马上回来……你别乱走啊!你可千万别乱走啊!二哥马上回来,真的……你等着二哥啊……”

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方茗默默地复习一遍,准备好迎接不久之后败北的二哥,忽然惊觉——“出来吧。”

她头,盯。左手侧边是那棵是整个林子里最大的树,在方茗的站位看来,凉亭支柱的某根也恰好挡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是那男人身上的味道,凭她那点功夫倒的确感应不出来。

草叶窸窣一下,从那树后,果然转出来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没人看没人收啊打滚打滚打滚……= =虫子神马的,等我下次捉……嗯,被揪耳朵了= =

3

3、易安大火 ...

从树后走出的那人身材略显单薄,气场温和无害,一双眼似笑非笑,长相倒也出挑。

“师兄,你要真想躲,就把自己身上的味道洗了,你要不想躲,选那位置干什么……”

一段日子没见,师兄又瘦了,脸就巴掌大的一点,眼睛底下黑眼圈严重,嘴唇薄,鼻子挺,衣服白,啧啧,那气质,跟二哥比起来,岂止是更上一层楼。

“师兄,好久不见,你跑哪儿修炼去了?怎弄这么憔悴?”方茗乐呵呵地跑过去掐了莫研秋一把,他笑的很高兴,一点都没躲,“哟你那婴儿肥婴儿肥呢,怎一点都不见了?师父又要你练什么了?你真瘦了好多啊……来手张开我掂掂……”

嗯真乖,方茗满意地拿手环住莫研秋的腰,蹭几下,待到他也顺从地抱住她之后,方舒出一口气道:“师兄,我又不高兴了。”

头顶上还能感受到男子清浅的呼吸,方茗往他身上拱了几下,觉得没插那些假发髻发簪什么的其实很不错。

师兄啊,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徐怀安回来了,他中了状元,之后还会被赐婚……你别跟我二哥一样瞎想,我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小时候老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以前他跟我玩,后来不理我了我就逗他吵他要他理我,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觉得……他一走就走了十年,我像个怨妇一样记挂他猜他会不会也想我,可是我昨天站在他面前,他一点都没有……师兄,他其实是不是很讨厌我?

——照她这性子,这种娘娘的柔弱的小白花的话,说得出来才有鬼了。= =

方茗抬起头望着莫研秋,他却好似懂了一样眨了眨眼,蹙眉,摇头。

咳,男女授受不亲,嗯嗯,原来抱这么久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她没发现,师兄你不会介意的哦哦~?

……师兄不会说话,就算被她抱了这么久,也反抗无能。

太阳很好,云很好,风很好,桃林很好,师兄好,她也很好。

方茗抿了下唇,笑。

……啊喂那是谁家娃娃放风筝都不会连线都能放断了丢下来砸人啊掀桌!!!

*

“阿茗,困吗?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急着回去啊,我们在宁溪住一晚,明天再回家也一样啊。”

方祺上了马车之后就开始叨叨个不停,一面说“你困了你困了就睡吧”,一面又在那里唧唧歪歪说可以明天走明天更好,吵得方茗根本睡不着。

“……方!祺!不就是被人家姑娘打击了吗?!反正人家也不想理你,你何必要巴巴地等着人一起走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行了,今天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看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没试过不知道,来自姑娘家的打击,那才是最有力道的……”

噗,方茗抬眼,笑,“二哥啊,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受到姑娘家的这种打击,你还是别耍嘴皮子了,省点力气休息,路不长了,小心我在爹娘前面告你一状!说你明着带我出去玩,其实是在为招蜂引蝶!”

“你……”方祺瞪了眼张口欲言,车外的绿幸跟车夫忽然同时惊叫起来,方茗蹙眉掀帘子,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前方易安城的方向,冒出一簇火光,映亮了一片天空。隐隐还有慌乱的人声传来,扑面而来的除了猛烈的夜风,更有一阵叫人无法忽视的热气。

“二少爷!三小姐!前面……”绿幸慌慌张张不知所措,方茗盯着那边没有言语,方祺肃了神色,冷声道:“快马加鞭!别顾着我们,尽快赶回易安城!”

+++

猛烈的风,干燥的空气,四处奔走的人群,愈发猛烈的火势,并且,据说无人逃出。

方家绸缎庄和后院。

火已经烧了一个时辰。整座方家宅子都淹没在火海里,甚至还蔓延到了周边。除了最初的时候听得见几声嘶哑的呼救,到现在,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剩下木料燃烧和坍塌的的声音,听的人心里发怵。

方茗傻站在马车旁,不自觉地握着方祺的手,像痴了一样盯着那冲天的大火,耳边听不到,眼里看不到,手上摸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无可依托的空虚茫然,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二哥拖着冲进了火场,她跟着他惶然地喊着爹娘,哥嫂,侄子,管家……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们。

她不停地咳嗽,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方茗不知所措,这里热得要命,可是这里有爹娘他们,二哥拿袖子掩着唇,神色是难得的慌张,带着她还在不停地躲闪呼喊,她咳嗽着,眨着眼,却慢慢地松开了手,后退。

如果这里有爹娘,那么她也要呆在这里陪他们,二哥一个人,代替大家活着,继续方家的香火,够了吧……

方茗觉得自己背上好像已经烧起来了一样,空气灼热窒闷,她呼吸得艰难,喉咙很痛很难受,想着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她忍不住有一点点怯弱地往前进了一步,二哥却好像发现了一样,回过身惊慌地大叫……

她听不到了。

她很难受。

方茗想,好吧,就这样,就这样,去爹娘身边吧,虽然对不起二哥,可是她真的真的很软弱,她不想没了爹、娘、大哥、大嫂、还有小宝,她不想孤孤单单地活着……

二哥,对不起。

阿茗,阿茗不能再陪你了,阿茗要去找爹娘……

她捂着胸口费力地咳着,看着二哥发了狂一样冲过来,笑,眼前的火光慢慢地淡去,然后,一片漆黑。

*

徐怀安回房的时候,毫无意外地在回廊上遇见了形容颇憔悴的方祺。徐家在徐怀安中状元之前都还是一个小家族,跟方家是世交,这个时候收留无依无靠的方家兄妹,也算有情义。此时在这里看见方祺,徐怀安心里也早有准备。

“徐少爷……”

“二哥,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怀安’吧,好久不见,别生疏了。”小时候常跟方茗一起玩,也随着她唤方祺“二哥”,日子久了懂事之后,也都没有改口。“二哥,进来说话吧。”

“嗯……”方祺跟在他身后进了厢房,低头饮了一口茶,显然犹豫了一下,才颇为艰涩地改口道,“怀安,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吧,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他当然知道。

方家那么一场大火,前院的绸缎庄,后院的宅子都给烧得干干净净,除了当时出门未归的方祺方茗和丫鬟车夫,再无他人逃出。因为烧的太过干净,所以即使有衙门调查,也什么都没查出来,都说是天干物燥,厨房不小心走水了,当时天色又晚,方家人都睡下了,也就没来得及逃出。

徐怀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对方茗方祺的打击显然不止于此,火灾当日,方祺带着妹妹一起冲进火场,后来……唉,不管从哪个身份出发,他都不希望看见儿时伙伴落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二哥请说,能帮的怀安一定尽力,决不推辞。”

“我……”方祺欲言又止,原本年轻英俊的脸上几乎找不到前几日徐怀安见他时的风采,满是胡渣和憔悴之色,看来方家一朝俱灭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我想拜托徐少爷,帮我把阿茗送到京城我大嫂的娘家去!虽然知道这样不合乎情理,可是我身无分文,也无一技之长,如今身体又有了残疾,他日走南闯北,实在不愿阿茗跟着我吃苦受罪,所以恳请徐少爷能帮我这个忙!方祺将来定当——”

他说着,便要撩袍拜倒,徐怀安正待伸手去扶,却听得门口脆生生一句女声,一句话就点住了方祺的动作——“二哥,换点新鲜的词吧,这样的‘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话,你妹妹我都听多了听腻了。方祺,出息了啊,想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了,嗯?你倒是有这胆子!”

徐怀安闻声望去,方茗站在厢房门口,衣裳贞洁,表情安定平静,笑容恬静,甚至透着几分调侃,不看他,只看着他面前错愕的方祺,徐怀安默然地将人扶起,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阿茗,你……什么时候醒的?大夫怎么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茗那日在火场里吸入烟尘太多,伤了喉咙,窒息昏迷,一连昏睡了两天,没想到那么凑巧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徐怀安端着茶杯默默路人化,留时间那两兄妹时间互通消息互相安慰,方茗有很久没来过徐府里的这间厢房了,以前她总是爱来这里找他,现在她就站在门口,即使病后无力,也始终不肯再踏进一步。

男女大防。

……嗯,大概是喝茶喝得有点多,才又引出了怀旧的心思吧。

徐怀安默然,端着茶杯有些踌躇,恍然发觉自己竟忘了待客之道,起了身正欲开口邀客进房,方茗又是一声惊痛的呼喊,生生定住他的脚步,“二哥!你的手!你的手这是……二哥!告诉我,我昏过去之后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的手会——”

当日在火场,方茗一晕自然没了感觉,她却不知自己晕的当口,一根横梁恰好被烧断向她砸来,方祺为了救她,左手被横梁砸住,废了经脉,从此……

那女子眼圈红红,眼泪要掉不掉,只管追问男子伤势,上下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处,全然不管他人目光。徐怀安目不转睛看了半响,想起小时候那个蛮横的女娃娃,心底滋味难辨,不由叹出了声。

也难怪人家说,人生若只初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补完了= =

捂脸,半更是因为当时修文多出来了,我就没锁了,嗯嗯,喝药去了,喝完药回来看能不能再码一章啊望天……握拳!加油!= =

中药神马的,最讨厌了= =

4

4、自作多情 ...

马车上静悄悄。

除了车轱辘滚动声,再无其它。

徐怀安低着头,脑袋随着马车的起伏一点一点,嗯,装睡。= =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方茗说她现在算下人不愿意另外单独坐辆马车又不能让她真跟丫鬟一起坐丫鬟的马车所以即使男女共乘一辆马车同样不合礼数,也别无他法。

徐怀安只有装睡,总比二人相顾无言来得好。

……他这真不想说当年他们还一起光屁股上过房揭过瓦摸过鱼打过架,这是那时候方茗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显示他们超乎寻常的情谊。

超乎寻常的……情谊。

徐怀安觉得有点脸热。

他睁开眼,想喝点什么降降温,平衡一下,头一偏便看到歪倒在马车角落里没形象没气质没风度头发乱糟糟还呼呼大睡的女娃娃。

很难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 =

徐怀安这么一下就淡定了。淡定地捏杯子了。

男女大防男女大防,这人真一点自觉都没有,居然当着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的面睡得黏黏糊糊,不要以为她哥哥把她托付给他照顾,又凭着大家小时候都认识就能套交情搞特殊,他是什么人?他徐怀安,怎么会对谁搞特殊呢?啊?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真好笑……= =

咳,这条路真长,该到客栈了吧。

徐怀安捏着杯子默默地郁卒内伤了。

马车外头长了一对顺风耳的小厮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什么动静了,问了一声:“大人,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啊……咳咳,嗯,没什么,你叫个丫鬟进来,我有点事吩咐她做。嗯,一点小事。”

“是,大人。哎哎,车夫,停下停下,大人要个丫鬟……我看看……嗯嗯,沁竹,就你了,过来吧。”

马车停了,小厮颇有架势地点人头,点完了,爬上来一个丫鬟,脸红红心跳跳,脑袋低低眉眼弯弯对他笑,“大人,奴婢沁竹,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眯眼,全身扫一遍,皱眉,脸那么红,打胭脂都没那么厉害,不会得了风寒吧,会传染的,得先问问:“你现在,没得风寒什么吧?”

哟,心跳声好大,一上来就听到了,这丫鬟要是……咳!不就是盖个毯子吗,他挑这么仔细做什么?好心而已,还管人生不生病……可是这丫鬟要是本来生病了,毯子盖不盖……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徐怀安有些浮躁,头次没礼貌地摆手打断那丫鬟滔滔不绝的“身体健康保证好生养”,不耐地蹙眉,道:“随便找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出去吧。”

“据我……呃?大人,您……”

斜眼,瞪,“还有什么问题吗?”,哪有那么多话说,聒噪的要命,真麻烦。

“……没,没事……奴婢马上做……只是盖条毯子而已……”

那丫鬟说着,嘟着嘴状似有些不满,从包袱里翻了条毯子闷头闷脑就往方茗身上盖,徐怀安刚想说那么会把她弄醒,就看那本来侧着身睡得好好的人,皱眉毛,睁眼,眼珠子四下转了几圈,抓住他的目光,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不肯放开。

从马车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光撒在她的眼睛里,看着很显眼,很亮。

徐怀安忍不住屏住呼吸,直直地与她对视,一时半会竟不敢移开眼,好似一移开就会惊醒她,心口像揣着一只兔子样一跳得飞快,然后——

没有然后了。

那丫鬟动了一下,截断那目光,转身禀道:“大人,方姑娘醒了。”

徐怀安低头,敛去多余的神色,淡然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让车夫继续上路。”

“是,大人。”

丫鬟退出去了,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咕噜咕噜一颠一颠继续前进,徐怀安听见她起身时衣裙钗环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再无声响。

他没有再抬头,不看,也不想,只觉得今天天气有点闷,怕是要下雨了。弯了嘴角,心里却是滋味难辩。

自寻烦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视甚高。

*

“大人,到了。”

车外小厮轻轻一句,方茗立马就清醒了。马车走了这么久,一路上她听着最顺耳的话就是这句。

徐怀安面无表情一眼扫来,方茗就默默地蹲下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小厮一叫,她欢欢喜喜一站起来,那人就黑脸一瞪,下车动作慢慢吞吞,像没吃饱或者被马车颠得脚软了一样。

噗,不知道为毛,方茗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为了研究男娃娃女娃娃的差别于是扯他裤子的事……当然,未遂。= =

咳咳,莫丢眼刀,不和谐,她不乱想了,她知错了。

徐怀安下车之后,方茗理好衣裳,往脸上掐几把弄出点红晕,才爬出去。

太阳很红,云很白,天很蓝,风很大,徐怀安脸很黑。

嗯嗯,他的脸这几天一直都严肃地黑着,像烧焦了一样的黑。

好像他的心情比她这个身世悲催一朝沦为孤女的人还要差——嗯,他不会是想起那天她失手害他走光了吧……?

方茗摸了摸胸前有些后怕,还好这娃娃没想起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好这娃娃自六岁之后就爱念叨“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大防于礼不合”什么的,还好,还好……

“方姑娘,”不走神,不走神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暂且在徐府歇息一晚,明日我再遣管家送姑娘去张府,如何?”

管她叫“方姑娘”?那……他对着二哥怎么就叫那么亲近,她跟他才是小时候光屁股一起玩的好朋友咧,居然差别对待……噗,该不会,状元爷的袖子,也断了吧?!=口=

方茗被自己的猜想惊悚到了,如果状元爷的袖子,真断到她二哥头上去了……嗷嗷!之前爹娘提过的她跟徐怀安的口头娃娃亲,要她真嫁过去了,二哥跟徐怀安……!!!

……方茗默默地掩面了。

“一切听凭徐大人安排。”

没想到二哥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招男女通吃的美人计啊,为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二哥真是太牺牲自己了!

她以后还是离状元爷远点吧……这是方茗头一回遇上自己身边的人这样活生生地栩栩如生地断了袖,她真有些接受不了。

+++

用膳的时候方茗特意把厅内众人偷瞄了个遍,小厮女婢的人数一样多,就是站徐怀安旁边的基本都是小厮不是丫鬟,再加上府中除了徐老夫人就再无女眷,她愈发确定曾经的黑脸娃娃如今可能真的被右相带坏了,走上断袖的不归路。

徐老夫人真可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这事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方姑娘,这个味道不错,多吃点,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是胖嘟嘟的很可爱,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唉,你放宽心,保重身体,方老爷方夫人也会希望你过得好的。”

“嗯,多谢夫人开导,阿茗知道,为了爹娘他们,阿茗跟哥哥,都会过得好好的,不会就这么轻生的。”

徐老夫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笑容温柔祥和,对人也很好,丈夫去世十余年,她一个人把徐怀安带大,方茗很佩服她。

“那就好,我看见你就想起你跟怀安小时候的样子,怀安这孩子懂事懂得早,我原本觉着高兴,现在想想,倒宁愿他懂事晚些,多玩玩,也不至于……”

“娘,你又说这些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没什么要遗憾的,真的。娘,您别自责了……”

徐怀安表情没有变,语气却明显地流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撒娇。方茗看着他们笑,笑啊笑啊,觉得心里有点堵,有点酸,有点难受,却把嘴唇,越扬越高。

爹,娘,大哥,大嫂,小宝,你们看,阿茗很好,她一点事都没有,她能吃能睡,连玩笑都能开,不要担心她,她跟二哥都不会那么轻易就倒下了,他们是方家的儿女,是爹娘的儿女,不论是为了谁,他们都要、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一定会。

+++

嗯嗯,考上状元当了官的就是不一样啊,这花园比一般人家的大,当然花园里的蚊虫也比一般人家里凶猛。

方茗在花园凉亭荷花池边蹲点守候半个时辰,开始对月惆怅今日失血过多要喝红糖水的时候,她等的人才出场。

“徐大人。”

“方姑娘好兴致,既然方姑娘在此,怀安便不打扰了。怀安先告辞了。”

……他是看出来了吧?看出来了就该留下而不是躲啊,这时候她还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正事要紧。

“徐大人请留步,相比徐大人也猜到我此行的目的了,方茗的确有一事相求。”

多少年前跟着娘亲学的礼仪,现在拿出来用倒不算生疏,腰肢一摆膝盖一弯,方茗觉得自己的记性还不错。

“哎!不必多礼……方姑娘有话请说,我与方二哥有约在先,能帮的怀安一定尽力帮,方姑娘快快起来!”

徐怀安的手也只是虚扶了一下,一近身就放开了——像被烫到了一样,像那天方茗劈了他衣裳然后扔刀时的样子,方茗怀疑他是故意的。= =

“那方茗也就不客气了,方茗希望徐大人能够再查探一下方家起火之事,方茗觉得此事尚有蹊跷。”

徐怀安看来颇为惊讶,雾蒙蒙的月光雾蒙蒙的烛光,方茗能清楚地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原以为他接下来会问她为何会觉得别有蹊跷,没想到徐怀安顿了一下,道:“方茗,你在一夜之间没了家人和家庭,你心里,不觉得难过吗?为何看来……”

为何看来不伤不痛,是吧?

方茗眨了眨眼,笑,半响,才平静地说:“伤痛又不是拿来摆给人看的,我要伤要痛,与他人何干?为何一定要让人看到知道我难受,如果我爹娘他们真的是象我所猜测的那样死于非命,如果我难受,反称了那些人心意,何必呢?”

