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于礼不合》》 · 纪子期 · 2026-07-26
这府中上下对她实在不像劫匪像供菩萨,要啥有啥想啥做啥,依旧除开出远门这条——人质见面要出远门于是包括在内。
方茗实在想不出这针对的到底是她还是师兄。关了他们两天还不见动静可见这人实在有耐心,她也从未听师父师兄提起自己家世背景,这会——
作甚老要重复想一样的事啊!想这个想那个,想如果是自己拖累了师兄,如果他们对师兄动手然后救人的还不来,想如果师兄怎么怎么了,自己怎么怎么了,久不出现的师父会怎么怎么,徐怀安又会怎么怎么……
方茗心肝脾肺肾连着脑袋仁儿一起疼,这抓心脑肺的日子啊,还不如给她个痛快!该上刑上刑!该动手动手!也免得她猜忌完这个想那个,都完了就捂了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觉得现在不想万一以后没得想地想,想,想……那个徐怀安。
方茗捂脑袋,红脸,心跳,心里难受,委屈,惶然无措。她想他了。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那种心眼儿很小很小,很挑很挑的女人,只是因为人家求亲的话不合格不到家,因为他用的是责任般的“要”不是自愿的“想”就不答应他,不管不顾也不追问,就算凭他近日的表现,和那晚的……肌肤之亲,还有自己的……心思……
嗷……
方茗娇羞捧脸荡漾,全身好像都烫了起来,那人那日的动作眼神表情话语,无一不让她面红耳赤脸红心跳,方茗哪里知道平日里那么正经严肃的木头居然是那么那么内秀的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
不过也只是如果啊。
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能不能再见到徐怀安。
——徐怀安。
木头。
傻木头。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
唔唔鼻子有点酸,方茗没气质地吸鼻子,抱着被子笑,唔笑多了脸就酸,好像哭一下拿来调剂调剂。
二哥二哥,爹,娘,大哥大嫂小宝,还有绿幸和管家,她有喜欢的男子了,那个男子顶天立地,正直不二,是个好官,还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可是除了她,谁都不知道他原来是那么内秀的人。嗯嗯他还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子啊,就是因为她挑剔,要面子,不但拒绝了人家,还不小心被抓走了……请保佑他一定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很想很想他,她喜欢他想……
啊啊啊啊好啦她就是只想他一个人做她相公,只要他一个人,除了他谁都不行。
方茗抱着脑袋傻笑,越笑脸越红,脸越红身上越热,越觉得热脑袋就越昏,昏到……好像真的看见那个人微微牵了嘴角,张开双手向她走来,像是收获了此生至宝,再不想放开一般。
好热……真的好热……
方茗头晕脑胀,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酸软无力,可一遇上来人的身体便觉通体凉爽舒适,禁不住将双手双脚整个身体皆数缠在那人身上,眼神迷蒙只能模糊辨出那人面容似是徐怀安,心中略安,无知无觉地在来人身上纠缠磨蹭汲取凉意,那人身子却也越发生出热气,灼得她不满皱眉,手指顺着衣襟滑入,扯开繁复的的衣裳,一路滑至最里,触到那柔软结实缎子一般光滑的肌肤,愈加舒畅,小小呼了口气来回摩挲,碰到突起还要细细研究,总觉得不够不够还想要更多多到把全身都充满盖住才好,反正那是徐怀安,是徐怀安就没问题了……
脑中神智渐灭,再无知觉,眼前景物愈加模糊难辨,除了遵从本心在那人身上摸索,竟还忍不住将那人压倒在床上,趴在他的身上到处啃咬,额头,眉侧,眼睫,鼻尖,嘴唇,下颚,喉结,脖颈,锁骨,肩窝,像贪吃果实甜美的汁水一般辗转反侧,一路往下,直到那人反扑,她才软了手脚,放去最后一点理智,真正放任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放任眼眶堆积已久的那颗眼泪掉落。
怀安。
怀安。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你,你怎么进得来,你怎么会对我这样,你怎么会任我索取……
别生我气。
不,恨我吧,讨厌我,恨我,永远讨厌我,再也不要见我……
对不起。
对不起……
怀安。怀安。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过你。很喜欢。
*
回府的这一路徐怀安都在思考谢楠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皇上几日前便已出宫微服私访,这几日称病不朝不过是个幌子,不日便归,难怪他进宫都会被拦下。
之前绑了他跟方茗搭窝睡了一夜的那个男人是方茗的师父,同时,跟皇上要他们追寻的那个人,好像也有着某些关系。那个云展之前抓他一定不会只为了撮合他跟方茗——恐怕要撮合他们俩也是他临时起意,并非出自本心,不是他所想看到的,不然在那之后他不会就此失踪。这里撇开不谈,他抓徐怀安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又是何身份,谢楠查到这时候都还没有什么头绪,只道他之前无端离了京城,近日又马不停蹄地拼命往京城赶,好似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般。
……十万火急?
徐怀安攥住手中马鞭,皱眉,心中不安更甚之前。
方茗会不会……
心烦意乱抽鞭策马,马蹄嗒嗒一路飞奔回徐府,此时正是傍晚,街上行人并不算多,并没有怎样的冲撞和避让,徐怀安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心内百般起伏,在看见徐府门前长身而立的男子之时更是混乱。
那人一身白衫,发上束着青玉冠,牵着一匹马,迎着徐府大门上的匾看了半响,却不进去,听见马蹄声,转过身来,脸上略有风尘之色,相较之前见面却明显成熟了不少。他见了徐怀安,也不惊讶,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轻轻一笑,“怀安,好久不见,阿茗去哪了?我是来接她的。”
方祺。
徐怀安勒住马,双手紧握,满心不安倒似在此时一下被压住了。他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依旧在笑的方祺面前,站定,对视良久,深深一拜:“是我照顾不周,二哥,阿茗,不见了。”
方茗,阿茗,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一切都好说,我什么都不在意,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娶你……只要,只要你平安无事,只要,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尝试正经写这个,如果被举报……亮爪子威胁!本文直到完结即使番外里也再没有肉吃!!!= =
内牛满面遁走……编编大人,剧情需要,俺尊的不是故意要写这个的嗷嗷嗷嗷!!!!俺是第一次写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内牛掩面黑犬黑犬爬下……
21
21、始乱终弃 ...
醒时一身酸软,浑身上下胀痛难当,肌肤上传来的触感也明确告诉方茗她现在不但是赤啊身啊裸啊体,身边还睡着别人。
方茗闭着眼,闻见鼻尖香味,不愿清醒,不愿睁开。
的确,昨夜是被人下药,并且也是她不知廉耻主动诱惑,所以此事除了要恨给她下药的那人,还要怪她自己。
怪她的不坚定。怪她的软弱无力,怪她昨日的所有。
方茗捂头,翻身顺势挣开身后男子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恨自己为何这般清醒,明明心中痛苦刻骨切肤,还要撑着不甚清明的头脑细细分析来龙去脉,作出判断。她不是不知道身后那男子是谁,她还知道这应该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人也是无辜,由她主动才拉进此局……满心懊丧无力委屈难过,在身后那人猛然僵硬的身体和轻扯被子的动作时几乎想要倾盆而出,方茗将头埋入被中,静静呼吸,一瞬间甚至有如果这样死了也比面对现实要好的想法。
娘……她知道她不该消极不该想轻生的,可是只这一夜之间便失了只想给那一个人的清白和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方茗真的……
真的想要掀桌暴走把幕后主使以及知道这件事和做出这件事的人和自己全部毁灭毁灭毁灭啊啊啊啊!!!!
请让她就此变成化石,然后灰飞烟灭,随风而逝,行吗?
她不想回去面对徐怀安,面对二哥,面对师父,面对……转身便能看到的,师兄。
师兄……
就算这大概正是幕后主使所想看到的场景——不,不,方茗咬牙发誓:今日之事,若得平安,她必百倍千倍回报那人!失身之事,不共戴天!!!
这头拱着被子咬牙切齿苦大仇深,那头身后那人早已解了僵硬,没碰她也没别的动作,自觉将被子给她盖得严实,自己爬下去穿衣整理,动作缓慢无声无息。房内本就安静,纵使那人刻意放轻放柔了动作,衣物的窸窣听来像她自己的呼吸声一样刺耳。
方茗捂着头,觉得自己很混蛋,很要不得,很……水性杨花,还……始乱终弃。
水、性、杨、花……始、乱、终、弃……
她是在做梦吧做梦吧她怎么会跟这俩词扯上关系……啊啊混蛋啊就算做梦她也不会跟这俩词有丝毫的关系!!!不会有不会不会!!……不会……
方茗掩面悲催郁卒。
随便哪个人都好,为什么被她没脸没皮上摸下摸左摸右摸上啃下啃左啃右啃然后——吃干没净强掉——的男人,居然会是……会是师兄啊啊啊啊!!!!
是师兄啊……
是那个师兄啊……
是那个最要不得的师兄啊……
是那个随便谁都好就是不该是他的师兄啊……
方茗抱头,那个心狠手辣手段毒辣老奸巨猾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的幕后主谋,不会没有后续的,不会没有后续的!!!给她等着,等好了,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他比她惨千倍万倍百千万倍!!!
……师兄终于还是过来了……
师兄呼唤来了热水毛巾新衣服,屏退了全部的下人。作甚这里的仆人还是这么听话这么听话啊啊啊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共处一室不合礼数于礼不合啊啊啊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反抗好吧她知道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睡过一晚了,可是——
方茗闭上眼睛,攥紧被子,茫然不安。
以后该怎样呢?以后该何去何从?
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回到徐府,要怎么面对徐怀安,怎么面对师兄呢?她想报仇,找出那个幕后主使,不管那个人针对的是她还是师兄,都要他为他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可是,在那之后呢?离开徐府,离开徐怀安,离开京城,离开师兄,然后去过没有木头没有师父没有师兄只有自己的日子吗?或者跟二哥一起,或者找一个不嫌弃她没了清白的男子成亲,又或者,此生,不嫁?
方茗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很俗很俗的一个句子,“天地这么大,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容我,我哪都不能去,哪都去不了”,现在想来,她跟那些个曾经被她嫌弃说自暴自弃,行事说话矫揉做作的人,差得了多少?
方家没了,爹娘没了,清白没了,二哥不在身边,师父不要她了,跟师兄再也不能坦然相处了,再也不想见徐怀安了,方茗之前那十几年曾经值得自己拿来炫耀回忆欢喜,曾经以为永远都这样永不改变的事物人物,一夕之间,皆数成灰,再不能补救挽回,即便回忆,也恍若前世,再不复存,实在荒谬。
荒谬。
如此荒谬的事,怎偏生是叫她碰上了呢。
方茗咧咧嘴,想笑,还是笑不出。师兄已经走到她床边,方茗隐约能猜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死力攥紧了被角,在他的手伸过来抱她之前闷闷开口:“师兄,不要你帮忙,你出去,我自己来。”
身后空气凝滞,方茗固执,不肯撒手,也不肯回头,咬着牙,觉得腮帮子很酸,又觉得很委屈,想哭,哭也哭不出。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半响,师兄才有动作,却不是向后转身离开,反而一步步走近,方茗心慌,转过头想开口赶他,头一偏却看见那人抿了嘴唇,红了眼圈,神色寂寥落寞,是她从未见他露出的神色,方茗一时怔愣无措,哪知下一刻那人便像受了委屈一样幽怨万分地扑过来,连着被子一齐将她抱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幽幽叹气。
方茗僵了身体,感受着身后热度,不知所措。
始乱终弃水性杨花始乱终弃水性杨花……
嗷嗷嗷嗷她才不是吃干净抹嘴就跑不付银子不负责任的人嗷嗷嗷嗷!!!!
方茗郁卒,头向前屁股向后……挪动!不成功,后方敌人跟进紧追不舍。僵硬,僵硬,僵硬。头向前屁股向后再挪!敌人脚步凶猛一下逼至墙角哦碰壁碰壁到顶了!方茗内伤。
扭头闭眼装死。
看不见看不见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师兄不是师兄不是嗷嗷……
大人有大量的师兄麻烦请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师兄……”弱。
“……”
“师兄……”渐弱。
“……”
“师兄……”最弱。
“……”
“研……秋……”蚊子叫听不到……啊喂作甚大力抱嗷嗷她是讨他欢心要他松手不是加力加力缩短距离啊啊!!!
方茗被师兄顺毛摸头的手调戏到红脸想自爆。
师!兄!
——放过她吧……
……
……
……
……嗷嗷嗷嗷作甚作甚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不好的那啥啥的话作甚要亲她作甚要亲她头顶亲她发旋!嗷嗷她昨天没有洗头没有洗头啊啊啊啊!!!!师兄他到底有没有觉悟,他们这会儿是被人算计了逃不出去并且……并且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还有人监视吧所以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啊师兄大人……
方茗扭头郁卒,如果方茗的“茗”真的表示她是一杯茶,这会她应该已经被师兄调戏之后脸上产生的热度煮干了。
讨厌。
她也打不过师兄。
……别摸了再摸就炸毛给你看!!!
“……茗……”
唔唔?师兄刚刚,状似有哼哼什么吗?方茗竖耳皱眉。是她听错了吧?师兄不是从小到都不会说话的,大概这次也只是意义模糊的语音词……吧?
为什么她听着会那么像——一定是她听错了。
方茗扭头,单纯地,固执地,不愿深究。
已经习惯如今的姿势,就算心里如何抗拒难受,因为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师兄的索性就不再挣扎,其实很久以前师兄也这么照顾过她——虽然她也忘了到底是多久之前的几岁。方茗拱几下选了个舒服位置想再睡会儿,师兄也跟着蹭蹭,不摸头了俩娃挤一团安安分分盖着棉被睡大头觉。
方茗想睡吧睡吧有啥事睡醒了咱再好好处理,偏偏就有那么一个词叫“天不从人愿”,这里眼一闭呼吸一平撒脚丫刚想找周公去了,那里门外“砰砰”两声,嗬,真会挑时候!有人敲门!
方茗苦大仇深咬牙睁眼锁眉,门外,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不长眼不会挑时候扰人清梦的娃?!
作者有话要说:俺爸在后头打呼于是啥心情也没有了,扭头望天,明天见= =挥~~
于是爬下去看电视……= =
22
22、君要臣死 ...
门外有人。
门外有人。
门外有人。
叩叩。叩叩叩。
方茗装死抱头。
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真的都不知道。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无知无觉任凭师兄那么抱着还傻不愣登地预备一起睡觉——盖棉被纯睡觉——啊混蛋混蛋要命要命,做什么做什么!难道那个药还会让人反应迟钝的啊啊啊?!乌龟只能做一时,等到以后要正面面对师兄徐怀安他们的时候,她要怎么办啊啊啊啊!!!
方茗继续抱头郁卒,身后师兄淡定地跟没听见外头那敲门声一样,只安慰般地拿下巴蹭蹭她的头发,方茗无力,师兄啊师兄啊不要这样不能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混乱至此了师兄果然没有身为被劫人质的自觉吗自觉吗……
门外人跟师兄一样淡定,敲门许久不得回应,沉寂片刻,那人不出声询问也不转身离去,反而直接推门而入,规律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茗捂着头,背对床外,闭着眼,只当——
不是梦游,便是幻觉,总之什么都好,就是别跟她说……
请对我负责。
*
窗外鸟儿叽喳乱叫,阳光普照燥热难当,手中茶杯温热伴随心中所思也好似烫得到手,欲放摇头,不放难受。
徐怀安蹙眉,这四日来他心烦意乱,胸闷莫名,那人却还没消息,不知何人掳走,不知掳去何处,不知安危,不知……生死。
他想起前日方祺来时,只听自己说了一句“她身上没带一点银两财物”,便断定方茗并非自己逃出而是被人掳走的时候,他心中除了担心方茗此时安危之外,还隐隐浮出意外奇特的侥幸——也许她那时只是矜持害羞的不答应,不是无心于他的有意拒绝,所以她大概也还是……
太多的不确定令人心痒也心灰,徐怀安实在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为方茗揪心揪肺牵肠挂肚,就像他同样没想到出宫微服私访只六日便回了宫的皇帝大人,他所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别的什么国家大事军机要事,而是赐婚。
没错,赐婚。
曾经明明白白向他和谢楠说过绝对不在婚姻大事上对他们指手画脚,并且保证赐婚、撮合以及引荐什么也绝对不会强硬插手的皇上,在回宫后的第一日,就在昨日,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宣旨赐婚——左相徐怀安,与江家幼女秋蓉,天作之合,两厢情愿,今顺其好事,下旨赐婚,两人佳偶天成,望成婚之后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徐怀安松手,丢掉被自己不小心捏碎的茶杯,清脆响亮的“哐当”声像极那日殿上自己心中某物破裂的声响,手上痛感难以忽视,可他想大概没有什么比得上在求见皇上遭拒,即使谢楠也再不肯见他时,心中那翻滚崩溃的痛意。
“臣徐怀安,接旨。”
不会有人知道他接旨时口中喉间勉力压下的血气翻涌。不会有人知道他接旨时心中所想偏只是那一个词,“兄弟”。更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一刻他不怨天不怨地,不怨君王不怨无忧,生平头一刻,怨自己为、何、为、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娶,臣,宁死,不愿娶。
可他除了为臣,还为子,为官,为民,他不可能只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放弃责任放弃生命,感情跟生命从来不能互换比较。徐怀安做官是想为民出头,为臣接旨因朝上天子曾言为友,为人亲子是他与生俱来永远不可能放弃的责任,而爱情在绊手绊脚阻人上进之时,从来只会被人斥为“儿女私情不值一提”,好似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姿态。
“徐怀安”这个名字,站在它后面的,从五岁起,就再不只是他一个人。
“怀安,我能进来吗?”
一时不备放任自己松懈许久,实在大意。徐怀安这才惊觉手上几处伤痕血迹斑斑,万分狼藉,不免皱眉,一边请门外人入内,一边起身翻找柜中常备药膏,预备等人去后再涂抹,哪知药膏刚入手,别听那人惊呼,快步赶至他身边,竟不觉越矩。不但伸手夺过他手中药膏,还握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一边看一边责备他说他不爱惜自己,不知道讲究,这样的伤口如何可以不叫人,如此这般的。
徐怀安看着那人,恍惚想起小时自己跌了手摔了腿不哭不闹,见他挂了蹭了哪里却闹腾得跟着火一样的那个女娃娃,心下欢喜,不自觉浅浅弯了嘴角,直到那人看见,一时羞红满面,甩开他的手娇嗔道他无礼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是她,也不可能像她,那是江楚蓉,是被赐婚给他的那个江秋蓉。
他登时冷了神色,淡淡地望她,江楚蓉在他的注视下退了红晕,渐显无措惶然,徐怀安才敛了目光,蹲身捡起被她一时慌张丢下的药膏,拿在手心,反身问她:“江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江小姐此般孤身一人冒昧来访,实在不合礼数,恐为他人诟病,怀安以为,无涯也不希望看见江小姐这样自毁名声。”
这话说得着实刻薄,徐怀安从未试过对女子如此冷淡无礼,他承认,当中的确有部分迁怒存在,可他更生气的是因为赐婚一事,除了皇上自己的推波助澜顺水推舟之外,最大的起因是因为他面前这位江家小姐大胆至极,竟然自己跑去老右相面前求他替她向皇上请赐婚,难道她真的自信到这种地步?以为凭她此番容貌地位身段性情天下男子至少他徐怀安一定会喜欢上她?
徐怀安轻笑。却也后悔万分。
若不是当初他先向谢楠提出要见见这位江小姐,继而将她接至府中宴请并相处,到最后也并不告诉人家自己是否有心于她,甚至方茗都曾因为误会不见他,说到底,也还是他的错,是他招惹人家又辜负她,江楚蓉实在不该被他这样对待。
“怀安……你……你可是生气?气我不该那般大胆……可我只是……我……”
那女子眼中泪光盈盈,梨花带雨,柔弱不堪,一语未尽哽咽又起,徐怀安想,抱病西子的风情恐怕也能跟她比一比,可他心中不见怜惜不觉心疼,只有万般无力,胸臆间一口浊气淤堵,纵使扶额长长一声叹息,依旧不得纾解。
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自作自受。
原来并不是谁都可以,原来如果不是那个人,谁哭谁笑谁叫谁闹,对他而言通通都没有了在乎的意义。
可他谁都不能怪,怪不了。
“江小姐,今日在此,怀安对于之前对江小姐所做出的一切会让江小姐产生误解的行为道歉,此事确为怀安私心所致,怀安心中所爱另有其人,让江小姐误会甚至耽误一生实在抱歉,怀安愿意一力承当所有后果,只不过,还是想告诉江小姐——徐怀安此生,除了那人,谁都不会娶。”
此些话实在是他的真心话,语气坚定即使摔在地上也能哐当作响,徐怀安立直身子接受来自江楚蓉的一切情绪反应动作,她起先惊讶而后愤怒再悲极大哭,委顿无力跌坐到地上的模样让徐怀安是在不是很能相信这样的女子竟敢跑去长辈面前执意请求赐婚。
后悔过会到底还是抱歉的,此时此刻见江楚蓉在那里哭得毫无形象风度,一点不见平日那些大家闺秀的风范时,徐怀安反而真的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敢上前扶她,怕别人看见或者留她希望再余后患。
奇~!但是如果不扶她……不但失礼,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声音叫人听见也不好。
书~!鱼和熊掌不可兼不得。
网~!徐怀安低头沉思片刻,扭头望天,退后几步道一句“江小姐还请保重身体,怀安让管家到左相府请人来接江小姐回房”,便往前预备依言出门。
“徐怀安!你怎能如此对我!”
