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男妃倾国》》 · 紫晓 · 2026-07-26
墨潭抱胸靠墙,隐在皇城西门较偏僻的角落,仰首往上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皇城上手执方戟、身穿墨甲的守卫们来回巡视,警觉严整。
皇城的城墙高约十丈,任轻功如何高绝,都不能一蹴而就,墙壁是巨石厚砖所砌,坚固光滑,也没有丝毫落脚之处。
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面纱,这次压得紧,再没露出半点面庞,加上一身黑色布袍,灰色布腰带,毫不显眼,旁边偶尔过路的百姓也将她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开门声,走出一列守卫,等候在西门外的车马骚动了一阵,朴素无漆的马车上,下来一名长须冉冉的六旬老者,器宇轩昂,苍目如电,举止风雅,向守卫们微笑拱手为礼。
墨潭默默地看着老者,她知道他是谁——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君子国宰相兼国丈千惟善!
千惟善刚刚行礼完毕,马车上又下来一名紫衣少女,温婉高贵,浅笑吟吟,赫然是君子国的第一公主御泠。
墨潭眉头微挑,阴厉的眼光柔和了一瞬间,几年不见,眉宇间多了女人浑然天成的柔美风韵,褪去了少女的青色矜持,小丫头也终于成熟了!
只是这种成熟的代价,亦是血泪的代价——
她眼光一敛,回复阴霾。
今天是无法再探了,御瀚的皇城果然固若金汤,以前不曾留意,如今才暗自心惊。
硬闯,只能是下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西门旁正欲进宫的千惟善和御泠,都觉得心底突然一动,千惟善下意识地抬头,四周把守森严,静谧有序,没有任何异样,——只除了,不远处那道像风一样远去的黑色背影,无端地透出一种让人心弦一动的感觉。
御泠蓦地回首,却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决绝的背影,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大变,差点就失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公主?”
千惟善回神后,立刻注意到了御泠难得一见的呆滞。
“没,没,好像,好像,看到故人……”
御泠喃喃自语,眼光仍然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收不回来,高贵端庄的面庞上也浮现一抹失落和沉痛。
“既如此,就派人将此人追回来,老夫看此人背影,总有一种非池中之物的感觉,这样的人,说不定正是公主的故人!”
千惟善捋着长须道,敏锐地将公主失落惆怅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不用了。”
御泠强笑了笑,眼神黯淡下来,“她不是——我那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皇兄不相信她已经走了,沐……也不相信,他们牢牢地封闭着自己的心,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回来,重新为他们开启心扉,可是,她如果没有死,为什么一直不肯出现?
皇兄和轩辕启几乎将江湖和民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一丝她的讯息,沐……的情报网,更是没日没夜地探访,可是每一次呈上来的都是让他们失望的答案。
六年了,她的心也逐渐逐渐地苍老起来,人生,还有几个六年可以等待?
咬了咬唇,今晚,她一定要再问一次,再问一次就好。
沐王府的黑漆大门边,一名修长挺拔的年轻男人站在门边,容貌漂亮俊美得过火,明耀迷人又不失男子气概,乌亮的长发整齐束起,脸畔却搭着几缕乌黑的发丝,显出几分潇洒不羁来,但俊美脸上挂着的却是随和的笑意,正将一名感激涕零的病患送出门。
前边病患刚一出门,后面蓦地刮来一道迅疾凌厉的掌风,袭向他的肩膀,他肩膀闪电般塌避,右手跟着抓住对方的手,正要给对方来一个过肩摔,蓦地瞟到这只手掌心怪异的圆形伤口,一顿,一改刚才的迅猛反应,慢吞吞地放开了对方的手。
“轩辕启,我不明白,你明知偷袭我讨不了好,为什么还每次都来这一招?”
他似笑非笑地抬头看向来者。
来者乱发散肩,更比他还散漫十分,但散漫中又透出不折不扣的霸气,英俊性感的面庞丝毫不输于他,炯炯锐利的利眼,让来者整个人霎时便彰显出一种潜在的狂妄危险!
“就凭你?不用你那卑鄙的暗器,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动我?!”
他翻翻白眼,直接绕过他进屋。
“妈的!”轩辕启低咒一声。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起六年前更加难缠了,当年他锋芒毕露,肆谑嘲讽,飞扬勇决,如今却变得高深莫测,迟缓沉稳,再不显露半分心事,他至今都弄不清楚,当年的事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他恨这个男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不是他,她怎么会死?乍一听闻她的死讯,他不顾父皇的警告,怒砸了五国聚会庄严的会场,在回到寝宫的后终于支撑不住,悲愤吐血!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他满腔的愤恨淡淡消散?
“听着,要不是看在长天面子上,我一定会杀了你!”他大吼道,借机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
“是吗?那长天可要谢谢轩辕叔叔的抬举!”屋里,传来一声朗朗的孩童笑声。
一道漂亮的小身子极快地奔出来,猛地往轩辕启的身上扑过去,轩辕启顺势抱起来转了一个圈,看着神似记忆中那张绝色面庞的快乐小脸,板着的脸上终于出现真心的笑容。
是的,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个男人为生下长天几乎丧命,他想,他这辈子都会追杀这个男人到底!
这大概也是御瀚对他冰释前嫌的主因吧?
不管怎样,他为她留下了血脉,就为了这一点,他和御瀚就要好好照顾他,可是他们万万没料到,他们都低估了这个男人。
没有了她的保护,他照样能够为他们父子建立起一片叫人敬畏的天地,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御瀚才真正放弃了对他的怀疑,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是传言中“红颜祸国”的可笑角色?
长天见轩辕启走神,月眼一闪,笑眯眯地,“轩辕叔叔又想起我妈妈啦?”
“去,古灵精怪的小鬼头,活脱脱就是你老爹的贼样子,我能想到你妈妈才有鬼!”轩辕启撇嘴,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羞赫。
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猜中心事,可没什么好炫耀的。
“像我有什么不好?儿子就要像老子才有气概!”
屋里,青冥缓缓地走了出来,依旧是似笑非笑,提着四五坛酒,径自走向花园中的凉亭。
“这么点酒就想灌醉我?”轩辕启抱着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的长天踱过来。
“不,我是想灌醉自己。”青冥轻声道,语气中隐着难言的苦涩。
长天眨眨眼,不笑了。
轩辕启额上青筋爆起,闷声闷气地问道,“半月前她忌辰时,我去看她,见那里干干净净,是你清理的吧?”
“我想她那样的人,应该不喜欢荒凉寂寞。”
青冥淡淡地道,打开一坛酒,轻轻优雅地举起,却倏地灌了半坛,洒落的酒迅速沾湿了他的前襟,他的眼神渐渐有些恍惚,不是醉酒,却是自醉了。
轩辕启也不谦让,提起另一坛酒,放开喉咙不换气地灌了大半坛。
花园里霎时充斥了浓郁的酒香。
长天乖乖地待在一边,月眸却闪动着渴切的光芒,他最喜欢每年的今天了!
他知道,他爸爸和轩辕叔叔一定会喝醉,喝得越醉,就会说越多妈妈的往事,他总是听得神往不已,对妈妈尊敬崇拜——所以,他从来不阻止爸爸和轩辕叔叔拼酒,反而巴不得他们喝得烂醉!
絮絮的碎语慢慢飘向整个花园,一个一个空酒坛在他们的脚下越堆越多,长天月眸中闪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诡异兴奋光芒,不停地让仆人继续送酒过来。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绝代啊……”
“你只见过她外表的美,你哪里见识过,呃,她……”
“哼,你,你还别提,当年她那一脚,差点,差点就把我踹……成废人,那个狠劲,简直,简直就不像女人……”
“谁让你霸王,霸王硬上弓?她啊,只有上人的份,哪会委屈自己?连,连,连生孩子都,都要男人去做,我生长天那时候……妈的,她要是还在,我非掐死她不可……”
“你简直,简直是得了便宜,还,还卖乖,我,我和御瀚,哪个,哪个不想长天是,是自己亲生的?长天可是,可是,她唯一的,一滴骨血,你他妈别,别,别不知珍惜——”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伯伯和轩辕叔叔都对自己这么好,长天无奈地默想,他还以为是他自身的魅力呢。
夜色深深,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甲子的男人终于瘫倒在了一堆酒坛中,咕哝几句长天再也听不懂的话,然后愁容满面地呼声大起。
现在剩下的,就是怎么把他们搬进房中了。
小长天眼珠转转,站起来拍拍手,这次听到的内容太少了,都怪他们喝得太快了,害他还没有听够,就都睡死过去,既然这样,该不该给他们一点小惩罚呢?
“反正他们睡醒就会忘掉……”他喃喃地。
仰头望一眼墨蓝的夜空,诡秘地笑了笑,决定了,扬长而去。
两个可怜的大男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这个看似沉稳实则狡诈的宝贝儿给遗弃在了花园里——尽管天气已经转热,可是夜晚的寒气也是不容人忽视的啊!
长天刚走出去两步,眼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无声地,飘忽地,仿佛一根发丝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
他年纪虽小,但心里惊骇,表面竟然不动声色,从小看惯了轩辕叔叔和爸爸的身手,他们可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但跟眼前的人比起来——他完全清楚这个人的功夫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了——前提是,如果这真的是人的话。
也许是人,却有着鬼的气息。
他不能叫,仆人们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连大冷小冷哥哥也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胆子再大,毕竟年幼,一想到万一眼前不是人而是鬼……
倏地,眼前的影子突然蹲了下来,直直地对上了他苍白的小脸。
三只神似至极的眼眸就那样怔怔地注视着对方,另一道隐在面具后的幽光却突然放出热力来。
长天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惊讶和喜悦涌上心头,几乎脱口大喊。
不管眼前的是不是人,他都绝对不怕了,绝对!
那只月眸中起先是震惊,是一片空白,跟着是狂喜,甚至似乎闪动了湿润的水光。
这复杂的心理变化,连笔墨也无法形容,更逞论长天,他就是再聪明也无法领悟,但是,他只注意到他想注意的——
那漂亮威严的眼眸中,逐渐溢出浓浓的怜爱,满满地流淌向长天的心田,慰热了孩子渴慕的心。
不知不觉中,长天漂亮的双眸中充满了泪水,他无意识地靠近这吸引着他的眸子,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长天——”远处,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叫,是御泠。
呆愣的两人都一震,那有着威严眸子的人影又复杂地看了长天一眼,突然伸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并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口,随即原地拔身而起,霎时竟然不见了踪影!
长天呆呆地按着热热的额头,小小的心脏“噗通噗通——”如雷鼓一般,俊俏的小脸上一片红霞。
他不是做梦吧?
他肯定没有做梦,额头上有个热热的印记,身周围还有一股温暖好闻的淡香,他没有做梦啊!
“哇——”
他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放声大哭起来。
第3卷 第3章 千年雪参
碧波堂,是一家不新不旧,不大不小的医馆,坐落在平民区的中央,有几名医术中等以上的郎中坐堂,出入的病人也多半家境中等,所以,碧波堂既没有声名远扬,赚钱赚名,又足以维持日常的运行,不至破败倒闭,总而言之,碧波堂就是那种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很不显眼的店铺。
夜已深沉,碧波堂前,一名艳丽无双、妖娆美貌的女人来回踱着步,已经两三个时辰,频频看向远方。
只见她媚眼微翘,艳丽狐惑,穿着一身敞怀紧身的绸缎衣裙,风流浪荡,大刺刺地左右顾盼,使得碧波堂不像是医馆,倒像是青楼,而她就是拉客的花娘——但君子国都没有一家青楼,难怪夜行的人侧首注目皱眉,每走到她身边都加快脚步,似乎生怕被她纠缠上似的。
她翻翻白眼,要不是她现在实在心焦,她非要戏弄戏弄这些一板一眼的家伙不可!
伴着晨曦的昏然,街那头终于踟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看似缓慢,却在眨眼间便来到了女人的面前,妖娆女人的面庞上透出喜色,正欲呼叫,却在看清来者脸上表情时噤声不语。
“谁许你站在门口?你是不是打算毁了碧波堂?”
墨潭的声音淡淡地,并没有责怪的语气,但秋潋滟就是觉得无端地畏惧。
“属下只是担心……”
“别让人误会碧波堂暗中做着风月勾当,这里是道貌岸然的君子国,你若再敢胡来,本宫不介意亲自毁了你的脸。”
“……是!”
委屈,她委屈死了,长得狐媚是她的错吗?她还不是担心她的安危才捺不住出来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现在她好怀念当年那个坦荡豪迈甚至毒辣的女人,也好过眼前这个好像换了一副心肠的女人——更正,对任何人都换了心肠,除了他!
她的顺从,让墨潭的脸色微微缓和,“他醒了吗?”
“醒了,问了你一声,见你不在,又睡了过去,所以属下才在这里等……”
话未说完,秋潋滟郁闷又懊恼,墨潭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眼前。
所有的人都因为她的未归苦苦地熬着,担心着,这时见她安然地一路走进来,大家一脸喜色,却不敢喧闹,互相推了推,恭恭敬敬地冲她问候一声,然后才终于放下心来,回房睡觉。
只要主公一到,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他们都如是想。
花御宫的三代宫主各有特色,第一代宫主花青风悲天悯人,仁慈博爱,特意建立花御宫收容弱小,如救世观音一般;
第二代宫主花紫陌端雅如仙,文武双全,巩固并扩张了花御宫在江湖上的势力;
第三代宫主花墨潭神鬼莫测,运筹帷幄,让花御宫傲然屹立,当仁不让地被尊为江湖第一宫!
他们的这一代宫主,是历代三位宫主中最强悍最决断之人,真正的独裁,不容任何人质疑她的决定,想当初,单枪匹马毫不留情地镇压了他们对她继位的强烈反抗,然后带着他们做下了无数轰轰烈烈的大事,让他们在惊服之下不由自主地被她的魅力征服,继而痴痴地追随她——就算他们曾经都是被女人欺凌的男人,如今他们能跟着宫主活出这样精彩的人生,已经不枉了来人世上走一遭。
唯一的小小遗憾,就是这位宫主喜怒无常,刑赏皆随自己心意,害得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讨好宫主——这是花御宫所有成员一致的心声!
简单却舒适温暖的房间里,海阁曲腿守坐在房内的小榻上,仰头斜靠着壁柱,失神的双眼熬出了血丝,却丝毫没有睡意,漂亮的脸上布满倦怠和焦虑。
墨潭一步跨进来,海阁一见,脸上虽无表情,疲惫的眼中却亮光一闪,立刻站了起来。
“主公……”
墨潭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看向房间另一边。
房间的另一边,是一张铺满锦衾绣褥的柔软大床,柔软的床上,躺着一名神姿仙质的绝色美男。
男子静静地沉睡着,沉睡的容颜如休憩中的莲花,如松林梢的那弯柔月,是那么清莹高远,超凡脱俗,唇边,甚至泛着淡淡的、云舒一般的微笑。
墨潭冷硬的眼神也因此柔软下来。
轻轻坐在男人身边,右手眷恋地抚上男人清削的脸颊,眼光愈加柔得腻人。
“月华,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他,看到了他……”
她喃喃道,失神地望着男人,手指轻轻划过男人的眉,眼,鼻子,唇瓣。
站在她侧面的海阁,将她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努力掩饰心头的黯然,悄悄地,苦涩地退了下去。
她的眼光,永远也不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不论是以前,还是往后。
男人的睫毛微微动了动,蝶翼颤动一般,缓缓睁开了晶澈剔透的眼眸,一双不沾染俗世尘埃的净透眼眸。
一看到眼前人,顿时真正绽出一朵极洁白极高雅的微笑。
“你回来了?还顺利么?”
“抱歉,没为你带回千年雪参。”
她有些内疚地看着他——因为他现在所受的一切苦楚,都是为了她,而她,却不能为他分担一丝痛苦。
他平静地摇摇头,一直看向她的心底。
“你还看不透吗?生死由命,你别太放在心上了。”
“如果不是你把内力全部输给我……”
她低下头,握住月华的手,不让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花,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放纵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现在已经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强者,但她,会率领花御宫自强不息!
月华叹息,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知她?
那个人,在她心里的地位也许根深蒂固,却根本不了解她啊!
“对于我而言,早死与晚死没有差别,我已经病入膏肓,所以有没有内力护体并不重要,但内力对于你而言却是最后一道救命符,兰荪,就算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救一个不相干的旁人,我也会这样选择的!”
“……不要说这种话,我能救你!还有,不许,叫,那个名字……”
墨潭瞪眼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嘶哑憎恨的声音。
月华缥缈如仙的气息中多了一抹沉沉的无奈,真的没有办法赶走她的心魔吗?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怎么样才能帮她解脱呢?在这个世上,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啊……
“……对了,你刚才似乎说,你看到了‘他’?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墨潭微微一震,才抬起已经冷硬的月眸,若无其事地道,“什么‘他’?”
月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逼问下去。
墨潭被月华的眼光看得略略有些不自在,站起来,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去找潋滟他们布置一下,明天午夜之前我一定要把千年雪参弄到手,你放心好了。”
“……若这么做你才能安心,那你就去做吧,不要担心我!”月华温柔地道。
墨潭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他的话,停下了脚步,转眸注视着他,月华温柔专注地回视着她,并没有丝毫闪躲。
在那莹澈深情的目光中,墨潭看到的,不是一个脸带半边面具的可怕鬼魅,而是,一个潇洒绝色的遥远身影。
她坚定地转身走近他,轻轻拨开散在他额上的几丝发,定定地看着他,俯身吻住他苍白的唇,深沉眷恋地吻了许久,仿佛要从月华身上汲取某种力量似的,轻柔的动作中不含丝毫情欲,纯粹地透出精神上全然的依赖。
月华任她轻柔地亲吻,不疾不徐地回吻着,他心底痛楚又甜蜜地明白,他的回吻对她的重要性。
也许只有用这种方法,他才能秘密地分担起她心头难以言传的痛苦。
她只是吻他,从来没有进一步的要求,她会在任何场合,任何人群面前,狂肆地说吻他便吻他,从不顾忌。
起先,他和花御宫所有的人都不习惯,但是,他明白,明白她的心,因为明白她的心,所以无论多么羞赫,都会心酸地回应她。
月华的气息开始不稳,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苍白的唇微微红肿,泛出诱惑的粉色,墨潭的眸光微黯,窜出一丝火苗,就在月华以为自己看错的时候,墨潭突然起身,撇头不看向他。
“好好休息,我会带着雪参来见你!”
窗外微微响了一声,仿佛一朵花心的破碎。
月华一怔,墨潭何等机敏,月眸厉光一闪,无声地掠向门外,两道纠缠的身影躲避不及,猛然撞上墨潭,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天涯,海阁,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墨潭的声音很平静,可是这种时候的平静,只会让两个从小伴她长大的侍卫心头颤抖不已。
这不是以前的主子啊,现在的主子,心思太难琢磨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偷窥的嗜好!”
墨潭淡悠悠地道,月眸看似无害地扫向瑟瑟发抖的两人。
“主公,是,是海阁的错,是海阁一时鬼迷心窍,天涯只是要拉走海阁,求主公明鉴。”
惨淡地咬着唇,海阁豁出去了,既然注定今生得不到主公的心意,那么他宁愿死在主公手上。
沉默,墨潭沉默地来回看着两人,似乎在计量着什么。
“主公,海阁是无心的,求主公看在海阁这些年的忠心追随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天涯不忍地道,一下一下用力地磕头,很快地,额头就被鲜血染红,海阁震惊地看着她。
“行了,”墨潭终于出声阻止了天涯的动作,月眸中闪着诡谲的光芒,“我给你一个任务,你明日若能顺利完成,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主公,”天涯见事有转机,立刻毫不犹豫地开口,“属下不敢奢求主公的大礼,属下为主公效命本就是天经地义,属下只求主公也给海阁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放心,自然有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你附耳过来。”
墨潭低低地在天涯耳边说了几句,天涯僵着身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错,”墨潭冷冰冰地道,月眸中有抹邪魅和森然,“照我说的,马上去执行,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成功!”
“是,属下马上去!”
天涯躬身道,看了海阁一眼,欲言又止,叹口气,转身离去。
墨潭背对着海阁,半晌,突然问道,“你喜欢我?”
墨潭嘶哑的声音并不大,听在海阁耳中却犹如滚雷轰然,顿时满脸通红!
墨潭看向他,神态一扫刚才的阴郁,月眸闪动着迷人的光芒,平和中又透出一份异样的危险,“即使我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是喜欢我?你喜欢的是我的人,还是这些年跟着我的习惯,抑或是,我手中掌握的权势?”
“不,在海阁心中,主公永远是海阁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海阁听完墨潭的花,激动地脱口而出!
墨潭深深地注视着他,突然笑了,讥讽地笑了,海阁的心一下子冷了。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皇宫吧,月华那里,我会派别人伺候。”
海阁愣愣地,回不过神,主公的心思转得太快了,他根本无法反应。
“神?我玉蟒修罗花墨潭竟是别人心中的神?这是不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墨潭仰首看天,喃喃地道。
海阁漂亮冷漠的眸中涌出泪水。
屋外的一弯钩月,渐渐地淡了,东方的天空,泛出了鱼肚白。
第3卷 第4章 夺参扬名
梦中,有一双温柔慈爱的眼眸,凝视着他,还有那热热的、充满感情的吻,抚慰他渴慕已久的心,没来由地,他就是知道,生来便没有母亲的遗憾已经被充实填满,凭着一个孩子最不含杂质的直觉——
那绝对不是梦!
“咕咚——”一声,长天一骨碌翻下床,乱七八糟地裹在一堆被褥里,额头撞出了一块大大的红肿,也不知道叫疼,心思犹绕在那段似梦非梦的幻境里!
“天儿,你这是怎么了?”