徐怀安默然,见他不出声,方茗皱了下眉,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说:“徐大人,我并非是在胡乱猜测,那日我跟二哥出门游玩,走前一刻钟,娘跟我提起……我的亲事,说她珍藏了一件很珍贵的首饰,等到我出嫁的时候给我做嫁妆——好吧,我也知道只凭这一点就说事有蹊跷的确有点扯,可是我实在无能相信,我爹娘他们真的只是因为一次失误,就……”

“……你现在知道那首饰在哪里吗?”

“大致知道。”

“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疑团吗?”

“没错。”

“好,我帮你查。”他的眼神坦然坚定,清澈见底,无畏地地迎上她的目光,像以前一样,方茗扯了嘴角,刚觉得欢喜,就看到他默默扭过头去,说着“男女授受不亲,私下相见恐于礼不合”,跑掉了。= =

好吧,换汤不换药,她没辙。

作者有话要说:有虫吗?有虫吗?……没有= =

下一章男二号男二号出场了嗷嗷嗷嗷注意……唔唔,爬下去继续中药进行时,双坑同载神马的最讨厌了= =

5

5、没皮没脸 ...

“哐哐。”

方茗睁着眼睛迷迷蒙蒙趴在书案上要睡不睡的,被窗棂处突然的敲击声闹醒了。睁了眼刚打算去开窗,哪知一起身,就看见垫自己下巴底下那本书——

噗噗!作孽嗷!

方茗赶忙心虚地胡乱抓过什么擦去纸页上的湿润,飞快地翻过那一部分,才哒哒哒跑去开窗,末了还后怕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无聊偷窥发现她的失态。

形象什么的,好歹她现在还是个大家闺秀啊挠墙。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她呆了一下,窗外人便伸手在她眼前晃,笑道:“怎么?你刚刚做什么亏心事了?那表情真……”

“真什么真啊!”方茗一眼瞪去,撇了嘴呛回去,才让到一边,没好气地说:“进来吧!大大咧咧的,你还真不怕被人看见!”

那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翻了进来,看她关了窗才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就让人家知道我三更半夜的往你房里翻又怎样?了不起,咱师徒俩凑合凑合,巴拉一堆,就这么过吧!”

他说这话时,带着纨绔子弟无法无天的架势,方茗只是抬脸譬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着之前翻到的那页,坐在案前安安心心地看起书来。

她不理他,他却好似有点急了,拖了个凳子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支头侧了脸扬了眉歪了嘴,一双凤眼明媚动人,说话的口气三分认真七分带着玩笑,“你不信我?”

她什么时候信过?

方茗连余光都收回去了,眼睛凝在书上,再不往边上瞄。

“师父,别胡闹了。”

“……嘁,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我看啊,你对你那个师兄,可比我上心多了!”

“……”

他笑得越发肆意,口无遮拦没头没尾的,方茗真想掀了砚台拍他脸上把那笑容给弄糊了。

“乖徒,来给师父笑一个,师父赏个你师兄要我带的消息!”

那模样轻佻恶劣,越发没了师父的正经样儿,她当初怎会觉得能教师兄那样的人的,就一定不会不会不靠谱呢。

“师父,云展师父,别闹了,你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师兄那里是不是有信了?”

方茗一下把他真伸过来调戏的指头挥开,那一下手劲有点大,也很响,灯下看不分明,方茗却能猜到那里一定红了。她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云展却好像并不恼,笑笑地收回手,像模像样地控诉道:“小女孩子的力气那么大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徒儿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啊!你对师父,一点都不热情!”

咳咳……真想掀桌啊。

她如此暴躁,如此暴躁。

“无事不登三宝殿,师父,您有事说吧,说完早点回去,这里毕竟是徐府,不是方家,让外人听见了不好,我也困了。”

方茗大大方方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筋骨,揉揉眼睛,有点干涩,趴在书案上拿着镇纸玩。

她这样,云展倒正经起来,清咳一声,立直了身子,整整表情,淡定地看她:“你师兄要我带话给你。”

“嗯。”

状元爷家的镇纸就是不错,搓啊捏啊转啊摁啊都没问题,哪天有钱了买上十个八个用来……好吧暂时想不到这玩意儿除了镇纸转圈还能拿来干什么。

方茗捻着它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听到云展无波无浪无甚起伏的下句:“他说,你最好在三日之内离开京城和徐府,离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唔,不好意思,手滑了。

方茗随手把碎成两半的镇纸扔到一边,手指顺着桌面上刚刚不小心留下的凹槽滑动。半响,漫不经心地笑:“明明自己说不出话,还要做这样的无责任预言,你们两个都有一个月没找过我了,忽然这么一出现,还真是让我惊喜。”

那个人选择缄口不言。

方茗于是又笑,食指轻叩桌面,眼睛盯着前面虚空里的某一点,道:“嗯嗯。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师兄的好意,也谢谢师父您亲自来这了这么一趟,我记下了。天色不早了,师父,回去吧。”

方茗扯了嘴巴笑得乐呵,她笑云展也跟着笑,眯眯眼笑了一会就过来摸她脑袋……摸脑袋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的脑袋又不是为了给人摸才长出来的。

“那我可回去了啊,你自己看着办,一个人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你二哥那里我也会时不时去看看的。乖徒,师父走了。”

“嗯嗯,师父再见,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师父爬窗户出去的时候方茗很听话没有回头,因为师父只有爬进来的时候才会故意装得很潇洒,爬出去很笨他不让看。

不能……留在京城吗?

不能吗?

她不信。也不愿意信。

*

昨晚上皇上大人好像又没休息好今早上早朝看见他掩着嘴偷偷打了三次呵欠啊。

……徐怀安内心呐喊皇帝陛下您晚上到底干嘛去了为何形容如此憔悴啊保重身体保重身体百姓需要您啊!

就算,在他还不知道他是皇帝的时候,他曾经跟徐怀安说过这样的话,说自己的性子不适合自己现在的位置,不光累,并且,再累也做不好,很无力。

那个时候徐怀安不明真相,还能劝他一些什么,可是到了现在,到他也穿着朝服,站在这朝堂之上的时候,一抬头,看见那个面容总是苍白,身形总是瘦弱,连笑起来都有几分无力的少年,徐怀安的心里,着实滋味莫辩。

以前的那些事,那些话,早该跟着曾经年少的单纯无畏,一并忘了。

“哎,等等……徐大人请留步。”

“谢大人,何事?”谢楠,当今圣上赐字无涯,前任右相侄子,入仕已近三年,行事放荡不羁,手段干净利落,有才能,为人……随和亲切有担当,性好男色。

徐怀安一看见谢楠就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见时,他隐晦的提问。

往事回忆,【“呀,初次见面,竟没想到徐公子是这样一个人物啊,真真风度翩翩临风玉树少年风流玉树临风!”

“……谢公子过誉了,怀安不甚——”截住,眯眼笑,摸下巴,忽然拉近——“恕谢某冒昧问这一句,徐公子的袖子……是否安好?”

“……谢公子这是何意?怀安不……”

“啊,不明白吗?真可惜啊……我还以为这次出来是——”

“谢楠,少说点这样的混账话,别吓到人家,正经一点,我这次让你跟过来,是有正事要交待……”】

青年暧昧奇异的眼神困扰他许久日子,直到他中了状元,也站在那朝堂之上,又亲身经历了那次令百姓们交口相传的“右相袖子,可都断了”事件,这才明白过来。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从此遇上右相便能避则避。

如今他跟谢楠同为当朝宰相,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正面直接地对话,且不说别人如何猜测他们接触所为何事,连徐怀安自己,都茫茫然不知该如何,他想起那时的事都心有余悸,并不打算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走然后两人单独对话。

“大人什么的叫起来太生疏了,好歹我们之前还算认识,不如我叫你怀安,你叫我无涯吧?怀安啊,我这次找你,实在是有一事相求……哎,你躲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觉着这地方不好,想跟你去我府上的清净地方单独聊聊……你躲什么啊?怀安……”

莫那么叫……莫搭他肩膀……莫扯他袖子……嗷嗷会断的会断的这么扯真的会断的内牛!他徐怀安不是断袖也不要断袖啦掀桌!!!皇帝大人救他他也不要跟右相去清静地方单独聊聊……

“咳……抱歉,谢大人,并不是怀安不肯,只是怀安今日的确有要事在身要回府处理,只能——”

“啊,这样啊……”为毛老要打断他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怀安去我府上了,可是我的事也很紧急啊,怎么办呢……啊!不如我跟着去左相府,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聊聊,如何?”右相大人很年轻,很英俊,笑起来很阳光,很不错——可是徐怀安看着他,心里依旧发怵。

“那件事说不定很费时间,如果耽误了谢大人什么事情就不好了,还是下次吧——”“不会不会,我今日空闲得很,住了几年右相府,我倒想参观参观左相府是什么样呢,这么一想就真好奇起来了,行吗,徐、大、人?”

如果能说不行。

徐怀安默默扭头,捏了一下拳头,对上谢楠笑眯眯的脸,面无表情,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谢大人跟怀安走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扇扇子,眯眼,挑眉,“怀安,大家都是兄弟了,该改口叫我无涯才是。”

……兄、弟。

徐怀安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不擅长跟小时候的方茗和现在的谢楠一样厚脸皮的人打交道。

“……哦,无……涯。”

消除魔障右相谢楠之路,任重而道远,并且,不知何处有涯。

皇帝大人赐的名字,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之前卡文,更新很慢。

争取速度完结同人坑,在暑假最后一段日子恢复日更,两坑连载真要命,完毕。= =

6

6、为了清誉 ...

徐怀安上朝之前交代管家,等他回来再跟方茗一起去张府解释原委。

方家的亲戚很少,大多也都淹没在人群里找不到了,尤其方老爷本就是个孤儿,目前还有个影子的就是方茗大嫂的娘家,京城卖饼的张家。方茗要借住在徐府里,自然就得跟人家说一声,交代交代。

——既然方家的案子还有疑点,当然不能让可能怀有重要证据的方茗住外头去,她本人的安全问题不说,万一真有人跟方家过不去,要连累了张家,也不厚道。所以就算方茗在徐府的身份有些暧昧不清的,她也得留下来。

徐怀安带着谢楠回了府,管家站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行完礼进了书房,没等徐怀安先开口,就主动交代说,方小姐大清早的谁也没告诉就自己跑张府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管家先前遣了人去问,说是张府的老夫人看着喜欢,让留下用膳,晚上再把人给送回来。

徐怀安抿着唇,别的什么也没问,让管家到时候记得先派人去接,便唤人去请大堂里的谢楠过来。

管家走了,小厮留着,站外面,有事……随时召唤。

扶额,右相来找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怀安,你的事办完了?”右相换了便服,一身素锦,扇子摇摇,桃花眼眯眯,嘴角翘得高高的,领他过来那丫鬟脸红得跟中了暑一样,笑得傻呵呵还硬摆出一副端庄模样,捧着心口走一步扭三下,衣服裙子飘啊飘,倒杯茶还老爱翻白眼。

徐怀安看了一眼,皱眉,府里的丫鬟越变越奇怪了。

“嗯,临时出了点岔子,倒也算办完了。不知……无涯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徐怀安又小小纠结了一下称呼,想到这也只是一个称呼与别的无关于是释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喂,我说怀安啊,你目前有没有……呃,那什么需要?”

不要忽然靠近忽然靠近不合礼数不合礼数男男授受不亲啊!!!

……唔,这人刚刚说什么吗?

徐怀安不动声色地抖了一下,默默地往后挪屁股,距离远了,无表情抬眼:“怀安不太明白,此话何解?”

“你不明白?不会吧,怀安,你不会还是个……”

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算什么好汉,莫用那种“兴味盎然”的眼神打量他,他受不起。

徐怀安眉毛都不抬一下,无波无澜无起伏:“无涯有话可以直说,不必吞吐。”

谢楠盯着他看了一会,掀扇子,掩唇,挑眉一笑,“真要我说?”

“……”

“……莫想多了淡定些,我不对熟人下手。”小人之心徐怀安羞愧地默默扭头,刚扭了一半一听那话就卡住了——“怀安啊,我表嫂的表妹江家小姐看上你了,托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娶妻,你怎么想?”

嗯,性向正常……娶、娶妻?

徐怀安从小到大,寒窗苦读的十年中,都没做过娶妻的打算,他的脑袋也没有要娶妻的念头,就算很久以前皇上曾经跟他提过要把谁谁谁指给他最后不了了之了,可是谢楠忽然这么一问,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娶……妻?跟一个之前可能从来没有见过面有过交流的女人在一起,然后一辈子?

徐怀安在谢楠兴味的目光下眨了眨眼,低头,“抱歉,承蒙小姐厚爱,怀安现在的确还没有娶妻成家的打算,江小姐的好意怀安心领了,还请……”

“得了得了,我直接回她说你不愿意就成了,别唧唧歪歪那些套话老话了。我说怀安啊,你今年不都十八了,这房里要没一个人伺候,你都是怎么……我想起来了,你前些天府里是不来了个小姐吧?那几天楚蓉可把我念叨坏了,你赶紧带我去看看那小姐长什么模样,回去我好给人报备报备,照她那泼辣性子,我怕她真跑你府里来闹个天下大乱!”

谢楠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不经意间却也把目光从徐怀安身上挪开了。

徐怀安默默松了一口气。谢楠来了多久他就紧张了多久,好容易得了空隙喘一口气,真是连谢天谢地的心思都有了——虽然谢楠他自己也强调说不对熟人下手,可是徐怀安老觉着在他边上浑身不自在,难受得很。

“的确有位方小姐来借住,是怀安的故交,家中出了事,她无依无靠,怀安于是索性收留了她,母亲跟她合得来,就留了她多住些日子。今日她不在府中,到晚膳时分才会回来,无涯若想认识,只有下次了。”

“方家……小姐?借住吗?”

谢楠的口气有些意味深长,徐怀安抬头看的时候却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小小皱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好啊,没关系,这事要办不成我也不好跟人交代,我今晚上再来——怀安不会介意我晚上来尝尝左相府厨子的手艺吧?嗯~?”

最末那一句“嗯~”的音色真是蚀、骨、销、魂——徐怀安难得用这样的形容词,连他这样从来不懂不读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人都憋不住起了满身鸡皮疙瘩,门外头更传来了奇异“哎呦”然后摔倒的声音,当事人笑容依旧,好似是在专心等着他的回答。徐怀安清咳了一声,点头算作应允。

恰此时有人敲门,门一开管家低着头颤颤巍巍走了进来,徐怀安瞄到门外头一个人都不见了,连先前他让在门口候着的小厮都无影无踪了,抿了唇,越发觉得谢楠这个人不……安全,离越远越好。

“管家,何事?”

管家默默地小瞄了谢楠一眼,徐怀安不小心看到了。

“张府来了人,说……张府老夫人觉得方小姐不错,想留在府里多住些日子,或者直接……许配给张家的二少爷……”

噗。

不是他是谢楠。

徐怀安淡定地抿唇,无波无澜无起伏:“如果方小姐跟张家二少爷的确两情相悦,那我们也没有——”“可是老夫人知道这事之后很生气,她说……方小姐是咱们徐府定了娃娃亲的媳妇,让您马上去张府把方小姐抢回来……”

“娘说娃娃亲?”徐怀安摸着额头默默地想这会是不是他还睡着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娘亲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招,难怪昨晚上她对方茗那么热情。

媳妇?娃娃亲?今天第二次想,娶妻?

“老爷,老夫人说您不去她就自己去,这会马车都给备好了在门外等着,您看这……”

\奇\一边的谢楠不给面子又噗了一声,拿扇子掩着脸笑得风生水起。徐怀安起身往门外走,“管家你在家侯着,谢大人今晚会在府上用膳,让厨房都准备好,再跟娘说一声,怀安立即赶往张府,接回方小姐。”

\书\“哎哎等等,这种事我当然要跟着怀安一起去了,就你那性子,应对这种事要说得过人家才有鬼了。”

没听到。

徐怀安大步向前走。他很明白,去张府把人这么一要,他的清誉大概也没了,会传成什么样他都不在意,要说娶妻成亲,不管是跟谁,在他看来都没有区别。他的本职是为官为民,只要他的夫人能理解他,他也会做一个负责的夫君,就这样。

没有国,哪有家。

“喂!我说你走慢点好吧?要命了干嘛那么快做什?稍微慢点你那娃娃亲就会嫁别人啦?!啧啧,我倒希望她早早嫁了,免得……喂!徐怀安!听见没有!——”

那人真吵,他跟不跟去有何差别?这是他的私事,与他人无关。

徐怀安加快了步伐,身后那人却猛然发力扯着他袖子把他拉得一个踉跄,待他站稳了竖眉反脸,却见谢楠边扯着他不撒手,边摸着胸口喘气。

京城的夏天一向很热,谢楠纤长的睫毛上凝出了水雾,阳光底下亮得耀眼。汗珠从他的额上开始,沿着精致优美的脸廓线条一路滑下,太阳穴,脸颊,下颚,脖颈,直至没入淡薄的衣襟,染出深浅不一的透明水渍才罢休。

徐怀安仅仅呆了一秒,便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楠身上,他却好似无知无觉,眯着眼调整呼吸,弯了嘴角笑吟吟地看着徐怀安。

这人真可算做是妖孽。

徐怀安脑袋仁儿有点疼,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妙的气氛,没等他开口,却听见谁笑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说,这该不会是在表演‘袖子是怎么断的’吧?”

不知为何,徐怀安听见这话脑中升腾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而是——

原来真的还有人没被谢楠钉住目光,却注意到了他被谢楠扯住的袖子。

他无端觉得原本有些堵塞的心情轻松了些,回头追溯发声源头,发现那笑得风起云涌的人,竟是本该好好呆在张家等他去接回去的方茗。

见他回头,方茗还略带些调侃地挑眉一笑,问道:“怎么,被我不小心说破心思了?难得见你红脸啊怀安,那清清淡淡的一圈,可真显眼……成,我不逗你了,你们慢慢酝酿气氛,我去跟老夫人请安去,回见~~”

她的心情好像很不错,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对他也比昨天亲近些,嘴边两个窝窝,让人很容易就想到了小时候的方茗。徐怀安跟着扯了扯嘴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直到回过神的谢楠呼啦一下追出去澄清说“胡说八道我谢楠从来不对熟人下手啊喂!!”,他心不在焉地顺手捋了几下被抓皱的袖子,这才明白过来——

她的意思是,他跟谢楠一样袖子断了。

徐怀安低头看脚尖,蹙眉,鞋很干净,新换的,新做的,穿着很舒坦,绕着左相府跑几个来回也没有问题。

那么,为了清誉,为了清誉,只为了他一朝左相在天下人面前的清誉。

握拳,追!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开始一日一更= =哪天见我消失了请尽情抽打,躺倒任调戏……中药终于喝完了远目……我真怕我把右相跟师父的性子写一样,可以剧透目前来说这俩娃娃真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性格虽然相似可是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右相的尺度,比师父大得多= =捂脸爬走……

此章是之前的存稿,没改动,昨天8.15是全国哀悼日,也是日本投降日,我做不了别的,明天那章,某部分,我想写给那些遇难的人们,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宝宝说多难兴邦,我信了!