身后女子一声惊痛娇呼,徐怀安蹙眉,终究还是回头望她,哪料他还没转身,前方房门已然被人一把推开,再来,便听见自家娘亲同样一声惊呼,几个丫鬟急急忙忙从他身边跑过去到江楚蓉身边,娘亲大人一声“怀安你做了什么?为何楚蓉会晕倒在地?”真真把他吓了一跳,回身看她江楚蓉果然已经晕厥在地,徐怀安懊悔,未能开口回复,娘亲最末那句话,将他开口顾及别事的心思皆数斩除——
“你必须娶江楚蓉。”
作者有话要说:写最后被骂了,目前想哭,心情很糟,抱歉,先到这里了。
23
23、非她不娶 ...
“你必须娶江楚蓉。”
娘亲用的不是别的,是说一不二的“必须”。
徐怀安端着茶杯,抿唇。
几个丫鬟在一旁照顾晕倒的江楚蓉,右相府的管家被安顿在大厅里等情况,大夫给江楚蓉把完脉又过来想给他上药,徐怀安丝毫没有起身处理或者走开的想法,大夫来了他伸手,管家来了他低头,娘亲问他他沉默,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做,只管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固执而憋闷地向娘亲表示自己心里有多坚持有多坚定。
他不要娶江楚蓉。
他不想不能不愿娶江楚蓉。
他……是啊,他一向都听娘的话,无论大小无论粗细,只要合理只要该听,他都会按娘说的做,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没有例外,毫无例外。
徐怀安抿唇,合紧牙关,满口苦涩满心憋闷无处抒发,为何每个人都要逼他!那是他的婚姻他的人生是他未来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为何不能让他自己选择,为何每个人都要将他们眼中适合的对他们有利的人强加到他的身上,!他不要不要她不要别人,他只要那一个并且除了她他谁都不想要啊,为何都要逼他……
什么都好,为何偏都要在这件事上逼他。
“怀安,跟娘去书房。”
大夫说江楚蓉只是一时激动气急攻心才晕倒,睡一会,再给她开些药好好调理调理身体就没问题了。
一旁侍立已久的管家领着大夫出门,顺路也去大厅给右相府的人一个交代,徐怀安的手上了药包了起来,大夫一走,他就听见自家娘亲叫他,抬头看时,她脸上果然毫无笑意,一派严肃之色。
徐怀安起身,并不多言,一路沉默跟着娘亲到了书房,遣退下人,门一关,不等她开口,徐怀安先一步就地跪倒,沉声道:“娘亲,怀安不能娶江楚蓉。”
娘果然不扶他,任他跪着,端起茶杯,语气淡然并无起伏,状似不很上心地问:“楚蓉有才有貌,性情温婉,家世又好,又是皇上下旨赐婚,怀安为何不娶?”
娘果然只是想逼他承认。徐怀安抿唇,并不犹豫,“怀安此生此世愿只娶方茗一人,绝不食言,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他不愿跟娘亲绕弯子,娘亲也不想跟他多话,听他这样说,只轻笑一声,道:“怀安,这样的誓你不该在娘面前说,你该去跟他们说。娘亲知道你的性子,可你也要明白一点,方茗这次被掳,不管她的清白有否受损,她的名声都已经干净不了了。你身为一朝之相,少年有成,公正廉明,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连官员也要向你学习靠拢。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盯着,做得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不是由你而是由天下人来判定,倘若你违背圣旨,执意要娶一个名节被毁的女子为妻,不只会让天子不快,还会让天下人耻笑,对你以后的为官之路也无丝毫帮助,甚至会有损你的形象,这些事情,你可都考虑到了?”
娘亲的口气愈加严厉,从小到大,她每次训他教他哪里不好哪里不该时都是这样的口气。徐怀安低头,只觉自己到这年纪还要娘亲担心实在不该,对于方茗那件事,他却丝毫没有悔意退意。
他想娶她,他没错。
是啊,倘若要娶方茗,摆在他面前的实在是一条艰险万分曲折坎坷,甚至不知前路通往何方的羊肠小道,若说只因“两情相悦”,实在会有很多人说这样说那样,说“万般皆下品”,说方茗夺了他上进为民的志气,说他徐怀安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他们会说很多很多,他们会从头到脚把他跟她批评得一无是处,为了方茗徐怀安他还要得罪皇上和老右相,以后他的处境会复杂很多很多,这些他都知道,可是——
徐怀安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那样没志气不害臊,有那么多不好不妙不行不对摆在他面前,他永远都只有那一个理由,可是这一个理由,好像就大得过天——
因为她是方茗。因为在这一切的一切之后,这一辈子,这辈子所有的十年几十年好几十年,他都能跟她在一起。
只是这样,也就是这样而已。
徐怀安不退缩也不避让,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抬起头迎上娘亲莫辩的目光,略略扯开嘴角,心头各种纷乱思绪都好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娘亲,怀安知道面前的路很难很难走,可是怀安此生,真的非她不娶,除了她,怀安谁都不要。”
非你不娶。除了你,谁都不要。
喂,我都说了这样的情话,我都已经把自己的心摆在每一个人面前,告诉他们那里面只有你方茗而且再容不下别人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很美好很安逸很舒服很……像某种肥肥大大白白胖胖长耳朵翘尾巴的常见家养动物。
虽然这样的日子也不过才过了两天而已。
方茗趴在窗前托腮远目,这样的姿势满足话本里美好邂逅的全部要求,可她望的,恰好是刚在哪个地方忽然出现然后惊艳一瞥的华衣公子,此公子正在被人扯衣袖拽衣摆拉来拉去唧唧歪歪絮絮叨叨然后欲拒还迎。
方茗扭头望天,没事没事,师兄很安全,他面前那是个女人,只要不是男人一切好说。
……况且说不定那女人跟师兄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关系,然后如此这般这样那样哼哈哈哈哈哼哼于是师兄跟那女人误会解除不计前嫌——不计前嫌?——然后她方茗就也能不计前嫌光荣退场于是大欢喜结局,撒花~~
扶额,到底是这两天太闲又脱险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杂草一样疯长。师兄不肯让她回去,说这里京城不安全他们已经出了京城,现在回去实在凶险,又说她跟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不管方茗怎么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不要紧他都固执己见要娶她,她不嫁他就等到她嫁为止。方茗头痛,她只要一提要见徐怀安,师兄就泪眼汪汪说她是不是不要他不要他嫌弃他残花败柳——残花败柳?——残缺之身了所以才那么急着要见别的男人,方茗摆手摇头说不是不是,退而求其次让报个平安,师兄立马抹眼泪爬上来撒娇哼哼写纸条说一安全就给报信,再说话就继续往下压啊压啊拱拱蹭蹭亲亲【哔——】然后红脸撒脚丫往外奔。
哔什么的,绝对不要不能不必想歪。
方茗目前没有想法考虑自己是否真的失了啥啥,因为凶犯一天到晚在她面前闲晃游荡,要说生气了让打就打让骂就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方茗反而没了那份心。
也罢,到底还是熟悉人,到底也是受人算计,到底……也是她主动的,到底,她最后也还是要走的。
方茗轻轻一声喟叹,侧身换了个姿势放松被自己托的有点酸的手,转脸便看见了书案。
一日下来跟师兄说话交流的纸都能叠起老高,方茗不会唇语,跟师兄交流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所以师兄有时拿着这个跟她撒娇示弱要亲亲摸摸什么的她装装糊涂也就过去了,师兄平日里看着很成熟很冷淡,实际是个小心眼爱斤斤计较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然后好起来很好记起仇来很凶猛的那种……掩面,师兄她没有她没有要在说坏话真的真的……好吧师兄他过来了……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偷瞄一眼之前跟师兄拉拉扯扯的那个女人她正站在原地往这边张望,方茗扭头装死。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就是不怎么想面对师兄,那女人来之前方茗扯着师兄袖子问这里是哪里她能不能出去能不能去找师父,师兄看着她的手本来欢乐的表情一下就灰了暗了,闷闷拿了纸笔写来问她,“我和师父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师兄写的很快很急,墨染的痕迹重的不行,在纸上晕开一大片。方茗摸摸鼻子,对上师兄期待晶亮的眼神,忽然心酸,垂眼小声道:“师兄是师兄,师父是师父,在我心里,师兄和师父都很重要。”
她说完,师兄都好久没有动作,他的手精致细长很好看,怏怏地垂在哪里,看来很是可怜。方茗难受,师兄半天都不曾言语,到她再受不了沉默抬头看他时恰巧外面有人前来禀告,说谁谁谁在外求见。方茗望他,见他表情与平时已无二样。淡漠从容,再不看她一眼,便起身随了那人去。方茗低头拾起那纸,才发现它已被人攥得变形。
此刻想来心上尤其酸涩,方茗拿袖子掩住嘴鼻,小小吸了下鼻子,只管闭着眼装睡,不肯面对师兄。
师兄想来也该知道她心思,没闹她也没吵她,像是只想着美人靠狭隘坚硬不好入眠,伸手小心地抱起方茗往内室去。方茗稍稍睁眼瞧他,只看见他领口微敞露出的一小截肌肤,再加喉结和尖削干净的小巴,酸涩之中略觉心安,闭了眼,果真安然睡去,再无不适。
师兄是她最好的师兄,她喜欢师兄,可这种喜欢并不可能成为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方茗不想打破这种平和平静平衡下,那不安稳不安全的——
不知到底是清浅的水池,还是不见底的深渊。
只是梦里梦见徐怀安,怯怯地追上去牵了他的衣角跟他说话,他不但不理她,还像没看见一般加快步伐一下消失在她眼前,任方茗如何呼喊难过都不见回音;醒来又见床边小桌上早已干透的纸上写着“如果我能说话”,那后面没有落款没有后续只有小心翼翼的恳切希冀时,方茗的心里,百般滋味,酸,痛,苦,辣,咸,舌间苦涩,再难言语。
如果我能说话。
如果我能说话,你……
即使如此,我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俺家这边的桂花开得好好,隔了老远坐在家里都闻得到啊捧脸荡漾~~~于是更新奉上,师兄实在是个好娃娃啊师兄派有吗有吗出来吧出来吧——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扭头,俺是亲妈,俺不是后妈,淡定爬下……
话说有娃玩龙之谷吗龙之谷吗?嗷嗷俺昨天就在玩那个结果任务做一半被俺妈揪耳朵下线了俺的奖励啊奖励啊捶地内牛!!!TAT
话说本期榜单俺还差大概三千字啊望天,于是下章不进正文改木头跟女主小时候的番外吧番外吧番外神马的最美好的嗷嗷~~~
挥~~爬下去继续码字,俺国庆假比乃们多一天啊于是明天是俺最后一天假,也许……会有更新,掩面,反正俺会继续加油码字的嗷嗷嗷嗷!!!!= =
24
24、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话说孽缘的开始,从来都是无知无觉没头没脑然后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它就发生了。
就像某某遇上某某,某某经过某某,某某手上拿着某某某,谁都没想到某某会被某某绊倒然后某某某滚下河,于是梁子这就接好了。
扭头,某某不是那谁谁,某某不姓方,某某某不是啥啥葫芦,他们的遇见才不会那么没有诗情没有湿意……
十一岁初识话本于是少女怀啥啥的方茗倚在窗前托腮继续远目。
话说为甚么拿来对号入座的偏巧是那块没表情没风度没这个没那个还没良心一个人远走高飞上京城的木头?
唔唔,因为他近。
方茗点头,斜眼就是庭院院墙,院墙过去是小巷,小巷再过大街,再绕个弯就是徐家了看啊看啊多近啊……扭头不作他想继续回忆那些像话本里的故事情节一样湿情滑意的场景。
*
当年我们娃娃亲,四五岁,你读书,我爬树,你念一句我跟读。
你正色,我眨眼,你皱眉,我撅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
——于礼不合。
*
七岁的娃娃有多高?
……总之比四五岁的娃娃高。
方小茗咬手指仰望大木头,她现在的身高连书案都够不到,怎么大木头就已经会识字看书了……唔他在看什么书啊那么认真她也想看啊。
方小茗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入侵者,没有发现小板凳,小短腿蹬蹬蹬拐过去,扯衣角:“大木头……啊木头哥哥你在看什么啊?阿茗也想看……”流口水咬手指星星眼仰望,大木头长大了二哥教她不准叫大木头要叫怀安哥哥,方小茗不喜欢那个名字因为木头是她的怀安不是她的所以她还是要叫木头哥哥……呼呼,好长好长,她说不过来了。方小茗鼓脸继续仰望。
这个表情很有用很有用的,爹啊娘啊大哥二哥看见她这样通通都会心软然后抱她亲亲的,大木头抱不起方小茗所以她也不用他抱她只要他告诉她他在看什么就好了,她很厚道的。
大木头表情还是硬邦邦的没点变化,侧头瞄了她一眼,拨开她巴在他腿上面的爪子,眉毛动了一下——唔大木头嫌弃她嫌弃她了……方小茗心里委屈扁扁嘴拉着木小头的手张口想咬,嘴巴一碰上去觉得嫩嫩的软软的香香的滑滑的很像她忘记叫什么的糕点,舔舔,啃啃,咬,方小茗咂嘴回忆,是什么呢……嗷嗷嗷嗷大木头做什么做什么作甚抱她啊啊啊她很重很重抱不起的啦!!!
……于是大木头的力气真的好大啊,难怪以前跟他爬树他总是第一个爬上去。
方小茗继续咬手指星星眼仰望——嗷嗷被戳头了作甚戳她作甚作甚她又没掉口水啦!扭头不看了不看了,坏人!!!
“阿茗,你不是要看我在看什么书吗?”
忘记正事了……啊那又怎样坏人坏人叫你戳我头叫你戳我头!反脸扭头顶!攻下巴!“大木头!叫你戳我头!”好痛啊好痛啊捂头,“啊啊啊啊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二哥让他来打你,打你!坏人!你欺负我你把我脑袋都戳痛了好痛好痛!!!呜……”
呜……
呜……
呜……
呜……作甚大木头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还在那里看书啊?她需要安慰她需要安慰,呜呜她比书好看啦不要看书看她就好不要看书啊,“木头木头,书不好看不好看的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想摸鱼想爬树还想抓鸟,你不在他们都不带我玩,就那个荣宝啊,就因为他住我家对面所以每次回去路上他都要欺负我,又掐我脸又捏我手,还说我胖……阿茗不胖阿茗不是大胖妞大肥猪啦大木头大木头阿茗想跟你一起玩……”
呜呜她没有说假话她没有说假话她真的想跟大木头一起玩啊,虽然平时荣宝他们其实总是被她欺负可是他们也有掐她的脸然后说她胖啊,她要大木头她要木头啦……
方小茗哭得真情实意哀戚动人,好半天才被大木头拍拍头按到怀里顺毛,大木头就是不知道说话安慰人,方小茗趁机蹭蹭,好久没有抱抱顺毛了,哭累了瞄瞄木头在干什么……啊木头还在看书还在看书!怎么可以这样!!!
方小茗怒了,顺再多次的毛也无法阻挡她此刻全身心爆炸喷发蓬勃而出的怒气,在大木头心里居然会有别的东西比她的地位还重!啊大木头果然不喜欢她果然冷淡她讨厌她了呜呜呜呜……方小茗一下挫败了沮丧了难过了灰心丧气了,委委屈屈好生难受,觉得天都黑了天都暗了天都掉下来不见了。
大木头跟她好了那么多年,他们还拉钩保证说要一辈子都好一辈子都一起玩的,现在大木头居然为了别的东西冷落她不要她?!方小茗深觉自己的地位不但受了威胁,简直是摇摇什么马上要倒了!!!她心慌意乱心急火燎,脸上泪痕没有擦干,也不管会不会摔跤就直接挣开从徐怀安怀里跳下去,两手撑着摔了膝盖蹭了手掌也不叫痛,眼眶里含着两泡眼泪转身不管不顾就扯桌上的布,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扯下来搅了一地才咧开嘴大哭,什么都不说也不理徐怀安,边哭边走出去,走到门口被很高很高的门槛绊一下又摔一次,爬起来看看自己灰扑扑的一身,跟手上狼藉难看得伤口,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痛的,连哭都觉得嘴巴里面又哭又痛。
“阿茗最讨厌徐怀安了!最最最最讨厌徐怀安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徐怀安了!!”
*
年少的誓言,最不能乱发了。
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只这一眨眼,一转身,这辈子,就再没有道歉再见的机会了。
那年徐怀安七岁,方茗五岁,冷战一个月之后,就在徐怀安即将满八岁的时候,就在方茗被爹娘带去给外公庆生的时候,新丧的徐夫人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去了京城求学,像从来没有出现一样,再没有回来。
就算五岁的方茗曾经因为后悔偷偷跑到徐怀安的书房窗外叫他,因为他不理,一时气恼在那窗上划下一条刻痕,就算方小茗曾经撑不住很想很想去找徐怀安的娘,让她帮他们和好,就算徐怀安走后,方小茗每天坐在城门那里等,等马车,等信,等人,等了五年,等到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教训地痞流氓,可以反过来笑荣宝胖了,等到爹娘说自己有个口头上的娃娃亲,等到都有媒婆上门给自己求亲了,他都还没有回来。
他是不打算回来吧。
他一定已经忘了她,忘了他们的小时候,忘了易安城的一切。
他会像别的所有人一样,在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记不起有人叫过他“大木头”,记不起有个小娃娃跟他撒过娇,只记得这就是辈子。
这就是一辈子……么?
她也一样要成亲生子,跟一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性格怎么样的男子一起,过一辈子?
十五岁的方茗皱鼻子。
她不想那样。
她不希望那样。
她还想等等看。
那个人,那个人,他知不知道她还在等他呢?他知不知道她一直想跟他道歉,他知不知道那天徐夫人跟他说要他好好读书,不能再跟方茗玩的时候她也在呢?她知不知道……她拒绝了所有的提亲,她抛头露面,她大大咧咧,其实都只是因为……
只因为她还在等他。
是,只因为她还在等他回来,再给他一个晚了这么多年的道歉,再叫他一声“木头”,仅此而已,再无其它。
他已经十七了,早该有了温婉的妻儿,美好的家庭,方茗不过是小时一个玩伴,哪里有什么值得纪念奢望的,她不过是想道个歉,说声谢谢,谢谢他那么久的陪伴,抱歉她那时的娇纵,再对那段儿时美好的日子,做一个最完整,最圆满的道别。
再见,他的木头。
再见,年少。
*
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即使那再见等于永别,也还是想跟你再见一面。
不用多了,再一面,我就心满意足,再无牵挂。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番外啊番外啊……一边码一边想,擦汗,估计看着会比较乱,虐的话,好像没有吧摸下巴?
唔,没啥能说的,十一更了1W5啊,赶紧下去码字,我看能不能把下章正文写出来,要能的话,就存稿到下周二的时候自动发表,如果不行……掩面,依旧在校生,所以如果没码完那章,下次更新就要到下周六了……于是躺倒任调戏……= =
关于女主有没有被吃掉的问题,不能很坦诚地剧透,可是能够保证俺是亲妈,好吃的都该留给男主木头,大家心安吧= =
话说这卷师父出场少些,果然师父党也不见了,扭头望天,这让俺情何以堪……于是师父的出场还是缓一缓吧,这卷写得很顺很哈皮,欢快甩尾~~~
扭头仰望首章点击,悲催的第一章俺已经无话可说了请让俺淡定地捶地吧……= =
榜单最后一天,编编大人俺圆润地完成任务了~~~~~
最后,群扑诸位,回见~~挥~~~MUA~~~=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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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先锁着—— ...
[本章节已被锁定,或为收费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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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身不由己 ...
所谓“圈养”,就是——
“吃肉吧吃肉吧!”给肉。
“放风筝吧放风筝吧!”扇扇子给风筝。
“种花吧种花吧!”给铲子挖坑撒种子。
“出门吧出门吧!”关门放狗望天无视。
方茗扭头掩面躺倒装死。
不带这样耍人玩的……先前说的好好的要啥给啥要啥有啥有求必应绝不二话,怎前边都做好好的,偏生到最后一条就反悔了反悔了呢!她要出去她要出去放她出去啊……
师兄自她那日装睡之后就消失了,终日不见踪影只按时按点在吃饭的时候派人来传话,说“有事耽搁,不必担心,按时喂食”,好吧那原话不是喂食可那传话人的表情分明就写着喂食啊喂食啊啊啊啊!!!!她是人她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是保护不是……不是圈养啊圈养啊啊啊啊!!!!
唔?瞄。
做什么?瞪。
唔唔?瞄。
不给你看。低头。
果然……动眉毛,转身出门。
啊啊你要去哪里!望。
果然急了……推门,放家伙。
探头仰望……仰望……仰望……嗷!!!!
方茗抱头郁卒至内伤,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看清楚她的动作神态脸色啊啊啊啊!!!!她这会只是抒发自己内心郁闷、郁卒、郁气难抒,不是饿了不是饿了不要喂食拒绝投食啊……啊……啊……这菜看起来还不错,看着她有点饿了。
摸鼻子,淡定拉近盘子,皱眉,瞪眼,嗅——
唔唔,是午饭时候因为撑到了于是没有吃完的红烧蹄膀,热过之后放上来,颜色香气依旧诱人,话说如果不用筷子用爪子应该会更方便吧……不过人家会不会觉得失礼呢……
方茗咬筷子望天,木筷在口里含久了就有一点点奇异的味道传出来,咬了半响,猛然发觉自己怎么会对着横梁发呆忘了香喷喷的蹄膀,收了心动手刚想夹,就听门外下人一声禀告:“方姑娘,有人在前厅等您。”
无称谓,无理由。
心中情绪乱飞,复杂难辨,好似再度煮热的蹄膀等不到谁谁临幸于是再度冷去一般。
那人是谁呢?
