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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雾霭沉沉》》 · 雪·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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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要写香儿发落艳阳和梁公子的事儿,但篇幅不够鸟,只好连并着艳阳和青青闹别扭的剧情,一起挪到下章吧

PS:有没有亲发现,艳阳这身二色银穿花领单色紫底束腰箭袖。。。其实就是封面上那个男人的衣服呢?

哈哈,亲们,晚安好梦哦:)

香儿主事发落公子,艳阳因罪苦受站刑

梁公子正看着香儿愣神,忽听赖总管断喝一声:“放肆。”方才回过神来,赶忙又低下头去。

香儿斜睨着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冷言道:“区区布商之子,好大胆子,竟连王府都不放眼里了。”

梁公子听得香儿的声音,好个银铃般的嗓音,又是甜脆、又是威严,这股子又辣又利索的劲儿,真真非寻常女儿可比。和香儿一比,那青青算得了什么?梁公子此刻心里早已是三分怕、七分色,端得不知自己已是几斤几两,抬眼又看了香儿,随即喊冤道:“公主明鉴,小民冤枉——还求公主开恩,听小民解释。”

“先别忙,”香儿说,随即对赖总管道,“去把艳阳带来,听他如何说。”

赖总管应了一声,从侧门退了出去。香儿暂将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一个丫头奉上盖碗茶,香儿伸手接了,垂下眼去,慢慢呷着。但见香儿两只手的手腕皆戴了紫金的镂空镯子,又拿了方帕子在手,真真是素手香凝,正在梁公子偷窥香儿那双玉手时,忽听侧门处传来一阵凌乱踢踏之声,梁公子转过脸来,便见艳阳被两个家丁半拖半拽的带了来。

只见艳阳脸色雪白,头发也乱了,浑身上下被那盐水泼得湿淋淋,整个人仿佛从水中刚捞出来一般。那一身的紫衣也被打成七零八落的布条,为的美观,胡乱给他披了个糙面的毯子遮丑,却见那毯子竟也染了血,可见短短时间内,艳阳便已被打得犹如血人一般凄惨了。

“艳阳,”香儿见艳阳强撑着规矩的跪好,边把茶碗递回丫鬟手里,边正襟危坐了,向他问道,“如今你当了诸多人的面,把方才酒馆的事,再细细说一遍。”

艳阳应了一声,随后开始讲起事发经过:“梁公子仗了吃酒,便对要轻薄青青姑娘,下奴便拦了他,他因认出了下奴,便说……世子曾为贱奴,下奴与青青,则是贱奴的贱奴——下奴因他这句话太过放肆,才动了手。”

香儿见艳阳说罢,这才转向梁公子,问道:“公子可听清了?”

“公主,这贱奴信口雌黄……”梁公子话方说了一半,却见香儿登时柳眉倒竖,拍案喝他住嘴。

“人证已在,你却还敢狡辩,”香儿道,“艳阳与青青讲得毫无出入,难道是他们二人拿捏好了不成?”

梁公子本想狡辩说他们二人就是捏好了套,可见香儿一脸威怒,虽是美丽,却也着实盛气凌人,让他不敢开了口,只低下了头。

“不过是一介布商之子,却竟为富不仁。轻薄良家女子在先,辱骂王府世子在后,况还曾把良家女子逼得卖身葬父,”香儿见梁公子没了话说,便着手发落了他,“今日不给你些教训,你还要横行街里到几时?来人——把这梁公子带出去,先打他二十板子再送走!”

“公主……这,怕是不妥,”赖总管在一旁低声道,“倒不如把梁公子,交与梁老爷子以家法处置。”

香儿却并不理赖总管这话,只冷哼一声,斜睨了梁公子道:“他能有今日之横行,他的家法必是管不得他,今儿我定要给他个教训才是——还不快拖了他下去?若再敢嘴硬,便翻一倍!”

梁公子被左右拎起来,正哭丧着要求饶,听香儿这么一说,当即吓得不敢再说。香儿见此事暂定了,这才转向艳阳,见他被打成这样血迹斑斑,饶是恨他,也不免心头不忍,便对赖总管道:“奴隶打人虽是错的,但动因却情有可原,只酌情发落便是。”

她说罢,看了眼跪于地上的艳阳,似而有未说完的吩咐,但那朱唇终究未起,只沉默的站起身,在丫鬟的随同下从珠帘处离开。

艳阳随后便被赖总管手下的家丁拖拽到刑房的门前,但却并未把艳阳带进去。两个家丁信手一推,便把艳阳扔到地上,艳阳摔得伤口和骨头一起疼,低声呻吟了一下,一时因摔得太狠没来得及爬起来,家丁便拿起皮鞭朝他打去,把他那已经褴褛的衣衫抽打得愈发破烂,好几鞭子竟也打在了艳阳的脸上,让那苍白的脸颊留下纵横两道的血痕。那鞭子下得又快又狠,哪里是催他起来,分明是用那鞭子故意压得他起不来。

艳阳知道这家丁不过是拿打他当戏耍罢了,一面躲着那胡乱打下来的鞭子,一面挣扎着在抽打下勉强爬起来跪好。

“够了。”赖总管道,见艳阳身上已被那藤鞭和绳鞭打得体无完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几片阴云渐渐遮了起来,料想今日定是要下一场雨,便对左右家丁道,“先去把他平日那衣衫拿来换了。”

“是!”左右道,进了刑房,把早上艳阳走时放的那件褐色袍子拿来,此番也不必艳阳动手,他们便为他换了衣衫。

须知艳阳那身紫衣已经被打得与血肉粘黏在一起。打人时最忌穿衣来打,因为若与血肉粘黏了,脱时便如同剥皮一般,当真能撕下些许皮肉来。此刻艳阳身上恰是这番情况,那俩家丁便一人摁着他,另一人便上手来强脱他的衣衫。只见刚上手,肩膀处便有布料粘了皮肉,那家丁硬是一撤,只见那衣服下来的同时,肩膀猛的便冒出一股子血来。

“啊!”艳阳忍不住叫了一声,身子本能挣扎,却被死死摁着。那家丁继续脱他的衣衫,听得艳阳这声负痛的叫似而颇有意思,便仔细了来脱,遇到与皮肉粘连处,竟慢慢来撕扯,犹如凌迟一般,只牵扯的艳阳苦不堪言、叫声连连。

一件衣衫脱得艳阳几乎要虚脱了一般,他不住呻吟、不住挣扎,却得不到丝毫同情,待到衣衫脱到腰身处,更有几处大片粘连的地方,扯起来愈发剥皮一般。艳阳忍痛不过,抬头向赖总管求饶道:“大人……求您,饶了下奴吧……下奴知罪了……”

“我是让他们给你换件衣服,又没罚你。”赖总管冷冷道,看着艳阳痛得满头大汗,便只点了艳阳的软肋道,“这倒受不住了,昔日你对世子,怎的不想想人家受住受不住?”

艳阳被赖总管这句话说得登时哑口无言,心下忽然才记起:是了,我折磨了雪夜多年,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既是还孽,又何必求饶?罪至如此,只受着便罢了。

待到一番痛楚之后,两个家丁方才给艳阳换了衣服。赖总管示意艳阳站起来后,便对他道:“从此刻起,你便给我在这空地上站着,纹丝儿不许动!从今日起,你只给我站着、走着,腰不得弯、身子不得靠,除去跪拜,膝盖不得屈,什么时候准你坐下再说!我倒看看,你究竟听不听话!”赖总管说罢,又对身边两个家丁道,“即日起,你二人就随时跟着他,他若敢不听话偷懒,即可给我狠狠打!”

两个家丁领了命,赖总管便扭身走了。

艳阳听得这条惩处,心知此番赖总管是要狠狠治他一回了。眼下萧远枫尚未回府,待到回来听说此事,更不知要怎样折磨他……想到这里,艳阳心中也就成了死灰一般,自知怎样也逃不过严惩,屡受折磨的心,倒也很快便想开了。罢了,这五年,什么罪没受过?给了苦便受着,为奴的本分,大抵,便是如此吧。

艳阳当下便在这空地里站着,正是下午时分,方才的乌云竟散了,日头渐斜,虽是下午的秋日,晒久了到底也是灼热的。艳阳左半身皆在日光之中,被晒得火热一片,那皮开肉绽的伤口,遇了发热的衣裳,何等灼热难受,但他却不敢再动片刻——赖管家既让他纹丝儿不许动,那他即便是扭一下头,身后也要被那两个家丁拿了带倒钩的鞭子狠打的。

站了两个多时辰,艳阳终因受了伤、未喝水,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那两个家丁在屋里见了,当下便拎了桶水泼醒他。艳阳重新又站起来,只觉得双腿沉重、腰身酸痛、胳膊麻木,可却不敢耽搁,强忍不适爬起来,重新站好。却说他再站了不一会儿,那被风吹散的乌云,竟又渐渐回来,这会子乌云已厚重许多,天也阴暗许多,只刮了一阵的秋风,随后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

仿佛连天都刻意要惩罚艳阳一般的,这雨竟越下越大,一场秋雨竟下得如夏雨一般,倾盆而下,那雨滴在地面上都能砸出泡来。艳阳整个人在雨里已淋成了落汤鸡,伤口遇了雨水,蜂蛰了一般的疼。他浑身几乎已被秋雨冻僵,脑子也跟着麻木了起来,只茫然的盯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雨帘,可看着看着,疲惫的双眼却见由远及近的走来一个撑伞的白影……那般袅娜,那般纤弱,那般纯白,如此之人,王府上下,除了青青,还有何人?

青青见艳阳站在雨中,赶忙快跑几步,到他跟前,正要撑了伞,却见刑房门口走出两个家丁,才知艳阳是在受罚,本要照顾了他、与他说些话,如今也不敢了,只得对道:“王爷回府了,传你过去。”

艳阳听了这话,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动弹了,便迈脚要走,可双腿已经站得麻了,又有一条腿本有旧伤,此刻哪里还能走得了路,只觉得膝盖一痛,身子向前便摔在水里。

“刘大哥!”青青不禁一喊,赶忙去扶他,见艳阳这一身的血迹和雨水,她心中何等痛楚,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此刻对艳阳,已是愧对难见、悲悯交加,若不是为了自己,他断不能受这番苦……她回了府里,因遭人轻薄,先是被香儿赏了压惊的菊花龙眼茶,又被其余家丁安抚了好一阵,方又被王爷亲□问……她受了气,众人皆看她可怜,可艳阳呢?他是为了自己才动手的啊,如今却被折磨的脸色都发青了,这叫她如何承受?

艳阳见青青扶着他,便垂下眼去,先将手从她手中抽出。随后也不要她再扶,用手肘撑着身子爬起来,只对青青道了句:“姑娘切莫淋了雨。”便一瘸一拐、踉踉跄跄离了她而去。

青青正欲上前,却见身后有两个家丁跟了上来,自知这伞是断然不能给他打了,心下无奈,只低下头一道走。她一面走着,一面想起艳阳上午似而还误会了她,可他既已误会,却仍为她出手……何等宽容仁义的人,却因她这祸水,到了如此境地。青青不禁猜测,在那艳阳的心里,怕是……已经厌烦了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这个“刘大哥”叫得我犹如重看90年代武侠片一样,不过这个。。。她只能这么叫了,日后叫艳阳的时候还没到呢~~~叫叔叔又有点小

艳阳去见老萧了。。。再去写下章,如果速度快,会更2次,当然表抱太大希望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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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撞青青为艳阳,艳阳为情甘受苦

艳阳进了正厅,只见萧远枫已在正座上等着,雪夜在左下方的椅子里坐了,香儿站在他二人中间,正背对了门,与萧远枫说话。

青青带来了人,便到后面收了伞,随后便又走出来,站于萧远枫椅子之后。此时恰有掌灯的老妈子提了灯进来,借着那摇曳灯光,由青青的角度看去,艳阳跪在地上,真真是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她再偷看了萧远枫的神色,却见萧远枫一脸的冷淡无情,丝毫不为艳阳憔悴所动——这神情令青青的心倍感不安,怕是萧远枫仍要罚了艳阳,然艳阳已受了一下午的惩处,再罚他,岂不要把他活活打死?好在近旁还有雪夜和香儿夫妇,青青只盼着雪夜和香儿谁能替艳阳说句好话,逃了今日之责即可。

待到香儿与萧远枫说清了今日之事,她便转身正欲在雪夜身旁一并坐了,可萧远枫却开了口:“雪夜,香儿,天色已黑,你二人且回了吧。”

“父亲……”雪夜开口,看向跪在地上多时的艳阳,见他已面无血色、周身皆伤,只怕萧远枫又要严惩,便道,“此刻时辰还早,还是让儿子陪您再逗留片刻吧。”

“不必。”萧远枫简短道,“这毕竟是王府琐事,你今日与我去圈划场地,已耗了多时,如今正下了雨,让香儿给你端了药,其后早些休息才是。”

雪夜仍不愿离去,正欲说话,却觉香儿暗中扯了他的衣袖。他回过眼来,见香儿向他略点了头,他二人夫妻是何等默契,当下雪夜便领会了她的意思,便再不多言,与她拜别了萧远枫,一道离开了正厅。

方才出了门,雪夜便立即对香儿道:“我见他此番伤的不轻,你不妨拿些珍贵药给他,免得他有性命之忧。”

“这个自不必说,咱们房里还有些药材,你如今倒用不着,我夜里就让素云拿给他。”香儿对雪夜道,见夫君竟如此懂得她方才的暗示,不免又笑道,“亏你今日机灵了,竟看懂我方才的意思,要不然真僵住,父亲可要下不来台呢。”

雪夜一笑,伸手搂了香儿,与她边走边道:“今日艳阳,堪比昔日我在坞堡路上护着你,我方才真想为他说几句,可父亲却丝毫不动情……只怕我若与父亲僵了,到头来艳阳真要被打死。”

香儿听得这话,不觉叹了口气,对雪夜道:“我今日听了,又何尝不是想到你我那日?只是——我只感慨,却不曾有你这般的想法。”香儿说到此处,抬头看了雪夜,柳眉蹙起,问道,“我见你今日对艳阳,竟有惺惺相惜之意,你当真是……原谅他,再不恨他了?”

雪夜闻言,垂了眼沉默良久,习惯性的抿了抿嘴角,对香儿道:“曾经,当我得知艳阳向父亲下毒,真恨不能将他连骨也拆了——只是如今已过了五年,艳阳已是脱胎换骨、诚心赎罪,倒也该给他一条宽恕的路才是,如此折磨于他,何时是个头?真要活活把他折磨死,方才算完?——可父亲却又偏不许他死,这般让他死去活来,只为报复,又有何意义。”

香儿听了雪夜这一席话,心下不禁触动,自觉他说得有理。只是,雪夜饶是个海纳百川、宽容仁义的,她却偏偏自认无那肚量,怜悯艳阳,今日的确是有,可想起艳阳昔日作为,心下就又恨了起来,便对雪夜道:“你当他是个改过的,我却有诸多猜忌,当年他何故装疯卖傻、又何故与卢孝杰屡有瓜葛?昔日他对你百般刁难折磨,何等蛇蝎心肠——殊不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断不能信他真真是改头换面。况今日之事,虽他说是因梁公子辱骂了你,可焉知他不是两面三刀、自我开脱?艳阳有诸多事,须细细审了,断不能只看他可怜,便既往不咎。”

却说艳阳此刻正被萧远枫盘问着。尽管萧远枫已从香儿的讲述中得知事情经过,但仍要向艳阳再问一遍。

“如此说来,你竟是因那梁家公子辱骂了雪夜,才与他动手?”萧远枫问,打量了艳阳,心中并不信这艳阳能有如此情谊,便道,“你真是为自己想了个好理由,以为将自己包裹得有情有义,便可逃过责罚,或是求得原谅?”

艳阳素来知道萧远枫对他恨之入骨,从不肯信他所说的任何,今日他早知道也是如此。因而此刻虽受了冤枉,心下却是一片静水,只对萧远枫叩头,并回话道:“下奴自知是犯了罪,理应受罚,更不敢奢求原谅……只是,下奴所说,的确并无虚言。”

“好一个并无虚言!”萧远枫听得艳阳这话,没来由的,竟大笑了起来,端得让他身后的青青毛骨悚然,只听萧远枫继而道,“你这顺从模样,若去骗世子倒还可以,如何却拿来糊弄本王——我岂不知你是个什么东西?”萧远枫一边这么说了,一边对门外家丁喊道:“来人,把这贱奴拖下去重打一百荆条,随后锁起来思过一夜!”

门外家丁闻声进来,艳阳听了自己的发落,便按规矩叩头谢恩,随即顺从的被两名家丁拎起来,正要被拖走,却见萧远枫身后闪出一个白影,竟是那青青忽而跪在了地上。

“王爷!求您……饶了他吧。”青青对萧远枫跪下求情道,“他今日与人动手……不论是为世子,还是为其他,终究皆是因奴婢而起……还求王爷饶他这回。”

艳阳没料到青青竟为他求情,一时怔在了那里,她这算如何?算是抱着触犯王爷的决心,来笼络于他,好替香儿继续问话么——也未免太胆大了些。

萧远枫更是不曾料到青青竟站出来说话,实际上,他本记得遣走雪夜后,一并也把青青遣走,替换了另一名丫鬟琥珀。可怎的,这青青竟还在,还要为……为这罪大恶极的贱奴求情?她果真是少不更事、不知因果么?

“青青,不得胡来!”另一侧的赖总管喝道,“还不快起来,你这般成何体统!”

“王爷……赖总管,奴婢知道自己是以下犯上了,可……可他已是不能再受罚了啊,”青青对萧远枫和赖总管求情道,想到艳阳所受之苦,又想到自己确是害了他,再想这几日艳阳的好,心中痛楚,不觉泪也流了下来,“今日赖总管已经责罚了他,又让他雨中罚了站,王爷若是再打,他如何受得了……王爷您饶了他这一回,就是饶了他一命——即便他是罪恶滔天,可……”

“青青!”艳阳见青青已经说得快要出了底线,赶忙叫住了她,不让她再说下去。

青青听得艳阳这一声,方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要说了不该说的,赶忙住了口。赖总管趁此时机,连忙对另两个家丁道:“把这丫头带回侧厅里!”见欲言又止的青青被生拉硬拽般的带走,复又对押着艳阳的两名家丁道,“还不快把这贱奴押回刑房”

一时间,艳阳与青青各自被带走,赖总管也随着押赴艳阳的家丁离去,方才还人声凌乱的正厅内骤然宁静下来。萧远枫虽不满青青以下犯上、维护奴隶,但终究却因她年纪尚小、心地善良,只当她容易被艳阳表象所骗;又见青青这般维护艳阳,仿佛昔日香儿维护雪夜,倒也端得惹萧远枫感慨连连,只让老妈子带青青回去劝导了,并未再追究下去。

这边一时无话,只说艳阳被带到刑房,当即被脱光全身衣衫,用绳子捆了双手,双腿分别捆于两端,呈一字型撑开,姿势极具羞辱。艳阳一时羞愧,本想闭了眼,胸膛却挨了一鞭子,断不肯让他闭目逃避羞辱。赖总管亲自拎起沾了水的荆条,只对艳阳冷笑一声,揶揄道:“好一个刘艳阳,当真是艳福不浅,竟有那青青为你下跪求情——看来你上午那一番英雄救美,定是有了回报。”

“大人!”艳阳听赖总管语气不对,赶忙道,“大人莫要误会下奴……啊!”

他话未说完,右边大腿内侧的嫩肉,已挨了一荆条。那荆条何等犀利,瞬间便将他的皮肉划开,流出血来。

“误会?瞧那小青青梨花带雨的模样,要我误会什么?”赖总管哼笑道,手下暴风骤雨般,只对着艳阳双腿腿根处的内侧嫩肉抽打,竟还刻意打他那隐私之处,只打得艳阳惨叫连连,方才暂时停手,对艳阳道,“我前儿还觉得你二人屡屡单独出门便是蹊跷,那青青去摘野菜,多少小厮驾车要不得,偏带了你?今日不过是去绣庄,如何又在酒楼闹事?”

“大人明鉴,往日其他小厮去摘野菜,也是下奴驾车前往,”艳阳忍痛道,“今日去酒楼,是因正赶了吃饭的点,方才吃口饭罢了。”

赖总管一听艳阳说得,方才记起,平日艳阳的确也是个驾车的车夫,便收回了那野菜论,只拣另一样道:“好一个正赶了吃饭的点,其余丫鬟小厮出门办事的多了,怎偏你二人去吃饭?孤男寡女入了酒楼,竟还敢说无事?”

说话间,赖总管又狠打了艳阳几个轮回,只把艳阳打得死去活来,双腿依然是血迹斑斑,连腿间隐私之处也流出血来。艳阳吃痛不过,又因身子已受多刑、疲惫不堪,打了八十多下的时候,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赖总管见了,竟也丝毫不为所动,只叫人拿了桶浓盐水来,用刷子蘸了,朝着艳阳的伤口便层层刷上去。

艳阳痛得一声大叫,疼醒过来,还未喘上一口气来,那荆条便又噼里啪啦的打在伤口之上。他已疼得无力再挣扎,只负痛的呻吟着,心知此番终究是被误会……可他却断不能说出是香儿为了让青青问话才作此安排。

他素来知道这赖总管是个爱浮想联翩的,若是说出与香儿有关,赖总管必要继续问下去,到时也定要转告了萧远枫——香儿既用了青青替来问,想必是不愿他人知道是她要问,若是日后给萧远枫知道了,那么香儿岂不是下不来台——现如今,保护香儿早已是雪夜的职责,艳阳虽已什么事都做不了,但将此事守口如瓶,免得赖总管参与其中,也算是他唯一能为香儿做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点糙了,呃,毕竟是有点着急,日后有空再修文吧,但好在故事都写出来了,这次粗糙了,希望大家别因此抛弃我啊。。。555

关于艳阳为香儿守口如瓶这个,因为写的紧迫,也不知道大家能理解他的想法不。。。其实真的希望告诉大家,艳阳对香儿还是有情的,至于艳阳对青青么。。。我觉得随着青青自掘坟墓,艳阳不想保护她也得保护她了~~~只可惜香儿不会原谅艳阳啊

呼,2更啊,久违的2更,自我鼓励鼓励吧

琥珀劝慰俏青青,艳阳病重几丧命

赖总管打了艳阳许久,何止是一百荆条,怕是二百多也有,打得双腿无处落鞭,又拿了荆条打他的身子,把艳阳折腾了许久,才罚他面壁站着。艳阳苦站了大半个晚上,待到天刚微明时,方才有人来叫他去给水缸蓄水。

平日每个早上,艳阳也的确是要给府里各处的水缸蓄水的,可今日他已站了一夜,再挑了担子去井边打水,却发现腿非但不听使唤,连双手也僵了。一走路,两腿间肿得高高的伤口便摩擦痛楚,又连带着那隐私地方愈加疼痛难忍,艳阳挑了水桶歪歪斜斜,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挨,才到了水缸前。这处水缸满了水,偌大王府,还有诸多的缸要蓄,艳阳又苦走了一两个来回,终于双腿支持不住摔了一跤,冰凉的井水立即全洒了身上。秋日早晨是愈发的寒了,冰凉的水被那晨风一吹,让艳阳真是感到寒入骨髓——可怜他多年受罪,对自身的痛苦到底也麻木了许多,竟一时不知道自己已经发了烧,还以为那水那风,本就那么冷——既洒了水,自然要再去挑,可这受了伤的双腿、发了烧的身子、遍体的伤,让他几乎要虚脱,挣扎了许久,只扯得伤口又裂了,疼的呲牙裂嘴、呻吟不断,方才笨拙的起来,又拿了桶,一步一挪的再去井旁。

眼下丫鬟的院里,青青还坐在炕旁的桌上,两眼呆呆的看着那早已化成一滩蜡泪的烛,竟是一夜未睡。与她同住一屋的大丫鬟琥珀,正翻个身,悠悠醒来,见青青那侧脸,便爬起上身,对她道:“好歹还有半个时辰才起身,你快躺一躺,小心白天伺候王爷打瞌睡。”

“我不倦。”青青低语道。

琥珀见青青,果真是哭了一夜,两只眼睛已肿得如烂杏一般,白净的脸儿也因熬了一晚上,有了蜡黄之色,眼圈也黑了,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还有平日里半点俏青青的影子。如此一来,琥珀也没了睡意,对青青道:“那就去洗洗脸,用井水敷敷眼,再拿些个脂粉涂了——这般蓬头垢面的,像什么话?”