7

7、谁的亲事 ...

居然差一点点就被许给一个十一岁的奶娃娃了。

方茗掐掐自己的脸,环顾一圈,确定自己已经回到徐府中暂住的厢房之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张府的时候,也没说没做什么特别突出吸引人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夫人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好像很喜欢她的样子。不光要她留在张府吃饭,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聊着聊着,看到十一岁的张家二少爷从门外跑过时,居然心血来潮还说要留她在张家做媳妇,嫁给那个奶娃娃二少爷。

方茗现在想都觉得不能接受,如果那时候她没教着管家留在那里照看她的小厮偷偷跑出张府,然后装作刚赶过来的样子说徐老夫人身体不舒服要她回去看看,她说不定……真成人家童养媳了。

噗噗,童养媳这名号,她光是想着,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以后再也不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冒冒失失去张府了。天知道她只是因为觉得如果跟徐怀安一起去的话,那意思就有点暧昧了而已。

方茗半坐半躺睡在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扇子,眼睛看着窗户外头的景色。外头月亮很圆很漂亮,徐府那个波光粼粼的大池塘开了满池子荷花,青蛙呱呱叫得欢畅,鼻间还闻得到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清香。远一点能看到的厢房里亮着黄色的烛光,夜晚的凉风吹得它有点飘忽——像今晚来徐府做客的左相谢楠,隔着屏风,隐隐约约向她投来的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本因为记起以前跟谁的玩闹才刚刚有些放松的心情,因为那么一个眼神的忽然插入,皆数消失不见了。连她自己都无能让自己暂时不想太多,随便在哪里歇歇脚,安静一会。

方茗闭了眼,扔掉扇子,觉得心里那些无力跟疲惫又一次呼啸着扑上来,像是要把她淹没一样凶猛。

她以前不会这样的,是谁说“今时不同往日”啊,说得真好,真贴切。

——可是想再多,也都没用的,日子还要过,如果爹娘他们的离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得查出来,二哥是她仅剩的亲人,她放弃过他一次,被揪回来了之后二哥跟她说,“死不了,就好好活着”,既然如此,那她就好好活着吧,再苦再艰难,有知有觉地活着也总比糊糊涂涂地死了好。

为了不再跟别的大家小姐一样胡思乱想多愁善感——她没那资本也没那天赋——还是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方茗坐起来,还没开口叫丫鬟的,丫鬟就自己低着脑袋敲门进来,说老夫人有事找。方茗整了整衣裳头发,跟着领路的丫鬟走过长廊池塘花园,觉得路有点不对劲,这不是……

那丫鬟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敲门,“老夫人,大人,方姑娘到了。”

哟,还真是徐怀安的书房,两位都在啊。

门一开方茗就看见坐主位上笑眯眯的老夫人跟她边上面无表情的徐怀安,忍不住默默腹诽:这母子俩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两相对比之下,五官虽像,性格却好似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方茗没行礼,徐老夫人直接让丫鬟把她扶起来,硬是按到自己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晚上吃得那么少现在饿不饿,在府里有没有少了什么或者觉得下人哪里没做好,嘘寒问暖絮絮叨叨大大小小都问了一遭。

她的口气跟问题都很像娘,方茗心里很暖,弯着嘴角一件一件都答明白了,徐老夫人还没松手,拉着她上下看了一圈,带些感叹地说:“一眨眼,十年前那个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我也老了,等我以后去见了他,他指不定要怎么笑我呢……”

徐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有些无奈,眼睛里却亮晶晶地带着欢喜,方茗知道她想起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的当年的徐三少爷,她陷进回忆的时候,整张脸上都焕发着夺目的光彩,方茗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她羡慕徐老夫人,羡慕她跟徐三少爷之间忠贞不二的爱情,曾经她也小小渴望过的爱情。

这头正绕着想当年女孩子家家的心思,那头徐老夫人在徐怀安开导后淡定丢出的一句话,激得方茗虎躯一震——“唉,我现在也不求别的什么了,只求你跟阿茗早日成亲,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抱过了大乖孙子,我也好下去跟你爹交代……”

噗噗!于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要娶要嫁什么的事?她不是个好媳妇也不是聚宝盆,娶回去又不能一窝生八个个个胆儿肥有出息。

“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瞪她作甚。她不过就是发言时间不小心跟他一致了嘛。

“娘,”徐怀安侧过头向着徐老夫人继续说,“娘,怀安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打算,而且方姑娘也许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她要不知道,她二哥总知道吧,不然怎么会把人家一个大姑娘托付给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你可别想糊弄我啊,这媳妇我看着顺眼心里也喜欢,我认定她了,你可不能辜负人家小姑娘。”

中心词归纳,托付,媳妇,喜欢,认定,辜负。

方茗忍不住在袖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会疼,徐老夫人的意思,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无辜地又被黑脸徐怀安凌厉的眼神扫过。

“徐老夫人,您在说……”

“哎呀,阿茗啊,你别在意,你知道的,怀安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跟他爹一样,别扭又顽固,一点都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是啊是啊,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她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以后你嫁给怀安,可要多让着他,他这人说话啊,要不口不经心的,要不打死都憋不出一句,想当年他爹就是那样啊,我跟他闹,他永远不会先低头认错……啊,倒是有一次,那次我本来打算……”

“……嗯,那个,老夫人,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徐、怀、安?!”

嗷嗷的,这个世界灵异了,她跟徐怀安是有娃娃亲,可是那不是口头的说着玩不能回事的吗,怎么这会徐老夫人说得煞有介事的,方茗听着心抽抽,黑脸娃娃当朋友能逗着玩,要当相公……折杀小人了她可真是消受不起。

“是啊,别叫生疏了,叫我娘吧,阿茗还不知道吧,你们小时候定了娃娃亲的,怀安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过些时候我给挑个好日子,把你二哥叫回来,大家好好乐呵乐呵,把你们的亲事给办了,你爹娘他们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徐老夫人把爹娘搬出来,方茗就没话了。她知道,爹娘也是希望她能嫁个好夫君,安安生生一辈子,徐怀安,也算是个好人选,可是……

“娘,先别说这些了,我还有正事跟方姑娘说,您先回房吧,我让丫鬟扶您回去。”

徐怀安说着,叫来了丫鬟,让她送徐老夫人回房,徐老夫人一边走,一边不忘跟方茗交代成亲之后对待夫君管理府邸该如何如何,还说要徐怀安改口别叫那么生疏。方茗扯开了嘴角都应下了说好好好,心里面却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方茗还记着上次错手害人走了光,现在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都不会去找徐怀安,真要她跟他面对面过一辈子,方茗真是不敢想象。

“抱歉,方姑娘,之前有些失礼了。”徐怀安送完了老夫人,让小厮在门口守着,关上门,坐在书案后,方茗跟着挪了下位置,挪到了靠近书案的椅子上,抬眼,就是气场强大表情淡漠的徐怀安,一双眼朝她望过来,里头无波无澜。方茗默默低头拒绝对视。

“大人这个时辰唤方茗来,除了徐老夫人那件,是有何要事?”

“怀安的确有事想与方姑娘相商,之前方姑娘曾经提起,说手中藏有方夫人留下的那件珍贵首饰,可以的话怀安想请方姑娘将那件首饰的样子形容出来,让怀安画出图样,再拿去寻访看是否事有蹊跷。方姑娘以为如何?”

徐怀安的表情真的很镇定,不苟言笑,如果不是小时候认识,连方茗都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他最原本的性子。她真怀念两个人还可以互称名字不必客套“方姑娘”“徐大人”的日子,这样叫起来真累。

“当然可以,只是方茗可能记得不太清楚,如有误差……徐大人,能拜托您请人帮我把那首饰取回来吗?有实物对照,您画起来也方便,它在我手里放着,我也会觉得安心一些。”

方茗恳切地看着他,她的确是觉得掌控在自己手里会比较放心。徐怀安跟她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道:“无碍,请方姑娘将地址写在这张纸上,怀安自会派人去取,不会外泄。”

“是,方茗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方茗走到徐怀安让出的椅子前坐下,抬笔端端正正地写下娘告诉她的那个地名,写完之后拿起来晾晾,递给站在一旁的徐怀安,道:“就是这里了。徐大人是否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方茗?”

徐怀安扫了一眼那张纸,对折几下,收紧坏周,低头:“没有了,打扰方姑娘休息了,怀安会遣丫鬟送方姑娘回房。”

“辛苦徐大人了,方茗先行告退。”门外的丫鬟刚刚送过徐老夫人,手里提这个小灯笼行了个礼示意方茗跟着她走。方茗刚走出门槛,便听身后一句无甚起伏的话语:“关于我娘今夜所说之事,方姑娘不必在意,怀安自会处理,自然不会勉强姑娘的。”

方茗抿唇,没有回头,望见前面那丫鬟手中灯笼透出的一点点暖融融的烛光,有些许笑意和莫名滋味慢慢浮上来,她脚步不停,眯了眼轻声回一句“好”,只道心里欢喜,也不管身后那人究竟听没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继续日更,男配神马的都是浮云啊浮云……明天见,挥爪~~~

8

8、压下来了 ...

那滋味,说是欢喜,又好似不是,心尖上好似被什么轻轻扫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慢慢便有似欢喜似叹息的心情慢慢地浮上来。

受宠若惊。

……方茗盯着走前头那丫鬟的背影想了一会儿,默默扭头了。

只是忽然想起二哥那句“我家阿茗,是不是喜欢上谁啦?”了,又顺带想起,那日随手瞄到话本上的几行,写的是“这日有雨,李小姐依旧歇在凉亭内,见亭外雨落如帘,想那林公子今日不会来了,心中略觉失落。忽见一柄纸伞,抬眼望去,那人一袭白衣,语笑盎然,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姿态自是不凡。小姐见了那林公子,一颗心早是落在他身上,只看着他,便觉心中涌出无限的欢喜。”

也不知为何,方茗那匆匆的几眼却记得尤为清晰,即使此时回忆,还能将那场景,那几行在书页上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可是……——

欢喜。

跟……喜欢?

她何曾欢喜过谁了,有吗?嗯?是了,她何曾欢喜过谁。

方茗默然,低了头,不敢再想。

都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徐怀安如今的身家地位也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奢望得起的——她也没有要奢望的打算,即使曾经有过,将会有,也要在第一时间将它无声无息地掐灭在萌芽期。

彼时的娃娃亲,不过是家长之间的玩笑,空口无凭。徐老夫人,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待到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她便不会纠结此事了。

方茗只是一个小人物,除了二哥,对谁而言,她都不过只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小人物,即使师兄师父,也不会将她看得太重。

她必须得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方小姐,到了。”

“一路上辛苦了,多谢。”方茗礼貌地跟领路的丫鬟道了谢,看她点亮了屋里的蜡烛,提着灯笼不快不慢原路返回,这才关了门。

房内的摆设跟她走之前一样,似乎没人来过。今天出的事太多,方茗有点困,一屁股坐在床上,张了嘴想让丫鬟端水过来洗漱,身后猛然伸出来一只手吧唧一下捂到她嘴巴上,也捂住了她将出口的喊叫。

方茗扎扎实实被惊悚到了,下意识张嘴就咬,咬完了转身反手拐着肘子把那人一下就压制在床上。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哼,方茗又加了点手劲,凛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被子卷成一团是她的习惯,竟没发现这样也可以藏下一个人!方茗禁不住有些后怕。

那人并没答她,捂了一会都没动静,随她怎么折腾都不动。他不动方茗就有些惊疑了,这人衣服穿得华贵,头发梳得好好的亮亮的,一点都不像她听人说的那些刺客杀手什么的,如果不是……难道是采花大盗?

好奇心强大憋不住,方茗忍不住泄了点手劲,钳着那人的手腕,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喂,你……没死吧?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谁派来的,快说!”

“哼,”半响,那人才在被筒里面闷闷地笑了一声,没等方茗反应过来,也不知他怎么就得了空子一下从她手中挣出,紧接着一个鱼跃跳起来竟抢在她之前夺过她的手腕反剪着摁倒在床上,笑嘻嘻地问,“这会,还敢问我死没有吗?”

一眨眼便发生这样的大变故,形势完全逆转,方茗心口堵着一口气实在难受,不管不顾张嘴就想呛回去,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熟。

因为是背对所以看不见那人的样子,可是手腕处被他握了一圈,触感温热真实,如果真的是……方茗脑袋轰隆一下大了,憋了一会都不见他再出声,方茗捏细了嗓音,弱弱地唤他:“师父……徒儿,知错了……”

她真没想到师父居然会睡在……自己床上嗷嗷!!!谁知道他今天会来,而且他又不说自己是谁,之前徐怀安才跟她说方家的事,她当然会忍不住联想起来的,她不是有意的……于是师父请不要不要再压着她了嗷嗷……

“嗯,知错?你哪里错了,我这个做师父的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

“……师父,徒儿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压住您老人家,徒儿不该鲁莽不该大意,徒儿下次再也不会再也不敢了……”这句话有歧义嗷,方茗内心默默地挠墙郁卒了。

“哈,如果问清楚了,如果不是师父我,就能这么压,能这么……被压吗?嗯?”不要嗯不要嗯了……师父请不要再挑字眼了她知错能改亡羊补牢她不是故意的嗷嗷……

方茗扁着嘴欲哭无泪,下巴挤着被子说话好累,这是虐待是虐待啦嗷嗷!可是她还是只能抖抖索索地继续回答师父的问题,她打不过师父。“没有,徒儿……”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热源,在靠近……师父……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嗷……

耳边有人呼吸时吐纳的热气,时轻时重的搔痒好似能进到心里去,方茗甚至可以想像出嘴唇与耳廓之间渺小的距离。背上不远不近地贴着谁的胸膛,平日里从未如此接近,竟不知它触上来的感觉比烙饼还要热,那人压低了声音,低沉暗哑,柔着声音,很迷人,“如果真的是我,你又预备如何呢,嗯?”

……被调戏了。

……师父是这世界上最最恶劣最最不靠谱最最不能相信不能当真的人,不能被压倒,怎么也不能被他压倒。

方茗默默地积蓄力量,预备猛然发力一飞冲天,谁知没等她先出手,云展好似算准了一样,先松了手,笑嘻嘻地坐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把方茗弄了个糊涂,“师父,您这是……”

“乖,”云展若无其事笑得灿烂,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道了句乖,在方茗皱眉头之前又收起笑容,正色解释道,“我这次来是帮你师兄送一封信的,你不听他的话要留在这里,他便要我带这封信给你。我白天有事,晚上到了你又不在,躲被子里等的是胡,也不知道怎么,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怕你惊动了别人,就索性捂住了你的嘴,谁知道……”

师父的表情很诚恳,是她让师父等了那么久,方茗有些脸红,忽然想起来,又问:“那我把师父压住的时候师父为什么不说自己是谁?如果说了……”她也不会被师父……哼哼了……

一问这个,云展就颇为无辜地摸摸鼻子,撇嘴道:“不小心睡着了……你师兄的信还要不要啊?连累我跑这么远这么累,还要被你冤枉,我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了。”

……师父,徒儿知错了。师父称呼师兄的时候总是不叫名字。

“……要,辛苦师父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哪里敢辛苦呢,你说是吧,乖徒?”师父师父莫那么阴阳怪气地说话了她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嗷嗷……

“师父……”嗓子吊啊绕啊吊,难得撒次娇,莫说云展那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方茗自己都禁不住虎躯一震,默默低头了。

“……徒儿啊,有些事情,是需要天赋的……你能学武,不代表……”怒目,揭人疮疤要往死里瞪!!!“好了师父不说这个了你别恼啊,呐,这是你师兄的信,收好了好好看着。虽然我跟你师兄都知道你的决定别人都左右不了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别出什么事……”

云展的神情很正经,他那么直接地看过来,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关心关怀,难得地坦荡让方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捏着手上的信纸,看着他,笑:“师父,太认真可不像你。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没关系,只要查完方家的事我就离开京城,以后再也不来了,真的。”

“嗯,乖徒。”又来摸脑袋,方茗郁卒地低头。

嗯,不小心躲开了?

师父皱眉头,又伸手……怎么可能躲得开呢,方茗乖乖地被摸脑袋,想着明天还是把刘海整整,上面插十个八个簪子,免得……“方小姐,你睡了吗?我是徐怀安,我有些事忘记跟你说了,你在吗?方小姐!”

噗噗!什么状况?!

方茗手忙脚乱抓了云展就往被窝里塞,边塞还边喊:“徐大人请稍等,方茗现在有些不方便,请容方茗整理一下……(嗷……)”嗷嗷的师父为毛掐她为毛掐她啊!!!

方茗捂着腰上那一处嫩肉,委委屈屈地把一脸暗青的师父塞进被窝藏好了,被他瞪了几眼,才憋着嘴爬下去开门。

门一开,徐怀安脸色也有点沉,一见她出来就道歉说:“怀安并非有意打扰,能否进房慢细说?”

“哦,好,请进。”这不是他自家屋子吗。

徐怀安进了房门,没说别的,默默地先抬眼把厢房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遭,方茗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师父在这里才来的,连忙请他坐下,倒了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镇定自若地说:“时间不早了,徐大人有事还请直言,早些说完也好歇息。”

他仿佛噎了一下,脸稍稍红了一点,烛光不太亮方茗也看不真切,一眨眼他便好似收了窘态,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怀安只是希望方姑娘能小心自己的安全,为了安全起见,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告知怀安,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专挑在这时候说,绝对有、深、意。

方茗压着有点激动的小心跳笑着应下,说自己一定小心一定小心让徐怀安别在意,还故意顺手收拾一下房间里头容易藏人的地方让徐怀安相信他只是误会了,好歹蒙混过去听见他说告辞了,方茗心里灿灿烂烂笑得嘴都合不上,站门口兴高采烈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他这时候来也是为她好吗,笑眯眯地等他拱手行了礼刚要关门,身后某处一句蚀、骨、销、魂,如梦初醒,引得人遐思无限的“嗯~~~?”,成功定住了徐怀安转身的动作。

不等方茗说些什么来应付过他惊疑的目光,那人好似轻笑了一声,声音暧昧婉转,又一句听得人热血沸腾的“嗯,阿茗,还不上来睡吗?”,成功将方茗张口欲言的动作,也生生地,定、住、了!