睡在他身边的御泠立即惊醒,意外地看到长天竟然掉落床下,忙起身要将他抱回床上,这孩子的睡相一向乖巧,今天是怎么了?
“姑姑,我看到我妈妈啦!”
长天捂着额头,梦似地陶醉道,突然张大月眸,兴奋地蹦跳起来!
“姑姑,我真的看到我妈妈了,带着好奇怪的面具,还有好漂亮好温柔的眼睛啊——”
御泠震惊地看着他,忘了把他抱上来,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我——的梦里!”
长天本来要说在我家花园,待看到御泠的表情,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不行,在没有确定妈妈在这里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要第一个见到妈妈。
爸爸和轩辕叔叔都不信妈妈死了,他也不信,他的妈妈雄才大略,智谋绝伦,怎么会轻易被小人害死呢?
可是姑姑信,姑姑经常伤心哭泣,所以他不能告诉姑姑,免得姑姑再流泪。
“傻孩子……”
御泠只说了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轻轻地抱起长天,泪落如珠。
长天从小乖巧聪颖,以为天下的孩子都是爸爸生的,甚至不知道应该还有一个妈妈,而众人,因为避讳,也都忘了告诉他。
他第一次问妈妈的事,是在两岁生日那天,当他看到千宰相带着孙儿来为他庆贺的时候,他很好奇。
他走上前,好奇地望着趴在千宰相膝上的小男孩,张着黑白分明的可爱月眸,奶声奶气地问千宰相,“他也是爸爸生的吗?”
喧闹的众人顿时静默,怔怔地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为着孩子的童言童语,好笑又辛酸。
青冥的脸色青白交错,说不清是羞怒还是痛苦,轩辕启哈哈大笑,在大笑声中红了眼眶,皇兄偏过头,不敢去看孩子探索的纯真眼神。
最终,是自己,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傻孩子,他和你不一样,他是妈妈生的。”
长天歪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那长天有妈妈吗?”
“每个孩子都有妈妈。”
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回答他的。
长天却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毫无顾忌地问出心中的疑问,“那姑姑是妈妈吗?”
她一惊,红晕迅速侵占面庞,连忙抬头,发现青冥已经不知去向,心头的苦涩顿时蔓延。
“姑姑是姑姑,妈妈是妈妈,长天的妈妈是天底下最伟大最厉害的女人,姑姑可比不上她。”
“那为什么长天从来没见过妈妈?”
孩子紧追不舍,长天自幼便比一般孩子聪明,问题也格外多,青冥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解惑,说这是教育方法,因此当旁人面对他的问题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在青冥的虎视眈眈下,也不得不耐住性子回答。
可是他有时候的问题,真的教人无法回答啊!
轩辕启走过来,一把抱起长天,高高地举起来,坚定果毅地看着他,“你妈妈是做大事的人,当然不可能永远守在长天的身边,但是等她有时间的时候,她一定会来看长天!”
“真的吗?”
两岁的孩子当然似懂非懂,可是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常常问他妈妈的事,直到——青冥带他去了女儿国一趟。
从那以后,长天开始沉默,再也不问妈妈的事情,而孩子,也惊人地早熟起来。
“姑姑,爸爸和轩辕叔叔今天宿醉,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们好不好?”
长天搂着御泠,仰头问道,神情可爱无比,御泠微微一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难道还能让你照顾两个醉鬼?”
长天裂开小嘴,笑得露出洁白的小牙齿,心底却闪过一丝低落,姑姑的吻,跟妈妈的吻果然不一样啊!
瑞阳城的大街上,长天背着小手,摇头晃脑,边走边长吁短叹,模样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身后跟着的大冷小冷哥俩,面面相觑。
几时见过长天这么情绪反常过了?
天涯站在暗处,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装老成的晃脑小子,天啊,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跟主公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难道……
容不得多想,天涯深吸一口气,向身后摆摆手,带着两个花御宫的成员走了出去。
长天正在思考怎么才能重新见到自己认定的妈妈,眼前突然多了三道身影,大冷小冷迅速一前以后护住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天涯微微一笑,“两位小哥不必惊慌,我只是想请小神医去为我的朋友看病,绝无恶意。”
“看病?”大冷冷冷地打量她一眼,见她秀眉长挑不俗,俊眼飞扬精致,旷达俊秀,精光内敛,一身黑衣劲装,乍一看仿佛是个年轻男人,但分明是女人穿着男人的装束,在君子国,可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
“看病可以直接去沐王府,我家王爷一向随和,断不会拒绝你,至于小王爷年幼,只怕帮不上你的忙。”大冷冷冷地道。
天涯眼光一闪,沐王医术高超,难道是……?
心中疑虑,表面却洒脱一笑,“我朋友乃是一名大家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地与男人见面,但小神医年幼,由他去看却不妨,待小神医看过,实在不行,我等会再求助沐王,请两位小哥仁慈。”
大冷欲待再说,长天举手阻止了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雍容气度立显,天涯心中暗暗钦佩。
长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英姿飒爽,气势虽然竭力收敛,眉宇间却依旧强悍隐隐,跟某人给他的感觉好像啊,只不过,某人的气势更强……
他抬眼一扫,见她身后站立了两名不卑不亢的男人,其中一名脸上带着一面木槿花面具,他心头顿时狂跳。
他记得清清楚楚,某人的脸上带着大半边曼陀罗花面具,古怪的墨黑色,却透出诡异狂傲的气势来……
“我随你去。”他下定决心。
“小王爷……”大冷和小冷低呼,十分不赞同。
“没事,我相信她们。”
长天微微一笑,这种洞察了悟的微笑出现在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的脸上,让天涯暗暗心惊。
“小神医不愧是金枝玉叶,气度果然不凡。”天涯语带双关地称赞道,眼中满是真心的笑意。
“那咱们这就走吧?”长天笑眯眯地道,迈开小腿就要走。
“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小神医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啊!
沐王府里,大冷小冷踹开大门,一路狂奔进来,几乎卷起了两道龙卷风,所过之处花木纷纷倒地。
“不好了,王爷,小王爷被人劫走了!”
青冥猛然站起来,手中的醒酒汤“咣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御泠一愣,长天怎么了?
轩辕启一把揪住大冷的衣领,把他揪得双脚离了地面。
“说清楚,长天怎么了?”他恶狠狠地道。
“小王爷被三个言谈举止十分古怪的人带走,属下见那三人的走路姿势,可以肯定他们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被人举在半空中,大冷依然冷静地回答道。
“他们是什么人?”半晌,青冥冷静地问道。
“一女两男,女子英姿飒爽,俊秀如男子,男子唇红齿白,颇似女子,其中一名男子带着花形面具。”小冷言简意赅地道,担忧地看着兄长。
“花御宫——”轩辕启十分意外。
“女儿国……”青冥喃喃自语。
青冥和轩辕启相视了一眼,顿时发觉事情有些古怪。
花御宫近几年在江湖中地位越来越尊崇,连轩辕启的暗门在它面前也失去了优势,他们的新任宫主花墨潭,被江湖人称做“玉蟒修罗”,传言她(他)喜怒无常,亦正亦邪,高兴时撒下万两黄金资助遭受旱灾的百姓,生气时嗜血如命杀人如麻,偏偏武功绝顶,神鬼莫测,令大部分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六年前,花御宫前任宫主花紫陌不知去向,花御宫撒下天罗地网也没能找到他。
五年前,花御宫突然对外宣布,由凭空冒出的花墨潭继任新宫主,短短三个月,花墨潭就凭借一条由百条千年白蟒皮编制做成的玉蟒鞭吞并了江湖中三个不大不小的帮派,将花御宫的势力扩张进了轩辕国。
随后的六个月,花墨潭率领花御宫上下,强占了女儿国东面不属于五国的七座小岛,正式当作花御宫的大本营。
如今,花御宫已经被称做江湖第一宫,门下成员遍布五国,行事甚至不再遮遮掩掩,花形面具成为他们独特的标志。
他们知道花御宫和女儿国的渊源颇深,可是自从花紫陌消失后,花御宫也从女儿国的土地上彻底消失了啊!
“她们是强行带走长天的?”御泠担心地问道。
“你不觉得,很巧吗?”轩辕启抚着下巴,突然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青冥侧头。
“她当年消失的时间……”轩辕启意味深长地道,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没想到呢?这些年,他怎么就一点都没想到呢?
“你是说……?”御泠脸色苍白。
“小王爷是主动跟他们走的,似乎,——小王爷很兴奋,迫不及待地跟他们走。”小冷皱着眉头道,弄不清楚自己的小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今早,长天跟我说,他梦到了妈妈。”御泠轻声地,有些不敢相信地道。
青冥呆呆地立在原地,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他的所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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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长天丢失的事,很快传到了御瀚的耳中,沐王府的家丁护院已经被全部派出寻找,御瀚还特意从皇城内秘密调集了大批大内侍卫帮忙,加紧了对瑞阳城四面城门出入人群的盘查,虽然声势浩大,却都在暗中进行,绝对不能引起百姓们的警觉和恐慌,更不能让劫走长天的人察觉进而将长天带出瑞阳城。
然而,皇宫因此守卫松懈,足以让身手敏捷的人借机闯入,这一切,都逃不过墨潭的计算。
深夜的皇宫中,宫灯的光亮忽明忽暗,就像御瀚此刻的心情。
六年过去了,御瀚更加成熟了,威严与日俱增,但他心底的某一角,却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丝毫改变。
忘不了的过去,放在心底又何妨?
这个时间,平常都是他批阅奏章的时刻,但是今天,唉,他也很想去找小长天,可是他身为皇帝,不能轻易出宫,他叹口气,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下,教他怎能看进去奏章?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轻盈脚步声,他以为是皇后千枫羽,皇后总是这样不疾不徐的,所以他也没回头。
“你先就寝吧,小羽,我再等等,也许他们马上就会送来长天的消息。”
“嗤”的一声笑,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猛然撞上御瀚的心口。
一阵剧痛,好熟悉的笑声……
“谁?”他猛然回头。
半垂的帷幕下,仿佛立着一道身影,在摇曳灯光的阴影中,显得那样地不真实,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波一波涌上心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身影,生怕一眨眼身影就从眼前消失。
慢吞吞地,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前,完完全全地走进御瀚的视线,站立在灯光明亮的中央。
数不清的失望,数不清的惆怅,顿时密密地罩向御瀚,他无声地叹口气。
修长笔挺的身姿,站立如松,墨黑的衣袍和披风,将他(她)与黑夜化为了一体,长发散乱地披下落拓而又别有颓废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她)脸上那大半边面具,整个面具是一朵盛开的邪魅阴柔的黑色曼陀罗,绝艳中透出深刻的毒性,完整地遮去了左半边脸,延伸的曼陀罗的叶片斜斜地掩上右半边脸,隐隐约约,只看到一抹雪痕似的肌肤,一道威严却阴郁的眼神,和两瓣柔软如花瓣的艳唇。
只是那看向自己的眸光,似悲似喜,复杂得,让他心痛。
遥远的记忆里,可曾停驻过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眸光?
怎么回事?心跳得异样厉害!
“你是女人?!”御瀚肯定,定定地看着她,努力平息心头莫名的激动。
“我不止是女人。”墨潭嘶哑一笑,似乎心情颇好。
“花形面具——阁下可是名满江湖的花御宫宫主花墨潭?”
“怎么不猜我是花御宫其他当家的?”墨潭懒懒地走上前去,仿佛是一只优雅的黑豹,正向猎物一步一步靠近。
御瀚坐在龙椅上,注视着墨潭越走越近,却没有呼救,也没有排斥。
“朕想象不出,除了花墨潭,还有谁配有这一身气势。”
心底,还有一个人,气势丝毫不输眼前的人,只是——想着想着,眼前人似乎和心底的人逐渐重叠……
墨潭走到离御瀚一尺近的地方,突然停下,盯着御瀚的脸。
“陛下好恩爱啊!没想到皇后在陛下心目中还颇有一些地位。”
墨潭懒洋洋地道,猫逗老鼠一般看着御瀚。
御瀚脸色微沉,但语气依然礼貌,“花宫主深夜来访,应不是为了朕的家务事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借用一下陛下的那支千年雪参罢了。”
墨潭开门见山地道,微笑。
“——不行,那支雪参,是朕专门换来,送给王弟补身的。”御瀚沉稳地道。
“他?”墨潭微微一怔,“那个活蹦乱跳的沐王爷?”
“王弟看似健康,但自从五年前诞下世子后,便体质虚弱,常常染病,朕为了他,才特意以国宝跟罗刹国换来了这支千年雪参。”
不知道为什么,御瀚就是觉得应该把话跟这个花墨潭说清楚,花墨潭虽然看起来肆意无端,传说中也喜怒无常,但他总觉得,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陛下说笑了,陛下的王弟,怎么会诞下世子?他又不是女儿国的男人——陛下以这种借口打发墨潭,难道真的以为墨潭只是江湖草莽,没有丝毫分辨能力?”墨潭嗤笑道。
一晃眼,眼前白光一闪,御瀚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觉一道疾风扑面,强劲的气流压迫得他不能呼吸——转眼间,一条白影缠在了他的颈间。
只是一瞬间!
他一动未动,眼睛也不眨一下气度沉着,不愧是君子国的国君。
墨潭的笑意蓦地消失,冷冷地,分外地寒彻心扉,“尊敬的陛下,您应该知道,我既然能在你的御书房来去自如,当然也能轻易地出入其他人的宫室——想必您也略知我的名声,对于杀人,我从不手软。”
“敢问,你要这千年雪参所为何?”御瀚沉声开口。
“救人。”墨潭冷冷地道。
好蠢的问题!
“花宫主为救人不惜弑君,说明这个人在花宫主心目中的重要性——既然花宫主能怜惜自己的人,又为什么不能怜惜别人?朕可以将御药房的所有人参赠与花宫主救人,只是这支千年雪参,朕无法割爱。”
御瀚注视着花墨潭,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句句真诚,更有千钧之重,希望能够以此打动她——人心都是肉长的。
墨潭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异常复杂,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半晌,她突然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很轻,但是帷幕后又走出两个人。
蒙面的海阁,他的手里,匕首对准着一名纤秀高贵女子的脖颈,一道血丝横在女子雪白的颈间,女子泪眸盈盈地看着御瀚,却不说话。
“皇后——”御瀚吃惊,猛然站起!
“现在,尊敬的陛下,把千年雪参给我。”墨潭冷冰冰地道。
“你——”御瀚紧皱眉头,看着墨潭,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却始终激不起怒气。
“这皇后容貌秀美娇柔,性格也还温婉,陛下你可要想好了,是要亲爱皇后的命,还是要千年雪参。”
墨潭侧目打量着千枫羽,嘲讽地、满不在乎地笑道。
“为了这支雪参,你不惜杀人?”御瀚看着千枫羽,低沉地问道。
“人命如草芥——倘若一个皇后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加上一个小沐王爷,你说呢?”墨潭似笑非笑地道。
“你敢——”御瀚终于大怒!
千枫羽的眸中终于滴下泪来,她的泱泱威严的夫君,面对她被挟持依然犹豫的夫君,一牵扯到长天,便不顾一切——
到底,让他念念不忘的不是长天,而是长天的身上映透出的那抹风华绝代的身影啊!
他们相敬如宾,可是她始终得不到他的真心,是么?
墨潭微微敛起笑意,又复杂地看了御瀚一眼。
“你恐怕还不了解我,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的事情,陛下,不过,如果有雪参的话,我要他们的命做什么?”
墨潭哈哈一笑,一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披风顿时荡起潇洒的弧度,御瀚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那抹狂妄却神采飞扬的绝色身影……
“兰荪——”
身后喃喃地一声呼唤,轻得几乎没人能够听见,却逃不过墨潭灵敏的耳朵,墨潭微微一顿,面色刹那狰狞,面具后的那只眼眸陡地射出了阴厉残恨的幽芒,仿佛厉鬼在无形地张牙舞爪,真正的地狱修罗——不止面对她的千枫羽一见之下震惊恐惧,就连海阁,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第3卷 第5章 赤子情深
没有任何人敢妄动,就怕一个不好,血溅城门!
天色即将昏明,西城门内一片静默,静默得令人恐慌,却不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相反,数百名侍卫将西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瞪视着包围圈中央两个悠然自得的黑衣人,但却没有人敢在这个场合发出声音——因为他们敬爱的皇后,在这些人手中。
海阁挟持着千枫羽,表面平静,暗中警惕地注视着两丈外寸步不离的御瀚,以及御瀚身后大批愤怒的侍卫。
墨潭仿佛没有看见眼前局势的紧张,右手托着锦盒,左手掀开,优哉优哉地检查着手中的千年雪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朕已经依言把雪参给你,你何时放了皇后和小世子?”
御瀚宽袍大袖,浓眉倒竖,一向坦荡威严的神情深沉难测,不怒自威。
“陛下不愧是君子国的一国之君,果然守信,这雪参我便先借走,不过我花墨潭也不是爱占人便宜之辈,接着——”
嘶哑的声音未落,只见墨潭左手一扬,一道雪白凌厉的光芒直奔御瀚的面庞——
御瀚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手,一惊,本能地倒退一步,镇定的表情终于渗出薄薄的怒意,这花墨潭,果真是个不怕死的!
御瀚身后的侍卫大惊,就要扑过去削断光芒,千枫羽见状,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娇柔的身躯竟也挣脱了海阁的辖制,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匕首,猛然向御瀚冲去——
一片混乱中,轰然爆炸,一股白烟顷刻间吞噬了在场所有人,侍卫们纷纷大呼,“保护陛下——”
御瀚只觉得怀中蓦然被推入一具香气熟悉的温软躯体,一怔,连忙伸手挽住,跟着一件冰凉的东西打到他的脸上,打得脸丝丝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竟是个冰凉的瓷瓶。
耳边,响起了一声细细的低笑,“以药换药,后会有期,御瀚。”
“轰——”
他如遭雷击!
辗转在瑞阳城绕了三四圈,才甩脱了追踪的侍卫,墨潭刚一翻进碧波堂的后院,便猛然摔倒。
周围纷沓的脚步声,海阁的惊呼声,花御宫属下七嘴八舌的询问担忧声,仿佛其中,还夹杂着一道稚嫩的童声,“妈妈……”
一阵一阵无法抵御的绞痛从心口传出,几乎抽尽了她的力气。
她无奈地苦笑,偏偏在这个时候老毛病犯了。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偷袭,哪怕来人没有丝毫武功,也一定能让她立即见阎王……
黑暗中,往事不请自来地尽数涌进她的脑海,格外清晰!
她那被利剑乱七八糟划过一通的半边脸,所有神医都束手无策,没关系,她想,姣好的外貌带给她的必定是对往昔岁月的痛苦回忆,毁了正好。
她的手、臂、腿、脚,都在花御宫所有郎中整整一年的共同努力下,恢复了大部分功能。
尽管,手筋扭曲难看,右手看似完好,其实已经不能提起任何重物;尽管,一旦长途跋涉,关节便疼痛不能自拔,一遇阴雨天气,关节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碎骨磨砺的针扎状态;尽管,长期的折磨使她压抑的心遭受巨大的伤害,只要过分激动就会绞痛难忍——但是,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代表希望,然而,她的生命,却是月华以自己的命向阎王换来的!
黑暗的石室,一个人的血流成的河,一双黯淡如死亡野兽的眼。
不知人间岁月,不知人心何往。
当一身飘然白衣的月华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以为自己来到了地府,不对,是来到了仙界,月华端雅俊逸的面容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月辉,她仰头,似乎看到了悲天悯人的神仙。
可是,神仙是不会哭的,而月华,捧起她的脸,莹澈的眸中涌出绵绵不断的眼泪,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脸上,烫着她的心。
不,她恐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无助丑陋的模样,尤其是月华,她不想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荡然无存,她还有羞愧绝望之心。
她发疯一般地咆哮,拼命地张牙舞爪,要月华“滚”,冰冷的链子几乎被她挣断,一股一股鲜血又从结痂的每一个伤口中涌了出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鲜血——
月华的眸中盛满哀伤,但没有阻止她的躁动,只是淡淡地对她说了一番话——
“你可知道,我是以什么代价,才换得来看你的这一眼?——我答应兰言,陪她一个月,任她为所欲为,而我,要的只是你确切被关的地点。”
她顿时停止了绝望无谓的挣扎自怜,呆呆地看向月华。
月华拿出一方雪白的绫帕,跪在她身边干涸的血渍上,轻柔地擦拭着她血肉模糊的脸,语气轻得仿佛是水面上飘过的一朵羽毛。
“一个月的时间,足矣。”
“不——”她狂怒愤恨地大吼,仅剩的月眸中射出了魔鬼凶残的光芒!
“来不及了,”月华静静地看着她,“她说她要知道我是不是清白之身,才能决定让不让我来看你。”
月华的眸中,滚出最后两颗晶亮的泪珠,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月华流泪,然后他温柔地笑了,“我知道你也一定在兰言手中,所以我要救你。”
一个月,的确足矣,每隔两天,月华都会来一次,确保她没有被转移到别处,而兰言,已经狂妄得像她当初一样,丧失了警觉心,如他们所愿地始终没有将她转移。
每次见面,她都能够察觉月华越来越痛苦疲惫的心情。
然而面对她,他还是扬起温暖的笑容,无言地安慰她。为了这天上人间再不会拥有的温暖笑容,她要活下去。
他为她牺牲清白,她就要为他洗清屈辱。
“狂妄自负的人必有疏忽之处,此时的兰言,正得意忘形,刚愎自用,大肆诛杀朝臣,正是你脱困的最佳时机。”
第二十五天,月华密密地附在她耳边道,眼中闪过一束光芒。
刹那间,石室的一角无声地崩塌,尘土飞扬,碎石如雨,壮观而又惊人!