青青哪里听了琥珀后头的话,只听到井水二字,心中一个激灵,忙对她道:“刘大哥——那奴隶——他今早还要去挑水是不是?他那一身伤,衣裳都被打烂了,还怎么挑担子?”

琥珀一听这话,吓得坐起身子,对青青道:“什么刘大哥,你若再这样称呼他,让外人听了,就是自己作死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气急败坏的,只恨不能狠戳一下青青的脑袋,让她清醒些,“你也太杞人忧天了,那奴隶命硬得很,昨天的打,对他那是再寻常不过,断然不会出事。”

“我怎能不担心呢?他流了那么多血,身子又瘦弱单薄,那藤鞭看着就生硬无比,也许把他打出内伤,也未可知啊!”青青焦急的说,想到艳阳一身的伤又要去挑水做苦工,心下越发难受,也顾不得太多,当下对琥珀道,“我这就去瞧瞧他——”

“你当真是不要命啦!”琥珀对她急急道,实在气不过,用拳头打了青青几下,也不管其他,实话对她道,“从昨儿下午起,府里几个丫鬟间就有了风凉话,昨晚你又替那奴隶求情——你怎么就不懂得人言可畏,非要给人家嚼舌根的把柄呢!”

“什么把柄?”青青反问,“他因为我才受罪,我要是连点同情都没有,还算人吗?”

“别人才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你和那奴隶,孤男寡女去了酒楼,然后惹了事。”琥珀道,见青青听了这话蓦然怔住,便又说,“我却不管你二人到底怎么就去了酒楼,但事已至此,你就算不怕别人嚼舌根,但好歹也留心着点——你是赖总管带回来的,又是王爷身边的人,公主现在又对你好,那些个家丁才不敢明说你什么……但倘若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主子们的耳朵里,惹主子们讨厌了,那谁还能护着你?”

青青被琥珀说得哑口无言,心知这话有理,可要是就这样不管艳阳,她的良心如何过得去?可是,若真像琥珀说得那样……青青倒不觉得英明的王爷会听信那些风言风语,但艳阳恐怕又要因这些流言吃苦,到时她又给人家一个哑巴亏来吃,那艳阳心里,还不恨死她?恐怕如今就早已厌恶了她吧。想到这些,青青一时也没了对策,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对琥珀道:“可我,若让我不闻不问,我却做不到……”

琥珀见青青又掉下泪来,那梨花带雨的,着实让人心疼。她这几日与青青相处,知道她是个最没心机的,哪懂得侯门似海、人言可畏?琥珀一面拿了帕子为青青擦泪,一面对她道:“罢了,不如这样,你今日就避一避,安心在王爷身边,我上午抽空替你去看看他,拿些疗伤的药——这总行了吧?你可别再见他了。”

青青听琥珀话已至此,知道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便也只能点头依了她。而琥珀也的确言出必行,借着上午萧远枫带阿奴看戏的机会,偷偷便拿了青青事先备好的药,找了许久,方在柴房找到艳阳。

此时艳阳正在劈柴,她正要进门去,却见艳阳旁边竟还有个家丁。须知昨日,赖总管便罚了艳阳“站刑”,要艳阳只准站着,又叫了人监视他,怕艳阳偷懒。琥珀见了这家丁,便赶忙躲在门后静观其变,正想找个机会把那药放在什么地方,却见艳阳转过身来要抱新柴禾……然而,琥珀却亲眼看到,艳阳方拿了些许新柴,正要转身回去,可他却脚下一软,柴禾天女散花般的扔出去,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当下那家丁便以为艳阳偷懒故意摔倒,拿了鞭子就上去抽,可来回打了几下,却见艳阳动也不动。这家丁见状,扳起艳阳一看,却见他早已昏迷不醒,头上还不知被柴禾碰了、抑或是被地面撞了,竟还流出血来。

琥珀见那家丁要叫人,便不敢再停留,拿了药便跑了回去。

却说青青留在萧远枫身边,见琥珀走了多时还不回来,心下立刻就如坐针毡。此刻萧远枫正抱着阿奴,专点了折热闹的戏,一边给阿奴讲那戏文,一边从桌前拿的茶果盘里挑些个阿奴爱吃的青红果来。香儿与雪夜坐在萧远枫旁边,雪夜离得青青较远,但香儿却把青青那一脸的不安与焦躁看在了眼里。恰在此时,琥珀回来,青青欣喜的抬头,却见琥珀蹙眉摇摇头,再过片刻,又来了个老妈子,在另旁的赖总管耳边说了几句,那赖总管便沉了脸色随那老妈子离开。

香儿见这些奴仆竟一个个如此神色蹊跷,便起身也出来了。她方到门口,便见那赖总管已经吩咐完那老妈子回来。赖总管见了香儿,登时一怔,香儿便向他问道:“什么事儿,急匆匆的。”

“回公主,是那艳阳病了,发起高热,小的已让人找郎中去看。”赖总管说。

香儿听了这话,想起昨日吩咐素云去送药,可艳阳却还是病到高热……素云断不敢不听她话,看来想必是因了什么缘故,那药没送出去,但如今呢既请了郎中来看,倒也让人安心。香儿这么想了,便也不再多问,扭身便回去了。

当日中午,萧远枫一家自是看戏吃饭、又带着阿奴到园子里划船玩,天伦之乐、和美融融,且不必多言。却说艳阳,请了郎中来,只说他是得了风寒,开了一副药剂。赖总管见艳阳已经烧得半昏,身子火球一般的烫,到底也不能再放在地上,便让人把库房里的石床腾空了,铺些个稻草,把艳阳扔到那处。午饭后,便有个厨房的老妈子把艳阳那副药煎了送到来,明知艳阳还昏着,可哪里管他能不能吃药,只把那碗放到石床上,便再不理会。

可怜艳阳一个人躺在库房的石床上,整个人基本没了知觉,烧得口干唇裂,却再没人来问,连路过的给碗怜悯水都没有。那碗药也空放到一旁,渐渐也就冷了。更可怜青青四处遍寻艳阳不着,琥珀更不知艳阳被送到哪里,她又怕青青关怀则乱、惹了是非,也不与她再细找,强拉着青青回了萧远枫的院里。直到耗至夜幕降临,王府各院都锁了门,赖总管巡夜时,方才提了灯到库房里。

却见那碗药竟还放着,赖总管一时气愤,骂道:“好个贱奴,倒赌气不喝药了?”他一面骂了,一面见艳阳已昏了过去,便对跟随的家丁道,“去拿水泼醒他!”

家丁拎了一桶井水,照着艳阳便泼上去。艳阳眉头一簇,哼了一声,悠悠睁开眼来,可双目却毫无神色、也无法聚光,散涣得如死了一般。艳阳慢慢转了转眼睛,这才看到赖总管,他知道自己须得叩头,可又并不知自己已躺在床上,当下便爬起来要磕头,可却头重脚轻,猝不及防便从石床上摔下来。好在那家丁拽了他一把,这才让艳阳没摔断脖子。

“下、贱东西,给你煎了药还敢赌气!”赖总管一边踢了艳阳许多脚,一边骂道。

可艳阳此刻哪里还听得清对方骂什么,更不知道缘由,只知道自己一定是又做错了事。便匍匐在地上,睁着无神的双眼,歪歪斜斜的磕头,有气无力的虚弱道:“下奴知罪……请……重罚……”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感到身上挨了打,可身子已如棉花一般躲也躲不得,脑子也木然一片,只得又虚弱的重复方才那话:“下奴该死……知罪。”

赖总管见艳阳这副德行,不耐烦的骂道:“贱、人,装这副半死不活的样给谁看?”边骂着,边吩咐左右,“给我掰了他的嘴,把那药灌进去!”

两个家丁便走上前,一个向后扳了艳阳的头,捏开他的嘴,另一个捏了他的鼻子,拿起那碗冰凉的药便狠心灌了进去。艳阳本身体质就是文弱,虽习惯了饱受折磨,但昨日挨打、淋雨、又站着不许休息,况又一天半米水未进,已到了他身体的极限。他这身体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药刚灌了一半,艳阳就低头把药全又吐了出来。他喉咙里呛了药,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便身子一歪,又昏了过去。

“呸!”赖总管向后退了一步,对那两名家丁道,“快把他扔回去,明儿早再来理会!”

“大人……这贱奴,好像病得快死了。”其中一个家丁道,见艳阳被折磨成这样,到底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他命贱得很!前儿在木马上坐得要大出血,不还是活了?”赖总管道,不耐烦的挥挥手,催促着,“只管把他扔回去,比这严重的时候多得是,明儿再理会!锁了门走便是!”

两名家丁见赖总管如此吩咐了,便也依了他,将艳阳抬回到石床上,与赖总管离了库房。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给拍砖的那个蜡笔XX朋友,我完全不赞同你对我的拍砖!特别是你指责我抄袭《王子奴隶》,那么你从这章可以看到,与《王》雷同的情节几乎已经不再,为先前的情节雷同,我表示歉意,可能是我功力不够,想象力不够,所以才让番外雷同了!但是,我绝不认同你说我抄袭《王子》甚至《红楼梦》,我没那么大的胆子!谢谢!

其次,可能亲们觉得艳阳身体太弱了,呵呵,艳阳不是雪夜哦,他那小身板也的确该病一场了~~~可见练内功是多么主要,没有内功的男主连虐也不能太狠啊~~~所以我还是亲妈一枚呢~~

再次,希望、欢迎亲们对我的不足指出,但请不要对我进行人身侮辱,特别是蜡笔XX朋友,如果你想提意见,我很欢迎,但请不要侮辱我,谢谢

柳暗花明疾已去,艳阳香儿诉衷肠

翌日一早,雪夜和香儿竟迟迟不肯起床。他二人在这幔帐里躺着,香儿头枕着雪夜那肌肉饱满、依旧带了伤痕的胳膊,虽是醒了,却依旧闭了眼,嘴角带着笑意;雪夜弯曲了手肘,手指则轻轻爱抚香儿的鬓角与脸颊,他垂了眼,见她仍撒娇在怀中不愿起来,心生怜爱,动了动身子,垂下头吻了香儿的额头一记,随即雪夜正要翻身换个姿势搂她,可香儿却抬了手,无言的制止。

昨儿他二人一夜春宵,今晨便更是浓情蜜意。此刻香儿正极享受这清晨的宁静和美,又因靠了雪夜宽阔结实的身子,心下满足幸福,只对雪夜请嘘了一声,不要他乱动,仿佛怕扰了此刻的惬意美好一般。雪夜当下温柔一笑,便依了香儿,仍与她维持原样的姿势躺着,继续轻抚她的面颊耳侧,那温柔的动作、轻柔的姿势,少了当年的青涩笨拙,多了更深的柔情甜蜜,只看着此刻温柔深沉的雪夜,如何能与他平日驰骋疆场的豪迈铁血相联系?

他二人又躺了许久,想到阿奴过阵子也要起床来,纵使都不愿打破这一刻的浪漫,到底也还是都起了身。待到他二人穿戴整齐之后,阿奴也被莺儿打理妥当,一家三口到了厅内与萧远枫吃早餐。今日他们便要回柱国府去,毕竟雪夜过几日就要和萧远枫一道去已圈划好的场地演兵,香儿素来都紧跟夫君的脚步,那场地定在郊外,夫妻二人自然要回柱国府打理一番才能一道走。待到四个人吃过早饭,尚未离桌,还正说话时,就见赖总管从外面进来,对萧远枫道:“王爷,那奴隶刘艳阳,怕是不行了……”

萧远枫尚未说话,只听耳旁“啪”的一响,但见青青正要端茶上来,听见赖总管的话,她不觉心一抖、手一软,茶杯也就摔碎在了地上。她头也不敢抬了,见眼下无人责备,便赶忙先跪下收拾碎片,耳边听萧远枫问道。

“怎么就不行了?”

“回王爷,今儿早晨有人去看他,已是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已经着人准备了草席,要送出去了。”赖总管道。

“胡闹!”萧远枫尚未说话,雪夜就已开了口,只见他脸色瞬间严厉了起来,若非父亲与妻儿在场,怕是他早已拍案断喝了,“人还有着气儿,不先想医治的办法,倒要裹了他送出去?难道他刘艳阳的命,便不是命了?”

萧远枫见儿子动了气,心知赖总管这话怕是说到了他的痛处。毕竟儿子多年为奴,心中之痛、痛之敏感,非常人可比……更何况萧远枫素来也不准艳阳死去,今日赖总管的话,让萧远枫听了也颇觉刺耳,便也道:“世子说得正是,终究是人命相关,还不快去请郎中再看看!有任何进况,及时来报了!”

赖总管见这父子二人今日竟一齐要保艳阳的性命,心下十分诧异,暗怪自己太急着想处理了艳阳,一时忘了顾及太多,赶忙应了正要走,可耳边又响起了香儿的声音。

“别忙,”香儿道,从桌旁站了起来,复又对萧远枫与雪夜道,“外面的郎中想必是不管用了,赖总管才来回话,倒不如香儿去看看,用些府上的药材,兴许还是有救的。”

父子二人听了,也觉得有理,便依了香儿,暂且无话。

且说香儿便带着丫鬟取了药材,向艳阳所在的库房走去,刚一进门,便见艳阳已死人般的躺在石床之上,面若死灰,气若游丝,真真是有将死之态。香儿坐在石床边,拉来艳阳的手为他把脉,细细把了两回,才对身旁的丫鬟道:“不过是得了风寒、失血太多,又受了内伤,没什么打紧的——把那瓶玉蟾归原丹拿来给他吃三粒,然后找些暖和的被褥来铺上,过阵子我再来看看。”

丫鬟便从随身的瓶子里倒出三粒榛子大的雪白圆滚的药丸来,掰开艳阳的嘴为他吃了,又用温热的水送着咽进去。随后找来被褥铺好,为艳阳暖暖和和的盖在身上,静候了半个时辰,便有丫鬟对香儿道:“公主,他似而呼吸稳了些。”

香儿又为艳阳把脉了一回,果然脉象略有起色。但艳阳不是雪夜,雪夜若吃了这玉蟾归元丹,只需一粒,再加内功便能治愈自己。如今艳阳半条命都要没了,内功与没有一样,香儿略想了想,又吩咐道:“再喂他三粒,再拿片雪参来给他含着。”

丫鬟听了香儿的话,心疼得要死。须知这雪参玉蟾都乃天下大补之物,皆是归元固本、起死回生的神药,如今一下子便给这奴隶吃下去六粒外加一片,实在是浪费。待到艳阳又吃了这些之后,一两个时辰内,果然呼吸便渐渐顺畅许多,丫鬟们见他似乎要活了,忙给艳阳盖好被子,又拿了盆冷水来敷头。香儿倒也不嫌弃库房简陋,只在椅子上坐了,拿来先前郎中开的药方看——只见那药方有许多猛药,虽是治风寒,却十分烈性,当真是草菅人命的虎狼药剂。她随后将药方放到一旁,拿了笔,亲自写了一帖药方来,命小丫鬟们去抓药。

却说到了下午,艳阳仍是昏昏沉沉,但已经有了些许的知觉,只听得耳边吵吵闹闹、又觉得周身舒适柔软,不像是平日躺在刑房的感觉。只是高烧还没退了,眼睛睁不开,心里噩梦不断,当下便不知不觉说起了胡话来,张口就叫了一声:“香儿!”

恰巧香儿正进了库房再探病,人还没进来,就先听见艳阳叫她,一时还以为他醒了,可走到床前一看,竟是高烧说胡话。

“香儿……别走……我错了,我有罪……王爷快重罚我……”艳阳说,闭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身子却不老实,左右扭动,似乎是在梦里追赶香儿,又似乎是要跪地哀求一般,只听他又道,“不该打雪夜的……打我……我当好人……你别走啊,香!别走!”

香儿被艳阳这通胡话说得心神不宁,心下猛然一痛,只对旁边丫鬟道:“他这是烧厉害了,快把药再加些量,这么下去,人倒要烧傻了不可。”

艳阳还躺在那里反复念叨着香儿的名字,仿佛他多念一句“香儿”,自己就能从梦魇里的苦海脱离一点点一般。在艳阳的梦靥里,似乎香儿正处在要离他而去的关头,他是百般哀求、千般阻挠,胡话也是颠三倒四,除了哀求香儿回来,就是哀求萧远枫打他。幸而雪夜此时并未与香儿一同来,若是雪夜听了艳阳这些胡话,虽不至吃醋,但想必心中,到底也是纠结同情,极不好受的。

香儿虽对雪夜嘴狠,但眼下听着艳阳说这些胡话,心里也明白,艳阳这些年恐怕也一直被这些噩梦折磨,如今病得糊涂了,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那一声声的“王爷快打我”、“让我受苦”、“香儿回来”,直说得香儿心中痛楚,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索性离开库房,一路走到园子里的长廊,方才落了泪。

待到第二天中午,艳阳方才从这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床铺之上,旁边还有一个十六七的丫鬟正端了药碗来,一时之间,艳阳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坞堡、回到了“萧艳阳”的时候,回到了自以为有父母疼爱宠溺的幸福过去——可是,身上伤口的每一处痛,却又都时时刻刻提醒了他,过去,早已埋葬,他现在已经梦醒了,他现在已经活在了现实中。

他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四肢却无力,刚坐一半,又躺了回来。

“哎,快别动!”端药的丫鬟说,“一会子摔死了,又得花力气治你。”

艳阳听这小丫鬟说的话,眼里有了些许笑意,对那丫鬟道:“劳烦姑娘费心,下奴自己吃药就好。”

“你?”丫鬟撇嘴,看艳阳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如何能自己吃了药?若是洒了药,或他再有个什么,一会儿她可如何向公主交代?

“请姑娘把药放这儿吧。”艳阳道,一咬牙,强撑着身子半卧起来,一面暗攥了拳使劲撑住,一面请那丫鬟把药放在面前,另一只手伸出来,拿了那金把儿的羹匙,慢慢喝着药。他只觉得这药入口,虽是苦涩,但药香极浓,也不似一般药香那么俗,方知这必定是香儿配的药了……他一想到是香儿配的药,当下又觉得多了几分的力气,喝起来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仿佛如饮甘露一般,极珍爱这碗里的药剂。

“既能自己喝药,想必恢复了许多。”耳畔传来一个银铃般干净利落的声音,艳阳抬起头,就见香儿不知何时已经进来,正站于他床边,垂眼看着,神情里倒并无往日的恨意。艳阳见状,赶忙要跪拜,但香儿却制止了他,只道:“罢了,好好吃你的药,过会儿我再给你把脉——切莫狼吞虎咽了这药,急什么,当心一会儿呛着了。”

艳阳丝毫没料到香儿能说这番话来,当下怔怔的盯着她,半晌之后,方才意识自己失态坏了规矩,赶忙低下头去,张口,声音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只道了一句:“是……”

他再抬手拿那羹匙,手已经抖成一团,勺与碗碰得直响。艳阳赶忙稳住自己,将一口药递进嘴里,药咽下去,泪滴出来。香儿这一句“当心一会儿呛着”,对他而言,简直比任何良药、任何关切,都更加弥足珍贵。有这一句话,他受的苦、受的罪、受的辱,都值得了;能听这一句话,这辈子、下辈子,都足够了。

香儿见艳阳低着头喝药,可他那泪珠子却断了线一般落在碗里,心下又是可笑,又是可怜。她只叹息一声,没有多言,待到艳阳吃过了药,知道他现在情绪激动,断然也诊不出什么,便道:“你静养一阵子,待下午我再过来诊治。”

艳阳一听香儿这话,连忙道:“下奴已经好了……不敢再劳烦公主屈尊诊治。”

香儿蹙眉看了他,怎的,她尽职尽责的来诊治他,待他宽和,难道不是他梦里都希望的?怎么人一旦为奴,便都是好歹不知,当年有雪夜,今日有艳阳,竟都是一个毛病!

艳阳垂了头,并未与香儿对视,只沉声道:“公主亲自为下奴诊治,妙手仁心,真的已将下奴治好了……下奴只斗胆,请公主将几包药留下,下奴自己煎了吃,便足够了。”

“我为你亲自诊治,又何止这一次?四年前,你差点被打死,不也是我来为你治?”香儿道,“况你身上却不止风寒,尚有陈年的内伤复发。”

“下奴知道……”艳阳说,抬眼看看香儿,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复又垂下头,答道,“内伤,是前年王爷亲自赏给下奴的……这并不需医治,还请公主放心。”

“内伤怎的不治?”香儿立即问,她并不知萧远枫何时亲自打过艳阳,但返回头来再想,艳阳体内这内伤程度,除了雪夜,恐怕也只有萧远枫能留给他了。

“这是……王爷赏给下奴的一个印记、一个符号、一个提醒,”艳阳道,抬起头,看着香儿,莞尔一笑,淡然宁静,毫无怨恨、毫无痛苦,反倒是心甘情愿,“下奴带着这伤,虽然日日都痛,但却并不伤身,只是一个提醒,这样敦促下奴,也未尝不可。”

香儿还从未听过这般道理,饶是当年雪夜,有了内伤也是治的,断没听过让那内伤引得身子疼痛,反倒还欣然接受。内伤之痛不比外伤,当年雪夜尚且因内伤疼得死去活来、身子发抖,艳阳这般柔弱之躯,竟就忍了三年那肺腑的撕心裂肺之痛?无怪雪夜那日说,艳阳已脱胎换骨,今日此刻,香儿也当真不敢再与艳阳相认了……这个男子,还是艳阳么?他,又怎能是艳阳呢?

艳阳见了香儿这哑口无言的模样,心下也知道香儿这一番的想法。他想了想,随后对香儿问道:“公主,下奴……能对您坦诚直言一回吗?”

