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韶华江山赋》》 · 天如玉 · 2026-07-26
《韶华江山赋》
作者:天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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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成女侯
黄梨木桌上,沉香袅袅的在香炉里绽放,升腾出云雾般扶风若柳的姿态。清晨的阳光透过一边的镂空花窗透射进来,正对着桌子不远处,水晶珠帘轻垂至地面,在这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晶莹耀眼的光泽。
这是间大的近乎空旷的宫殿,此时四下虽站满了宫人,气氛却安静非常。每个人都是屏气凝神,垂手而立,视线却又是空前一致的紧盯着珠帘后的雕花木床。
准确的说,她们是盯着床上的人影。
殿门稍稍开了少许,门缝间突然挤入一只浑身雪白、浑圆似球的小猫,喵喵的叫了两声,它甚为悠闲在殿中闲逛了一圈,竟没有一个宫人敢去驱赶。
小白猫似乎很不满自己不受理睬的待遇,在刚刚打破沉寂的当口又一下子窜到了门外,落入一双白腻细滑的手中。
双手的主人是个年届四旬的妇人,她抱着小白猫站直了身子,红褐色的宫装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舒展开来,面料竟是顺滑如水,可见其华贵。
妇人黛眉紧蹙,眼神担忧的看了一眼殿门,而后转过头去,一张雅致雍容的脸上写满不安,对身后的人道:“郎太傅,你看宁儿这次能熬过去么?”
她身后被唤作郎太傅的人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容颜儒雅,如今虽已发须微白,却依稀可见当初的俊秀风致。
“太后不必担心,君上定会安然无恙。”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神色却出卖了他心中的担忧。
太后怀中抱着小白猫,一手不自觉的轻抚着它的皮毛,眼睛却又扫向了殿门。“御医说,倘若今日不能醒来,那她便……”说着,她的脸色变的哀戚,眼中氤氲一片,雾气开始升腾。
郎太傅叹息一声,“太后不必多虑,吉人自有天相,君上必然能挺过这一关。”
太后眨了眨眼,逼退眼中的泪水,深吸了口气,看向郎太傅轻轻摇了摇头,“是这孩子太过任性了,为了一个面首居然弄成了这样。”
郎太傅听闻此言,面露尴尬,轻咳了一声,“太后此言差矣,那个……呃,面首,可不是常人,那可是东越六公子,当今东越王的亲弟弟啊。”
太后闻言怔了怔,然而一瞬间又变了脸色,语气中也带了怒意,“那他们也不能痛下杀手,倘若这次宁儿不能醒来,哀家就是拼了我们南昭国力,也要向东越讨回公道!”
这话说的甚是严肃,连一向稳重自持的郎太傅也露出了诧异之色。可是瞬间他又释然了,太后膝下只这一个女儿,平时十分宠爱,也难怪她会这么说,更何况,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南昭唯一的君主。
他心中低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国君也不会被宠上了天,连东越的六公子也敢直接收入后宫了。更让人无奈的是,在六公子逃出南昭王宫之后,得知了他身份的君主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反而带着军队前去阻截,结果被接应的东越大将一箭射成重伤,从回宫到如今已有半月,却始终没有醒来。
郎太傅越想越是忧虑,南昭虽地处南方,民生富裕,但国君如此荒唐,这样下去,终有一日,恐怕……
他将这每日都思虑着的事情压下,抬眼看向太后,后者仍旧一脸悲切,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心中已是着急到了极点。
可能是这情绪太过压抑,连她怀里的小白猫也不安分的扭动起来,挣扎了一番之后,它一下子从太后手中挣脱出来,轻轻掉落地面,十分优雅的甩了甩身子。而太后对它的这番动作全然不觉。
小白猫喵呜了一声,迈着一字步缓缓的往殿门走去。钻入殿中后,它这次没有像前次那样趾高气扬的在殿中游走,而是十分轻巧的走到了水晶珠帘边,开始用自己的小爪子去逗弄那一颗颗珠子。
殿中守着的宫人们依旧寂静无声,仿佛脚下依已经生了根一般。
突然,殿外传来太后的声音,那声音有些疲倦,却又十分清晰的带着悲伤,“你们都下去吧,不要吵着宁儿了。”
原本已如老僧入定般的宫人们仿佛瞬间就鲜活了起来,脚步移动,居然是以十分迅速的速度出了殿门。
殿中越发空旷,只余一人一猫而已。
似乎起风了,殿门被微微吹开了些,而后更多的风钻了进来,水晶帘动,轻微作响,小白猫被晃动的珠帘吓的稍稍闪躲开去,帘后露出雕花木床边沿搭着的一只葱白玉手,突然其中一根手指动了动,瞬间的动作之后,整只手便都动了起来。
“唔……”一声极低微的呻吟从床上传来,南昭君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睁开了眼睛。眼睫微颤,如羽翅般扑扇了几下之后,她眼中原本带着混沌的神色开始渐渐清明。
茫然,惊讶,欣喜,平静。
这几种不可思议的颜色交替着在眼中闪过,她扶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脑中却有一瞬认为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毕竟刚刚经历过的死亡还在在脑中盘旋着尚未退去,一时之间她的确很难接受自己又活过来的事实。
环顾四周,这里居然是座十分华丽的宫殿。很好,还在古代。她仔细的看了看,在发现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宫殿之后,缓缓舒了口气。而后再看殿中的摆设,有些独特的物事跃入眼中,她可以确定现在的她还在自己之前就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时空。
在确认了这点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还在这个世界就好,不然她的仇上哪儿去报?
她动了动手臂,先是微小的动作,而后是十分舒展的整个上身都扭转了几下,这位君主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兴奋之色。
是的,兴奋。对于一个已经十年都不能随意行动的人来说,突然变得如此灵活,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也许是大喜过望,动作过多的后果便是牵扯到了伤口。南昭君主十分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捂住了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伤的。
或者说,自己现在的这副身子是有伤的。
不过这不重要,在她进驻这具身体之前,她受的伤比这个重了不知道多少倍,还不是一样撑了足足十年?