灰头土脸的秋潋滟带着天涯和海阁,从破开的洞口踏进来,当场便呆住了!
在这黑暗的、腥臭难言的石室中央,有一个被束缚在地上、浑身黑血、人不人鬼不鬼的蠕动的人形物,正张着呆滞如死人般的眼睛,冷冷地盯向她们。
这就是她们心中不可一世的阴兰荪吗?
泪水,哗哗地流淌,天涯和海阁扑倒在地,泣不成声,连刚强得近乎冷血的秋潋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人,真不是人,有这样对待自己亲姐姐的吗?……”
只有月华明白,那仿佛没有声息的悲惨的肉体中,有一种叫“复仇”的强烈情感正迅速地复苏,那隐在纠结肮脏长发下的冷月眼,幽幽地,正射出一种饥饿仇恨的绿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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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了?为什么昏迷不醒?”
稚嫩的童声里充满了与年年龄不符的深切担忧,长天乖巧地趴坐在床边铺着丝席的凳子上,可爱的月眸扑闪扑闪地望着床上的人,翘着粉嫩的小嘴,少了几分让人会心一笑后又心底泛酸的老成,多了几分属于孩子的纯真神态。
“啪——”
娇贵的头顶挨了一下,长天委屈地看着眼前的‘妖孽’——
他们君子国都是君子淑女,几曾出现过这种妖娆得像一朵桃花一样的女人?恐怖,真恐怖,这一定就是千爷爷说的那种会祸害人的‘妖孽’。
秋潋滟翻着眼睛,从这小家伙一进门,看到她时露出那种惊讶吃惊还有些轻蔑害怕的眼神后,她就极度不爽起来。
好吧,她畏惧宫主,不敢对宫主怎么样,可是欺负欺负她这个粉团团的儿子应该没问题吧,这小子长得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宫主,一模一样,看这小子一副自以为正人君子的小样,就知道他绝对不会在宫主面前打小报告的,嘿嘿。
美人的笑本来应该风情万千、倾国倾城才对,可是秋潋滟的奸笑愣是让在场的花御宫其他成员嗤之以鼻,鸡皮疙瘩直冒。
什么是邪恶的魔女笑容,看她就知道了。
“她什么她?要叫‘娘’!怎么这么没礼貌,你爹就是这么教导你礼貌的?亏你长得还跟宫主一模一样,连一点礼仪修养都不懂!”
秋潋滟撇嘴夸张地嘲笑(众人默默摇头:难道你这样欺负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就是礼仪修养了?)。
一通话下来,长天只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急切地问道,“我和她——不不不,‘娘’,很像吗?”
秋潋滟差点扑倒,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小子!
“你和主公小时候极其像,所以属下才能一眼看到便肯定您是小主公。”天涯含笑回答,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尊敬。
长天愣愣的,这个叫‘天涯’的姐姐,今天带着他在外面逛了一圈,几乎走完了瑞阳城的所有大街小巷,最后才将他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没想到,他一进门,就听到众人的惊呼,然后看到,那飘洒无比的人影猝然倒地,他奔过去,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妈妈——”
天涯姐姐说,妈妈吃过很多苦,所以心脏才有些不好,是老毛病了,必须要妈妈自己挺过去,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桃花女说,妈妈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神,有他们所有人的诚心祈祷,才不会有事,让他不要胡乱哭丧个脸触霉头。
可是,他怕,他真的很怕,妈妈醒不过来,他好想哭,如果妈妈就这样睡着了,那不是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不也不知道爸爸一直在等着她吗?
“喂,小鬼,在想什么呢?才五岁就皱着一张脸,当心皱成小老头,宫主吃了我们的药,没事的,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看到长天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澄静如黑白水银一般的月眸,带着早熟的淡定和无言的痛,仿佛当年在阳光下翩然接受她挑战的身影,一向号称冷血的秋潋滟也忍不住有些心软。
“真的吗?她马上就会醒来,就会,就会和我说话?”小小的童音里犹带几分胆怯和不确定。
“是啊,你娘只是睡着了,别担心。”
门口,传来一道温暖柔和的男声,仿佛是一束暖暖的春阳,奇迹似的,放松了长天揪紧的心。
海阁扶着一身胜雪白衣、病弱苍白的月华,缓缓走进来,仿佛是一抹缥缈绝美的影子,脸上却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一抹飘逸如仙的身影夹带着难以言传的安定气息,蓦地出现在长天的视线里。
慕容月华,如仙的慕容月华,无论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总是会让人一而再地惊艳,自惭形秽。
人间绝色!
此刻,他清若苍白的模样,仿若天人一般,在长天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这个叔叔,太好看了,跟爸爸完全不一样,却又有得一拼,有这样出色的叔叔在妈妈身边,难怪爸爸总是等不到妈妈。
这些年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变心,如果自己是妈妈,怕也不能不对这么好看的叔叔动心吧?
不对啊,妈妈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不来找他和爸爸,难道,妈妈真的对这个好看叔叔动心了?
那一张形似兰荪、却神似青冥的雪白小脸甫一出现在他眼中,他便什么都清楚了——青冥,果真在君子国啊!
那月眸中瞬息万变的情绪自然也逃不过月华聪睿的双眼。
他微微一笑,他是不是该为孩子眼中没有丝毫对他的敌意而感到高兴?
长天歪歪头,聪明的小脑袋立刻三兜四转,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这个叔叔,妈妈才不跟他们相认的?
“你这么小,应该好好地享受自己的童年才对,何必去管大人们的事?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结,只有解开了结,才能真正走到一起,这不是叔叔能够影响得到的,你能明白吗?”
月华缓缓走到长天身边,蹲了下来,正好和长天平平地对视。
“叔叔不喜欢娘吗?”
长天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这个叔叔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月华一怔,“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长天点点头,笑得很天真很可爱很甜,似乎无知稚儿一般,“就像爹对娘的思念那样,每次一提到娘,爹都会喝醉,可是,爹的身体,{奇}根本不能喝酒,{书}他只是在折磨自己呢,{网}我知道那就是喜欢,很深很深的喜欢。”
月华愈发怔住,青冥对兰荪,竟也到了这一步了吗?而这个才五岁的孩子,又是承受了多少辛酸,才能如此成熟透彻地理解这种喜欢呢?
喜不喜欢兰荪,他的喉头梗住,心情虽然由不得他,但是他自己命运的选择权却还在他的手中。
“你喜欢娘吗?”月华轻声问。
“喜欢。”
长天眷恋地看着墨潭,奶声奶气地道,轻手轻脚地将墨潭露在被外的手放回被中。
月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细心而体贴的动作,心头一动。
“你爹知道你娘吗?”
也许,她和青冥之间的问题,真的要仰赖长天帮忙了。
如果青冥知道兰荪的存在,应该不会如此沉默吧,那个男人,自己真的不信他会背叛兰荪,他看兰荪的眼神,分明有爱的痕迹。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不知道,”长天摇摇头,“我不确定看到娘是不是我在做梦,怎么能随便告诉爹,惹得他又伤心?再说,没有娘的允许,我也不该胡乱说话,因为有很多事情我并不明白。”
“好孩子!”月华忍不住赞许惊叹,这个孩子头脑清楚,思绪周密,简直聪明绝顶,不愧是兰荪的孩子。
月华的真心夸奖,让长天羞红了小脸,看得秋潋滟噗哧一笑,“哟,小鬼,还会脸红啊?难得,真难得。”
长天瞪了她一眼,对他而言,这‘不雅’的眼神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很能表示气愤的动作了。
“好了,”月华轻声,秋潋滟立刻收口,别说月华是现任可怕宫主的心头肉,她惹不起,月华本身在花御宫里的威信也不会随着他卸任而流逝,“长天懂事,咱们疼还来不及,不许逗他了。”
秋潋滟扁嘴,不甘地向长天扮了个鬼脸,长天立刻睁大了眼睛,说什么也想不到天下还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
“墨潭就交给你们了,我想跟长天说几句话儿。”月华微笑道。
“好啊!”长天笑眯眯地,主动伸出软软的小手拉住月华的手,仰头看着月华,无比天真可爱。
没有人发觉不对,只有天涯,微微寒了一下,长天方才的表情,好像主公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狐狸啊,后来,主公不是把它送给了青妃?
啧,长天不会是那只小狐狸变的吧?
不要胡思乱想了,她使劲摇摇头——蓦地,她突然发现,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主公已经醒了,静静地睁着眼睛,眼角,有一滴泪珠。
第3卷 第6章 相见不见
月华的房中,长天乖巧地坐在窗边,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转,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这充满药味的房间,简单清雅,窗边几下放着古琴,小红泥香炉,只是没有燃香,墙上是一副小楷,形虽是小楷,却不甚端正,反而狂态毕露,神似草书,落款为“兰荪”——
长天年幼,虽然知道不少母亲的往事,却从不知道母亲名讳,青冥等人唯恐他过于聪明,知道母亲姓氏后会暗自调查,惹来大祸,便一起隐瞒着他。
其实,这时候的他,想知道的东西很简单,将房内看了个遍,鬼灵精的心头便有了数,还好,这里只有一个人的用品,看来妈妈和这个叔叔并没有住在一起,这样的话,爸爸就又多了几分希望。
窗外,修竹数竿,清风阵阵,窗内,白衣胜雪的绝色人物,风雅天生,长天看着看着,有些恍惚了。
那舒展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宽袖,那姿态闲雅的执笔动作,那一垂首一侧目时的精致,那飘然遗立的身姿,都充满与爸爸那耀目光彩完全迥异的风采,这个叔叔,周身浮动着清冷幽静的气息,就像是月宫里的仙人,而爸爸的身上,却辐射着太阳的光芒和热力。
长天少年老成地叹口气,怎么办?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没有看到,月华被长睫掩去的眸中,闪过一丝忍俊的笑意,这个孩子,跟当年六岁的兰荪何其像,人前一派镇定,尊贵十足,人后心思万变,机灵狡黠。
“叔叔,你和娘,是什么关系啊?我不会要改口叫你爹爹吧?”长天试探性地问道,小脸上一片天真无邪。
月华强忍笑意,语气故作迟疑,“这个啊,我也不清楚呢,我和你娘的关系,由我说不妥,你不妨等你娘醒来问你娘。”
长天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立刻急了,但又聪明地隐忍下来。
“叔叔啊,那我换种方式问,我娘喜欢你吗?”
月华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喝一声彩,好厉害的孩子,不愧是兰荪的儿子,青冥教育得也好!
“你娘,应该是喜欢我的。”
温温一笑,话,是实话,只是这个‘喜欢’,跟长天口中的‘喜欢’,并不是同一种意义,只不过,他故意模糊,想看看孩子进一步的反应。
“是吗?那娘为什么和‘我’爹生下了我?”
长天脸色一沉,终于忍不住了,犀利地反问。
月华一怔,也没料到他的杀伤力这么强,无声地看着他,忘了回话。
月华的态度,让长天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嘟嘴,良好的教养迫使他低下头。
“对不起。”
“不,我不是在怪你,而是在想你的问题,是啊,你娘为什么允许你爹生下你,这话,你也应该亲自问你娘,但不是现在。”
月华终于直视他,放下手中的笔,淡淡地微笑道。
“什么意思?”长天迷惑。
“你可知,你娘是什么人?”月华轻声问道,“你爹不是沐王之前又是什么人?”
长天摇摇头,“爹和皇伯伯都不告诉我。”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月华仿佛随意地道,语气却十分果断,长天眼睛一亮,急巴巴地凑到月华身边,仿佛是一条可爱的小狗一般,讨人喜欢地眨动着星星般闪亮的眼眸。
而月华的回忆,也陷入了这双熟悉又陌生的月眸中,十几年的岁月纷纷扰扰,化为一缕缕过眼烟云。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
当长天再次出现在墨潭的房中时,他的两只月牙眼红红的,一头扑到甫醒的墨潭的怀里,月华看着她们母子,满意地笑。
“娘……”
墨潭激动地一把抱住他,盯着长天的小脸,嗓子愈发嘶哑,“再叫一声!”
“娘……”
长长颤颤的童声,道不尽一个孩子心底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对长久没有母亲的委屈之情,对别的父母双全的孩子的羡慕之情,还有对自身身世的震惊之情。
“娘……”
委屈的童声里已带了哽咽,没有人再忍听下去,纷纷清场,只留下一对甫相认的母子,和静默微笑的月华。
“儿子——”
墨潭紧紧地抱着长天,小小软软还泛着奶香的身子,她无数次幻想过又无数次否定过的孩子,真的存在在这个世上。
她没有想到,那药真的有效,她更没有想到,他还会生下他,以堂堂王爷之尊生下孩子!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不生,所以最后才选择生下吧?她绝不相信,他是真心要生下这个孩子!
月华看着她们,墨潭的泪水滑过面具,滴在手上。
“墨潭,我有个主意,请你听我说完,你总不希望长天永远没有母亲,或者有了母亲又失去父亲吧?我建议你去看看他,不求你一定原谅他,但是总要给长天一个不能圆满的理由!”
“我不……”
“墨潭,你心底也清楚此处我们不能久留,可是你的使命还没有完,不能离开这里,而沐王府,是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不管他有过什么错,有一点请你记住,他为你生下了长天,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愿意为女人生孩子,尤其是女儿国以外的男人更不可能。
以你的身体状况,也许长天会是你唯一的孩子,你的唯一子嗣,单就这点,你不该连见他一面都不肯——还是,你害怕见了他之后,又不可自拔地陷下去?”
“决不可能!”
墨潭仰头斩钉截铁地道,答得太快太急,月华的眸光微黯。
“那就接受我的建议。”他轻声地、针锋相对地道,难得地固执。
长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认为,”墨潭冷冷地看着他,“你更适合做孩子的父亲!”
长天畏缩地一抖,更深地埋入墨潭的怀里,此刻,不是他开口的时机。
月华抿唇,半晌微笑,“你明白的,我没有时间。”
最终,墨潭在长天泪汪汪的眼神中屈服了,这是六年来,墨潭第一次屈服。
月华欣慰地笑了,温柔笑颜的深处,却又荡起苦涩的涟漪。
人是不可能不自私的,将墨潭亲手推到青冥身边——没有人看见,他的心,也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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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王府里,青冥拖着疲惫的脚步跨进家门,脸上青色的胡渣已经点点地冒了出来,薄唇痛苦地紧抿,电力四射的璀璨双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然消失。
可恶的女人,这样折磨他很开心吗?
心底痛苦地纠结,如万箭穿心,却并不是因为担心长天的安危,他有直觉,他们不会把长天怎么样,相反,他们还会对长天万分礼遇。
他相信,是她吩咐他们带走长天的,她要从他身边残忍地带走长天了,六年,六年来,也许她一直都知道他的行踪,却连见他一面也不肯。
他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俊美耀眼如太阳般的脸上,闪现了不该存在却早已深深扎根的阴影,那心底的冷酷随着岁月的流逝不再隐藏,逐渐浮上台面。
“阴兰荪,阴兰荪,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搅乱我的世界,又一走了之,你,你……”
门口,管家带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平民孩子走进来。
“王爷,这个孩子说有人让他亲手交给您一件东西。”
有人交给他东西,是关于长天的吗?
青冥“霍——”地转身,孩子战战兢兢地递给他一封信。
是长天的笔迹!
“爸爸:
我看到妈妈了,你快来碧波堂,再不来妈妈就被人抢走了!
长天”
“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只有长天才会知晓,这个时代的孩子绝对不会用这种称呼来叫自己的父母——这封信,绝不是别人冒充写下的。
稚嫩的话语很简单,却把想表达的都表达到了,妈妈,长天真的看到她了,真的是她把长天接走的?被人抢走?什么意思,难道她遇到危险了?
“去碧波堂——”
青冥一把把信塞进怀里,大步流星而去。
六年了,他终于又要看见那个睥傲天下的女人了,就算,就算她的眼中心中充满对他的恨意,他也无法抗拒——
想见她,想得心痛。
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熊熊的烈火张扬在半空中,遥遥地接上天边七彩的朝霞,吞吐着席卷天下的烈势,嘲笑他一而再的失去,他的迟到一步。
碧波堂,陷入了一片莫明其妙的大火中,连着碧波堂的百姓和商户拼命地汲水救火——一来帮助别人是君子国人天生的品德,二来,就算不为帮助别人,也要防止火势蔓延到他们家的房顶啊!
人声鼎沸,杂乱无章,火的热气扑面几乎令人窒息,一桶桶水浇下去简直是杯水车薪。
青冥呆呆地站在碧波堂前,突然好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不知道这场火是人为还是天意,总之这场火烧尽了他心底渴切的盼望——从没有这么一刻,他想回去,远远地离开这里,带着长天,离开这里,回到他如鱼得水的世界。
“王爷,火场里并无一人尸首,小王爷没事,我们回吧!”跟随他来到碧波堂的大冷看着熊熊的火势,皱眉劝解。
回,回哪儿?
青冥苦笑,天大地大,哪里才是他该回的地方?
不期然地,脑海中浮现出了远在女儿国的碧瀛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想到的不是沐王府,而是那里……
他万万没想到,沐王府中,又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说是惊吓在等着他!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双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爹,我们遇到坏人偷袭了!娘身体还虚,要找郎中,你就是瑞阳城最厉害的郎中,所以我把他们带回来了,你有没有惊喜?桃花女和天仙叔叔从另一条小路撤了,然后天涯姐姐放火烧了碧波堂,我们决定先留在这里,老爹你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长天乖巧得甚至有点讨好地看着他,嘴里说个不停。
天涯更加英姿焕发,更加精明利落,笑看着他,神态轻松又不失恭敬;海阁一如既往地冷漠着俊脸,甚至眼底深处是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但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们身后,那个人是……
他绝不会认错那潇洒的身形,绝不会认错那无与伦比的气势,一身雌雄莫辨的黑袍,一张古怪的曼陀罗花面具。
还有面具后,阴沉得甚至要吞噬他的眼光!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就这样再次重逢了!
再次相逢两条交错的线段,终于重新找到了那重要的一点——长天就是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点!
墨潭也万万没想到,她会看到这样的青冥,一个彻彻底底地变成君子国男人、耀眼中带着阴影,微笑中渗着忧伤、锋利中闪着柔光的青冥!
可是紧随而来的是,心底澎湃高涨的恨意!
他背叛了她,他背叛了她,他背叛了她,他背叛了她……
什么是从云端摔倒泥泞的沉重,什么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什么是爱人甜蜜笑颜背后的阴毒刀芒——
“兰……”
“沐王爷,我叫花墨潭,相信你应该听你们皇上说过了,”她此刻还能这么心平静气地开口,连她都佩服自己,“——所以,救不救我全在于你!”
她向还在发愣的青冥伸出手,给他把脉。
第3卷 第7章 往事难忘
墨潭伸出右手,冷冷地看着青冥。
青冥脸上原本显现的一抹喜色,被墨潭千年寒冰般的神情彻底冻结。
“治好了,本宫许你珠宝美人,治不好,本宫就将你剁碎喂野狗。”
“娘——”长天大惊。
嘶哑的嗓音落入青冥的耳中,他震惊地看向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你的嗓子怎么了?”
墨潭不语,冷冷地看着他,他的问题已经超越了她的底线。
青冥深吸一口气,“本宫”,她用这么冷漠生疏的口气在他面前自称,深深地划开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怀疑如果不是长天软磨硬泡,他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见到她,她的样子不像是恨他,但却把他当作了陌生人,这比恨他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苦笑,将所有的疑惑震惊惊喜感激统统压入心底,看样子,她根本不想提起往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她的话。
伸手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右手,两手初触的一瞬间,一道强烈的电流同时贯穿两人的心灵,墨潭心头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她略带欣赏性的观察着眼前男人的表情,一丝残酷的笑意浮上她深幽的眸底。
青冥握住那只手,那只筋骨纠错的可怖的手,仿佛被人定住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这是,这是……
长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中浮现一抹担忧和坚忍。他向天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天涯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沐王爷,主公的病况如何?可有办法治愈?”适时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迷咒。
墨潭瞪了天涯一眼,天涯顿时敛眉低头。
青冥终于抬起头,灿亮眸中极度沉痛的光芒震慑住了在场的人,声音异常沙哑,“这伤是怎么回事?”
墨潭沉下脸,“沐王爷,本宫让你查看的是内腑是否有损伤,而不是这已经治愈的小外伤。”
“这不是小外伤,”青冥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手中越攥越紧,“你感到痛了吗?感到麻吗?你这只手的感觉神经几乎被摧毁了一大半,而且你这只手,是不是,是不是,废了?”
“——冲你第一眼就看出这只手废了的本事,本宫留下你的命。”
墨潭冷冷地一抖衣袖,一股强劲刚猛的内力从两人交握的手掌间穿过,青冥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连退了数大步,被迫放开了墨潭的手,自己的手掌也震得麻痛难当,一瞬间失去知觉。
墨潭左手将长天捞起,身如行云,已经飘然出了房门,“我们走。”
不能再留在这里,她低估了自己心头仇恨的深刻程度,刚才那一刹那,她几乎使上了三成内力,用在不懂内功的青冥身上,他不死也伤。
他是君子国的沐王,这时候杀他得罪了君子国是不划算的,就是这样,只有这个答案能够解释她一时手下留情的原因。
“等一下。”顾不得喉口腥甜的血腥味,青冥大声喊道,匆匆跑出去,“我能治你的心绞痛。”
心里有一个声音催促他,这次,他一定要留下她,否则他一定会后悔,他已经后悔了六年,不想再让自己的余生在悔恨中渡过。
只要留下她,就有化解一切恩怨的希望。
心动不如行动,这是他青冥的座右铭。
墨潭步子未停,但天涯和海阁都停了下来,不但停了下来,还一起拦住墨潭跪在她面前,焦急又兴奋,“主公留步——”
墨潭冷漠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名忠心下属,然后才慢慢转头看向大喊的男人,“心绞痛?”