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呢?
自问自答什么最无爱了。方茗放下手中木筷,吩咐丫鬟端下去小火温着蹄膀,起身随那小厮往前厅去。长廊曲折心情也随之起伏,各种猜测疑惑泛上心头,直到前方小厮停步推门,让在一边的时候,才对着厅内那人的背影,生出“果然如此”的感叹。
平静日子过久了乏味,忽然一下被拉回惊涛骇浪的时候她又觉得——
又觉如何呢?方茗抿唇轻笑,站定,耐心等待那人回头。
不可能这辈子都被囚在这个小院子里,总该有个了断的。
*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即便随遇而安或称逆来顺受太久,也不能连反抗都忘掉。
他不能娶江楚蓉。
进宫的路上徐怀安一直在向自己肯定这一点,他不能娶江楚蓉,他不能娶方茗以外的人,他不喜欢江楚蓉,即使娶了她,他不会幸福,她也不会幸福,他不在乎仕途什么,就算让他再从九品县令做起也没有关系,别的都行,只有这一点,他不能,也不可能将就。
只是……皇上竟然还不愿见他。
徐怀安站在御书房前,低头,只这一扇门,便阻住了他全部的视线,方茗遍寻不得,谢楠托病不见,皇上赐婚之日日渐临近,此时此刻,他——
心里真乱啊。
难得这样慌张无措,一直觉得有些事情做来是想不想而不是成不成,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没有什么不成功了,可是这一刻,凭着这扇门就斩断无数可能的这一刻,心里的无力感扼在喉间,连呼吸都好似万般困难。
他果然还是高估自己了。
徐怀安抿唇,微微皱起眉,沉默半响,撩起长袍便跪倒在地,不管身边太监惊讶,只淡了神色,道:“臣,徐怀安,此生此世——”
“吱呀。”
话音未落余音犹在,门却开了。
满腔热血蓄势待发只这一刻生生抑制……悲催有如生不逢时壮志难酬。
徐怀安竟不知自己脸上是何表情,只听传话太监说完话,站起身理了衣冠,低头进门,行礼,等皇上摒退众人,两方皆是沉默,良久,他才略微抬了头,涩然道:“陛下……”
一句未完,竟不知自己还要说什么,目光所及,见那人嘴角略扬笑容清浅温和,脸色一如往昔地苍白,桌案上几日积下来的公文高得吓人,那人的眼下也留着很是明显的青影,徐怀安心内酸涩更甚,只能低头,再不能说下去,也再不能与之对视。
说不出表明自己心意的话,连看见那人熬夜批改公文,那般不爱惜自己身体,责备他都说不出。
徐怀安已经不清楚他们现在是何身份是何关系,这样地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究竟是君臣还是朋友,他不敢,也不想去分辨。
那人却坦然自若,仰了脸对他笑一笑,“怀安,坐吧。”他的语气丝毫不见生疏,徐怀安垂眼默然。
“怎么,怀安?几日不见,怎就与我生疏了?”
伴君,果真如伴虎。
徐怀安抿唇,抬头迎上那人视线,道:“陛下,您知道怀安来是为了什么。”
他等不及了,方茗已经失踪七天,大婚之日就在四日后,他身为一朝之相,找一个人找了七天都还没有找到,听过的人,有大半恐怕都会说那人应该已经遇难——他绝对不可能相信那个女子就这么消失在世上,他也绝不可能让那个女子在别人口中听见他要与另外一个人成亲的消息!所以就算这样鲁莽冲撞可能会拂了皇上的威信,会让他恼怒生气,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那人果真敛了笑意,合上手中公文,抬眼望他,语气淡薄神情莫辩:“怀安,你知道,我不愿强迫自己的朋友,也绝不会为了别的什么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他知道,他都知道啊,娶江楚蓉的确是很好的一个决定,他能获得老右相跟老右相身后那些势力的拥护信任,两相连声通气之后,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们也会有所收敛,他的仕途更会平坦光明,可是……
他的理由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却能让自己坚定到不被任何事物打倒。
“陛下,怀安早已经有了想要携手一生的女子,并且向她承诺过此生只娶她一人,怀安不愿不能也不可以违誓,怀安知道娶江小姐对自己对我朝都有诸多帮助,可是这是怀安以后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怀安不想草率仓促,也不愿意因此耽误了江小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男儿膝下有黄金,今日跪倒二次,跪的虽是皇上,为了却还是那人,看来他果真从小时开始就被那人吃得死死的了,徐怀安在心里喟叹一声,却不觉沮丧,只有宠溺样的无奈欢喜。
“怀安,你一向都以大局为重,这次却因为所谓的‘儿女私情’求我,呵,实在长进,我只问你一次,你果真不愿娶那江楚蓉吗?”
皇上的语气愈见严厉,神色也愈加淡薄冰凉。。徐怀安抿了唇,依旧坚持自己之前所说:“请陛下收回成命,怀安实在不能娶江楚蓉。”
“不能……么?”那人轻笑一声,此时此刻他的身上在没有一点平日里温和敦厚的模样,全然是一个威严被人拂逆的帝王,徐怀安低头,深深拜倒,口中依旧不肯退步,心内却渐生冰冷,汗湿重衫。
皇上的表现实在令他有些失措,自皇上出宫微服私访回来之后,表现令他越发惊异,在他面前皇上的身上再不见以往的性子风度,特别是对于赐婚这件事上,徐怀安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触了皇上逆鳞,或者——
即使那人此时此刻的自称依然是“我”,可在他的心里,在徐怀安面前,已经变成“朕”了。
“怀安,你是让朕惊讶,不过几日不见,你竟已经成了这番模样,让朕猜猜,难道是因为你那个心上人,你才学会跟朕说‘不’的吗?这倒真是稀奇,朕还真想见见,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不但使得你倾心,还让你许了‘此生此世惟她不娶’的誓言,不过,朕倒也听谢楠说了,最近左相府在到处寻人,难不成,那个女子她不喜欢你,于是……逃、掉、了?是么,怀安?”
明明是深秋了,他的额上也还是沁出了汗珠,随着那人冷厉的话语,顺着脸廓缓慢流下,直至渗入眼中。徐怀安眨了眨眼,什么都感觉不出,眼中酸涨苦涩,芒刺在背,如鲠在喉。
“微臣,惶恐。”
终于还是用了“朕”。这样的口气该是盛怒,即便不知皇上为何这样对他又为何这样生气,徐怀安也明白,在皇上用过这个“朕”字之后,不论以后如何相处,他们之间,也实在是生了间隙,再不能回到以前那般自然坦荡了。
“惶恐?是那女子自己逃掉了,你如何还要惶恐?不过既然她逃掉了,你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回来,想必那人该是早就离了京城,再无回京打算,你难道要一直等着她,此生不娶么?”
“微臣愿意等她回来,微臣也相信她并非逃走而是身不由己,若她不归,微臣甘愿去找她,也甘愿等她一生。”
徐怀安不敢抬头看那人脸色,只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说出自己心内所想,固执坚定,即使是以这样的姿势跪倒在地,也要告诉那人自己心内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心愿。
皇上说得没错,他果然是被那人教得狂了,可是这样的狂,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喂喂,怎么这样的情话,我说的时候,你总是不在呢?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别人听,又一遍一遍地复习重温,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检查作业还是验收成果都好,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呢。】
徐怀安绷着脸无畏地迎上皇上深沉莫辩的目光,心内想着如果这次被降职获罪受罚的话,回去怎么跟娘亲交代,娘亲好容易松了口答应他说一切全凭他自己做主,如果这次受了什么罚让娘亲迁怒到方茗身上,以后她们两个相处……
唔,不合时宜,想太多了。
徐怀安赶忙调整心态肃了神色重新投入到皇上陛下的洗礼中去,刚回神就听那人又是一声轻笑,接着,便站起身来从书案后走了过来。
徐怀安绷紧皮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皇帝陛下如此反常连带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抿唇咬牙盯着那人在他身前停下的靴子默然半响,那人才慢慢俯下啊身,真想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哪知他下一个动作,竟是——
伸手挟住他的下颚,直面对上他的眼睛,笑。
“徐怀安,你真的以为,这些事情,由得你说怎样,他们就怎样么?”
皇上的口气冰冷异常,眼中混沌黑暗,万般情绪汹涌翻滚叫人难以反应。徐怀安心头大震,看着这样的皇上这样的眼神,一时之间,竟丝毫不能反应。
“怀安,你以为,这些事情,就由得了你么?”
……是啊,他怎会以为,这些事情……真的就由得他做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更新了= =于是开始吐槽自十一之后无限下跌的RP
首先,十一最后一天,下午去学校前,爬后宫看榜单,发现自己上了2W的榜(由此榜点进的娃娃请淡定= =),实在不在俺预料之内,俺实在没打算申榜,于是淡定请假,求助,表示可以手写扫描上传然后朋友帮打之后安心爬去上课……巴拉巴拉……周五回家果真黑名单扣三期。结论:不要手写手写会卡文,后悔跟帖一定记得删帖避免乌龙再生= =
其二,前天晚上归家之后,整理上周数据,爬后宫看榜(榜单果然是个杯具!!!),于是发现自己又爬到1W5的榜上(此榜点进的娃娃依旧淡定= =),表示这次俺果真没有申榜于是Q编编爬BS,求教是否符合“强制上榜”不要更新,无果,表示依旧上课于是淡定请假站短邮件,摸下巴,再扣三期俺就扣六期了。结论:……RP不好表示无结论。
其三,时间同上,回家登Q,翻列表,惊悚!俺家编编不见了!!!再翻,发现改名,Q内求助,表示后宫有答案,爬后宫,两日前,编编已辞职。结论:很难过。放到最后就是因为不想再说。
杯具的十月,我最讨厌十月了。
附图,唯一值得高兴的昨日惊喜,朋友帮做的女主大头跟未加字的专栏图,代码无能表示不会点击穿越那种,于是先发出来看看,下周回来探索点图穿越功能放上文案。
下次更新应该下周但是很可能还要晚一点,承诺绝不弃坑,更新缓慢可以养肥可以遁走,写文只是图个乐子,别太介意。
完毕,鞠躬,诸位,下周再见,如不更一定文案通知,请注意文案上的蓝色小字,MUA诸位,挥~~= 3=
27
27、风起云涌 ...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方茗托了下巴坐在案前写字,一笔一划,一心一意。
夜晚的凉风从窗缝漏进屋里,吹得新剪的烛火闪烁不定,明明灭灭,丫鬟拿剪子又绞了一回,再拿纱罩挡上,依旧不见效,连带着人的心情也阴郁起来。方茗稍稍皱眉看她拨弄了好久,心下渐生不耐,摸到手边茶水也已沁凉,终是搁了笔,难得地冷了脸吩咐她不必再弄,只管送水过来洗漱,再回房休息便是。
那丫鬟看来吓得胆颤,低了头连连称是,忙不迭领了命出去做事,不一会便把她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倒比平时还快要上几分。
见她如此模样,方茗倒真不好再迁怒无辜,抿紧了唇将手下种种料理清楚,便遣她出去。那人经她一吓,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较平日小心翼翼了许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她翻脸摔帕子,她哪里知道,惹得她方茗不快的,偏就是那个派她来这里伺候人的主子,她方茗相处几年的师兄,更兼——
是一个高高在上,身份尊贵到她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人。
方茗心上很是无力,也很是恼火。
自今日来人那一番话之后,她的心情一直如此,凭哪个知道自己相处几年,像兄长一样,甚至做过良人考虑的男子,原来不止他的身份,连他口不能言的缺陷都是拿来做给她看的,专为了骗她才有的。经历这样的事,不管哪个人,恐怕都不能继续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地端着茶杯像没事一样继续饮。
所以那个人跟她一语道破师兄身份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既怒,又惊,且痛。
她不知自己身上有何好物,竟值得那人这般心机,几年相处温情,处处提点叮咛,唇角一扬时的温柔缱绻,那夜之后的温存照顾,甚至那人许下的一生,也该是个弥天大谎……吧?
惊觉自己一瞬间生出的迟疑,方茗仍旧提了嘴角想要苦笑。
那人甚至夺去了自己清白,即便多日磨合相处,她心中一度对那人没了怨恨,如今明了身份明了真相,胸中苦涩委屈难过揪痛更甚从前……他怎、能、如此对她!
这时已经入秋很久,窗外头再听不到夏日里常见的蝉鸣,只听得见秋风刮着窗户,那声音即便细弱,在此般寂静里听来也尤其刺耳。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捂在身上,即使如此,也抵不住她自天凉便冷下来的手脚。
方茗睁着眼迷迷瞪瞪地出神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么,耳畔听得远远的狗吠跟男人暴躁的骂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不记事的小时候,有次睡的时候被人闹醒了大哭,让那人握着拳头在脸上软软亲了一口,然后信誓旦旦说有他哄着睡就一定不会哭,结果自己反而被他尿床臊了一身。
这还是有回她笑自家侄子尿床,爹娘想起了,翻出来臭她她才知道的。现下这种光景里想起来,不光想那年那人大概有的窘相,还想起爹娘说时一家人笑得欢畅,她红了一张脸想听又害臊,只管责备娘这样的混事都拿来提,自己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竟也分辨不出那跳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那以后大哥出门的时候,她便明里暗里想借着旧识的名头让大哥探听探听那人如何,现在在哪里做事,有没有读书,家里怎样,身体如何,有没有……娶妻?
大哥笑她不害羞,暗托了大嫂过来探她口风,她按下心头种种,只绷着脸状似坦然地反驳回去,见了二哥暧昧兮兮的笑也只做不知,夜间在床上辗转想来,明知自己的确对着当年那个走的时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动了心,仍不愿拉下脸认了让爹娘出面问问抑或是——
说亲。
不过年少时候爱脸面的少女心性罢了。
平日想想方茗还只做回忆不愿他想,偏她此刻心绪杂乱难解,又想到此条此款,正是滋味复杂,怔怔对着窗幔望了半响,竟连落泪的心思都有了几分。
何必呢。
何必这样爱面子,不肯给人一个准信,到了这般地步,身心皆不由自主,要说再见都遥遥无期,更何况……在一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她从前绝不肯说这三个字,此时此刻,倒愿那人就在眼前,听她把这话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直说到她跟他都不爱听为止。
世事实在多变,更兼难回头。
她失踪这么久,只怕他不但已经放弃寻找,更听了徐老夫人的话,跟那江家小姐成亲了吧,他们本就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了,从此二人一定恩爱亲密插不进他人,纵使再见也不过遗憾轻叹,从此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继而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可能。
方茗明知自己钻了牛角尖,仍不愿出来,只想今日把那人来回思量个遍,倘若来日果真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也不枉他们——曾经有过这一遭!
可是……说到底,两方都未曾挑明,哪里又能说是有过一遭呢?
心头正是哀怨难解,忽然听见前院有叩门声跟小厮的应答,再过会,便听得低低的脚步声一路向着厢房过来,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似是耐心十足,方茗无端联想至伺机而动的猛兽,不鸣则已,一击即中。
又想起之前听见的犬吠,那声音似乎也只是因为夜里寂静才见遥远,这种时候能来这里,并且身份看来并非下人……实在有那种可能,方茗心下惊惶,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是好,更不知那人究竟为何而来,屏息听他脚步缓缓走至前廊,叩门,低语,门开了,除了屏风帘幕再无阻拦,那人已经向着里间来了。
她捂了面不知所措,只觉手足冰凉,方寸大乱——
“阿茗。”
到底还是近了。
方茗攥紧被角,带着被子往墙边靠过去,半倚半坐立直了身子,这才抬眼望向床前那个一身寒气好久不曾见面的男子,微抿了唇,“莫……师兄。”
出口声音并不如她所想,到底还是忍下那口气唤他一声“师兄”,不管真假对错,这几年的妥帖照顾她总是不能一朝抹去——也不愿只凭着今日那人的几句话,生生抹去。
“阿茗。”
那人唤她一声,又走近了一步,俯□,迎上她的视线,黑夜里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有微光助她看清那人微挑的凤眼,以及那双笑意温柔的眼中,明明白白张大了嘴,满脸震惊错愕的自己。
“怎么……会是你……”
*
总以为山穷水尽,却原来穷山尽水之后,总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对她浅浅一笑,道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
身不由己太多多到语言不能令人发指。
人说人定胜天人定胜天,徐怀安却觉得如果自己现在面对的不是皇上而是老天,那局面会不会好一点。从前一直以为为官者不论如何都该听从指令尊上尊长,而今面对刻不容缓毫无转圜余地,甚至派了人来协助进行大婚各项事宜的天子,还有日日好言相劝或是放言“不娶不认亲”的娘亲大人,他满心苍凉无措。
手心手背,恩,孝,义,情,不管割舍哪面都是刻骨铭心的痛,偏偏早就有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训诫,不能两全,不能两全,这头方茗失踪略有苗头可是看来内中玄机甚大,那头大婚之事避无可避不能再推,满腔热血生生晾成冰渣,万般煎熬,不得倾诉。
舍掉方茗,从此官路通畅,平坦无阻,若无变故,可庇亲子族孙百年无忧。
不舍,触怒龙颜,愧对娘亲,愧对百姓,愧对皇上,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却,今生今世短短数十年,有女携手,白头到老,浮华褪尽幸此生。
徐怀安心中大怀天下百姓当朝天子父母高堂,属于个人的那一小块私心,却也只求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求方茗。
连这红衣冠帽,大红绣花,高头大马,吹锣打鼓,拜天地,掀盖头,交杯酒,结连理,洞房花烛,也通通都只想跟她一起。
门外家仆还在喧嚷敲门,吉时已到吉时已到,新郎官需得穿衣戴帽,整理仪表,去迎娶新娘,从此生老病死,富贵荣华,喜怒哀乐,再不能分离。
徐怀安掩了面苦笑,眉蹙,眼弯,唇挑,胸口徐徐起伏,舒气,吐气,吁气,一瞬间忘却天地忘却家国忘却人世各项纷乱烦扰,只认认真真地呼吸,认认真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好像这样一呼一吸,一吞一吐,就是他整个的,全部的世界。
对不起,阿茗。
对不起,娘亲。
对不起,陛下。
……对不起,徐怀安。
他到底,还是徐怀安。
*
全京城的人都在津津乐道那一天年轻的相爷跟江家娇媚的小姐那盛大的普天同庆般的婚事,那是自新帝登基之后一直没有的盛事,尤其又是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情景,实在叫人念念不忘。
即使那天的天气实在不很好,毛毛的细雨絮絮不清,潮湿又寒冷,蘸着冬日里难得鲜艳的大红,扰人又刺眼,可是谁都没有在意,只把那当做一次普通寻常的冬雨,只管看着马上红衣俊俏的新郎跟偶尔从喜轿飘起的轿帘露出一角容颜的喜娘,还有派发的各色喜糖喜饼以及喜宴,谁都没有在意那场雨,没有在意新郎微抿的唇角冷硬的眼神,没有在意那逆行的,从京城的城门策马而出的,毫不起眼的马车。
谁都不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即使那个居于庙堂之上,一身金色龙袍耀眼夺目,高深莫测的男子。
又即使,那个正带着边关急报,策马扬鞭的信使小卒。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申榜却忽然来了榜单,于是更新= =顺便公告,本周更新日大概只可能在【25,26】两天然后再到元旦时候,因为是在读生,而且这次本来就没有打算要榜单,从榜单进来的诸位请淡定,任务一万五俺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只能努力码字努力存稿努力更新,俺不会坑的,握拳!
奉上圣诞节一笑: My name is christmas,please marry me。= =
希望大家圣诞快乐,看文看心,今天可以一直跟喜欢的想在一起的人呆在一起,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过新年~~~MUA诸位~~~= 3=~~~~
28
28、不如不见 ...
如果还是从前,方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十五岁前的方茗,会吃,会喝,会玩,会闹,会任性撒娇,也会温顺乖巧,每日孝敬父母承欢膝下,玩闹游戏戏谑调侃,只想着要等中意的男子聘了媒人上门提亲,然后高头大马敲锣打鼓,穿着一身红喜服,涂脂抹粉,在家人和其他所有人的祝福下,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嫁去那个人家里,从此相夫教子,相濡以沫,携手一生。
那时的愿望里,没有“飞来横祸”这个词,也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原先想好的满堂喜庆变成漫天灼人的大火,烧去了方家烧去了家人烧去了从前所有宁静美好的一切,只余她一颗动荡不安的心跟胸口永远补不满治不好的伤痛,她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在那之后,偏偏又叫她遇上了那会伤人的木头,那个徐怀安。
其实说来也怪得很,要说小时候带她玩得多,跟她相处得久的该是二哥不是徐怀安,可她心里就是念念不忘,只觉得跟那人在一起的日子无与伦比,那个人的为人样貌也与他人不同,别人再怎么样她无所谓,可就是那个人一点小动作,都能让她心口跳到发闷。
连喜欢上他,都好像无知无觉顺理成章,润物细无声。
——所以现在想要割舍,才会像伐骨洗髓,像那日眼见方家大火,听闻二哥废了左臂一样,痛到言语不能。
可是那个人终究已经在半个月前,就成为别人的夫婿,再不是可以跟她两个人一辈子的良人。
想她那时,因为不相信,不死心,所以是在马车里,亲眼看着那人如何在右相府前,在全京城面前,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亲手将那身形柔弱,纤腰不堪一握的新娘迎上花轿的。
因为不死心,在出城门之后不久,她还假托身体有些不适,要马车停下,在长亭那里,一刻钟,半个时辰,一直等着,希望那人可以发现她已经逃出囚院,逃出皇城,毅然决然当机立断地抛下新娶新娘满堂宾客当朝天子……
连她自己都不能想下去。
连她都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就不是徐怀安了。
到底还是痴心妄想,即使他们现在正在逃亡当中,即使二哥跟师父是好不容易才救出她——方茗一直不知道自己住了那么些日子的院子到底是什么地方,跟着二哥逃脱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大得无边,她一直都只住在其中最隐蔽最内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守卫森严,进出纵使方便却也单一,很难通过。
师父跟二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大致打听到她被软禁的地方,因为不确定,又分了几路人马分头行动,方茗不知道他们到底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可她在黑暗中看见二哥,看见他久违的笑容的时候,心头酸甜苦辣,委屈难过伤心怨怅担忧欢喜,百般滋味莫衷一是,只能大力抱住二哥,箍紧箍紧再箍紧,只以为不论什么时候都比不过这一秒的狂喜快乐——
结果因为红鼻子被二哥戳还说那哪里是鼻子明明是红萝卜。
哭过之后眼泪没擦干净于是脸冻红了然后又被说那不叫脸那叫长斑的毛桃。
满心郁卒无力语言不能二哥其实不是来救她而是来刺激她的吧是吧是吧?