她掀开被子,只着了白色中衣在身上也不顾,甚至光着脚也无所谓,便直接走下了床铺。因为她急于感受阔别了十年之久的行走滋味。
一脚一脚的慢慢走着,惹得一边的小白猫也好奇的看着她,甚至也跟着她缓步而行起来。
在梳妆台前坐下,她开始观摩自己现今的模样。
眉目如画,清丽脱俗,年纪将近二十,真是好年华。只是,那双形如弯月的眼中,神采却是复杂难言。
那是阅尽世间万物后的沧桑与凄怆,那是看遍了人情冷暖后的冷漠和无畏。
她抬起手来,拿过一边的木梳开始为现在的自己梳头,一缕缕慢条斯理的梳弄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静静思考。
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梳子,镜子里的面容露出了一丝恍然的神色。她想起来了,自己是见过这副面容的。虽然时隔多年,但她能肯定镜中的容颜是自己曾经见过的。
记忆慢慢清晰起来。其实她本不是这个时空的一员,只是后来阴差阳错的到了这个时空,而后在这个世界有了十几年的生活经验而已。如今那副习惯了十几年的躯壳已经离她而去,她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新生的机会。
而说到如今的天下,则与她记忆中的世界只有地理上的相似,其他的都不一样。就拿目前这片广袤土地上大大小小不同的国家来说,就大致跟她之前世界里那个名为春秋战国的时代差不多。
同样,与春秋战国相似,这里大大小小的国家虽然多,强大的却只有五六个,南昭也算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镜子里的人不就是南昭君主,那个天下唯一的女侯么?
不过当年她见到南昭君主时,自己的身份却还是东越之人。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有十一二年了,难怪她要想这么久才想起来镜子里这个女子的容颜正是南昭君主。
那时的自己还是春风得意的,还是容光焕发的。她记得当时自己随着东越君主前去洛阳向宗主国中周进贡,在大殿上见到了这位南昭君主。当然当时南昭君主还没有即位,她是随着自己的母亲前去请立为君主的。
好像她的名字叫……安宁兮。
宁兮?镜子里的脸染上了笑意,有些愉悦,有些嘲讽。
今后,天下之间,只有一个安宁兮,那便是她。
南昭国姓为安,地处江南之地,国都为金陵。虽然偏安一隅,却因占据着有利的地理位置而富庶无比。也因此,前代南昭君主,也就是安宁兮的父王竟能娶了中周皇室公主姬氏为后。可惜,这位前代君主虽宠姬无数,却一生无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侍妾所出的长女安静兮,一个便是姬氏所出的安宁兮。
安宁兮系嫡出身份,又带着皇族高贵的血统,在前代君主因病去世之后,便理所当然的被推上了君主继承人的位置。这就有了她母亲带着她前往洛阳请立的事情,也才有了当初她们相见的机遇。
只是男尊思想盛行的年代,这样的请求实在有些不切实际。镜子里的人偏了偏脑袋,神色有些怔忪,显然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她记得当时因为安宁兮能否即位这件事引起了各国当场争论的情景。其中有好几个大国提出瓜分南昭的建议,吓的姬氏和十岁不到的安宁兮瑟缩不已。最后还是她提议东越王留着南昭,徐徐图之。
其实当时只是因为东越还不够强大,倘若一定要瓜分的话,肯定捞不到多少好处,所以她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最后的结果便是,中周的皇帝,也就是姬氏的亲哥哥,安宁兮的亲舅舅,本身也是出于自己利益考虑,接受了东越王的建议,留下了南昭,同意安宁兮即位。只是,碍于她女子的身份,没有封王,只是封了侯。
由此,天下诸多君主之间便多了个女侯。不过在本国之中,人人都还是尊称安宁兮一声君上的。
镜子里的人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她在心里低叹,世事无常,真的是一点也不假,当初她何曾想过自己一时的作为竟是为之后的人生铺了路?看来冥冥之中,早就有了安排。
也罢,从此我便是安宁兮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暗暗下定决心要抛弃一切过往,曾经的名字,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恋人,曾经的抱负……
因为是这些先抛弃了她。
动了动坐久了的腿脚,如今的安宁兮一下子碰到了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物事,心里微微吃惊的同时低头看去,在看见是只小白猫的时候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些玩物,因为这些只会让人的心变得懦弱,而如今她最不愿意要的便是懦弱。
安宁兮收回在小白猫身上的视线,缓缓起身,准备再去床上躺一会儿。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目前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便碰到了一个坚硬锐利的东西。微微转头,跃入眼帘的是一段寒光闪烁的剑尖。
安宁兮心中闪过一丝惊惧,难道自己刚刚才重生过来,便要再度堕入地狱?
玉人何人知
南昭宫殿的西边坐落着一个十分偏僻的宫殿。殿门口悬着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大字:重华殿。
这宫殿位置虽然偏僻,却丝毫不显寒酸。整个殿中从家具到陈设,甚至连地面上的铺设都是极尽奢侈的华贵用料。倘若有外人来此,甚至会怀疑这重华殿才是南昭君主的寝殿。
殿前的院落里种满了竹子,刚至春日,万物齐发,乍一看去,便可瞧见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此时,一片翠绿中间偏偏露出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那是个男子的身影,静坐于竹林间,微垂着头,正专心致志的抚着一张古琴,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他一头如墨青丝乖顺的伏于其肩。
竹林间厚厚的积叶发出咯吱的响声,雪衣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来人,嘴角露出笑意,“怎样?女侯可醒了?”
来人身形魁梧,走到雪衣男子跟前时却恭谨非常,站着的姿势犹如训练有素的军人。“属下刚才去看过,太后和郎太傅刚刚离开,女侯似乎还没有醒来,公子要不要去瞧瞧?据说……”他停顿了下,迟疑着继续道:“据说今日若不能醒来,便再也无法醒来了。”
雪衣男子扬起声调“哦”了一声,神情间却依旧一片温和的笑意,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他缓缓站起身来,却一下子似站不稳般微微晃了晃,惹得身前的魁梧男子差点就要伸手去扶他。
仿佛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雪衣男子对面前的魁梧身影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去瞧瞧吧。”
两人提步走出竹林,而此时南昭君主的寝宫储明宫里,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僵持着,其中自然有他们刚刚谈及的女侯。
微风轻拂,只着中衣的安宁兮稍稍觉得有些寒意,虽然此时还是春天。
身后拿剑架着她的黑衣人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两人都在衡量着,一时间仿佛都成了雕像一般。
安宁兮透过身前梳妆台上的铜镜打量了一眼身后之人,虽然看不完全,但依稀可见里面映出的一双凌厉双眸,该是个职业杀手吧。
安宁兮缓缓转动着眼珠,开始思索对策,她猜想这个刺客是刚刚进入殿中,也许他本来是想趁着自己昏迷而将自己解决,可惜偏偏自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刺客一时之间便也投鼠忌器,因为殿外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安宁兮会知道这些,自然都是拜之前的经历所赐。当初若不是她,何来的今日强盛无匹的东越?