“你的心绞痛是后天刺激形成,只要进行适当的治疗,完全能够治好,但普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人能够治好。”
青冥微笑,捂着胸口,月色下身形英拔,脸色苍白,不复往日的健康耀眼,却别有优雅收敛的温暖。
“——你可善解毒?”半晌,墨潭突然问道。
“比鹤顶红毒十倍的我也能解。”斩钉截铁,就怕一时的犹豫让她离去,以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得上她。
“很好。”
短短两个字,让跪在地上的天涯海阁,让墨潭怀里的长天,让捂着胸口的青冥一齐喜上眉梢——她答应留下来了。
“太好了,长天,你安排——你娘和天涯海阁去主院休息,我,我马上……”话音未落,青冥面上犹带欣慰的微笑,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天涯大惊,奔上前去一把托住青冥的后背,顺势将他轻放在地上,长天从墨潭的怀里挣扎出来,扑向青冥,吓得大叫。
“老爸,老爸……”
墨潭淡淡地站在原处,完全没有接住青冥的打算,月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天涯要找人将青冥扶进屋里,长天一把拉住她,语气已经恢复了令人辛酸的镇定,仿佛经常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不必了,姐姐去屋里倒杯水来行吗?”
天涯无言地点头,快速端来了一杯水。长天小手在青冥的怀里摸了半晌,掏出一个翡翠玉瓶,拔开塞子,倾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将它放进青冥的口中,再用水灌下去,动作十分熟练,一气呵成,也让墨潭想起了看到他在大街上救人的事后。
“现在请——海阁叔叔帮我把爹抱进房内,行吗?”长天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四人,最后把希望的眼光放到了同是男人的海阁身上。
海阁有些为难,抬头看着墨潭,墨潭抿唇,终于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娘,假如爹治不好你,你真的会将爹,将爹杀了吗?”
窗边,长天急切地扭着墨潭的胳膊,他看到街上的孩子都是这样跟娘亲撒娇的,他也有样学样,希望能让墨潭改变主意。
看向长天娇憨而担忧的神情,墨潭轻轻摸着他的头,眼光却若有所思地瞟向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
她不认为自己的那一击会造成这样的后果,青冥的身体没有这么虚弱,除非,这六年来他也发生了很多变故。
“你爹他经常这样?”
长天心中惊喜,娘会主动问爹的情况,是不是表示娘对爹还是有感情的?
他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本就聪明绝顶,青冥的教育方式又与众不同,所以他从小早熟精明,虽然才五岁,大部分事情却几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刚才娘和爹怪异的对话也在他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涛——娘和爹之间,似乎存在着沉重的问题
现在娘开口询问,他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更待何时?
黯淡地沉下小脸,做出一副伤心的表情,这样才能勾起娘的同情心。
“娘,告诉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墨潭诧异地看着古灵精怪的长天,本不想回答,可是一模一样的脸蛋又让她心头软了下来。
“问吧。”
“为什么会是爸爸生下我?在这里,明明都是阿姨生宝宝啊!”长天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问题。爸爸,这是什么古怪的称呼?
心里想归想,脸上依然勾起一抹几乎可以称之温柔的笑,墨潭看着长天,“月华叔叔难道没告诉你,你不是君子国的人?”
唉,他要小心点,他的娘果然跟传闻中一样聪明。
“可是爸爸跟我说过,他说他的家乡叫中国,那里也是阿姨们生宝宝啊!”长天一派天真无邪,这是孩子的必杀技。
中国,闻所未闻,难道在五国外,天下还有一个叫“中国”的国家?
“——那是因为,女儿国的女人都不会生孩子,娘让你‘爸爸’服了药,否则,以你爸爸的体质,也不会有你。”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爸爸说我是他的医学实验品……”长天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
“实验品?”墨潭皱眉。
“算了不说这个,娘,我要告诉你的是,爸爸的病,就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轩辕叔叔说爸爸以前身体好得像一头牛,都是因为生我,自己破开了自己的肚子,失血过多,而且破坏了身体内器官之间的平衡,造成身体各系统紊乱,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健康了。再加上后来爸爸不注意休息,又不肯按时吃药,就弄成现在这样。”
长天连比带划,古话今话交错成一团,墨潭虽然不是句句都能听懂,却也明白了重点——青冥之所以身体不好,主要是因为生长天所致。
可是,他本身就是神医,难道他想不到办法不生长天?
“你——爸爸,是真心想把你生下来吗?”
不可能,他走得那样决绝,为了离开她,不惜和兰言联手害她,怎么还会心甘情愿为她生下孩子?
“当然是心甘情愿的。”长天理所当然地道,“御泠姑姑告诉我,爸爸当时情况无比凄惨,顶着个大肚子,又不知道我待在腹中哪个器官里,自己生为神医也束手无策,御泠姑姑心疼爸爸,要找女儿国的稳婆来,喝药把我弄掉,被爸爸阻止了,爸爸气得差点跟御泠姑姑翻脸。最后,还是爸爸自己破开自己的肚子,在腹腔找到了我,然后痛晕了过去。可是因为这样失血过多,君子国的稳婆都已经吓晕,没人知道怎么止血,爸爸差点死了,还是轩辕叔叔知道一些止血的小窍门,不然……”
长天脸色落寞,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充满对父亲的深厚感情,心头终于难以承受这份感情的厚重,他突然抱住墨潭,嚎啕大哭。
“妈妈,你原谅爸爸好不好?月华叔叔说爸爸肯定不是故意让妈妈伤心的,我也这么想,爸爸一直都想着妈妈,爸爸真的很可怜,妈妈,你原谅爸爸吧,妈妈……”
墨潭紧抱着长天,望向床上沉睡的青冥,苍白的脸色,削瘦的面颊,眉宇间无法遮掩的不快乐,一时心头翻涌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他离开她,得到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他会活得快乐幸福,所以这些年来,她恨他,却从没想过要找他,找到他,她就必然要杀了他,她宁愿离他远远的,不想他,不找他,起码,她让他按照自己的渴望活着。
可是,为什么他要生下长天呢?没有长天,他就可以做他逍遥的君子国王爷,娶上三妻四妾,过上对他而言正常的、理所当然的生活。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生下他背叛过的女人的孩子,孤独地生活,相依为命,这不是她认识的青冥会做的事情。
她以为,她强迫他当侧妃,是他恨她、背叛她的原因,为了这个原因,他不惜让她身貌俱毁,葬送江山,这样的决绝之后,他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他和她的孩子?
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最后一夜的抵死缠绵,更加忘不了醒来后的地狱深渊,她付出了一腔真情,换来的却是彻底的背叛。
不,她不原谅,不能原谅。
他的背叛,不止害了她,还害了兰书,乔语,母皇,月华这些一心爱着她和她爱着的人,她和他们的人生在一夕之间颠覆,从此找不到归路。
既然人生不容许她逃避,她就面对。
第3卷 第8章 情深无悔
长天的卧房内,天涯低低地向墨潭禀报着调查到的关于沐王的种种事迹。
原来,当年青冥离开女儿国后,便来到了君子国,无意中救下御瀚的母亲,当今太后,太后喜他开朗幽默,医术无双,认作义子,御瀚明知他是谁,起先对他并没有好感,直到无意间发现他膨胀的腹部,吃惊,方得知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怀孕,御瀚见他执意要生下孩子,恐他在君子国不好立足,便封他为沐王。
青冥成为沐王后,治病救人不遗余力,为人又随和大方,很快得到了君子国上下普遍的爱戴,只是身为沐王的青冥并不常待在沐王府,很多时候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连花御宫的首屈一指的探子蒲公英也调查不出来。
“那——长天,从小也吃过不少苦吧?”墨潭轻声地问。
听到主公难道温和的语调,天涯心中一暖,“小主公并未吃过多少苦,生下来以后,青——沐王不知如何带孩子,御泠公主主动要求,帮助沐王,小主公虽然和父亲感情极好,但也算是由御泠公主抚养长大的。”
“喀嚓——”手中握着的瓷杯霎时碎裂,墨潭的眸中绽出异光。
“御泠?我倒忘了她,这背叛,可真够彻底啊……”
“主公——”天涯有些忧心地轻叫一声。
“月华他们可有消息?”墨潭淡淡地转开话题。
“月华宫主和二当家已经坐上我们的船出海,三当家容狐五日前彻底完成两件任务,现在女儿国内大街小巷已经传遍了这些童谣,只要是三尺幼童,都会完整地唱出来。另外,您交代的雕像,也已经埋在了西川的子母河的入口,大伙儿费了好大的劲,一个月后,应该就能出土。”
“很好,给容狐记一功!”
阴兰言,如今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我看你如何提防我这个从地狱里回来的索命修罗?!
“吩咐下去,让容狐留意释理和罗刹两国和女儿国之间的要道,看到可疑的人一律拿下,防止这三国之间再狼狈为奸。”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当年阴兰言坐上皇位后,便逐渐与轩辕国和君子国疏远,转而向罗刹和释理寻求友谊,而这两个国家,也对兰言的篡位毫无异议,冲着这一点,它们就是她花墨潭的死敌!
五国天下,她花墨潭,定叫它变成天鼎三分!
“扣扣。”门口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进来。”这么轻巧的脚步声,除了长天还会是谁?
果然是笑眯眯的长天,一进来,就撒娇地扑进墨潭的怀里,让墨潭无法端起一张冷肃的脸,尽管,长天也看不到墨潭的脸庞。
“怎么不待在你爹的房里来我这做什么?”
“爹那里有御泠姑姑照顾,我应该来陪陪娘,要不然娘会寂寞。”长天故意单纯地道,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御泠姑姑,可别怪长天故意派人把你叫来啊!
“御泠,她常常来看望你爹?”墨潭的柳眉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口气一下子降至冰点。
哼。
墨潭的一声冷哼,让长天心头一跳,他是不是,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记得月华叔叔说过,娘的脾气并不好,轻易不要惹怒娘,否则后果难以收拾,娘这一声轻哼,让他无端地害怕起来!
“也,也不是常常,只是姑姑疼我,所以……”
长天不敢再说下去,墨潭把他放到床上,“你先睡,不用等娘。”
孩子是她的,御泠想从孩子这里培养感情,做梦!
御泠啊御泠,太过贪心绝不是好事,不但想染指她的男人,还想要她的孩子,青冥一日做过她的妃子,就再也别想和别的女人纠缠,哪怕是她不要的,她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会留给别人!
至于长天,是她的孩子,她决不会让他永远待在青冥身边!
墨潭分不清,此刻在她胸腹间燃烧的,到底是怒火,还是妒火。
青冥的房中,下人们都被御泠屏退。
看到青冥苍白虚弱的脸色,御泠叹口气,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青冥。
“皇兄原本得了一株千年雪参要给你补身,后来出了一些情况——这是皇兄刚刚得到的一瓶药,御医检查过,都说是疗伤的圣药,多种珍贵药材百年难逢,正好可以治你的病。”
青冥接过瓶子,却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一怔。
“你不问问这药从哪里得到的?”见青冥发呆不语,御泠忍不住开口。
“很香,仿佛有——曼陀罗的香气。”青冥轻轻地嗅着瓶子,喃喃自语。
“——不错,这正是那个戴着曼陀罗花面具的花御宫宫主花墨潭给的,”御泠轻道,见青冥听到“花墨潭”三个字时一震,心头不禁难过至极,“她抢走了皇兄给你治病的雪参,转而送给了皇兄这瓶药,说是……”
“你说什么?花墨潭抢走了雪参?她要雪参做什么?”青冥打断御泠的话。
“据说,是为了救人,为了救一个我们都不知道是谁的人,而抢走了给你的药,你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青冥松口气,只要不是她要用如此珍贵的药,什么都好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和皇兄都猜测,都猜测,这个花墨潭,很可能就是我们六年来一直寻找的人,长天也的确是给她带走了!”
御泠口气微微激动,她不明白,青冥为什么还能保持镇定,当皇兄猜测花墨潭就是兰荪时,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连皇嫂脖子上的伤痕也顾不得了,为什么青冥反倒像没事人一样,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有爱过兰荪?
“你们都以为,医者难自医——其实,我不是治不好我的身子,而是我不想治——潜意识里,我想惩罚自己,折磨自己,也许只有这样让肉体痛苦,才能减轻心灵的痛苦。”青冥突然哑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抑郁。
“但是现在,我可以为我自己治病了,药引子已经找到,我要把对我行使处罚的权利交给她,我想,是我做错了事情,我就应该承担责任。”
“你什么意……”御泠起先疑惑,但聪明如她,立刻便明白了青冥的意思,“难道,你,你已经看到她了?”
青冥微微一笑,“我的良心已经找到了出路,见不见到又何妨?”
“难道你真的爱她?既然爱她,当初又为什么离开她?”御泠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痛苦地看着青冥,情感已经流露得无法掩饰。
青冥微怔,看向御泠娇柔的面庞,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除非他能说出让她死心的理由,否则恐怕——
“因为爱她,所以离开她!”
窗外,修长的人影震动了一下。
“我不懂——”
“我不是这个时空的男人,连男人三妻四妾的观念都无法接受,更逞论要和别的男人分享她的爱情,尤其是那么优秀、和她的牵绊那么深的男人——可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爱情的嫉妒,我只以为是不能适应,所以我离开,我想她对我的感情也没有到非我不可的地步,我的离开,也许会让她在短暂的时间里感觉自尊受伤,但应该不至于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
离开后,思念重重,很陌生的空洞感,我拼命寻找回家的途径,我一定要把这里的经历当作一场浪漫的艳遇,我是最优秀的情报员,只可能有艳遇,绝对不能拥有爱情——直到有一天,身为医生的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膨胀的腹部不是病思念过度的肥胖,而是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我吃惊,恐惧,迷惘,困惑,简直就像怀孕期间的孕妇一样情绪不稳。
那段时间,我甚至恨她,恨她给了我太多的牵绊,却不肯握牢我的手——可笑啊,我什么时候也被女儿国阴阳颠倒的男人思想给同化了,我竟然会这么自轻自贱,竟然会渴望她的宠爱!
来到这个世界我一直都身不由己,因为她而身不由己,她甚至断送了我回家的最后一点执念,用血缘来绑住我渴望飞翔的心,假如我有机会回家,我还能走得不带走一片云彩那么潇洒无牵挂吗?”
“有时候,恨就是爱。”御泠低迷地开口,心,终于彻底绝望。
“是啊,我知道,御瀚恨过她,轩辕启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御瀚的恨很快就转化为无条件的包容,轩辕启的恨根本是反话,那么我呢?当我听到她的死讯心如死去时,当我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长天时,当我看到长天的容貌刹那感动时,我才明白,我这辈子仅有的一次动情,已经发生过了。”
“可她若活着,一定会恨你!你是正常的男人,难道你不了解,男人都不会原谅女人的背叛,尤其是他为她失去了一切。在女儿国,兰荪就是天底下最骄傲的‘男人’,连皇兄和轩辕太子也甘拜下风,这样的她,你不害怕吗?”
青冥终于转向御泠,“那你害怕吗?”
“当然不,”御泠不假思索地道,扯出一抹笑,“她还欠我一个宰相的官位呢,我绝不会忘记。”
“那就好,以你的聪明,正好可以辅佐她,我知道,她现在最缺的一定是人才,而你,也需要展开抱负的舞台。”
“只是听到一个‘她还没死’的模糊消息,就值得你为她挖掘人才了吗?你成立了那样的组织,难道也是为了效忠她?”
‘那样的组织?’六年来民间或者江湖冒出过什么样的组织?
青冥低默半晌,展颜一笑,“不是模糊消息,她一定没死,我说过,她那样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死掉。”
“如果你这么笃定,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认为她再次来到你面前时,会风淡云轻,你要做好,接受折磨的准备!”
“御泠妹妹,你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不,我不是,否则我就会——我先离开了,如果我还想做她的宰相,我最好现在就下去调查女儿国的情况。”
青冥漾起一抹真诚的笑,有一刹那,御泠仿佛又看见了他当年一笑起来桃花满天飞的洒脱风采,这种迷醉人心的温暖耀眼光芒,自从兰荪离开他们后,她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了。
御泠的心头一热,就要流下泪来。
终究,她还是无法走进他的内心。都说男人爱的是温柔美丽的女人,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御瀚、轩辕启这样的男人,都会被兰荪那种睥傲天下的狂妄女人所吸引?
也许,这就是人劣根的本质,在强势面前,任何男人和女人,都会不自禁地依附上去,包括他们,当然,也包括自己。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以为是御泠忘了说什么话,或者忘了拿什么东西,一股让人沉沦的幽香却钻进他的鼻中,霎时牢牢地攫住他的心。
她斜倚在门边,玄衣如墨,不再风流蕴藉,却与浓浓的黑夜融为一体,散发出诡异诱惑的魔性。透过诡异华美的曼陀罗花面具,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犀利,一如既往地深沉。
那绝美的月眸中,花谢花飞,香断色萎,展现出彻寒的冷艳。
不再柔情似水。
第3卷 第9章 刹那美好
长天趴在桌边啃着水果,一边看向发呆的父亲,小脸上写满狡黠和好奇。
娘昨晚一夜都没有回他那里,是留在爹身边了吗?
一个简单又复杂的“荪”写了一堆纸,青冥还是平息不了内心的激荡浪潮,思绪总是不自觉地溜向昨晚。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用一条布巾蒙住他的眼睛,然后迅速脱光了他的衣服。
他开始是完全没想到,结果忘了反抗,然后是稍稍阻止她的动作,被她轻易拉开,几乎捏碎了他的手腕,她的左手,果然力大得可怖,最后,他只能任她摆布,因为他还是病人,不易用力。
“假如我不是她,你也这么顺从?”
她冷冷地望着他昂起的欲望,望着他不再反抗的赤裸身体,讥讽道。
他没料到他的不反抗立刻就换来了她的猜忌,连忙睁开眼,却忘了眼上束缚的布条,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就在这时,她毫不怜惜地往他身上一坐,让他和她融为一体,他立刻痛得抽气。
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做的那种境况里,尴尬地痛,谁说只有处女才会痛?
可是,想骂,又不能骂,想推开她,更是找死。
他只有恼恨地摸索,乱扯她的衣服,直到那冰凉又柔滑的肌肤暴露,在他双手的爱抚下,逐渐泛红,可他看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肌肤的温香如玉,让他爱不释手,熟悉的触感,让他沉醉不能自拔。
而后,他不再思考,也无法思考,一波一波久违的热浪将他推到快乐的云霄上,体内的欲火被彻底点燃,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可是女人像女王一般骄傲,力大无穷的左手牢牢地压住他,那一只比他的手掌还要小一圈的手,却要他这一刻、甚至一生一世的臣服。
汗水淋漓,身体进行最亲密的摩擦,浮靡的情欲声音,将力和性的美发挥到极致,两颗心却隔着万水千山,相对无言。
他看不见坐在他身上的女人的表情,甚至听不到一声呻吟,原始的律动越来越火热,可是他的心包着一层透明的冰,冰凉的怒气终于在快感的冲刷下涌到沸点,他挺身坐起来,一把抱住女人,在她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一刹那,女人闷哼一声,血腥味逸出,女人猛烈收缩,他颓靡地低吼,如受伤野兽,看到了云端的白光,冰火两重天。
臣服,这一刻,他蓦地发现,她和他之间,已经失去了当初的平等。
他颓然仰面倒在床上,她还坐在他的身上,他还在她体内。
然后,她轻轻弯下腰,在他腹部那条丑陋如张牙舞爪的蜈蚣一般的伤口上,轻轻舔了一下。
温热的湿舌,悸动的电流,立刻如潮水一般,冲刷他已经无力的身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告诫自己。
走时,她以优美光裸的后背对着他,终于说了一句话,“以后,我不想看到你身边再出现任何女人,否则,杀无赦。”
当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眼帘里,他才想起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吻他。
在快被他遗忘了的情报员生涯中,他遭遇过很多绝世大美女,那时候,他热情地要她们,但从不吻她们的唇和身体。
没有爱,只有欲。
这曾是男人最心痒难耐的追求,是他奉为经典的情人原则,如今,让他满嘴苦涩,自食其果。
他的脸色阴郁下来,放下了始终捉不顺手的毛笔。
长天立刻甩开苹果核,滑到他面前,暧昧地直笑。
“老爸,昨晚妈妈一夜没有回去,是不是在你那里?我就知道,老妈是抗拒不了老爸的美色的……”
看着贼笑得像是偷腥猫一般的长天,青冥却是一呆。
“她一夜没回去?”
不对,她只在他那里逗留到半夜,下半夜就离开了啊!
“是啊,看今天早上老爸起来这么迟,呵呵——咦,对了,妈妈呢?怎么没看见……”
透过大开的窗,青冥看见海阁神色匆匆地奔进来,衣角染着几滴血迹,脸色顿时发白。
“青——沐王爷,主公——请您过去一趟!”海阁焦急地道。
用不着海阁说完,青冥已经抱起长天向后院狂奔过去,海阁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只看到他们父子俩的侧面,脸色一色地透明白。
刚一跨进门,浓重的血腥味立即传出来,长天几乎要哭出声来。
却见墨潭沉默地坐在床边,大半条右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天涯跪在地上,扯开撕得破破烂烂的裤腿,用一块布擦着尚流淌不止的血。
长天呜咽一声,扑过去,墨潭将他揽进怀里,温柔无声地安慰着,青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羡慕又嫉妒。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看看?”墨潭低喝一声。
青冥这才回过神,慌忙俯过去查看伤口,半晌,站起来迅速离开,带回来一堆药绷带之类,还有两盆热水和两名面露惊讶的丫环。
一看到墨潭的脸色,他就知道错了——他不该带丫环来,他应该派家丁。
可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接过热水蹲下来,亲自清洗墨潭的伤口,两名丫环在他身后露出更加吃惊的表情。
上药,裹上绷带,一气呵成,两盆水赤红赤红。
长天看着他爹,道,“我终于相信我爹曾经的身份了,这份伺候人的功夫,可没几个人学得会。”
要不是墨潭在场,天涯一定会捧腹大笑,现在只好辛苦地憋着,俊脸憋得通红,她却没有看见,墨潭阴郁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冥撇嘴,假装没有听见,拿出一个怪异的东西来,冲墨潭不怀好意地笑。
“这好像是被什么动物撕扯咬伤的吧?伤口处理起来并布麻烦,就怕这动物身上带有潜伏期很久的可怕病菌,到时候发现再救就迟了,还是先打一针预防针吧!”