……二哥什么的果然还是最讨厌了。
即使这一次,他真的好像天神降临一样,千辛万苦在他面前通通都是虚无,一吹就破,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刀山火海无所不能……嗷二哥果然不是人吧是吧是吧……在方祺出现在她面前,跟方茗对上眼的第一秒,方茗只觉得黑夜虚无了满月虚无了繁星虚无了,嗷它们哪里有二哥好二哥天下无敌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嗷那眯眯眼笑眯眯的样子果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啊——前提是,别张嘴,别说话。
一说话什么都虚无了。
果然这就是她方茗独一无二好久不见全能治愈系的二哥喂……
这么些日子不见居然重开了方家绸缎庄,还弄得风风火火风生水起有点儿名气了。
这么些日子不见身边伺候的居然是个五官清秀干净一看就不谙世事的姑娘,据某某跟某某某说,他俩那小手也牵过小脸也摸过小嘴也亲过,就剩最后那嗯嗯的羞人事情看不到不知道有没有嗯嗯。
所谓苦中作乐不纯洁……
方茗捶地呼喊,苍天啊大地啊二哥居然还真能骗着姑娘,虽然当事人拒不承认,说自己这段时间都在搞建设做工作管生意,根本没有嗯嗯嗷嗷之类的事情发生,不过俗话也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亏她方茗勾搭人想成亲捣鼓这么久了还不成功,二哥什么都没做居然还就给他拐着一大胖媳妇了……
——方家有后了!!!
爹娘大哥大嫂大宝都放心啊放心啊,她先前不知道还好,这会知道了肯定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一定推波助澜无所不用其极,争取让二哥快点嗯嗯嗷嗷然后媳妇有了嫂嫂有了儿子有了侄子也有了于是大家和平了……
是啊,大家都和平了,平平安安喜乐无忧,没伤没痛,开开心心,一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好过一辈子,真好,真的很好,好到只是这样想一想,心口那些酸胀涩苦的情绪都想要一口气全部倾泻出来,只希望没心没肺地开心,别的什么都不想。
她果然不是那块料。
即使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一直去想一些看起来会让人开心的事,心里面也还是很难过,很痛。
从前只是奢望愿望一直没有得到过还好,现在却是明明触手可及却因为某些人为天命的意外阴差阳错地失去,并且还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的。她真的很难过很难受,很想怨天尤人埋怨天命不公——如果那样有用的话。
她曾经有爱她的父母,恩爱的兄嫂,健康的二哥,以及年少无知也无缺的少女心性,现在却受人胁迫,被软禁被追赶被负心被伤痛,身不由己命不由己,凭什么?为什么!
她讨厌这样被人操控游戏的自己,她讨厌这样不公不正的命运,她讨厌那些强加意愿于她的外人,她讨厌这样不能翻身不能反抗的人生,她也讨厌这样无能翻身无能反抗只可以逃的自己。
情绪爆发到讨厌自己讨厌全世界,却不得不,不能不,安安分分,见招拆招地活。
只因她最大那次软弱,毁掉的是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二哥的左手,她不可以再自我放弃连累身边人。
连续多日的奔波赶路让人很是难过,马车颠簸得要命却还总是快不起来,说来赶路最好用的还是骑马,她不会骑马,倒还拖累了他们。
方茗胡思乱想想得心烦意乱,胡乱灌了一口水让自己清醒一点,从食袋里摸出一片被挤压得快要散掉的云片糕,放在从前她并不怎么吃这样形状的糕点,这时却再不多看一眼,只管佐水放入口中吞咽果腹。
多愁善感挑三拣四都是有钱人有闲人才有的待遇,风水轮流转,她实在不能多想了。
“二哥,要不要吃点东西?”
隔着车帘问了二哥一句,二哥刚应了她,马车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方茗一头雾水,没听见方祺说话,便自己掀了车窗帘看他,“二哥,怎么停下了?”
马上的男子衣着普通,一身风尘,鬓发微乱,轮廓渐见成熟冷硬。说起来,其实也还是未及弱冠之龄的少年,可是方茗看在眼里,无端就觉得他在方家一夕俱灭的那一刻,就已经成长为一个肩膀宽厚伟岸,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男子汉。
于是心酸。
“二哥?”见他双眼目视前方,许久没有动静,方茗不免纳闷,又不好探身出去,方祺没有犹豫,再往前面看了一眼,便勒马回头, “往回走吧,掉头走另条路去翼城,这里不安全了。”
他的口气平静无恙,回过身来的时候,甚至还对方茗笑了一下,脸上难得不见调侃戏谑,只有略略疲惫,略略复杂,却温暖如春,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茗不觉吃惊,还有点受宠若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好容易想再问方祺几句或者跟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早已经策马走到马车前方,马车也已调转过来,向着来时的方向,重新启程了。
前面的路上到底有什么?才惹得二哥露出那样之前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方茗很是好奇,挣扎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坐到车前边去,跟外面坐的车夫通个气儿,在方祺发话之前探身出去,直往马车后头瞧。
远远地看见一片平地,被山合抱在一起。隐约,还可以辨认出那里原先该是一座村落,这时候却除了漫天的红漫天的火,覆没了那一片地,也映红了整片天,除了那火光,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样的场景,很容易就让她回想起那一日回城的时候看见的一片火光,也很容易……就让人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难怪二哥是那样的表情。
知道了结果却一点也不痛快。方茗涩然一笑,这边方祺已经策马到她身边,伸出那只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的左手拍拍她的脑袋,笑:“傻丫头,别想太多,二哥已经不怕那些了。那边的火是因为山贼趁乱起义,抢了那村子才放的火,不是别的。如今边境大乱,朝廷内部也动荡不安,二哥只是担心如何护你安全,你别瞎想些有的没的了,乱操心。”
方茗勉力压下眼中潮湿,弯唇笑笑:“你才想太多!我都没说什么,你就知道我心思了,鬼话。你快别跟着马车了,我要进去了,免得你那张嘴,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气我!我们快点赶路吧,这天色也不早了。”
“就你那脑袋,你想什么,我要不知道我就不是你二哥了!快回去歇着吧,这么大人了,你这样我都还要担心你会不会从马车上掉下去!”
“方祺!!!”
……
尽管嘴上没个奈何,坐回马车安定下来之后,还是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骂自己蠢,一边想问,如果说天下已经大乱的话,那,那个人,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俺承认俺更新果然很慢并且写后半段的时候又卡文了内牛满面……TAT
男女主角都多久没见了捶地!!!虽然按俺目前的构想跟更新速度来说,他们见面的日子实在还遥遥无期,掩面,不过俺还是会加油更新加油码字不弃坑的……
下下周期末考试结束,寒假的时候会尽量多更尽量完结别拖太久,于是开始瞻仰前篇《青舟已过XXX》的更新速度……果然在俺放弃数据之后更新速度也跟着慢下来了捶地!!!
于是,鞠躬……明天跟后天按常理来说应该是有更新的,不过也不要太期待,其实俺原本是打算停更到寒假再日更的,结果被强上了两次榜单,这才开始更新了……掩面,就这样了,师父的话大概过不了多久也还要出场,这会发现男女主心理描写实在很多,下章开始会避免这个毛病,师父二哥师兄通通加戏份加戏份!努力在寒假结束之前完结~~握拳!!!
29
29、请帮我爱她 ...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吧。
也不知道她到哪里了,有没有地方歇歇脚,避避雪。
云展捧着茶杯,手心暖暖地温着,心念所至,让他忍不住颔首轻嗅茶香,想起那个其实并不多喜欢品茶,却连名字里都带着“茗”字的人,心上久候不至的焦躁,不由就偎贴地平展开来。
屋外的长廊上似乎有脚步慢慢朝这里近了,云展微微抿唇,垂眸,放下手中温茶,不再注意天色,伸手拂去衣上的皱褶,便向着大门的方向立起身来。
听脚步,廊上那人走得极慢也极稳,一步一个脚印,仔细认真,连带听的人都要以为那路一定艰险漫长,永无尽头,才值得他这样小心看重。
云展并无忐忑,依旧站在原地等待,心内沉静如水,不出声催促,也不前去迎接,只耐心等着那人终于踱到门前,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向他扬唇浅浅一笑,抱拳礼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所言似是而非,尾音意味深长。
那人脸上却丝毫不见笑意,只一派平缓自然,有如闲庭信步。见他抱拳也不托身回礼,一双虎目只管定在他身上,两人对视半响,他才轻笑一声,回道:“是啊,没想到这就已经十三年了,实在好久不见啊……小世子,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果然英雄出少年,我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啊。”
此言一出,两厢沉默。
云展自知面无表情,心下却也略略疑惑不安,他此番前来实在有些冒险,即使先前做了千般打算万番准备,可万一这人真的出尔反尔黄雀在后,那——
偏那人脸上却丝毫不见波澜,仍是似笑非笑若无其事的模样,年岁造就的干练精明纵使年华老去也无法掩埋。辣,实在还要老姜。
云展不好接话,只能无声回望。他面前的老者一双眼炯炯有神,看他的时候无波也无澜。良久,竟还向前几步,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长辈一般笑了:“年轻人,别太紧张,谢某别无他意。只是贤侄既然翻出谢某少时名头,谢某人老心还不老,只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活络气氛,这才也有样学样,照样唤了贤侄以前的名衔,却没想弄巧成拙,让贤侄这样紧张,到底还是老了,力不经心,这倒是我这做长辈的思虑不周,是我的不是了。贤侄可千万见谅,谢某自知人老,即使心态还甚好,可再怎么也没法跟贤侄一辈身强体壮,敢作敢为,再去行什么大事了,贤侄可千万体谅,不要见怪啊。”
谢铭,三朝元老,从最最小的火头军一直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曾经手握重权,一人可控天下百万雄师,跟着太祖皇帝一路征蛮夷,打江山,是当仁不让的开国元老,为人也清正廉明,受天子器重,万民敬仰。
这番话说来,比之前还叫人无措,倒还不愧谢铭当年风光名号。话中明明暗有玄机,可他既已说到这种地步,云展只知所求之事已被谢铭洞悉,如此境地,也实在不好再强求人家应允,只好笑笑,只道自己之前多想过虑,反而是他对不住谢铭。彼此寒暄问候,再不提其他。两人心性略有相似,又有故交,半盏茶工夫,倒也聊得谈笑风生,和乐融融。
谢铭的确是个英雄。
可英雄,到底也还是有老的一天。
难怪人们自古就传唱,从来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云展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纵使身材魁梧健壮一如当年,却一头银发鬓满白霜的老者,嘴唇动了动,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爹跟谢铭的交好,也曾经在他的指导下打过拳,练过剑,也曾因为跟他的小儿子谢子祺打架而被提到大人面前认错受罚,还在爹猝然离开的时候,给与他一些看来实在不起眼,却是那时的他最最需要的关心和照顾,有些莫名的话,好似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却也知道,如今物是人非,不说此时此刻提这些恰不恰当,他跟面前这位曾经当做神一般憧憬仰慕的老人,早已不是能够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年纪和阅历了。
时过境迁实在可怕。
云展踌躇却也坚定。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在告辞的时候,向着那位顶天立地,肩膀永远宽厚,肩背永远笔直不屈的男子汉深深地,深深地一拜到底。云展多谢幼时教导,多谢少时教诲,多谢现今保护,多谢这一路,代替早逝的父亲,所给的全部的,像对谢子祺一样慈霭却又严厉的父亲般的关爱,一直到他出走为止,从八岁到十三岁,弥足珍贵的五年,多谢,多谢。
这些恩情恩义他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前路未卜,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到底会是何种结局,为了不拖累不连累,恐怕以后相见之日实在不会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也只敢深深一拜,虔诚祝福:“谢老爷子身体安康,云展只愿……后会有期。”
再见之时倘若还能如今时今日,彼此都健康平安,他便别无所求。
“好,后会有期!”
谢铭重重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把,以两个成年男子对话的方式,继而仰面爽朗大笑,言语中豪气十足,丝毫不逊当年,“到时再叫上你那滑头的七哥,我们一起喝酒!你们可都不要小看我,我虽老了,酒还是喝得的!你看你那七哥,扔下我这么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自个儿带着美娇娘到处游山玩水,连孙子都要我来给他带着!以为我人老是吧?哼!有了老婆就忘了爹!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治他!凌封,那我们可就说好了啊,这么大的人了你也不好意思跟我爽约了吧,我这可就把酒备下了,等你下次也带着个漂亮媳妇大胖儿子回来,咱们仨一起喝个痛快!”
话音未落,云展连犹豫都不曾,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应下,男儿义气豪气十足,眼中却不由酸涩,连忙拱手道别,怕被谢老爷子看去,又开了玩笑:“是,凌封绝不爽约!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云展几乎已经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小名,凌封,凌封,别无他意,只是爹娘最初是想给他取名为“凌”,后来发觉“云凌”看来太露,添做“凌封”,娘亲又觉得兆头不好,便更为“展”,凌封就做小名,只有一家人私底下的时候唤来听听,从未外传,知道的人也不多,谢老爷子却正是一个。
空中隐隐好似还盘旋着谢铭久违的大笑,爽朗利落。云展听着那已经几不可察的声息走出谢府,回身望去,冬日漫长严寒,行人惫懒匆忙,谢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挂了很久很久,跟随府中那个男人一路变迁,不管春夏秋冬阴晴风雨,不管风光正盛或人走茶凉,它都在那里,宠辱不惊,不悲不喜。
一瞬间,心口忽然就烫得好像烧着了一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那里面,充斥着在还被称为“凌封”的时候的呼唤,那时的年少,那时的爹娘,那时的谢铭谢子祺还有自己,一切都追随着冬日寒冽的风刮向高空,渺无踪迹,可偏哪里又飘来烧黑的纸灰飞扬散漫,一如当年大火之前,双目赤红眦目欲裂握紧双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一时气血上涌翻滚澎湃难以抑制,他几乎一口呕出,却生生压下——到底已经不是少年,也再不可能一热血沸腾,就喊打喊杀直到要被人打晕才能控制的地步。
可是这样的变化,这一刻想来,真叫人难过。
云展不再留恋,跃上马车。车夫一声鞭响,马车开始行进。他在车里,摸着胸口,那里很烫很难过,可他却在想当年那个树底下一笑山花烂漫的小女孩,很认真,很用力,仔仔细细,小心翼翼,虔诚,恳切,似乎这样,就能治愈这一身的痛,还有心口那鲜血斑驳了十余年的伤。
可是马车外,昏沉了那么久的天,到底还是下起雪来了。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洁白,干净,像是要淹没这个王朝,这个世界。
不知道有多少人该看着这场大雪叹息。
他也再没有再犹豫不前优柔寡断的时间了。
可是……那个傻孩子,应该也不会被哥哥逼着赶路,这样大的雪,她也……也还是会有地方,避避的吧?
*
下雪了。
终于下雪了。
徐怀安本是奉了旨,跟一众朝廷命官坐在书房讨论边境退敌之计的,炭盆烧得烫手,他却从满屋的热气中感受到一丝沁骨的冰寒,谈论间隙的时候,忍不住站去窗边推窗,一股寒风即刻迎面而来,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扬,他听到身后许多官员生生抽口气打了个寒噤,却舍不得就此收手,索性回身指着这满天大雪向众官员问:“这雪来得这样凶猛,诸位可都已经做好御寒准备?”
众人纷纷称是,外间早有会看眼色的小厮送了各式贵重毛皮大衣上来,众人穿衣空隙,竟还交头接耳,各自交流起买衣经验来,徐怀安当即沉了脸皱眉,谈论愈入佳境气氛愈热烈,他的眉头就愈紧,好半天没有出声。
好容易有几个有眼色的看出这位位高权重,却素来清正廉明右相的脸色非常不好,连连示意噤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在他面前做了什么,一个个连连道罪犹如惊弓之鸟。四九寒天,一些权位低的官员额上都禁不住渗出冷汗。
徐怀安面色不虞,心内也是不快,当下冷了脸色正欲发作,恰此时外头却来了更有脸色且镇得住场子的人——江楚蓉一身秋香色皮袄,亲手提着个木漆食盒,头上簪一支成色一流却很是素净的珠钗,面若桃花,身形窈窕动人,进来便像受惊似的“哟”了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有娇羞,只管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徐怀安身侧,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边,这才掩唇微微一笑,道:“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只想着这天寒了,夫君该喝些热汤暖胃,倒忘了招呼各位大人,实在该向各位赔礼,对不住各位了。膳房里已经备下了足额的点心和热汤,各位不如也去前堂歇歇气,这样大的雪,事情又这样多,一时也谈不完,还是先去暖暖身子再来,夫君,你看妾身说得对不对?”
到底是左相府自小养出来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兼她眼羽微颤,面色酡红,唇上一点朱砂有如芙蓉,如此美景,众官员里几个年岁不足或定力不够已然直了眼睛,被徐怀安一眼扫去打了个哆嗦遍体生凉,等不及他允许便打了揖各自呼朋引伴往前堂去了,走时还不忘偷偷再瞄几眼江楚蓉。
局势已定,徐怀安也不再多说,只向还留在房里琢磨他意思,唯恐踏错一步的几位轻轻点了头,等他们都出去,门也合上了,这才好似不经意把从江楚蓉的手里抽身开来,站在窗边继续看雪。
他也不说话,江楚蓉说什么都穿耳而过,半响,等她都静下来不再言语了,方道:“你回房吧,以后别这样了。”
声音平淡平静,两眼只注视着外头不停飘落的雪花,一心一意,心无杂念,随江楚蓉说什么,皆数不理不管不顾,只等她说完,回头淡淡望她一眼,口气凉薄疏远:“别闹,回去吧。”
……
那女子终是捂着脸踉踉跄跄跑出了书房。
徐怀安依旧看着雪花飘落,即使满身寒凉,即使房中炭盆已被冷风吹得奄奄一息几欲熄灭,他也毫不在意。
目光瞄到江楚蓉被丫鬟照顾着回房的时候,才稍稍暗了一下。
——其实没有什么,不是她不好,也不是她有哪里比不上谁,只是他们两个不对而已。
因为不是她,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因为是她,所以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就是这样而已。
就比如他站在这里看这场雪,原本是件并不会让人生出多大兴趣的事,可是——这已经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可以跟那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样的情景,感受同样的天气,做同样的事。
所以弥足珍贵。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挪开目光。
她再也不会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知道得太晚了。
徐怀安目光沉沉,望着远方昏沉得跟要掉下来一样的天空,抿着唇,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考完钢琴考试回家小宇宙爆发码了四千二的某只内牛满面了……本周又出现榜单了……
——【本周任务完成,更完这章之后就要老老实实爬去复习,十号十二号十三号都有考试,十四号就开始寒假可以老老实实更新了……请不要大意地鞭打圈养压倒调戏收藏俺吧嗷嗷嗷嗷!!!!请祝俺考试顺利没有挂科争取寒假以及开学之后继续上网更新的权利吧嗷嗷嗷嗷!!!!请……自由地……想不到要说什么的掩面爬下去码第二个坑,俺要好好准备复习的嗷嗷嗷嗷!!!!!!】——
……掩面弱弱举爪,这章写得顺手好多,是俺其实比较擅长写这样的,还是……俺的文笔其实进步了一小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掩面……希望不要是错觉……TAT
30
30、方小祺奋起 ...
好大的一场雪。
灰色暗沉的云层铺天盖地地压倒了整座翼城,雪花撒得跟春日里时常漫天扰人的柳絮一般,那颜色深深重重,让人根本看不清窗外头的东西。
方茗不禁庆幸,雪开始下的时候,他们早就到了翼城的城门,挥鞭子紧赶慢赶几步就进了城,住进先前就预备好的院子里,没跟后头那些脚程慢点,结果被淹没在大雪里哼哼哧哧直喘粗气的行人一样。
倒也是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啊。
方茗捧着暖手炉暖肚子,坐在暖炉前边烘脚,手边上有新沸的热茶,还有新鲜的小点心,虽然是被二哥丢在客栈里的,不过这样的待遇这样的感觉她真的很喜欢啊很喜欢。
尤其在每月某几天的时候。
方小茗捂肚感叹。
米虫什么的最美好了。
不用担心外面会怎样,会出什么事,不用考虑怎么跟师——莫研秋还有徐怀安相处,不用想方家的事,什么都不必在意,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地陷了二哥也先托着她……全能二哥,方茗忽然舍不得他出嫁啊不……娶媳妇了。
没有二哥就没有方茗,没有二哥就没有方茗还没有吃的喝的暖手的……方茗远目发散思维联想之前没有二哥的日子跟之后没有二哥的日子,不由抱着暖炉热泪盈眶了……嗷嗷二哥请让她呆在他身边一辈子吧一辈子吧,她吃得少穿得少,经用经打并且饲养简单不费心,嫂嫂一定不会介意的,嗷收留她吧收留她吧吧吧吧吧……
——“方!茗!!”