香儿点点头。

艳阳见她同意,便笑了笑,随即道:“公主,下奴知道,自己有诸多地方,惹人不解、惹人生疑,下奴不知对这些该从何解释,想必也是说来话长,多说无益——下奴只想斗胆说一句——五年了,下奴累了、也倦了,一个人就算戴面具,也该戴腻了……大势已去,下奴早没了非分之想,如今下奴真的已经习惯了王府的日子,下奴不敢再为当年卢孝杰一事伸冤,但只求主子们能信下奴一次……哪怕只一次,也足够了,”艳阳说到此处,顿了顿,复又道,“下奴如今受了世子和公主的恩,也有王爷时刻警醒,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奴隶,轮回流转、依业受报,下奴一定会安分守己、做牛做马,只求还了罪孽,此生便真的已经知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禁不住向大家推荐一首歌,私以为很适合这个故事里艳阳和香儿的感觉:《无言的结局》,切忌听李尤和李绍继版本~~~真的是比较符合的,一个无言的结局啊,特别是那句“但我要如何,如何能停止再次想你。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埋藏一切回忆。啊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说爱你,别将你背影离去。”

篇幅不够,时间不够,诉衷肠只能说到这里,他们俩下章还会说几句话的~~

毕竟香儿和雪夜、老萧都出去练兵后,艳阳要倒霉了,让他先把对香儿的感觉整理了吧

香儿软语问艳阳,艳阳诀别俏青青

香儿静静听了艳阳这一番话,心里已是三分痛、三分伤,虽尚有四分疑,可面对如此情真意切、至诚至恳的艳阳,她又如何还能像过去那样刻薄问他?嘴狠归嘴狠,可她那至善至任之心,早已是翻江倒海、伤痛延绵——她耳边听着艳阳的话,心里想起他们的初次相见,长亭古道,马车疾驰,艳阳便是长身玉立、容貌俊美、飘逸若脱离尘世、潇洒如花压棠色……那个时候的他,当真是让她眼前一亮过,那时候的他们,短暂时刻,也许也曾有过和睦相处的机会……只可惜,他的恶毒、残忍、阴狠、自私,让她日渐厌恶、憎恨,她恨了他几乎近十年年,可那积攒了多年的恨,却在这一刻、在这番话跟前,动摇了、浅淡了、疑惑了。

待到艳阳说完他的话,香儿想过这些年的种种情景,她再说话时,语气便不由也放轻了些许,只向艳阳问:“你既有如此心思,当年在军前装疯,又是何故?”

\奇\“当年……”艳阳听了香儿这一问,心下又是欣慰、又是痛楚。他欣慰,香儿这么问了,那么她多半也就信了他的话,这一番肺腑之言,也总算并未白说;他痛楚,当年军前为奴,是他这二十五年来所遭受的最大、最深、最痛之经历,日后所有的苦,也比不得当日之痛,一提当年,他的心虽早已麻木了,却还不免有切肤之痛。

\书\艳阳抬了眼,看看香儿,随后将目光移向未知远方,徐徐道:“当年,下奴被发配到军前,戴了重锁、烙上烙印,即刻从人变成了畜……那时,下奴真想了断自己,”他说到这里,摇摇头,一笑,复又看向香儿,“可是,那时的下奴,却连死的胆量都没有——下奴不是装疯,是绝望。那日见到世子和公主,下奴不是不认得,可已是心如死灰,不愿再认、不敢再认……那时的下奴除了认命,其余,都不想再认了。”

“那如今呢,”香儿问,“你如今,也是认命而为么?”

“不,昔日的认命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艳阳轻轻摇摇头,“下奴如今已是想开了,命由人定,下奴当年贪嗔成痴,现在只是因果轮回、现世现报罢了。”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顿,继而道:“这五年来,没了名利诱惑、没了怨恨压心,下奴的日子虽是枯燥,心却亮了许多,想开了很多心结、明白了很多因果,也懂了许多……过去从未懂、也从未想的事。”

香儿听到此处,心下也终于体谅了艳阳这许多年的苦楚。是啊,他的心,何尝也不是肉做的?他的心,为何就不可善良、后悔、改过?她素来将他恨之入骨、她素来不愿夫君给他机会,如此想来,她这般作为,倒也有绝人之路的感触,是不是太过了?

恰在她心中感叹之时,忽见一个丫鬟前来报信,对香儿道:“公主,午时都过了许久,世子问您这边是否忙完,要不要传饭?”

如此一来,香儿方还思潮澎湃的心,被这冷不丁进来的丫鬟一扰,与艳阳倒也没了其余话可说。其后,艳阳又一次恳请香儿不必再诊,只留下疗程之药即可,她见他如此固执,最终便也不强求,只要他按时吃药、又嘱咐了那十六七的小丫鬟留下照顾他,为他备些病中清淡已入口的饭食,便先行回去了。

却说香儿回了院里,见雪夜已在那临窗的木炕上等了她。方才来带话的丫鬟已提前回来传了饭,一壶黄酒也早烫着,桌上也先已摆了一盘胭脂鹅脯和鸽子蛋下酒,待到香儿换了衣裳回来,又有酱茄腊肉丁和酒酿清蒸鸭子端了上来。

“今儿的药可是吃了?”香儿一边盘了腿坐在雪夜对面,一边将身子且靠在身后的枕上,一边拿来素云递的毛巾擦了手,一边又不放心的问他。她素来可是知道,她这夫君从来都要强倔强的很,最不喜吃药,一时不问,必然要逃了不吃。

“我不吃也得吃,你不在,素云、络烟也不放我,”雪夜说,从络烟端的托盘里拿来酒盅,让她和素云二人下去也吃,随后一面为香儿斟酒,一面又问,“今日去诊治了许久,是否是艳阳病得重了?”

“他今日已醒来了,只是……”香儿借着便把她和艳阳方才的对话事无巨细的全说给了雪夜听。

雪夜愈是听,眉头愈是紧,本拿了筷子要夹菜,听着听着,筷子放下了,却端起酒杯来,将其一仰而尽。艳阳这番话,香儿只是信七分、疑三分,但他却全部皆信,并不生疑。他为奴半生,艳阳所想、艳阳所言,皆是他曾所想、他曾所感……那一腔甘心为奴的心思,虽初衷不同,可所含血泪,究竟又有何区别?在这王府、在这世间,除却他,还能有谁能深切理解艳阳的心境?他已在这条为奴的坎坷荆途走得血泪斑驳,现在,终究也该是将艳阳从他的荆棘后尘拉回来的时候了。

雪夜心中不禁在想,艳阳既是当真已心怀悔意、身行忏悔,香儿既也动了心、化了恨,那么他现在是否也终于能将香儿继续说服,最终夫妻二人再同心说服父亲,让父亲也消了恨,放艳阳一条宽恕之路呢?

却说到了掌灯时分,艳阳已喝了药将要入睡,丫鬟也早回了雪夜与香儿的住处。天色又黑了一些的时候,库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艳阳当时正是半睡未睡之时,听闻门响,便睁眼来看,见一个人影提了盏灯、挎了篮走近他。他以为是那丫鬟又回来了,便坐起身来,这才看清,来人竟是青青。

“快躺下……”青青见艳阳竟坐起来,赶忙把灯放在一旁,急着便要扶他躺回去,“外面正起风,千万别再着凉。”

然而,青青的手伸到半空,指尖正将要碰到艳阳肩膀的时候,却蓦然僵住。其一,她看到艳阳换了身极干净的素白交领内衣,可这白衣却在灯下血点斑驳,伤口似而依旧未能痊愈,让她端得不敢再碰,唯恐碰疼了他;其二,她这一伸手来,却正与艳阳的面庞近在咫尺,恰看到他垂下眼去,神态之间带了些尴尬,她因了这神情,也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便也不敢再碰他。

“既是起风,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艳阳道,仍未躺下,却垂了眼并不看青青。他心下虽是意外,虽是动容,却仍不免责怪她的莽撞与多事——想必,这姑娘尚不知道赖总管已怀疑他们的关系,如今前来,夜色深沉,孤男寡女,倘若再遇到什么人,愈发是有口难辩了。他虽不怕因此再受责受打,但对方毕竟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又怎能受此风言风语?况他与香儿该说的也说清了,她再来笼络打探,也已没了必要——想此种种,艳阳不觉便对青青冷淡了下来,连语气也不见曾经的温暖。

“我只想……送些外伤的药给你,”青青道,她已听出他语气的冷淡,心下以为他怨恨受她牵连,只觉得愧对难当,便坦言道,“是我将你害成这样,若还是不知你住何处便罢了,既知道了,再不来看看,那我,还能算得有良心吗?”

“劳烦姑娘了,”艳阳道,依旧不抬眼看她,只道,“下奴如今已好了大半,皮外伤也不打紧,还请姑娘把药拿回吧。”

青青自认识艳阳起,知他虽看着冷淡沉默,实则却是彬彬有礼、温和内敛。如今他竟看都不看她一眼,既无礼数、也无和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她见状,当他是因她替香儿问话而误解,便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笼络你,以为我是收买人心,才来这一趟?”

“姑娘多虑了,只是……”艳阳道,这才抬眼来看青青,“公主已亲自问过下奴诸多事,姑娘若是此刻笼络下奴,也迟了。”

青青闻言,知道他终究是误解了自己。

“我对你好,可并不是笼络你啊,”她情急道,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对他的好,竟一直被他误解着,心下又是委屈、又是着急、竟还带着伤心,一时急着辩白自己,便将实话全说了出来,“我与你初次相见,我带着小公子找你玩时,连你是谁都不知情,更不要提听得公主的吩咐。只是那日从你刑房跑出去,遇到了公主,夜里她才吩咐我问你有关卢孝杰的事,”她说到此处,却见艳阳又垂下眼去,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又怎能揣摩他的想法,她还以为艳阳不信任她,更是无端莫名的心急如焚,便举起手来道:“我愿以天地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撒谎,就——”

“别说了,”艳阳及时抬眼对她道,完全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拦了她举着的手腕,“下奴卑贱,姑娘不必因一个奴隶起誓……你说的,下奴信你便是了。”

他说罢此话,手用力了些,略带强迫般的让青青放下了手。烛光昏暗,他看不清青青已泛红转泪的眼,但听她方才那声音,也知道她就要哭了。他如此一介卑贱的奴隶却要惹这姑娘落泪,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若换了以往,以他从小就尊宠女孩、温柔体贴的秉性,事已至此,定会安慰青青几句,让她收了泪、平了心。

然而此时已不比往常,赖总管的话时刻绕在艳阳耳畔,如此一来,纵然不忍,也不得不冷下心肠对待青青。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随即便对青青道:“夜深了,姑娘还请回吧……下奴谢过姑娘的好意,这些药,下奴也只心领即可。姑娘终究是王爷身边的人,这样对下奴,实在不妥……”他说到此处,在昏暗灯下,见青青这回早已落下泪来,但断然还是要狠心说下去,“姑娘若真对下奴好,便只当从不认识下奴,如此,下奴也能安心尽职,姑娘也不必再惦念伤神……此番话,还请姑娘谅解。”

艳阳话已至此,这语气、这神态,分明已让青青即便不愿谅解也不得不谅解。她还能有何话来说?艳阳句句在理,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她也本就不该这样惦念他,她如今还能有什么来驳斥?

“是,你我的确是……各尽其职,各归其位,互不相扰才好,这样一来,彼此都不为难。”青青含泪道,垂下头去,将桌上的灯提了,觉得满心说不出缘由的心酸难过,她背了艳阳,用衣袖匆匆擦了泪,随后对艳阳道了声“好生养病”,便转身离去。

艳阳看着青青的背影,一时之间,心中的歉疚、难过之情,不比她少。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又有多少痛苦可以言说?

受了这么多年的非人待遇,好容易有个人拿他当了人看,好容易让他又找到做人的感觉,好容易又让他感到来自他人的温暖,他如何能舍得这一切美好?他恨不能抓住时间,逆转时间,退回酒楼以前,退回不知真相、没有谣言的那些日子,退回他与青青摘野菜、陪阿奴做游戏的日子,退回他弥足珍贵的、能像一个人一样的那些片刻……可是他退不了,也躲不开。多年为奴的经历早已教会他,艰难坎坷、悲哀痛苦,除了迎接、除了承受,再无别的路可走。

他即便是再如何珍惜那些时日,到底仍是要将它推开。

他笑自己,怎的如此傻?赎罪,本就是个漫长而难熬的苦旅,他如何却还奢望着那铜墙铁壁、漆黑一团中透露的微光?是不是,有如此希冀,便说明他的心还不够诚、他的悔还不够深呢?

艳阳心中如乱麻一般,青青此刻也极为痛楚感伤。她自离开库房,便一路疾走,直走到离库房有一段距离的大树之下,方才停了脚,扶着树干,低头哭了起来。

一个刘艳阳,唤起了她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悲天悯人,也唤起了她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怀春纯情。她已习惯,日日惦念着他,日日看一看他,可正当她日复一日习惯了如此的生活,他却骤然将她推回到宛若不识的起点。她此刻尚不知自己对艳阳已动了感情,只知那些让她寤寐思服的相处点滴,艳阳的背影、艳阳的眼神、艳阳的伤痕、艳阳的憔悴,那些个让她悄然心动而又黯然神伤的一切,即今夜起便已成乌有。

诸多不舍、诸多委屈,让青青哭了许久尚未止住泪水。而就在此时,她忽觉背后有亮光袭来,进而又有人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以为是琥珀来寻她,扭过头来,却见赖总管,正站于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看作是艳阳甩了青青吧,囧~~

这章加了很多心理方面的展示,貌似情节就有点冗长鸟~~~不过小儿女的故事嘛,虽然并不虐心,但必要的小纠结还是要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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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院艳阳捻荨麻,夜雪阁青青绣刺绣

赖总管抬了胳膊,将灯提了更高些,彻底照亮了青青的脸。

“哦?青青?”赖总管道,撇嘴一笑,宛若惊诧之意,问道,“院子都锁了,你出来做什么呢?”

“我……”青青既不敢擦泪,又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哭,只侧了脸避开那灯笼,低声道,“今儿绣工才做一半,没了线,想找周妈拿些去。”

赖总管带笑的嘴角略抽动了些许,眼中流露出些许愠怒与阴狠交杂的神色,但只一闪而过。他将高提的灯放低了些,不再照着青青的脸,随即换了那素来对她的和蔼口气,只道:“既是如此,还不快回去?风可越发紧了,切记把院门要关严了。”

青青那颤颤巍巍的心,此刻骤然一松,见赖总管竟并未追究她丝毫,既明摆着放她一马,她哪里还敢多做停留,连话也不敢多说,只匆匆屈膝道了别,便逃一般的走了。

今夜暂且无话。

因艳阳的病着实好转许多,雪夜与香儿就也不再滞留王府。翌日一早,二人用过早饭,便要回柱国府稍作安顿,准备启程去郊外练兵了。萧远枫当日也要提早离府,预备从军前与兵士们一道出发,如此一来,王府里便由子键和赖总管一同打理,阿奴本欲要留在王府,但赵守德却硬是要带这孩子去他的住处。用赵守德的话说,这粉嫩的小娃儿,乖巧机灵的,他平日里疼还疼不够,如今好容易爹娘与爷爷都不在,定要接去小住几日,与他的两个儿子一起习武识字。

雪夜本以为赵守德先前只是说着玩玩罢了,谁料今日一早,他们还未上马车,赵守德就早来了王府,可见是认真了的。此番赵守德也不是空手而来,一并把他的大儿子也带来,阿奴与他的儿子年纪相仿、脾气也相投,两个小娃儿见了就一处去玩,端得也是分不开……另一头的雪夜又架不住赵守德的劝,虽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但终究还是依了他,让他把阿奴带去小住几日,香儿又叮咛阿奴一番,此事方才了了。

待到辰时后将巳时,萧远枫也已准备停当,他方出了门,便见艳阳已牵了马来。萧远枫见是艳阳,想到他这几日还在病中,不经意间便也细看了他几眼——但见艳阳平日脸上就无血色,此刻更是愈发苍白,身子依然清瘦,许是烧了几日没有力气,牵着马走,竟还有些飘摇之意,这病病恹恹、弱柳扶风的景气,端得不是一般刚毅男儿的模样。萧远枫看着病中的艳阳,竟未看出怜悯同情,反倒见他这副病态愈加反感,他见艳阳顺从的跪在马前,冷漠的哼出一声,那孔武有力的脚便实打实的踩在艳阳单薄的背上,一用力,便跨上了马。

艳阳被萧远枫踩了这一脚,心肺的内伤便又撕裂般的痛了一回,让他额间不由便渗出一层冷汗。待到萧远枫骑了马离去,跪伏的他才一边用手捂着胸肺处,一边慢慢站起来,这一动弹,内伤更是痛得翻涌,让他不由抿住嘴角,闭上了眼默默忍痛。

“哟,怎么,病了几日,服侍人上马也受不得了?”赖总管见艳阳捂着胸肺处脸色惨白,背了手来他身边嘲讽道。

艳阳睁开眼来,赶忙垂下手、低了头,恭顺而立,听候赖总管的吩咐。

“得了,你既还病着,今日的重活儿便不要你做了,”赖总管道,“前儿进了些荨麻来,今儿你把麻都捻好了,明日就要送出去织帐子。”

荨麻乃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茎上的蛰毛经人手一碰,手指便如蜂蜇般疼痛难忍,轻则红肿、重则烧伤,府里常用荨麻帐子防虫防鼠,却没人愿碰这东西,故而常年都由艳阳来捻麻。须知捻麻也是个精细活,又耗时间,非耐性好的人不能为之——艳阳有如今的极致耐心,也全凭多年捻麻所赐。

眼下他便坐在库房门口的院子里,将那荨麻抽出一根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如此无限分下去,直到每根细如发丝。将两根绞上,捻在一起,中途不断地添加,捻成细细的纱,蓬蓬松松,落在笸箩里。

艳阳这一坐,便从巳时直坐到未时,麻捻得差不多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也被蜇得红肿刺痛、有些地方已烫起了水泡,甚至略渗了些许血迹出来。他的肩膀也僵了、腰身也酸了,便换了个姿势,手疼的不揉肩,只得轻轻捶一捶,闭闭眼,让疲劳酸涩的眼睛略休息片刻。他大病一场,如今又做这些精细活,难免头晕眼花,闭了许久的眼,这才又睁开来,打起精神,将剩下的麻接着捻起来。

三四年前,他方开始捻麻的时候,最是深恶痛绝、最是害怕这伙计,一则因耐心不如现在好,二则因忍痛不如现在强。第一次捻麻,艳阳是边哭边做,疼得好几次做不下去,被打了许多鞭子,才又不得不继续捻下去,心中将那萧远枫怨恨了多次,万分委屈悲苦。更有一次,手已被荨麻蜇得全是水泡,却偏偏那日是按例受刑,抽了“拶”签,十根气泡的手指又被拶子夹了,直让他死去活来,心中怕极了这荨麻。可到如今,他却不再需人监工,手肿了、起泡了,眉头也不再蹙一下,心也再无怨恨、平静如水,做如此单一枯燥的工作,反倒是越做越让他心静、心安,他一边捻麻,一边还能思考、反省、回忆许多事,倒无形也做了一次心灵洗涤。

艳阳就这样平平静静的捻完了全部的麻,待到最后一根麻落入笸箩,日头也西沉了。他抬起枯燥疲倦的眼,静静注视那夕阳的余晖,心中是无限的平静与祥和——今日雪夜和香儿,都去郊外练兵了吧?想必此刻正是秋草茂盛的好景色,香儿是那样一个喜爱自然之景的爽朗人儿,此番她去了,想必心情也开朗许多……只是不知,她还会不会像过去那样,到了郊外、心情大好时,就展开嗓子唱起歌儿来?而阿奴去了赵守德的家里……赵守德也端得好福气,紫烟落霞两位奇女子,都与他做了夫妻,阿奴那么粉雕玉琢的孩子,一定也惹得她们百般疼爱吧?

艳阳正满脑子都是香儿和阿奴,忽见有两个十六七的小厮走到他跟前。他赶忙站起身来,听候这二人的吩咐,却又见这两个少年脸上神色不寻常,他便立即知道,这二人来,恐怕只是寻事罢了。

“你倒清闲,”左旁的小厮先开了口,“自己坐这儿偷懒,却让我们兄弟二人替你倒水劈柴!”

艳阳听闻此言,愈发肯定他们的来意,便垂眼道:“下奴谢过二位。”

“既是谢,口头的算什么,”右旁的小厮道,四下看看,确信这库房的院里无人,便向前一步道,“我们哥俩只要你行动来谢,你这还不懂?”

艳阳听了这话,心中无奈一笑,原来这两个少年不过是为了此事而来。平日玷污他的,皆是成年的家丁,虽有个别小厮也加入其中,但向这两个如此年少的,这些年他倒首次遇到。到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看这二人神色警惕,不似平日接触的那些玩世不恭的家丁小厮们,便知这两个少年怕是一时听了他人误导而好奇,恐怕心思还不至其他人那般龌龊。

艳阳想到此处,便对这两个小厮道:“二位的意思,下奴自是明白……只是此刻并非妥当,若二位当真要下奴致谢,还请亥时再来此处。”

左旁的小厮怕是没料到艳阳竟有这番话来说,登时脸色一红,在夕阳西照之下,愈发如着了火一般,他不觉瞪了眼,对艳阳道:“好个贱奴!你……你竟……”

艳阳见这小厮如此语无伦次,眼底有了些笑意,便说:“二位皆在下奴之上,按府里规矩,也算的下奴的半个主子……伺候二位也……只是下奴的职责之一。”

“罢了罢了!”左旁的小厮见伙伴正要开口,便先行打断了他,对艳阳道,“你当我二人真与你是同等腌臜的?我等只是传总管的话,要你掌灯时去夜雪阁里。”

夜雪阁?夜雪阁!

让他难以忘怀、灾难开启的夜雪阁啊,不论过了多少年、不论如何沧桑改变,这处地方,永远都是他心中不得安歇的痛。那是他被香儿痛斥之后、精神崩溃,被关押的伤心之地;那是他歇斯底里、痛哭失声、尽情发泄的悲哀之处;那是他猝不及防、骤然被人带出去打上烙印、带到军前沦为贱奴的噩梦开始之处……夜雪阁,见证了他作为世子的最后一日,见证了他沦为奴隶的第一日……他的双手被带上重镣,泪水便洒在此处;他的胸前被打上烙印,鲜血便留在此处。那一处不可磨灭的伤心之地,五年来,他都刻意回避,就连到这一处的水缸灌水,也只匆匆来去,不敢停留片刻。

如今要他去夜雪阁,他真真不知赖总管要他去做什么活,但终归有一点,他已是肯定的:让他去夜雪阁,想必是赖总管为折磨他的心,又出的新法子。

却说到了掌灯时分,夜雪阁门前屋内也早已亮起灯来,青青与琥珀二人,拿了需做的绣工,随周妈踏入夜雪阁内。屋内,早已摆好了两个专做绣工的大型长架子,赖总管正吩咐人在架子两处都点亮四盏灯,又备了茶果两盘。

“大人,两个姑娘来了。”周妈道。

赖总管闻言扭过头来,见满脸茫然的琥珀和青青,一笑,便对她二人解释道:“眼下世子的生日就要近了,世子和公主新衣的刺绣,王爷亲自交付你二人来做,可见王爷对你二人手艺尤为看重。你们屋子又狭小,光也暗,日后若要晚上要做绣工,你二人不如就来这里,地方大、也敞亮,如此才能把世子的衣裳绣漂亮了,是不是?”