墨潭抿唇,看着他嬉皮笑脸,冷眼斜着他。
“娘,爹说的是真的,天儿小时候已经打过了,娘也要打一针,以后很多坏病菌就不怕了!”长天拽着墨潭的衣袖,一本正经地道。
两名丫环的脸都绿了,她们的听觉出现毛病了吧?怎么她们好像听见世子对一个陌生人叫“娘”?
她们俊美漂亮得让人流口水的沐王,她们可爱礼貌得让人又疼又爱的世子,有了妻子(娘)?
君子国有多少少女要哭湿枕巾了啊?
“让她们出去。”墨潭不耐烦地道。
青冥茫然地抬头看她,“谁啊?”
长天抚头长叹,好迟钝的爹啊,娘的脸都铁青了!
“你们下去吧!”摆摆手,长天代替他爹对两名丫环道,颇有几分威严,“有事自会叫你们!”
“这‘针’怎么打?”看在懂事乖巧的儿子的份上,墨潭勉强再开尊口。
“嗯,打在,臀部。”青冥吞吞口水。
天涯和长天噗哧一笑,海阁抿嘴,低下了头。
墨潭的眼眯起来。
“爹说的是真的。”长天再次重申,月眸闪呀闪,小脸憋成了红苹果。
墨潭裸露在外的脸部雪肌,疑似抹了一层胭脂,幽眸光芒不定,青冥举着针筒,站得僵硬也不敢动一动。
天涯向长天和海阁使了个眼色,三人要笑不笑地退了出去,仔细地带上门。
青冥见他们都出去了,脸上终于稍稍严肃了一点。
“这预防针,拖不得,你这伤口分明是大型猫科动物干得——是豹子吧?再不打,恐怕迟了。”
“只有那个地方?”墨潭终于开口,原本就嘶哑的声音中又多了一抹异样的沙哑。
“——是。”反正她又不懂现代医术,肯定不知道胳膊上也能打,他坚持在臀部打针,又没有别人戳穿他。
“……那就快点。”墨潭别过头。
青冥欣喜难言,颤巍巍地掀开她的衣服,看到那雪白肌肤上的一层红晕,终于低沉地笑了出来。
“再笑就割掉你的舌头,挖掉你的眼睛。”墨潭恼羞成怒。
“是,是,不笑,不笑。”青冥点头如捣蒜。
那一团如雪似玉,温暖滑腻,又勾起了青冥对昨晚的回忆,简直不忍在这样完美的艺术品上施针,俊脸一热,就觉得鼻中慢慢逸出两条热热的蚯蚓。
糟糕,糗大了。
青冥的毛手摸了半天却不肯下针,墨潭终于不耐地回头,欲斥责,却呆住。
终于,忍不住哼笑一声,已经是她六年来放松的极限。
伸手迅速点了青冥止血的穴道,似笑非笑,“再不打针,点穴也止不住你的血了,没出息。”
如果能天天听到她这种最接近六年前的温柔的声调,他宁愿天天让她骂没出息,天天流鼻血。
迅速打完针,恋恋不舍地拉好衣服,却听到晴天霹雳一声。
“三日后,我要离开君子国,到时候,我带走长天,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逍遥沐王。”
什,什么?
第3卷 第10章 梦碎何如
三天?带走长天?永远做他的逍遥沐王?
耳边,她平淡至极的话语一声一身回响,一次比一次高昂,渐渐如同滚雷降下,震得他心头发麻,头脑昏沉。
这是怎么回事?他以为,她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静默如同噬人的野兽,要将他和她吞噬。
他脸上那乍一闪现的桃花光采,眼底闪耀的电芒,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发现,在爱情的国度里,退让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他和她都太强势,太骄傲,在再次相见时,面对她的阴郁和更形狂妄,他终究现跨出去一步,也后退一步,然后,步步退后,退无可退。
岂是一个“惨烈”可以形容,他输的惨烈,彻底,看不见的战场上血流成河,寸土不剩。
“你要,放开我?”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果然,墨潭缓缓回首,冰冷地注视着他,扬起讽笑,仿佛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从那黑沉沉如一汪死海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腔绝望阴沉表情的男人是谁?
“不,是你先放开了我。”
她如是说,语气轻缈得如一卷青烟。
倒映在男人俊秀眸底的,是一张墨黑精致的曼陀罗花面具,曼陀罗花,清丽素雅的曼陀罗,总喜欢盛开在刑场附近,冷眼旁观每一条生命的消逝,清丽的外表遮掩不了它阴暗的本性,正如,这张华美诡谲的曼陀罗花面具,也遮掩不住她的黑暗灵魂。
灵魂上布满伤口,她任它腐烂,华丽的外表背后,是退无可退的痛苦。
而他,怎么还能摆出这副无辜的模样,仿佛是她负了他的模样?
“你要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湖第一宫的宫主——玉蟒修罗花墨潭,而不是,一个曾经情痴的无知傻瓜。”
她微微一笑,遽然揭开面具!
他心神俱碎!
在鼻梁为分界线的基础上,左右极端的对比足以让天为之沉默,地为之战栗。
“你可知道,这张脸,可以吓坏一个七岁大的孩子;你可知道,这张脸,连天涯海阁也不敢轻易注目;你可知道,这张脸,让我轻易得到修罗的称号?”
嘶哑的声音并不动听,却深深透出破碎的沧桑,墨潭缓缓凑近青冥,那张半边烈火半边冰水的面庞,那张半边天仙半边鬼魅的面庞,在青冥的瞳孔里放大,曲折成诡异的角度。
“你可知道,兰言在我这半张脸上划了多少剑?她像绣花一样,将我的每一寸肌肤割开,割到碎得不能再碎,割到就是服用仙丹也无法恢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这半张完好的脸,因为,她说,‘只有这样美丑极致的对比,才能让皇姐你记住你曾经的风华’。我的确记住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但我没有如她所愿为此发疯——你呢?你看到这张脸,有什么感受?想想昨晚床上的销魂,想想那个征服你的人竟然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厉鬼,你想吐吗?你恐惧吗?”
青冥完全说不出话来,墨潭眸中迸射的魔魅狂野冶光彻底定住了他。
“你可知道,兰言派人捏碎了我的四肢,碎骨在我的关节里整整磨了一年,幸好她不知我左臂的秘密,下手轻重也就没费心思;她还挑断我的手筋,废掉了我的内力,把我像狗一样锁在地上,四根长钉,钉住我的手脚,那血流的,整个石室的地上一片赤红,你看,这些伤疤都还在呢,你不是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吗?”
“不要说了……”青冥虚弱地道。
即使他曾见识过黑社会种种惨无人道的酷刑,那时候他也能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然而当他面对她的时候,面对她近乎冷酷的叙述时,他才明白他已经不能承受,不能承受她受到了这么残忍对待的事实,不能承受曾经那样的女人遭受如此凌辱——肉体的凌辱伤害,怎么比得过她精神上的折磨。
阴兰言,阴兰言,是他小瞧了她!
仅仅是平淡的叙述,就让他无法承受,倘若身临其境——
男儿有泪不轻弹,狗屁,他想哭就哭!
墨潭却仿佛没事人似的直起身,没有面具遮掩的面容上,露出清清楚楚的嘲讽阴郁的神色,森然危险。
“你越来越有女儿国男人的神态了,这样的你,带在身边,也许别有一番情趣吧。”
她说什么?
“可惜,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怎么比得过月华浑然天成的柔雅?”
“你说什么?”
怒气从脚底蔓延,速度快得他根本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他还会生气发怒,他以为在君子国这六年已经消磨尽了他的脾气。
“这才有点样子。”墨潭根本不为他的怒气所动。
她恨他,这是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事实,可是为什么当他明明确确地收到她的恨意时,心头还是锐痛难当呢?
“恨我?恨我就给我一个痛快,我也不想欠人。”
怒气霎时冰消雪融,他捂着阵阵抽痛的胸口,直视那张如今布满阴残激愤神色的面庞,在他眼底,依然美得让他惊叹,一如当初他初次遇见她的时候。
绝世美人的风采,岂会因为一张脸而消逝?而他眼中心中存在的,又岂是她绝世美人的面庞和风采?
他的果决和平静,换来她的一阵朗朗大笑,有多久没听到这纯粹肆意的狂妄笑声了,他心酸地想,唉,自己似乎有些被虐的倾向了。
门外,听到笑声的长天露出喜色,这样开怀如晴空般的笑声,果然很适合妈妈,而且说明妈妈此刻心情很好啊!
天涯和海阁对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今夕不同往日,如今主公一旦发出这样的笑声,就代表有人要遭殃了,但愿不是青——沐王,她们不喜欢他,但也知道,伤了他,最痛得却不是他。
“恨?你太天真了,我怎么会恨你?你还值得我恨吗?”笑声渐歇,墨潭勾起艳丽如昔的唇瓣,看着青冥,月眸灿如星辰,锁住了青冥一瞬间的心神。
“你的眼神,我是不是可以解读为,你迷恋上了我,即使面对着这张修罗容颜?”墨潭突然凑近,邪恶地轻道。
“我一直都很迷恋你,不对,说迷恋,太浅了。”
青冥眼神清澈,毫不犹豫地道,他也不是一般男人,他是青冥,即使面对这样的墨潭,他想表达什么他依然能够自在地表达,忠实于自己的心。
“这么斩钉截铁?”墨潭摸着优美的下巴,定定地看着他。
青冥毫不回避。
房外的人急得跺脚,里面怎么没有声音了?难道,妈妈又要吃爸爸了(主公动手杀了沐王)?
不对啊,什么声音都没有。
半晌,墨潭突然开口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昨日来不及问,那个神秘组织是怎么回事?”
青冥一怔,似曾熟悉的感觉又涌了回来,心底微喜,这种问话方式,果真是典型的兰荪式的啊!
“是我,成立的一个情报组织,也就是你们这里所谓的探子组织,专门训练探子,收集各方情报,并且贩卖。”
这是他的老本行,坐起来得心应手,已经成为江湖中最厉害最有信誉的情报组织了——既然他没有机会回去了,那就要发挥他的特长,他可不想真的成为被女人养在深闺的小男人。
“看来你的生活的确精彩丰富。可曾有过败绩?”
“——有,我找了六年,也没有找到你。”青冥盯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墨潭的眸光一闪。
“很好,交给天涯吧!”
一句没头没脑的果断霸气的话,青冥却听懂了,微微一怔。
墨潭没有开口,注视着他,有点傲慢,有点嘲讽,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深沉东西。
终究,他什么都没说,轻轻点了点头,便拱手让出了辛苦经营了六年的老本,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他不放在眼里,他要的,是……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是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今的他,只能被索取,当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应该说,当长天生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他依然没有放弃回家的念头,他甚至不知道回到那个世界为什么,他在那里只是一名孤儿,可这个念头早已根深蒂固,他早已习惯,习惯得忘了去深究它的合理性。
可是,如今这个念头也多了一点改变——多了一个她,和一个小小的‘他’。
只要还有机会,哪怕死缠烂打,他也不会放弃。
“三天后,召集你的人,你把他们介绍给天涯,另外,我要他们去做一件事情,你,随我们的船走——可舍得沐王府这大好的基业?”
“这些本来都是御瀚的,我还他好了,”他满不在乎地抖抖衣袖,“我是两袖清风而来,两袖清风而去,只要夹带上长天,天涯海角也去得。”
“天涯海角吗?”墨潭喃喃,浮起一抹晦暗的笑。
天涯海角地追随,真美,可惜,她已经与美无缘——他不就是不想离开长天吗?很好,她成全他,可是,只是这样,是否太便宜了他?
那样赤裸的目光探照过来,令青冥几乎无所遁形,想再次走近她的心,却发现了一道透明的高墙,他看得见她,却碰不到她。
“正好,月华刚得了千年雪参,这段时间需要调养身体,我身边也没个合适的男人,你容貌身子都还过得去,就跟着我吧,等月华调养好了,正好,你还可以给他配制解药。”
墨潭再自然不过的话,又一次打击到青冥。
“月华?”
是那个在月下丰姿端雅、如月一般清冷风华的男人,是那个,自己亲手将她推进他怀抱的男人!
这么说,这些年来,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原来,墨潭抢去千年雪参,是给他服用,原来……
青冥沉默下来。
他的光芒,他的耀眼,他的桃花,他的春色,一瞬间,黯淡如雨打风吹。
一个现代男人,一个聪明、强势、邪魅的男人,一个经历匪夷所思的事情依然谈笑风生的男人,但终究,他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落入墨潭的眼中,形成了一种什么样的诡异感觉。
她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跟着我,什么名分都没有,现在我给你机会,反悔还来得及。”墨潭轻声道。
青冥毫不犹豫地摇头。
墨潭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向他伸出右手,一个骄傲的君临天下的恩宠手势。
青冥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却迅疾翻手,用劲一带,猝不及防,将墨潭带入自己的怀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可不是女儿国的男人,永远也不是。”
青冥依旧是毫不犹豫的坚定口气,俊美的脸上浮现愉悦的、难得一现的邪魅笑容。
右手的无力让青冥得逞,可是墨潭的面容上已经刮起了风暴,她应该提防,这个男人,骨子里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柔顺。
青冥紧搂着她退了一步,扬声叫着最佳护身符,笑容收去邪魅,藏了一抹苦涩。
“长天,进来收拾东西,我们要出去旅游喽!”
这一走,他完全没有把握,可是,如果连尝试都不敢,他就不配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情报员’。
何况,还有个古灵精怪的儿子帮他呢!
“这东西,不戴也罢。”
看着重新罩上面具的墨潭,青冥突然发觉,那张面具,仿佛是那堵透明高墙的门扉,关住了墨潭,阻止了他,也或许,阻止了一切想靠近墨潭的人。
“你应该谨记,你的身份。”
墨潭冷冷地道,没有一丝感情,真正的,毫无矫饰的,没有感情。
第3卷 第11章 西川牡丹
西川——当年一个蛮荒的渔村。
由于子母河两股支流贯穿其中,灌溉了其中千万良田,使得西川成为女儿国最富饶的鱼米之乡,尤其是近年来,各地干旱洪涝灾害频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大量涌进西川,使西川逐渐汇聚成偌大的城市,虽然还没有定型,但轮廓已经初备,其私下的富庶更直逼皇都凤陵。
正因为如此,西川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但是第一个注意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是如今已经半退隐在家的宰相傅玉楼。
世态炎凉。
阴兰言给傅玉楼的官场地位越高,越显赫,就将她的权势架空得越彻底,如今表面上傅玉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女儿国呼风唤雨,实际情况,只有傅玉楼自己心里清楚。
超然世外的越国公退隐在家,拒不出仕,阴兰言也由得她,并未降罪于她,连她的儿子前太子越妃无辜失踪,阴兰言也一笔带过(后来据说在凤陵郊外发现了一具尸首,面目半毁,颇似越明归,越国公亲自去辨认,沉默地带回尸首后便上奏辞官,从此蜗居在家,再不出门)。
朝中老一辈有权势的重臣,于是只剩下傅玉楼姐妹,傅玉楼原本满怀野心,准备大战拳脚,辅助阴兰言成为一代明君,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傅玉枫远戍边疆,手掌五十万精锐大军,既不公然声讨造反,又拒不回朝面见新君,沉默无言,却掷地有声。
傅玉楼的存在,也因此尴尬十分。
尤其令傅玉楼无法忍受的是——阴兰言夜夜笙歌,醉生梦死,霸占了阴兰荪后宫所有常侍随侍,册封宁云为银华宫主,置伦理纲常于不顾,数名谏官上书谏君,被阴兰言凌迟处死,惹得朝中大臣闻之变色,齐齐缄默,再也不肯出头。
而傅家在女儿国的显赫地位,便被涂上了一层令人不齿的暧昧颜色,为了避嫌,傅玉楼不得不推辞朝政,却正中阴兰言下怀。
罢了,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如果说凤陵人口锐减、百姓逃荒,女儿国的强盛富饶一去不返是傅玉楼身为老臣的心病,那么,阴兰荪上万金骑军一夕之间无影无踪则成为她的梦魇。
上万金骑军,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消失,这需要多么诡异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办到?!
即使她们在石室里看到了阴兰荪的尸体,她们还是极度不安!
就连阴兰言,每日轮流歇宿各妃处时,身边也携带着绝对不少于五十人的大内侍卫。
恐惧,每日被噩梦惊醒,这就是她这六年来的生活——如果世上有后悔药的话,她银盆般的丰润面容就不会日渐消瘦,她满头的乌发就不会染上风霜,她壮硕的身躯也不会因此赢弱。
而她的宝贝宁云,也不会日日以泪洗面,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她以为,阴兰言煞费苦心地夺去皇位,并且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漂亮翻身,必然有过人的智慧和手腕,也必然不会比阴兰荪继承皇位后的表现逊色。
她错了,错得彻底,离谱,害了自己,更害了女儿国。
阴兰言不是没有智慧和手腕,只是,那些却都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她都是用来对付反对她的人,用来镇压和杀戮,用来饮酒作乐,用来享受奢侈……
而她,将来怎么有脸面对女儿国的先祖皇帝和傅家的列祖列宗?
为今之际,她只能抱着赎罪的心态,尽心尽力地办好落到她头上的每一件实事……
往日繁华的凤陵已经逐渐破败,当今年轻的女王却听信谄媚之言,听闻西川富庶温暖,盛产美男,筹划建造一艘龙舟,顺着子母河向西川游览,并在沿途建上行宫,每个行宫备上十名美男,以供取乐。
民间百姓如今怨声载道,愤懑日益堆积,甚至暗中在西川大渠边烧纸祈祷,希望阴兰荪地下显灵,保佑她们——据说,那两条大渠被称做“太子渠”,民间的百姓为了纪念阴兰荪而命名……
她深深地萎靡下去,只感到疲惫衰老。
如今的她,与亲生妹妹形同陌路,与深爱的独子无话可说,门生早已另攀高枝,而内心深处,傅玉卿临终前无言而控诉的眼神如幽灵般纠缠着她,令她不能安寝。
她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门外,老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大人,宫里来人,陛下召您进宫一趟。”
陛下?她一个机灵,心底发起一阵寒意,这个称呼让她胆怯……
陛下找她,会为了什么事情?
往日的金丹园,如今已经改作了陛下的寝殿,园中风华茂盛睥傲苍生的黄金牡丹被全部连根铲去,换上了大批正红色丰姿卓约的火焰牡丹。
美则美矣,却失了高贵的王者精魂。
湘云殿,青烟弥漫,黄金兽炉中吐出一蓬一蓬甜腻腻的香气,浮丽奢华的镂雕金榻上,兰言面色醺然,衣衫半敞,露出白腻的脖颈和胸部,半躺在同样衣衫微开的宁云身上,脚边环着几名衣衫不整的侍妾,各自捧着纯银镂花的酒壶酒杯娇媚地依偎着她。
宁云的脸红得充血,裸露的精美锁骨上布满青青紫紫的痕迹,赤着雪白的足,露出大半条光洁的腿,腿上枕着兰言的头。
只是他曾经秀雅羞涩的眸,如今呆滞如死水一般,再也不复往日的风采。
傅玉楼战战兢兢,不忍再看,使劲眨眨眼,将泪水吞进肚子里。
兰言微微瞟了傅玉楼一眼,又看看身下近乎迟钝的宁云,也不知道神思飘到了哪里,轻皱眉,下手狠狠地拧了宁云一把。
腿上被拧的那一块迅速青紫,也许极痛,但发呆的宁云并未回神,兰言的神色阴郁下来,闪过一抹厌恶和杀气,这一切,都落入小心翼翼的傅玉楼眼中,慌忙为儿子补救。
“不知陛下召微臣来,有何事吩咐?”
兰言头一仰,闭上眼,众侍妾静默得连一声都不闻。
“这里有副奏折,老丞相不妨看看。”
说着,丢过来一份竹简,傅玉楼连忙捡起,刚看了两行,脸色刷地雪白!
“这,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当年这黄金牡丹是微臣命人铲除的,绝对不可能流落出宫,更不可能出现在西川——”
“可是——”兰言拉长了声音,寒意津津,“如今,西川的确出现了只有曾经的金丹园才有的黄金牡丹,而且开遍了西川城内外,被愚昧无知的老百姓们尊崇为‘她’显灵!”