“噗噗……咳二哥怎么了你要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干什么吗?我全包了你不用客气的有话就说啊我一定不会推脱的!相信我啊相信我啊,我什么都能干的真的真的,二哥你有话就直说吧!”
情到浓处……不能自持,方茗梦得正好情绪高涨,乍一见方祺,满心激动简直都忍不住要扑他脚边巴大腿然后泪眼汪汪拜托他不要嫌她麻烦不要丢下她了。
方祺被她一吓,禁不住倒退一步,瞪眼看了她半天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似的,道:“乖乖,我当你是怎么了,吃错什么了吧?怎弄成这副摸样,我这才多久没见你,跟变了个人样的。方小茗,你没吃药吧?”
“……”
“……看我作甚?我又没说什么。”
“……”
“……”
嗷嗷嗷嗷二哥什么的最讨厌了最讨厌了都该拖出去这样那样一百遍一百遍呀呀呀呀!!!!
方小茗奋起,仰天悲催咆哮——我自横刀向天笑!!!
笑完我就去睡觉。
方茗鄙视方祺一眼,淡定扭头收拾家伙,“……二哥,别闹,小孩子脾气,你去哪里,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前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要说就快点,到点吃饭了。”
“……还吃,都吃多少了你。”她这样,方祺自然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到底是哥哥啊得有哥哥的范儿。他摸摸鼻子,眼睛上瞥下瞅就是不看她,甚至一向健健康康天然黑的脸上都稍稍露了羞涩,看起来很是尴尬和不好意思。方茗瞅他一眼,顿生疑窦,眯了眼别的不管,只一个劲儿盯着他的眼睛看,半响,笑眯眯地问:“哥啊,我们谁跟谁呢,有话就说啊,别遮遮掩掩的,一点都不痛快,跟我你还有什么要不好意思的呢!要不好意思……也该是跟我嫂嫂,在那个那个什么的时候……啊,是吧?”
占下风了占下风了灭哈哈哈~~~~方小茗再度仰天长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方祺也有今天灭哈哈哈哈~~~~
不过看起来话还是说得稍稍过了点。
再瞅他一眼,方小茗扭头心虚掩面。
看那方小祺的脸先是红了个彻底,跟灯笼似的。再来就从下巴尖上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涨青变黑,一双眼瞪得凶狠恼羞再成怒,很像——黑白噗噗不要笑嗷嗷嗷嗷!!!!嗷他过来了……会出事的真的真的……
方祺黑着张脸,凶巴巴的,只一步就跨到了她面前。方茗犹在悔恨之前不该说那么直接那么坦白那么不留余地的,弄得这会二哥也要对她很直接很坦白很不留余地。
方祺一双大掌下来,把她整张脸捂了个严实,再就使力左右上下各方向全面揉捏搓圆揉瘪,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方小茗被那手掌捂得呼吸一滞,手爪脚爪大力挣扎哪比得上人家力气大,不禁灰心丧气泪流满面,上诉不成只得乱抓乱挠,从上到下从肩到腿,抓啊挠啊够不着,揪啊捏啊力气小,咬啊踢啊人家躲,方祺的手撑直了往前伸,她就完全没有反抗余地了。
这就是差别啊对比啊不公平啊!!!
反抗初期——“嗷嗷嗷嗷男女授受不亲方祺走开不要揉我脸啊啊啊啊!!!!”
“叫什么方祺,叫二哥!跟你二哥还有什么授受不亲的道理,早几年我还帮你……那什么什么了呢!还拿这道理来吓唬我,嘿嘿,长大了你也还是馒头脸!受死吧方小茗!!!”
“……你才馒头脸你全家都馒头脸!自己脸没别人白没别人小就不要说人家!嗷嗷——你恼羞成怒!”
“哪里这叫男子汉有气概!你二哥才不像那些软趴趴的一推就到弱不禁风的男人,他们除了什么什么哪里像个男人啊,长那么白那么瘦那么小,一点没有力气,说起话做起事来跟个娘们样的,我最不喜欢那种男人了……看你二哥,多有气势!看这肤色这脸面这眉毛,剑眉星目的是吧是吧啊哈哈哈!!!!——嗷嗷不要挣扎反抗无效看我怎么对付你啊啊啊啊!!!!”
反抗中期——“……二哥混蛋不要用力我的脸会塌下来的一定会塌下来的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嗷嗷嗷嗷嗷我咬你!力气那么大只会欺负我有什么用啊什么用!!!”
“说不过了你就咬,你哪像属狗了明明属猪,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要非逼我君子啊!!你二哥还是很好的,没逼你嫁谁啊你说是不是?你想嫁谁就嫁谁,二哥决不干涉,二哥都这么坚强地做你后盾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全天下只此一家天下无双!你可别做老姑娘嫁不出去,闹我一辈子啊……阿茗?怎么了?……阿茗?”
反抗中止。
方茗从来,一直都没有告诉方祺,尽管他问过很多次,她都一直说自己只是被软禁在那里,没有受什么委屈,也没有被欺负。徐怀安跟她,也并没发生什么事,没有你情我愿,没有天长地久,没有许诺,没有承诺,没有永远。
她说一切都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她跟那些人,也永远都只要天各一方,再不相干就好。
二哥永远无条件相信她。
她说关起来之后没什么事,他纵有怀疑,再问几遭见答案一样,也就作罢。她说跟徐怀安没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他听过,见她态度坚决,便转了方向,不再提起,只说一定要准备好多好多的嫁妆,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
二哥永远那么那么好,永远是她最好的家人最好的二哥,永远顶天立地。在爹娘大哥他们都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就坚定地为她撑起了天地,为她打算,为她设计,为她冒险,为她护航,只为她一生欢喜,一世平安。
如果他知道,她已经被……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很难过,很自责——
如果隐瞒下来就可以不让二哥再因为她伤心,那她即使做一辈子脾气古怪嫁不出去的老姑婆,也完全,完完全全,没有关系。
二哥太好了。二哥好到极点了。她一点都舍不得把这么这么好的二哥让给别人,她一点一点都舍不得,这样这样好的二哥。
方茗呜咽一声,更加用力地抱紧方祺的腰,努力把自己忍不住的啜泣跟眼泪一起埋在方祺的衣服上面,然后像没哭过,没委屈过,没伤心,也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再去做那个方茗,再去做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方祺他永永远远无可替代的妹妹,赖在他身边,一辈子。
还有一句,永远也舍不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方祺,谢谢。做你妹妹,做方家的女儿,是我在这世上,这一辈子里,最最了不起,最最让人羡慕,也让人骄傲的一件事。
她在心里,说得很小声。可是他一定也听得到。
×
子夜。
御书房灯火通明。
伏案的身影瘦弱消瘦,肤色略为苍白,脸上洇出两团浅淡的酡红,束起的长发也只是青黑,无甚光泽,偶尔还要轻咳几声。
“陛下,今日天色实在已晚,批改奏折并不急于一时,陛下要保重身体,还是先歇息吧。”
“咳……不必,现在几更?”
“回陛下,三更了。陛下还是先歇着吧,太医交代,别累坏了身子。”
“……多话。”闻言,男子只是略一挑眉,扫了一眼身边侍臣,眼中光芒一时大盛,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气力实在已经不足。
“请陛下恕罪——”
“不必了,下去吧,别来烦朕……咳咳……”看来像是胸口忽然阻塞,话音未落,男子忽然拿过身边常备的锦帕,捂住嘴轻咳几声,轻拭唇角之后,只看了它一眼,便交由身边侍臣,再度提笔,语气淡然无恙,“带着它,一起下去,朕再也不想看到它。”
“皇上……”那人看来似乎还要说话,被他一眼瞄过,只得惶恐低头,带着帕子跪地告退,不敢多言。
夜太长。
轻咳始终未断。帕上桃花色,也始终未绝。
直到那男子终于支持不住,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身形逐渐虚弱委顿,却还挣扎着写下“左右两相,与骠骑大将军,共掌……”,为止。
他到底没来得及写完。
御书房的灯熄了,可是天子寝殿的灯火,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再也没有熄灭。
天不从人愿。
旦夕祸福,阴晴圆缺,即便贵为一朝天子,也无能自控。
于是这一天开始,谁都不能知道未来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赶在今天发出去了捶地内牛!!!
作者没啥话说了就是表示寒假更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隔日更】= =
31
31、好一对璧人 ...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他无比纳闷。
寝殿里面很暖和,屏风帘幕一重重放了下来挡在床前,外面的人都不会看到里间的景象。养病中的皇帝大人躺在龙床上,闭着眼睛,舒展四肢,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随即翻了个身,枕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被窗柩割得完全看不出什么的天空。
怎么还没有来啊。
一定是他们办事不力,来的时候拖拖拉拉,所以现在还没有到。
真是太松懈了,回来都要扣工钱!
……一点都不好笑。
皇帝大人呼出一口气,再翻了一个身,滚回原处,怨念深重地那手指一下下扣着被面上的针绣纹路。
怎么还没有到,还没有到啊。
她不可能不来的……
他微蹙了眉,万分怨念。苦肉计难得碰着了就要好好用,可她怎么还不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天晚上的那件事生气记恨,所以才不见他了吗?
想起那一晚,皇帝大人一时恍神,手指还在一下下划着被子,却咧着嘴傻不愣登地想笑——
所谓乐极生悲。他指甲打滑从被面上一路直接刮到掌心,狠狠地了一下。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是脸却慢慢地诡异地红了起来,喉结滚动口干舌燥,忍不住想什么什么……
他一遍遍地顺毛安抚着掌心的红印,一面因为某些不好授予他人听的事情,红了脸,痛,并快乐着。
到底,因为这件事,即使他哪一天真的……不测了,那她,也还是会记他一辈子的,是吧?
他自我安慰着,却因为把手伸出被子受了些寒气,苍白的脸上一下晕出两团显眼的桃红,还需拣过一旁的帕子捂住唇一声一声地咳着,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还不要他们去唤太医。
即使这样,即使他原就是想用苦肉计的,也不希望,她真的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残破的模样红了眼,对自己心生怜悯。
男子汉大丈夫,再怎么,也不能要怜悯。
……虽然他以前的确要过。
*
天色昏沉,寒风猎猎,方茗听着马车咕噜噜驶过一条又一条长街,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又掀了一角帘子看车外的景象,想到那日那人专程从京城赶来寻她所说的一番话,心中紧张忐忑,更兼担忧。
师兄的身体一向不好,这她知道,可却没想到竟已经差到这种地步,“连床都起不来,却还因为挂念人家,睡梦里都在喊她的名字”,这样一句话,听得她心中又恼又痛,女子失了名节,这事原本在她看来大得过天,可如今她已决意此生不嫁,赖在二哥身边当个老姑娘,以后帮他找嫂嫂带孩子,还会照顾店面干家务,如此一来,那件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如今她只恼师兄骗他诓她,装神弄鬼糊弄她,骗她自己口不能言,还故意不让别人知道她在哪里。而他身份一项,事出有因,他不好说,她也未必敢听。于是方茗反而怪起了自己,她赌一时之气,却忘记关注师兄身体,也不再理师兄,竟到了连师兄卧病在床都不知道的地步。
方小茗很羞愧。
方小茗是个傻孩子,对待认定了的人,尤其傻到没心没肺没头没脑。
可是方小茗永远都不引以为耻。
即使——
在她掀起车帘之后,亲眼看到左相府门前,那对亲亲热热的,你冷,我就帮你系披风的男女。
那男子一身官服,相貌英俊,玉树临风,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女子一袭毛裘,容貌秀美,气态温婉,身份同样是难得地尊贵。
好一对璧人。
他俯身照顾,她仰头迎合,一结一扣,恰到好处。真是郎才女貌,旗鼓相当,伉俪情深,夫唱妇随,实在天作之合,天下无双。
叫人不禁心、生、艳、羡。
方小茗咬牙切齿,片刻之后反而失笑,放下车帘,晃晃脑袋自叹弗如,也实在高攀不起。马车如新旧人替,飞逝时光,不解风情,早已从左相府经过许久,她在这里自怨自艾,又是做给谁看的呢?
明明两个人都只是你不肯多走一点,我不能多追半步,原就没有山盟海誓非君不嫁,至此分开,也不过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也许有她这样的粗制滥造在前,才更显人家珠玉美好。
……到底还是酸了。
方小茗掩面,牵了嘴角微微笑。
哪里不好竟走了这条路呢,是偏要人家与你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从此再不给藕断丝连的念想,这才算心安理得了,对吧。
不过是,一句使君有妇罢了。
方茗捏了捏酸痛的两颊,揉了揉眼,抱着膝盖,想起从刚易安城做马车上京时的情景。
那会她坚持自己如今身份已不为尊,不愿意享殊荣单坐一辆马车,那人又不能真的把她丢到丫鬟堆里一起坐着,勉强应允让她以“兄妹之名”共乘,见她似乎还有反抗之意,竟没了平日风度翩翩镇定自若的模样,反脸小瞪她一眼,之后却猛然醒悟掩面钻进马车里,半天不出来。方茗进去的时候,也不知他是装睡还是真睡,只有小半张脸露在外面,呼吸沉稳,闭着眼面无表情。
那时,方茗原本只是因为方家没有了,唯一的二哥又说要自己一个人出去闯荡,才觉得心里受伤难过。为分散注意力,又不知道怎么跟徐怀安相处,于是转而纠结这个问题的。没想到被徐怀安意外的举动逗乐了,她上了车装睡的时候也一直想笑,尤其后来听到他叫丫鬟上来,结果那丫鬟却以为是要那什么什么的时候……尤其喜感。
方茗是实在撑不住了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开眼,没想到刚睁开,一下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当时徐怀安的样子像是被定身在踩在半空里,怀中又抱了一个很实在很珍贵的古董大花瓶,忐忑慌张又不敢就这么把眼睛挪开,生怕被她发觉什么似的。看她对上他眼睛就跟被蛇盯上的老鼠一样,紧张得要命,又担心自己一动蛇就发现得更快。
她当时憋笑憋得肚子疼,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厚道太要不得了,抿紧了嘴巴觉得眼泪都好像要给挤出来,正想下一步要怎么办了,刚巧那丫鬟就动了一下,恰恰挡在他们中间。
方茗乐得要命,心里又不知怎得有一点点失望,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直接对眼的经历真的很少,那时候她虽然不明白心里那种奇怪却不讨厌的感觉叫什么,却潜意识地不想就这么错过。
可是等到丫鬟离开之后,方茗低下了头,知道他也低下了头。她不敢再睡,坐起身来。马车里太安静,她心里慌慌,躁动不安,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绞着衣角,觉得可惜,又觉得憋闷,想做点什么,犹豫半响,却终究还是忍着,一直到了京城。
那样的一幕之后再没有过了。
她跟徐怀安之间,说来,恐怕也再不会有那种可以相对而坐的心情和机会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就是这样了。
方茗不禁轻轻叹气,却也除了叹气,再也不能,也不愿去做别的。
使君有妇,纵使罗敷无夫,却也已经不堪再提。
*
“大人,皇上……”
年迈的太医最近不说天天往天子寝殿来回奔走,几乎已经等同于长居此处不归家了。
徐怀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太医向这里快步走来,直到他站在面前,调整过来呼吸,这才寻了个稍稍隐蔽些的地方,开口问道:“罗太医,陛下现今如何?”
他刚才没能进去,就被守在门外的徐公公挡住了,说皇上在里面有要事与人相商,没有重大要务没有手谕通报不得进入。
徐怀安进宫,原就只是希望探望一下皇上的身体,哪里又有什么要务跟口谕。又见陪在皇上身边十余年,一直寸步不离的徐公公都站在门外,自然不好再贸然打扰,只好退下,改个时辰再来。
只是不知道皇上到底在里面见什么人,今日进宫时的排查也比平时严密得许多,看来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只是不知是究竟是谁。
徐怀安隔着宫墙宫殿遥遥地望了一眼,又听着罗太医絮念,说皇上依旧是以前的老病,只是近日公务太忙,心中一时淤积,不得抒发,层层叠加影响,才会积到此时,一齐爆发。如今慢慢地咳了淤血出来,一时倒还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皇上多年的旧病如果还不能连根拔除,恐怕以后即使真的治好了,也得留下些天冷体寒之类的缺损。
皇上生来体弱,八岁那年又受了一场大灾,身子更是消减。先皇子嗣偏又不多,大皇子早夭,三皇子战死沙场,四皇子风流成性不爱江山。五皇子生性懦弱不成器,其母一心想当皇后,对他严加管教苛刻成材,五皇子不堪重负又不得反抗,最终服毒自尽,其母心痛心愧,疯癫之后被囚冷宫,跳井了。
宫中其他妃嫔不是生不出就是怀不上,先皇别无他法,明知当今圣上其实同样不爱江山偏好乔装之后游山玩水,却还是在驾崩之前下了圣旨。当今圣上本无治国之才,勉强支撑这么多年,原先心境开阔到处游玩才调理好些的身体又开始亏损。先天不足再兼积劳成疾,太医院的众太医也束手无策,只有慢慢调理一条法子——
怎么,也不会有人敢说,倘若圣上不做这皇帝,放宽心,兴许就能好些,长久些。
徐怀安自然也知晓其中道理,沉吟半响,只如平常一般交代:“好好养着,实在不好再试试药膳,每一次煎药送药你都要亲自监管着,不得疏忽。我与谢大人,自会加紧寻医,记得,千万不能让人乘机作乱,皇上的身体状况,也千万不得外传。”
“是是,下官知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见大人脸色略见暗沉,是否需要下官为大人看诊一二,开些方子,调理调理……”
“不必了。你自办你的事去吧,不必多管。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罗太医拱手告退了。徐怀安揉揉两侧的太阳穴,有些疲惫。
最近的确睡得不是很好,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之后却什么都没有,说来其实他还更希望做梦,至少——
想太多。
徐怀安理理身上的披风,继而转身朝宫门处走去。今日稍寒,出门前江楚蓉硬要给他披上,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推脱,也不知道传到娘那里就变成什么样了。他头痛地按按鼻梁骨,跟江楚蓉同房时候不碰她可以说自己是公务太重,只想好好休息,这几日跟她分房了,想必今日回家的时候娘亲又该耳提面命了。
实在难缠,想来就叫人头痛。
他一路走着,想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永绝后患,寻着自家马车的位置,正要走去,余光感觉从宫门内走出来一列人,领头的是个全身都裹在大棉袄里的女子,让他想起某个同样怕冷一到冬天就必须得裹严实的人,一眼轻轻扫去,正觉两人身形也有相似,又失笑,自己难道最近梦做多了,连幻觉都要出现了。那人已经走到了另一辆马车前,他不自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停下,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一把将戴在头上的连襟帽掀掉——
徐怀安确信自己在这一刹那连半分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很镇定也很冷静,只是跨着大步风一般走到那个即将坐进马车的女子身边,一把,就握住她藏在层层锦衣棉袄之下,曾经在很小的时候,他为她,亲手带上一段手工拙劣的珠链,他记忆里,永远不会认错,永远不会认错的,她的手。
她讶异,回头看他,疑惑不解:“呀!大人,大人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大人自重,快快放开!”
他不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凝视着她,从上到下,从黑发到毛靴,认认真真,每一分每一寸,都希望从此铭记于心,纵使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也再不要……再不要有一丁点让人至极满心揪痛窒闷的模糊。
“大人?大人?大人这是何意?不管大人到底有何贵干,还请大人自重,切莫伤了大人,也伤了奴家清誉……”
周围人等好似认出了徐怀安,状况不明也没敢说话。这回没等她义正言辞把话说完,徐怀安便卸力松手,退后一步,整理仪表,随即若无其事般拱手请道:“抱歉,徐某冒昧了,徐某只是一时情急,担心方姑娘就此离去,才失态了。徐某在此向方姑娘赔个不是,希望姑娘能跟徐某过府一叙,徐某有要事要与方姑娘相商……”
那人似乎恼羞成怒,摸着手炸毛了:“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徐怀安丝毫不恼,再退后一步,深深一揖:“此事事关方姑娘心结,徐某如今终于查得真相,还请方姑娘不要辜负徐某一番心意,不计前嫌,与徐某一个机会,徐某保证,除此事之外,无关事宜,徐某一定闭口不提,绝不再惹方姑娘生气!如何?”
她被他截了话,一时没了口舌,不好发作,再兼心内实在好奇,看他已低声下气到了这等地步,躬身作揖时身边几位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知他实在已做足场面,自己再犟反显矫情,于是大大方方应下,跟身边人交代清楚,这才上了马车,随他一同往徐府去。
她的心思徐怀安都看在眼里,虽然好奇她为什么会在宫里,可这会他上了马车,听着后头老实跟上来的咕噜声,想那人被他压制却不得发作,明明憋屈还要老老实实跟他去徐府的模样,怎么忍,怎么装,都憋不住嘴角扬啊扬,笑得欢喜又紧张。
作者有话要说:……口胡最近怎么越写越长了= =
作者自言自语不下去了,我没有刷收藏吧是吧是吧?十位数的点击0评论,怎么连我自己都不信= =
好吧大家看着没劲作者也没劲了,大概【还有十章或者十二三章的样子,包番外全文完结】,最后这点日子【隔日更还是日更】我也说不准了,反正春节前后一定会完结。
就这样吧。
——另,此章方小茗回忆当初的那章俺也写了的,不要说俺已经拖到记不得前文了捶地……那是第四章“自作多情”的前半截内容,对号入座看就很喜感= =
32
32、你不要我了 ...