今天这事,没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的,这就是JQ啊JQ啊内牛满面……于是第一章还要修,写得俺要命了……很奇异这坑我会这么有爱,就算没人看也依旧写得哈皮,内牛满面,这就是灵感这就是爱吗嗷嗷嗷……

9

9、他的称呼 ...

今天的月亮很好啊。

举头望明月……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方茗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头明晃晃的月亮傻笑,笑了半天,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飘渺的狗吠,更夫打更,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么这么大的声音啊,这么这么容易发现的事啊,还有谁,会注意不到呢?

方茗抱着枕头,觉得脸上凉凉的很难受,往枕套上面胡乱蹭了几下,吸吸鼻子,闭了眼倒头就睡。

唔唔,床上还有师父身上的味道,很香很骚包,真讨厌,下次再也不准他这样了……免得……免得又被徐怀安误会……然后……然后……

方茗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翻身睡去了。

*

床上男子那一句低沉暧昧别有深意的召唤之后,徐怀安的第一反应便是抢在方茗身前将她护住,沉声问道:“什么人?!”

什么人居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徐府方茗的厢房内?且不说他身份为何,就算是方茗认识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合礼数!而且万一此人是为了方家的事才被谁派来的……徐怀安心头越发火起,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今晚他没来察看会出什么事,徐府的守卫竟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吗?!

徐怀安知道自己越生气脸色就会越难看,身后的方茗似乎怯怯地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徐怀安略略犹豫了一下,侧脸低声对她说:“别怕,有我。”

说完这句,他状似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跟那男人对峙,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就觉得耳后根有点热。

“徐大人……”

这称呼这时候听,他有点不舒服。

徐怀安眯了眼,却听那纱帐里的男人轻笑一声,道:“徐、大、人,你以为,能在这张床上,我还会是阿茗什么人?嗯?”

徐怀安奇异地听不得他那种口气,跟方茗之间自然的熟稔从话语里流露出来,好似他才是在猫抓耗子多管闲事坏人好事的一般。

“我不管你是方姑娘的谁,方姑娘如今借住在徐府里,我就必须得为她的安全负责,假使你对她有加害之心,我徐怀安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而且,即使你跟方姑娘认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不合礼数!”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光明正大,徐怀安原本觉得自己颇有气势,哪知方茗又在他背后扯一下他的衣服,反脸看她的时候她张口欲言,忽然像被什么吓到一般睁大了眼,,再就一下被谁拉入怀中按在胸前,看不见表情了。

徐怀安万分恼火,黑脸瞪向那个毫无自知之明,长得白白净净妖孽横生,一看就是觉得身家不清白的男人,那衣服,穿都不穿整齐!松松垮垮的,太不像话了!

“不得造次!还不快快放开方姑娘!”

徐怀安上前一步伸手想把方茗从那男人怀中拉出来,谁知那人旋身一转,手臂依旧顽固地横在方茗腰上,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唤她阿茗,你称她方姑娘,你说,就凭我跟她的关系,还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吗?”

那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明明脸上的笑容还玩世不恭,眼神却一下凌厉起来,他身上猛然迸出的一股霸气,让徐怀安禁不住心下一沉。

见徐怀安不语,那男子笑得越发肆意,“既然如此,还请徐大人退避一下,我与阿茗有、要、事、相商,之前被徐大人打断,现今,还请徐大人原样退回,让我们俩好好说话,徐大人以为如何?”

“有要事”?“我们”?徐怀安在心里轻笑一下,淡漠地对上那人的眼睛,扯开嘴角:“既然方姑娘的二哥把她托付给我照顾,我就一定要对她负责。再说,我跟方姑娘有八年的青梅竹马和娃娃亲,称呼不过是一个代号,若论亲近,怀安不觉自己比谁逊色几分。况且,之前都为兄台一人所言,方姑娘尚不及做出一字一词的解释,若就此便让怀安相信并退避,恐怕不够,而且不管兄台身份为何,即使是方姑娘自家二哥,兄妹俩深夜共处一室,尚恐他人谈论,何况兄台?”

“你……”那男子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语塞,顿了半天,方眨眼笑道,“那么徐大人深夜邀请阿茗与自己共处书房无他人在旁,又是何意?”

“怀安那是有要事与方姑娘相商,天地可鉴,怀安绝无任何造次之举!”徐怀安莫名有些急躁起来,方茗在那人怀中好久不曾言语,也不见她动作,是否是为人所制?他又不会武功,如果真是如此,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到方茗就能救出她呢?

“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徐大人我问你,难道你找阿茗就是有事相商,我找阿茗就是图谋不轨吗?左相的区别对待,云展可真算是领教了!阿茗,还躲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出声告诉徐大人,我跟你,是何种关系?免得人家以为我名不正言不顺地就跑你房里来,是别、有、意、图!”

那人状似火气,哼笑一声便冷着脸将方茗从他怀中推开,方茗低着头趔趄一下好似没反应过来,徐怀安连忙上前扶住她,她一站稳便松手后退一步,轻声问道:“方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嘁,阿茗,随你怎么跟他解释,反正东西我是送到了,我下次再来找你。活生生受了这种气,晦气!徐大人,你可别叫人了,我这就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家阿茗,别欺负她。啊?”

那个云展说得阴阳怪气怪腔怪调的,说完了看都不再看他们一样,甩了手几步便从窗口一跃而下。

徐怀安原想追上去看看,余光瞄到身旁女子之间微动,抬头却看不见她的表情,额前刘海厚重地挡在他眼前,徐怀安无端觉得心头堵塞,很想伸手把那刘海拨开,忽觉这样直视实在失礼,低头,闷闷地道歉:“打扰方姑娘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时间很晚,方姑娘还是早睡吧,恕怀安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她如何回答,只管望着脚下,脚步飞快,一下便出了房门,夜晚的长廊显得尤其远,徐怀安脚步飞快,一路低着头不愿回身看看,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一回头,便再也无法从中抽丨身。

今夜,尤其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表示无能继续码了俺好想虐那娃娃啊掀桌!!!又闷骚有傻不愣登的,一点都不开窍,就算男主确定,就算结局HE,就算……我也要哼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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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哎呀郁卒 ...

掩面,怎么又想起昨晚的事了。

果然之前拿着那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做了一晚上梦是因为日有所……嗯吗?

徐怀安抿了一口茶,默默地继续掩面。

堂堂一朝之相,怎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就一副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样子,让文武百官看到,该作何感想,他们会以为是朝中出了大事,以致众官员人心惶惶,人心一乱,要影响到将士百姓身上,这时候碰巧又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别国突袭,那他徐怀安,岂不是成了十恶不赦遗臭万年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要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人!

前路刀山火海——如果他再继续这样发傻的话。

徐怀安攥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惊悚了,后背上的汗甚至湿透了厚重的官服。他放下茶杯,掏了巾子出来擦去额上的汗,抬头,案上还有厚厚的一叠官文等待他批阅,侧脸,外头的太阳燃烧得热烈。

徐怀安想起跟他一样在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在奋斗在努力的人们,想起他小时候的那些雄心壮志,只觉一身的男儿热血都在沸腾——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一朝之相,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抱负,他要努力护得家国平安。这是他一早就明了并确定的目标,怎能因为一些无甚紧要的小事而分心走神呢?

是他疏忽了。

徐怀安肃了神色,收起手巾,摒除心中一切杂念,认真开始看公文,不再想其他。

儿女私情绝对不在他的打算之中,也是时候娶妻了,就算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再也不能让自己在除公事外的哪件事上花费过多的心神。

可是……

徐怀安停下手,忍不住摸摸胸口,意外地觉得自己在想要决断的时候,那里会有一点点堵,一点点慌,一点点……

难受?

那,是难受么?

他皱眉,竟也不知心上那胡乱的堵塞缠绕,究竟是何。

*

能够一觉睡到大天光睡到不想睡了自然醒,方茗觉得万分幸福。

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个来回,心满意足地叹息,自方家出事之后,即使二哥还在她身边她也未曾睡得如此踏实满足,一晚上什么都没梦到,醒了精神十足,果然是因为——

(床上有师父的味道……?)啊一定昨晚上闹腾得太厉害了啊,又见徐老夫人又见师父的,还出了那档子事,所以才会睡那么好嘛,话说回来到最后徐怀安没问她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就走了……嗯,她怎么会想到“逃”?

方茗坐起身,咬着被角纠结几下仍不得头绪,索性放开,穿好衣服唤丫鬟端水进来梳洗,料理干净之后原是打算把昨晚上闹得忘记看的信给看了,徐老夫人那里来了人请她过去,说是老夫人想去城外的南禅寺上香祈福,问她要不要一同去。

徐老夫人待她一向很好,请她去也是怕她在徐府孤单,方茗不好拒绝,只得收好信,随那人一同去回徐老夫人的话,搭上马车便往城外去。

京城比易安城要热闹很多,方茗只坐在马车里听就觉得不一样。她在易安城出生长大,对那里土生土长的的吆喝和腔调非常熟悉,不像京城,除了有身份的会说官话,别的什么口音都有。

“怎么不说话?晕车吗,阿茗?”

徐老夫人笑着捉过她的手握着掌心,柔了眉眼温和地跟她说话。徐老夫人今日与平时不同,穿得庄重正式,尽管表情跟笑容都没有变,可是在京城住了十年,那一口标准的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官话,还是让方茗瞬间从娘亲一样的错觉里反应过来,低了头若无其事地回话。

毕竟跟易安城一样,毕竟也不是娘亲。

等到查清楚方家的事,她就去找二哥,去找被她送回家的绿幸,在易安城成家,老去,再也不离开。

“阿茗,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照实说啊。”

“是,夫人请说,方茗一定照实回答。”

徐老夫人笑得有些暧昧,方茗大致能猜到她要问什么,只管乖巧地点了头,抿着唇笑。

“阿茗啊,你也知道啊,你二哥是把你托付给我家怀安了,你们从小又有娃娃亲,如今你家人都不在了,长兄如父,你们俩的事你心里也该有个数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觉着我们家怀安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他不错,那这事也就成了,我马上让怀安把你二哥找来,挑个日子先把这事定下了,你要觉得现在办不好,那我们就再看看。你怎么想?”

这番话说得真好,说起来她二哥那意思好像是有那么点托付的意思,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知道娃娃亲那事。按着徐老夫人这么一说,连方茗都觉得她跟徐怀安成亲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事。

方茗只要想到她跟徐怀安成亲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她跟他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摔下来第九杆子都挨不找边的两个人啊。

举例说明,如果成了亲之后她跟徐怀安走在街上,听见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吼“你喂什么喂不准喂来喂去”的时候,徐怀安只会觉得那个人没礼貌没教养,她会想说那人到底是说用嘴喊那个“喂喂喂”,还是同样用嘴的喂来喂去。

这就是天与地水与火千年前的木头人千年后的方家恶女之间的差别。

“徐老夫人言重了,只是方家出事不久,虽然热孝已过,还请徐老夫人谅解方茗为爹娘守孝之心,方茗暂时还不打算考虑这些事,辜负徐老夫人一片好心,实在抱歉。”

徐老夫人忙说无碍,说她孝顺,小聊几句这事也算暂时了了。南禅寺还没到,这才刚出了京城,方茗着实闲得有些无聊,外头又不断飘进诱人的桂花香,她向徐老夫人笑笑,忍不住小小掀了车帘一角往外瞧。

马车外一大片木樨,从城门口蔓延至今,开了满树金黄桂子,香甜浓郁,方茗憋不住想到易安城张记得桂花饼,咬一口酥软甜腻,好吃的连舌头都要掉了嗷嗷。

想到吃的方茗就安生不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桂花树吸鼻子回忆桂花糕的味道,一回忆就顺理成章想到桂花糖桂花汤圆嗷嗷都吃不到了吃不到了吃不到易安城的味道了。

方茗有些委顿,却还是不肯移开目光,马车驶过长亭的时候忽然那看见一人白衣飘飘,长身而立在长亭外张望着什么,方茗莫名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短短跟他对视一瞬,瞠目结舌,极力想探出头去确定,不但被人拉了回来,那人也一下便不见了。

他……那是师兄啊。

只短短一秒就能确定那是师兄,而且他看见她时那一刹那的目光仿佛他等的——

是她?

方茗万分懊恼自己昨晚没有先看过师兄的信,倘若他真的是在等她……嗷嗷出事了!!!

方茗脑袋顶着马车壁挠啊挠死命挠,用力地郁卒了。

+++

于是这一天都没了精神。

就算在寺庙了求了只好签——她求的时候啥也没想不知道是说什么的,解签时含含糊糊说姻缘,于是“怜取眼前人”,据说这的确是好签。

就算午饭的时候突然登门拜访的右相大人又丢过来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其实是看不清人还记不住她是谁于是才笑眯眯地眯了眼看吧啊啊?

就算席上徐怀安忽然说过几日请右相带他表嫂的表妹来府上参观参观隐约露出那啥意思于是徐老夫人跟她使眼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徐怀安愿意娶而且娶得不是右相就成了何必在意是谁是右相的谁呢?况且也真是与她无关啊。

就算今晚上来的不是师父,师兄他,自己来了……

方茗默默捧脸泪奔了。

师兄果然来找她算账了算账了嗷嗷嗷嗷翻滚……

开窗,低头,搬凳子,请坐,倒茶,默默无语,要杀要剐……还是容她先解释解释吧师兄。

于是抬头,师兄无表情,惊悚,硬挤出一个笑,张嘴——

“咚咚咚”,“方小姐,睡了吗?”

嗷,她发不出这样的咚咚声跟袖子断很久的男声的,能换个人在后头搭戏吗?

方茗一边把身体又弱武功又比师父差的师兄塞进秋天的被窝,一边承受着师兄冬天的目光扭头默默郁卒,这年头,大晚上的,她一没出嫁黄花闺女的厢房,就不能少点无关紧要却偏爱来打扰人的男人吗掀桌!!!

就算那俩男人是当朝宰相就算那俩男人一点都不把她这女人当女人……好吧,她先认着,总有还的那天。总有那天的。

……掩面,大晚上的,别都穿着白衣服白袍子白扇子出来吓人好吗?白衣服难洗,真难洗。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卡文神马的,果然不能休息啊,停更一天就找不着码字感觉了摸下巴,我估计这章一出要掉收来着吗,远目,脱离日更就卡文的我,果然是个M的命啊捶地!!内牛爬走……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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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突生意外 ...

前有狼,后有虎。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前……方茗暗暗掐自己一把醒神,站她房门口那右相摇着扇子笑得老神在在,他边上那左相面无表情淡定自若,当朝两大宰相在此,她真是觉得……蓬、荜、生、辉、啊!这两人竟丝毫好像没觉得这时候来找她有什么不妥不恰当。果然都是因为,袖子嗯嗯?

“方姑娘?”

右相大人有把白扇子很了不起啊大晚上的摇得像招魂,她不过只是走神了而已。方茗抿抿唇,扯出一点笑:“都已经这么晚了,不知两位有何贵干?”

老天保佑别再说什么是听见她房里有动静,天知道她跟师兄都还没开始说话的。话说师兄这回可别跟师父一样出岔子乱哼哼嗷……

方茗郁卒地想,也许在她身边这几个接触得比较多的男人看来,她非但不能算个没出嫁的女娃娃,清誉那种东西,在她身上,也好像可有可无不为人知了一样。

“关于方姑娘托怀安查的那件事,因为怀安最近的公务比较多,无能分心,只得先交付给谢大人代为追查,今晚是来告知方姑娘,希望方姑娘能谅解,无涯绝对值得信任。”

今日徐怀安难得也穿了一身白衣,添着几枝淡雅的墨竹,烛光暖暖地衬着,他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眸子这样看来都好似平地生出了莫名的涟漪,方茗眨眨眼,竟有些晃神,随即便反应过来,躬身礼道:“两位大人客气了,原本便是方茗有求于人,两位大人能答应,方茗已经受宠若惊了,哪里还有不满。如此,方茗在此先谢过两位大人了。”

徐怀安忙伸手虚扶,正色解释只是举手之劳,礼貌几句,便要告辞。

哪里还有什么挽留,方茗低头目送他们走上长廊,关门刹那,眼角依旧好似瞄到谢楠往她身后投去的,意味深长的一眼。

她讨厌“意味深长”“别有深意”“暗藏玄机”“意味不明”“高深莫测”这样的词被用到谢楠投向她的眼神里。

掩面,徐怀安是扎扎实实的“肚子黑”,于是谢楠便是踏踏实实的“腹黑”。

这两人……真真是相映成趣,天生一对啊。

方茗一边拴门一边想笑,一转身就被面前忽然的白衣裳吓了一大跳——作甚这年头人人都爱白衣啊白衣不吉利不吉利还会吓到花花草草小朋友啊掀桌!

“……师兄啊,你怎么自己从床上下来了?”

这句话有歧义。方茗皱眉毛。

师兄那冷飕飕的小眼神啊,一看过来刷刷刷跟飞刀样的,方茗默默抖擞,转而挂起笑脸半拉半拽把莫研秋带到桌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塞他手里握住了,捂脸,蹲下,“对不起啦师兄,昨天晚上出了点事,我很晚才睡,没来得及看信,今天一大早徐老夫人就把我叫去南禅寺烧香拜佛了,我没想到你会在那里等我……师兄,对不起,我错了,你在那里等了多久?别生我气……师兄……”

泪目,撒娇什么的,做之前,还是得把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给捋顺了捋踏实了,才行。

“师兄……别生我气,我知道错了……”方茗一边内心挠墙翻滚一边把脑袋往莫研秋膝上蹭,那销、魂的尾音颤音抖动嗷……如果不是师兄她哪里会这样,就是因为师兄爱记仇小心眼啊好起来非常好生气起来山崩地裂飞沙走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一发不可收拾嗷……嗯,她刚刚想什么了吗?没有她什么都没想她哪里会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特别是师兄坏话呢是吧是吧?像她这样的好娃娃……

嗯,又被师兄摸脑袋附加悠长叹息一枚。

方茗痛定思痛,顺理成章地在师兄的手掌心里蹭蹭,俩爪子巴他膝上,泪目眨眼睛:“师兄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师兄从小身体不好,甚至从小就不会说话,肤色一直很白,脸上也不见什么红晕,长相清秀俊美,是个状似风吹就倒的病弱美人。抱起来不光是腰身,哪里都很瘦,明明他在师父门下练武的时间比她还要长,还一点都练不胖养不胖。

方茗一直都把莫研秋当哥哥看,脑袋窝他腿上,他一下一下摸自己头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师兄,你信里到底写的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现在说吧。”

乐呵呵爬出来想跑去枕头下面拿那信,一步没跑就被人拽回来,问:“怎么了?”摇头,手语,答:“已经没事了。”

方茗挑眉,这是什么说法,逾期无效吗?