一个‘她’,隐隐带着磨牙的声音,甚至,连名字都不屑出口。
“这——”
“不知丞相有何高议?”兰言斜瞟着他,杏眼阴威毕露。
“微臣,微臣愿亲自去调查……”
“等你去调查?哼!”兰言倏地直起身子,双腿移下榻,旁边的侍妾立即为她穿上绣满金银线的缎面鞋子。
傅玉楼不吭声,如今的她,除了装老迈外,不能有任何表现。
“朕决定了,传令下去,朕要工部一个月造好龙舟,朕要顺着子母河去西川,朕倒要看看,这黄金牡丹,比起当年的黄金牡丹如何?!阴兰荪,你阴魂不散,就别怪朕……”
阴兰荪三个字虽轻,落在宁云的耳中却如炸雷,他蓦地抬起头,失神的眸开始聚焦,四处张望了一下,俊秀惹人爱怜的面庞上浮现一丝慌张羞惭,但什么都没看到后,脸色顿时失望至极。
傅玉楼看着儿子,频频擦汗,兰言阴冷地注视着他不懂掩饰的脸色,眸中杀气越来越盛,突然上前一把拽起宁云——
“你很失望,就算阴兰荪回来了,你以为,以你现在这副残花败柳之身,骄傲的阴兰荪还会要你?她会原谅你的不忠,别忘了,当年的事,可有你参与的一份子!”
宁云迅速褪尽了脸上的血色,眸中满是痛苦,近乎哀求地看着阴兰言,求她不要再说下去,阴兰言勾起一抹阴残的笑,“很好,只要你乖乖地跟着朕,乖乖地做你的银华宫主,朕是不会不要你的!”
这话,是说给宁云听的,其实,更是说给傅玉楼听的。
阴兰言拉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宁云向殿后的寝床走去,像拉着一具没有魂魄的精致娃娃——只是在临转身的一刹那,宁云终于看了傅玉楼一眼,那一眼,却是异样地冷漠,陌生。
和一丝丝,深得看不见的幽怨。
如鲠在喉,傅玉楼眼眶湿润,咽下了想要告诉阴兰言的话——
西川洪涝泛滥,百姓疏导,从十数米深的河底,挖出了两个巨大的铜人,铜人上,刻着一行字:金银易变,六年定乾,修罗出世,帝星归位……
今年,正是定乾第六年,而帝星又是指谁呢?
当年那具恐怖至极的尸体,她是亲眼看见的,不但亲眼看见,更在往后一年里夜夜如梦,冲她血淋淋地微笑,阴森诡异,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她知道那人的生命力异常顽强,但是再顽强,在那种情况下,也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决不可能。
而阴兰书的尸体是她亲眼看着下葬的,也断绝了可能——
不行,明天,她要去皇陵看看,不看看,她实在放不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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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乾六年,西川城郊外山林。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却不掩劲瘦优雅的年轻男子,手提一串猎物,利落地穿梭在地势复杂的丛林中,很快来到了一处向阳的坡地,坡地上,浓荫散去,阳光充足,沐浴着小小的三间竹舍,显得清雅异常。
竹舍里,传来了一阵清淡平和的琴声,悠扬婉转。
年轻男子冷厉俊秀的面庞上逸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不假思索地提气跃起,三起两落,便来到了竹舍边。
“你回来了。”
琴声歇下,一道细雅的嗓音响起,竹帘一掀,出来一名青衣少女,袅娜纤瘦,天生一段妩媚,已经浑然自如,眉目淡远,细挑优雅,却是书卷味十足,气质与容貌俱是罕见的秀拔。
“是,小姐。”年轻男子低头,看得出来一向寡言,飞扬的剑眉丝毫不见张扬,性感的薄唇微微一动,平静却不失恭敬。
少女抿唇,面容上闪过一丝黯然。
“这些野味交给我吧。”少女向他伸出手。
他没有将手中的战利品递出去,“这些小事是我应该做的,小姐放心。”
“——那好吧。”他不自在,她也不能勉强。
转身掀起竹帘进了门,年轻男子却叫住她,声音中有一抹压抑的迟疑,“小姐,今天我去市集,听说了一件怪事。”
“什么?”她停步,透过竹帘侧目看着他,他长长的睫毛沐浴在阳光下,异常温柔动人。
“西川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遍地长出了黄金牡丹,听说是,是前太子冤魂显灵……”
“什么?”
她激动地挥开竹帘,用力过猛,哗啦啦一声,竹帘被打散,散落在地。
她双眸晶亮湿润,苍白的颊边卷起红潮,双手激动得发抖,怔怔地看着他。
“——是真的,我后来跑遍了西川大街小巷,看到满满的,只有金丹园才有的黄金牡丹……”
他眼眶红红,薄利的气质顿时被柔化,平添了几抹。
远处丛林的山道上,隐约路过几个人,其中一个俊秀的女人,眯眼看着那边模糊的影子。
天涯揉揉眼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海阁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天涯耸肩。
她怎么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呢?八成是看错了。
不行,派人调查一下吧,就算不是,也要弄个清楚,这才是她天涯的本质。
第3卷 第12章 相思路远
汹涌的浪涛像一堵一堵高墙,前面的轰然崩塌,后面的眼看又起来了,天空蓝得透亮,海水蓝得深沉,雪白的波浪如同一道精致的花边。
远处,一座凸起的绿色小岛已经隐约可见,一行船降下了主桅,放慢速度,缓缓向小岛内凹的港口靠去。
迎风站在船头的青冥,一身黑丝长袍,衣袂随风利落地摆动,尺寸与身形十分合衬,加上腰束银带,将他笔直的脊背和平坦的胸腹修饰得异常劲瘦结实、性感阳刚,一头乌亮的黑发随着海风的吹拂,狂肆的张扬散乱,曾经蜜色的肌肤因为六年来极少奔波在烈阳之下,已经恢复成极有温柔质感的象牙色,再加上电光内敛的幽眸,若隐若现的酒窝,优雅贵族的微笑,将一个历经心路沧桑的男人的阳刚与成熟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青冥手中牢牢地牵着长天,长天穿着一套天蓝色的小劲装,激动得跳上跳下,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却眉飞色舞,嘴唇红艳艳如同一枚饱满的小樱桃,欢呼声稚嫩可爱,也只在这样的时刻,长天才自自然然地显露出一些五岁稚童应有的天真来。
他们身后,三名俱穿着一身墨绿长袍袍角绣星星的风格迥异的少年男女,气愤又沮丧地瞪着青冥。
再后面,二十名面具各异的花御宫下属沉默地呈八字摆开,八字即将交汇的尽头,墨潭面无表情地坐在椅中,目光似乎是看着青冥父子和三名少年,又似乎是透过他们看向越来越近的小岛。
“哇,爸爸,你看,好漂亮的地方啊……”
长天使劲摇着青冥的手,甚至兴奋地回头冲发呆的墨潭直招手,这个动作在一般人家的孩子身上做出来特别有撒娇的味道,也许从小没有母亲的长天正是在不自觉地向墨潭撒娇吧。
可是,包括青冥在内的船上的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竟然用那种随意的招手动作对待他娘,要知道,他娘可不是一般人啊!
青冥使劲拽着长天的手,嘘了一声,警告性地摇摇头,突然眼前一花,墨潭已经无声地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月眸深邃地看着他们,倒把他吓了一跳。
长天很没有良心地扔开老爸的手跑向酷酷的老妈,张开小手,做出个‘要抱抱’的娇憨动作,青冥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墨潭一脸宠溺的微笑,半边狰狞的脸柔化得几乎可以忽略,而另半边绝色的面庞却在瞬间放出绝艳的光彩,连眸底都溅出了几朵笑花儿,一把抱起长天!
二十名花御宫的下属顿时吓掉了下巴——何曾见过未带面具的阴郁宫主笑得这么自然清新过?
那三名少年一瞬间恍神,迷恋的眼神倏起倏落,脸上泛起了红晕,连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清自己刚才那一刹那想到了什么。
那一刻,挺拔高颀的青冥的优雅,纯稚漂亮的长天的快乐,浓郁沉艳的墨潭的柔和,站在船头,刚柔并济,衣袂当风,组成了一副让人屏息的美丽画面。
渐渐地,离小岛的港口越来越近,青冥明显一怔,迷人的微笑慢慢凝固在唇边,连长天,都停止了欢呼,有些迟疑地看向沉默的花墨潭。
花墨潭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青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三名少年看到了港口的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那一袭白衣,随风飘飘,衬托着透明的蓝天,宛如一朵白云,不经意地飘落到水边,顾影自怜似的,美得柔情万分,缥缈如烟。
那秀雅得如同月亮一般朦胧清辉的男人,看到墨潭身边的青冥和长天,竟然毫不惊奇,依旧面带优雅恬淡的微笑,迎向他们,目光中透出十分的诚挚和内敛的亲热。
“月华——”墨潭低低模糊地喃了一声,落入青冥的耳中,却让他心头疼痛地一震。
墨潭没再犹豫,不待船靠岸,抱着长天,足下一点,提气跃起,四丈远距离一瞬而至,面不改色地飘然落在月华的面前,惊得青冥身后的三名少年咋舌不语——这等功夫,就是让他们再练一辈子也赶不上啊,难怪首领会拱手让出他们的组织……
“月华——”
墨潭低沉地叫了一声,声音更响亮一点,而且还包藏着莫名的情绪——长天紧紧地搂着墨潭的脖子,尚未脱去稚气的月眸望着船头被丢下的面无表情的父亲,敏感早熟的心感到了大人之间的波涛汹涌,刚才的兴奋早就被这一刻的不安取代。
“长天,叫慕容叔叔。”墨潭期待地看着怀里的长天,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向很有教养。
可是这次,良好的教养没有教长天发挥出来,他窝在墨潭的怀里,一声也不吭。
月华笑笑地看着她,更确切地却是了然地看着伏在墨潭怀里不肯抬头的长天。
“坐船累了一天了,让他歇歇吧,青冥呢?”
墨潭定定地看着月华,确定他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但她却产生一种仿佛心虚的感觉。
“我应该先和你解释一下……”她很慢很慢地开口。
月华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为什么要和我解释?他是你的妃,又为你生下王子,你本来就应该接他回来!”
长天一下子抬起头看向月华,俊俏的小脸上首次露出呆呆的表情。
船轰隆一声靠上了岸。
青冥连同三名少年一跃而下,走向他们,青冥脸色平静得甚至漠然,三名少年却一脸愤愤不平,尤其是那名娇俏可人的少女。
月华向前走了几步,微笑着迎向青冥,青冥脚下一顿,一时茫然,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此刻月华的友善。
青冥身边的少女却赶上前一步,几乎是用力地推开了月华,青冥也没有料到以月华的绝顶武功,竟然被少女一推就中,月华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墨潭脸色大变,迅速放下长天,风一般卷到月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他,同时左掌迅速拍出——
“啪——”
“啊——”
这一瞬间的移形换位,快逾闪电,众人只觉得眼前黑光一闪,少女惨呼一声,娇躯已经飞到了三丈外,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看来不在床上躺上一个月这伤是不可能恢复了。
犹如狂风暴雨过境,墨潭的脸扭曲阴沉,眸中愤怒的火苗几乎要将少女射穿,更令身后的花御宫成员瑟瑟发抖,连一向胆大的秋潋滟也缄默不语——这无知的少女,触犯到宫主的禁忌了!
青冥完全措手不及,脸色却一下子白了!
这三名少年,都是组织里顶尖的好手,少女微玉的功夫虽然比微风和微雨差一些,却也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如今在她的手中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去,她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精进了?
而且,她为了月华,竟不惜对他的人下这样的重手,她,她,她……
不大的港口,聚集了许多人,几乎显得拥挤,本应十分热闹,可是这里只有海浪拍击海岸的大自然的声音,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静默。
“容狐何在?”
墨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就像钢珠子一般,蹦了出来,打在所有人的脸上,热辣辣地痛。
“属下在。”
一道悦耳低淳的声音响起,一名黑衣劲装的男人从秋潋滟背后闪身出来,个头高瘦,面带荷花面具,看不清模样,只看见一双轮廓漂亮的眼睛,在面具后灼灼生辉。
墨潭嘴里对容狐说话,眼眸却盯着青冥,青冥脸色煞白,抿唇不语,身旁微风微雨焦急地看着他,似乎是希望他开口为微玉求情。
不,他绝对不能向她求情,他有他必须要坚持的原则,一旦为微玉求情,那么反而葬送了微玉的性命,早知道,他就不该在看到他们的泪水后一时心软,让他们脱离组织,跟在自己身边……
“——把这女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良久,没有等到青冥开口,墨潭脸上的阴霾消散了一些,虽然仍冷肃得吓人,但在花御宫上下的眼中,已经是他们阴郁的宫主露出的相当和蔼的表情了——这女子没有因为得罪了紫陌宫主而被处死,简直是一个奇迹,只不过,不知道这个奇迹是少女本身,还是因为她那俊美英挺的主子……
花御宫的成员们一致保持好奇,但沉默。
“请让他们三人离开吧,我后悔把他们带在身边了。”
听到墨潭的处罚命令,青冥暗中松了一口气,趁机要将他们推离这诡异变幻的局势。
微雨却急了,鼻头上都冒出了汗,“不行,首领,要走一起走,我们也不放心你留在这里,这个女人这么水性杨花,长得又难看,你何必喜欢她……”
“锵锵锵——”
一阵刀剑迅捷整齐的出鞘声,花御宫上下都拔出了武器,愤怒地瞪着侮辱他们宫主的微雨!
微风一把拦住他不受控制的嘴巴,恼怒地瞪着又给主子惹麻烦的弟弟,然后担心地看向主子。
青冥抿唇,有些恼怒地看着焦急之下口不择言的微雨。
眼前气氛顿时一触即发!
秋潋滟沉默,容狐沉默,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一旁久不出声的宫主,和紫陌宫主。
就在他们还没有采取任何动作的时候,几名花御宫帝子匆匆而来,表情疑惑。
“禀告宫主,天涯小姐和海阁公子顺着岛那边的港口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名陌生人,据说是宫主的——亲人!”
亲人?
墨潭,青冥,月华,长天,一起抬起头来!
亲人,她的亲人不是一夕之间全部同赴黄泉了吗?她现在所谓的亲人不正是将她逼到这个小岛上来的罪魁祸首吗?天涯和海阁了解她的过去,怎么还会带她的亲人来岛上?
“去看看!你还行吗?”前面一句的口吻,是平常的威严冷凝的调子,后面一句,却添了十足的温柔,看向月华。
被一推之后,好半晌没有回过元气来的月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看了看青冥,青冥的眸中似乎透出一点迷惑,大概是不明白他的身子为什么这么不堪一击了吧?
他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他的身体在急剧地衰落,他心底有数,少女看似粗鲁实则含了七成力道的一推,几乎推散了他仅剩的一魂一魄,这些,洞察的墨潭当然看得出来,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这么动怒,可是青冥却丝毫不会内力,自然也看不到这些……
青冥和长天会随着墨潭而来,他早就清楚,以墨潭的为人,断不会容许青冥和长天‘寄人篱下’,单是为了她女人的自尊,她也一定会将他们带回。
现在,少女存心的伤害,墨潭也没有深究,是否说明,墨潭对青冥父子,除了无法割舍的责任外,其实还包含着隐藏很深的真心?
如果是这样,他就算走,也走得放心了……
墨潭温柔开口,为得却是月华,青冥和长天的脸色都十分黯然,月华将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底。
不急,不急,他只是,只是想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再享受一点点有她陪伴的温暖,他会很快把她还给他们的,他愿意抛下往日的恩怨仇恨,在自己最后的人生里,寻找一抹亮光……
就让他自私这一回吧。
“我们去看看吧,让潋滟下去吩咐他们整理你和青冥的房间,至于长天,就让他和我住在一起吧,反正我那边空着也冷清,如何?”
月华温雅地含笑道,眼睛却瞟向长天。
第3卷 第13章 姐妹重逢
庄严朴素却气派非凡的大殿里,屋顶极高,雪白的顶面上画满了百色花卉,穿插着衣饰飘飘如仙子的人物,让这朴素的大殿瞬间鲜活起来,添了一种此境并非人间的错觉。
大殿地面上铺着光滑得能够清楚照出人影的黑色巨石,除了天涯海阁和他们带来的两个人,这里没有别人,空旷得一眼望到了尽头高高在上的座位。
天涯和海阁,此时也带着面具,带着叶片状的面具,她们不属于花御宫,而是专属宫主的贴身侍卫,所以带着意为衬托艳花的绿叶,以此和花御宫成员区别开来,也同时表明了自己的贴身侍卫身份。
站在她们身边的一男一女,神色镇定而戒备,沉默犀利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从他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后,他们就明白,对方是比自己高明得多的人,挣扎只会让自己徒劳地受到伤害,不如顺应她们,看清楚她们的目的。
就在一片静默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一阵无声的骚动,一群面带花形面具的人,簇拥着一个高挑秀拔同样面带墨色花形面具的身影,迅速而从容地走了进来。
墨潭跨进门,一眼便落在了面对她的少女的脸上,顿时如被雷击!
“你……”
激动的声音愈加嘶哑,怎么可能?她不是已经自尽了吗?
天涯和海阁俯身恭敬跪倒,“属下见过主公。”
少女微微蹙起眉,有些迷惑,这个声音嘶哑的神秘头领,怎么会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年轻男子戒备地护在她的身边,轻声在她耳边念了三个字,“花御宫!”
“你们是花御宫!”
少女吃惊地脱口而出,她听“她”提过花御宫,但是花御宫不是女儿国的死对头吗?而且自从‘她’去世后,花御宫再也不曾在女儿国的土地上有过任何活动,现在为什么将他们抓来?
“而你,女儿国据说已经自尽的皇子阴兰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墨潭低沉开口,目光在年轻男子和阴兰书之间流转了一遍,心头顿时了然,瞬间下了个决心。
天涯和海阁惊疑不定地互看了一眼,怎么也没料到主公竟然是这种态度,她们本来还以为可以给主公一个惊喜,但是现在他们不敢确定她们是不是做错了。
“你是谁?不是你派人把我们抓来的吗?你怎么会认识我?”
阴兰书十分震惊竟然被人叫破了身份,年轻男子迅速掠到她面前,手中虽无武器,但冷厉的气势却令人不能小觑。
墨潭缓缓地打量着紧张的年轻男子,“越明归,不必这么紧张,我不会吃了她。”
同样被叫破身份的越明归也是大吃一惊,他身为女儿国的男人,虽谈不上养在深闺,而且有一身武艺,曾随母亲上过战场,但是认识他并且知道他名字的人毕竟不可能有多少,这人一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让他不能不吃惊。
自从六年前他奉“她”的命暗中保护阴兰书开始,这六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天懈怠命令,即使“她”已经离开人世,他还是要将“她”的命令执行到底,决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阴兰书。
如果这个人是敌人呢?
一个知道他们底细,而他们却对他(她)一无所知的人,他如何能不觉得不安?
“你到底是谁?”越明归沉声问道。
墨潭不答,而是大步向尽头的高位上走去,举手投足间威严冷冽,身后的众人鱼贯而入,很快以秋潋滟和容狐为首的两只队伍便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主道两边,面向高位。
墨潭来到高位前,旋身坐下,刹那间,大殿似乎回荡着一股强大神秘的力量,将大地都震得隐隐发抖。
“参见宫主,愿宫主万世千秋,愿花御宫代代传承!”
话语简单,礼仪简洁,但整齐划一地从表情肃穆的众人口中呼出,却声震数里,回声如鼓,绵延不绝,威棱无边。
饶是阴兰书和越明归见惯了大场面,也被这骇人的气势镇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玉蟒修罗花墨潭。”越明归喃喃地道。
这六年来,避世隐居的同时,他也时刻注意着女儿国朝野的动静,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完成“她”的命令,还阴兰书一个清白光明的身份。
他毕竟一身高强武功,又脱离了宫廷的束缚,言行都自由了很多,所以,对江湖轶事亦稍有耳闻,如今在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角色,自然非花墨潭莫属,他虽听说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这个人。
花墨潭,身份异常神秘,甚至无人知道其人是男是女,五年前横空出世,一手绝顶武功,加上脾气正邪难辨,让江湖同行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行事作风霸道至极。
可是,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自认他和阴兰书都不可能认识江湖中人,更不可能得罪他们,他们是什么意思?
墨潭默默地看着两人,阴兰书明显地靠向越明归身边,越明归虽然没有特别的表示,但侧身相护的动作亦十分明显。
对越明归的点点愧疚早已是隔世往事,而对阴兰书似乎也生出了十二分的隔阂,很多话,她问不出口,也无心再问。
似乎,好像——当年,是她吩咐越明归暗中保护兰书的,在丝离卜算出兰书有血光之灾后,那这六年,他们一直在一起吗?
墨潭轻偏头,暗中吩咐了身边的侍从几句,然后让他去叫月华,为今之计,只能让月华出面了。
月华微笑着从侧殿缓缓走上高位旁,犹如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墨潭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拉到身边,一同坐在座位上,大殿下的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倒是阴兰书和越明归比较惊讶,而惊讶中又透出几分明白——就凭这霸气旁若无人的动作看来,这花墨潭,不但有可能是女子,更有可能是女儿国的女子!
“这是?”月华目不转睛地看着阴兰书和越明归。
阴兰书吃惊地看着月华,越明归眸中浮出一丝异样。
“据说已经自尽的皇子阴兰书,以及,前太子的侧妃,越明归。”墨潭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道。
月华微微点了点头,浮起一抹温雅的笑容,表示了解。
“你是……”阴兰书颤颤地指着慕容月华,有些迷惘,又有些不敢相信。
月华微微一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既然兰书你能死而复生,月华自然也能。”
阴兰书的眸倏地睁大!
“你真的是慕容大哥?!”
月华含笑点头,“如何,对我的这个地方还满意吗?”
“这是,你的地方?”阴兰书愣愣地,看了看正扶着他肩膀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墨潭。
“我是前任花御宫宫主,这位是现任宫主,花墨潭。”月华温文尔雅地道。
\奇\“那,我们……”是谁带来的?
\书\月华揭开了她的疑惑,“我这几个朋友出外无意间发现了你们,我猜说不定是你们呢,果然没错,不知你们是如何从那场宫变中逃出来的?”
“这么说,这些年一直跟皇姐作对的花御宫是慕容大哥率领的?为什么?”