她拥有穿越前的现代知识,也拥有重生前的权谋手段,也因此,她对自己的能力向来都是有信心的。
事实是安宁兮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身后的黑衣人此时的确是投鼠忌器,他接到任务说女侯已经昏迷不醒,他只要过来补一刀便是,怎料来了却发现这次行动的目标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到底要不要动手,倘若一个不慎,就很有可能会惊动他人,到时候自己也走不了。
僵持着的两人神情冷凝,谁也不肯有片刻的放松。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开口说话,这人当然是安宁兮。
“为何要杀我?”
开了口才发现这声音有些低沉,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安宁兮皱了皱眉,心中暗觉失望,这声音丝毫没有一个君主该有的威仪。
黑衣人没有说话,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他只是杀手组织里的一个杀手,早就被割去了舌头,已没有说话的能力,所以听了她的话之后,他只是沉稳的用剑指着她,却始终不发一言。
不知情的安宁兮越发皱紧了眉头,暗中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细微的叩门声响起,殿中的两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却只看见殿门口大摇大摆而去的小白猫,哪里有什么人在。
安宁兮刚刚升腾起的希望一瞬间破灭,她心中开始泛起不甘。
重生前,她在悬崖底处经受了整整十年的磨难,用坚定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熬过了一次又一次死亡的威胁,在最后终究熬不过去的时候,上天怜见,以为会堕入地狱的自己居然又苏醒于一副年轻的躯壳之中,并且这躯壳还是一国之君,拥有着生杀大权。
安宁兮原本以为她是可以借助这副躯壳复仇的,但如今刚刚醒来便又要经受死亡的威胁,怎能叫她甘心?
那个负心人还在逍遥快活吧?而凭什么自己要一次次经受这些磨难?
越想越不甘心,安宁兮双手握紧,心里情绪升腾,却是用十分淡漠的语调对身后的黑衣人道:“倘若你不杀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
她想要的不过是继续生存在这世间的权利,然后她才有可能去讨还一切失去的东西。
原本以为这个条件已经是十分诱人,然而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一副随时会取她性命的样子。
安宁兮心中开始失望,可是没有慌乱,早已经历大风大浪的她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威胁。
沉默,无尽的沉默。
两人都在寻找时机,一个伺机取其性命,一个伺机逃脱魔掌。
也许是殿外太过安静,不似有人,黑衣人身形微动,似乎想要动手了。安宁兮心中一紧,眼睛瞄向梳妆台上的一只金钗,心中暗暗评估着黑衣人的实力,想着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拿到那支钗,而后借以自卫。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黑衣人的手腕便动了起来,安宁兮的脖间传来一阵寒意,大脑思绪瞬间停滞,一下子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对人世的那场告别。
她是走过了多久的黑暗才走到了这副躯壳里,如今却要再度被夺去。
“叮”的一声脆响在耳边响起,安宁兮诧异的看过去,黑衣人的剑已然脱手而飞,而他人正吃惊的看向殿门处。
安宁兮亦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在这瞬间,黑衣人已经迅速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一跃从后面的窗口逃了出去。
安宁兮没有多看那黑衣人一眼,倘若这宫中侍卫能奈何的了他,那他便不会进入这里,而他既然没有完成任务,便还有可能会再来。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要杀她的幕后黑手。
以绝后患。
视线继续移向门边,殿门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推开了来。那只手骨节突出,肌理匀称,是只男子的手。
殿门被完全推开了来,却仿佛用了很长的时间,而后一片雪白的衣角跃入视线,接着是整个人。
那是个年纪差不多二十六七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子的气息,如墨长发随意在脑后以发带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轻轻覆盖小半脸颊,露出来的部分确是精致非常。倘若不是他的身量和举止,也许安宁兮会认为这是个美丽的女子。
雪衣男子缓步行来,嘴角带着一丝淡笑,模样似乎十分的随性,好像根本不在意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事。然而安宁兮知道,刚才的确是他出手救了自己。她垂眼看向躺在地上,刚才击开黑衣人手中长剑的东西,那是块玉佩,可惜的是已经碎成了两半。
以玉击剑,分明便是紧急之下瞬间的举动,却轻松的化解了安宁兮刚才的危险,这个男子的身手定是不凡。安宁兮一边在心中计较,一边看着男子行走到了跟前。
男子很高,肩膀虽宽却有些清瘦,走近了看,才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到简直是带着病态,安宁兮心中很惊讶这样一个男子会有那么迅捷的身手。
“君上醒了?之前可真是叫我担心坏了。”他轻轻开口,说出来话柔和无比,看着安宁兮的眼神也是一片柔情。
安宁兮心中暗暗惊讶,莫非这个男子跟自己是有什么关系的?但是见他问话,还是点了点头,“刚刚醒来,刚才多谢你相救了。”
雪衣男子微微怔住,有些吃惊的看了安宁兮一眼,眼前的女子似乎有些变化了,说话的语调竟是如此的淡漠,哪里还有当初的慵懒和魅惑。
不过,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微笑的神色,“君上不必谢我,是秦皓救了君上,我这副身子,哪有那个本事。”
听了这自嘲的话,安宁兮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他身后一眼,“那个秦皓人呢?”
雪衣男子漆黑的眸中再度闪过惊异,然而脸上却还是笑着道:“他只是我的贴身侍卫,怎么能随意进入君上你的寝宫?”
安宁兮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深思,为何这个男子可以随意在她寝宫行走,而且还配有贴身侍卫?而自己这个一国之主居然一个贴身侍卫都没有?难不成这个男子的身份很显赫?
其实安宁兮不知道,她是有贴身侍卫的,这个侍卫还是全南昭武艺最好的武之锐,只是因为这次安宁兮被东越大将射伤之事,太后认定武之锐护驾不力,已将他关起来了而已。
虽然心中有诸多疑问,但安宁兮知道她不能再问下去,因为她已经从男子细微的神色间察觉到了他的怀疑,再问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已不是真正安宁兮的事实。也因此,她甚至都没有问起自己被刺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抬头冲雪衣男子摆了摆手,微带着歉意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替我……本宫多谢秦皓吧,本宫刚刚醒来,还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雪衣男子听完她的话后,心里虽然惊讶,但还是直接就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便走了出去,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出门之后,将殿门轻轻掩上的刹那,他笑意不改,却朝一边随意的招了招手。
一个身着侍卫装束的魁梧男子快步走至他跟前站定,阳刚的脸上带着严肃,一看就是不苟言笑之人,依旧是保持着如军人般严整的姿势,他看了一眼雪衣男子身后的殿门,轻声唤了句:“公子。”
雪衣男子点点头,一边慢条斯理的迈着步子缓缓沿着回廊往远处而去,一边淡笑着对紧跟在身后的魁梧男子道:“秦皓,我们去见个人吧。”
秦皓本来人高马大,步子也迈的大,但此时为了将就前方公子的节奏,只好也慢吞吞的走着,听到公子的话,他在其身后带着疑问询问道:“公子想要见谁?”