“真亏大人想得周到,”琥珀对赖总管笑道,“今晚我和青青还正要点了烛,把领口的金边绣了呢。这样倒好,又有了这大屋子、又给我们这么多烛灯,还备了水果点心,您这样,我俩倒觉得歉疚了。”

琥珀说完,便与青青一同向赖总管中规中矩的行礼道了谢。

赖总管闻言也笑道:“王爷从不爱穿外面做的衣裳,最喜自家的绣工,如今交付你二人,自然要用心做好——做这些个,费眼费力,你二人也不必拘束,绣累了便吃,等过一两个时辰,就让周妈带你们回去,衣裳留在这里,明儿白天再来即可。”

当下便不多言,青青与琥珀各自拿了雪夜与香儿的衣裳,来到绣架前坐下,便绣了起来。雪夜的衣裳领口是金箔的镶边,须细细来贴着衣缝绣,青青正从笸箩里拿了金箔线来,就听赖总管道:“青青这里的灯怎的如此暗?灯罩预先擦了没?”

“自是擦了,”周妈道,“只怕是灯罩终究旧了,火光透不过来。”

“这金线还须亮些才能绣,”赖总管道,便拍了拍手,对门外喊,“来人,再拿两个大烛来,给青青这边点了。”

青青听他说了,下意识的抬头往门口看。这一看却不得了,险些把手旁的笸箩都打翻了——只见艳阳手里拿了两个又粗又高的红烛走进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气呵成,没有捉虫,欢迎捉虫~~~

艳阳的小手手啊,荨麻多疼啊,唉,心疼鸟,碰起来吹吹气儿~~and...这两个小厮也不是白出现的,被艳阳还间接性勾引了一番。。。

今天二更,真的。。。

艳阳举烛照青青,刺绣活人做针垫

赖总管见艳阳进来了,便对艳阳道:“给青青姑娘把绣架照亮些。”他一边对艳阳说罢,一边对周妈使了个眼色,周妈便走上前来,让艳阳双手将红烛举好,随即拿了火捻将烛点亮。

青青抬眼看着艳阳,在烛灯之下,艳阳举着蜡烛的双手已是红肿、水泡、破皮,她不知他先前受了什么折磨,但如今这样的手再来举烛火,若那滚烫的蜡泪掉在上面,十指连心,该是何等的痛啊!她真有心告诉赖总管和周妈,她的灯已经很亮,她不需要再添烛火……可是,她转过眼来,看到琥珀不动声色的轻轻摇头,又看到赖总管面无表情的脸、看到周妈斜睨的目光……如此,她便知道了——她的灯罩,故意不明,她的灯,故意不亮;赖总管昨日不是放她一马,而是暂时积攒,今日一起还了;赖总管不是不追究她,而是今日让她看着艳阳受苦,有意折磨她。

她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

不能说,不能做,甚至也……不能看,她只能像艳阳所说的那样,宛若不识,不为所动。青青想到此处,强忍了悲痛,颤抖的拿起笸箩里的针线,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方才垂下头去不再看艳阳,颤颤巍巍的绣起领口那道细密的金边来。

艳阳站在青青身边,两手举着红烛,那蜡泪已经滚滚而落。这蜡泪的温度本就烫手,如今一滴滴的落到他那被荨麻蜇得体无完肤的手上,便更显滚烫、更显痛楚,皮肤灼热之感顿时翻倍,几乎与那被烙铁烧相提并论了。

他终于知道,为何赖总管今日要让他捻荨麻,原来已早有安排;他终于知道,赖总管此刻为何要让他来举蜡烛,想必是要试探青青——看来不论如何,赖总管已然认定他二人关系不清不白,定要治他们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垂眼看青青,却见青青手抖不止,那领口的金线,只绣了一个起点。蓦然的,他心中升起一股怜悯的痛,论理说,奴仆间有了感情是从未受过苛责的,可这个青青呢?只因为“爱上”的是他,就要受到这样的心灵拷打,就要忍受不啻于皮肉之苦的煎熬么?说到底,也是他害了她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想再害人,却还是要间接伤人。看着青青这副内心煎熬的楚楚可怜,他真想告诉赖总管,他们去酒楼,是香儿吩咐的,他们是清白的,要打要骂要罚,也只冲他罢了!何必要对一个无辜清白的姑娘,何必要牵连一个莫名含冤的人呢?

时间无声流淌,渐渐地,艳阳的双手已堆满了凝固的蜡泪。因有了这层蜡泪的阻隔,双手无形也有了保护,便不觉得烫了。坐在一旁喝茶吃果子的赖总管,却自然不会给艳阳丝毫舒服的机会,他对周妈点了点头,周妈便从发髻后拔出根簪子来,走到艳阳跟前,将他手上凝固的蜡泪都挑掉,重新露出被烫伤的肌肤,让燃下的蜡泪,再度落上。

琥珀在青青对面,抬起眼来,看着这对苦命的男女,心中又何尝不难过?

她是亲身见识过艳阳欺凌雪夜的,既见过艳阳以前的残忍凶恶,如今自然不会同情他——她所痛心的是青青——眼下,青青一边刺绣,一边已是泪流满面了,她真希望有无声传话的本领,到那青青的心里去,告诉她,别再哭、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赖总管和周妈,都是奴才和丫鬟的上级,他们二人今日是约定要整治她了,她这样没有忍耐的哭,已把自己推入了万丈深渊,为何还不懂得悬崖勒马,救自己一命呢?

两盏红烛,折磨着三个人的身心。待到亥时报响,艳阳手上的蜡烛已燃了一半,双手早一天烫了无数的水泡、破皮愈发严重,又因簪子挑蜡泪时难免碰到肌肤,更加有血与水泡的水流出来,真真已是惨不忍睹了。青青已勉强绣好了一个领子的金线,这一条简单的金线,若换平日,怎能用近两个时辰?

她听得报响,抬起头来,先看到艳阳那双凄惨的手,再看他的脸色,已是愈发苍白,额角、鼻尖,在灯下都能看出汗水来,他眼睛垂着、已露疲惫之态,嘴角抿着、似在无声的忍痛,眉头蹙着、也在强撑身体……想必他的手,已经痛得不能再忍;他刚刚略有痊愈的身体,却一动不动的站了这么久,没有水喝、没有药吃。青青不懂,赖总管难道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没有一点人性慈善,难道就要这样作践艳阳,只为让她心痛、让他们暴露出什么吗?

既是如此,如今他的心愿已达到了,为何还不叫停,为何要一直这样折磨下去!

就在青青满心怨恨、满目痛苦的时候,赖总管站起身来,对门外人吩咐道:“把预备好的水端来。”

当下便有两个丫鬟进了门,一个端着盛水的铜盆,另一个拿了放铜盆的架子。周妈又拿簪子挑了艳阳手上的蜡泪,随后一指青青面前的空地,对那两个丫鬟吩咐道:“就放这儿吧。”

水盆一放到青青跟前,她便立即觉得不对劲——怎的无故有股子酒味儿袭来?这酒还恰是烈酒,不仅味道浓,她离得近,倒还觉得有些熏眼。他们要用这酒做什么?要给艳阳洗手么?

“还愣着做什么?”周妈对艳阳道,“沾了一手的蜡,还不快洗净了?”

这手已被荨麻烧了、蜡泪烫了,伤痕累累的,再用烈酒来洗,不生生要把艳阳痛死!青青见艳阳恭顺的果然要伸手到水盆里去,她这一晚的折磨,早已到了极限——她活了十七年,虽流落江湖,可这种折磨人的行径,如何见识过?况眼下折磨的不是别人,是她关心已久、暗生情愫的艳阳,一个懵懂少女此时真真已到了底线的边缘。她终于再不能眼睁睁看着艳阳受苦,终于再忍不住,站起来喊了一声:“不要!”

艳阳听得她这一声喊,心越发沉入深渊,这个傻姑娘,终于把她与他,推入更深的漩涡之中了。只是,他也了解她的情不自禁,正因如此,他便更不敢再耽搁,一狠心、一咬牙,将自己的双手泡入了烈酒之中。

顿时,本就灼烧犹如刀割的双手,顷刻间便仿佛遭受凌迟一般的袭击,十指连心,疼得艳阳两眼不禁一发黑,差点就要昏过去——不!不许昏,不能昏!他猛然在心里大喊,一种强大的坚韧在心中不停地警醒,让他不能昏过去……他深知,这一昏,愈发要挑战青青已近崩溃的脆弱,愈发让她不知要做出什么掉入陷阱的举动,因而,他必须坚持,必须忍住,必须要像没事人一样,连眉头都不能蹙!

“青青!”琥珀在一旁也站起来,一边离开绣架,一边对她严厉道,“这贱奴举了蜡、手上带着残蜡可是要感染的,大人和周妈让他洗净消毒、免得发了炎症,你懂得什么?”琥珀一边对泪流不止的青青教训了,一边又对赖总管和周妈道,“您二位还请大人大量,是我没能教好她规矩,让她这样没了礼数,大呼小叫,实在是脸上无光了。”

“这话可过了,什么无光有光的,”周妈道,“青青才进府不久,当然不懂这是治病疗伤呢,咱们本是一家人,何来大人大量?”周妈说着,又对青青道,“你今晚也累了,且与琥珀回吧,明儿再来。”

琥珀见状,当即拜别了赖总管与周妈,也不管那泪人儿一般的青青愿不愿走,狠狠拽了她,强行便把她从艳阳身边拉走了。

待到二人离开后,一直强忍着的艳阳,这才忍不住,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砸翻了水盆,烈酒沾了一身。他大病初愈,能撑到此刻,也算不易,如今一倒下,便极难再站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身子规矩的跪好,知道赖总管和周妈总归还是要发落、戏谑他几句的。

“哼,还说你二人无事?”赖总管走到艳阳跟前,垂眼看他,轻蔑问道,“今日略加试探,就看出端倪,我看你倒要如何狡辩?”

艳阳平日都是沉默顺从的面对赖总管,但今日听得这话,却再不可不言,便说道:“青青姑娘是未曾见过责罚他人,才受了惊吓,想来……若他人初入王府,也会如此。”

他话音刚落,便挨了赖总管一记耳光。

“好一个‘受了惊吓’,那琥珀怎的不受惊吓?初入王府,我看那初入王府的小厮丫鬟们多了,怎就她在你跟前反应如此强烈的?”赖总管骂道,随即哼了一声,又说,“你不必急着替她辩白,王爷这一走,可要四五天的光景,你说她未曾见识过这场景?那咱们就给她见识见识,看她到底如何。”

赖总管扔下这话,便与周妈一道离开了夜雪阁。至此,一夜无话。

却说到了翌日上午,青青与琥珀即便是再不情愿,吃过早饭,也只得再来到夜雪阁。她们方才进了门,赖总管和周妈就也紧随其后进来了。但见青青虽略施粉黛,却遮不住哭肿的眼睛、也盖不住满面的憔悴,可见昨夜于她而言,是何等难熬。

周妈自是要寒暄一番,先说她们吃了早饭该歇歇再来,又说如今王爷不在,正该偷闲玩一玩,又夸她二人手巧,今日看昨晚的做工,比外面的绣庄还精细万倍。琥珀与周妈倒是对答如流,聊了许久,只是青青却默默垂首而立,双手握在一起,十指冰凉,心中已是紧张惧怕万分,不知今日他们又要如何折磨她与艳阳二人的心身。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周妈与琥珀寒暄半截,忽然转向青青,问道:“青青,今儿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还在怨我昨晚给艳阳拿烈酒洗手?”

青青一听这话,好在还聪明,赫然便听出了不对。周妈这话竟说得如此暧昧,又故意带出艳阳的名字来,俨然是在奚落她。

她赶忙摇头,随后低声答道:“不是……青青知道您昨晚是为那贱奴好,昨晚青青是不知规矩,方才正……想今日绣的图案,怕绣错了,可惜了一件衣裳。”

“如此便好,我还怕你就这么误解了我呢,”周妈说,拍了拍青青的手,送她坐到绣架前,这一送,对青青而言,反倒犹如押解着她,将她强行按到绣架前一般,周妈见她坐下了,又对门外道,“青青的笸箩针线都哪儿去了,怎的还不拿来?”

不出所料的,艳阳拿着笸箩走进门来。他也并不看她一眼,只低垂了眼睑,跪在地上,随后举起伤痕累累的双手,将笸箩捧到青青眼前。

青青不知艳阳要在这儿跪多久,但只能聊以□的是,这样跪着,终究要比昨晚举蜡烛好了许多。她一面这么想,一面将手伸到笸箩里,却见其中只有线与剪刀,并未见针垫。

“今儿你若绣完领子,自要把图案也绣了,还要串珠子,”周妈在一旁说,不知何时已拿来四个型号与用途各异的绣针来,仿佛在针垫上扎针一般,竟将那四根针,全扎在了艳阳的双臂上,随即对青青道,“线都为你穿好了,要用什么,自己拿便是。”

青青闻言,见周妈盯着她不走,心知纵使不可为也须为之了。她闭了闭眼,狠下心来,伸手从艳阳的右臂取下第一根绣领边的金线针,忍着不去看他衣袖上渗出的血迹,轻轻将针尖上那抹殷红擦去,低下头继续绣那衣裳的领边——昨日琥珀已告诫她不可再失态冲动,可如今却要拿艳阳当针垫来用,她即便是再如何克制,可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二更每次都比一更粗糙,ORZ,看来还是维持一更的好啊。。。或者二更就不这么晚更,早点更,脑袋不会发木。。。木到错字病句完全看不出来呃。。。IQ低了

话说,虐艳阳的这些手段,其实是我用在新小说《赎罪》里的,可是大家既然先看到了,那另一个故事到时候是不是还得改一改呢?虽然俩男主在受虐时性格完全是俩极端的说,艳阳是默默隐忍的受,另一个是开心嬉笑的受;艳阳把虐他的人当半个主子恭顺对待,另一个是把虐他的人当朋友一样嘻嘻哈哈。。。噗。。。不能剧透太多,赶紧捂嘴!!!

青青毕竟还小啊,果然是看到暗恋的人受虐就沉不住气,比香儿差远了。。。当然这样的嫩草吃起来,可能也别有一番滋味吧,到时就得问艳阳老牛具体感受如何了~

青青含冤受责罚,艳阳承认风流事

青青将衣领的金线绣完,抬起眼来,眼前已是一片泪雾。这根小小的绣花针,如今再无用处,须要放回针垫之上。她拿起这根针,慢慢转向艳阳,手抖不止,迟迟狠不下心落手……这是他的胳膊啊,这是他的肉身啊,她怎么能,怎么敢,怎么忍心,把一根针扎在他的身上,还要装作熟视无睹,还要装作漠不关心?

艳阳抬起眼来,与青青咫尺相望。不出所料,他看到她又已哭了,看着她如此受着煎熬,他的心里何尝不是如火烧一般?艳阳这个位置,恰能看到赖总管和周妈的脸色,看着他二人那副宛若成竹在胸的轻蔑神情,他心里真是替青青着急。

青青,你傻姑娘,还嫌自己暴露的不够多,还嫌自己被误会得少么?傻姑娘,你快扎我啊,你只管狠了心把我当成针垫吧,求求你别再可怜我,求求你……保全自己吧!

赖总管见青青这副样子,一边拿起盖碗茶呷饮着,一边对周妈使了个眼色。周妈见状便走到青青身边,二话不说,只握住她的手,要“帮”她把针扎到艳阳的胳膊上去——青青见她这般强迫,又见那针在重压之下马上就要扎上去了,心中万分着急,蓦然便催生出一股子狠劲,一用力,当下便推开了周妈,只把周妈推得踉踉跄跄,差点就坐到地上——她一边推开了周妈,一边对着赖总管便跪了下来,此时已是声泪俱下,对他道:“大人……您要问、要骂、要罚,奴婢都受了,只求您不要再这样折磨奴婢啊!”

琥珀登时便站起来,这该死的青青,果真是不要命了么?为了艳阳那个穷凶极恶的罪人,她值得么!琥珀见赖总管和周妈都阴沉了脸色,赶忙就要替她说几句好话,可还未挪动步子,就被赖总管厉声喝住。

“不许动!”

琥珀站在原地,当下便不敢再动,她知此时赖总管自然终于找到理由来整治青青,她若再乱了规矩,到时恐怕青青的处境更艰难。

“好一个夏青青,当着诸多人的面,倒信口雌黄起来!”赖总管厉声说,站起身来,只喝骂道,“你倒说说,我如何折磨你?宽敞屋子腾出来,好茶好果子送过来,别人求也求不得,你倒撒起泼了!”他说到此处,撇嘴哼了一声,见青青已泣不成声,却再不给她丝毫面子,冷声道:“我知你是同情这贱奴,要你用针扎你这情郎,你如何舍得?昨日还佯装不识,睁了眼说瞎话——当我白当了这府上总管不成!”

青青只从琥珀口中听过她与艳阳的谣言,尚未亲耳听闻,如今听了,岂非如炸雷一般?她赶忙抬起头来,辩白道:“大人不要冤枉了奴婢,奴婢与他是清清白白啊!”

“清清白白?那又如何要去酒楼私会?”赖总管厉声问。

“那是因为……”

“大人!”艳阳见青青就要说出实情,哪里肯让香儿牵连到这乌七八糟的事里,立即便打断了她,放下笸箩,跪行几步,对赖总管道,“大人……那日去酒楼,是下奴提的……下奴多年未曾吃过酒楼的菜,见青青姑娘拿了公主的赏银要独自去吃,忍不住,所以才求她带着一同进去,求大人不要因此玷污了姑娘的名节。”

“哼,那日我问你,你怎不说?可见是方想出的搪塞之词!”赖总管立即一针见血的识破艳阳所说,随后并不听他二人的辩白,提高嗓门,盖过他二人的声音,又骂道,“府上规矩自是容许奴仆婚嫁,但须得上报于我,不得隐瞒!你二人反倒是屡次欺瞒,私自去酒楼幽会不说,孤男寡女夜间竟又私自相见,把王府当了什么地方?如今倒还撒泼打起上面的人来,信口雌黄、巧言搪塞,成何体统!”赖总管说到此处,随即转向周妈说:“府上丫鬟,皆由你来发落,今日之事,你瞧着办吧!”

赖总管说罢此话,再不听青青的求饶和喊冤,当下便走出夜雪阁,向子键简要汇报艳阳与青青这段子事去。

周妈得令后,先轮番看了看琥珀和青青。论理说,这二人同在一处住,昨日琥珀又是使眼色、又是说巧话,她都看在眼里,然而琥珀已跟了王爷多年,贴身的大丫鬟不比他人,周妈明知琥珀可疑却也不敢轻易动手,只得暂时放过她。但青青就另当别论了,她被赖总管带回来可并非要做大丫鬟,是琥珀看其可怜才请王爷也要了她,更何况如今她竟与王爷最恨的人不清不白,只怕王爷动怒了,世子和公主都奈何不得,让周妈发落一个半路来的歌女,根本不在话下。

想到此处,周妈便对青青道:“身为王府丫头,不知洁身自好,竟把外面那些个风流的都带进来,还动手打人,今日不罚你,日后别人一个个都学你,还不翻了天——”她边说着,边对门外人叫道,“来人!给我着实抽这丫头五十掸子,看她还敢不敢再把风尘带到府里!”

立即便有两个家丁拎了鸡毛掸子走进屋内,一左一右站在青青两侧。青青哪里见过这阵势,如此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抽打她,还不得把她活活打死?

“周妈,饶了奴婢吧……”她哀求道。

“饶你?我饶你这一回,日后如何服众?”周妈冷笑道,对那两名家丁命令道,“打!”

两名家丁见青青这纤弱如樱草的身子,怜香惜玉之情顿生,断然不会下重手,便只用了四五成的力打在她身上。可怜青青一介柔弱女子,从小练功唱歌也不曾受过这样的鞭笞,即便是四五成的力也够她痛苦不堪,当下便被打得忍痛不得,叫出声来。

她向左躲,右边的掸子便抽上来;向右躲,左边的掸子也紧随其后,不论怎么躲,都躲不开这撕咬肌肤的责打。细皮嫩肉、如水如棉,如何经得起这样的责罚,直疼得青青一边哭叫求饶,一边抱住头无助的扭动身子,可是却越躲越疼,也丝毫无人叫停。

琥珀在一旁看着心碎欲裂,却见艳阳一直低头跪伏在青青身边,宛若木头人一般——青青因他苦受鞭笞,他却连头都不扭,真真是个懦弱该死的男人!她实在看不过去,正要跪下要替青青受罚,可还未动身子,却忽见艳阳抬起头来,身子向前一扑,竟……竟把青青搂在了怀里!

青青瘦弱娇小,以艳阳的体格,这一搂,他便全为她挡下了左右轮番打过来的掸子。

“周妈,手下留情啊!”艳阳道,此时两名家丁见他来挡,已停了手,夜雪阁内因此也骤然陷入了寂静,因而,艳阳的声音再响起来,似乎也格外的清朗、沉着,“她是个女孩子,经不起这样的责罚——是下奴先引诱了她,才使她与下奴亲近——她不过是被下奴诱惑受骗,您该打的,是下奴。”

周妈一听这话,却笑了起来:“果不其然,我且问你,你与夏青青,是否有染?”

青青在艳阳怀里一抖,猛然抬起头来看艳阳。

艳阳垂下眼看了看她,心中暗道了一声抱歉,随后依然搂了她,抬起眼,沉声对周妈道:“下奴与青青之间,确系是男女之情——但下奴与她,只动了情,却是相敬如宾,从未越雷池一步,您若不信,只管检验便是。”

“不……不是……”青青看着艳阳拼命地否认,她不知道艳阳为何认了此事,难道是不忍再看她挨打,逼迫而为?不,她不怕挨打,也不怕冤屈,若她受了这冤屈,大不了是赶出王府,自生自灭罢了。而艳阳呢,他若认了,王爷如何能饶了他,世子和公主又会怎样对他?她怎么能让他这样认了,怎么能让他承担活受罪的后果啊!

艳阳垂下眼来,微微蹙眉,轻而迅速的摇了摇头,告诫青青不要再说话。这傻姑娘,如何懂得他的苦心?她一日不认此事,他们就一日要追究此事,萧远枫会如何看她?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因为他,她已经被冤枉、被煎熬到如此地步,日后留在府里,又能有什么待遇?一个娇娇弱弱的人儿,如何受得了人言可畏的屈辱?倒不如就此认下这一桩冤案,让她被赶出府,也就不必再受那些闲气了。

青青,对不起,想来你是不懂我的心思。侯门一入深似海,倒不如就此让你离开这里,重新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儿,快乐、自由,才是属于你的。我刘艳阳,已是坏事做绝,今日,也让我做一件好事、攒一份阴德,放你飞,放你走,让你永远离开这充满是非的王府——而那些屈辱、白眼、惩罚,就让我一个人来受,这是我的孽,我应当自己还,不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周妈见艳阳既然认了,又见他搂着青青,一个贱奴、一个姘头,真真是淫、荡无耻到极点,她未曾看出丝毫情深意切,只撇嘴冷笑道:“好,既认了,当初欺瞒之罪自是要发落了——来人,把他拖到外面,抽八十锁链,然后再关回这夜雪阁来!”她说罢此话,等进门的家丁把艳阳拖出去后,复又对站在青青两侧手执掸子的家丁道,“方才的还没完,给我接着打!谁要想替,就一并来!”