阴兰书没有回答月华的话,而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不管六年的生活教会了她多少平民的礼仪和内敛,但是骨子里的强势是女儿国女人与生俱来的,不知不觉,阴兰书又带出了一身天生的皇家威严。
墨潭的眸中闪过一抹赞赏。
月华看了看墨潭,一笑,明白她的心思,六年的颠簸生活,让养在温室的阴兰书成长了,成熟了。
这,恐怕这位依旧俊厉却眸深沧桑的前太子侧妃功不可没。
“我慕容家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兰书应该记得吧?”
月华轻声淡语,墨潭倏地紧紧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那时我虽年幼,但还有印象,只是是非对错,恐怕不能由王姐来承担,慕容大哥若想报仇,是否……”
慕容月华笑了,“当年的恩恩怨怨我不能完全忘怀,所以才会选择与‘她’做对,但是你说得也有道理,当年你姐姐也才六岁,这些事情,本就不是她的错,何况‘她’也已经——所以我想通之后,便卸下了这花御宫宫主的责任,如今的我,只是花御宫内的一个闲人罢了。”
“——可惜,姐姐却已经不知道了。”兰书黯然低语。
“如果你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现在能否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以后有什么打算?”
沉默不语的越明归这时却赶在阴兰书答应之前开口了,十分犀利地。
“请问,派人带我们来这里的是你,还是你背后的现任宫主?”
“有区别吗?”月华缓缓漾出迷人的浅笑。
“若是你派人带来我们,那你背后的宫主不是傀儡就是宠你极深,单凭你一席话,怎能让我们放心地将性命交到你手上?若是你背后的宫主派人找到我们,我只想说,我们早已打算避世隐居,而且小皇子手中并无实权,对女儿国上下没有任何号召力,女儿国皇室的事情早已与我们无关,你们要利用的话,也是找错人了。”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格外明晰地响起,座位上的墨潭轻轻地击了几下掌,倾了倾身子,一双沉郁的月眸深深地锁住侃侃而谈的越明归。
“很好,有胆有识,足以配得上这小皇子——你们打算避世隐居?是因为一个是小姨,一个是姐夫,世俗将会对你们的关系大加鞭挞吗?”
墨潭的口气闲散,几乎懒懒地,无害地。
阴兰书一怔,尚未反应,苍白书卷气的淡雅面容上已经泛起了艳丽的红晕,霎时明艳绝伦,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幽兰霎时绽放仙姿,几乎令人不能移开视线。
然而,越明归却猛然抬起头,俊厉的面庞刷地雪白,怒气急速地涌上他精致秀美的眼眸——
“宫主慎言,命明归照顾好小皇子是太子的嘱咐,明归不敢不遵,六年来始终尊小皇子为主,宫主如此不负责任之言语,不是将明归置于放荡不堪之地?”
阴兰书微微晃了晃,仿佛立足不住,仿佛一朵鲜妍的花朵突然间凋零,脸上的红晕霎时消退,恢复苍白,甚至比原本更苍白,嘴角却勉强擒起淡然的笑。
“不错,明妃的心一直都挂在王姐身上,甚至早已立誓要为王姐守寡,宫主这么说,岂不是毁了他的一世清誉?”
墨潭微震,没有说话,月华诧异地看了越明归一眼。
守寡?在年纪轻轻、而兰荪甚至没有碰过他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妈妈一回到岛上,就不要长天了?”稚嫩的童音里夹杂着十足的委屈,连门口的守卫都觉得自己确实在欺负一个孩子。
“你不是将青冥和长天安排下去了?可别让他们遇上了。”墨潭蹙眉,轻声向月华道。
“青冥是不会如此乱来,可是长天那性子,既像青冥那般机敏,又像你这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看,他是故意过来的吧,让他进来吧,他这么多年没有母亲在身边,没有安全感也是正常的。”
月华说完,不待墨潭同意,便扬起声音,“宫主让天儿进来。”
他的中气虽不足,但守卫听觉灵敏,连忙将挂着两颗泪珠要滴不滴的长天给放了进来,生怕迟一步放,长天的眼泪真滚下来了,宫主要跟他们算帐。
月华的话音刚落,长天立刻笑逐颜开,俊俏的小脸露出深深的酒窝,月眸眯成了两弯月牙,煞是可爱。
“谢谢守卫叔叔。”
飞跑进大殿还不忘礼貌地道谢,完全没看到守卫嘘了一口气相互苦笑地看了一眼。
“妈妈——”
长天冲着墨潭欢快地大叫,声音是那么清脆响亮,让坐在高位上的墨潭不自觉地放柔了目光。
“啊——”
这一声惊呼,却是出自兰书的口,只见她指着飞奔的长天,那飞扬熟悉的小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越明归呆呆地看着长天,心底,突然像明镜一样亮堂起来。
第3卷 第14章 弃绝
“他是谁的孩子?”兰书失声叫道,声调异常尖锐,苍白脸色愈加惨白。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高位上的墨潭沉稳地张开手,长天像一枚小楔子一样,一头钻进墨潭的怀里!
“那,那,他……”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兰书颤抖地、绝望地看着墨潭。
越明归忍不住上前,拉住她仿佛要往上冲去质问的身形,沉默,沉默中透出不愿接受的压抑。
大殿内的成员一致默然,既然宫主没有让他们退下,他们自然不必退,其实,他们也好奇,他们的宫主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的前任宫主、二当家、三当家都臣服于她,他们也早已被她的魄力所折服,可是,好奇之心人人有之。
长天窝在墨潭温暖的怀里,露出一脸甜蜜的笑容,可是漆黑的眼珠子却在活泛地转动着,有些不敢看向墨潭的眼睛。
刚才,月叔叔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连月叔叔都能看穿,那妈妈她……
“以后,可不许胡闹了,是你爹让你来的?”
仿佛当兰书和越明归是空气一般,墨潭抱起长天,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和自己的眼睛平视,不过短短的一瞬,小家伙的眼光就不安地移了开来。
“不是的,爹在生闷气,所以我来看看娘。”长天垂下小脑袋,低声委屈地道。
“既这样,你随月叔叔下去吧,月叔叔带你去看看花御宫的几个名医,怎么样?”
早就看穿小家伙热爱医术……
“真的?”长天惊喜地抬起小脑袋。
“我不必骗你。”骄傲,雍重的口气。
长天弯了弯和墨潭极其肖似的月眸,“好,那娘处理完事情要去看看爹啊,爹真的在生闷气。”
墨潭不语,盯着长天看似稚气的月眸,长天天真地看着她,澄澈如初。
月华牵起长天的手,恋恋不舍地由侧门离开。
“明明知道娘不会答应你,为何会问?”月华悄声问道,从他这个角度,可是看到了金童一般可爱的孩子,唇边挂着的竟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沧桑和狡诈的微笑。
“一次两次自然不答应,问得多了,习惯成自然,即使娘不答应,这事也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想要拔去就不容易了,在娘的心里,也就有了爹的影子。”
“你今年真的只有五岁?……”
“叔叔,你不必夸我,我老爸说了,我是胎里带来的聪明,可是穿越了上千年古今智慧结合产生的宝贝!”
月华几乎感叹。
听听,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亏他第一眼的时候还觉得这孩子乖巧,原来连演戏都这么地道!
“唉……”
“这么美的叔叔,可别叹气,叹气容易老。娘虽是未来的国君,可是皇伯伯还不是只娶了千姨一个?叔叔,你说,娘会把你和爹都留在身边吗?”
“……你希望叔叔留下来吗?”这小子,又在套他的话啊!
“您要我说真话吗?”
“呵呵,你难道还会说假话?”逗逗他也不错,真希望他是自己的孩子,或者,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怎么不会?假话就是,只要娘喜欢,叔叔对我又好,你们两个留在娘身边也没问题。”
“哦,我倒不知道这是你的假话呢,那真话呢?”
“真话么,娘有我爹这样的世俗的极品帅哥就很够了,叔叔这样仙姿端雅的人物,娘红尘心重,只怕配不上。”
月华蓦地停下脚步,向来镇静的神色中透出惊异不定——这,这是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看着长天,长天乌黑溜溜的眼瞳中,神气十分正经,半点也看不到童言童语的稚嫩。
终究,他笑了笑,再次举步,眸中难掩惆怅。
“放心,你放心,叔叔不是什么无情无感的仙人,也知人间成人之美的可贵。”
大殿内,气氛一触即发。
“能,能看看宫主的脸吗?”兰书颤着声音问道。
“——本宫的脸,是你想看便能看的吗?”墨潭轻轻一哼。
“宫主难道有难言之隐,不便让兰书看到?还是宫主自认不是光明磊落的江湖英雄,整日戴着面具遮遮掩掩?”
兰书沉下语调,面无表情地盯着墨潭,不是被墨潭的话激怒,却是要激怒墨潭。
“光明磊落?”墨潭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刚才这位越公子也说了本宫在江湖中的名号——玉蟒修罗,请问‘天真’的小皇子,你见过修罗是属于光明的吗?”
“你——”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终究,隐居六年的兰书还是没忍住,气得脸通红——论起挑衅,谁还有墨潭那种挑衅人的本事?
“……但修罗只诛恶鬼,在下与小姐并无任何得罪宫主的地方,请宫主放了小姐。”
“单放了小姐?那你呢?”墨潭看向低头恭敬的越明归,有些玩味。
“明归,明归愿为宫主做牛做马……”
“你同意?”墨潭转向兰书,兰书脸色发白。
“若宫主能拿下面具,让我看看明归是否值得,兰书再说同意与否也不迟。”兰书大胆地盯着墨潭的眼眸,越盯,越是觉得心头难以承受那份熟悉感。
“你有处置越明归的资格吗?”墨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兰书脸色青白一瞬,随即归于镇定,这个时候,她不能恼羞成怒。
“我没有,但我还有一条命,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让他落入不堪的境地!”
兰书的话,说得决绝,决绝得令墨潭侧目看她,月眸幽闪,也令明归撇过头不敢看她,她心头微疼,好在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疼痛钻心了。
已经有了一个慕容大哥,明归虽不及慕容大哥绝世之姿,却也冷俊优雅,秉稀世容貌,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
“若要在你有命的情况下保护他,你只有一个选择——”墨潭慢慢地道。
“什么?”兰书看向她。
“娶了他!”一字一顿,坚定有力。
兰书昂起了头,骄傲地看着她,曾经耿直的目光变得强势坦荡,“我不害他的名誉,我是女儿国的女人,我有我的原则,我绝不会在他反对时伤害他。但是他跟在我身边也有六年,若有一天,世人诬蔑他,诋毁他,攻击他的清白,我会站出来,如果娶他是唯一的选择,那我不会犹豫,前提是,我们堂堂正正地回到了女儿国的国土上,只有在那上面,他才真正需要为这些莫须有的虚名承担压力!”
“……不要说了!”越明归低叫,声音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痛楚!
兰书立即停了口,看向越明归,越明归却看向墨潭,眼光异常受伤,“宫主,明归希望能看到宫主的脸,只要能让明归看到宫主的脸,明归,明归,任宫主处置!”
拿下面具,其实并不难,墨潭看了看兰书和越明归,长天的突然出现,并不能改变她的决定,而拿下面具,只是让决定变得更加坚硬冷酷一点罢了。
她伸手摘下了面具!
花御宫的成员们一齐低下了头,有的悄悄地擦着眼角,他们不是不敢看宫主的脸,而是怕看了会让宫主心里难过。
兰书踉跄了一大步,一把捂住自己差点失声惊呼的口,紧致整齐的贝齿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防止自己压抑不住的哭声漏出来,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苍白的面庞。
越明归呆立如同雕塑,震惊,痛苦,爱怜,伤心,重重感情交错在胸口,推挤碰撞,互不相让,几乎要爆炸!
那,那明明是她霸气精致的面庞,美得让人看一眼逗觉得亵渎,是谁那么残忍,残忍地毁了这如艺术品一般完美的面庞?
他们的目光令墨潭无法承受!
她突然重新带上面具,站起来,一把冰冷彻骨的嘶哑嗓音,将越明归打入了地狱!
“既然越公子明言只要看到本宫的脸,就由本宫处置,那么,本宫是不是就有资格命你嫁给这个小皇子了?”
越明归慢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一向隐藏着暖暖热意的眼眸,完全失去了神采!
“是,是,由,由宫主,宫主,处置……”
“不要逼他——”兰书揪着胸口,痛苦地喊道。
“如果他不愿意嫁给你,那么我就把他赐给宫里想要他的女人——”
墨潭眸光越来越冰,丝毫不为所动。
“你不能——”
“我能!”
即使宫里大部分男人都是曾被女儿国女人玩弄过的伤心男人,可是墨潭依然敢当着这些怨男的面将无辜的越明归抛入地狱!
没有任何公愤,面对也许会面临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命运的越明归,面对黑色气场肆意膨胀如地狱修罗的墨潭,他们一齐沉默!
“——我娶……”
“也可不必娶,收在身边便可……”
“我娶,他将是我唯一的夫!若有一天我能够重新得到一切,他将是我唯一的王夫!他将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共同享受世人尊崇的目光!!”
兰书大声嘶吼,终于将满怀的酸痛化成了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瘫倒在地,她看向高高在上被张狂的黑笼罩得朦胧如一轮冰光刺人的暗月身影,眼中说不清楚是恨还是别的情绪。
越明归低着头,想起曾经朱洛殿那动人的一吻,想起六年风餐露宿的生活,想起方才那一张讽笑不掩愤世嫉俗的绝美面容……
即使在这个时候,即使那半张脸伤痕纵横,他还是觉得她美得动人,只是,也美得令所有人望而生畏。
他很想死。
他知道,她彻底不要他了。
短短一天,世界便颠覆了,如果他可以反抗,他完全可以像这六年以来这样,活得自由,活得无畏,可是,他不能反抗,不能反抗的不是命运,而是她。
像凤凰一样翱翔四海的她,她是他心中的图腾!
遥遥地望着那窗户上鲜红如血的红喜字,不见喜气洋洋,但见触目惊心,青冥的心头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感觉。
越明归,曾经与自己并列三妃的越明归,就这样,被她轻易地丢开——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不舍。
如今她的心,到底沉在什么地方,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清楚了。
这个女人,他以为他不了解的时候,其实他已经了解了她,而当他终于相信他已经了解她并全心接纳了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把他从她的心里彻底地赶了出去。
“她对你什么都没有表示,那是因为她心里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也说明,在她心里,你和越明归的地位是不同的——希望你能趁她没有下定决心之时,重新走进她的心里。这件事,我和长天都无法帮你,请你好好努力,好好坚持,她赶走了所有和她的曾经有关的人,如今,只有你和长天了!”
月华缓缓地来到青冥的身后,同他一起看向兰书和越明归的新房,叹口气。
青冥淡淡一笑,“不,她有你和长天,而不是我。”
月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辩驳,心底更为墨潭难过——为何在你局里的人,都那么迷惘,连自己,也不能幸免?
何苦呢?墨潭,你明明是觉得玉华宫主因你而死,你欠了兰书,所以甚至把自己的妃子越明归给了她,你为什么不愿意说清楚?让自己背负世俗不能谅解的眼光?
你是要把自己的过去彻底抛弃吗?你真的能做到吗?
一旦真的抛弃了过去,你还是阴兰荪吗?你还是花墨潭吗?
第3卷 第15章 风起
天色阴沉如墨,地卷龙风,子母城外小树拦腰折断者不计其数,城内家家户户紧闭大门,青石的街道上一片空旷,偶尔龙风过处,传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卷起满地叶片乱舞。
而此时,女王行宫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嬉闹淫乱声不绝于耳。
短短年余,自凤陵至西川沿途,建成三所行宫,占地不大,但取五国建筑风格,楼阁迭起,幽房曲室,玉栏朱梁,金碧辉映,金虬绕栋,玉兽吐艳,极尽人工智巧,所费金银珠宝,令女王阴丽奇在世时积累三十年的国库为之一空,常人误入其中,甚至终日不能走出。
兰言走遍行宫,大喜,命三所行宫所在州府每处选择十名美男送入行宫,一旦宠幸,除特别恩宠者,其余一律赶出,另选美男送入,此令一出,三处百姓顿时怨声载道,唯恐儿子遭女王戏辱,赶在女王未到本地前,将家中适龄男子纷纷嫁出,一时之间,城内喜庆唢呐声不断,红喜字遍贴城内外,唯有选中秀男的十户人家暗自流泪。
当年前太子阴兰荪选美,民间人家巴不得将儿子塞入后宫,却是人人知晓前太子的威德厚仪,儿子一入深宫,便是家族荣耀的开端。
如今女王贪色好淫,苛刻毒辣,闻身边侍妾,每月轮换,前批侍妾已被折磨死去殆尽,百姓把孩子送入后宫,无疑是送入虎口,让孩子有去无回,谁还存攀附高贵之心?
何况,女王的命令已下,什么是“一旦宠幸,除特别恩宠者,其余一律赶出,另选美男送入”?这分明是肆意玩弄民间男子,毁其清白,最终不但不能得到权势荣华,反而白白搭进孩子的清白和自家的名声,纵是那些心有攀附之意的人家,也不免打鼓半天,不愿执行这样荒唐的命令。
民怨,已经积聚到沸腾的边缘,只要现在能够加上一把火,哪怕只是一把少少的柴禾,也能引燃冲天大火!
可是,阴兰言根本不管这些。
偌大的殿堂内,兰言一身鲜衣凌乱,酒色过度的面庞显出几分病态的红晕,曾经清澈精明的杏眼中布满终日不褪的血丝,漆黑的眼珠已经微微发黄。
此刻,她正狠狠地压着一名清若俊秀的少年男子,扳住男子的下颚,往其嘴里灌酒,男子脸上显露极其痛苦的神色,酒像水一样往他的嘴里冲,他来不及咽下,被呛咳得几乎不能呼吸,红红的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满脸的酒,使他的样貌狼狈得无法分辨。
榻下面,抖抖嗦嗦地跪着另外九名男子,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四岁,他们脸色惨白,不敢看向同伴的惨状。
半晌,男子终于在呛咳中昏了过去,兰言意犹未尽,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们,“谁再陪朕喝几杯?”
烛光噼啪一声,男孩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怎么,没人愿意陪朕?那朕要你们何用?既然如此,来人,把他们拖下去,就赏给你们了,”兰言阴阴地盯着他们,再看了看榻上昏厥的男子,“这个,惹朕不高兴,把他丢到城里最脏的伶馆里,不许他的父母去赎他!”
殿门口闪进来十来个魁梧的女人,领头的听到兰言最后的吩咐,愣了一下,“陛下,此人乃是此地太守的独子……”
兰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她瞬间明白,脸色顿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可是已经挽不回自己祸从口出的命运。
“很好,怜香惜玉……”兰言淡淡地道,酒杯从她手中轻轻巧巧地掉了下来,一道寒光一闪,男孩们凄厉尖叫,一腔热血遽然蓬起!
一颗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头滚到兰言的脚边,兰言漠然看了一眼,心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从今日起,副统领升正统领,再加五石俸禄——我不希望再发生今日的事情了!”
刚刚举刀看过人头的女人,喜形于色,“谢陛下栽培!”
可怜从未见过人血的男孩们,已经纷纷晕了过去。
屋顶上,两道矗立已久的人影看到这里,迅速返身离去。
“主公,您,不管吗?”
“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是啊,今日的主公已经不是当初的主公,这十几条人命在她眼中,恐怕比在阴兰言的眼中更加轻贱吧?
的确,曾经她相信,要想对付阴兰言,就必须要比阴兰言还狠,可是如今,她不确定了……
傅家营里,一名英姿飒爽的中年女将,正蹙眉面对着桌面上的地形图。
一阵灯火明灭,空中袭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女将倏地警觉,长剑刚拔出一半,手便被人牢牢地按住,她心头震惊不已。
谁?是敌国的探子尖奸细,还是朝廷派来的暗杀她的杀手?竟有这么高的身手,自己用尽力气,也不能拔出被按住的剑。
待她定睛一看,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是……”一向精明利索的她破天荒地结巴起来。
她想问,你是人是鬼?可是,堂堂一军元帅,竟然胆小至此,只怕鬼魂也会笑话她,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幽暗的灯光下,一道纤细娇柔却笔直站立的身影,静静地看着她。
那半明半暗的面庞,娟秀淡雅,眉目隽永,书卷气十足,书卷气中却又透出如远山一半缥缈沉稳的矛盾气息。
那幽亮如宝石的眼眸,在淡淡的一瞥间,就镇住了她混乱的神经。
“六年不见,傅元帅可好?”
兰书静静地瞅着傅玉枫,轻启唇瓣,那悦耳的声音早已融化了曾经的尖锐脆亮,与她柔弱的外表截然相反,仿佛是在为她示威似的,变得结实,清楚,好听而不好惹。
傅玉枫的惊慌,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由自己出面接洽傅玉枫,却不在自己的预料中,她不懂,‘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自从‘她’把越明归给了她,她就不再客气,不管越明归愿不愿意,都已经成了她的丈夫,她明确地告诉越明归,给他一年的时间,调试心情,到时候,不管如何,她都要让他成为她真正的丈夫。
一年,这已经是她耐心的极限,如果‘她’没有出现的话,她会尊重他的选择,可是如今,‘她’已经明确地表示不要他了,为什么她不能站出来保护他?
她已经不是以前天真耿直的阴兰书了,六年的磨炼,她的心境早已变化,‘她’更用实际行动教会了她很多东西,要的,不择手段也要争取,不要的,不择手段也要遗弃,她是阴兰书,天生和‘她’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她若要做,也能做得这么彻底!
柔弱给她带来的只能是死亡,而她,如今不止要爱惜自己的性命,更要爱惜他,柔弱如果已经存在在她的容貌里,那么就绝对不能再扎根在她的心里!