雪衣男子勾着嘴角笑的漫不经心,“武之锐。”
只有他才知道到底女侯当日被东越大将射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许他能从这当中找到女侯发生变化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秦皓虽然还有疑问,但是知道公子心智不比常人,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紧跟在他身后,做着一如既往的护卫工作。
而此时,他们身后的储明宫中,安宁兮静静立于窗前,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陷入沉思。
这个人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非常陌生。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侍卫一看就是武艺高强之人,且对他十分恭敬。一个看上去苍白病弱的人怎么能让这样优秀的侍卫那么忠心耿耿的跟着自己?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不简单的。
安宁兮抬手看了一眼刚刚被她捡起来的玉佩,圆形的玉佩碎成了两半,拼在一起后却只有两个字:知玉。
背面倒还有几个小字:昌定三十五年赠与秦皓,长安。
昌定三十五年,那是西华的纪年。长安,那是西华的都城。
安宁兮微微眯着双眼,知玉?好名字,是那个雪衣男子么?她心中盘算着:原来是西华人士。看来得好好的查一查这两人的来历了。
试探复试探
南昭宫殿布局严谨,大都是以平直的道路来划分区域的。倘若俯视的话,便会看到宫殿东边全是忙碌的人群,殿宇也不甚壮观,因为那里是宫人们的起居场所。而往西看去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安安静静矗立着的是豪华庄严的宫阙,与东边形成了天壤之别。
不过还有个特别的中间地带。划分东西两部分宫廷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在其尽头直达最北处,便是这中间地带所在。那是个十分不显眼的阁楼,而真正的玄妙却在阁楼之下的暗室。说是暗室,其实很大,这里实际上是宫里的地牢。
此时其中一间暗室里,不知何处正滴滴答答的传来不断的滴水声,显示着这里的阴暗潮湿。上方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的天窗上均匀的嵌入了几根铁条,午后的阳光便从这天窗中照射进来,给这里稍稍带来一丝暖意。
略显昏暗的环境里,一个三十开外,相貌朴实的男子神情肃然的端坐于杂堆着的干草间,眼中带着戒备看向斜倚在牢门边的雪衣男子。
“知玉公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许久之后,他终于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只因为牢门边的雪衣男子实在太过随性悠闲,再这样下去,他会觉得就算过上一万年,这个男子还是会就这么带着笑意看着自己,与自己比拼着耐心。
“武太傅似乎对我有些成见。”被称作知玉公子的雪衣男子轻扯嘴角,缓缓吐出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根本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
这个被关在这里的男子便是女侯的贴身侍卫,同时也是女侯的武学太傅,人称南昭武艺第一的武之锐。只是因为这次女侯执意追赶东越六公子受了重伤,被护女心切的太后认定护驾不周才关押在此。
武之锐其实并不是对这个知玉公子有成见,只是作为一个常年习武,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他看不惯对方靠面相吃饭的事实而已。
没错,这个知玉公子,其实是女侯的面首。准确的说,是最受女侯宠爱的面首。
试问叫心高气傲如武之锐这般的人,怎么能够对他温文有礼?
话是这么说,武之锐毕竟不是小孩子,他知道给人留情面,也知道这个知玉公子在女侯心目中的地位,于是他扯了扯嘴皮子,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不敢,武某只是粗人,说话直接,知玉公子不要介意。”
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了在家中等待着自己回去的妻儿想想。也许对知玉公子态度好一些,便极有可能会被放出去呢?就算是再心高气傲的武太傅,也始终是个顾家的男人。
知玉公子离开原先一直倚靠着的牢门,站直了身子的他不再显得那么慵懒,脸上的笑意却从未消失过,“既然武太傅这么直接的问了,知玉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今日前来,我只是想知道当日君上在追六公子的时候发生了何事。”
武之锐微带惊异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稍显认真的作了回答:“君上并未发生什么事,除了被东越大将一箭射成重伤之外,其余的都很正常。”
听了这话,知玉心中暗暗好笑,如果说明知道六公子的真实身份还执意去追捕叫正常的话,那武之锐说的倒也没错,只是……
他心里极其不明显的闪过一丝愧疚,当时如果不是他的怂恿,女侯也不会那么执着的去追捕那个六公子了。说到底,自己还是有些责任的。
然而知玉虽然明确知道这个事实,却丝毫不在意这个结果。
“既然这样,那何以君上醒来之后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知玉的话刚刚说完,武之锐的脸上便闪现出了惊喜,“你说君上已经醒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就能被放出去了?
知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笑意温和,“是,而且刚才还差点被人刺杀。”
武之锐一愣,“什么?有这种事?”
知玉点点头,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后便会召你回去继续护卫君上了,毕竟君上已然无恙,且身边急需要人护卫。”
听到知玉的话,武之锐的脸上这次是真正的显露了欢喜。
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知玉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心里有些失望。没想到最接近女侯的人都不知道她这番变化的由来,看来这真的是个难解的谜团了。
其实知玉从现今的安宁兮醒来,不过才与她说了几句话,之所以这么快便断定她已经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安宁兮无意当中露出的破绽。比如她问秦皓人在哪里,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的女侯就绝对不会问出口。
另外一点则是与女侯长期相处中得来的。他在这宫中也住了有两三年了,对女侯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所以当眼前的女子突然以一副冷静的面目面对刺客,用一种冷漠的语调与自己说话时,他便直觉的发现了她身上的变化。
对于一个万事都要掌握在掌间的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微微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不得不细细探究。
武之锐见知玉陷入了沉思,脸上却仍旧带着温和之色,只有漆黑的眸子光芒闪烁,不禁有些疑惑。而就在这时,牢门外的阶梯处,秦皓从上面往下走来,他刚才一直守在上面的阁楼中,现在才走了下来。
秦皓走到知玉身后站定,轻轻唤他:“公子,”知玉回过神来,转身看去,就听秦皓接着低声道:“女侯派人来了。”
知玉微微一震,继而转头朝武之锐点头笑了笑,说了声“告辞”,便以极其悠闲的姿态走了出去。而后脚步声在武之锐头顶传来,接着消失不见。
看守牢门的小太监在一边从迷迷糊糊的梦中醒来,发现知玉早已离开,正要拿着钥匙过来锁门,就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慢着。”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太监,他走到牢门边,挥手赶走看门的小太监,对武之锐道:“恭喜武太傅了,您可以出去了。君上已然醒来,正召您去见呢。”
武之锐在看到他的一刻便已在猜想自己应该可以出去了。这位胡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他在这里,必然是来放自己出去的。而此时再听到这话,心中想法得到印证,便再难掩喜悦。
武之锐起身对太监拱了拱手,“有劳胡公公了。”说着已经迫不及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胡公公先出去。
胡公公一面往外走去,一面心中腹诽:也不知道这个武之锐怎么运气这么好,本来都以为君上已经治不好了,怎么还偏偏就莫名其妙的醒过来了呢?莫非是上天护佑?想到这里,正走出阁楼的胡公公十分天真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而此时,同一片天空底下,安宁兮正安稳的坐在储明宫中,尽量让自己对眼前一脸关切的妇人展现笑容。
这妇人自然是她现在的母亲,姬太后。
姬太后原本以为女儿就要熬不过今天,实在无法承受亲眼看着她离世,便回了自己的天寿宫,岂料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来报,说看见君上醒了。姬太后几乎是什么都顾不上就奔了过来,然后就拉着安宁兮一副执手相看泪眼的模样。
安宁兮也知道她爱女心切,奈何自己本就不是她的女儿,何况自己又从未感受过什么父爱母爱,根本就无法入戏,更别谈什么好好的陪她痛哭一场,只好尽量柔和的冲她笑着,希望她快点停下这恼人的抽泣。
也不能怪她无情,穿越之前她身在现代社会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里便被人欺负,直到大学才有了个合得来的朋友,结果没多久便穿越到了这个古怪的世界。那也罢了,穿到这个世界后,她偏偏又附身于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身上,自然同样是受尽白眼。这样的经历,叫她怎么能够上演一出母慈女孝的温馨场景来?