那边依然罚着青青,这边艳阳已被捆着半吊起来,有家丁取来刑房中专打他的锁链,抡起胳膊便一五一十的抽在他的身上。艳阳平生最怕锁链之刑,这锁链打在身上,次数多了皮开肉绽自不必说,连骨头也打得隐隐作痛,内伤更是被刺激得频频发作,每次非打得他口吐鲜血。八十锁链是个漫长的过程,打十下休息片刻,换了另一家丁再打,如此一来,待到艳阳被打完送回夜雪阁,周妈一干人等早已不再,连绣架等物也都撤走。

偌大的夜雪阁,又一次回到了艳阳印象中的模样:阴暗、空旷、凄凉。

他被扔在坚硬的地面,疼得不禁哼了几声,却见阴暗处立刻爬出一个白影来——原来青青也与他一起关在了这里。艳阳见了她,正要说话,可喉间忽而涌上一股咸腥,他低下头去咳嗽,当下便咳出几口血来。

“刘大哥!”青青见艳阳吐了血,着实吓了一跳,以为他被打到极限,又想起他大病初愈,生怕他出什么危险,撑着身子爬起来就要去喊人求救,可胳膊却被艳阳拽住了。

“别怕,无妨的,”艳阳说,用袖子擦净唇边的血迹,闭眼忍了忍内伤翻涌的痛,随后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对她道,“你这称呼,须得改了……要叫我艳阳,我……叫你青青,彼此间,再不得用敬语。”

“你我本是清白的,为何要认了这事?”青青对他道,见艳阳捂了嘴又咳嗽不止,那血丝就顺着他的指缝流出,便赶忙把帕子掏出来给他,自知因果皆是她所造,心中愧悔,再不去问方才的问题,只对他颤声自责道,“都是我害了你,怪我不够忍,推了周妈,给了他们理由——都是我,是我一步步把你害到这地步的。”

“别说傻话,”艳阳道,看着早上还脂粉香艳的俏青青,现在也已是泪痕斑驳、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与她,究竟如何说得清是谁害了谁?他叹息一声,想到未来还有许多事须得应付,方能不负他全部的苦心和苦衷,便对她道,“青青,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若应了,我今日之苦,也算没白受。”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胃疼不舒服的缘故,写的这个故事感觉怎么跟流水账似的,修来修去还是流水账。。。算了,时间有限,还是发了吧,日后有状态再来看看~~

这章因为身体不对劲也不虐了,本想把老萧他们回家写出来的,但是但是,算了,还是下次吧,囧

夜雪阁琥珀探艳阳,王府内总管进谗言

“别说傻话,”艳阳道,看着早上还脂粉香艳的俏青青,现在也已是泪痕斑驳、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与她,究竟如何说得清是谁害了谁?他叹息一声,想到未来还有许多事须得应付,方能不负他全部的苦心和苦衷,便对她道,“青青,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若应了,我今日之苦,也算没白受。”

青青见艳阳脸色刷白、又咳了血,赶忙道:“不论什么,我都依——你别急,先歇一阵子再说,当心又要咯血。”她见他眉头紧蹙,手捂在肋骨附近,想必是痛得紧,便又道,“我扶你到墙边靠着,这样撑着身子,怕是伤口要愈发裂了。”

艳阳本欲自行起身到墙边,但身上此番着实痛得厉害,内伤似而愈发沉重,方才有起色的身子,如今又烧了起来。如此种种,令他终于也吃不消病痛压力,便也只得对青青点点头,由她帮衬着站起身来,蹒跚至墙边,慢慢扶了墙坐下。这一坐,体内又翻涌起一阵血腥,若非他勉强忍了咽回那口咸腥,怕是一口血就要吐在青青身上了。

艳阳不是第一次受到铁索的捶打,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内伤发作的痛苦,可这一次却与每一次都截然不同。此番的内伤外伤,又因高烧再起,使他有了一种生命走到尾声的预感——受了内伤这些年,只是痛而已,却尚未到吐血如此接连不断的地步,只怕这回是因了那场大病,还未恢复的身子又遭铁链捶打,引得伤势严重。他没有雪夜的深厚内功,无法自行调息,只能如此熬着,等到何时心肺俱裂吐血死了,方能结束这一切病痛。

死亡,这样一个当年让艳阳恐惧的结果,此刻想来,却是无尽的平静与祥和。死了,这一生的劫难便也过去了;死了,这一生的赎罪,便也了解了;只是他不知,倘若只赎了这么五六年的罪就死,他的罪孽,算得上赎清么?他,是否能带着清清白白的身子,去那未知的冥界,找他的生母呢?

艳阳靠着墙壁,脑中想着这些生死之事,内心气血仍是翻涌不止,在他丝毫未曾察觉时,就已有几缕血迹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青青在一旁看了,赶忙用帕子为他擦拭血迹,这一碰,便将艳阳从思虑中唤醒。他见状,便下意识的偏了偏头,略躲开了青青的帕子,随后垂下眼,用手背将血迹擦净,口中对她道:“我的血……极脏,切莫污了这帕子。”

“血有何脏与不脏,”青青立即道,听得艳阳这话,因他如此自轻,心蓦然便痛了,对他道,“你切莫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的血,远比那些欺辱人的要干净百倍、千倍不止。”

“我……又何尝不是欺辱他人的人,”艳阳道,他抬起眼来,凝视着青青,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的,细细打量了她这张娇俏稚嫩的脸儿,随后叹息一声,复又道,“你没见我过去的样子,如今,才把我想得太好——你年纪尚小,想必也不知人心几何,日后遇人遇事,切莫只看表面,否则,是要吃苦的。”

想必熟悉艳阳的人,断然不肯信,这番语重心长的话,竟能从他口中说出。

青青听得他这话,愈发感到悲不自已。这一番教导,往日常由她父亲说出,如今父亲没了,她本以为再听不到如此话语,谁料今日竟从艳阳口中再听。此情此景、此人此话,即刻让她想起亡父,想起自己这颠簸半生,想起艳阳那凶险未知的未来。

她垂下头去,不禁默默落了泪,过去已然是泪盈斑驳,方才有了些快乐时日,如今得了这个祸,又连累了艳阳——她忽而很恨自己,为何如此祸水,但凡对她好的人皆受其害,若自己那日随父亲一同死了,是不是还能少造些罪孽?若没有她,艳阳,想必也不会多遭恁多磨难。

“罢了,”艳阳见青青复又掉了泪,自知不经意间怕是又触痛了她,便又将话绕回至正事,对她道,“明日王爷就要回来,你我的事,他自然是要过问,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便可。”

青青抬起头来,静听艳阳所说。

“我只求你,不要把公主托付你的实情说出来,”艳阳道,“你只需告诉王爷,自你入府一来,我便主动与你亲近,你我能有今日情谊,皆因我——”

“不!”青青立即道,“你当真不要命了么?王爷若听此言,非得要你半条命不可……若是别的倒罢了,此事我断不能做。”

“你若说了实话,又将公主陷于何种境地?”艳阳道,“我一介戴罪贱奴,与丫鬟惹出风流之事,实为府上丑闻,若其后又有公主参与……这等乌烟瘴气的闹剧,岂不玷污她的名声?”

“但此事确是公主让我来问的,我只是受她之托传话罢了,实话实说,怎会玷污公主的名声?”青青实在不懂艳阳心中究竟想了什么,她不懂为何公主的名声会因此受损,更不懂为何艳阳宁肯受萧远枫的严惩也要执意如此。

所谓关怀则乱,艳阳的心已被香儿装满,他心中脑中想得全是香儿,唯恐她受丝毫牵连、唯恐她有任何不妥。他已全然忘记,香儿受牵连的程度几乎微乎其微,即便说出她来,以香儿的头脑,也不会为此劳神。如今在艳阳心中,只觉得自己污秽不堪、又惹出如此风流谣言,只觉得让香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都已玷污了她……他的满腔关切,早已让他忘记,他,实则早已无资格再关心她。

艳阳正欲对青青说他的缘由,忽见夜雪阁的门骤然打开,周妈与琥珀踏进了门来。艳阳见状,赶忙动了动身子,离青青愈发远些,唯恐再惹得周妈奚落一番;青青愈发低下了头去,忙擦了泪痕,收了帕子,不敢再看周妈一眼。

“哟,你二人倒是亲密,”周妈冷笑道,随后对一旁的琥珀说,“你还怕她受了打生病,这不好端端的?”

“身子是否无恙,还需请郎中来看,”琥珀对周妈说,随后走上前来,拉起青青,对她道,“你方才委屈了,快与我离了这儿,回屋里歇着。”

“可……”青青低头看依旧坐着的艳阳,对琥珀蹙眉摇头,她若独留艳阳一人在此,他咯血若严重了,无人照应,岂不又要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快走吧,”琥珀说,狠劲拉了她一把,强拽一般的带着她离了夜雪阁门口。二人疾走了一阵,见周妈与她们相隔的距离远了些,琥珀方又对青青低语道:“我说了半天,才将你从这夜雪阁里带出来,哪管得了那贱奴?如今都什么时候,到底还是你最要紧。等入了夜,我再管送饭的小兄弟要了钥匙去看他,周妈与总管是不便把我怎样的。”

青青见琥珀为她已做了如此细致的打算,自是感激不已,又不放心艳阳,便对她叮咛道:“姐姐,劳烦好歹也得把药送进去,若再拖延了,只怕他的命可真保不住了。”

琥珀闻言,心中真真是打翻五味瓶一般。今日的事全然出乎她所有意料,先有艳阳承认,后有青青挂念,饶是琥珀与其朝夕相处,如今也被弄得云里雾里,不知青青与艳阳到底有没有那男女之情了。

却说入了夜,艳阳已在夜雪阁内睡下,迷迷糊糊之际,听得门的锁链在响。他睁开眼来,以为是半夜赖总管要刁难提审他,便预先规矩的跪好,等人来拿。可门推开后,提灯进来的,却并非拎着绳索的家丁,而是拿着篮子的琥珀。

琥珀进了门,复又警惕的向外张望一番,确信给钥匙的小厮没有跟来,又见四周也再无可疑迹象,这才把门关好,来到艳阳身边,为他取出篮子里的馒头和汤药。

“先把这药趁热了喝。”琥珀压低了声音说罢,将碗递与了艳阳,随即吹熄了灯笼,免得他人从外面看出这夜雪阁有光亮来,到底要比青青谨慎机敏许多。

艳阳仰头将碗里的药喝了——不愧为香儿走前亲自留下的方子,只觉得这药一下肚,虽尚未退烧,但先有了神清气爽之感,可见其药材之贵重、药效之神速。

他刚放下碗,就见琥珀又递与了他三个还温热的大馒头,随后又对他叮嘱道:“一会儿把这几个馒头也吃了,明日王爷回来,定要罚你,先存些体力,免得熬不住刑。”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艳阳知道琥珀素来是厌恶他的,当年他作为“萧艳阳”的一切乖张暴戾,琥珀全都知道,她与府上其余人一样,是极看不起他的。如今竟能来为他送些药与饭,可见除了青青的面子,她本人到底也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单凭这一点,艳阳便知,他是能信得过她的。

“琥珀姑娘……下奴,还有两件事求你。”艳阳道。

琥珀送了东西,本要走,听他这么一说,虽心急耽搁时间,但仍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今晚,姑娘定要劝好青青姑娘,让她好歹认了与下奴的关系,明日一定要告诉王爷是下奴引诱了她,断不可说其他的,否则下奴至死也不得安心,此其一;”艳阳对琥珀道,“其二,明日王爷若要发落她,还求姑娘能帮衬着,让王爷将她赶出府去,给她个自由之身,免得再在府里遭罪——下奴所求如此,还求姑娘成全。”

琥珀听闻心头一震,未曾想艳阳竟有如此心地,连青青日后的路都算好了。难道这穷凶极恶的贱奴果真是改头换面?然而眼下时间有限,夜雪阁的风吹草动都带着风险,她也只得匆匆点头应了,随后赶忙收拾好东西,抹着黑悄悄离开。

这夜余下暂且不谈。

翌日巳时,萧远枫便从郊外回了王府。这番练兵,一路上大大小小、步兵排阵,基本由雪夜来主管,虽只练了两场,但到底仍让他操心费神,香儿也忙于照料他们这两日的生活,夫妻二人都较为辛苦,因而回来时萧远枫便让他二人接了阿奴回柱国府去,待到过几日雪夜生日时再来相聚。

待到萧远枫沐浴完毕且与子键用餐之后,独自闲下来时,赖总管才得了这个空闲,把艳阳与青青的事告诉了他。

“艳阳?”萧远枫心下倍感诧异,甚而有些难以置信,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他与青青有男女私情?”

“正是……属下那日让青青绣世子的衣裳,顺便让艳阳端了笸箩与茶果送来,想必是他按规矩跪行至此,那青青就看不下去,竟撒起泼来,险些打伤了周妈。”赖总管道,“属下随后按例责罚了青青,艳阳情急之下就,亲口说出他与青青有私情之事。”

萧远枫静静听着赖总管的回话,心中倍感蹊跷。艳阳虽是罪大恶极,但自幼也是长在大家、饱读诗书受得正统教育,男女之事自然不会糊涂,如何能当众说出这番话来?难道是这些年饱受□,已不要了颜面,索性也撕破了脸?而那青青素来乖顺,说话尚且不敢大声,怎会因艳阳跪行便打了周妈?若他二人真有瓜葛,青青藏还来不及,怎会自行暴露?此事也着实可疑。

“王爷……”赖总管见萧远枫沉思,便低声打断,对他道,“属下虽不大确信他二人能有男女私情,然而有一事,属下觉得着实蹊跷。”

“只管说来。”萧远枫道。

“那艳阳承认,是他主动引诱的青青,若是别的丫鬟倒也罢了,”赖总管说,“但青青是王爷贴身丫鬟,属下在想,他既是主动亲近,是否有别的目的,尚未可知。”赖总管说到此处,见萧远枫瞪起眼来,便继而道:“属下想,算上琥珀在内,府上容貌秀丽的丫鬟,也有许多,但艳阳为何却一个都不予理会?想必是因为她们皆知道他的底细——但青青刚刚入府,少不更事,又不知他的底细,只怕——只怕那艳阳恰是看重这一点,想通过亲近青青而利用她,继而对王爷图谋不轨,若是如此,事情就严重许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赖总管的自称感到颇为纠结,属下……算了,先这么写吧,如果不对以后再改~

私以为琥珀其实和艳阳也挺登对的么,从智商、年龄来看,都与艳阳查不了多少,比青青这个红颜祸水强多了,我今天有点偏心鸟。。。

明天,老萧提审艳阳+赖总管夜审艳阳,艳阳将受到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拷问,和过去官差拷问犯人基本一样了,不过为了和谐,我会适时考虑修改的,毕竟太虐会被拍砖、举报、很恐怖滴。。。

深锁闺门夏青青,严刑拷打刘艳阳

萧远枫听得赖总管一席话,低头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带刘艳阳来。”

不多时,便有两个家丁押了艳阳进门。萧远枫一眼便看出了艳阳脸色不对,几日前这贱奴虽说已是苍白病态,但今日再看,竟还有些挂了死相,脸色都已发了灰,仿佛半条命都已丢了一般。萧远枫心中暗自思忖,只怕是他不在,子键对此事又全然不知,赖总管就独自先惩戒了艳阳一番——虽私通丫鬟有罪,但眼下萧远枫竟也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艳阳到底还是个文弱青年,五年受苦,身子的本质倒没能提升多少,此刻若再受伤,只怕性命不保。

艳阳在萧远枫脚下跪伏了,规矩的磕了一头,便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耳边听萧远枫问道:“今日召你进来,可知为何事?”

“回王爷……是为……下奴与青青姑娘一事。”艳阳答道,依旧是匍匐在地的叩拜姿势,多年的训诫已让他明白,没有许可便贸然抬眼,定要遭萧远枫一通严惩。

“既知道,那便把你二人如何相识,与本王一一道来。”萧远枫道。

“是,”艳阳对萧远枫道,又叩头一回,低头答道,“几个月前,下奴与青青相见……彼时她一袭白衣,清纯俏丽,又见下奴受伤,善良关切,令下奴心生感激,不自禁与她亲近。日后与她相见,下奴也主动引诱她、与她聊天、逗她开心,全然忘记地位之别,甚至同去山涧摘野菜……”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未曾听得萧远枫的质疑之声,便继而道:“直到那日,青青领了公主的赏钱去绣庄,因怜悯下奴,便拿了赏钱一同去酒楼,不料那梁公子先欲轻薄她、复又玷污王府与世子声誉,种种原因,才令下奴出了手。”

艳阳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语调沉稳、情真意切,萧远枫听来,竟未听出丝毫端倪,反倒还觉得有理。萧远枫并非瞎子,青青之俏丽醒目、艳阳之俊美扎眼,明眼人自是全能看出——俊男俏女,一见钟情,自是情理之中,况青青所见之艳阳,与他所见之艳阳定有不同,二人自是要生出感情来——若这么想,萧远枫全然理解这份奴仆之间的情爱。可刘艳阳毕竟不是一般奴仆,是他的仇人,是屡次要伤他性命的恶徒,若真论起来,萧远枫的心中依然要偏向赖总管许多,也担心艳阳图谋不轨。

萧远枫心下这么想了,嘴上便问:“本王再问你,你自称引诱青青,可还有别的目的?”

“下奴不敢,”艳阳道,自他主动认了此事,就已知道,萧远枫定又要误解他……只是,误解他,也比让香儿卷进来强了许多,因而,他竟也不怕可能随之而来的责罚,只坦言道,“下奴明白,王爷定不会信任下奴。因此,下奴愿以亡母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方还略歪斜着靠在椅背的萧远枫,听得此言,立即坐直了身子,他瞪起眼,宛如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你——以何起誓?”

艳阳手肘微直了些,脊背略挺了些,抬起头来,看着上面坐着的萧远枫,抿抿嘴角,继而重复一遍:“下奴,愿……以去世的生母、养母一同起誓,下奴与青青的相识,纯洁无瑕,绝无丝毫邪念、并无任何所图!”

此番言说,沉着纯正、不卑不亢,端得与平日里艳阳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截然不同。这直视的目光、冷静的言语、所起的誓言,竟让萧远枫看着艳阳,想起了雪夜。曾几何时,雪夜,他那误当做奴隶的儿子,也如此执着、沉静、坚持的跪于他脚下,说过如此不卑不亢的言语……艳阳、雪夜、雪夜、艳阳,二人的影子,竟在这一刻重重叠叠,仿佛时光倒流、仿佛情景重现、仿佛轮回流转、仿佛因果循环……为何,为何这二人是恁般相像?不,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青年,本该是截然相反的两个青年,为何却……却仿佛成了一人?

萧远枫的身子松懈了下来,心也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对艳阳软了下来。

他别过头去,摆了摆手,对赖总管道:“先把他带下去,此事日后有空再说吧。”

“王爷……”赖总管心中甚是不解,怎的?这番提审就如此罢了?因为那贱奴以亡母发誓,王爷就信了?这如何能算完,倘若这贱奴果真有什么心思,到时叫谁来担待此事?

“带他下去。”萧远枫不耐烦道。

“青青那边,是否再问一回?”赖总管复又问。

“罢了,让他二人少见些便是,不久便是世子生日,过了生日再说。”萧远枫道,吩咐完这句,便先起身从珠帘出去了。

赖总管见此事如此了结,虽也不能违背王爷命令,但心中也着实不甘,便对家丁道:“把这贱奴押回刑房捆了,等我晚上再来发落!”

在萧远枫问艳阳时,琥珀正在屋里照料着青青。

恰如琥珀所料,青青挨了打、又受了惊吓,从夜雪阁带回来后,半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幸而及时服了郎中的药,方才稳住病情,烧退了些,一上午都躺在床上盖紧了被子焐汗,早饭也没吃,此刻琥珀正为她端了一碗小米粥来。

“吃上几口吧,”琥珀对她道,用羹匙盛了些许,递到青青嘴边,“郎中说,这药吃了,还需把饭也跟上,不然病就不能好——你起码吃些粥,这样米水不进,就是神仙方子也治不好你。”

“我不过挨了几下掸子,就病成这样,”青青对琥珀道,“他……受了那么多罪,又吐血、又挨打,也还病着……他,又有谁来管呢?”

琥珀闻言,叹息一声,劝道:“你这话就错了,他是个男人,还会些子拳脚,又是个挨惯了打的,好歹能照顾了自己——你一个姑娘家,昨儿打得身上都肿起来,又高烧,怎么和他比?”

青青闻言琥珀的话,淡淡一笑,轻轻摇头。琥珀未曾见到艳阳惨状,她如何了解他的苦境?男人如何,会拳脚如何,挨惯了打又如何?她知道琥珀素来就对艳阳有成见,她与她理论也是白费力气,便也不再多说废话,只对琥珀求道:“姐姐,你是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了……求求你,带我去看他一眼吧。今日王爷回来,不知他又落得什么境地,求你让我去看一眼也好啊。”

“真是作死啊!我都白劝你了不成?”琥珀放下碗,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又问道,“既是如此,那你先告诉我,你对他到底是喜欢不喜欢?”

青青身子闻言一震,抬眼看着琥珀,那满眼的神色,是惊讶、否认、懵懂、还是……承认和喜悦?她看了琥珀片刻,又垂下了眼,点点头,两行泪也随着落了下来。

“这么说,你……你当真是……”琥珀见她这样子,已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最怕她点头,却不料她真的认了,她气得长吁短叹,又进而追问道,“那你……是从何时喜欢的?”

“是……”青青张口,一时却未能立即答得上来。若要她说,她也不知具体是何时——是她向他讲述身世,得到他理解的时候?是他驾着马车,她从后面看他背影的时候?是他为她痛打梁公子的时候?还是——昨日他搂住她,替她挡了责打,在夜雪阁教导她的时候?琥珀这么一问,直教她也答不上来,只得流了泪,对琥珀道:“姐姐,别再问了……我、我如今只想去看看他怎样了,求姐姐开恩,让我去吧!”

琥珀见青青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一时间也气火攻心,忍不住对她骂道:“你当真是瞎了眼、瞎了心!天下男子你谁不好找,偏找他刘艳阳!他是刘艳阳啊!你可知他当年有多么歹毒?你竟……你……我当真是白疼你了!”

琥珀说完此话,已气得满面通红,早忘了昨晚艳阳要她把青青弄出王府的叮嘱,只想着不能让她再自毁声誉,当下便出了门去,同时将门反锁了,在门外对青青道:“我断不能让你见他,你就死了这心吧!”

“姐姐!别……”青青听得门外锁头响,着急就要下了床来,可恨生病脚软,竟是直接从床上摔到地上。她此刻倒也连疼都不觉得了,只摸爬滚打着到了门口,一推门,果然不开,便急得不住敲门,哀求道,“让我出去!别锁我啊!”