在此之前方茗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进宫,见到那个被自己叫了那么久“师兄”,却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身份至尊无上,为一朝天子的男人。
方茗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她直到马车已经在宫门前停下,她被人领着,都站到那座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大宫殿前了,她的心里,仍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何种态度见他对他,也不知……
脑袋里面已经思考不能,她跟着领路公公一步一步向殿内走去,紧张得手指攥着裙上一角,连大声呼吸都不敢,满心都是忐忑不安紧张谨慎,站在这里所吸进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能缠住她的胸口她全部的心神。眼看离内间一点点地近了,方茗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直的线,在公公弯腰行礼说话的时候她差一点崩断了自己夺门而逃。
她紧张得要命。
她担心如果自己绕到那个屏风后面去,看见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师兄,不管是身体精神还是对她的态度,她真怕就只那么一眼,从前信任的依靠的敬仰的男子就要被全数推到,在没有重建的那天。
那位公公已经说完了。方茗深呼一口气正想也学着他的样子行个礼,在此之前就已经被他笑眯眯地带着转到屏风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大床上那个着雪白中衣,黑发披散,小半截肩膀露在外面,两眼果断地望着她,姿态风雅,却面容苍白消瘦,不见一点血色,也看不出脸上似笑非笑的到底是何意义的男子。
方茗这一下就淡定了。
这情景着实熟悉!只要还会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任君……任君盖被子,那就是她那处了几年的大师兄!
打散脑中一切关于某次在台子上看到的一唱戏的小白脸儿的联想,等那公公自动退避,方茗咬咬牙,没待人家开尊口,她就胆大无畏地直接迎上去问了:“……师兄……你没事吧?是不是旧疾又犯了,这一次怎么这么严重?”
起初想学人家叫“陛下”,凑上去的那一刻看见眼前男子眼中分明闪烁的期待与毋庸置疑的惊喜,一如往昔,偏偏总让人觉得在他心里,她每一次出现仿佛都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惊喜。
方茗心软,耳根子也软,被师兄欢喜一眼瞄到手脚都有点发软。
扑到床前问这问那,见他坐不起身,看她有点儿费劲,直接就做人龙床上了,顺手还给他扯扯被子,掖掖被角,一句句“师兄”叫得欢快,看他被逗开心了,自己也觉得开心。
本朝皇室人丁单薄,先皇跟太后也早逝,圣上没有多少兄弟姊妹,只有对着这个皇位虎视眈眈的叔侄伯兄,这些方茗先前也知道,只是不知道师兄就是皇帝,虽然至今还有些恼他骗她自己口不能言,不过人家到底身份特殊,也要保护自己,她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这会,拿这样的经历生平跟眼前看来弱不禁风,时时轻咳,看来瘦弱不堪的师兄对上号之后,方茗心里那个揪痛,简直希望自己能化身做师兄……总之是做一个可以把他护在怀里当成小孩子那样好好安慰的人,如此病弱又如此坎坷的师兄方小茗觉着很心疼。
絮叨半响,期间该说的都说了,方小茗受美色所迫,心甘情愿答应之前咬牙不肯松口的各项大事。以下——
听师兄一番辛酸自述后原谅之前所做一切错事;又听他说自己膝下不说子孙单薄,简直连妃嫔都只小猫一两只,趁机证明我心不二之后,又道自知皇位早已非他能控,日后改朝换代,他亦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以后朝不保夕,命不久矣。他在此只求她应他一件,又递一玉佩过来,恳切道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有人持此玉佩与她求助,看在他对她之前尚存的几两真心实意,无论如何,还请千万应下,如此云云。
方茗听得两眼泪汪汪,连同师兄的手一起将玉佩包住,看人家脸上都飞了两朵久咳之下的病弱小桃花,心中更是难过万分,三只手一块玉佩全放心口捂着,信誓旦旦地宣誓戏下军令状。
这屋子里暖和得很,可师兄脸上久病的桃红却越发地盛。方小茗呆头呆脑一根筋,只想自己这样发誓看来更诚恳有威力,哪知——
师兄望着眼前佳人感受手中温度,不觉面若桃花眼睫微颤羞愧掩面,却又不忍就此收手,于是只有内心悲催挠墙泪流成河……最近药补太多气血上涌肝火旺!不!要!那!样!动!手!动!脚!啊喂!
“师兄,你怎么……两眼发直了……”
……
还不都是因为你。
*
今天一天碰到的事,都跟做梦一样。
跟着徐怀安进徐府,一路上撞见各式吃惊人等,摔杯子跌花盆掉被子绊倒连下巴都掉了的——方茗面无表情。
今天给的惊喜太多,在此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宫会见到皇帝,也没想过在那样狼狈地离开之后,有一天,她还会跟在这个男主人后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进这个门。
是啊世界真奇妙。
今早进宫之前所见的那一幕之后,如今她一点都不会有炫耀高兴之类的心情。
老实说,即使在宫门口偏巧遇上了徐怀安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没半点那种心情。
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三次的人最蠢了,骗自己还是真的过去了都好,至少面子上,牠在意不得,也没人会去关注她在不在意。
徐怀安铃她去了书房,这地方没什么回忆也没啥不妥,方茗在管家的小心窥视下淡定入座。
“方姑娘请坐。管家,奉茶,你们都退下吧。”
闲杂人等退得很快,门关之前方茗见管家望望她又望望徐怀安,一脸欲言又止,门关之后她抿着茶不动声色,徐怀安却反到有了几分踌躇的样子。
“徐大人究竟有何要事,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方茗自会洗耳恭听。”
由不得他犹豫不前了。眼前男子比她离开之前已然成熟稳重得多,想来也是,到底……也是娶了妻,成了家的人吧。
方茗不能再想。
她放了茶杯,望着徐怀安坦然地笑。那人已恢复平日一贯风度,好似意味深长地扫她一眼,转身绕去书桌后面取什么物件,白净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方茗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一回她追贼,错手劈了他一刀,从而留下的他“左相肚子黑”的名号,不禁看着他棱角渐成的脸走了神。
人总说如果已经开始一遍遍地回忆过去的事情,就说明自己是真的老了。方茗想她大概是真的老了吧,想起过去那些东西甚至都已觉的恍若隔世。
“方姑娘?方姑娘?”
走神被人抓包,方茗略略红了脸,抿了抿唇立即道歉:“抱歉,想起一些事,不小心走一下神。徐大人之前有说什么……”
她没能说完。
抬起头的时候,一眼就对上那个人的眼睛,她看见那个挺直了身子站立在她面前的男子好似从前一般,嘴唇紧抿,表情严肃得不得了,却又露出极温柔又极伤痛,满腔心痛苦闷写在眼中,却一句不得抒发的神情。
方茗一时竟也生出了恍惚,好像他下一秒就要错了步子冲过来,像她曾经以为他一直要做却一直没有做地那般毫无章法地抱着她,亲吻她,向她解释,向她说……
“夫君,你在吗?妾身听说府里来了客人,就特意做了糕点上来。夫君也真是,都不叫人伺候,就不怕人家以为,咱们左相府连招待客人的礼数都不会……啊,你是方姑娘吧,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真好,原来你没事啊,当时我听他们说你失踪了怎么都找不到,心里还担心得很,生怕你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就好……要不要尝尝我新做的糕点?夫君别的不喜欢,就吃我做的,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我就给你包一些,做这个不费事,我做了很多,你尝尝看?”
到底还是什么都不会有。
她不是早知道了。
方茗牵了唇微笑,这个江楚蓉打扮得秀丽端庄,美丽动人,倒是一点不怕冬日严寒。她一进来,食盒一放,就开始在她跟徐怀安面前滔滔不绝,时而掩唇惊呼,时而回首嗔笑,时而小鸟依人,时而……还有什么呢?都使出来没关系,这个男人反正不是她的,再怎么炫耀得意她也不在乎,说起来还该谢她一句呢,若不是她“刚巧”卡在这关口进来,说不定——
白白又给江楚蓉身边那丫头飞了几眼刀。
小丫头,真是泼辣。
方茗觉着自己好像修炼出来,长出息了,这回还能端坐在这里,既不看那丫头也不跟江楚蓉接话,更不动手取糕点,只管端茶看戏,看那花旦妆容姣好,在台上唱这唱那,娇俏动人,面若桃花柳如眉,芙蓉唇边还绽一抹动人微笑。
好看,真好看。
那人只顾跟她自来熟样的说笑,也不看看自家夫君的脸色。徐怀安的肤色除开肚皮上那块都很白净,偏这会,脸上就跟糊了满脸锅底灰似的,阴沉骇人。
哎哎,到底还是个大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右相府里蜜水泡大,根本没受过什么摔打。这回要换个别的什么人,逮着这机会,三两句完了,早把她面子下得干干净净,夫君都还挑不着什么错处。
也到底,是这样纵有心机,却依旧玲珑剔透,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才配得上他吧。
方茗暗自叹息一声,今日好事做太多,心痛尽管自己捂着痛,照此情形看,往事到底不可追,她便再做一次好人,推这两位一把吧。
这便笑了笑,起身拣了看来略小一点的糕点放入口中,口感的确不错,让这样的大小姐下厨,也实在是少见了,她的确很在意徐怀安啊。她一口一口细细嚼咽,抬首向着自她动作之后便开始怔愣的江楚蓉灿然一笑,轻声道:“味道很不错,夫人手艺叫方茗甘拜下风,徐大人得此贤妻,实在有福了。”
“你……”
江楚蓉讶然,呐呐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接话,被身旁丫鬟使个巧劲推了一把也只木呆呆地反过去看她,似乎方茗的反应不在意料之中,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般。
反倒是徐怀安,在那一瞬黯淡了眸光,眼神执拗不管不顾地紧盯住她,竟不想自己的夫人尚在一旁。
该放手了,木头。
方茗又笑,好似不见众人反应,两眼只向着江楚蓉道:“夫人不必惊喜,夫人手艺实在令方茗折服,方茗所言每一词每一句都出自肺腑,真心实意,倘有一句谎话,天打——”
“方茗!!!你——你、竟敢——”
不要在这里打岔啊她今天说话一次说不完就永远说不完的徐怀安!!!
话语被截,徐怀安已然炸毛暴动。方茗起身还想再说,徐怀安就完全变脸瞪向一旁从她开口就沦为路人的江楚蓉二人,眼神犀利冷酷,脸色阴暗吓人,从上到下都只那一个意思——
走!!!
江楚蓉看来还想挣扎几番,被身边丫鬟识相地使劲硬是拖走了。门关之前方茗都还能看到她俩在门外争辩吵闹喋喋不休,门关之后,那声响过后,方茗低下头,揪着衣角,半天都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样的时间实在磨人。
她在心中苦笑。要断就该干脆一点,徐怀安想也知道自己是不愿屈居人下,二女共侍一夫的,而他也不可能辜负天子辜负百姓辜负高堂辜负一切跟她甩手天涯的。{奇}既然如此,{书}就此断了,{网}从此一清二白,海角天涯,再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不是很好吗?
方茗心里亮堂堂,却在这短暂的小段安静中,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从此之后不要说见面,就连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不可能了。她守着这点从指缝中溜走的时间,努力捕捉那人轻微的细小的呼吸,只觉心境安宁,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1月22日】开始日更啊日更啊~~日更到大年初一初二俺要去探亲,回来就准备完结啊完结~~
这个坑真的被俺写渣写残了,或许以后会大修,不过在离完结不远的日子里俺越写越HIGN了捶地!!!
于是开始准备新坑,话说俺有点不想写文了= =不过不写的话很快就会被乃们完结的不要忘记俺啊嗷嗷嗷嗷嗷……嗷嗷下个坑要不然开古言要不然开现言要不然开同人吧嗷嗷嗷嗷!!!!俺都写了一点,可是到底要发哪一个啊挠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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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们就到这(捉虫) ...
其实很早之前他们就各自预见到了该有这样的一场,只是预想里两人相持的场景心情,恐怕实在与此时不尽相同。
相比之下方茗镇定冷静不似往日,徐怀安的眼神却一反常态地复杂且慌张,见方茗垂眼迟迟不肯开口,他甚至向前一步,低头凝视半响,当先问出一句:“你……不要我了?”
不提此言是否符合徐怀安一贯作风,且说此话尾音颤颤,急切慌张,充满太多的不安和不确定。男子紧盯着眼前之人,迫切地需要着一个能让他心安心定的答案,尽管……连他自己都知道,此时此刻此等身份情况问出这样的句子,人家不但要怀疑他心内情真意切几分,更觉此人无耻可恶。
徐怀安不管徐怀安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也无能管。
他管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可是谁又管他听见那人向着江楚蓉发誓那一刻时的心痛如绞,肝胆俱裂?他知道这条路都是自己选的他自作孽没有话说,可是——
能否给他一刻解释分辨的时间,做……孤注一掷,垂死挣扎的最后努力?
这些词这些句子从心口吐出,一个一个蘸着血蘸着痛。徐怀安屏息等着那人回答,连眼睛的舍不得眨一下。时间还有很长很长,再多想一下,再多想一下,他等得起,再多犹豫一下,不要那么果断不要那么决绝,他等得起,他等得到。
那人就像完全没听见他胸口恳切热烈的心跳,只是再低了一下头沉吟一会,便抬起脸来迎上他的视线,嘴唇张合,目光澄澈,淡然道:“其实我们连过去都没有,如今也不过一般分离。徐大人,又从何谈起什么‘要不要’的呢?”
——其实我们连过去都没有,我也从来没有要过你,事到如今,我们分离告别,也不过一般朋友聚散亲疏,你,又怎么有理由质问我,怎么可以不要你了呢?
她的眼神淡得让他心悸,面容静默沉稳清明又冷静,眉眼里分明地写着不好坦白于人的拒绝,丝毫不见多年以前曾经赖在他身上撒娇耍赖的小女孩模样。
徐怀安被迫迎上她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眼眸,一时心内惊痛大作,呼吸吐纳都觉寒意直沁心脾,忙忙上前大力箍住那人肩膀按入怀中,口中喃喃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怕他一眨眼一松手,这人就此蒸发消失无影无踪,老死不相往来,从此千山万水人海中遇不到她谁也不是她。
他明明想说些什么来辩白挽回,可嘴唇翕动半响什么都说不出来,想说的话许的诺发的誓在那人平静清明的眼神之下全部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连他大力的,失态的,拼命想挽回想阻止什么似的拥抱,她也可以不针扎不反抗不接受,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场戏,戏里是他,她早已脱身戏外,了无牵挂。
他无能为力到呼吸都是痛的。
心内预见以后跟她不似之前话未挑明尚能心存侥幸,而是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再无回旋余地时,从头到脚五脏六腑都挣扎反抗想要炸掉一样暴动。
他宁愿就在这一刻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宁愿就在他怀中还有她,她还能容忍他抱着她的这一刻全世界崩离毁坏。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身边这个人还能待在自己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直到世界终结。
都已经不可能了。
像上次,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面对他的坚持执拗顽固不妥协,他仿佛已经听见门外很远很远就传来的娘亲怒气冲冲的质问哭喊,像上次,也像之前会有的每一次一样,他永远只能先一步放弃这个,放弃那个,到最后放弃一切,只是为了对娘亲妥协。
将脸深深埋进怀中人的肩窝,像之前一直一直想做的那样,用力地,拼命地深呼吸一次,擦去眼中不该有的东西,记住她的气味,徐怀安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直直地就把自己的唇迎上她的,不带任何表情,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闭眼,看着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清明心定,只一下,便离开了。
停留的时间太短,可他心满意足。从此天涯海角,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阿茗……”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她最后一声,退后一步,抿唇看她最后一眼,完完全全地放了手。
八岁时来京城的时候一直很伤心最后没有跟她道别,想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要怎么怎么难过怎么生气怎么怨他厌他,可是同时却解释不清自己胸腔里面拼命跳动的那颗心,为什么在想到那人会因为没有道别而一直记着他记恨他的时候会那般地欢喜,好像一旦这样,那她是不是……
就会在他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顶冠红花,风风光光地去见她的时候,还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扑到他怀里,想他一直怀念着回忆着的那样唤他“木头”……蠢木头,笨木头,坏木头,憨木头……木头陪我玩,木头也给我做那个,木头帮我穿鞋,木头给我买糖葫芦,木头讨厌,再也不要理木头了,木头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好,木头不准看别人啊啊阿茗比她们都好看,阿茗长大了会比她们都好看,木头以后也要跟阿茗一起想现在一样一直对阿茗好,阿茗最最最喜欢木头了……木头……
六岁的孩子不明白男女之情,每每都只会对他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笑出上齿尖尖的小虎牙,笑眯眯地要这个要那个,说这个说那个,许诺发誓都煞有介事,穿了漂亮衣服还要那么那么骄傲地跑到他面前问,说她是不是最好看了,比谁谁谁,谁谁都要好看,他一看到她这么漂亮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八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每每对着她就按捺不住的面红耳赤,宠溺欢喜到底是什么。高兴的事想跟她分享,不高兴了也只想被她安慰,抱着那个粉嫩软绵的小女孩,比得到了长辈的认可称赞都要高兴,即使爹爹逝世,即使被娘亲严苛,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再多的欺负再严厉的教导,只要她在,什么都好。
曾经是那样的亲近亲密啊。
竟已落到今日这般一刀两断,陌路天涯的情形了么。
他忽然想要叹息。
当年你的誓言发得太狠太用力,我的承诺许得太急太认真,你已亭亭玉立,出落成这般模样,而我,果然,除了你,再看不进他人身影。如此,能否算我不欺,,百年之后,若我先行一步,碧落黄泉与你相见,能否,不要装作已然忘掉我是谁的模样?
徐怀安此生唯余此愿。
他想他的表情果真已经明显到了如此地步,竟见眼前之人看他许久,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他心中放松,却也一点点生出细微非常,却只那半分就已涩到极点的惆怅释然。
到底,人生若只如初见。
……
门外喧哗渐近,已经没有儿女情长的时间。徐怀安淡了神色,退后几步,反身拿起之前他一直准备好,却一直不到时机展现的物件,调整语气,道出原先一直想好的措辞:“方姑娘可还记得之前托徐某所查之事?”
“方茗自然记得。”那人神态本就冷静,听他所言,也无甚惊异之色。
她答得爽快,徐怀安反而顿了一下,递过手中信函,待她看过,脸上略生惊疑,这才放慢了语调道:“此时徐某早有头绪,只是一直未能确认,直到谢大人追查也得到相同结论之后才敢确认。之前因为各种状况一直未能告知方姑娘,也是因为徐某还在做最后的确认,如今此事已经全部水落石出,方姑娘手中所拿信函,为方家大火谋事者及从者所做认罪状,皆有指印签名可辨,如今各人也已按罪发落。方家大火之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察看那人脸色,接道,“实为一伙流窜多年的劫匪山贼作案,作案手法熟练小心,伙同方府新雇的伙计,里应外合,杀人劫财,过河拆桥,与易安城的官衙亦有勾结,作案之后才能无知无觉,逍遥法外。两月前发缉捕令,一月前,已在山城被捕判刑。而方姑娘所提首饰之事,经查证,其样式并非我国所制,方夫人原是从关外进来的胡商手中购买,价值颇高,那伙流寇也的确是因为其中一人先听伙计说方夫人有一件宝贝的首饰,平日藏很仔细,轻易不让人见,才起的心,动的手。至此,方家大火之案,也全部水落石出,徐某无半点隐瞒。”
徐怀安话音刚落不久,方茗却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未能等到她的回答,徐母已经推了门,领着江楚蓉,颇有气势地进来了,后面跟着满脸是汗的管家。看见方茗与徐怀安之间隔得颇远,她脸上略略放松满意,转而将脸转向方茗一头,弯了眉眼笑得客气:“老身听下人说府里来了客人,老身以为是谁,原来是方姑娘,方姑娘那次无故失踪让老身着实担心了许久,现在见姑娘没事,老身也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方姑娘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了,小小年纪,却总遇上这样的事,唉,老身实在觉得——”
“娘,这里我自会处理,您还是先回房休息吧,这里风大,不要着凉。管家,送老夫人和夫人回房。”
徐怀安难得无礼到这种地步。
他截断娘没说完的话,强硬地让管家将娘送回房,脸色臭得要命。娘亲也似乎被他吓了一下,看他几眼,勉强撑着笑脸又说了几句,便冷了脸甩袖离去。
江楚蓉满面泪痕梨花带雨,在一旁怯怯地还想凑到他跟前求安慰,被他黑脸一扫,掩了面,带着丫头一并被请了出去。
只有方茗,自他说完以后一直没有抬起脸来。在全部的人都离开,门都已经关得好好的,谁都走远了之后,她才象忽然惊醒一般,带着乍然的惊讶,抬脸看他,轻轻地平常地一笑:“抱歉,方茗刚才走神了,徐大人说的方茗都已经知道了,如果已经没有别的事,天色又已经这样晚了,方茗就此告辞了,多谢大人帮忙,方茗铭记一生!以后若有帮得上的,只要大人开口,方茗义不容辞!徐大人,方茗告辞!”
她走得很急,脸上的表情又那么镇定,不等他说话,一拱手一鞠躬,转身便往门外跑,身后如有洪水猛兽,连回头都不曾。
就这么走掉了。
……
徐怀安心情一下就复杂了五味杂陈了说不出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连影子都没有了,于是她跟他,就这样……各奔天涯了?