安宁兮一边在心里无奈的叹气,一边对自己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心感到崩溃,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居然有点手足无措了。偏头看了一眼殿门,胡公公去传那个号称自己侍卫的武之锐,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他来了,好歹也可以转移一下姬太后的注意力啊。
说曹操,曹操到。
没多久武之锐就跟在胡公公身后走入了殿中,半月来的关押让他神色疲惫了许多,身上原本玄色的官服也满是污渍。
武之锐一见到安宁兮端坐在桌前,身边还有哽咽不止的姬太后,不免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君上,也不至于让这对孤儿寡母这么一副凄惨局面。
“微臣见过君上。”他心中有愧,连带着行礼也十分恭谨起来,一跪下去,几乎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地上。
安宁兮上下打量了武之锐一番,淡淡的开口道:“起来吧。”
武之锐乍一听见这冷漠疏离的语气有些怔忪,而后赶紧抬头称是,站起身来。安宁兮却偏过头没再看他,因为她欣喜的发现姬太后终于被成功转移了视线,不再落泪了。
姬太后刚刚见武之锐这么诚恳的行礼,已经消了些气,再见他这段时间神形憔悴,带着狼狈之态,又有了些不忍,抬手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她平复了情绪,开口对武之锐道:“既然君上已经醒了,便不再追究你这次的过失了,但之后不可再犯,否则哀家定不轻饶。”
武之锐赶紧称是,神情越发恭谨。
一边的安宁兮突然道:“母……母后还是先回宫吧,女儿已经无恙,您先回去休息吧,何况女儿还有些事情要问问武太傅。”要叫出类似母亲的称呼还是有些困难,安宁兮说的有些停顿,但语气却是故意放的十分轻柔。
姬太后一向宠爱这个女儿,很少会不听她的要求,何况此时她还这么柔和的跟自己说话,因此当即便点了点头,起身带着胡公公离开了储明宫。
安宁兮见姬太后已经走出了很远,收回视线看向武之锐,开口道:“武太傅,将本宫为何会受伤的事详细禀来。”
刚才从来探望的姬太后那里得知了原来的安宁兮有这么个老师兼贴身护卫,想必他该是知道这具身体主人之前的事的。
武之锐愣了一下,心道:这个你自己也该知道啊。但是见安宁兮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又只好赶紧照办,将安宁兮为何受伤的事情说了一遍。
武之锐当然不能说是您老贪图人家东越六公子的美色,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没逮到人还被射了个半死。只好十分委婉,十分委婉的叙述了安宁兮求美不成,反受其累的无奈。
安宁兮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意思,心中觉得荒唐无比,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得到这副躯壳的。不过听到东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眉头跳了跳。
东越?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还有自己所谓最好的朋友,所谓最亲的家人……
安宁兮想着,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了一个弧度,十分不显眼,却叫人心生寒意。
许久之后,她抬眼看向武之锐,淡淡道:“你可知道本宫被刺的事情?尽快去调查清楚幕后的人是谁?”
武之锐已经听知玉说了这件事,本身也在奇怪,何况这件事原本也就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当即也不迟疑,立即应下。
安宁兮补充道:“另外,那个秦皓的底细是什么?还有他身边的白衣公子,如果这些你不知道的话,也赶紧给本宫详细的调查一番,尽快将结果告知本宫。”
武之锐心中吃惊,为何君上连自己的面首都不知道叫什么了?但是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立即就点头称是。
面首当侍寝
偌大的储明宫里,水晶珠帘后若隐若现的勾勒出一个斜倚在床上的素白身影,安宁兮正安逸的在闭目养神。身上的伤还没有复原,因此这些日子她除了调查刺杀自己的人和知玉等人的底细之外,便全身心的投入到了休养身体的大事中来。
没多久,殿门口开始传来沉着的脚步声。
这些日子,每天总有不同的人来给安宁兮请安问候,大多是大臣们,当然还有那个名义上的长姐——已经嫁出宫的长公主安静兮以及宠自己宠到没边的姬太后。
安宁兮本性喜静,这些人一来就会将现场搞得很热闹,要么是嘘寒问暖的问长问短,要么就是谢天谢地的夸张表演之类的,让她唯恐避之不及,因此乍一听到这脚步声,安宁兮差点又以为是来了某位探访者,直到听到宫人们对来人的称呼,她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武之锐。
自她醒来已经过了整整三天,安宁兮给武之锐的调查时间也就只有三天,因此今日她应该就会听到一直期待着的答案了吧。
“微臣参见君上。”
随着武之锐的声音响起,安宁兮缓缓睁开了眼睛。武之锐抬头之际猛的接触到这目光,心里一惊,只觉得这眼神无比精明老道,再也没有往日的混沌懵懂,甚至是有些愚钝的神色。
武之锐虽然是习武之人,平时也不拘小节,但关键时刻还不至于粗枝大叶,因此连忙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垂首等着安宁兮发话。
“调查清楚了?”