她挣开师兄的手,伸胳膊想把那信抓来看看写了啥怎么还不等人的,可惜她手再长也比不过莫研秋,他抢先一步将那信收入怀中,摇头皱眉示意不准再纠缠,方茗摸了鼻子觉着有些怪,想问话还没出口,师兄比划说没别的事了,他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而已,既然她已经决定要留在京城留在徐家他也没法了,随她怎样。

师兄的话一向很准,方茗也一向听他话的,这次……

师兄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

方明又忍不住摸鼻子了,讨好地蹭上去笑笑,“师兄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绝对不会吃亏,绝对不会给人欺负了去!真的!再说了我有武功的,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莫研秋不再说话,垂了眼,那样的角度刚好与她对视,方茗忍不住屏息,看他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他纤长起伏的眼睫,看他眼中深深浅浅渲染开的黑色纠缠萦绕,动人心魄,只觉心跳有些快脸有点热,一时竟痴了一般反应不过来,直至师兄自己轻轻叹了一声,将手虚虚掩住她的眼睛,方茗才恍然醒悟,轰地一下红了脸,纠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怎会看着师兄的眼睛发起痴来——可是,师兄的眼睛,真的真的,好看啊。

这头方茗还没纠结清楚,那头师兄已松了手,示意夜深了,自己要回去了。方茗忙不迭扯住他袖子,要他记得闲暇时候来看看她,好好养身体,要得承诺,才心满意足地放手,站在窗前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不见。

今夜月亮依旧又圆又亮,这样的夜晚昨天也有,昨天这个时候她在想家想爹娘,今天这个时候她在想——月饼。

唉,用膳的时候右相大人那意味深长别有深意暗藏玄机意味不明高深莫测的眼神老是落到她身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连饭都不好意思吃,肚子会饿也是人之常理。

方茗撇嘴,捂着肚子懊丧地关窗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的。

余光永远毫无章法,某个方向谁房里的灯火还亮得刺眼,方茗忍不住停下动作,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个人的习惯,原来还没变,总是晚睡晚睡,总是读书读书,总是为国为国,小时候的男娃娃就爱板着脸,说以后要做官,要为民出头,要为国效力,要如何如何,他做到了。她该恭喜他。

方茗弯了嘴角,想随便笑一下,扯了半天,依旧憋不出来。心头终归是难受的,当年曾经那么亲近的好朋友好伙伴啊,果然最残忍的,是物是人非,是让物是却人非的时间。

*

池塘,荷花,柳树,凉亭,锦鲤,很不错的景色。

偏偏有人聒噪,不懂欣赏。

“喂喂,徐怀安,你不是真打算娶妻了吧?”

“怀安确有此心,早些娶亲以免日后节外生枝。”徐怀安自认不在意生活细节享受,不过坐在右相府精雕细琢的园子里,品谢楠精挑细选出的茶,徐怀安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真的很舒服。连他也有些向往。

“你前些日子不还说不娶呢?”

谢楠仰着脸大大咧咧地半躺在扶栏上喝酒,他倒清楚,没叫那些小厮丫头来伺候,一路上也没让徐怀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毕竟断袖在这里,还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理解的。

“事无定数,怀安只是觉得娘亲一人在家实在孤单,想早日成家,让她享受天伦之乐,先成家然后立业。”

“这理由真充分,改明儿我也拿着跟我爹那儿用用。”天伦之乐……那句吗?徐怀安不抬头,不乱想,一口,回味,继续品茶。“我说你府里不有一个现成的,何必舍近求远,让我带我表嫂她表妹给你见,反正我看你娘也很喜欢那方姑娘,你不知直接把她娶了,保证你娘高兴。”

方姑娘……徐怀安不为所动,淡定自若地回道:“方姑娘只是暂住,一查完那件事,她便会离开。”

“噗……原来是你留不住人家啊……真是……要不要兄弟我赞助几招?嗯?”

谢楠一脸不正经,想也知道他脑袋里的招数是什么。徐怀安只管喝茶并不接话。

——掩面,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谢楠如此亲近,连他想什么都能猜到。

其实谢楠这人还是不错的啊。

“江小姐还没到吗?”

“别乱转移话题……不知道,大概听见你要见她,梳妆打扮忘形了吧。哟哟,说不定是来了,你看我那管家跑那么激动的样子,人应该是到门口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顺着谢楠的视线看去,徐怀安自然那也看到了谢府的管家,他跑得慌张匆忙,实在不像是来了客的样子,倒像——

徐怀安皱了眉,那管家好容易跑过来,大喘气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他便凛声道:“点头或摇头,是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管家诚惶诚恐拼命点头,徐怀安与谢楠对看一眼,没有犹豫,纵身往府门奔去。

皇上的身体,一向不好。

倘若……

他不敢想。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连续五章留言为0了,看看这章会不会也是这样。其实我宁愿留言0分也希望有谁跟我说说话,别让我觉得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这感觉真不舒服= =

掩面,好吧,我知道,留言一般除了习惯,就是因为文中某场景有爱,没人有感想是我自己的问题……于是我能弱弱举爪,哪天要是虐了,能别突然冒出一娃娃负分说我哪里哪里不好不好于是她弃了吗?内牛……TAT

果然以后还是别申榜了,总觉得点击涨得我不踏实,以后还是乖乖写冷文吧,之前没点击没留言没收藏写得很舒服啊……得失心不是好物。= =

12

12、此地无银 ...

睡眠不足,操劳过度,忧思成疾,郁结于心,以致旧病复发。

“久病成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座上之人身形消瘦,肤色白皙,凤眼薄唇,提笔的那一双手,骨节凌厉,精致纤长。他扬唇轻笑,说了这一句,便命那些诚惶诚恐的太医都退下,自己亲笔写了方子,遣人去煎药,便再不提此事。

徐怀安跟谢楠从右相府一路策马飞奔而来,大汗淋漓心急火燎地赶到御书房,就看到了这一幕。闲杂人等一律退散,他俩连拜倒都不拜,只管抚着胸口调整气息,还反被皇上调侃道:“你们的身体,难道比我还不如?跑了一会就成这番模样了。”

徐怀安苦笑,陛下看来气色虽不算好,精神却着实不错,他这一路上的担心倒真是多余了。

“皇上,不带你这么折腾人的,我还以为你真出什么事了,可惜了我的好马,这么一路跑下来,那鞭子抽得,啧啧,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痛!”

谢楠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顺便帮徐怀安也斟上一杯。皇上看他们这样,也只是笑,偏要等他们喝了一口下去的时候,才轻飘飘一句:“反正迟早也要遇上这种事的,还是早些锻炼锻炼的好,免得你们到时手忙脚乱。”

迟早……还会遇上这种事的?

徐怀安小小咳了几下,谢楠一口水噗了出来,皇上大人还笑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徐怀安掩面观望一会,轻声叹息,赶在谢楠发飙之前,上前一步揽袍拜倒,道:“陛下,此事不可谈笑,切莫再提,皇上乃一朝天子,九五之尊,怎会……”

“怀安,”徐怀安没能把话说完,皇上亲自伸手将他扶起,笑,“这里没有别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现在我们三个是朋友,不是君臣,你别这样。再说,我的身体我自己也知道,你不用说这些来安慰我的。”

“皇上……”他的表情语气都一如往昔,徐怀安怔愣地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男子,不自觉地一声唤出口,自己都觉心涩。想起当初初见,后来相识,随即交心,原以为这人只是普通的富家子弟,谁知他竟是……

可是,那又如何呢?

徐怀安立直了身子,整整衣袍,笑:“怀安来迟了,请恕罪。好久不见,无忧。”

皇上名讳不敢提,第一次见时他化名“莫无忧”,莫,无忧。果然精辟。

朋友什么的,果真就该是一辈子的事。

徐怀安听着谢楠絮絮的唠叨说好些日子没这么相处了该大吃一顿然后如何如何,只眨了眨眼,眯着眼笑,却也并不接他话。他说了一会看两个人都只是笑,大概也觉得有些没趣,摸摸鼻子解释道:“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味道不错而且生意火爆,我才想说机会难得一起去的啊……”

莫无忧摇头,敛了笑正色道:“怀安,无涯,我原本就想托你们帮我办一件事,今日倒是凑巧,趁此机会,我便说了吧。”

严重到要托他们两个办的事——

徐怀安皱了眉,没说话,谢楠便顺口接道:“有事便说吧,我们三个还有什么能客气的?”

“嗯,”他笑,“我想托你们帮我找个人,无涯也许知道他是谁,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安全地把他带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本来以为晚些日子没关系,但是我的身体的确是每况愈下,再拖些时候,我怕等不及了。”

“别给我说这种丧气话!你堂堂一朝天子谁敢收你!好好养身体,一天到晚的别老是想这想那想东想西,你命还长着,我绝对不接受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要求!”谢楠首先跟才被人踩到尾巴一样炸了,红着脸一边强调一边敲桌子,砰砰砰的声音险些把外面的守卫给唬进来。

不只是谢楠,那番话徐怀安纵使不明白,心里听着也不是滋味,那人却由着谢楠脸红脖子粗没了形象地闹,笑眯眯地等他说完才道:“无涯,别闹,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你们也知道我的病和心思,这个位子,我坐不稳,也坐不久,好容易昭白平了边关定了和约,好容易我的身体稍微缓过来了,这件事不办,如果那天又有了什么反复 ,我以后也不好跟先人交代——你们别跟我纠结我的病了,我只要你们一句话,这个忙,你们帮不帮?如果你们不帮,我就让昭白去,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昭白是之前平边关的骠骑大将军,做武状元的时候,因为异族的相貌曾经受过朝中百官围攻批判,皇上皆数不理,执意点了他做将军,后来战乱自然也让他出征,结果大获全胜,有人说,这是当今天子做得最有用的一个决定。

他这样说,徐怀安也实在没了推脱的道理,他不懂皇上跟谢楠之间的哑谜,不知道皇上要他们找的是谁,可是只凭这个人用“我”字跟他们推心置腹这一点,他徐怀安,就一定会帮这个忙。

谢楠哑口无言,环着手生闷气,徐怀安不管他,拱手便道,“无忧请说,怀安一定全力以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徐怀安!你知不知道这家伙是要我们帮他做什么啊!你这么轻易就答下了,那我……”真性情什么的,徐怀安全当没见过,忘过目即忘——这位,你变啥脸?“怀安,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下决心了要帮他?嗯?”

……不要忽然靠近忽然靠近不合礼数不合礼数男男授受不亲啊掀桌!!!

徐怀安觉得蚀、骨、销、魂是一个被用滥了,并且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在哪里听到看到写到的词,

徐怀安摸摸腿了一万步然后掩面,就算谢楠是女人,他徐怀安也对这种类型无感。他喜欢的是那种……那种……那种……呐!自动举例说明总之绝对不会是方茗那一类的啦!

“啊……无涯,你好像真把怀安吓到了。”皇上陛下笑眯眯在摸下巴。

“哎哎?有吗?我之前对他用这招他都没反应的……啊啊看这表情看着表情,他是在想别的什么人吧?”看不见脸的男人同样摸下巴。

徐怀安眨眼,皱眉,黑脸,瞪:“谢大人,请自重,以后这样的事情,切莫再拿来开玩笑,怀安受不起,再有下次——”咳,“下不为例!”

威胁不成徐怀安万分挫败,轻咳一声预备将话题拨回之前那个,谢楠扇子一开恢复气场掩唇一笑,戏谑一句“无忧,我说怀安之前是想到她心上人了,你信不信?”,徐怀安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完完全全,崩掉了。

听不到。

听不懂。

看不见。

没乱想。

没脸红。

没嘴硬。

没……

没!有!

“谢!楠!”退散退散!!!名谢楠字无涯者速速退散!!!

“啊啊无忧快看快看,百年难遇怀安居然恼羞成怒了啊啊啊啊!!!!”

……

今儿个天气不错,适合出游,适合闲逛,适合踏青,适合掀桌,还适合——嗯,运、动。

徐怀安握拳,敲定心思,顺理成章也运动运动。

*

今儿个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可惜她现在不能随便出门啊。

方茗远了个目,深呼吸……啊城外的桂花香飘到这里来了真想扑出去摘回来做桂花糕桂花汤圆吃啊。

要不晒干了做香囊也成。

午膳过了晚膳又没到,这种时候最磨人了。

方茗偷偷摸肚子,让丫鬟去厨房看有没有什么零嘴,她自己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发呆。今天中午徐怀安没回来,好像说跟谁一起出门了,傍晚回府用饭,她也好想出门啊……

丫鬟还没回来,方茗打了个呵欠,想这后院一般没什么人来,伏在桌上打瞌睡,鼻子闻到很香很香的花,眼睛眯眯地看到很亮很亮的白光,手下枕着很凉很凉的大理石,觉得很困很困……困了那就睡吧。

+++

啊喂,怎么做梦都要梦见那个人叫她啊……不是昨晚才梦见一次的吗,不能太多次太多次了就好像她喜欢他一样……她怎会喜欢他呢……况且她昨天晚上也只是梦到……嗯,她梦到什么了?

“方姑娘……”

讨厌,作甚老叫“方姑娘”,她有名字的,她名字很香还能喝的……

“徐怀安,别闹。”小娃娃就该有小娃娃的叫法,不听话,含糊吼一声,皱眉,皱鼻子,撇嘴,睁眼,打呵欠,懒腰,瞪——

唔,不是做梦吗?

“咦,你怎么在这?这位是……”

是啊是啊一定是这样,她只是在梦游,她前面没有一身衣裳穿得漂漂亮亮健健康康风度翩翩英俊潇洒面红耳赤的徐怀安,也没有一身衣裳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粉妆玉琢明艳动人笑容甜美的某大家闺秀。

方茗咧嘴,好似如梦初醒,起身,鞠躬,“抱歉,这里风景好,一时忘记便小憩了一会儿,打扰两位游园,真是不好意思,请恕方茗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他人表情,环视一周寻找走失的丫鬟,无果,便笑眯眯地打算直接回房,经过那名女子时礼貌停顿,扬唇微微一笑,得她回应,才继续上路。

上路。

上路。

好的她心里就别别扭扭不舒服了怎么的!她家桂花糕被人咬了,咬过的桂花糕不是她家的她、不、要、了!

她不信,除了这种桂花糕,她吃不下别种。

作者有话要说:调戏完小娃娃,吃过买错种类的零食,爬上来更新- -

于是霸王什么的还是随意吧,积分什么的我没啥意见,偶尔看见有爱了于是惊喜留言,就这样好了,平时也就随意吧,握拳前进!= =

——话说男主是徐怀安啊,目前气场有点弱我会努力加强,可是不会临时换男主的除非开放式结局,默默扭头,有没有喜欢男配多于他的?有的话……我就对男配手下留情一点吧摸下巴,于是,明天见,挥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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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所谓男主 ...

真奇怪,徐怀安不是断袖吗?不是都已经断到自家二哥跟右相大人身上了吗?他身边怎么还会出现那样明显在向他示好的女子呢。

方茗夹了一筷子竹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忍不住便将余光放到那位江小姐的身上,她一身杏黄衣裳,头上珠翠点点,笑容明艳动人,行为举止自然大方毫不扭捏,即使不看五官,只那雪白肤色加窈窕身形,都是个天生的美人。连徐老夫人对她都是一副喜欢极了的样子,她还是右相大人的远房表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还疙疙瘩瘩的,不舒服。

方茗不喜欢这感觉。她低下头扒饭努力减小存在感,预备这么一直拖到大家都吃完再顺势退避,徐老夫人乐呵呵地给江小姐讲哪道菜的味道好,江小姐笑眯眯地哄着老夫人高兴,时不时跟徐怀安扯上几句,偶尔还要关照关照她。

有些人生来就该做人群的焦点。在方家的时候,方茗说话做事一向都被大家围着宠着,可是这里不是方家,除了家人,没有谁还会无限制地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关心关照,方茗自己心里有底,如今她寄人篱下,该怎样不该怎样,她自己有分寸。

能肆无忌惮地让她耍脾气让她哭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再没资本要求其他人迁就她。

“阿茗,今天的菜,你很喜欢吗?还是饿着了?一晚上的,净看你埋头吃饭,没撑着吧?”大家吃得差不多,方茗已经起身预备告了假先回房去了,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弯了眉眼跟她说话。

走也走不得,方茗磕巴了一下,看见那女子笑笑地看了他,转而侧脸跟徐怀安说话的样子,不自觉就低下了头,揪着衣角,生平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这样的出丑无端就让她觉得懊丧和羞辱,心口闷闷地打鼓,脸上辣辣地痛,咬了唇,不知如何是好。

徐老夫人说完这句,见她不答,却也不追究,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一边转过身去跟江楚蓉笑:“这丫头啊,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有时候有点怪,也是因为她家出事才变的。我们怀安心好,又是小时候的故交,帮着她二哥照顾她,等她二哥在外头传出点名堂了再来接她。这孩子平时倒也乖巧,我看着也喜欢,倒想就这么把她留在府里。你以后常来,跟她玩熟了,你就知道她哪里好了。”

江楚蓉笑不露齿,两颊晕红,杏眼泛着含羞带怯的水光,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我能跟老夫人一样唤你‘阿茗’吗?你……你可以叫我‘楚蓉’的……”

余光不自觉地经过徐怀安,他坐在江楚蓉的旁边,低着头,抿了一口茶,好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方茗咬了一下牙,忽觉心头有些窒闷,面上还偏要带出自然地笑意:“江小姐厚爱,方茗却之不恭,老夫人,徐大人,楚蓉……请恕方茗困倦,先行告退了。”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这种气氛这种场景这种心情,她通通都,不喜欢。

其实可以谅解的,徐老夫人是真心真意地关心过她,也是诚心诚意地想过把她许配给徐怀安,但是相较于江楚蓉身后所代表的家世权位,和她是徐怀安自己主动请来徐府做客的第一位未婚女眷这两点,她方茗曾经所拥有的优势,就变得不堪一击。徐老夫人毕竟还是徐怀安的娘亲,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材能得其所爱,方茗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憋屈归憋屈。

她就是不舒服,她就是难受!

方茗暴躁起来狠手掐自己一把,回房里留了条子,说上回徐怀安见过的那男人找她有事,她出门看看,要不今晚要不明早上回来,她学过武,不会出事,云云。写好了压桌上那被子底下,换了身轻便衣裳,大大咧咧招呼完小厮,从正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就不再回来,一个人,闯荡江湖,浪迹天涯,找男人,生娃娃……到肚子饿了为止。

这是方茗刚开始学武那会,最最伟大,最最想要实现的愿望,之一。因为某些原因,方茗没能放出笼去,只能在易安城里晃荡,于是有了“方家恶女”的由来

摸下巴,情绪转换没心没肺得有点快,难受憋屈不能当饭吃,没有看官在台下叫好,没有人跟她一起入戏,方茗不打算把自己弄得跟小白花一样一拍就瘪瘪了就没戏。

方茗之所以叫方茗,就是因为茶要多泡,才能出味。

*

徐怀安今天心里一整天都不踏实。

七上八下,竹篮打水,猴子捞月,疙疙瘩瘩。上朝的时候想着皇上交代他的事犯难,下了朝去谢楠家被他自来熟的表妹江楚蓉缠得头痛,回了府被自家娘亲的含笑追问闹得心烦,此时此刻为了某人桌上没头没脑潦潦草草的纸条子弄得心肝脾肺全闹腾。

难受!