……
他们之间,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也许,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道别了吧。
徐怀安关上门,站在窗前远望遥远无边的天际。半响,捂着胸口慢慢地,慢慢地,蹲□。
阿茗,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好好的,写结尾时俺妈来捣鼓了一通,俺再上手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囧了= =掩面……
明天继续日更日更!!!加速准备完结完结!!!新坑初步定下是青梅竹马的正太萝莉对打文(噗),欢喜冤家青梅竹马无宫斗无阴谋无XX,轻松健康乐观向上……大概有一点点江湖,初定名《逮着你就别撒手》——取名无能昨晚为名字头疼一晚上的内牛满面……俺还要再想想……还是这种青梅竹马的轻松文不费劲……
今天吃了好多奇怪的东西,俺觉着俺要闹肚子于是它真的咕噜噜了一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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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谁生而为王 ...
冬天的夜,总是又冷又长。
屋子里面被火炉烘得很暖,屋子外面下着小雪吹着寒凉的风,徐怀安守在离天子寝殿不远的议事房里,一边与谢楠等重臣一同讨论边关战况及雪灾的新况对策,一边等着太医为皇上诊治针灸之后得出的诊断。
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过几次了,方茗离开后的半个月里他好像连徐府都没有回去过,每日奔波与议事访和皇上寝殿之间,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边关战乱渐熄,隐有求和之意;雪灾影响渐小,物资发放及时,今日一场小雪看来也无甚紧要;只有皇上的身体,实在一日不如一日。
皇上病重的消息已经被重重封锁,只说身体欠安,皇上需要充分休养,又因为已近年关,索性潜心礼佛,为我朝的新一年祈求福祉。
只有徐怀安等几位被皇上钦点过,以及宫内太医才知道,皇上即使已经休息调养了大半个月,可他如今的身体,能够撑过年关,就已经算是上天赐福。
徐怀安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皇上与他曾为挚友,即使后来生疏渐远,他也无法就此将皇上视作陌路人,可是——
那日他去探望皇上时,皇上有要事与人相商。没能见面,在那之后方茗偏是从宫内出来的,领她出来的那位公公,又是一直伺候皇上的徐公公他手底下带着的。
徐怀安忍不住不去做联想。
尤其是他被赐婚之前与之后皇上所表现的种种不同寻常,更何况那日以后他还问过太医,太医也说他去里间诊脉的时候,徐公公正巧带了个什么人从里面出来,他诊完脉出去,徐公公又把人给带了回去。虽然没见着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不过那的确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看打扮也不像宫里的。罗太医当时还在纳闷,皇上这个时候要人带个女子进去做什么,即使最近开的药方子的的确确有一点儿猛劲,可宫里也不是没妃子啊。
这样说来,不论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皇上偷偷召了这样一个“民女”跟他私下见面——徐怀安咬咬牙觉得牙根有点儿酸,可他实在没有酸的资格,想想又觉着嘴里发苦——总而言之,不可否认,皇上跟方茗的确是有私交,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样的私交,可能还颇重!至少比他的婚事要重,更可能这次赐婚,其实实在只是因为某人的……
“诸位大人,徐某头脑有些发昏了,这里暖得发闷,徐某去外头转转,清醒清醒,诸位先议着,徐某即刻便归,先告退了。”
不能再想,不得再想!
他甚至为了给她离开找原因,为了减少自己的负疚感和难受,将苦水泼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好像无所谓,这……这已经完完全全不像他了!
方茗走后他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干什么都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坏,越来越想睡觉想做梦不想醒来面对江楚蓉面对娘亲,闲下来或者忙着忙着都要停下来想一想那人现今如何,简直已经不能说习惯,而是瘾。刻在骨子里面想念回忆,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不为例,又每一次都不自觉地再次沦陷饮鸩止渴。
如果这样有用那也罢了,可是从他与江楚蓉成亲的那日开始,每一次回想的后面,都已经烙下了“于事无补”四个大字。
徐怀安揉揉发涨的脑袋,走到议事房旁边的树下。不知道怎么最近脑子里面总是很混,睡眠很好可是精神却不是很足,他问过太医,太医也说不出什么,兴许只是疲劳过度了吧。
外面的空气很凉很清,让人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探了身子伸手到树上摸一把雪握在手里,雪化得很快,他的手心还热乎,一冷一热冰起来很舒服。徐怀安甚至有点想把那雪往脸上抹几把,醒醒神了。
有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抢在他下手之前笑哈哈地出了声:“怀安兴致真不错,不过也还是别跟个娃娃样的往脸上抹了,不说让别人看去了笑你,万一你受了冻积了风寒,我还真会以为你是不是故意冻着自己的,好落下那么多公文那么多事都丢给我做。”
“你怎么也出来了?”徐怀安不接谢楠的话,丢开话头转问别的。
赐婚以及皇上大病之后他跟谢楠的接触多了很多,没来由地,相处也比之前自在得多,撇开别的不谈,谢楠倒还算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你都不在里面了,未免我们的建议将来都被你全部否决掉,我干脆让他们也先休息休息,顺便替我那个命好的妹子出来看看,看你有没有趁她不在就动手调戏小宫女啊~”
徐怀安噎了一下,反头瞄他一眼,扭脸再不看他一眼,半天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还是老爱这样说话。”
小波浪什么果然还是最讨厌了。之前说的都别做数了,退散吧退散吧谢无涯!
谢楠状似被他的表情乐到了,小小笑了几声便不再说话,只偏过脸望向雪夜里被渐渐埋葬的宫殿群和整个国家,沉默许久,才难得肃了神情,轻轻出声问他,又像自言自语:“怀安,你说……那个人,他会好的吧?”
不想称呼他为别人都那样唤的尊上,希望可以像从前一样叫他兄弟,可是心内又矛盾着不知如何开口,这样微妙的心情,徐怀安同样体会到了。这样小心的问题,徐怀安也同样问过自己,自欺欺人也好,心存侥幸也好,可他的确——
他垂下脸,极认真地望着脚边堆着的被他从树上拂下的碎雪花和地面上的逐渐融合在一起,想起一些过去的老掉的往事,恍若隔世,半响,抬起脸看向很远的天,抿了唇极认真地回答:“我相信他。”
作为朋友,作为兄弟,作为君臣,作为同伴,注视着那个人微笑着努力抗下那份对他而言实在太重的责任,一直在努力在刻苦在用功,想着不能辜负谁不能辜负谁不能辜负谁,却不为自己考虑。即使他所做的用功努力并不为大多数人所认可,甚至有些人还在怨怅着希望别人来代替他接任他,可他仍然没有放弃——这样的皇上这样的莫无忧,无论他做出什么努力,现在的徐怀安都会支持、帮助、全力以赴,再也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听见他的回答,谢楠眯眯眼,笑了,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嘿,看不出啊,你对那个人的心情原来如此复杂纠结难以言喻,我可实在没想到怀安你也是——”
“少胡说八道什么有的没的了!出来这么久,我先进去了。看谢大人这么闲,灾民的安抚工作就先交拜托谢大人了,明天晚上直接给我们一个可行方案,完不成就请谢大人直接去实地考察吧!”
谢楠脸上那看得人心里毛毛的表情一露出来,徐怀安皱了眉就炸毛了,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瞪眼说完话,转身就往里走,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在骂自己一时糊涂,谢楠那个性格他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一下忘了而已,就听见这样几句话,今晚肯定又要被他笑得不得安宁了。
徐怀安边往回走边埋怨,走了没几步听见后头有人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徐公公淌了一头的汗往这里跑,眉眼皱在一起急得不得了的样子。徐怀安一下就觉得不妙,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冷了神色追问:“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公公急得要命,喘气喘不过来只管狠命点头,指着皇上寝殿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怀安心内大乱,一句话没说把人丢给谢楠交代,撒开步子就往他来的方向跑,就这样跑还担心被有心人看到传出些什么,他又乱又急心口火烧火燎都要呕出血来,双眼紧盯住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只希望在他到那里之前再有个谁跑出来如释重负地说没事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不是之前都还说得好好的吗?!半个时辰之前来都还一切安好的,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办事不利的人都统统拖出去革职流放!!!皇上不能就这样没了,皇上绝对不能这样驾崩了!!!
他要保莫无忧,他求上天替他留下这个兄弟!别对他兄弟这么不公平成不成?!
徐怀安心中种种情绪翻滚动荡,脚步行至宫殿前反而情怯,半天不敢上前。
谢楠领着大部队从他身后追来,见他犹豫也懂他心情,才见而过的时候轻轻拍了他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徐怀安忐忑更兼慌乱,脑中不知到底是何想法,偏偏就是不敢进去,不敢看见那人痛苦模样,不敢——
徐怀安捂着绞痛的胸口踉跄了几下,扶着殿门刚站稳身子,谢楠从里边大踏步冲出来,拖着他就往里奔,别的不说,只有一句:“他说他要见你。”
徐怀安什么都没做,拔腿就冲了进去。
我的兄弟,我们还得做一辈子的好兄弟,要踏踏实实的一辈子。
+++
“主子,一切都备好了,只要那皇帝一死,您一声令下,各门安插的人马上就会动手了!”
“嗯。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时刻注意,一切按计划行事。还有,记着只要大事已成,你们马上去那个地方把人给我接来,管好你手底下的人!来的时候,我要她半根头发都不能有纰漏!”
“是,主子!”
房内并没有点灯,乌黑的一片,那人依言退下之后便只余男子一人。
他的面目都笼罩在黑暗里,只能依稀辨出个大概的轮廓,手中仿佛拿着一只簪样的物件,借着微光反射出异样的光芒。男子低着头,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像是透过它看着谁的脸,温柔而又缱绻。
不远了,很快就要来了。这一切,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报!主子!!!谢府的管家送了这个过来!!!”
前院忽然喧闹,先前出去的属下两手向上举着一份卷轴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门并没有关上,男子走到门边,那人却已经抢先拜倒,将手中卷轴放到侍立一旁的另一人手中,而他跪在地上恭敬道:“谢大人府里派人送来了这个,是谢府的管家亲自送来的,他还说谢大人带了一句话,说‘这是他一早就吩咐下的’,您看了就知道。经搜查,管家是真,卷轴也是真,属下不敢自作主张先行察看,还请主子定夺!”
那人说完就伏在地上不敢动了。男子收起手中玉簪,盯住那份卷轴,沉默半响,直到不远处的深宫都已敲响大钟,身边军士也已蠢蠢欲动,整装待发,他才弯了唇,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倒,想得周到。”
那份卷轴就这样被人托举在手中,小雪下得细碎飘扬,战士手中火把将那卷轴映得分明——
那是金色的。
宫赐的,天子的颜色。
……
哀钟长鸣,响彻朝野。
天元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夜,启帝驾崩,享年二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这就完了= =明日继续日更~~完结什么的最有爱了嗷嗷嗷嗷~~~~
昨晚又折腾,新坑不然叫《青梅竹酒》???想不出名字的纠结到内牛满面了……
写着写着被自己囧了,噗徐公公徐公公,我写徐怀安揪着徐公公衣服那一小节时一下没替换过来,完了自己扭头过去一看,一口气噎得我要SHI要活啊要命了……我怎么就管那公公姓“徐”了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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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莫无忧番外:莫问归处 ...
我,作为莫无忧,只活了十年。
在那十年里,无论哪一年,每一次见过父皇,我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我知道他有很多妃子,我知道他很想生很多孩子,我还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十根手指头翻一翻,就数的完。
父皇并不是很喜欢我。
即使我每回坐在宴席上,坐在母妃的身边,她总是会一边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一边低下头跟我说:“你的父皇其实很喜欢你,只是你坐得太隐蔽了,他一直都看不到你,他其实很喜欢你,只是没有发现你而已……”
她像是在说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来没有信。
父皇并不喜欢我。一开始他逼着自己喜欢我,后来他逼着自己不喜欢我,最后,连他自己都已经混沌到忘了我是谁的时候,他把我当做一个能继承他血统,继承江山的工具,坐上了皇位。
父皇喜欢过我的大哥,我大哥早夭了。他宠溺过我的二姐,二姐是个女子。他欣赏过我的三哥,我三哥战死了。他想过培养四哥五哥,四哥跟着个女子,丢下父皇丢下皇位丢下江上跑了。五哥唯唯诺诺,被他的母亲逼死了。我听奶娘说我原先就是不足月产的,后来八岁那年又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之后,父皇谁都不再喜欢了。
后来娘亲也走了。每次我睡在床上,想起娘亲,想起那时她脸上迷惘又惆怅的表情,我就告诉自己,我从来都没有相信,从来都没有。
他喜欢的那些柳腰杏眼的女子,可她们给不了他儿子,他喜欢那些珍稀美丽的鸟兽,可它们也给不了他孩子,于是父皇在我十岁那年病了,
就在那年,我便如天降横财似的被父皇从后宫的某个园子带了出来,父皇在那天成了先皇,而我,就当了皇帝。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到这个我仰望了十年的位置,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才发现,原来除了我自己的喜恶,我谁都不要考虑了。
这样很好。
*
很早我就听很多人评价过,他们说我并不适合做皇帝,非常非常久远的记忆里,在我还能被父皇抱在膝头笑眯眯地逗弄的时候,父皇也曾经摸着我的脸跟母妃说,这个孩子并不适合这个地方。
我不清楚那到底是哪一年的记忆,可是父皇说那句话的神情我却记得清楚。他的脸上带着我之后再没见过的笑容,还有一点惋惜,一点宽慰,以及——一点直到现在我都形容不出的表情。
从那天以后,父皇就彻底消失在我的回忆里,再见时他永远坐在万人之上的高位,我抬起头,努力寻找他目光注视的地方,仰望着。
我不适合这个位子不适合这个皇宫,这一点我也知道。我曾经因为厌恶这里,在成年之后无数次地乔装逃离,我游山玩水,结识各种各样的朋友,听他们讲那些各方的奇闻异事,心生向往甚至跃跃欲试——
当然不管是哪一次都一样被泪眼汪汪拖着鼻涕涕泪满衣裳的徐公公给扼杀掉了。
那是我的责任,尽管是被迫,可至少在我找到下一个接任它的人之前,我无计可施。
这样的日子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在我乔装到处游历的时候,我认识了徐怀安认识了谢楠,我有了生平第一个不知道我身份只纯粹把我作为好兄弟的兄弟,我碰上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甚至我还巧遇到那个本来该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里跟着我叔父一起消失的堂哥,又甚至,在我们遇见几年,在他莫名成了人家师父,我死赖着做了人家师兄之后,我们还订了一个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君子之约——
后来,在我结束最为皇帝的短暂的一生时,我想,这个约定,我跟莫云展谁都没有输,在我们两个之间,也永远不会产生真正的所谓的赢家。
被我们拿来做赌注的江山,我扛不住也不想要,拱手让给了他。
被我们拿来下赌的那个人,终其一生,她的选择,也永远不会在我跟莫云展之间产生。
这一点,我曾经走了无数错路,做了无数错事去验证它,可是直到我躺在龙床上,看见被那个人所选择的男子跪倒在我跟前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发了誓,看他难得捂住脸跟我道歉跟我承诺下辈子的兄弟,谢楠在一旁笑他自己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时候,还会凶狠地骂他“你自己眼圈还不是红了”;在我第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嗷嗷一声嚎得最快,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嗷嗷一声嚎得最大声,末了还要扑过来红了眼睛凶巴巴地骂我没良心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玩他们;直到那时,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释然,觉得高兴,也很想笑。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这样地外泄情绪,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离别,可是我忽然如此地庆幸,庆幸我能有这样两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庆幸自己有这样两位忠诚的答应我一切要求的臣子,庆幸我没有让这个国家败在我手上,庆幸我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女子,庆幸我这一辈子,用我一直觉得束缚的身份,放任自己的意愿做了那么多想做的事,我甚至庆幸在我最后一次闭上眼睛,连意识都要消逝的时候,我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别的,只是——
“兄弟,一路走好,多等等我们,在底下,我们三个还要一起喝酒。”
……
这样的情谊,弥足珍贵。
其实连我自己都很讶异,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方茗,也一直很努力希望能让她对我报以同等的感情,可是在我闭上眼的这一刻,我的心里慢慢浮现、定格,最终永远褪色的画面不是我曾以为的那个少女的笑靥如花,却只是我们三个第一次聚在一起时的那座凉亭那片杨柳,那盘青梅和那壶热酒,那日那座凉亭里那三个人谈天论地谈笑风生,三斛酒倾杯一洒指天为誓,从此兄弟三人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我记得清楚。
我拿这一辈子来记。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本章其实是一个直男由直到弯的自我转变心路历程吧捶地!!!
……话说,今天上午去医院跑了整整半天,做这个做那个弄得头昏脑胀,照B超的时候因为没有那个那个找不出来弄得俺猛喝水……TAT
鼻炎做感染源测试往俺两只手的小臂上每边扎了十多下,后来现象出来了还不让俺擦嗷嗷嗷嗷!!!!完了测试除了常见的那两种之外,居然还对蟑螂过敏的内牛满面……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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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只闻新人笑 ...
人生太短,回忆太长。
过了太久,谁都已经记不清当初许诺时低头颔首的那一次缱绻温柔。
匆匆一年由冬到夏,由秋到春,人们忘记了一年之前突然驾崩的先皇,忘记了曾经肚子黑的左相和断袖的右相。他们歌颂着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传唱着心怀天下鞠躬尽瘁的安宰相,称赞着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曾经有人说过的那样,“臣民紧紧团结在君王的宠爱中,从小恩小惠的深处不能自拔。于是,众生失忆。”
*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方茗曾经以为自己要陷在那些好的坏的记忆里面很多年,事实证明,只是回到易安城,只是为了重修方府、重建方家绸缎庄,以及给二哥牵线找媳妇,这三件事,还有充实忙碌的每一天,已经足够她躺在床上便能安然入睡。
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饭,跟二哥拌嘴,再去绸缎庄,中午回府用午饭,下午继续呆在绸缎庄,顺便替二哥留意有没有适合的女子,晚上跟二哥列举时被他一一否决,否决驳回之后被二哥反问她什么时候才想嫁人,方茗反攻不得扭头掩面回房睡觉,就此结束一天。
这样安逸简单却充实得过分的生活让人着迷且沉醉,方茗几乎都已经不怎么想起从前那些事了。她跟方祺离开易安城将近半年多,再回来的时候却感觉什么都没有变。邻里邻居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他们回来都很高兴,也很关照他们,听见方茗说要给方祺找媳妇,还会很热心地帮忙招呼。
没有谁提起之前被大火掩盖的方家,也没有谁没眼见地问起他们这半年来的近况。
当年方家被烧之后,方茗跟方祺为了补偿那些在火灾中同样失去了家人的百姓,把自己手头上仅剩的没有同样被烧掉的财产全部卖掉送了出去,还签下好些借据。他们两个离开易安城的时候,即使是与徐怀安同行,可是身上几乎没有带走属于自己,属于方家的一分钱。那个时候被追债的人骂到觉得山穷水尽此生无望,曾经亲近交好的人却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从那天起,从不知道是第几次上门求助,却连对方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的那一天起,方茗才真的有了方家已经消失,她再也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珍视的宝贝女儿的觉悟,才真的自卑绝望到连徐怀安伸出的援手,她都要以为那人只是将她带回去做丫头。
从前不想回忆这样绝望晦涩的往事,到如今,方茗却已经像看故事一样,很简单地翻过那一页,包括那个人那些事,就像跨过人生里必定要跨过的一道坎,你跨的时候觉得它很高很高很难很难,到你走过很远之后回头看,那道坎在你头也不回一直往前迈进的时候,就已经被岁月磨平,不复往昔。
这就是成长了吧。
方茗这样评价自己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笑。
今年她已经十七出头了,越晚嫁人的可能就越小。虽然她本人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每次看到二哥翻着媒婆送来的那些名帖,一边念叨“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一边抓着脑袋炸毛“嗷嗷嗷嗷这谁选的人啊里面哪有能配上我家阿茗的嗷嗷嗷嗷”的时候,方茗总会想起她曾经以为二哥其实也断袖完了还跟徐怀安一起断那会,当过往的心情和现在二哥挑剔男人的场景一对比,方茗就会觉得这种判断其实很可信。
二哥乃其实喜欢男娃吧嗷嗷嗷嗷不要狡辩不要隐瞒不要解释,她是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乃的,坦白吧坦白吧二哥!!!!
……莫名其妙热血了。
方茗托着下巴,盯住脑袋都埋在碗里,挑食不爱吃饭于是正在心无旁骛偷偷往外叼饭粒的二哥,心情很是复杂也很是奇妙。
难怪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二哥做起事来虽然只不过是叼饭粒而已——方茗默默地掩面了——不过这样看起来,那个侧脸,那个眼线,那个鼻梁,那个嘴唇,那个睫毛,那个剑眉星目眼若寒星喂……
……莫名其妙又被自家二哥叼饭粒的模样闪到了。
方小茗心情比之刚才更加复杂且奇妙。
二哥啊二哥,你怎么——“嗷嗷!没有你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没有挑食没有往外叼饭粒!!不要逼我捡回来吃掉嗷嗷嗷嗷我什么都没干!!!”
噗……不要那副不打自招解释就是讲故事外加此地无银的模样嗷嗷嗷嗷二哥!!!
男人就是不经夸!方小祺尤尤其其最不经夸!!!方小茗要咒方小祺这辈子一定会娶上个好好好好好老婆,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纯女的,绝对女的!!!
“阿茗你怎么了……我刚刚没做什么坏事,你怎么趴倒了……”
弱弱弱,弱毛弱!你又不是被压的那个!