淡淡的声音响起,虽然还是以往慵懒的音色,却是十分淡漠的语气。
武之锐听到安宁兮问话,赶紧道:“启禀君上,刺客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是金陵城中的一个刺客组织做的,君上有何指示?”
安宁兮低低的笑了两声,“这个还用问么?自然是连根拔起,统统铲除掉了。不过这件事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幕后必定有人指使。”
即使是说着有关人命的话题,安宁兮还是十分平淡的表情,嘴角约等于无的笑意让武之锐越发心中生疑,眼前这个女子真的还是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么?
安宁兮见武之锐表情怔忪,知道他肯定是对自己的变化起了疑心,不过她也不在乎,毕竟谁也无法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安宁兮的事实。
当然这点也是她后来才想通的。初醒来时,她还不清楚原来的安宁兮到底拥有多大的权力,因此处处留心,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已经变化了的事实,而现在她已然知晓全南昭的实际大权都在安宁兮的手中,便放下心来。
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在自己能掌控的情况下才作出判断。
“那秦皓他们的事呢?”安宁兮直接转移了话题,让武之锐从猜疑的心理中分出神来。
“这个……”武之锐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想着该怎么回答。
这个任务实在太过困难。他只知道知玉公子和秦皓来自西华,三年前大概也是春天的时候,被女侯从南昭边境捡了回来。当时他一身是伤,保护他的秦皓也是满身血色,连武之锐这个大男人看了都有些心惊。但是女侯一见知玉洗净后那张天人般的脸便当机立断的将他带回了王宫,用尽了珍奇药材为他医治,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武之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将这捡到知玉和秦皓的事情说了一遍,虽然添加了一些细节,但多少有些蒙混过关的意味。
在说完这段话后,武之锐终于在安宁兮脸上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惊诧之色,他还以为眼前的女侯是永远都不会再惊讶了呢。同时他也松了口气,会惊讶就说明自己算是交差了吧。
安宁兮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她到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知玉竟是她的面首。
其实应该是原来的安宁兮的面首,但归根结底,现在这个男人是她的所有物了。
安宁兮收回惊异的神色,看向武之锐,“就这些?你没有派人去西华调查?”
武之锐当即道:“有,只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简单的四个字便将知玉和秦皓的身份置于一团迷雾之中,叫人无法探明。安宁兮心中有些不悦,居然查不到?倘若用她之前在东越建立的谍报组织,便不会陷入这尴尬的境地。曾经的她,从来没有过查不到的失败经历。
虽然不悦,安宁兮还不至于迁怒武之锐,她朝他摆了摆手,“查不到就查不到吧,以后再想法子,你先下去吧。”
武之锐躬身行了一礼,慢慢往门边退去,却在一脚已经踏出殿门的时候,突然又被安宁兮叫住。
他赶紧回身站定,就听安宁兮用一种十分诡异的腔调缓缓道:“你去跟知玉公子说一声,就说……”安宁兮在这里特意拖了一下调子,而后才继续道:“就说本宫说了,今晚叫他过来侍寝。”
武之锐有些张口结舌的看向安宁兮,脸上一片赧然。心里则在吃惊于女侯变得这么开放的同时又有些叫苦不迭。
怎么传这话的任务偏偏落到了他的身上?这叫他如何启齿?
这一刻,他突然对同样身为男子的知玉公子很同情。因为他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武之锐不敢违逆安宁兮的话,纵使心中再不甘愿还是恭谨的称了一声“是”,而后便提步往重华殿走去。
重华殿中此时如往常一般寂静无声,殿中依旧没人,甚至连个宫人的影子也没有。殿前的竹林里倒坐着两个人。
知玉和秦皓正在下棋。
棋盘是纯金打造的,上面的线条都是能工巧匠用特殊工艺纹饰上去的,整个看上去浑然天成,光彩夺目。而棋子则是由白中泛青的玉石制作而成,金玉的组合让这整副棋看上去奢侈无比,而这本该十分俗气的物事到了这环境中偏偏又显得那么自然。
知玉换了一身衣裳,却依旧一身雪色,可见他对这颜色的偏爱。此时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而他对面的秦皓则是抓耳挠腮,十分不耐。
“公子,我实在接不下去了,您就让我认输得了。”
秦皓早就想要投降了,奈何知玉不让,一定叫他战到最后一刻。
知玉闻言,带着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他,“秦皓,你好像忘了过去我们驰骋沙场时的劲头了,如今怎么动不动就要认输了?”
秦皓朝他讪讪的笑了笑,阳刚的脸上露出羞赧,“公子,那怎么能比,打仗我还行,您叫我摆弄这些,可就难为我了。”
知玉笑着摇了摇头,“倘若这么说就错了,不论是战场、赌场、商场、情场,甚至是人生一场,都可以用这一局棋来概括。”
秦皓神色中微带着不解,呐呐的道:“公子,您要这么说,那我觉得我这辈子也没什么乐趣了,就这么一局棋就管我一辈子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知玉知道再跟他说下去也是枉然,只好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他猛的停止了动作,神情肃然的坐直了身子,对秦皓道:“有人来了。”
秦皓一怔,凝神仔细听去,果然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中一阵喜悦,连忙问知玉道:“公子的武功是不是就要恢复了?”
刚刚知玉在他之前听到了脚步声,可见耳力已经慢慢恢复,那想必之前的武功也在恢复了吧。
知玉淡淡的笑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算是吧,只是我试过使用招式,但不过十招就再也不能提起内力,要进一步恢复的话恐怕还要费些时间。”
秦皓听到这话,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本以为公子的伤在女侯的调理下已经逐渐复原,武功也在渐渐恢复,怎料到如今已经三年过去却还是只能使用十招招式,这个结果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转念一想,公子当年受的伤那么重,差点性命不保,如今能够活下来,并且一直处于复原状态,这已经是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不是么?
想到这里,秦皓心中对安宁兮产生了一丝感激,毕竟如果不是女侯,公子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而在这番对话的当口,脚步声的主人武之锐已经到了竹林边,他看了一眼林中一身雪白的身影,心中暗道:长得好看就是惹是非啊。
秦皓见武之锐走进竹林,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见过武太傅。”
武之锐虽然对知玉有些看不惯,但是对同为武者的秦皓还是十分赏识的,因此见他行礼,也点了点头给予回应。
知玉也站起身来,依旧是一脸温和的笑意,也朝武太傅拱了拱手,“真是稀客,武太傅怎么会来?”
武之锐听他问到那个让他尴尬的原因,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而后才道:“我是替君上传话来的。”
知玉好奇的“哦”了一声,“君上请太傅带什么话给我了?”