就是难受!

明明这些事都是他弄出来了,皇上那边是他先松口答应的,为国为民为君义不容辞,可这事真让人为难;谢楠那边是他拜托的,听说人姑娘性子不错好持家,想着早娶媳妇早安生跑去认识人,却没想到自己真不习惯跟这样粘糊糊的姑娘相处;娘亲那边,就更是自讨苦吃弄巧成拙了。

徐怀安看着她把看媳妇的目光从……那啥身上挪向了江楚蓉,心里不觉放松,反七上八下滋味莫辩……他到底是怎么了……

徐怀安捏着手上短短一截纸条子,内心莫名其妙郁卒至内伤,这边面不改色地吩咐管家去问守门小厮方茗是否已经出门,那头咬牙切齿心里蹭蹭生出诡异的火,她可真听人话,让去就去,这么晚了还说一不二的生怕人等久了一般,连交代都说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若是……她被人挟持,出了什么事?又或者……那人身份他尚不明,那人要起了歹心,只凭方茗那点武功……

徐怀安掩面,越想越不成样子,心头邪火蹭蹭地上涨,偏面上还要一副无动于衷镇定自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怪异,他想马上带人将那人捉回来,可是……

以何身份?以何理由?[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徐怀安没来由地懊丧。

他今日真是古怪至极,明明是自己下的决定,偏下一秒就要改口,信口雌黄!他何时竟变成了这样说话没谱的人了!

思绪正乱,管家进门大呼:“方姑娘一身湿透,被一个男人扶着给送回来了!”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

一、身、湿、透!男、人!!扶、着!!!

原就木柴充足火势正旺此时再添一桶油,徐怀安彻底着了。

嗷嗷的人方茗是她二哥亲手交付到他徐怀安手上的!徐府开的花哪里由得外人摘他当然得管!卧榻之上岂容……他人染指啊总之这事不管怎样他徐怀安都管定了管定了!!!

徐怀安带路都不要人带自己放开步子就往方茗房间跑,站门口看门关好好的,丫鬟小厮什么的一个都不见,里头灯亮的很,就听方茗一句“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用不上力”——浑身湿透了一定得换衣裳,那男人是不是还留在房里并且没、有、别、人!!!

屋内的衣物窸窣声配合脑中不断涌现的无良幻想,徐怀安再一次,彻彻底底地,黑掉了。

“你们在干什么!!!”

踹门,摔门,跳进,瞪眼,咆哮!

然后掩面而出。

“嗷!!!”再后知后觉蹲地捂脸惊吼,看见了不该看的不该看的不该看的,徐怀安一边掩面生无可恋一边回忆之前所见之景然后继续脸红掩面……

要命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见了……看见人姑娘露的小半个肩膀了……徐怀安沸腾了……

胸膛心跳如雷,脸上灼热如火,浑身滚烫好似风寒,手脚无措头脑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道自己无面目再见她,却又心痒难耐不断想要回忆之前所见,一边怪自己鲁莽一边又为自己找理由说关心则乱……徐怀安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来都未曾如此混乱,说是混乱,心底却又有微不可察的奇妙滋味卷上来,他真是,真是……

可是他承认,这样的自己这样的感觉虽然陌生,可他并不抗拒,反觉欢喜。

为何?

徐怀安将头埋在膝间,蹲坐在门前台阶上,遣退了管家,听着身后门关了又开,夜晚的冷风吹得凉他的脸却吹不凉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堵在喉间想跟那个人说,吞吐半天,直到丫鬟抱着湿衣裳出了房门,还不知道如何开口要说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地怕。

好久,屋里人没了动静,他也没有出声,渐渐连心都坐得静下来了,憋了一口气在喉间,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听见屋内人轻声问道:“门外可是徐大人?”

一拳打在棉花里。徐怀安抿嘴,瓮声瓮气地答道:“正是怀安。”

“啊……”屋内人顿了一下,好似沉思,徐怀安心里刚有点忐忑,只听她一句,“时候不早了,夜里风凉,方茗也不便出门,如无要事,徐大人还是明日再找方茗吧。”

她的口气一如既往,一句话盖过之前意外,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徐怀安却心头大震,心口没来由地一堵,酸痛难耐,口中涩然,张张嘴想说什么,未能成句,便听她又一句:“之前意外,徐大人不必在意,方茗以自己清誉保证,此事绝不会外传,方茗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大人不必担心。”

不会放在心上。

不必在意。

徐怀安沉默许久,轻咳一声,恍觉喉中吐字艰难,暗哑难辨,道:“怀安也会……皆数忘却。冒犯方姑娘了,实在抱歉。怀安告辞了。”

说罢,起身,向着房门躬身道歉,再无言语,转身离去。

皆数忘却。

连着之前差点便要出口的话,皆数忘却。

*

我会,对你负责,我还会……明媒正娶,诏告天下,然后照顾你……一辈子。

——现在我马上,就会忘掉它们。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男主就是拿来虐的= =

昨天痛X今天重感冒的内牛爬下……更新送到,努力日更……TAT

14

14、男婚女嫁 ...

有史以来,最最混乱的一天。

方茗闭着眼拱进被子,东拉西拽把浑身上下都裹严实了,才一口浊气胸中溢。

被看到了。

掩面。

被看到了!

扭头。

居然被看到了!

扭头掩面语言无能再翻滚……爹,娘,女儿的清誉,差一点点就随风而逝了……

“喂,别滚了,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脸红什么?你不是真得风寒了吧?”

方茗捂着脑袋正纠结,被窝外头传来了模模糊糊的男人声音,之前受了刺激反应有点儿慢,没听出个味儿来就感觉有人在扒她被子,方茗扭头郁卒了,这年头留给人郁卒的时间都只能以扳手指计算吗。

探头,掀被子,爆发:“干什么!大晚上的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唔!……作甚蒙……蒙我嘴巴!咳咳……师父,您还没走啊?”

“吼什么吼,想把外面那些人都引进来吗?你也知道大晚上的,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去,就你那点功夫,你也不怕招惹上什么地痞流氓!干什么?瞪我干嘛!往我那里去的就没事了!你说你这一身怎么湿的,要不是我路上碰见你了,你这么回来,早出事了!我说你啊,换衣服都敢不把门拴好……人踢得开就不算拴好了!这下好了,被人看见了吧,走光了吧,开心了吧,你还真是……啊你看你连睡觉都不把衣服穿好!要别人也跟我一样这么掀被子怎么办!还不快把……衣服穿好!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云展拉拉杂杂说一大堆,才瞪眼转身不看她。这会方茗已经不止是郁卒了,师父见谁睡觉还把衣服穿得好好的,就算她之前穿得好好的,那么滚了几遭也不可能还好好的,既然不是她的问题……果然不是她的问题,师父已经羞愧到都背过身去了还无比懊恼地在脸红。

两个人都没错,是她自己没注意,让师父脸红了,方茗深感愧疚,整理好衣服,上下盖严实了,伸手扯他袖子,笑:“师父,我好了……”

云展轻咳一声,袖子从她手中滑出,方茗毫不在意,乖乖地把手伸到他面前,笑得乖巧:“师父,请帮我把一下脉吧。”

师父医术不算高明只是一般,治个小伤小痛也算管用,不必去外头请大夫。方茗担心要喝药,她原本敷衍丫鬟说自己没事不必请大夫,夜色已深,丫鬟也累了没太追究,哪知师父送她回来了却还没走,这回也只能顺应形势了。

师父的手指有点凉啊……月光一路跋山涉水,从窗外艰难地爬到师父身上,师父长相本就偏向女子的柔美,衬着那样的月光,看起来……越发形似画上颦笑可倾城的美人。

方茗小小偏了一下头,从云展身上移开目光,并为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表示深切的歉疚跟懊丧。男生女相的师父最讨厌别人这么看想他了,如果他知道她刚才的想法,会……亲手弑徒的。

“你刚刚想什么了?那眼神明显就是在心虚,你心虚什么?”

云展把完脉,一边收家伙一边问她。方茗将手收进被中,拿另一只手捂住沁凉的手腕,眨眼,笑:“没有,在想……徐怀安之前撞见我走光,师父是如何知道的?师父一直都未曾离开?难得他进来的时候,师父也在?”

云展语塞,噎了一下,掩唇轻咳:“我藏在梁上,原是背过身的,只不过听见有人闯进,才低头察看,哪知……抱歉,是我失礼了。”

话题变了就好,方茗也不在意云展表情动作,依旧歪了嘴笑:“没事,意外罢了,徒儿不会在意,只要师父别跟那人一样扭捏就好。师父,您刚刚诊脉,如何?”

“没什么事,你身体一向不错,被子盖好了踏踏实实睡一觉就成。记得这种事下次别干了,我那里是客栈我说你要出什么事可以去那里找我,没说你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能去那里,况且我也不一定总在的。别让我……跟你师兄总担心你,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懂不懂?”

师父是好人。

方茗点头,被师父摸过头,翻身面向墙壁,闭眼。

她以后,不会乱任性了。不是因为自己有没有任性撒娇的资本,而是,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难过。

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茶要多泡才出香。不是嘴上说着要长大,是嘴上不说,逼着自己也得长大。

于是师父爬窗未遂掉下去的扑通跟哎呀也要学着穿耳过心中留。

*

今早上众官员看他的目光跟平时有些不同。

徐怀安眨眼,扭头掩面打呵欠,手一放下来,就看到谢楠大步流星朝他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喊。于是徐怀安有明显感到周围官员眼神再一次变化。

——正解,他最近跟谢楠的确走得有点儿近,不过那不代表谢楠把他家袖子也给剪了。相信谢楠本人也无此觉悟,

“喂喂,怀安,站着,我问你件事。哟……你昨晚上真没睡好啊?这黑眼圈怎么这么大个,不是被人打的吧?”

掩面……此类会让他回忆起那不堪回首之夜的问题,徐怀安拒绝回答。

“无涯,找我有事吗?”谢楠强调说熟悉了之后就不必以“怀安”自称,少说一个字。

“啊啊,有,边走边说吧。你跟我那个表妹相处得怎么样了?我问她她就知道红脸不肯说事,我表嫂让我跟你探探口风,要是彼此都觉得中意,就早点上门提亲,把亲事办了,我那表妹今年也快十七了,再不嫁,要被人说闲话了……不过照她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我还真没想到她能看上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啊,怀安!”

徐怀安略感局促,抿了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句没出口就被盖了“皆数忘却”章的话如鲠在喉,出师未捷身先死,徐怀安滋味莫辩辗转反侧了一夜,终是过不了自己那关,下决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向方茗好好解释道歉承诺负责,根本忘了还有个江楚蓉,谢楠这么一问……

徐怀安出了一手心的汗,握紧拳头就是固执地不愿说什么解释什么。

娘教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要跟爹一样,一辈子只对一个女子说这句话,不能三心二意朝三暮四,只能一心一意情有独钟。徐怀安从小到大都只读圣贤书正经书,只知“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不知不懂不明不读男欢女爱儿女情长……简称不开窍。

“怎么,怀安?你的意思……是再考虑考虑?”

天有点蓝,云有点凉,风有点大,太阳有点暖。

徐怀安抿唇低头,心内歉疚,对上这种事他就口拙,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于是干脆不说话,只点头。

点头。

点头。

点了三道,才听谢楠惊呼,抬眼看他,他睁大眼扇子一敲,问:“你不愿娶楚蓉?”

皱眉,点头。

“你为何不愿?”

皱眉,摇头,不愿说。

“那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悚然,皱眉,咬牙回忆,心情不明,无故红脸,低头,不语,好似心虚。沉吟半天,再咬牙,抬头正色道:“并非如此,怀安尚无心上人,只是……昨夜无意毁去一女清誉,怀安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得负责到底。家母教导怀安一生只可娶一女,怀安不愿违诺,还请无涯代为转告,怀安对不住江小姐,他日必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谢楠像是真的被他吓到了,张口结舌停了脚步怔然望他,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甚是不解地挑眉,问道:“怀安,你昨夜,难道是因为……酒、后、乱、性,才坏了人家名节?”

“……”

早先就泼好油的木头一点火星就轰一下烧着了,灰烬随风而逝了无痕。

徐怀安掩面,红脸躲开谢楠的追问,脚步不停向马车疾奔而去,心头忽然冒起一个念头:如此,他跟方茗一样没了清誉,他们是否扯平了?那句话,他是不是……能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下午忽然重感冒,头痛没来得及码字,今天被压迫着继续好好休息,没时间码长了,明天……大概还会更,还是别等的好,本周有任务,掩面,有虫请见谅,咱妈已经过来揪耳朵了……内牛爬下……TAT

于是先剧透,明天是木头求婚记= =

15

15、心乱如麻 ...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方茗仰脸,远目,之前右眼跳了一刻钟。

扶额,难道还会有比昨晚上更严重的事吗,赌气出门想去师父家的客栈找师父,路上被一桶胭脂味明显的洗脸水从头到脚浇得通透,无奈之下选择奔回距离较劲的徐府,被师父撞见揪耳朵挨骂不说,回了徐府还出了那档子事,如果进来的不是徐怀安……

如果进来的……不是徐怀安?

她会怎样?

方茗掩面,关窗回屋坐下,摊开曾被她用某某渲染过的诗集,回忆之前看到的内容,拒绝回答。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方姑娘!方姑娘,您在吗?前院大堂,来了人找您,老夫人让奴婢领您去见她……”

找她的,谁会找她。方茗没开门也没起身,依旧坐在书案前问那丫鬟:“何人?找我何事?”

那丫鬟好似犹豫,顿了一下,方怯声道:“是……张家请来的媒人,为了他们家的二少爷来的。”

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张家二少爷?媒人?找……她的?

方茗撂了书卷,皱了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丫鬟是她常见的那个,见她出来低头行礼,方茗皱眉:“你没听错?张家的媒人,哪个张家?我大嫂她娘家,请了媒人找我?”

那丫鬟像是被她皱眉的样子吓了一下,不自觉退了一步,不敢再看她,只颔首低眉小声道:“老夫人的确是这样交代奴婢的……请,方姑娘,跟奴婢去见老夫人吧……”

张家真要求她去做童养媳啊,她跟张家二少爷差的年岁,可不是个小数目。方茗不好再为难丫鬟,关了门跟她去见老夫人,心里不免失笑,俗话说“屁股大好生养”,她自认身材也算窈窕,比不上这话里的人,如何张老夫人就是铁了心想求了她过去呢?

因为方茗跟徐家算亲近,想攀关系?

要不然……是因为娘亲留下的那件首饰?

方茗一下心惊,徐怀安那边几日没得音讯,也不知道方家火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如若真是人为,且跟那首饰有关,张老夫人又知道这件事,那……

方茗定了神不敢再想,如今这情况不适合想这件事,当务之急便是推了张家的媒人,不管事实如何,总归,她是不会对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毛头孩子有兴趣的。

+++

徐老夫人没说别的,只轻轻拍着她的手,道:“阿茗,我对不住你,你跟怀安的娃娃亲……已经不做数了,张家是个好亲家,你们门当户对,倘若你愿意……我便认了你当干女儿,有我在一天,就一定不会让别人委屈了你!你……可愿意?”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会变,唯一剩下可以要求永不改变的,只有亲情。

徐老夫人毕竟不是她什么人,毕竟……

只是,听到她这样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难过的。

方茗回握住她的手,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努力把嘴唇抿到它该在的位置,眨眼:“老夫人。方茗知道您的难处,您别在意,方茗不怪您,方茗谁也不怪。只是这张家,方茗还是那一句话,父母尸骨未寒,方茗实在不忍就这么离了方家,方茗想再为爹娘他们守些日子,徐老夫人,还请您帮我回了媒人吧。”

之后谈笑聊天回话敷衍,方茗通通都不在意,好容易因着“江小姐来了”脱了身,心中不觉放松,反觉酸涩。

她忽然很讨厌那样虚情假意的搪塞敷衍,好像卖首饰的店铺瞧不起穷人,拿玻璃珠子充宝贝卖给他一般。偏那穷人曾经做过富人,对着伙计的冷落蒙骗,即使心里再恼再不舒服,也不能甩了袖子发火说“有眼不识金镶玉”,只能冷了脸悻悻而去。

方茗现在,就是这感觉。

真是,一个月前的她可没想到,自己还会落到这种地步,有人说一开始得到过比一直都没有要好,她却想什么都比不上曾经拥有一夕成烟的失落。

摇摇脑袋往回走,伤春悲秋要不了多久,心里记着被她朝天撂到书案上的诗集会不会皱,加大步子赶着回房,后头忽然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并着丫鬟着急的喊声:“大人!大人!您往哪里去?老夫人正找您呢,江小姐也来了!你快去吧!大人!”

哟,徐怀安回来了,今儿个日头可早。

听着那脚步声是向这里来的,许是有什么急事吧。方茗也不回头,转了方向径自拐上另一条路,那路远些,好歹不会挡着别人。拐过去低着头依旧踱啊踱,身后猛然传来了风声,恰是对着她的。

方茗往边上一躲,顺便反手擒了那人手腕,有点烫,定睛一看,撒手,笑,“抱歉,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失礼了。徐大人是要往这里走吗?那方茗就换那边吧。”

她走哪他走哪,是成心找茬的吧。

方茗笑完了,拧眉侧身要从徐怀安身边绕过去,哪知那人不识好歹,君子之风于礼不合不记得了,见她要走伸手便握住她小臂,都忘了还有招“拦”。

“方小姐请留步,怀安有要事跟方小姐相商,能否拨冗跟怀安一同去书房详谈?”

手劲有点儿大,脸有点红,眼睛有点亮,口气有点那啥。

“有点”只是含蓄保守说法。

方茗不好说什么,只管皱眉示意徐怀安看看他不安于室的手,在他羞愧道歉之前挣开,抿唇,“徐大人,徐老夫人跟江小姐还在等着您,方茗随时有空,徐大人等办完事再来吧,方茗随时恭候大驾。”

今天遇上张家媒人那事,又应付徐老夫人和江楚蓉,方茗心情本就不太舒坦,跟这些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徐怀安难得不拘束不淡定,可他手劲又大得吓人,活该他挨堵。

她说完话之后,徐怀安好似这才注意到一旁气喘吁吁脸颊通红两眼翻泪光的小丫鬟,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模样,蹙眉,“你如何在这里?”