于是,她同意‘她’的命令,由她出面,拉拢傅玉枫。
“好,好,您真的是,真的是——小皇子殿下?”
阴兰书笑笑,又上前一步,让傅玉枫将她裹在玄色披风中的全身都看清楚——她的脚,是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的,她的身后,也有长长的影子。
傅玉枫的眼中还有怀疑之色,倘若是人易容,也不是不可能,她毕竟是堂堂一军主帅,不可能轻易信人。
“你应该听说过,京里虽然传说我死了,但是谁都没有找到我的玉印。”兰书随和地道,不以她的疑虑为意。
“是,臣听说过。”
“好,那你看看这是什么?”兰书从袖中轻巧地拿出一样东西,顺手抛给傅玉枫,傅玉枫也不客气,顺手接过,便在灯下仔细研究。
半晌,她放下了玉印,呆呆地看向兰书,兰书自信地淡淡一笑。
“如何?傅元帅是否相信了我的身份?”
傅玉枫终于露出惊喜交集的感慨神情,眼中泪光闪动,眼见身旁的两名黑衣人放开了自己,她就要当场跪下,“原来真是小皇子。小皇子没事,小皇子……”
“我已经不是什么小皇子。”兰书温雅一笑,优雅地坐向桌边的椅子,桌上铺开的地形图,令她的眸光加深,她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傅玉枫。
“殿下在傅玉枫的心中,永远是耿耿忠介的玉华皇子!”傅玉枫不假思索地坚定地道。
“是吗?”兰书的微笑加深,“我以为,如今傅元帅眼中只有当今圣上了呢,看样子,是我看走了眼!”
她的试探是如此明显,明显得傅玉枫脊骨一僵,面泛苦涩,“殿下,老臣虽手掌五十万大军的兵权,一家老弱却在凤陵,全军将士的家小也都在凤陵,臣可以抛弃臣的家,可是臣不能让五十万将士也跟着臣失去家小,臣躲在这里,当今忌惮臣的兵力,也不敢轻易伤害臣和将士们的家小。”
“你如此选择也是情非得以,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兰书轻道。
“请问殿下,当今真的是,真的是……”篡位两个字,终究说不出口,但兰书完全明白她想问什么。
兰书起先还微笑如和风,倏地面色一沉。
“傅玉枫,你可知罪?”
傅玉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视兰书,“臣却是懦弱有罪,但罪不致死,若殿下无处泄怒,可赐臣自刎。”
“懦弱有罪?我倒不知道,敢把前太子的太子妃送给当今女帝的大元帅是懦弱之辈?你手掌兵权,为被女帝惩处,傅玉楼依然高坐宰相之位,若没有与女帝串通一气害我王姐,如何能抱住这荣华权势?”
“太子妃是被当今霸占,如今饱受折磨,臣姐妹亦无可奈何,我手掌兵权,当今忌惮,却不能公然处置,时时派来刺客,幸好臣命大,家姐乃太子亲姑,岂会伤害太子?听说全是那名青妃所为……”
说到这里,傅玉枫想起来,青妃不是乔家人吗?他应该是兰书外祖那边的亲戚才对!
“你若知道太子给了青妃怎样的荣宠,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倘若我是男子,我也不会害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妻子,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兰书眸光清亮,悠悠地道。
“那……”傅玉枫怔住了。
“我深夜来此,只想问元帅一句,元帅是不是确定忠心尾随阴兰言,听说阴兰言最近做了一系列伤害国本之士,弄得民怨四起,元帅难道心中没有一点为国为民的血性了吗?”
“殿下——”傅玉枫挺起胸膛,“臣从来都不是当今的人,如何能称得上忠心尾随?臣自认是太子的人,如今太子已经不在,臣只想远戍边关,为国家尽最后一份绵力,争权夺位之事,臣已无精力参与!”
“是吗?”
兰书并没有因为傅玉枫明显的拒绝而有不悦的表示,反倒让傅玉枫迷惑了。
“臣恐怕愧对殿下的期望,但臣一定竭尽所能,为我女儿国守住这大好的边土!”
“呵呵,傅元帅果然谦虚,傅元帅既然已经苍鹰收翅,为何却标出罗刹和释理两国的地形,尤其是,与女儿国接壤处的地形呢?兰书我不才,却也看出,这地形图并非一般的地形图,而是,进攻路线图,怎么,傅元帅预备攻打这两国吗?这是女帝的命令还是你,自作主张……”
兰书款款地站了起来,飘然地走到沉默的傅玉枫眼前,自信的笑容令人移不开视线。
“——殿下,这两国虏走我无数边关百姓,去做他们的奴隶,而且年年向我国内要求进贡,祸害平民百姓,如今更在边界蠢蠢欲动,臣如此研究,也是防止他们主动来犯!”傅玉枫吞吞吐吐地道。
“是吗?那就请元帅听听我的意见,如何?”兰书轻道,‘如何’两个字的音量并不高,却无形中透出一股震慑的威力,令傅玉枫不得不低头。
“臣洗耳恭听!”
如果可以,她宁愿兰书坐上皇位,当今实在太过荒淫,终究会毁了国家,起码,兰书皇子的言行举止更有帝王的自律感,只不过,她的心还不死,总在期待着某个人如天神一般出现,这个期待,她连兰书都不敢说,不能说。
第3卷 第16章 云涌
定乾六年秋,傅玉枫在边疆无意中遇到被当今女帝迫害未死的前女王幼子阴兰书,惊起了行宫女王的浮靡浪梦,更引起朝野轩然大浪!
保皇派认为,当年前太子之死,所有矛头直指乔家,阴兰书即便不是畏罪自杀,又焉知她不是畏罪潜逃,等待事情平息,她好卷土重来?
另外的大臣却缄默不语,心知这些人的议论强词夺理,当日皇位之争,阴兰书乃是太子最得力忠心的帮手,太子一死,她也被漏洞百出的罪行‘害死’,让一直与太子是死敌的二皇子阴兰言登上皇位,天下人的心跟明镜似的,谁能唬得过谁啊?
当朝隐居在家的越国公听闻消息,连夜派出家里护院去迎接傅玉枫护送阴兰书回京的队伍,此举一出,朝臣皆惊——越国公此举,分明是在挑战易怒的女王,万一女王一个不忿,派人暗杀,那么阴兰书岂不危险?
秋意染上了整个女儿国,但墨潭身处的小岛,却依旧一片青葱欲滴,也感受不到丝毫暑热之气。
午后的天空,浓墨一般黑,开始偶尔窜过闪电,闷闷的远雷。
暴雨,即将来临了。
简单朴素的书房内,墨潭看着容狐交上来的情报,扬起一丝讽笑,阴兰言如今想伤害兰书,未免太天真了!
“天涯他们那边呢?”
西川的部署应该也到位了吧?
“只要她们一到西川,马上就可以收网。”容狐极简洁地道。
“很好,记住了,我要活的。”墨潭笑起来,阴郁的笑容中六年来第一次多了畅快的感觉。
“是。”
阴兰言,你以为你还可以依靠暗中培养的势力跟我作对?你以为你的手中还掌握着凤陵的兵权和兵符?
短短六年,你用你的阴谋诡计到底换来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换六年醉生梦死的生活?跟一个已经完全腐朽的空壳复仇,真是没有成就感啊……
连月华都以为,她是要重新夺回皇位,可是没有人知道,皇位在她心头的地位早已崩塌,那个让她生让她死的皇位,到底夺走了她多少曾经拥有的美好,她无法计算,她只知道,她现在的心里,在恨着那个皇位,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性情,这样的她,还能毫无芥蒂地坐在上面吗?
“轰隆隆——”
一道青白的闪电划过,铜钱大的白雨点子砸了下来!
她的心情,像这倾盆大雨一般畅快淋漓!
快了,就快了,她策划了六年,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暴雨中,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和嚎啕大哭,孩子的哭声!
她一个机灵,猛然站了起来,孩子的哭声?这个岛上,除了长天,还能有谁?
房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了,长天小小的身影站在门槛里,一头一身的雨水,滴滴答答,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被昏暗的天光映得异常凄惨,弯弯的月眸红通通地透着惊恐,如小兔子眼,盯着墨潭,小胸脯一起一伏,重重地喘息,半天,突然放声大哭。
“妈妈,你快去看看,爸爸,爸爸,……”
长天哭得抽抽噎噎,原本的他,不该是这个样子,这孩子,是在真正地害怕着!
“怎么了?”墨潭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他,不顾他满身的水,抬起袖子给他擦擦脸,心头不好的感觉愈来愈重……
青冥,青冥今天不是出去采药了吗?她明明看见他背着药篓——
秋潋滟一头扎了进来,“不好,宫主,青——主好像被雷劈中了!”
这时候,任何的语言和迟疑都是掩饰,这时候,也没人会注意到她一双泄漏心事的眸子!
她抱着长天,冲了出去,雨幕一瞬间消融了她的背影,秋潋滟愣愣地看着,媚态万方的面庞上,出现了一抹深重的叹息——可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发觉自己疼痛的心,这样,对青冥不公平,对自己,更不公平!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被雷劈中后的变化,没有烧伤,没有焦臭,只有一张金纸般的面庞,和紧闭的双眸。
“怎么回事?”她咬着牙,问把青冥抬回来的两名下属。
“是,属下在岛那边的山脚下看到青主,当时他正在采药,突然,天上闪过一道很怪异的蓝色闪电,就出现在青主的头顶,我们都吓呆了,甚至忘了喊青主一声,青主似乎也感到怪异似的,突然仰头看向头顶上那道蓝色闪电,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青主喊了一声,喊了一声,‘上帝……’,那闪电轰隆一声劈了下来,正好劈在青主身上,突然涨成一个蓝色的球体,我们看到青主浮在里面——我们俩魂都飞了,等我们赶过去时,那个蓝球突然就消失了,青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赶紧将青主抬回来,其他我们也不知道。”
那两个下属虽然惊吓过度,却更明白墨潭的规矩,竭尽所能地保证说话速度和重点,很快地将事情始末交代了一遍,说到最后,连‘属下’这个自称都忘了,两人交替着说完,在墨潭凌厉如刀的目光下,双腿已经虚软得差点瘫倒。
墨潭月眸中迸出火光,正要发怒,床边突然伸来一只手,虚弱地牵着她的衣角,她一怔,正对上青冥缓缓睁开的眼眸。
那眸中,不是惊骇恐惧之光,而是迷惘,疑惑,欣喜,不敢置信,似乎深陷在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中不可自拔,但目光转向墨潭时,又恢复了些许神智。
“不用朝他们发火,是我不小心——”说话牵起了身体的痛楚,他嘶了一口气,NND,原来被假雷劈中也是这么痛。
“哇,爸爸——”长天一头扑过去,真真切切地大哭起来,要将心头的害怕失去的恐惧统统发泄掉,毕竟,比起刚刚才找到的妈妈,相依为命了五年的爸爸自然更亲密一些。
“你——好吗?”
立在一丈外的身影,僵硬的问话,但却掩饰不住心头情感的震动,若是今天前的青冥,必定笑弯了电眸,可是现在,只是淡淡点点头。
“我没事,有劳关心。”
一口气,被这意外的冷淡阻在了喉头,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她看了看他明显虚弱的脸色,终究,一拂袖,转身离开,独留下长天,和几名为他们捧来干净衣裳的仆人,月华紧随其后,出了房门。
门内,青冥的目光看着相携而去的般配身影,有些忡怔。
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心态面对他们,尤其在他得知,得知自己竟然有回去的机会时。
横空传来一声遥远的、他却绝对不会忘记的熟悉呼唤——
“青冥,我是长天……”
他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们一家是不会分开的,可是事实现在摆在眼前,如果真的是那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如果他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带回去,
那么,她怎么办?天儿怎么办?
他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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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墨潭的手一抖,茶杯啪地蟀到地上,摔得粉碎。
“青主说,他在遭遇雷电的时候,在岛上发现了几味相当罕见的草药,正好可以作为为紫陌宫主解毒的药引,再配上几副寻常的解毒剂,紫陌宫主就不用受毒物噬身之苦了。”
秋潋滟喜上眉梢地道,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这个青主却说他能治紫陌宫主的毒,甚至能淡化墨潭脸上的伤,只是,后者他让她暂时不要说出来,他担心以墨潭的骄傲,会拒绝治疗脸伤。
墨潭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想到了另外的事情,“他什么时候知道月华中毒的?”
“嗯,青主说他初看到紫陌宫主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是那时候他没有发现那几味难得的药引,不便开口,否则,让您——大家抱的希望越大,也许最终失望就越大。”
“这么说,他也没有把握?”
“之前毫无把握,现在有五成的把握,青主说了,即使有五成的把握,也要立即动手了,否则,毒素在紫陌宫主体内过久,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此事可告知了月华?”
“……现在青主正在紫陌宫主那里,紫陌宫主似乎,似乎,并不情愿,青主让我请你过去。”
为什么拒绝?
月华的房中,青冥带着银色的箱子,站在屋子一角,神态平静,月华抿着苍白透明的唇,略带歉意地看着墨潭。
“毒入肺腑已久,即使解了毒,我最多也不过多活几日而已,反倒糟蹋了青冥的心血,让他白白辛苦一场,我这样很好。”
“不会,如果只是为了能让你多活几日,我当初一上岛就可以为你解毒,干嘛要拖到今天?”青冥极其冷静地道,侧头尽可能不看向墨潭,“我从来不说,是怕徒惹烦恼,不代表我没有注意,没有去想彻底解毒的法子,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几味药,你不肯配合我,那才是真正糟蹋了我的心意。”
这些话,刚才他没有对月华说,他就是要当着墨潭的面说清楚,将一切透明化,不至于以后引起什么乌龙狗血的误会,他是现代那种豁达乐观的新人类,即使得不到她的一心一意的爱情,起码也不能让她恨他,他一点也不极端,他好面子,即使是和心目中的妻子分手了,他也希望再见面可以是朋友——当然,如果能够再见面的话。
月华的黑眸中微微一动,他是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反而对生没有了期待,他不肯接受青冥这个无私的大恩,也想让墨潭明白青冥的心,所以故意将话说得直白,想让墨潭明白,青冥是做了多么艰难的选择。
“我不明白,若你装作不知道我的毒,墨潭是不会怪你的,你何必……”
青冥浓眉霎时微竖,电眸窜过怒意,“不要用这么粗鄙的话侮辱你和我,我是医生,首先是治病救人,其次才是个人恩怨,不错,你是我的情敌,可是在你们的世界里,男人没有选择权,选择权在女人手上,只要她明确地在我们当中选择了一个,或者我,或者你,我想我们都能做到潇洒走开,是不是?”
“你放弃的可比我多多了。”
月华温温一笑,对着青冥说,眼光却看向半闭着眼眸仿若不存在一般的墨潭,即使他们当着她的面讨论这尴尬的话题,也没有丝毫打断他们说话的意思。
“你错了,”青冥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电眸中泛起调皮的笑,“我根本从来不曾为她做过什么,我说我能潇洒地放手我就一定能,所以现在,我要治好你,起码,让她不能因为你的毒而放弃对你的选择!”
月华不语,心头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青冥的笑恨古怪,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青冥的这个决心,对他和墨潭之间的关系改善是不利的。
“……他说的对。”
半晌,墨潭嘶哑地开口,蓦地睁开假寐的眸,精光毕射。
可是,他看到了一抹怒气。
他始终是最了解墨潭的人,可是最能惹起墨潭情绪的,却是青冥。
青冥侧过身子,不让他们看到他俊美的面庞上,掩饰不住的失意,他是现代男人,要潇洒体面,要拿得起放得下,他要好说好笑地过完剩下的时间,还这个世界一个平衡。
第3卷 第17章 逼入死角
崎岖的山路,黑暗的天气,四周浓密的树林,让扎营在此的傅玉枫手下大将详敏皱起眉头——即使不凭着身为军人的敏锐直觉,她都能察觉此处的不平静,如果有人在此处埋伏,她们只怕……
可是,殿下却突然发起了低烧,无奈之下不得不停在此处,听说殿下向来身体不好,她只能叹气,即使,即使她们的女王由荒淫无道的当今换成了营帐内体弱多病的这位,也总让人有意难平之感——倘若兰荪太子在的话,倘若兰荪太子在的话……
四周一片寂静,护送的士兵们围着篝火,三三两两地背靠背坐着,看似散乱,却乱中有序,十分警惕,不愧是傅玉枫的亲兵。
营帐内,兰书睁开似闭非闭的眸,一片清明,哪有半分低烧的模样?她淡淡睇向静默的海阁。
“都准备妥当了?”
“禀殿下,都预备妥当,只等三更时分到来。”海阁低低地道。
兰书满意地一笑,不再说话。
十日后,京师传激起轩然大波——兰书殿下一行人,与落凤坡处遇袭,双方血战半夜,傅玉枫所派护送士兵几乎丧命殆尽,大将详敏被砍断左膀,兰书殿下虽由随行拼死保护,亦身中数刀,性命垂危,天明时越国公迎驾的队伍赶到,才聚歼了所有刺客,乃从为首刺客身上搜出一幅绣有火红牡丹的丝巾!
这个消息传出,彻底掀翻了女王阴兰言在京师的政治基础,连傅玉楼也摇头叹气,暗悔自己当年一步走错!
越国公府最高贵的院落里,一条纤弱充满书卷气的身影立在后花园的繁花丛里,带着一身看似严重却并无伤及元气的伤,摘下一朵硕大美艳的雪白花朵,凑在鼻尖嗅闻,微笑。
阿姐再也不是当年飞扬霸气却光明磊落的阿姐了,为了让这个消息逼真,逼反兰言的老巢,不但杀尽了傅玉枫的手下,连那个曾是她部下的详敏都没有放过,更牺牲了三十三条自己人的命。
而,曾经连她的一根头发都舍不得伤的阿姐……早在阿姐无情地把越明归送给她的时候,她就应该有觉悟了啊,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疼?
穿过半圆的院门,长长的走廊,一名中年温雅却眼神如刀如剑的女人缓缓来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没有行礼,从小看着兰书长大,她不拘礼,兰书也不以为意。
“国公?”这是越明归的母亲,越明归一身冷厉的气质完全出于她,只是,越明归的眼眸暖,而越国公的眼眸却冷。
也是,如果没有这一份冷,越国公就没有胆量冒着被兰言满门抄斩的危险,大张旗鼓地去迎接她。
“小殿下,下臣只问您两个问题。”
“请问。”
“第一,——小殿下,能否告知老臣,您背后的高人是何方神圣?”
兰书心头一动,看向越国公,她真的不信?
记得走得时候,阿姐告诉过她,她这一步棋走得高明,普天下,恐怕只有越国公一人能够看穿。
“第二,请问小殿下,犬子明归,现在何方?”
第一个问题,是家国大事,非得先问不可,第二个问题,是母亲对儿子压抑了六年的思念之心,虽然紧迫,却决不能超过国事。
兰书缓缓地笑了,优雅的眸明亮,“第一个问题么,将来你自有答案;第二个问题,我想我应该改口,叫您一声婆婆了。”
无视越国公震惊的神情,兰书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笑。
“此事,既非他自愿,也非我强迫,聪明的国公大人,你、我、他,都是不能违背这桩既成婚姻的,你就心底有数吧,总之,我不会委屈明归。”
“您的意思是,是……”
越国公破天荒结结巴巴,完全不敢把心头的疑虑说出来。
不,不可能!
难道她……
在女儿国的另一边,一场更为激烈的厮杀正悄然进行。
这是一场力量绝对悬殊的对决,上百人对数十人,杀气凌厉对睡意朦胧,刀光剑影中的一色血污黑影,从身形上完全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己,除了那面上黑沉沉的面具。
睡梦中的她们根本来不及反抗,被砍瓜切菜一般,头颅落地,犹面带睡意,三处行宫,除了那些无辜的年轻男子,霎时一个活口也不留。
“啧,累得主公亲自前来,以为是一批如何了不得的人物,却不料尽是酒囊饭袋,我一人对付便已绰绰有余。”
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两骑并立,冷眼看着眼前的杀戮。
“六年的光景,再锋锐的棱角也会被酒色磨平。”
语调冰冷,曼陀罗花面具映着寒冰般的月眸,寒气彻骨,妖魅难言。
“只是,属下不明白,主公为什么不直接去拦截那人,却要在她走后方才展开行动?”秋潋滟不解地看着身边人。
墨潭的嘴角浮出冷冷的笑意。
“堂堂花御宫二当家,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游戏,叫做猫戏老鼠?”
秋潋滟顿时哑然。
远处,数骑奔驰而来,马上人手中依稀提着巨物,待得驰近,伸手将巨物往墨潭脚边一掼,便听到数声惨叫,竟是几个劲装女人。
秋潋滟开始不解主公为什么一定要这几人的活口,然后她知道了——
墨潭伸手摘下面具,那狼狈地躺在地上的人顿时仿若见鬼一般,浑身如筛糠一般斗起来。
“看我,像不像修罗?”墨潭轻声问道,轻得几乎不含恶意。
“鬼,鬼,鬼……”其中一个人惊恐地张大双眼,话不成调,眼珠斗凸了出来。
“是啊,从修罗地狱里活过来的厉鬼,找你们索命来了!”
墨潭轻叹一声,倏地出手!
“啊——”一声厉呼,只喊到一半,突然截断,只见那嘴巴一张一合,如垂死的鱼,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秋潋滟微微往后一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任这几人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翻滚,无声地嚎叫。
墨潭的玉蟒鞭从来比刀剑还锋利,那白影翻飞过,顿时血肉横飞,鲜血飞溅,几人的四肢已被挑断筋脉,琵琶骨亦被刺穿,那几张脸,更是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