此生此世生来就要被永远压下面的方小茗一跃而起掐着方小祺的脖子大力摇晃,从内心,从心底,完完全全,诚诚恳恳,彻彻底底地对着面前这个说他聪明他打滚,说他不聪明他下棋的男子汉方小祺,郁卒了。
“你这个磨死人的老妖怪,我该拿你怎么办了哟……”
兴到浓处,想着反正是自家也没人看见,光摇脖子还不过瘾,方茗想起某年某月某日被面前这个老男人上下左右前后掐到脸肿的往事,心中一时悲愤,气力大作,爪子一挠就往他脸上招呼。
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方小茗的爪子留了不说五天,三天肯定是有的了,那短短尖尖的十个指头一挠下来,不用力则以,一用力,方祺这几天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方小祺炸毛了,一把握住人手腕就开始反抗了,偏反抗还记着有前科劣迹斑斑不敢大力。方茗此时身手被制,就此撒手人家不解气,挣扎半响不分高下,方小茗磨磨牙,盯着方祺肩上一块有点儿肉的地方默然半响,一个饿虎扑食,张嘴就像他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动荡之后,连方府平日里老神在在的管家都被惊动了在外头敲门,过往太多他这回熟门熟路就喊“少爷小姐怎么了不要打架啊打架伤和气”。门内较之之前方茗在前站立方祺在后端坐的姿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茗扒开方祺衣领一口咬住脖子根锁骨上那块软肉,方祺痛得要命嘴巴却叫方茗给捂上了挣扎不得,心一横想用力把人推出去,既怕伤着人又怕这孩子较上劲儿了不松口,一时进退两难,受着方茗爪牙威力,哭笑不得。
报应啊报应。
谁叫他先前招惹了这个魔障,明明想着逗就算了,哪想后来兴致来了揉着就不想撒手了,结果人家有样学样有一还十,这是报应嗷嗷嗷嗷!
门外管家像是被谁劝了几句,又听门内动静渐渐小了,也不再多说,大概也走了。
门内方茗力气用尽松了口,她也不急着起来,先扒开方祺的衣襟看看咬痕全貌,才站起来不急不缓笑眯眯地跟他说:“二哥,你以后再欺负我,等我有嫂嫂了,我就指着这个告诉她,这是别的女人留在你身上的,让我嫂嫂教训你!”
那印子也不算特别深,只是青紫,连破皮都少,就是看着瘆人。
方茗也没想自己下了这大的劲,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二哥的,可没把握到力度,只怕那里以后真的要留些痕迹了吧。
她看着二哥脖子那块露出来的白花花的某某,心里很是惋惜,也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并没接她的话。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一边整理混战中乱掉的衣服,一边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方茗瘪了瘪嘴,被他盯得难受,正想说点什么来撑撑场面,外头管家竟又回来了,一边敲门一边急死人样的喊:“少爷小姐快出来啊有客人来了正在大厅等着呢!看身份非富则贵,咱们易安城从来没出过这号人,他来方府一定是有大事啊,少爷小姐快出来别误了事!”
方府的管家是方祺搬来易安城的时候就雇下的,平时总是一副意料之中老神在在的模样,喊得这样上火倒还是头一遭。
方祺也没多做纠缠,看了方茗一眼转身就过去敲门,管家在外满头大汗脸色慌张又惊喜,忙不迭地汇报前头那人的打扮装束模样气度,让他们赶快整理整理就过去。
方茗听得有点眼熟,转头看方祺时他也微微点了点头。
难道真的是他?
可是……
没时间多想,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往前厅走,一个回房补妆。
如果真的是他,见一面,其实也不过迟早的事。只是方茗和方祺两个都没曾想过,他们的运气竟好到这般,不过随意结交的两位谈得来的朋友,又刚好拜了师跟着他学了些防身术,怎那两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
那件事,倘若不做个了结,不管是他们中的那一个,只怕都不能收心。
*
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的春天,好像总是来得晚些,凉些。
徐怀安低头,俯视山下那一片的灯火通明的屋舍,那是他已经住了很久的京城,围在中心的那一群宫殿,是他曾经每日进进出出数十次的地方。再远一些再宽一些,便是他为之努力奋斗了许久的,这整个国家。
他抿住唇,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看了很久,终是不能抹去心中复杂心情。谢楠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递过手中另一只酒杯,向着山下一挥手,祭奠在此老去消亡的青春理想爱情,还有身体里另外一个徐怀安。
撒完之后,徐怀安还握着酒杯,攥得死紧不肯松手。心中这一年来被排挤被降职被架空的愤懑无力,在这一刻翻腾涌动,似要喷薄而出。
谢楠没有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一起远眺这座繁荣热闹的城市,山顶上静谧得连附近人家唤谁回家吃饭的声音都能依稀辨出。良久,才听到谢楠轻且复杂的声音问他:“这一年多的时间,你有没有后悔过,当时没跟我一样,在新帝登基之后就辞职回府做个闲人?”
徐怀安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抿着唇,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沉默。
年月相逼,君臣相持,他的脸上比之一年前更为成熟,习惯绷着脸,抿住唇的表情,甚至连徐府里近身伺候许久的下人都不知道,其实徐怀安的左颊上还有很小很小,很浅的一个笑窝。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久到几乎都要忘记,因为看见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从心底蔓延泛滥的,足以揉散人的眉眼,足以牵动人的唇角的那种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沉默僵持了很久。
直到两人起身下山,徐怀安,都再没有开口。
*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更新加油完结,请不要大意地霸王俺吧嗷嗷嗷嗷!!!!俺萌上JJ即将出台那个“霸王票”系统了……俺要快点开新坑嗷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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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吾念章台柳 ...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方茗在书房里跟师父谈了一宿。
在她丢下一句“师父,你变了”,两人即将不欢而散的时候,师父握住她的手腕,与她对视良久,才松开手,意味深长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方茗当时心内五味杂陈。
她明白师父话中尤其强调的那个“故人”,是指哪里的故人。她也明明白白地从那一晚的争辩争论中知晓,如今已经身居万人之上,在这个国家最高点的师父对她,的确是上了那么一点心。
不知怎么,这话说得让她很不是滋味。
她每次见师父,都要想起之前在同样的位置上,却向她微笑着,孱弱地伸出手求助的另外那个病弱的男子,想起他离开人世之前的遭遇,想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想起师父……他是如何从一个没落王族的子嗣,一步步走到这个尊贵无比的位置上来的。
方茗不明真相,她的心里无法对师父生出什么怨怅,也没有资格,不可能生出什么怨怅。
更何况在她被人软禁的时候,二哥就是因为有师父的帮助才能救出她,找到安身之地,并且有地方重新开始的。
方茗始终不明白自己心里怎么会对师父带上了不自觉的抗拒。
她可以轻易因为师兄的歉疚原谅他,却无法自如地面对如今身份尊到极点,明明从外看起来那人并没有丝毫变化,可是她却好似分明地窥见了他眼中渐染渐深的浓郁黑色。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吧。
只是方茗依旧心生怯意,无心也无意去摘取本朝最尊贵女子的光荣。
她要不起师父的承诺,也要不起皇帝后宫三千中的一份富贵荣华。
师父却怎么也听不明白。
师父以前不会这样的。方茗从来没想过师父会这样待她。他武断地留在这里不肯回宫,固执地要她答应他嫁给他,甚至保证即使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他也只独宠她一人。可是她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想嫁人,更不想把自己一直像山一样兄长一样依赖信任的师父换到别的身份上考虑。
方茗趴在书案前,皱着眉头,一下一下拨弄着笔山。只要人送饭进来,不肯出门,不肯面对他们,也不让别人进来。
再等等吧。总会有转机的,师父总会转变心意的。
她没底气地自我安慰着,再也不愿多想。
*
“夫君,你回来了,今日翰林院的事多吗?夫君辛苦了,妾身刚煮好甜汤,你先尝尝吧……夫君,你去哪里……”
徐怀安今日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说话,无视江楚蓉径直走回了房。他的脑袋也昏沉混乱,针扎一般痛得很,这样的疼痛这一年来来回反复地犯,已成顽症。即使每每总是休息半日就好了,可却连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到底是什么病症。
厢房里面空荡清冷,徐怀安站在门边,心中不爽身上更是难捱,于是难得戾气地皱了眉。
他不在的时候,房里原是没有火炉的,府内管家见徐怀安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又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冷冰冰的厢房,慌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呼呼喝喝地要下人赶快搬火炉生火把厢房弄热乎。
徐怀安瞅着下人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眼都有些花。可他身上发冷,疲软无力,也不想多说什么,只等下人都弄好了,连带着可怜巴巴凑过来撒娇的江楚蓉都一并赶了出去,拴上门,谁都不让进来。他自褪了衣服躺进被中,闭着眼睛,只觉得被子太冷,自己身上又热,一时又想起今日在翰林院听到的风言风语,内外夹击,难受的要命。
他实在觉得很累了。
那时谢楠问他后不后悔的时候,有一瞬间,他也的确是想点头。明明多次曾想丢下担子,丢开那些闲言闲语,丢下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复杂陌生的官场,就此一走了之——
疼痛如潮水呼啸翻腾,思绪戛然而止。徐怀安难受地动动身子,伸手出来揉揉痛得发涨的太阳穴,往下缩缩,将下巴也埋进被中,半闭着眼欲睡不睡地,不免轻轻皱了眉。
早知如此……
他便不会松开那人的手。
彼时怎知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
病中难免多愁,徐怀安放任自己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明明往事来回只有那么几件,记得清楚地更是为数不多,他却不甘心,硬是翻来覆去地回忆感受,仿佛这样,就能分去脑中几分绞痛,散去心中几分不平。
原来那人还有这番作用。若是告诉了她,她该笑他的吧……
可他们已经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徐怀安自然上扬的嘴角硬生生地止住,他翻了个身,瞧向书柜上最顶端那个厚实的大盒子,临时起意,起身披了外衣,光着脚就走去书架旁取那书盒。
书盒里面有很宝贝的东西,他现在很想看看。自欺欺人说病中的人总较平时软弱些,此时做这些也没什么不妥。
徐怀安心内兴致勃勃,一路走来竟不觉冷。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抓住那物刚要取下,忽听房门处一声重响,反脸去看时,江楚蓉不知何时开了门,手中食盒各物泼洒了一地,她犹呆立门前,蕴了满眼的泪,一双杏目水汪汪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扭曲了似的震惊绝望和愤怒。
徐怀安忽感歉疚,又觉头疼欲裂。
这辈子他敢说自己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君王百姓,只除了两个人,他站在她面前时会底气全无——
一个是方茗。当初他不守承诺,负心负意,舍情取义。
另外一个,就是眼前的江楚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她是他人强加于他身上的责任义务,徐怀安为此失掉最爱,纵使心中明知此事与她并无关系,心中难免愤懑不平,借题发挥。面对江楚蓉时,虽说没有恶言相向,却也冷面相待,很不客气。
徐怀安心中自觉有愧,此时便也并不发作,只顺手将书盒取下,抱在怀里之后,才慢步朝着仍痴楞原地,不知神游何方的江楚蓉走去:“……吓到你了?抱歉,徐某只是希望取些东西……怎么了?”
顿了一下竟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她,娘子夫人他皆不愿,若呼“江小姐”“江姑娘”听来实在厚颜。徐怀安无法,只好直称“你”。
江楚蓉一脸神思不属,被他一声询问惊醒,抚着胸口堪堪向前一步,险些踏上毛毯上先前盛汤的破碗。
徐怀安心中不解,房门洞开,从外头刮进来的风吹得他身上冰凉,头也开始慢慢昏涨刺痛,再兼喉间干渴,胸口窒闷发痛,徐怀安很是难受。可江楚蓉人正好站在门槛间,他又不好躺回床上,正想该怎么说才好,江楚蓉却忽然发怒,不管不顾踏过一地碎瓷片,冲到他面前夺手就将他怀中书盒一把夺去狠狠砸向门外。
徐怀安一时怔愣,反应过来之后冷了脸不管脚下径直跑向门外。书盒在那样用力的一砸之后早已四分五裂,盒内画纸信笺四下飘飞乱舞,甚至有些已经跟着风扬了老远。
他心内火急火燎,只顾抢救画纸信笺,竟也不想自己身上不过一件单衣再加外衣,脚下根本连鞋袜也无,一心牵挂散落一地的宝贝,对此浑然无觉。
江楚蓉见他此番作态,在房内哭嚎一声,全然不想自己此时模样状似疯癫,冲过来就拿脚往那纸上用力踩踏搓揉。徐怀安心急,头也不抬便推她几把,她几个趔趄堪堪坐到地上,竟发了狂一般就往徐怀安身上捶打起来,表情扭曲,口中哭号乱喊,满面泪痕,披头散发,模样难看至极。
府内众人闻声而来,见两人入魔似的形态,竟都不敢上前去劝。好容易等到徐老夫人赶到时,江楚蓉已然没了力气跌坐在一旁掩面嘤嘤哭泣,徐怀安将书盒内各物收捡整齐,脸色青白嘴唇发抖,表情却安定宽慰,他谁也不看,只顾抱紧怀内宝贝,正要往房内走去。
徐老夫人一见之下惊怒非常,那边江楚蓉早有贴身丫头扶起一旁安慰,她蹭蹭蹭几步就站到徐怀安面前,口中骂道:“你……你……好啊!”激动半响,指着他手指抖了半天却都骂不出什么,只拿着近来新做的龙头拐杖大力地一下下撞着地上发泄怒气,鬓间白发更显。
徐怀安好似无知无觉,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漠然望了徐老夫人几眼,绕过她便往房内去。
徐老夫人更是生气,拐着拐杖旋身一下拉住了他,抖都不抖反手便掴了徐怀安他一耳光,掴完之后没待人反应,自己抚着胸口一下一下顺着气,反而簌簌地落下泪来,颤颤道:“你……你这个……不肖!你……好生不肖啊……儿啊……”
徐怀安原是眼神漠然面无表情,被她掴了一巴掌之后怔了半响,眼睛动也不会动,抱着书盒就慢慢跪倒在地,良久之后竟青白着脸色,苍白的嘴唇边上沤出一道暗黑色的血痕,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闭着眼向后缓缓栽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
你放下我,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找我。
我曾经以为一切没有关系,也觉得时间可以洗去一切,于是我努力做事,努力完成爹当年临终时托付我的愿望,努力做好官做大官,努力让自己顶天立地,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君民,对得起娘亲朋友跟兄弟,可是——
在我看到江楚蓉那样想要亲近我,那样努力地想表现自己,想讨我喜欢的时候,我总想摸摸自己的心口,认为那里一定缺了一块,才这样地冷静镇定,无动于衷。
原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永远只敢让自己顶天立地,英勇无比,谁都打不倒我,谁都无法让我低头。
原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永远都不会对别人表现出软化,我从来都不敢一样笑眯眯地逗别人,跟她开玩笑,跟她害羞忐忑心思十八绕。
你真的很特别。
原来这是喜欢。我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也没有机会说,也不敢说。我总想如果娘亲真的这样一直催一直催,我随便娶一个顺眼的女子就好,于是我觉得我只是把你看做了适合的对象,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那样很好很不错——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只要不是你,即使是江楚蓉,即使是曾经被我放在第一位的爹爹希望我做的为国为民,原来都不可以。
你走了,我胸口就老是少了一块,就像常年佩戴的护心镜忽然被人拿走了,我很难受,很不舒服,很想任性地要回来,可是又骗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这样一直自欺欺人,直到被人拿刀向着胸口一刀刺下的时候我还要以为自己有护心镜,这个时候才发现,有些习惯从心口出发蔓延至四肢百骸,早已经根深蒂固铭刻于心,再也不能够轻易剔除。
可你已经走了,走得很远。
如果……
我想我就要死了。
从一年前开始就模糊有这样的预感。
我居然一点都不怕。
只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为我,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难过?
为别人活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很累了。
我再也不想继续了。
其实那个时候,诗经里面,我最想教你的,只有那两句。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到此结束~~剩下不到两三章的正文内容,明天到除夕之间还会有一章,其余的包括番外大概要到我探完亲回来才会发,具体时间我会在下一章更新的时候说……
不要被本章误导,话说本文真的还是HE= =请看俺真诚的眼神……
越写越觉得乱了,全文完结之后一个月可能会锁文,会修不修目前还不清楚,只是自己对这篇不是很满意,总觉得还是有些驾驭不住,人物也很模糊,大概还是文笔问题吧,掩面……就这样了,下章见,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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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醉不愿醒 ...
恍如梦中。
宴上酒菜丰盛,丝竹悦耳。佳人颦笑动人,红酥手拆了黄藤酒,灯影昏黄里,她杯中缥酒莹亮醇香。旋身立起,向他躬身一笑,又举杯对饮,柔了眉眼许愿发誓,明明颊上红晕未褪,不胜酒力,口中话语却清晰有力,吐字分明错落有致。
——“春日愿,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胸中欢喜好似整颗心都在颤抖,脚下虚浮已然没了着落。眼前人笑靥如花,眸间深情如许,更兼面若桃花,唇色朱砂一点无限风情,再听她口中言语,分明是他久求不得的愿望。
徐怀安几乎不能自禁,前年寒窗苦读高中状元似乎都没有此时这般的狂喜。他只觉先前种种都好似浮生一梦,现今此番情景才是真实。眼前那人分明发髻都已盘起,又对他说了那样的话许了这般的誓言,如何不是……
平生万般所愿在此,一朝得许,美梦成真,心中狂喜非言语所能述。徐怀安难以控制自己情绪,颤抖着将眼前之人一把拥入怀中,上下察看确定实在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错认,心中有如大石轻放,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喃喃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心潮起伏良久难平。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
生平最怕罗裳轻解,嫣红未散,种种缱绻风,流过后,才乍然惊醒,发觉原来前尘种种不过春,梦一场,来去了无痕,反倒惹人心恨,无辜残春泪几行。
他拥着怀中爱人,见她待他嗔笑一如往昔,心中满足欢喜,不觉口拙,只知傻傻告出自己心中怀餐已久的心意,直白简洁,被她笑言憨傻之后更是受了鼓励,只管拿自己的额头同样抵住那人前额,鼻尖相触,笑眯眯,乐陶陶,甜蜜蜜,却还是禁不住红了脸。想放手舍不得,不放手胸口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连那人都好像听见了一般,笑颜里有如蘸了蜜,笑得他手脚发软,胸口发烫,口干舌燥而不自知,只会一动不动傻盯着那人看。
但愿长醉,不愿醒。
上邪,前番各种都做尘烟消散,徐怀安此生唯余此愿,惟愿与此女相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绝,乃敢与君绝。
*
所有的瑕疵,坎坷,错认,误会,分别,到生死面前,才道原来那不过都是小巫见大巫,沧海一粟。
至今日,徐怀安已中毒昏迷,五日有余了。
方茗无法描述自己听见那个消息时的满怀震惊和无措。她清楚记得那时她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如果我过得不好那你也一定过不好,如果我过得好那你一定得过得不好”的心情,如今乍然一听这样的消息,明明愿望似乎成真了一般,却好像整颗心都被谁捏在手里,欲上不得欲下不能,忐忑担忧五味杂陈,此时才知“忘情”二字究竟哪般地难写。
或许,有的人,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如果纠缠上了,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想到这个词,方茗背脊骨上猛地就窜上一股冷意,手脚冰凉,就如同那时听到师兄驾崩的消息时一样。师父给她安排的是明天早上再去拜访徐府,可她现在就已经抱着心里那些不好的预感睡不着觉了,她很想快些去见他,去证实一切都是自己多想多虑了根本没有什么事,可是——
她记起那时自己跟师父坐在房里一起听见这个消息时,她一时怔愣,失手将师父刚送于她的玉簪掉到膝盖上。即使玉簪完好无损,可那一刻,师父那样低沉黯然的脸色和表情,看得她心口痛得发绞,方茗此生此世都不想见第二遭。
她不愿令师父伤心,也不希望于徐怀安遗憾终生。
两相比较之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到底还是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方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想自己那时头脑发热,一听人家中毒且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就什么都不管死皮赖脸央着二哥上京看看,二哥不愿也不好抽。身去看,她甚至大言不惭要自己一个人亲自孤身前往。
无知者无畏。
方茗只是给自己戴了“此生不嫁”的帽子,就想装作对一切闲言闲语异样眼光宗教礼数都可以无动于衷。
她说完那种话之后,就看见二哥脸上显眼的震惊和师父不自觉垂下的脸与握紧的拳头,那一刻心底恨不得给刚刚蠢到那种地步的自己狠狠一个大耳刮子!
连方茗自己都没想到徐怀安命悬一线的消息对她的影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到她敢于无视一切只管对着二哥和师父提出自己自私又可恶的要求。她自己当成不在意别人眼光,却丝毫不为二哥他们考虑,一点不在意他们听见她这样要求时的心情。这一刻面目丑恶令人憎恨到极点的方茗,叫她自己,都无能接受。
可是师父,居然会在她说出那种话之后,还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一脸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的脑袋,墨样的眸子里汪了一潭春水,提了唇角柔和地笑:“唔,阿茗,那师父亲自带你去看他,你说好不好?”
师父的表情,让方茗被自己虐到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自她那一日险些摔了玉簪,最后又将那簪子还给师父之后,他就再没像以前那样说那些要娶她,后宫三千宠爱都给她一个人的话了。他退回到师父的位置,比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时候更加守礼和含蓄,一切爱护和关心都只从“师父”的角度说话和动作,方茗却总看得见他偶尔蹙了眉,眼波流转间露出的不经意的黯然落寞和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