噗噗,敢情这位大人追着人都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啊。

方茗歪了下嘴有点想笑,看那丫鬟委委屈屈说话说不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又觉自己不厚道,扯回徐怀安视线帮忙解释道:“她是老夫人派来请徐大人的,大人跑了多久她就追了多久喊了多久,大人还是快跟着她去吧,再晚了老夫人生了气,大人就要牵连无故弱小受罚了。”

“可是我找你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的。”哟哟,来看知道强调“很重要”的呆头鹅哦。撇嘴,这娃子什么时候学会用“你”“我”说话了,真稀罕。

“没事,只要不是火烧屁股烧眉毛烧别的都没事,方茗能等,徐大人还是快去见老夫人吧。”

那张脸啥表情都没有居然还能让她看出犹豫来,方茗觉着自己进步了。

徐怀安磨磨蹭蹭跟丫鬟走,刚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正色,“方姑娘,我马上就回来,请你一定要呆在房里等我回来,那件事至关重要,请等着我,好吗?”

他那表情……方茗轻咳一声找回思绪,颔首,“是,方茗会呆在房内一直等到大人来为止。”

不是上阵杀敌,不是生离死别,更不是……那啥哼哼……徐怀安这副模样,方茗实在无言以对。

回房等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加一刻钟,午饭时间,徐怀安连同江楚蓉都不在席上了,回房,继续坐等,一个时辰,午睡,{奇}两个时辰,{书}又过一刻钟,{网}开始晚饭,徐怀安依旧没有回来,

然后,这一整天,徐怀安,都没有回来。

方茗默记诗集内容,睡前回忆,能背的都背下了,看看天色,不早了,熄灯睡觉。

谁管门外小小声的敲门询问。

谁管门外无力苍白的解释。

谁管门外针对今日媒婆上门事件求真相。

谁管门外那人说,是私事。

翻身,闭眼:“徐大人,方茗已经歇息,不便见客,如果不是至关重要的事,明天请早。”

……只有傻蛋才会等着这样的傻蛋。她方茗,明显就不是傻蛋。

“……阿茗……”扭头,不要玩小时候那招,“男女授受不亲,深夜相会于礼不合,男女大防,为了徐大人的清誉,不管有什么事,也还是等明天吧。”

“……明天我可能……”吞吞吐吐拖泥带水不清不楚最讨厌了,撇嘴,“徐大人是为私事而来,明日再见也无碍,徐大人还是请回吧,让别人听见不好,有损大人名节。”

这样的徐怀安不像徐怀安,这样的方茗不像方茗,也许只是因为夜太深,大家都歇了,谁都不知道对方的表情对方的心思,听不见哪里沉默远去的脚步声,听不见被子下谁胸口下慢慢平息的撞击声。

方茗睁眼,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有朦胧的光照进来,凝神看了一会,笑。

——怎么了?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能说的,远目……于是发现开学的日子又晚了一天,握拳!努力更新吧!= =

最近写俩娃娃写得有点多,下章还是换点别的,嗯……掩面,阴谋神马的我最讨厌了= =

16

16、惊悚之夜 ...

该怎么解释呢。

要解释什么呢。

为何,要解释呢……

徐怀安皱眉,摇头,想不出,脑袋疼。

昨日本是下了决心说不管方茗怎么想,他不小心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这是事实,即使人家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总归是难受的。他得拿出男子汉的架势,好好跟她解释,并且表述自己愿意娶她对她负责,如果她也愿意,就禀告娘亲,再把她二哥找回来,两个人早日办了亲事,也免得那日的事传出去坏了谁名节。如果她不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的话……

他会诚心诚意地跟她解释道歉,告诉她他是真心实意想娶她,并且此生都只娶她一个人,他会做一个负责任又顾家的好夫君好父亲,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让他们将来的孩子受委屈,她会答应的。

她会答应的。

他的身家地位值得托付,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答应从此不会二心。徐怀安不是自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条件不错,方茗应该不会还有什么不满,她会答应的——只要,她还没有心上人。

之前在她房中见过的那名男子,身份虽不明,可是长相跟气质都不俗,一看便知他不是什么普通人,跟方茗也是极亲近的模样,甚至她愿意为了他的一句话就义无反顾地孤身一人在夜间出门,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亲密而默契,并不像她跟方祺相处那样……

徐怀安忍不住心烦。

昨日因为有了皇上所寻之人的线索,他被谢楠急急忙忙叫了出去,两个人一直查到晚上都没有一点收获,回了家被娘亲批评说为公事冷落了江楚蓉,他也不解释,安慰几句慌慌张张又往方茗的厢房赶。明知男女大防,明知他这样的行为实在像登徒子一样无礼,却又忍不住要敲门要跟她说那些话,他就是觉得如果这时候不解释的话,方茗会生气,会以为他是故意的,会——

他不想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生他的气不理他。

因为……因为?

徐怀安抿唇。因为如果她不理他,他就没法说那些话,没法跟她说要娶她了。

——他不愿继续想,也不愿细想,纵使此刻心烦意乱心乱如麻。

他花在方茗身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即使昨日追踪间隙跟今日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走神,忍不住去想她现在怎么样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生气。

这样不好,这样非常不好,徐怀安知道,可他……就是改不了。

他是怎么了?

徐怀安揉着眉心头痛欲裂,平日里早已习惯的轿子的颠簸也好像忽然烦人起来,让他越发觉得难熬。徐怀安撩起轿帘,示意一直跟在外面的小厮过来,蹙眉吩咐道:“让轿夫停下,你领着他们带轿子先回去,今日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厮依言行事,又请示他是否真的不要留个人随手使唤。徐怀安摇头,轿夫停下的这里正是京城最繁荣的一条街,离徐府不远,这么短的一条路,大抵是不会有问题的。他只想一个人走走,理清楚混乱的思绪,免得什么时候就因为自己心神不宁,一时疏忽办错了什么事。

街上行人来往不停,时间已近日中,酒楼饭馆面摊上的人很多。徐怀安没想法独酌吃饭聊以慰藉,只买了一包五香豆拿在手里,尝了一颗,味道还不错,只是比不上小时候在易安城吃到的口味。

既然感觉不同,徐怀安便没了兴致。将那豆子原样包好,预备拿回去给方茗尝尝,想她也是有些日子没吃过这样的小玩意了,一路上只要看见她喜欢的、曾经见她吃过的、或者拿来逗过他的,通通都买下了。手上满满提了几个小纸包,甚至衣服上面也蹭了几点难洗的油渍,可是就算如此,徐怀安也不觉劳累烦躁,反而欢喜,只是想到那人吃到这些小零食的模样,便压抑不住从心底泛出的甜味。嘴角不自觉掀起一点,惊觉自己失态又要压下,如此反复,也只有摇头苦笑。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心思,却知道,因为这种心思,一时半会恐怕他都放不下那家伙的。

如果放不下,就好好收着吧。

好好收着。这样想着,徐怀安禁不住轻咳一声,歪了嘴巴眯眯眼想笑。好好收着好好收着,收到自己手里攥好了,看她还怎么出去见别的男人跟别的男人这样那样唧唧歪歪,哼,如果不听话,如果不听话……就抓到哼哼上面这样那样、那样这样、这样那样一起大、刑、伺、候!三天不给出门!啊不对不对他还要上朝有公务的怎么办……摸下巴,嗯,那就……那就把她折腾到他走了之后也不能下哼哼然后到他回来了继续折腾嗷嗷!!!

咳咳,不能笑不能笑,形象形象,就是要不苟言笑人家才不会说他“毛头小子乳臭未干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时刻保持淡定严肃形象百姓们才会忘掉他“肚子黑”的名号……

徐怀安掩面,觉得自己掩饰无能于是自动退避到七拐八拐人少的小巷里去,前后观望没人了没人了,捏了拳头啊哈哈哈还没笑出声来,脖间忽然受到谁人猛力的撞击,徐怀安未能反应,惊痛之余下意识张手想要护住怀中小吃,身后那人却一点不给他机会,又是一下比之前还要放肆的敲击,徐怀安后颈疼痛难耐,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还没有跟她解释说要娶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鼻间香味暧昧流转,身边偎着奇异的温热物体,胸口微凉伴随规律吐纳的热气,身下被褥香软,手臂被谁牢牢箍在怀中……

徐怀安不敢睁眼。

如果他的清白没有了。

……抖擞。

手指瑟缩一下,不睁眼打死不睁眼,装作熟睡时无意识翻身,一点一点挪……挪……挪……绝对不能吵醒绝对不能吵醒那人!!!

先前受到击打的后颈传来一阵阵地抽痛,徐怀安明白这的确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玩笑,是——之前从未遇见此等状况,他目前暂时无能思考前因后果,他只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一名陌生女子在同一张床上宿了一夜,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必须要娶她,这是比看了方茗小半个肩膀还要严重的事情!他必须……他不能娶别人!!!除了方茗……他徐怀安,不想对别的任何一个人负责……

拒绝深思为何产生此等念头,被心里纠结混乱无章法的各种念头搅得头痛欲裂,徐怀安的手指手指无意识蜷缩一下,却不料竟碰到了身旁那人哪里光、裸、软、腻的肌肤……肌肤……肌肤……徐怀安死掉了。

“唔……”那人的身子小小蠕动一下,不自知地往他这边凑过来,声音酥软无力,确是女子。

徐怀安先前就不淡定,那身体一触上来,这会就彻底崩了。冷脸,抿唇,蹙眉,撩手甩人起身,扭头不看她,凛声道:“阁下何意才出此计?”

“唔!……嗯……”这句吃痛那句抱怨,听不出年岁,想来该是十几岁的女子。一念至此,徐怀安不悔之前无礼举动,不管不理君子之风,只觉懊丧。早知如此不管他之前有多烦恼他都不会独身一人选择走回府,如今落入此等境地,他非但不知那贼人掳他来让他于一女子共宿一晚究竟为何,连自己昨晚……

就算没有记忆可是从身体感觉上初步判断他绝对什么都没做!!!

徐怀安万分郁卒自己一大早的不在朝上参见皇上不处理公务不在徐府他为何要在这里!

“唔……”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吗?徐怀安撇嘴皱眉表示鄙视。

“还这么早,吵什么吵啊……”

没有必要回头,徐怀安听过谁的声音,都能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

清楚……

——谁能告诉他跟他一张床睡了一夜的人,为何会是……她?!

*

徐怀安不见了。

领着轿夫回来的小厮说,徐大人要自己走走,晚些回来,谁知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方茗不好坐在外头听,可一个人呆在房里便觉心神不宁,管不住心思老往不好的方向想,想如果徐怀安出了事,如果他是被谁绑架了掳走了……受伤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方茗掩面,她想那么多做什么?徐怀安是当朝左相,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出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如果。

心里的猫爪子挠个不停,可是就是想不到自己为何要干涉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干涉?前院的声音传不来这里,方茗不知道徐怀安的情况到底如何,心头思绪繁乱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在这里重复这几句是为了什么啊!找不到不知道不清楚就自己去问啊!傻蛋才会什么光担心不做事,为什么担心……如果徐怀安不见了那她家的案子就没法查下去了!她当然得担心他!

找到理由了当然理直气壮,方茗趴桌案前头写条子,有人来就看看没人来正好,她得自己去找找看,要找不着就去拜托师父,师父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

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写好条子晾晾就往桌上拍,拿杯子压好了转身就想爬窗户,虽然不雅观没形象,侍卫看到了跟着也没关系,总比走正门一群人堵着拦着问着好。

一转身就看一人环手似笑非笑地倚着窗站,白衣服黑头发,脸蛋很俊身材很好,笑得眼儿眯眯风光无限的。

方茗心虚至极遍体生凉。

——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云展的眼神有点狠,方茗没来由就心虚,掐掐衣角硬是笑了出来:“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您求您给我办件事呢,我——”

“哈,求、我,给你办件事?”云展的口气很奇怪,云展的笑容跟眼神一样奇怪,方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明明在笑,眼睛却比刀还冷,嘴角不冷不热地扬着,冷淡的月光从他身后落进来,生冷沁凉。

“是……师父,徐怀安不见了,您能不能帮我……师父?”方茗皱了下眉还是选择继续,一句话说了一半尾音未退,眨眼间云展就已经到了她面前,并且——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拈起她的下颚,贴近,笑:“阿茗,告诉我,你没有……喜欢谁。”

“师父!”方茗即惊且疑,云展的吐息暧昧绵长,他的嘴唇甚至已经触到她的……

“回答我,方茗。”

他唤她方茗,而不是……他的口气冰冷强硬,他的手臂强壮有力,他的胸膛……他……

他是师父啊……

方茗完完全全傻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33闲来无事做的另外一张封面~~之前忘记放了,现在加上

掩面,不过俺个人比较喜欢文案上那张嗷,本文的文案跟封面都是33帮忙弄的,再次鞠躬,谢谢33嗷,文案跟封面我都很喜欢很喜欢!!!捂脸爬下……

为了榜单,明天还有……

猜猜那女人是谁……猜猜师父反攻之后会做什么……猜猜……猜俺要怎么力挽狂澜把脱离大纲的故事拉回来……掩面,编编大人,俺对不住乃……

17

17、死期已至 ...

“回答我,方茗。”

师父的眼神锋利直接,好似是要看到人骨子里去一般,方茗无端就打了个寒战,下颚跟腰身被他的手箍得生疼,可是这么直接地看着云展的眼睛时,她不知为何,竟做不出挣扎的动作。

“师父……”

出口的声音怯弱无力,反抗之意淡不可寻。方茗以往跟云展打闹斗嘴,都只是玩笑,今日头一次见他如此认真如此强硬地要她的回答,方茗实在……他的态度,不像师父,像……

“师父?哈,方茗,你好好想想,我何曾正式地收过你,教过你武功,要你叫我‘师父’?”

他笑得张扬,眼中泛着亮光,方茗看了一会儿,低头,默然。

当初拜师,不,当初认识,只因二哥与云展相熟,方茗说要学武,二哥便托云展帮忙照顾,那时他说:“好啊,姑且在我这里学着玩玩,好歹是个女孩子也学不了多久的,就别拜师了吧。”

方茗在云展那里断断续续学武学了四年,都未曾行过拜师礼,尽管口头上唤着“师父”“师兄”,也好像只是一个默认的称呼罢了,这个时候云展提起这事,方茗实在不懂他的意思。倘若他的身份是师父,先前问的问题倒还能管一管,若不是……

方茗悚然,这才意识到云展暧昧的姿势和动作,抬眼对上他灼灼的眼神,不免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猛然发力一下从云展怀中挣脱跳了出去,退了三步低头呐呐不能言语。

怎、怎会!

“……师父,不管他人怎么想,不管徒儿是否行过拜师礼。在徒儿心中,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父这四年来的教导徒儿时刻谨记在心,所以——”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只把我当做师父,是吗?”

云展的语气中分明带着清淡的苦涩,甚至还有淡淡的自嘲,方茗心里愈发难过,却丝毫不敢抬头看他,只固执地低头盯着脚尖,不看不想不管不顾,只当……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她不语,他也不说话,静默半天,好似连对方的呼吸吐纳都能听见。方茗心头无措,隐隐还挂念着依旧未归的徐怀安,此等情况下更加不知如何开口,好容易听见云展有了动静,尚未抬头便觉他已一步跨至身前,捧起她的脸,一下便——亲在了眉心。

那触感温热柔软,陌生至极,方茗心头大震,他却并未流连,只一下便从那里退开,然后弯了眉眼,只看着她,笑容温煦却清淡,轻声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他在笑,可是他眼里坦荡地写着痛。

方茗什么都说不出来,云展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言罢,只侧手一个手刃连穴位都不点,生生把方茗给劈晕过去……

上一刻还在伤春悲秋同情内疚愧疚难过懊悔母爱泛滥的方茗,这一刻,死,不,瞑,目……

师父啊您这要做什么为何放着好好的穴位不点而是要下狠手打晕她明早起来会留痕迹的,话说她还得去找丢失的呆木头的嗷……

*

徐怀安已经扭头掩面惊悚了一刻钟了。

捂脸偷偷从缝隙窥伺身边那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山崩地裂飞沙走石的人,脸红,心跳,歪嘴笑。

要……对她负责的吧?

这会,真是要对她负责的吧?

就算她不想他也必须得光明正大地对她负责的吧?

嗷嗷……

嗷……

徐怀安万分幸福万分鸡冻几乎就想歪地上翻滚撒娇拜神灵了。

这是哪家娃娃想的好主意做的好事,居然把……把……把那谁谁丢到他边上睡着了嗷捧脸……他们两个人,在一间房,一张床,一套被子,一……两个枕头上面,睡了一晚,手抱手脚压脚头碰头,而且……而且……徐怀安猛然想到之前抽手出来时候碰到的地方,指尖那点滑腻的触感一下就猛烈起来,一想到他跟方茗,他对方茗,他们两个……

徐怀安掩面趴倒脑袋埋被子里手埋被子里那里……也埋被子里。

咳咳,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能胡思乱想呢!

他身为一朝左相,竟然做出了这样该受千夫所指万民唾骂的事,不但不该沾沾自喜,反而应该反省应该检讨应该自首应该立马退散避嫌然后道歉负责,他怎么还能——

鼻尖香味诱人,清浅微甜,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好似一直都是方茗习惯用的那种,徐怀安不知道那叫什么,可他一闻到这味道,便想到方茗无顾忌的睡姿跟之前的……不免心猿意马,面红耳赤,满腔燥热无处发现更羞于外露,心中半是自责,半是……奇异的欢喜。

还好是方茗,就算她醒之后,很难跟她解释,就算这件事来得出人意料,太过蹊跷,就算娘亲可能会生气会发火,就算谢楠那边不好解释跟交代,可是……

只是想着未来可能要跟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过一辈子,徐怀安很自然就高兴起来,趴在被面上想他们以后会怎样,他们会生几个孩子他们会怎么相处,她会怎么对他,他们以后,会怎么到老。

徐怀安头一次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不严肃不拘束,拿被子蒙着脸,低低地笑。

他很高兴,他真的真的很高兴,他高兴得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一样,好像自己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全天下最最幸福的人,他想跟每一个人呐喊告诉他们他的喜悦他的快乐,他的欢喜无以复加。

那笑声好像吵到了方茗,徐怀安感觉她好像翻了个身,从外侧转向内侧,转回他的方方茗向。

——心里想多少想什么现在都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如果这时候不跟方茗解释清楚说明白的话,徐怀安后背沁出一片冷汗,屏住呼吸,放松身体装作自然地睡熟,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发出……不发出……

“咯噔!”

不是别的是那人翻身一跃而起时他心底破碎的呼喊……

“啊!出来!你是谁!!!”

死期已至。

徐怀安瞑目,淡定翻身,蹙眉,撇嘴,睁眼,揉,瞪,“……谁?”

不成功,便成仁,不成媳妇变成仇家,不成……

吾命休矣。

*

“云!展!出来!”