然而,门那边却没了动静,不知是琥珀故意不再理会,还是她已离开院子。青青叫了半天的门,仍听不到丝毫响动,眼泪此时已流干了,心也寒了——她素来当琥珀是个恩人,昨日见琥珀又去送药,更当她是个知己,可没料到她对艳阳的成见仍是根深蒂固。她若早知琥珀这样反应,方才断然不会把实话告诉她。

却说入夜之后,艳阳被捆在刑房里,已昏昏沉沉睡着了。忽而听到脚步声传来,方睁开眼,就见灯笼晃在眼前,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已被推搡着扒光了衣服,架起来捆在了身后的十字刑架上。

几盏灯笼挂在刑房四周的墙上,艳阳刚看清赖总管站在眼前,耳畔就听得一声熟悉的皮鞭呼啸,紧接着,胸口一道火烧般的痛,一道血痕就已落在胸膛。

“大人!”艳阳呼道,不知赖总管这是为何,若要受刑,今日却不是按例的日子,若是提审,只管问他便是,何故拷打?怕他不招么?

“先给你一记警醒,”赖总管道,旁人搬来凳子,他一边坐下,一边对艳阳说,“今儿我倒要替王爷再审你一次——你说,与夏青青男女私通,蓄意究竟为何?”

艳阳见状,心知果然是为此事而来,他自不会翻供,便答道:“下奴已以亡母起誓,难道大人……仍是不肯信么?”

赖总管闻言,眼睛一瞪,喝道:“少与我说什么鬼神誓言的废话,我可不信这些!再给我打!”

皮鞭再次呼啸而来,这次竟毫无停顿,打得艳阳浑身上下犹如渔网一般鞭痕纵横,疼得他接连呻吟。等打了一阵子后,鞭子便停了下来,艳阳的身子已瘫软在刑架之上,他咳嗽几声,几口血便又吐了出来。

“说!你引诱夏青青,欲意何为?”赖总管又问。

“为……下奴的心……”

“接着打!”

刑房又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子声,片刻后,鞭声骤然停止,随即又响起一声泼水声。艳阳被这凉水一激,身子一抖,悠悠醒转过来,耳边又听赖总管在问,他闭了闭眼,将气儿喘匀了,方又对赖总管答道:“下奴当真并无任何杂念……大人,难道要下奴屈打成招么?”

“好有骨气,倒说你是屈打成招?”赖总管冷笑道,“我岂不知你是个什么东西,五年前尚且与那卢孝杰勾结要造反,怎的当了五年奴隶,就学乖了?谁听了会信!若非存了报复之心,你如何能甘心为奴?别当我们是傻子!”他说罢话,挥手对家丁吩咐道:“给我换一样来,我倒要看看,这贼心不死的东西,能撑到几时?”

说话间,艳阳便被从刑架上解了下来,从而被带到了一个“厂”字型的较矮刑架前,双腿略岔开些绑结实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刑架上。他前胸皆是鞭伤,这么一趴,便压得痛彻心扉,内伤愈发疼得紧,只是方才吐了血,这回倒没再吐。

家丁从水桶里抽出蘸了盐水的坚硬藤条,丝毫不存怜悯之心,照着艳阳光、裸的臀部便打了下去。一时间,刑房里皆是责打之声,偶尔停下来,问艳阳几句,但他却绝不松口。不多时,艳阳的臀肉便从红肿高耸变为皮开肉绽,而他也昏了过去,脸色愈发惨白可怜。家丁见状,便将水泼在他身上,然而连泼两桶,却见他仍醒不过来——如此一来,家丁别无选择,从火盆取来一块通红的烙铁,对着艳阳那皮肉翻卷的臀肉直直烙了下去,当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便冒起一股白烟,随之而来的,是艳阳喉间迸发出一声凄惨的嘶嚎——流血的伤口又遇烙铁,何等钻心剧痛,疼得艳阳一边嘶嚎着,一边本能的颤抖、挣扎着,手腕与脚腕都被绳索磨破了皮。

赖管家也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到艳阳跟前,换了些许柔软的语气,对他道:“何必固执,受这皮肉之苦?你即便认了,也是大家预料的,王爷也不会杀你。”

“大人,下奴与您……无冤无仇,”艳阳答非所问道,疼得满头大汗,说起话来也已是气喘吁吁,“您为何……不肯放过下奴?”

“放你?我若放你,王爷与世子的生死谁能担待?”赖总管见艳阳如此执迷不悟,心下方才动了恻隐,如今又发了狠,挥手对家丁道,“给我继续!”

家丁见艳阳的臀肉已无处下手,便伸出手来,将艳阳的腿又分开了些,挥起藤条,左右两下,皆打在了艳阳的后、庭之上。这两下藤条非寻常痛楚可比,简直已如打入艳阳的胃肠、骨髓、心脏一般的痛,疼得他仰起头,长声惨嚎了一声。

脑海里最终响起一个唯一支撑他的名字:香儿。

其后,他便身子一软,垂下了头,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偶查的书来看,拷打的那个案例,就是先皮鞭、后PP、然后是烙铁、然后是夹棍、然后是铁索、然后周而复始,然后这人死了。。。。。。。。。。于是只能给艳阳用其中三样了,略有些虐吧,不过和雪夜比,小巫见大巫。。。

看来我不是太适合写虐文,有些为虐而虐的成分了,亲们觉得呢?

另,顺便做个小广告,新书封面做出来啦~~《赎罪》改名成了《天下第一庄》,嘻嘻~~也是个类似刘艳阳的倒霉奴隶,不过呢。。。比他要更有男人味,更爷们儿,更。。性、感

风霜刀剑严相逼,周妈毒计害青青

等艳阳睁开眼时,阳光已普照了整间刑房。今早无人叫他来挑水干活,竟一直让他昏睡到晌午,想必他们终于对他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把他当成了一个有生命的动物来看。艳阳动了动身体,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伤口遇了盐水,隔了一夜,已全都肿起。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了几步,被藤条抽打过的后、庭,犹如撕裂了一般,其程度,不啻于他第一次失身于军前的痛楚。他咬了咬牙,用力扶住墙,忍着痛,一步一挨的走到刑房门前,院子里正是艳阳高照,光芒万丈,让他不由得抬起手遮挡着那刺眼的光芒。

他抬起头静静凝望,那蔚蓝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一丝风也不吹——好一个艳阳天,好一个……安安静静普照大地的艳阳,当初萧远枫起这“艳阳”的名字,是不是要他,也像这白日的炎炎一般,安安静静的普照万物、关怀万物、博爱万物?可他,做到了么?仿佛因为这名字本就不属于他,他也果然配不上这个名字,非但没有安静的关怀万物,却还掀起一片片的狂风骤雨。

他静静的依靠在门旁,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沐浴的温暖。五六年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轻松、安静的体会阳光的感觉。在军前为奴时,他曾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被脱去衣裳,光着身子按在地上任人糟践,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人性,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个泄、欲的工具,再无翻身的机会;来到王府后,白天只有无穷无尽的苦工,偶尔还会被当成某个家丁的工具,任人差遣、任人压榨、任人羞辱——阳光,带给他的,只是暴露在白昼下的痛苦,从未有过今日一样的温暖。

若是死了,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就能永远沐浴在今日这样的温暖里呢?可是,这副破败的身子、这副造孽的灵魂,是不是到死,都不得解脱,还要继续赎罪呢?若二位母亲在天有灵,当他为了香儿、为了青青以她们发誓时,她们会痛么,会伤心么,会怜悯他么?

艳阳心中想过这些问题,却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他想着想着,心中反倒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雪夜,当他为奴的时候,当他明知真相是什么却还甘心为奴的时候,他也想过这些问题么?他又是怎么给自己回答的?也或者,他也无法给自己答案,他只是迎难而上、顺其自然吧——那么他,也能如此么?

带着这些胡思乱想,艳阳扶着墙,一瘸一拐、蹒蹒跚跚的走出刑房。现在应该是劈柴准备做饭的时候,他便一步一挨的来到厨房的院子,只见一个小厮正抱着柴禾,这小厮见艳阳来了,当即先骂了他一顿,随后把活儿交给艳阳。

“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咱们的刘公子啊。”厨房里走出一个厨娘,见换了艳阳劈柴,便奚落道。

艳阳垂下眼去并不言语,只拿起斧子劈起柴来。这时又走出一个拎水的家丁,闻言厨娘的话,大声一笑,也取笑道:“刘公子,你的俏青青还把自己当新娘一般关在屋里,等你去接回洞房呢……”

“哈,等那小新娘入洞房一瞧,她夫君原是个烂屁股,”方才劈柴的小厮拍手笑着,“姘头配个烂屁股,倒是天生一对儿。”

艳阳见他们三个越说越过分,说他倒是常事,只是骂青青实在有点过分,再说他如今与青青已是演戏的情人,到底不该再沉默,便抬眼对他们道:“还求三位……不要这样说青青。”

“怎么,心疼了?”小厮冷笑道,故意挑狠话咄咄逼人的问艳阳,“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你这千人骑万人压的,难道还不是个烂屁股?”

艳阳抿了抿嘴,垂下眼去,没有回答小厮,只是又拿起一块柴禾置好。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啦?你说自己是不是啊?”小厮问。

艳阳见这小厮成心要戏耍他,便只得依着他点头道:“是……下奴……是个烂屁股……”

“不要脸的东西。”厨娘骂了一声,不再参与这几个男人的奚落,扭头回去了。那家丁倒与小厮一唱一和的,一起开起艳阳与青青的玩笑来,一会儿说他二人要生个更下、贱的小贱种,一会儿又说艳阳是个没种的半阉,满足不了出身风尘的青青,说到后来,见艳阳一直低头劈柴像个木头一般,便也自觉无趣,又胡乱取笑了几句,便各做各的去了。

艳阳见他们二人终于停了嘴,心中长叹一声,自觉酸楚沉重无比。这些污秽人的话,他倒是听惯了,他本来已经没了尊严也不在乎尊严,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有朝一日会不会让青青听见?对方到底是个姑娘家,倘若听到这些,还不得羞愤去死?艳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让青青为香儿保守秘密,纵然不会让香儿扯进他们的乌烟瘴气里,可是却白白玷污了青青的声誉。

扪心自问,他是不是太自私了?因为……爱着那个遥不可及的香儿,就要牺牲一直在身边关心他的青青,他这么做,还算是个男人么?还算是个人么?

艳阳这么想着,觉得心中憋闷,喉间一阵痒痒,他条件反射的咳嗽了几声,便见几滴血洒到了柴禾上。艳阳将手放在唇边一探,发现自己又吐了血,正巧厨娘又出来拿东西,他赶忙用袖子将嘴上的血迹全擦干净,低下头若无其事的劈柴——他知道,若让厨娘发现自己的血染了柴禾,是要按玷污王府通报赖总管打他的。

此时书房内,萧远枫正看兵书,赖总管在一旁垂手站着,琥珀进门为他端来一碗午餐前的养胃药膳汤。萧远枫看到琥珀,便想起了青青,便问道:“青青怎样了?”

“承蒙王爷惦记,她还略有些烧,不过已好许多了。”琥珀道,没想到萧远枫心里还惦记着青青,她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既还病着,这些日子也用不着她了,”萧远枫道,“让她自己好生养着吧。”

琥珀点头应了,在一旁为萧远枫打开药膳汤的盖子,伺候他喝汤。赖总管听闻萧远枫这席话,嘴角微微一撇,便趁这个工夫出门来到院子里,找到周妈耳语了几句,便又回到了书房内。

且说青青此时刚吃过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正要睡着,忽然耳边就传来一声巨响。她受惊的抬起头,就见两个老妈子进了门来,二话没说,掀开她的被,随便披了件外衣就把她拽下床来,推推搡搡就把她哄出了院子。此时外面还有路过的几个丫鬟小厮,看到这情景,都站住了脚。

平日里一袭白衣的俏丽青青,如今披头散发、满面病容,深秋时分,只披了件单薄小衣,真是可怜可叹。两三个丫鬟心中不忍,正要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青青披上,就见周妈竟紧随其后走出来,吓得不敢再动,只得在一旁怜悯的看着。

周妈将青青枕边散落的几件衣服潦草的包在包袱里,扔垃圾一样的甩在青青脸上,同时骂道:“不要脸的妖精,天天打扮成荡、妇的模样,给谁看?”一边骂着,一边让那两个老妈子架起青青,随后道,“给我把这妖精拖到柴房里去,想与那贱奴亲热,我就给你个机会!”

青青被周妈这么一骂,周围又有人看着,身上连个像样的衣裳也没有,羞愤难当,低下头就哭了起来。两旁的老妈子钳住她的胳膊,又推又拽的就把她带走了,周妈一面撇嘴看着他们走远,一面对围观的那几个丫鬟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谁若像她这么轻狂不要脸,就是这个下场——王爷的丫鬟又怎样,还不是被王爷亲自赶了出来?日后你们这几个,也给我收敛着点!”

几个丫鬟恭谨的点头,但心下,谁不知是因周妈嫉妒青青初来乍到就成了王爷身边的大丫鬟,早是嫉妒已久,如今正抓了这么个把柄,想必一定要治死她了!她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只可怜青青爱上不该爱的人,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可见那艳阳果然是个灾星!

转眼间便到了夜晚掌灯时分,被吊起来用鞭子打了一下午、已是鲜血淋漓的艳阳方才被放下来,忍着痛,拿出香儿留给他的药,正要找水给自己煎了吃,忽见两个小厮朝他跑过来。这两个小厮好生面熟,他想了一阵,方才忆起,这不是他捻麻那天,一起要他“伺候”的那两个小兄弟么?

“你这贱奴,一下午都死到哪儿去了?”其中一个小厮见了艳阳便骂。

“下奴……在刑房受罚……”艳阳答道,不知这二人什么来意,便先把手里的药锅放好,免得他二人若打自己,殃及那药锅。这是他为奴生涯里最珍贵的东西,倘若打坏了,日后便连个煎药的东西都没了。

“难怪如此!”另一个小厮道,这才在灯笼下看清艳阳衣服上那血迹斑斑,便问,“你这蠢奴隶,看你也不知自己是为何受罚了——今日下午,王爷因青青和你发了怒,所以才罚了你!”

“因为……青青?”艳阳此时已听得一头雾水,他今天下午受罚,依然是严刑拷打,赖总管并未提及他是因青青受罚,这……到底怎么回事?

“下午就见周妈把她赶到柴房去了,琥珀姐姐去求王爷,也不知赖总管说了什么,王爷竟对琥珀姐姐发了怒,要青青自生自灭去,还要狠狠打你一顿。”小厮连珠炮一般的对艳阳说,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拍手的,索性一把拉住艳阳带着他就走,同时又急匆匆道,“完了完了,看来周妈真是要治死青青,故意来了个欺上瞒下的狠招,真要把她留在柴房不管死活了!”

“你这贱奴果真是个木头,今日下午挨了打也不想为什么!”另一个小厮道,也不管艳阳痛不痛,随着他兄弟一起推搡着他,催他脚步快些,三人一同朝柴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赶工之作,一气呵成,没能查虫,欢迎捉虫~~~和朋友聊天聊得险些忘记时间鸟,失职失职~~

艳阳和青青这回都惨了,老萧被谗言蛊惑了,雪夜和香儿还啥都不知道在柱国府甜蜜过日子呢~~

and,《天下第一庄》还没有发,等到这个故事完结了,链接自会发上来滴~~嘻嘻

苦命鸳鸯相探望,艳阳愧对夏青青

却说青青白日里受了周妈的一同羞辱,又羞又愤,身上还有病,被扔到柴房后,哭了一下午,如今烧得越发高了起来。昏昏沉沉间,听到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勉强睁开眼,原以为是琥珀又来看她,然而等那脚步声走到跟前,她方才看清,所来之人竟是艳阳!

她万万也没料到是艳阳来看她,一时间心中又是喜悦、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又是悲苦,因正在发烧而又没水喝,她那银铃般的嗓子早已哑了,挣扎许久,方才扯着肿痛的喉咙,嘶哑了声音对艳阳道:“你快走,让他人发现了,你我都要死了。”

艳阳见她已烧得连话也说不出,又见她双颊已烧得通红,可见病得不轻,他四下在柴房里寻了一遍,方才看到墙角小几上有一壶一碗。他拎起壶,却见里面只剩一浅底的凉水,虽不够喝,倒也能润嗓,他便将水全倒入碗中,为青青端至跟前。

“先喝些水吧。”艳阳对她道,伸手揽住她的背,将她半搂半扶着搀起来,一手端了碗,递到她的唇边,见她面带羞涩、尴尬紧张的模样,便轻声道,“如今既已认了,我照顾你,已是情理之中,姑娘还请自在。”

青青闻言抬起眼来,正对上艳阳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从未离一个男子如此亲近,也从未离艳阳如此亲近。艳阳这漂亮的杏眼,这精致的容貌,以及……这一身的伤、这被抽打破烂的衣裳,她从未看得如此真切……还有,还有这初次体验的,来自一个男人的异性碰触,这般真切,这般强烈……那有力的手臂扶着她的肩背,让她蓦然便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与踏实,甚而还有,懵懂初开的某种惬意与安心。她如今正病得体弱无力,被艳阳半搂着,头也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的心跳,她忽而倍感恍惚,仿佛……仿佛这些日子颠沛的苦,因靠在这胸膛上、因被这手臂搂住,便终于安稳,便终于能歇口气一般。

少女初开情窦,就因艳阳这一个体贴的动作,愈发绽放。

艳阳见她迟迟没有喝水,以为她还是难堪窘迫,便将水碗暂放在一旁,正欲松开她,让她自行靠着墙壁自在些。

然而,他的胳膊正欲从她身上抽离,胸口的衣衫忽而被她拽紧,同时听得她那极低、却极清晰地一声:“不……”

他垂下眼来,她看了他一眼,也垂了眼睛,微微侧过头去,紧拽他衣衫的手,略松懈了些,却并未全松开。艳阳见状,心下忽而明白了些,看着那只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他的脸颊骤然竟有些发热,他抿了抿嘴,伸手复而把水碗端来,对青青道:“快把水喝了吧。”

青青点了点头,在艳阳的扶持下喝光了碗中那一丁点的水。

随后,艳阳扶着她重新躺好,为她将身上那张烂棉被盖好,并问道:“王爷素来不对丫鬟动怒,如今这又是为何?是否是周妈说了什么话?”

青青闻言,点了点头,泪也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今日中午,周妈便把我赶到此处,待到下午琥珀姐姐向王爷求情时,却……”她说到此处,顿时难以启齿、满面羞红,心中愈发委屈痛苦,泪愈发紧的落了下来,“周妈却对王爷说……说我已……将身子给了你,王爷当下便怒不可遏……”

青青这番话,于艳阳听来,不啻于雷霆贯耳,端得惊得他身子一震,手中的破碗也在地上摔为两半。他本以为,周妈对青青的刻薄,不过是误会她与他有私情,他本以为事情只是误会叠加误会,可没料到,为何周妈竟要信口雌黄、诬陷青青?但他转念一想却又明白了许多。毕竟王府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奴仆之间的等级严格与宫廷相差无几,青青是因琥珀开口才当了大丫鬟,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周妈在王府多年方才混得一个丫鬟首领,如今青青毕竟不能服众,她因妒生恨,自也情理之中。

“我不曾想……周妈竟如此毒辣。”艳阳对青青道,垂下眼去,不忍多看她因高热而通红的面颊,毕竟她这番苦楚,到底皆因他而起,如今看来,怎让他不心生愧疚、难以释怀?

青青闻言,不觉一丝苦笑,神情凄楚绝望,对艳阳道:“我也知周妈素来看不惯我,自我入府以来,对她尊敬有加、不曾有过任何怠慢,本以为她终究能……”她说到此处,咳嗽了一阵,咽了咽干涩疼痛的喉咙,停顿片刻,复又道,“不曾想,原来我……都白费了。”

“切莫这样说,尊重他人本是美德,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全盘否决,”艳阳对青青道,一个柔弱女子,却与他一同承担罪孽之苦,直教他愧悔难当,心中实在放不下这罪恶,复又对她道歉道,“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是我自私愚钝,未能考虑周全,只顾让你早日离开王府,却不曾想,你到底还是受了委屈。”

青青听闻艳阳这一席话,眼睑低垂了下来,此时此刻,她方才理解艳阳的用意。原来,他是想让她早日被赶出去,早点脱离苦海,早点有个自由之身——在她还只会哭着哀求赖总管与周妈时,他就已为她做出了这样美好体贴的打算。她想到此处,微微抿了抿嘴儿,依然低垂着眼,对艳阳轻声道:“你所做一切,皆为公主,我明白的。”

她说罢此话,抬眼来看艳阳,艳阳却低下头去,并未与她对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青青沉默了片刻,嘴角略有了些许笑意,复又对艳阳道:“刘大哥想必与公主也有过一番深切情谊,故而心中时刻都不忘公主,可如今……竟也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我如此卑微,却能与公主一起……受到你的关切,何尝不是一种荣幸?”她说到此处,眼波环顾柴房四周,想起今日周妈对她的污秽责骂,心中一痛,方还笑着,如今却又落下泪来,“只是,若早知担此轻、贱虚名,我当初就与你……”

“青青!”艳阳听她越说似乎越糊涂,赶忙打住了她。

青青见他叫停自己,便也不再说下去,只深深叹息一声,别过头去躺着,面朝墙壁,泪如泉涌。一时之间,屋内寂静万分,独有她抽噎之声,听来让人心碎。

不知是他想多了,还是确实如此,艳阳依稀总觉得,青青所说之话是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悲观,反复她已万念俱灰、认定了一死了之一般,连平日不像她能说的话,此刻也一并说了。而这一番话,又是何等让艳阳锥心刺骨的痛,远比他身上的伤要痛千万倍——他是多么希望,青青能怨他、怪他、恨他,毕竟是他牵连了她,是他惹她无辜受苦,哪怕她只说一句埋怨的话也好啊!可这傻姑娘,为何却不曾埋怨他一句,明知他为了香儿而带害了她,却还说什么荣幸,明知他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人,却还要说当初就该与他如何的傻话?她这是在表心迹、诉衷肠?还是感到人之将死、要说些未竟的话,方才罢休?

就在此时,一直在外为他二人望风的两个小厮走了进来,对艳阳道:“掌灯了,快走吧,过阵子就要锁院门,当心你两个被看到,咱们四个可就得一起死了!”