武之锐越发不好意思,他的眼神在四周飘忽了一圈,又看了秦皓一眼,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当着他的面说,然而知玉一副等待他回答的神情,秦皓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好缓慢而艰难的说出那句话来:“君上让你……今晚去侍寝。”
话说完的一刻,知玉有些目瞪口呆。秦皓则比他还要震惊。女侯这是怎么了?不至于一醒来就色心大发吧?
然而知玉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他眯了眯眼开始沉思这其中的用意。而后终于肯定了一个事实,自己在试探女侯的同时,也被她试探了。
想到这里,知玉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对武之锐道:“我知晓了,劳烦武太傅回话,就说我今晚会去的。”
武之锐松了口气,赶紧点头离开了,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太叫人尴尬了。
秦皓见武之锐走远,忍不住问知玉道:“公子为何要答应?女侯这么做也太奇怪了吧?之前她可从来没有过这样……”
知玉缓缓抬起一只手打断了秦皓的话,淡笑着对他道:“你忘了如今我的身份?只要我还在这宫中一日,我便还是女侯的面首,是面首自然就会有侍寝的时候,这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秦皓见他这样,心里一阵不忍,刚刚对安宁兮生出的一丝感激也消失殆尽。公子的身份何其高贵,居然被她这么随便使唤,当初她不是答应了不强求公子的么?如今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秦皓想不明白,知玉同样也想不明白,所以他才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知玉缓缓勾起嘴角,笑的颇具深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这么想着,他心里倒对晚上有了一丝期待。
要探究如今的安宁兮,今晚绝对是个好机会。
独特的巧合
夜幕降临,南昭王宫华灯明亮。
晚膳时间已过,正是宫人们伺候着主子们休息的时间。储明宫左边一间偏殿之中,安宁兮惬意的浸在大的夸张的浴池中,安心的享受着沐浴的舒适。
泡了一会儿,考虑到胸口还有伤,安宁兮有些不舍的离开了浴池,披着宽松的袍子招呼宫人们进来伺候。
不知道什么原因,以前的安宁兮身边并无太监,只有宫女。重生后的安宁兮对这个自然也无要求,很多事情她自己也可以解决,并不习惯假手他人,所以到现在她身边也没一个贴心的宫女什么的。说起来,武之锐倒更似她的心腹。
而此时的安宁兮便一边任由着宫女们为她着装梳发,一边在心中想着该是时候培养几个可用的心腹了。
只是人选必定很难找,这件事还得慢慢来,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不过没关系,这些对她来说轻车熟路,她已然做过一遍,程序熟悉的很。
不一会儿宫人们便伺候安宁兮穿戴完毕,接着便赶紧分立两边,打开了殿门,请安宁兮回正殿休息。
安宁兮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有些透明,类似睡袍的着装,有一瞬间的犹豫。然而这一瞬之后,她的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平淡,提起步子沉着的走向殿外。
进入正殿,安宁兮挥手遣退了跟在她身边的一干宫女,自己往内殿走去,而后却在刚进如内殿的时候愣了一下。
知玉不知何时已经到来,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本古籍看的津津有味。
安宁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的看着书,竟似完全不知道身边有人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将知玉的注意力从书中拉到了她身上。
“君上来了?”知玉见到安宁兮后,神色没有一点的不自然,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脸上笑得温柔,说的话也很温柔。
安宁兮之所以会叫他前来,自然不是真的起了色心,而是她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如表面上那般,只是个面首。
已然打定主意今晚要耐着性子观摩他的一举一动,因此安宁兮听知玉说了这话后,便面色平常的点了点头,接着故意将语调放柔,问他道:“你何时到的?”
知玉放下手中的古籍,微微笑了笑,“早就到了,几天没见君上,心中挂念的紧,便提早了许多。”
安宁兮见他说出这番话时没有一点的异样,甚至神色还十分诚恳真挚,心中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个男子真的只是个面首,更甚至也许他心中是真的有着女侯的呢?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到来岂不是破坏了一段情缘?
安宁兮心中一边思索着,一边移步往梳妆台走去,坐下之后,她背对着知玉,却似漫不经心般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帮我解一下发带。”
知玉勾起嘴角,笑的十分魅惑,他以极其悠闲的姿态走到安宁兮身后,抖了抖宽大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修长的手指攀上安宁兮的发丝,动作不紧不慢的去解刚刚宫人们才为安宁兮扎好的发带。
安宁兮的视线在近距离接触到他的手指时微微一愣,而后心中刚刚才被自己压下的疑惑又翻涌了上来。
那双手骨节突出,指腹之间带着明显的老茧,与他玉人般的面容形成了十分强烈的对比。
倘若不是长期使用兵器,应该不会有这么多老茧吧?
安宁兮心中对知玉的来历又多了些兴趣,只是武之锐调查不到,让她也莫能奈何,此时心中要培养心腹的念头越发强烈。
知玉在安宁兮身后的铜镜中偶尔瞄一眼她的神色,见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女侯如今这番变化来的太突然,知玉自然也不会想到什么重生之类的事,那些东西一向都被他认作是怪力乱神的物事,所以即使他觉得女侯已经如同变了个人,心中却还是认为安宁兮仍旧是安宁兮,只是突然改变了性格而已。
而他便是想知道女侯到底是因何而改变了性格。
他原先想过会不会是朝中有人故意唆使,让女侯有了自己的意志。只是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否决,因为女侯昏迷之前一切正常,而昏迷醒来当即便变成了这样。
难不成昏迷当中还能出什么事?
知玉有些不解,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竟然会遇到自己参不透的奥妙。
思绪之间,知玉已将发带解下,递到安宁兮面前,他笑意温和的道:“君上,好了。”
安宁兮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带,眼神微转,突然伸出手去将他的手连同发带一起握住,嘴角含了一丝娇媚的笑意,“谢谢知玉了。”
知玉自然知道这是试探开始的预兆,于是立即配合着安宁兮,将她从坐着的凳子上轻轻拉了起来,而后径直往水晶珠帘的方向而去,目标当然是其后的雕花木床。
安宁兮心里突然划过一丝紧张,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她退却半步,要试探知玉是她自己的决定,如今想要变卦,怕是说不过去。
水晶珠帘因穿过的两人而晃动不止,相互激撞出细微的叮当声。
就这样被知玉牵到了床边,让安宁兮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主动权被知玉给掌控了一般。
两人在床边坐定之后,知玉突然问她:“君上身上的伤好了?”
知玉的神色中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安宁兮想到他话中的意思,脸不禁微红,这多年没有出现过的羞赧让她心中生出不悦。假如自己都做不到淡然,还拿什么本事去探寻人家?