人一旦郁卒到一个境界是会爆发的,方茗现在不管师徒身份不管形象气质不管这样那样,她只知道,她的师父将她打晕,然后……亲手推到徐怀安的、床!上!方茗愤怒得简直要烧起来了!面对徐怀安那张除了眼神歉疚就无表情只会抱歉然后说会负责会娶她的脸,方茗不是不生气,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再怎么恼火生气也不可能跟他动手,而且这也不是徐怀安的错,而是……为什么师父能找到徐怀安,还要把她丢给他?!

方茗快把自己烧掉了,她跟徐怀安所在的明明就是云展客栈的厢房,这样看来好像他早就预谋好了要怎样怎样,方茗不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他这样的行为完完全全毁掉了她的名节!就算她跟徐怀安昨天什么也没做!就算……

方茗愤怒得想哭。

云展的房门敲不开,方茗便拿脚踹,不管旁边伙计掌柜的阻止,不管一旁冷眼旁观的徐怀安,猛力一脚踹上去,门被“哐当”一下撞得大开,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掌柜还在碎碎地念叨说老板的确不在,老板这夜没回来,老板交代这几日都不回来,老板……

方茗咬牙,满心满眼的懊丧悲哀难过憋屈愤怒,对着不明就里的掌柜伙计,对着置身事外般的徐怀安,对着空无一人的厢房,垂眼,一脚迈入房间,关门,拴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任何一个人都别来烦我,在我自己出来之前,天王老子都别想把我叫出来!!!”

门外脚步来往,人声嘈杂,掌柜伙计知她性情识趣退场,徐怀安自有公事当然不可多呆,交代一句便自行离去。

方茗就地蹲下,埋头入膝,咬牙,笑。

“师父,阿茗等着你,倘若你不能给阿茗一个正当正式足以令我信服的解释跟理由,或者借口,十年师徒情分,从此,恩、断、义、绝。阿茗说到做大,决不食言。”

屋内空旷,寂静无声,相较门外嘈杂的世界实在安静的厉害。方茗不抬头,脑袋藏在手臂里,扯开嘴笑给自己看:“师父,我知道你听得见的,我知道会有人告诉你我这些话的,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哪也不去,等你回来跟我解释,告诉我为什么,我等你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回来……我走。”

屋内没开窗没有风,方茗觉得眼热,拿袖子胡乱擦一把,眯眼笑,也不怕脚酸,就坐在那儿,闭着眼,比睡熟了还安静。

师父啊,你才是傻蛋,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蛋。

+++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送你去你喜欢的人身边,由他来……给你幸福。

我只要你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本周最后一更,明天去学校,周五回家,下次更新就在下周周六或者周日,开学之后都是周更了,大概明年才会考虑买笔记本= =

掩面,如果实在没办法等待我这样缓慢的更新,可以选择养肥到能接受的时候,如果拖久了没耐心没热情继续追文,俺也不会介意……抱歉,本职还是学生,没办法跟别人一样日更或者隔日,有假期的时候我会努力更新的,掩面。

于是,鞠躬,能看到这里,谢谢诸位,要离开也没关系,自认也不算写得很好,写文看文都是图个乐子,别太上心太在意了。

下周见。

18

18、云展番外之一 ...

云展从来不会回忆自己的身世经历,不是不愿,只是不想——是不希望再有什么打扰到自己如今平静安定生活的不想,是不希望再有什么破坏自己跟某人关系的不想,是……单纯因为贪恋现今的安静美好,而放弃过往曾经的不想。

他的过去是一片火海。

就像他在方家出事那晚,误以为方茗没逃出来,而仓皇闯进的那片火海。

那一次云展因为吸入烟尘太多呛晕过去,手下才得空隙将他救出。他的后背被火焰烧伤,卧床休息十天,硬撑着舟车劳顿赶到京城,借莫研秋的口要方茗离开京城,意料之中的,她不听。

她不听,云展便留在京城,像在易安城时那样守着她。

云展一直在想自己对方茗是什么感觉。二十岁那年他游历至易安城,结识了方茗的二哥方祺,之后便一直从他和易安城百姓口中听到方茗的事迹,说她大胆,说她不守礼,说她直爽,说她捣蛋,这样那样,如此总总,他在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勒那个人的面孔性情,见她的第一眼,才惊觉自己心头,竟慢慢浮上了“原来如此”的惊喜。

在那之前不是没有过心喜的红颜知己,也不是没有曾经露水姻缘的青楼名妓,云展从未觉得那样有何不好不对,只是——当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地落入你眼中,落在你心上的时候,你就想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你最宝贵的一切都给她,包括你自己,包括你那身体里不断跳动,却从那一刻开始只为她跳动的心脏。

云展从不愿意奢求什么。

他的年纪比方茗大了八岁有余,他的阅历他的经历他的身世注定他不能对她说出“惟愿与子携终老,浮华褪尽幸此生”,他跟她的性情也不算相符到能相携一辈子,他们都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人,他们……

他的任性,有他人度量的尺度,他能等,能陪,可是不能追。

云展陪了方茗十年,方茗等了徐怀安十年。即使这两者不一定都是因为男女之情,可是如果四年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一个女子回头看见她身后等待的那个人,云展明白,他此生都不会是她要的良人。

他此生唯一能做的在尺度内的尝试,便只有那句,“你没有……喜欢谁”,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心底藏着多大的勇气多大的怯意,没有人会知道他在方茗强调“师徒”二字时的心死和伤痛,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说那句话,跟他打晕方茗那一刻心头跟喉间翻滚汹涌咆哮而出的,不能止的血腥。

云展不能争。

云展没得争。

时机不对,身份不对,年岁不对,哪里都不对。

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一辈子就没有了。于是云展庆幸,这个时候自己还会为了那个人的嬉笑怒骂牵扯到心上那根深藏的,如果没有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的弦。

云展庆幸自己遇见了方茗。

万分庆幸。

没有人说爱谁就一定要跟谁在一起,他的爱情里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没关系,他只要那个人的幸福。

他这辈子,本该除了那些一出生就注定要争取要践诺的东西再无其它,现在有了方茗,有他这一生都能拿来珍藏回味的人和事,就算这辈子可能因为一些事,一些责任,会短到连让她承认他是一个平等的能够爱她的男人的时间都没有,云展依旧这样庆幸着。

他是如此满足。

——只因那个人无意回首含笑的一眼,就填满他原本苍白孱弱的一生。

*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也许我不该遇见你的,可我是如此庆幸,至少这一辈子,还让我遇见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很短一个番外,有点时间才顺手码的。码完这番外,弱弱举爪求意见

男主不变徐怀安,男配不变云展,可是——

本文的结局,我试着能开放式结局,暂时不交代最终CP吗?

再话说,如果喜欢云展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很多,我就试着在正文番外,给他一个小小的期望跟盼头,至少不会像我之前构想的那样,求之不得,孤寂一生?=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掩面,我只是,不小心,心疼他了,而已。

……再掩面,其实男主的身世,也很那啥,不过我想大概云展番外在前,他的事,就么那么大冲击力了……

19

19、昔我往矣 ...

人的身体不可能承受那样不吃不喝不睡无休止的等待太久,方茗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第二天,伙计唤她时就已经没了声响,推门时发觉门被人从内反锁,徐怀安情急之下破门而入,却见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呼吸规律,脸色红润,竟是熟睡一般,像有人刻意为之。他的心上,只那一瞬间便涌出无限的复杂情绪。

方茗在房里不肯出来时他已大致理清思路,徐怀安不知道那个叫云展的男人这么做是何居心,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跟其他,可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一点:那晚的共眠之事并非出自方茗本心,按她现今的表现来看,她对他也并无它意……也许,更多的是抗拒。

这种认知让徐怀安沮丧也挫败,像他满心以为自己深思熟虑再三研究才得出的退敌方针能被采用推崇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敌军已败,和约已订,边关五十年内不会再起战乱,某某将军凯旋归来,如此这般云云,他的退敌方针,未出场便要谢幕,再无登台机会。

徐怀安扶额,掩面苦笑,书案上满满当当都是待处理的公文,他却半点没有要工作的心思。心头盘旋萦绕前尘旧事,心情晦涩莫辩,竟不知方茗醒后自己该如何跟她相处,如何求她原谅,如何……求娶。

求娶。

他向娘亲禀告的时候,娘亲并没有说别的,只问了他一句:“是否真心实意,是否对人家姑娘情有独钟再无二心,并非只因‘责任’一语?”

徐怀安抿唇,并未犹豫,全凭本心,一个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是。”

一点头,一承诺,一辈子。

这是爹从小便教他的。

徐怀安从来不想后悔,更不想做出让自己在后悔之前更加后悔的事情。

他喜欢方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先前他不知道,也不愿深究,如今却是再不争取便要失去的局面,他从来不会什么都不做便毫无怨言将自己希冀的想要的拱手让与他人,尤其,那是方茗。

因为她是方茗。

只因为她是方茗,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

徐怀安掩面,这回是真栽了,还栽得乐不思蜀不亦说乎,好吧这是报应吗报应吗,因为小时候她理他他不理她,所以现在就得反着该他理她她不理他,是吧是吧是这样吧?徐怀安万分想念小时候的日子,如果现在给他一个机会回到十年前他上京那会,他一定会先在她身上留印盖章证明她是他的其他人通通不能觊觎,无风无浪一路长大,求娶,成亲,生……娃娃,老去。

掩面郁卒至内伤。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何必……

徐怀安臆想着那样淡定美好平静安稳的生活简直要捶地挠墙了,那是曾经唾手可得的美好生活……那是年少无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安稳日子……那是——好似他一闭眼便好似历历在目从未老去的回忆啊回忆啊!!!

以头抢桌。

不觉痛。

不觉失仪。

只觉懊丧憋屈追悔莫及。

徐怀安违誓后悔了。

即使咬碎一口铁齿铜牙都不觉畅快的后悔。

瘪嘴,憋屈,难受,不想做什么大男子汉,想做小孩子,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了巴人家身边撒娇打滚耍赖,怎么都要弄得她回心转意才好。

“砰砰”,清咳起身正色扭头以弹指计时,“何事?”

“大人,方小姐醒了。”

“情况如何?”男女大防不准他在那里守,徐怀安内心纠结那天他连人姑娘身子都给……哼哼了……嗷嗷脸红,内心捧脸荡漾……

徐怀安淡定伸手拉下愈加喜形于色的嘴角,听外头的小厮一点一点列出需要他去现场观看的理由,起身道:“我知道了,先去告诉管家不得动粗,也不能让方小姐离开,我随后就到。”

“是。”小厮领了命,果然先行离去。

徐怀安推门而出,门外阳光灿烂,天空晴朗明净,院内鸟语花香,一如他此刻心情,满怀期望,跃跃欲试,好似下一秒,就能得到这个世界这一生里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最大的,最最重要,什么都比不过的幸福。

*

好吧,我不躲了,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剖白我的心意,娶你,照顾你,跟你一起过我原本以为无比漫长的一辈子——跟你一起,再长的路,都只觉短,那幸福好似一眨眼就过去了,怎么都走不够。

既然他伤了你,再无保护你的资格,那就由我给你幸福。

一切重新来过。

*

恩断义绝啊。

哪个人造出了这样的词,实在不厚道。

方茗捂着脑袋趴被窝里,被她赶出去的下人叽叽喳喳在外头跟谁说话报备,先前摆在床边小桌上的清粥飘着很香的味道,方茗把自己关了一天,被人打晕睡了半天,现在肚子很饿咕噜咕噜响,可是她不想吃。

没错,她不是自己晕而是被打晕。

被师父亲手打晕的。

像上次一样,连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忽然出现,手刃,晕倒,消失,就跟没来过一样。

难受,憋屈,委屈,难过。

她只不过是想要师父一句解释,想知道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为什么他会抓走徐怀安,还把她打晕送到他的床上,并且末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失踪了……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师父啊,你这是真的要跟我恩断义绝了么。

方茗捂头拱被子,身心俱疲。

师父忒傻忒绝情了。

捂被子里沉沉吐出一口气,纠结半响依旧满心不解忧愁,沉寂下来才听有人敲门,伴以无波澜无起伏淡定自若闻声如见面的男声:“阿茗,你休息了吗?我能不能进来跟你说些事?”

阿……噗!茗?!!!

下口狠了方茗淡定伸手把咬开线的被角塞到看不见的地方,翻身坐起,正色道:“方茗略觉不适,正欲歇息,徐大人此时贸然进入,恐怕于礼不合,有损大人清誉,即使确有要事,也还请大人暂且搁下,待方茗略作休息之后再去拜访,届时再议此事?”

徐怀安是再传统不过的男人,即使两个人都清楚那晚他们只是大被共眠根本什么都没做,他也会因为那些所谓礼教清誉对她负责,方茗不想因为这么一个莫名的理由草草嫁了自己,不管她未来看上的男人会否因为这样的无稽之事离她而去,她只知道,这一刻,这一瞬间,这一辈子,她都不希望……某个人是因为“责任”,才要娶她。

无关爱情无关其他!只因……

方茗掩面,惊觉自己内心情绪混乱不堪,一时之间竟真似——似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件……真相。

何谓真相,何谓真心呢。

门外人声渐渐退去,徐怀安并没有回答她那句话,隐约还能听到他在跟下人说些什么,声音渐小直至未不可闻,方茗抱着被子,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房门处,心下茫然一片,那些混乱地呐喊着的声音,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留下来?

唤她……阿茗,么?

方茗苦笑。真真是魔障,偏她还好似魔魇了一般巴巴地想着那魔障,人言世间万物皆是一物降一物,小时见他不理打滚耍赖都要想着缠住,大了见他,依旧如此。果真一物降一物么。

歪个头想得头晕脑胀满心怅然,门外一声轻叩,佐以男子澄澈明亮的嗓音,一句“阿茗,我进来了。”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只那一瞬,方茗就回到了多久之前的从前。

那时那个个子小小的男孩,一夜之间没了笑,言行举止古板有礼,偶尔向她借书,进门之前,只先叩门,道一句“打扰了,我能进来吗”,谁记得他曾经笑得多好多灿烂,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只唤一声“阿茗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心无杂念无所顾忌,偏生都只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曾经。

念及往事,方茗一时怔住了,浑然不觉那人是何时进来,心中情绪翻滚无以发泄,只拿手指大力掐住被角,直到谁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和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过指间勒痕,呼气,将那手指皆数收在掌心里,极难得地,对着她,弯了唇角,柔了眉眼,粲然一笑。那刹那方茗只觉春暖花开,漫天星子都被收进那人眼中,透过他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掌,源源不绝地呼啸着翻滚着涌进心中,呼应着谁的心跳,汹涌热烈,即使此刻难得的大胆让他红了脖颈红了耳根,也不愿就此松手。

他是如此用力,又是如此轻柔,好像那双手一握就得一辈子,再也不能松开,再也不准松开,再也松不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方茗幡然醒悟一下脸红,今日之事冒昧无礼之至,她竟还不知反抗!指间触感灼热烫人好似烙铁,方茗心头恼怒恼恨羞恼百般滋味莫衷一是,尚不能反手挣开,徐怀安下一句语气莫名的话,有如四九寒天铺头迎面而来的凉水,刹那间冻结方茗心中全部的所有的蠢蠢欲动。

“阿茗,我们成亲吧,我要娶你。”

徐怀安已经敛了笑,神色平静眼中波澜起伏难以分辨,方茗只看一眼,不敢再看,低头,睁开双手,轻笑:“抱歉,徐大人权高位重,小女子高攀不起,失礼了!”

语罢,心头无欢喜无轻松无解脱,只要冰冷苍凉。即使此刻所处之室突生大火,也无能调解到的那种冰凉。

我要。

要。

要。

实在是她奢望高攀了,也实在失礼,再失礼不过了,再失礼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吧我的收藏夹……TAT

俺的国庆假从30号放到8号,初步打算是日更,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啊望天……真想开新坑啊,想写同人想写现言,不知道这篇能不能写过10万字啊远目……后续的情节都已经安排好了,摸下巴,应该是能写过十万的,好吧祝福我吧娃儿们……= =

于是开始后情预告,下章逼婚,以及……虐木头。= =

……弱弱举爪,俺更新这么慢,大家忘记之前情节没有?T T

20

20、方茗失踪 ...

徐怀安要命地就是不懂女人心思。

如果抱大腿耍赖撒娇能让方茗答应他们的亲事,如果放下尊严放下架子光明正大地剖白自己的心意能让方茗回来,他——

即使这样,他大概也还是做不到。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生上跪天地下拜爹娘,怎能为了儿女私情一己私欲屈膝?就算他很想很想跟方茗长长久久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不可能。

徐怀安抿唇苦笑。为何竟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勉强别人接受自己,可是心里,怎么那么想把那个人追回来,不管不顾世人眼光他人看法,只要她回来,只要她不离开,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什么都好,什么都没问题。

他果真是高估了什么,也低估了那人么。

徐怀安掩面,书案上依旧是叠得老高的几摞公文,窗外依旧是秋日不咸不淡不明不暗的太阳,笔墨正好,时景正好,可他怎么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不对劲呢?那个人不但拒绝了他的求亲,更在求亲当晚什么都不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该恼怒,他该气愤,他该因为那个人好似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的行为震怒然后追缉的,可怎么……

他怎么只会担心那个人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跑掉了,会不会挨饿,会不会受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想他?

即使只是一丁点,一丁点,也好啊。

徐怀安叹气却不出声,敛去脸上一切外露的表情,肃了神色翻开公文,起笔。

——“大人,右相府来了人,谢大人说有要事,请您到府一叙。”门外管家毕恭毕敬轻叩门道。

这书案上注定今晚要挑灯夜战的公文们哟,徐怀安蹙眉,搁笔,起身,“备马。”

这会又是什么事?国事?家事?还是……

心中隐约生出奇妙不安的预感。

*

有些事情就是巧合到让人觉得上天一定算计好了在上头端了杯茶摇扇子边笑边看。

举例说明,例如被求了亲受了打击心脏波澜起伏于是捂胸爬上床预备睡觉疗伤的少女,醒时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吵醒,师兄告诉她方家火案有线索了让她跟着走,方茗二话不说穿了衣服跳窗而出,走路上跳出来俩黑衣人一边一个二话不说把她跟师兄打晕,完了什么都不做,方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哪都好好的睡一大宅子里,有吃有喝有穿有用,只除了一条——不准出这院子。

方茗扶额,她走之前啥东西都收得好好的,一看就是义无反顾早有计划的潜逃样儿,恐怕徐怀安也只会以为她是因为不想嫁他才逃了,派出来寻她的人一定无压力无动力完全没有“方茗是被人抓走软禁起来了”这么紧急。

方茗再次扭头扶额,师兄那边到底有没有觉悟他们是被关住了关住了啊……这都两天了两天了多少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没有“营救引发的骚动”如此这般的,而且师兄不会说话,她也不知道他关在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心里实在七上八下不知所措,惶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