艳阳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病重的青青,对她沉声道:“你且放宽心,不论如何——哪怕是面见王爷,我也定要让你出去,还你自由之身。”

“不……”青青一听艳阳要面见王爷,哪里肯依,立即拽住他的手摇头。

“哎呀,快走吧!”其中一个小厮不耐烦的拉扯着艳阳。

艳阳见青青这副模样,虽然不忍,但还是狠心甩掉她的手,不再与她过多罗嗦,随着那两个小厮趁夜离开了柴房。他们三人一路抹黑走了许久,直走到园子里的假山旁,这才住了脚,艳阳看看身后,略有了些灯火,想必是查夜的家丁开始巡视了,幸而这两个小厮通风报信,才让他们免去一场麻烦。

三人此时在园子里也不敢多逗留,那两个小厮只告诉艳阳他们叫有道、有善,艳阳又恳请他二人白日里定要请琥珀再替青青求情,彼此各简短交待了一番,见那火光渐渐近了些,便都各自散去。至于艳阳能否面见萧远枫、萧远枫究竟要如何发落他二人,都只待明日天亮再谈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处理点小问题,没来得及更文。。。

唉,平生最怕最怕最怕写这样的过渡章节,鸡肋一样的,最让人纠结,所以在过渡章节里也就不虐了,毕竟明天艳阳受虐、老萧发落艳阳才是重头戏呀。。。

青青这章里又哭又笑的和神经病差不离,也不知艳阳你到底了解不了解人家少女纠结的情怀啊

严刑拷打动拶刑,奈何逼问成逼婚

话说在萧远枫得知艳阳与青青私通当日,本已雷霆大怒、不可抑制,但这日下午皇上早有宣召,他想要发落也并无机会,只得先强行压抑内心怒火,暂时让赖总管以鞭打艳阳作罢。

待到他从御书房回来后,心中的怒气非小反大。一去一回的路上,萧远枫将艳阳仔仔细细想过一番,越是想,越是恼火,越是愤慨,越是痛恨——好一个可耻可恶可憎的刘艳阳!昔日这刘艳阳欺辱他的儿子,惦念他的儿媳,窥探他的权威,伤害他的性命,如今他身边有了一个亲近的丫鬟,这刘艳阳便连这个丫鬟都并不放过!何其猥琐可鄙,难道这下、贱的奴畜,时隔五年仍贼心不死,仍屡屡惦念他身边的人,当真要以这种方式与他反抗到底,以这种方式寻求报复么?

这一夜,萧远枫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连梦里也都重复着雪夜与艳阳更迭交替、重蹈覆辙,他浑浑噩噩,只觉得不过一场梦而已,却未能领会其中预兆。

却说翌日上午,萧远枫已无公务缠身,当即便着人拿来了艳阳问话。他方吩咐下去不久,便有两个家丁带着艳阳前来。只见艳阳的脸色已越发如死灰一般,两眼下已有了大片阴影,嘴角依稀还残留血迹,身上的粗布褐衣也被打得褴褛,血迹斑斑、十分凄楚。

萧远枫心中不由一震,想起昔日曾因醉酒发怒,无端打了艳阳两掌,他本人并不知那两掌给艳阳的身体带来如何危害,然而如今见他这副气色,已断定艳阳受了内伤,心下难免留了一丝慈悲,想着今日免去责罚,不再为难艳阳。赖总管在一旁站了,见艳阳一夜之间脸色愈发难看,猜测昨日鞭刑是否伤他肺腑,心下也盘算起来,若要动刑,也不可再用鞭杖之类了。

在他二人寻思期间,艳阳已跪了下来。今日身子愈发沉重,比昨日还要难过几分,肺腑的内伤痛楚愈发加剧,使得他连跪拜磕头,都因肺腑之痛而身子发抖,几口血又要涌出,他强迫着咽了回去,这才没吐出来脏了身下地毯。今早天刚刚亮,艳阳便偷偷找到有道、有善兄弟,将香儿留下的最后两副药剂托他们熬了给青青服下,如今他断了药,身体还虚着,此番又来受审,艳阳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挨过这一场磨难。

“贱奴艳阳,”萧远枫开口向脚下跪伏的艳阳问道,“本王问你,与夏青青私通一事,已由周妈证实,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艳阳忍着胸肺之痛,勉强略直了直身子,喉结蠕动,强忍着气血翻涌,对萧远枫答道:“回王爷,虽有周妈指证,但下奴仍断不能认了此事——下奴曾以二位亡母起誓,下奴与青青之间,仍是清白无瑕。”

“果然,你仍是至死抵赖,这男女之事,也是你能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可欺瞒过去的?”萧远枫对艳阳道,“如今我再不听你如何抵赖,即便你拿亡母毒誓千次也枉然,今日我便将此事做一了解,免得坏了后天世子生日的喜庆!”

艳阳听萧远枫如是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半截。既是发落,他恐怕横竖难逃责罚,然而倘若能因此助青青脱离王府,只要能将这段风流冤案尘埃落定,他今日哪怕脱层皮下来,也是值得。

萧远枫说罢此话,心中又暗自计较了一番,随即对艳阳及屋内其余人等说道:“即日起,着贱奴刘艳阳升为府中仆役,与夏青青结为夫妇,免去夏青青现有职责,他二人该分派何事,赖总管你且自行斟酌。”

萧远枫这一番话,可谓如石子落水,轩然□。

赖总管万万没料到萧远枫竟有如此安排……王爷应该像昔日那般,对艳阳动刑严惩一番才是啊,王爷也该按规矩所示,将青青逐出王府才对啊!这……这到底……王爷何故如此宅心仁厚,违背情理、违背规矩、违背常态?

赖总管正暗想着,耳畔却忽而听得艳阳一声大喊。

“不!王爷……不!”艳阳大声道,听得萧远枫这番话,远比他昨日听得青青与他云雨的谣言更为震惊且难以承受,他断然不肯接受如此结局,着急的跪爬了几步,来到萧远枫脚下哀求道,“王爷,下奴恳求王爷,求王爷收回成命!”

“哦?”萧远枫垂眼看着艳阳,眉梢扬起,“这是何故?你二人既已恩爱至此,本王成全了你,又免去你的奴籍,你还有何不满?”

“不……下奴不敢不满,”艳阳一听此话,赶忙说道,继而对萧远枫连叩三个响头,恳求道,“下奴自知卑、贱,不配娶妻成家,求王爷收回成命,下奴不要成家、不要自由,下奴宁肯终生为奴……王爷请三思啊!”

“你既如此说,那以你所想,本王该如何发落?”萧远枫问。

艳阳闻言,骤然沉默了下来。他明白了,萧远枫不是真的要把青青许配给他,萧远枫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什么呢?看他对青青到底是真心真意,还是图谋不轨?是了,一定是这样无疑。

萧远枫啊萧远枫,我刘艳阳已安分守己为奴五年,你为何就仍不肯信我是无辜的、是无害的、是清白的?我到底要怎么做?我否决你今日的发落,就证明我心存不轨利用她;我答应你今日的发落,就等于把青青推向了更深的深渊,萧远枫……你常说我歹毒险恶,可你……不惜利用青青做赌注,只为逼我、探我,你比我当日的心肠,又好了多少?

艳阳正想着如何应对此事,就听萧远枫一声断喝:“大胆贱奴!本王问话,如何不答!”

艳阳身子一震,被他这一声喝问惊得回过神来。他抬了眼,静静凝视着萧远枫,心中已是悲哀酸楚。

他的喉结轻轻蠕动片刻,随即低下头去,不再有方才焦躁慌张之态,以一种极为低沉、冷静的语调,对萧远枫道:“回禀王爷,下奴知道,奴仆私通,普天之下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逐出王府、永不招用,下奴今生都将在府中为奴赎罪,断不能走,那要走的也只有青青……她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被逐出来,又担了这副名声,想必无处立足、定要受尽苦难;其二,私通奴仆须得成婚,王爷为下奴指明此路,下奴受宠若惊,可……下奴如今已遍体鳞伤、病痛缠身,不知能活到何时,若有朝一日下奴死了,青青年轻守寡,却也是人间惨剧,下奴与她既已恩爱,如何能毁她一生?”

艳阳说到此处,略顿了顿,耳畔未曾听得萧远枫打断他问话,便继续道:“因此,下奴虽与其恩爱有加,却不愿让其孤苦一生,下奴宁肯她在府外颠沛流离……因此,下奴恳求王爷收回成命,送青青出府,既合规矩、不辱王府门楣,又能……让她免于守寡惨剧。”

“好一番思虑,”萧远枫对艳阳道,“青青的来去你倒已考虑得清清楚楚,什么颠沛流离、什么守寡惨剧,依本王看来,只怕是因青青若与你成婚,便不再是本王的贴身丫鬟,与你也没了价值——倒不如索性轰出去,你自落得个干净利索。”

艳阳闻言,心知自己方才那番猜测果然没错,便对萧远枫道:“下奴不曾有过丝毫不轨之心,求王爷明鉴。”

“不曾有过丝毫不轨之心,以你方才失态、如今冷静,变化之迅速,可见心中已有过计较,竟还敢说有不轨之心!”萧远枫道,语调高亢、冷酷了些许,“赖总管,把这贱奴带到后院,先罚他斯通丫鬟之重罪、再审查他图谋不轨之贼念,重新把为奴的规矩再教一遍!”

萧远枫话音落罢,艳阳便立即被带到后院,两个家丁按着他先跪在地上,紧接着又有两个家丁搬了长凳过来,随后这两个家丁摁住他的肩膀,又将他的双手摁在长凳之上,方才押送他的家丁此刻拿来了拶子,捉起他的手,便将十指都塞入拶子的空隙之间。

“今儿你倒该谢我,免了鞭子刑杖,你这衣服也能再穿久些。”赖总管撇嘴冷笑道,不知何故,见萧远枫终究要惩戒艳阳,他心中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久旱逢甘露一般的安了心,他一面看着艳阳的十指都已上了拶子,一面对动刑的家丁大声道,“动刑!”

拶子骤然收紧,十指连心,艳阳顿觉痛得眼前一阵发黑,手指的皮肉被夹得变形、手骨被挤压得剧痛钻心,他受不住痛,仰头嘶喊起来。身后两个家丁极力摁住他因痛楚左右摇摆挣扎的身体,行刑的家丁则估摸着艳阳的受痛程度,见他喊得没了力气快要昏迷时,便松了拶子,待到他缓过一口气来,又立即夹紧,绝不给他丝毫宽待,端得要让他清清醒醒受刑、彻底感受十指归心的剧痛。

一回拶子完了,艳阳身子一歪,倒在凳子上昏了过去。

赖总管命人将水泼在他红肿发亮的手指上,被夹得肿胀的手指遇道凉水,神经一激,将艳阳从昏迷中唤醒。

“方才那一回,是惩戒你淫、乱王府,玷污门楣之罪!”赖总管对艳阳道,“现在我再问你,你与夏青青私通,目的为何?”

艳阳因受刑喊得精疲力竭,哑声道:“下奴与前些日说得一样,求总管明鉴。”

“看来前些日子的藤条皮鞭,竟未让你松口,见果然执迷不悟!”赖总管说到此处,对家丁喝道,“再给我伺候他一回!”

家丁领了命,拶子又一次收紧。艳阳的十指如今已肿胀手上,再度收紧,则是疼上加疼,远比那日的皮鞭、藤条和盐水更要来势凶猛,纵然他是个男人,也不能再忍,便仰起头又惨嚎了起来。

“给我用力收!”赖总管喝道,“刘艳阳,你若再不招,今日就废了你这双手!”

艳阳闻言,忍痛摇着头对赖总管道:“下奴冤枉……”

“冤枉?再给我用力!”赖总管喝道,眼见拶子之间,那十根手指都已流下血来,鲜红的血迹顺着拶子蜿蜒落在凳子上、地面上,极其凄惨可怜,再加上艳阳的失声惨嚎,着实让赖总管也有点耐不住了。

正当他思忖要暂停行刑时,家丁忽然对他道:“大人,这贱奴吐血昏过去了。”

赖总管随即吩咐人又泼了一回水,艳阳的身子抖了抖,睁开眼来,已是气若游丝、体力不支了。

艳阳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双手,五年前遭受大胡拷打,已在拶刑下断过一次,其后每两个月一次的翻牌受刑,偶尔也会受到拶刑,新伤旧伤密布手指,让他的手指变得极为敏感脆弱。今日的拶刑,比往日都要持久、用力、痛苦,艳阳能感到双手伤势的沉重……昔日接骨的郎中已说过,这手若再断一次,必然残废无救,他已断了条腿,不能再废了双手啊!

一头是自己的双手,一头是青青的命运,艳阳正想着如何抉择,忽然又被人架了起来,拶子再度收紧,双手第三轮遭受拶刑之苦。

官府审讯,最多不曾超过两拶,且时间都极短。如今艳阳所受三拶,时间又长、力度又狠,不要说他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就是铁打的雪夜恐怕也受不了了。

“啊……大人饶命……”艳阳疼得大喊,他再也受不住这锥心的痛楚,“下奴……下奴愿意。”

“愿意什么?”赖总管问,并不让人停止用刑,而是要在这刑虐的剧痛之下继续逼问,以求真相。

艳阳疼得一度说不出话来,身子不住颤抖,最终强忍剧痛,对赖总管道:“下奴为表清白……愿娶青青,求大人……饶了下奴,下奴再不敢……再不敢了……啊!大人饶命啊!”

赖总管见艳阳边说边惨叫,恐怕已到了极限。只是艳阳这话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用刑可不是为逼婚的,那这到底算是招还是不招?他如此想了,便命人给艳阳送了刑具,又将他从后院拖到前院,带至萧远枫的面前,低声向萧远枫汇报了一番。

萧远枫审视着脚下已浑身脱力的艳阳,那双手已然是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淡色血珠顺着手指尖落在地板砖上。只见艳阳已是披头散发、大汗淋漓,衣服全部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眉头蹙起、双目微闭,可见方才拶刑之严酷。

“王爷……饶了下奴吧……”艳阳微微抬起眼来,说起话来已是气喘吁吁、弱如游丝,“下奴听王爷的安排……成婚……”

萧远枫眉头一紧,明白了艳阳的意思。好一个刘艳阳,说到底你这不是还在表明自己的清白么?他今日终于第一次看到刘艳阳骨子里潜在的某种倔强,何等可恨,何等可恶!想用结婚来表明自己对青青毫无利用之心?很好,十分好!他倒要看看,待到青青与这刘艳阳一样落魄时,待到青青没了价值时,这刘艳阳还能做什么!

好一个倔强的刘艳阳,看似柔弱屈服,却竟还与他至死抗争。这刘艳阳争名争利争地位,到现在还在争,他倒要看看,他还能继续争什么!

“好!”萧远枫越想越气,当下便对赖总管吩咐道,“把这贱奴带下去包扎伤口,今晚便让他二人成婚!”

“是,属下这就着人去办,”赖总管说到此处,想到艳阳这贱奴结婚的滑稽场面,不觉忍俊不禁,难免戏耍揶揄道,“属下必将把这婚礼办得极为妥当,让这新郎新娘……终生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一气呵成,欢迎捉虫。

我说过,会发糖的吧?这不让艳阳瞬间都成亲结婚了咩?谁是亲妈,群众的眼睛十分雪亮哇!

艳阳这桃花运也太帅气了,虐一下,就虐出个老婆来,老萧是月老啊月老~~~~明日是艳阳结婚的专场,至于虐不虐,亲们请自行想象~~~哼哼哼,你们应该能想象的~~~

婚礼新郎遭大辱,寿辰艳阳将归西

青青坐在梳妆镜前,绿鬓如云,脂粉如画,凤冠霞披,已然梳妆完毕,好一个端庄秀丽的新娘。只叹她虽妆容俏丽,铜镜朦胧,却照不清她双目凄凉、泪光点点,凤钗梳篦,也理不清她的凌乱与恐惧。

琥珀站在她身后,为她将最后一簪珠花插入云鬓,她垂下眼眸,但见两行清泪,已顺着青青的香腮滚滚而下。这泪落得端得叫琥珀极其心痛,绕是她巧舌如簧、善解人心,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劝慰青青,只得拿了帕子为她将泪轻轻拭了,柔声道:“别再落泪,当心这脂粉花了脸……”她说到此处,与青青四目相对,心里也是一阵疼似一阵,自己也想要哭,却怕更惹青青痛苦,便强撑着对她一笑,复又道:“今日虽说成婚,可不过是王爷气急了的糊涂话,等世子生日过了,王爷气儿也消了,到时我自会求王爷给你个妥当安排——今儿……就权当戏耍一回,你说呢?”

青青知道琥珀全是为她着想,可她又如何受得起琥珀这一番好意?自她来了王府第一日,就被琥珀照料、庇护着,现在又险些连累了她,如何能再让她往王爷的枪口上撞?

想到此处,青青便对琥珀浅浅一笑,答道:“姐姐不要替我担心,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虽无三媒六聘,到底也是正娶进门……哪怕府里皆把这婚事看成玩笑,我却……”她说到此处,脸上忽而有了些悲喜交加、泪笑相融的迹象,仿佛虽惧怕这场闹剧婚事,可心底里,却仍带了新娘所独有的那份欣喜,在这份矛盾重重的复杂心境下,她深深一声长叹,继而对琥珀道,“今晚与他拜堂之后,我,便随了刘姓,就是他的人了。”

“你好糊涂啊!”琥珀闻言,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她双手扶住青青纤瘦的肩膀,看到青青那带着浅笑的脸,此刻也已是泪流满面。

就在琥珀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周妈进了门来,见她二人正面对面的哭泣,却冷笑一声,催促道:“新郎在小厅里等着了,还不快蒙了喜盖,把新娘带过去?”

琥珀见状,虽万死不愿从命,却也知道此刻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已别无他法,便只得拿起桌上的盖头给青青蒙了,随后潦草的擦了擦脸上泪痕,扶起青青,随周妈出了门。

拜堂的小厅其实就是府里一处废弃的库房,此刻却已是灯火照耀、红绸装点、喜烛生辉,除了没有唢呐与鞭炮,其余陈设与真正的拜堂成亲丝毫不差。

艳阳身着二色金大红玉带喜服,胸前佩着一朵红绸子大花,一身新郎装扮,只是双手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那雪白的绷带上还点染着斑斑血迹,与这一身的喜庆极不般配

他听到外面的吆喝声,转过身来,却见青青已蒙了盖头迈入门槛,分明是迎娶凤冠霞披的新娘,可他心中却犹如凌迟一般惨痛不堪。与其说这里是成婚的殿堂,倒不如说是受难的刑场,艳阳看着青青手里拿着的大红喜绸,本该去牵起喜绸引着她拜堂,可艳阳却觉得此时胳膊仿佛万斤沉重,抬也抬不起来。他尚未动弹,背后忽而挨了一脚,直踹得他腰身火辣辣的生疼,同时身后传来一个家丁的催促:“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

艳阳闻言,心中虽是千万个不情愿、不舍得、不忍心,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抬起那双缠绕了绷带的手,忍痛轻轻牵起青青手中的喜绸,引着她来到跪垫旁站好。他抬起眼眸,只见充当司仪的赖总管一面对他撇着嘴嘲笑,一面张口煞有介事的喊道:“引赞——”

周妈递来燃了的香,艳阳接了,颤抖着双手向香炉进了香,因他十指已是剧痛钻心,三根细小的香烛拿起来,竟已疼得他脸色刷白,若非艳阳抿着嘴唇强忍,恐怕已痛得呻吟出声。他进香完毕,随后又替青青也进了香,第一礼才算结束。紧接着又听赖总管喊道:“通赞!”

他与青青便双双面对香炉而跪,行了三叩首。这三叩首,因要行得规矩庄重,双手须得伏地才算,如此一来,艳阳又受了一番十指连心之苦。三叩首完毕,因他双手略用了些力,绷带上又染了新的血迹。待到他与青青二人起身重拜天地与高堂时,他手中的喜绸随着青青转身的动作,时紧时松,直疼得艳阳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夫妻对拜时,青青因蒙了盖头,已拿捏不准分寸,下跪的动作略快了些,手里的喜绸骤然一紧,艳阳顿时觉得自己双手犹如再上拶刑一般,这回实在没能忍住,疼得闷哼了一声。

青青闻声,身子一抖,想站起来却又怕再弄疼了艳阳,真想掀开盖头来看一看,然而周妈似乎已了解她的心事一般,在一旁喝道:“莫忘新婚规矩!”

周妈说话时,赖总管身旁的一个家丁跨出一步,明知艳阳疼得身子也站立不稳,却又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把艳阳踹得跪在地上,他身子惯性一伏,倒先来了个“夫妻对拜”,惹得花堂内一阵无情的哄笑。赖总管见状,也就不管青青拜了没拜,拉长声音喊了一声:“礼成——新婚夫妻,送入洞房——”

“嘻,还磨蹭什么,”当下就有个家丁拎着艳阳胸前的绸子红花将他揪起来,连带着也把青青推推搡搡的拽了起来,同时取笑道,“快快带着新娘子入洞房,再出来与我们吃杯喜酒。”

“啊……”艳阳的手已痛到不能再忍,这般推推搡搡,端得叫他疼得浑身颤抖,额头渗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冷汗,他一面怕手再被碰了,一面又见蒙着盖头的青青也被牵连的踉踉跄跄,又怕她摔了,一时间真是顾前不顾后。还好琥珀从几个捣乱的家丁中间插了进来,帮艳阳扶住了险些被人推倒的青青,此时她才发现,青青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哭得,已是浑身发抖、体如筛糠。

众人见琥珀出面,也不好取笑她,只好暂时都安生下来,由着琥珀帮新郎新娘入了洞房——然而那所谓的洞房,也不过是库房连带着的一间极小的屋子,连门也没有,只勉强挂了个红布帘子以示隔绝,一张大炕占了大半的地方,只进来这三个人,屋内便已转不开身——琥珀扶着青青坐在炕沿上,正想着要陪她一会儿,却听门外赖总管对她唤道:“琥珀,王爷晚上的药膳该你去伺候着了,看完热闹,还不快走?”

琥珀闻言尚未说话,就听青青在盖头下道:“姐姐快去吧,我没事的。”

琥珀眉头蹙了起来,盖头下的声音,明显已带了哭腔,如何能说没事?此时外面又响起赖总管的催促之声,她正踌躇着,在一旁一直沉默的艳阳此时开口对她道:“琥珀姑娘……您请放心,下奴今日,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琥珀反问,这贱奴怕是连自己还照顾不好,如何能照顾青青?这样一个窝囊懦弱的男人,把柔弱的青青交付于他,她怎能安心?

艳阳见琥珀这一声反问,知道她必然不肯信他,他也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只怕是连猪狗还不如,眼看着妹妹一般的人嫁给自己这么一个奴畜,她恐怕也是哑巴吃黄连一般的苦楚吧?他心中这么想了,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对琥珀道:“下奴……好歹也是个男人,今夜若连妻子都保护不了,也就白活一场了……姑娘请快些去吧,不要再惹王爷生气。”

琥珀心知艳阳所说才是正事,赖总管和周妈看他们不顺眼,没毛病还要挑出毛病来,她这会儿耽误了,谁知他们又要嚼什么舌根儿?如今还须先保全了自己,方能再保全青青——想到此处,也只好掀了帘子走出洞房,随赖总管与周妈一同离开此地。

赖总管转身正走到门口,忽而想起什么一般,转过头来,对留下来等着艳阳的五六个家丁们叮嘱道:“洞房可要好好闹一闹,切莫让新郎新娘留下遗憾。”

赖总管的叮嘱,艳阳在外面已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今日是逃不了一顿严酷羞辱了,可这屋子连门也没有,一道帘子如何能隔音?他垂下眼来,看着身旁端坐的青青,那纤弱的肩膀在烛光的映照下颤抖不止,倍加可怜。然而,身为贱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此处,他长叹一声,弯下腰来,在青青耳畔道:“你既能唱歌,便唱首你最爱的给我听,”他说到此处,只觉得喉咙哽咽,肺腑疼痛,他闭了闭眼,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复又对她道,“我出去应付片刻,你在这里为我唱些歌……一直唱到我回来掀盖头为止,好吗?”

青青也知道艳阳难逃劫难,她更知道他的用意。虽然心如刀割,虽然她不想坐在这里眼睁睁让艳阳去受苦,可她还是选择成全艳阳最后的自尊,与艳阳一起自欺欺人般的,保护最后那一丝底线。她慢慢的点了点头,慢慢的开口,唱出一曲温婉而动听的江南小调,只是因泪流满面,所唱之歌,曲已不是曲,调也不成调。

艳阳听着青青这柔润却又悲苦的歌声,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来,极轻极轻的,在她的肩头放了一下,似而是叮咛、似而是告别,随即,他便转身离开了这临时搭建的洞房。

“新郎官儿,今日既是你大喜之日,是不是也该让我们与你同喜一番?”一个家丁见艳阳出来,立即便拉住他戏耍道。

艳阳抬起泪眼,看着眼前五六个家丁,心中已是冰冷一片。他的身体,自己比谁都清楚——白天受了大刑,内伤又受牵连,一下午已呕了三次血,他已自觉体虚身寒,恐怕已是大限将至了——今夜,他知道自己要如何“伺候”这些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想来自己最后一丝生命,就要用在这上面了吧?何等可笑,何等嘲讽,他自幼学着儒家传统、受着高洁熏陶,如今要死了,却是以这样羞辱的方式,看来要以清清白白之身去面见二位亡母,已不再可能。况且,这一死,又留下一个新婚刚几个时辰的寡妇……看来他这一生,到死,都要造孽了。

心中这么想着,艳阳已是一片凄苦,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下来。猛然,就有一个家丁打了他一记耳光,对他骂道:“贱奴,我们几个要与你喜庆一番,谁要你哭?还不快给我笑出来!快笑!”

“是……”艳阳应声道,抬起手用衣袖擦了脸上的泪,可复又有新的泪流下来,但他的嘴角却颤抖着,竟真的带着泪露出了笑容,“下奴……是喜极而笑……下奴只求不要扰了新娘,下奴……什么都肯做。”

“什么都肯做?”又有个家丁冷笑道,他只顾嘴上快活,全然不知他的话,犹如钢针一般扎在艳阳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哼,你都已下、贱到了什么地步,脸都不要了,你还能做什么?”

艳阳笑了笑,心中虽已是痛如凌迟,但语气依然沉静,带了些许视死如归的平淡,对家丁说:“下奴还可以……更下、贱,更没脸,今日各位不论提何等要求,下奴都会做到。”

他一面说了,一面抬起手,强忍疼痛,颤抖着解开了衣带和腰带,随后再不说话,只顺从的跪在地上,脱掉衣衫,等待人生中最后一轮的蹂、躏。

青青一人在洞房内,依然蒙着盖头,唱着她那早已找不到曲调的歌曲。在她的歌声中,外面从喧闹、调笑、呻、吟、惨叫,转为死一般的宁静,最后只剩下她那空荡荡的声音,半哭半唱着荡漾开来。她渐渐停下歌声,掀开盖头,洞房的喜烛旁已洒满蜡泪,艳阳并未来到她身旁。

她已知道,他不会过来。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出帘外,只见艳阳双手被一根红绸捆着,侧身昏在地上,那凌乱的喜服潦草的盖在身上,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残蜡,他那伤痕累累的身躯,又多了许多正在流血的伤痕。

第一次,她看到他这般凄惨,没有了震惊、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害怕,看到他这几乎裸着的身子,也没有了羞赧和不安。她只是平静的走到艳阳身边,轻柔的为他解开捆绑的红绸,拣起那凌乱的衣服,为他仔细的穿好,随后揽起他的肩,吃力得将他扶起来,让他的身体压着自己娇柔的身躯,半抗半扶半拖的,将他带回洞房。

艳阳被她这么一带,身上的伤口全都牵痛,呻吟一声,竟从昏迷中痛醒过来。他睁开迷蒙双眼,正看到青青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平日里最是梨花带雨的脸上,如今竟不再落泪,她的小嘴儿抿着,眉头蹙着,正用了全力在扶持着他……凭空的,她少了往日的娇柔,多了不曾有的坚韧,仿佛顷刻间,她便长大了许多……艳阳静静的任由青青将他扶到炕沿斜靠着躺下,他们四目相对,久久无言,半晌之后,他才微微一笑,呢喃了一句:“傻姑娘。”

却说又过了一日,王府的人还来不及津津乐道那闹剧婚礼,便已忙着置办起雪夜的生日来。天还未亮,王府的人便连夜将赶制出来的新衣送到柱国府,丫鬟们也点着灯,用烧酒把那衣服烫妥帖了,拿架子撑着挂起来。翌日早晨,由香儿亲自给他穿上新衣。

待到雪夜穿了那极精细的三色金百蝶簇鹤穿花绛红袍后,香儿便又把自己近日来亲自做的一枚和田白玉镂纹配戴在他身上,又由丫鬟为他戴了紫金冠。

去年和前年的生日,恰逢雪夜在外领兵打仗,今年好容易在家,萧远枫自然要大办一场,好好给他做个生日。因了父亲这番苦心,雪夜如今虽极不喜欢这样奢华富贵的装扮,但到底也遵从了父亲的宠溺之意,依了他们,穿戴妥当之后,便与香儿和阿奴一道上了马车,由柱国府向王府驶去。

马车走在半路,一家三口正在车内说笑着,忽而听得马儿一声嘶鸣,车子猛然一抖,险些翻了。雪夜赶忙探出身来,只见马蹄之下跪着一个红衣霞披的新娘,好生危险,若非拉车的机警,那新娘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他剑眉一皱,仔细看去,这新娘不是别人,正是青青!

青青见车已拦了下来,又见雪夜亲自下了车,心急火燎,连站都来不及站,只跪行着来到雪夜脚下,仰头哀求道:“求世子和公主……救救艳阳,他快死了……”

“怎么回事?”雪夜问,心中咯噔一惊,着实被眼前景象扰昏了头脑。艳阳的病还没好?还是他又得了别的病?这青青怎么一副新娘打扮?王府出了什么事,让她为艳阳半路冒死拦马车?他见青青又急又慌,便赶忙安抚道,“快进车来,路上慢慢说。”

原来,艳阳自前天婚礼受了糟蹋之后,第二日开始就已昏了过去,昨晚醒来一阵,却已连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早起,他便是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身上一阵阵的出冷汗,眼看着身子也冷了下来,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无法再救。如今,王府上下都忙着雪夜得生日,赖总管怕萧远枫晦气,隐瞒了艳阳的情况,连琥珀也不知情,可怜艳阳此刻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简陋的洞房里,只剩半口气弥留,恐怕现在连半口气也不剩了。

青青见他身子越来越冷,全府上下也无人能帮忙,只得只身一人来到半路拦车向香儿求救。

作者有话要说:ORZ,终于来电了来电了,恩,为弥补停电而赶工,不知道亲们读起来是否觉得有些匆忙的痕迹?

唉,本想写出一场很悲催很虐心很虐身的婚礼虐虐,可惜因为停电,这章写得断断续续,一点都不虐了,啊啊啊,痛心疾首啊,等有机会,看看能不能重修一下,让这章虐点,我觉得这章没有达到想要的悲情效果~~

《王子奴隶》基本完结了,舍不得雪夜,舍不得香儿,更舍不得艳阳……唉,我现在心情很憔悴很矛盾很心痛,告别《王子》,很难说再见。。。求安慰。。。

雪夜守德救艳阳,艳阳幻游见银月

却说王府里已置办妥当,萧远枫知香儿最爱亭台轩榭之类,便命人将寿宴摆在碧云榭,那处有两棵桂花树开得正好,坐在树旁,正是花香四溢,对面河里的水又是碧波清亮,空气也格外清新。碧云榭的河水对面,临时搭了个挂彩球的戏台,对面的戏子们若是唱起,那声音变顺水顺风的飘荡过来,坐在碧云榭听戏,人也亮堂、声也清越。

碧云榭毕竟不大,只摆了两个大团圆的桌子,一桌由萧远枫与雪夜、子键两家子坐了,另一桌则是赵家兄弟极其夫人、鬼手药师等几个极惯熟的亲朋弟兄们。

巳时过了不久,赵守德来得倒比雪夜还早,此时他也无事可做,便与萧远枫一同朝碧云榭而来,一则陪着萧远枫聊聊天,二则看看这处雅致的水榭。二人进了碧云榭,赵守德正欲和萧远枫说起他专为雪夜准备的一份大礼,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赖总管踏着曲折桥小跑而来,等到了他们面前,因跑得急,连气儿也传不匀了。

“这么急做什么?”萧远枫蹙眉道,“怎么了?”

赖总管自知此番自己恐怕到底是惹了大祸,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萧远枫叩首道:“属下该死,属下欺瞒了王爷——”

“到底怎么了!”萧远枫怒喝道,一股无名火立即涌上心间,眼看着雪夜马上就要来了,这赖总管无端的惹了什么是非?

“回王爷……是……是艳阳那贱奴,郎中说他内伤沉重,恐怕今日就要没了……”赖总管道,平日他总是从容不迫、拿捏得当,但如今事发突然,又恰出在萧远枫最敏感的问题上,让他也不由得冷汗直流,恐慌道,“那夏青青,一大早就溜出去拦了世子的马车,如今世子……世子已到了艳阳住处,还不让属下进去,说要……格杀勿论!”

萧远枫被赖总管这一席话,已打击得目瞪口呆。他最知道儿子的性子,今日出了这晦气事,他那宅心仁厚的儿子岂能坐视不管?况他这儿子又是个死心眼,如今筵席将开、宾客将至,这傻孩子若犯起倔强,执意追究起艳阳的事来,香儿都奈何不得他,到时说些什么意气用事的话、做些什么不加考虑的事,只怕要扫了众人的兴,甚至引出更加不快之事也未可知。

他想到这些,正欲喝令这惹祸的赖总管带他前去,一旁一直未曾言语的赵守德此时忽然开了口,对萧远枫劝道:“王爷且慢——还是守德替您去一趟为好。”赵守德说罢,见拦了萧远枫,便继而对他解释道,“雪夜可从未说过‘格杀勿论’这些话,想必如今已是气急了,王爷现在去,他那一根筋的不知要对您说什么话,今日毕竟是给他做生日,父子二人可不要因为艳阳有了矛盾。”

萧远枫听得赵守德这一席话,焦躁的心中这才略微稳了稳。毕竟今日难得给儿子做生日,既已扫了兴,哪能再添晦气?他想到这里,只得同意赵守德替他去一趟,同时又叮咛道:“不管艳阳何等状况,先喂他吃些归元固本的药,告诉夜儿,鬼手药师不久就到,让他安心回来。”

赵守德应了一声,便随赖总管匆匆向艳阳所在的库房走去。

此时雪夜与香儿也刚到不久,他二人进了屋内,只见艳阳已直挺挺躺在炕上,雪夜伸手一探,竟已没了生息。香儿拿起艳阳的手,细细把了脉,柳眉一蹙,对雪夜道:“他心脉将死,内伤极重,只怕……这回是救不得了。”

“快回府取千转百回丹来。”雪夜立即对身后一名随同而来的小厮道。

香儿一听此话,心里咯噔一下,那千转百回丹她一共只有六粒,当初给雪夜吃了两粒,去年征战,雪夜又给肠子被砍出来的的小勇子吃了一粒,如今只剩了三粒……况这药还须有内功协助调理,艳阳只有三成内功,服了也是白服……难道这世间罕有的起死回生之药,非得给艳阳浪费一粒不可?

雪夜一边吩咐完那小厮,一边将艳阳扶起来,随即解开艳阳的衣衫。

“你……”香儿见他如此做,立即明白雪夜要干什么,当下也不管一旁的青青是何感受,只对雪夜急声道,“不可!你若给他内功疗伤,以他那内伤沉重,须得费你大半真元!你为了救他,不要命了么!”

雪夜与香儿已是五年夫妻,平日香儿闲暇所看的医书,他也看了,此时他已知道,以艳阳的状况,非他用内功所治不可。他又岂不知内功救人疗伤是极费气力的?然而艳阳既还有微弱脉搏,他能眼睁睁等他耗死么?

“我已决定,你不必担心。”雪夜对香儿道,扶起艳阳让他背对而坐,将手放在艳阳后心之上正欲运功,可胳膊却被香儿一挡,同时肩膀也被人一拍。

雪夜与香儿回过头来,只见赵守德正按着雪夜的肩,剑眉倒竖,双目圆睁,对雪夜大声道:“你为了救这样一个早该死的罪人,耗费自身真元,值得吗!”

他二人一心只担忧雪夜,都未注意站在屋角的青青。然而雪夜却已心思缜密的看到了她,可怜青青一介奴仆,主子们在这里口角,她就算要插话,也没人顾得上。

如今她见香儿拦着不让救,就知道艳阳此回怕是真要归西了。此时,她已不再哭、也不再急,只是将身子靠在墙角,双目麻木,绝望的看着这三个主子,心如死灰。雪夜将青青的绝望与灰心尽收眼底,如此,更加坚定了他要救活艳阳的决心,即便是为了救一个新婚守寡的苦命人,他也要拼尽全力方肯罢休。

想到此处,雪夜略用内力,身子一抖,震开了香儿与赵守德的手。

“不错,为了一个罪人,要我与妻子和兄弟翻脸,也值得么?”雪夜对他二人道。

香儿闻言一怔,这话……是雪夜说出的?为了救艳阳,他宁肯与她们翻脸么?是……对……这话,除了她这夫君,又有谁能说得出口?除了她这……这仁慈到见了仇人殒命都要拼力一救的夫君,除了这这该死的、一根筋的、最不惜命的臭奴隶,还有谁能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种事?

可,这就是她的夫君啊,她所爱他的,不也正是这侠肝义胆的一点么?

香儿的眼圈骤然红了,她稳了稳声音,对雪夜道:“好……我再不拦你。”

赵守德一看香儿都这样说了,雪夜又拿翻脸的话来噎人,他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正要上前与雪夜一并运功为艳阳疗伤,好为他分担些,可香儿先拦了他。

二人四目相对,赵守德明白了她的意思,虽不放心,到底也听了她,暂时退到了一旁不打扰雪夜。

此时,快马加鞭的小厮已取了千转百回丹回来。香儿接过盛药的黑瓶,倒出一枚血红清香的丸药,青青捏开艳阳的嘴,帮着把药喂了下去。随后,雪夜运了内功,一股股的内力自他的手掌从艳阳后心传入,犹如把一丝丝生命传给他一般。

却说艳阳虽已昏死,可魂魄却似乎飘飘摇摇,飞入迷蒙境地。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萧索的荒芜之中,眼前有一处亭台,好生眼熟,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才认出——这不是坞堡的那处看戏的亭子吗?他小时候,银月总带着他来此处,或是看戏、说是听书、说是戏耍弹琴,艳阳心下奇怪,自己怎么来了这里?他正想着,忽听那亭子里有嬉笑人声,心下好奇,便赶忙试着快走几步——此时方才发现,自己那条瘸腿竟不瘸了,当下他便赶到十分欣喜,既然如此,更是健步如飞、几乎小跑着来到亭子旁。

只见银月如过去那样,坐在椅子里,涂着蔻丹的手搭在扶手上,戴了四个绞纹金镯子,穿着百蝶穿花黑金袄,满面笑意,正对台阶下的人说道:“孩儿,点心掉了地上既不能吃,就赏了这小奴畜吧。”

“母亲,你不是说这小奴畜不能吃……”又有一半大孩童的声音道,原来是十二三岁的小艳阳正站在台阶下,在他身旁,正跪着衣衫简陋、伤痕遍体的小雪夜,小雪夜手里举着蜡烛,胳膊伸得很直。

艳阳吓了一跳,他见银月与小艳阳等一干人都不扭头看他,便大胆的向前又走了几步,屡屡试探了一会儿,这才知道,想必自己已经死了,成了鬼魂儿,他们原是看不见他的。如此一来,他便又向前走了几步,只走到小艳阳身边,弯了腰看,发现小艳阳手里正拿着皮鞭——那根皮鞭他正眼熟,乌黑鱼鳞的,从小他就拿这个打雪夜,为奴之后,这个鞭子又来打他——艳阳的眼睛下意识从鞭子移到小雪夜的身上,那棕色肌肤的小胳膊已爬满青青紫紫、皮开肉绽的伤痕,这小雪夜的侧脸,乍一看竟还带着阿奴的影子,直看得艳阳突然心口生疼了起来。

这时又听银月道:“本来不赏给他也是扔掉,不过让他举一会儿蜡烛这么一件小事,他也不住地在晃。”只见小雪夜身子又是一颤,于是接着道:“要么这样好不好?你用这个……”说着朝那皮鞭一指,又说:“先抽他十鞭子,要是他仍能举直了蜡烛,那么便赏了他,倒也不妨。”

小艳阳笑着应允了,满眼戏耍的调皮,仿佛要打得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玩偶。艳阳再看小雪夜,只穿着破烂的短衣短裤,露出的皮肤皆是惨不忍睹,小小身子,怎能承担如此重伤?艳阳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么下得去手?难道他过去看不到这些伤,难道他过去不知道怜悯人,难道他……他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坏么?

小艳阳扬起皮鞭,噼里啪啦打在小雪夜的身上,小雪夜眉头紧蹙,浑身发抖,那蹙眉瞪眼的样子,与阿奴……是那么相像。艳阳不懂,为什么小艳阳还在无情的打他,为什么银月那亲娘还能含笑着看,他们看不出小雪夜已要被打死了么?

“不……别打了!”艳阳已忘了别人看不到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夺下小艳阳那根皮鞭。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皮鞭的梢儿,忽觉胸口一阵钝痛,仿佛谁拿了重锤敲了他一下,直疼得他捂住心口呻吟不止。与此同时,面前的小艳阳、小雪夜,如雾一般竟淡淡的散了,亭台楼阁也散了,唯有银月还坐在那里。

“孩儿,你可看得够了?”银月问。

艳阳捂着心口抬起眼与她对视,发现银月的眸子正盯着他。她是在与他说话?她能看到他了?她叫他……孩儿?

他本不该这样叫,可是,看到这多年未曾见过的面容,看到这让他无语问苍天的女人,他还是改不了自幼的本性,脱口而出:“娘……”

银月站起身来,慢慢走近他。她每朝他走近一步,他胸口的疼就增加一分,仿佛她的脚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娘……我……”艳阳欲言又止,看着银月,多年积累的那么多问题,此刻竟一个也问不出来,他话虽说不利落,可泪却滚滚而下,有痛苦、有委屈、有不甘——甚至,也有喜悦——热泪奔腾而来,无法抑制,让他不由得跪在了银月脚下,从落泪转为了抽泣,悲痛说道:“您到底……到底是否真把我当了儿子看?”

“把你看作儿子又如何,不看作儿子又如何?”银月问,垂眼看着艳阳,那双喜怒不定的眸子,此刻既含了笑、又藏了冷,既淡然、又温暖,“你现在来问我,未免也太早了。”她说到此处,伸出手来,猛的一推艳阳肩膀:“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吧。”

艳阳被她这么一推,身子向后一仰,就仿佛要掉到地底下去了。他着急得伸出手想抓银月的衣袖,可银月却退了一步,似喜非喜、似冷非冷的看着他。

“你到底真的把我当儿子看么?”他又高喊着问了一遍。

银月的嘴角只微微扬起了些,转身走了。

“不……”他喊着,挣扎着要去抓住她,可身子却止不住的坠入那无形的深渊。

再说雪夜给艳阳运功疗伤已过了许久,他与艳阳的额头上、脸颊上、身子上,都已汗珠密布,徐徐白雾从艳阳微张的口中飘出,可见雪夜的内功已深深进入他的肺腑。雪夜的身子已开始了颤抖,额头及鬓角的汗宛如水滴一般落下,他知道为艳阳护心保命已完成,渐渐收了功。

青青见雪夜收了功,赶忙上前扶住仍无知觉的艳阳,只感到艳阳身体温暖、呼吸渐稳,她以为他如此就已康复,殊不知雪夜费了这一番功力,只是护住艳阳的心脉,若调内伤,还需再运功疗伤一回。只是雪夜这边已耗力太大,他方才给自己复原一半,就觉得气血虚弱,两眼发黑,身子向后一仰,若非香儿扶持,差点就摔下炕来。

香儿赶忙喂他一枚雪参归元丹,同时对他道:“够了……你万不能再为他运功,快快交给守德来替你。”

雪夜睁开眼来,一届历劫金刚、神勇将军,何等勇猛刚强,这一番起死回生的运功保命,竟也疲惫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今日是自己的生日,不能再强撑运功,否则有了好歹定要毁了父亲与香儿的一番心意,便微微点点头,由香儿扶着到屋外盘膝坐了,口中含着归元丹,双掌合十,自行归复元气。

这边赵守德已坐在艳阳身后,让青青又把艳阳扶起,继续为他运功治疗内伤。几乎又过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一直毫无知觉的艳阳,眉头忽然一皱,身子向前倾倒,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来。满头大汗的赵守德这才收了功,也是疲惫不堪,对青青无力的一挥手,示意她可以将艳阳扶着躺下修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艳阳的梦境,不知亲们是否能了解俺的意图啊~~特别鸣谢潘三《雪中天》的情节,他们童年的回忆是我偷她的,嘻嘻~~

《雾霭沉沉》的第一卷就此结束了,下面开始的故事也会虐,而且也能更加展现艳阳的才情,毕竟我一直说,他是一个文艺男青年啊!还有,大家别忘了【卢孝杰】童鞋这个货色还在军前为奴呢哦~~

今天是《王子奴隶》正式完结的日子,心中很不舍得,不舍得雪夜、不舍得香儿、更不舍得那个被扔到军前让人“竭尽所能羞辱”的艳阳!真的十分不舍,他们陪了我一年,他们让我来到晋江,他们让我认识了这么多好朋友,他们给了我这么多的灵感,如今要说good bye而不是see you soon,更是很难说出口。

多希望故事能继续下去,雪夜的婚后生活、香儿的孩子、他们的情侣征战,甚至更私心的希望,能看到霜大笔下那个原汁原味的艳阳最终到底是如何了?真的疯了?还是受不住折磨死了?

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见要怎么说出口。。告别雪夜,有了失恋的感觉。。

所以今天这章,恰好出现了很多原著的人物,也算是和原著契合比较紧密的一章了,就让这章,来做个纪念吧~~~

脂粉香娃童言无忌,陌生家丁绑架艳阳

过了一刻钟,雪夜与赵守德双双恢复了体力,看时辰即将开宴,雪夜便留下从柱国府带来的素云丫鬟帮着青青,随后与香儿都各自简单理了理衣装,便与赵守德匆匆到了碧云榭。

赖总管已先把阿奴带来,此时阿奴正坐在爷爷腿上,眼前摆了一溜别致糕点和各类造型的麦糖,小嘴却撅着,一旁的落霞正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一看便知阿奴方才是啼哭不止了。落霞抬眼见雪夜等人进来,与紫烟一同拜见过后,便对香儿道:“想必是今日那丫鬟拦车,吓着了阿奴,他方才一直哭个不停——这孩子,见有宾客在,还不敢大哭,就低着头默默淌泪儿,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