想了许久,安宁兮总算是平静下来,神色放松了许多,笑着看了看知玉,“无碍了,知玉倒是担心。”
知玉见她这副模样,立即联想起过去记忆中的那个女侯,每次他故意稍一挑逗,她便会面红耳赤的兴奋半天,思想完全是就是个孩子,对他的态度更像是个依赖着哥哥的小妹妹一般,什么问题都要询问他一遍才做决定。
而如今的女侯居然这么冷静,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居然一点也没有羞怯的意思。可实际上她之前并未接触过别的男子。
当然除了他,还有那个被抓了又逃走的东越六公子。
知玉心中微微吃惊的同时,又故意问道:“君上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也许失忆是她变化的原因吧。
安宁兮听到这话,微微笑了笑,也没否认,“是啊,可能是被射伤摔到之际撞到了头部,所以有好些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说到这里,她故意紧紧拉着知玉的手,眼带凄伤的问他:“莫不是本宫将你我过去很多事情都忘了,你不高兴了?”
知玉闻言,配合着安抚的笑了笑,“没有,知玉怎会不高兴,只要君上无恙就好了。”然而说出这话的同时他心中又起了波澜,总觉得事情不是失忆那么简单。
安宁兮已经察觉到知玉的屡番试探,也在想着应对之法,而这时知玉的动作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知玉略微苍白的手指缓缓划过安宁兮的脸颊,而后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脸便覆了上来,只是偏过了她的唇,吻的是她的颈边。
安宁兮一手紧紧抓住床沿,有一瞬间想要将这个男人推开,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召他前来的决定,但是在感觉到知玉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时又按捺了下来。
她一个接受过现代思潮洗礼的人,这点还是看的很开的,不过逢场作戏,也没什么。
在心里好好安慰了一遍自己,安宁兮便任由着知玉搂着自己,极尽温存。
知玉微微愣了愣,在感觉到女侯并无动作后,将唇移向了她的耳边。
从前的女侯似乎十分讨厌这个动作,因为他每次故意逗弄她时,在她耳边轻轻一吹气,女侯便会不高兴的撅着嘴离开。他并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每次被女侯烦的无奈时便会用这个法子将她赶走,简直屡试不爽。
而现在,他便想知道现在的女侯会不会也是这样。
知玉尚且认为女侯还是原来的女侯,几乎已经做好了会被她推开的准备,然而就在他的唇轻轻触到女侯的耳垂时,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么大的反应。
安宁兮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推开了他,然后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知玉本身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安宁兮之前又习过武,虽然如今的安宁兮不会武功,但是手劲还在,因此这一巴掌下去,知玉几乎当即就跌倒了一边,甚为狼狈,连嘴角都沁出了血丝。
安宁兮当即愣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后悔不已。
自己居然这么沉不住气,不过是他刚才吻着自己耳垂的行为让她想起了那个伤害自己的人,然后自己就伤害了知玉?
她看着跌坐在地上,抚着胸口喘息的知玉,心中稍稍不忍,刚想去扶他,却见知玉笑着看了过来,“还以为君上失忆了就不在意这个了,没想到到如今反倒更不喜欢别人碰您的耳垂了。”
安宁兮一愣,继而生出一丝侥幸,居然这么巧让她撞上了原来安宁兮的偏好。她自己是因为受过伤害才对这个动作抵触,却没想到以前的安宁兮也有这么独特的偏好,竟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耳垂。
“你没事吧?刚才是本宫出手重了。”安宁兮站起身来,走过去伸手将知玉扶了起来。
知玉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平复了喘息,正要说话,就听殿门处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武之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仿佛不愿意打扰殿中之人,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赧然,“君上,郎太傅和霍都督求见。”
安宁兮还没做任何反应,知玉便先愣了一下,郎太傅和霍都督两人都是南昭朝中肱骨之臣,此时夜间入宫求见,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千里急驰援
听到消息,安宁兮也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郎太傅是她的老师,只在上次他来探病时见过一面,似乎颇受太后倚重。而这个霍都督倒未曾见过。
安宁兮醒来后已经将南昭重臣的资料都翻过一遍,知道南昭的兵马大元帅,同时也是执掌金陵禁卫军的都督是霍霄,想必正是这个霍都督了。说起来他还是安宁兮这副身子的表兄,其母是前任南昭君主的妹妹,因此霍霄也算是王族之后。
“叫他们在书房等候,本宫稍后便来。”既然是这两个重臣前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急着禀报,安宁兮也没有再迟疑,答应了他们的求见。
知玉在一边自然也是思索不断,他在思考这两人来的目的是什么。霍都督霍霄是执掌全国兵马的大元帅,郎太傅郎若水又是支撑着全国朝政的主梁,这两人一武一文,举手动脚之间便关系着南昭的命脉,因此这么晚进宫来必定有事。
还是十分重要的事。
在知玉沉思的当口,安宁兮已经随意的披上了一件外衣,散开的头发也只是随意的拢了拢,用知玉刚解开的那根发带又束好,然后看着知玉道:“今晚本宫有事,你便先回去吧。”她看了一眼知玉脸上清晰的掌印,接着稍带愧意的补充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
知玉行事一向干脆,既然女侯发话,他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说了句“遵命”,就施施然的走出了储明宫。
安宁兮见知玉走了,这才提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就设在储明宫不远处,刚进入书房,安宁兮就瞧见郎太傅和霍霄两人神色凝重的沉思着,不发一言。听到她的脚步声,两人才抬起头来,而后赶紧行礼。
安宁兮一边吩咐二人起身,一边往书桌后的座椅走去。坐下后,她打量了一眼第一次才见的霍霄,见他眉眼虽俊秀却是一脸刚毅,神情冰冷,想必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视线移向郎太傅时,果不其然又见到了他老人家脸上深思的表情。
这表情安宁兮自然不陌生,每个人如今看她都是这么一副表情,她早已习惯。也不多言,安宁兮直接切入正题,“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郎太傅听闻此言,收回了深思的神色,上前朝安宁兮拱了拱手,“君上,中周八百里加急信送到,上面加盖着皇帝玉玺,是万分急切的军情之事,因此老臣才与霍都督连夜进宫求见。”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安宁兮。
安宁兮在听到中周的时候已经神色肃然。不管现在中周如何的不济,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它还是众国之主,就必须认真待之。因此安宁兮接过信之后,只是瞄了一眼封口处那鲜红的玉玺印痕,便立即拆开了信件。
只有是重中之重的军情要事,才会在信件上加盖玉玺,以示天子重视。这封信上的印痕清晰无比,想必中周皇帝盖印之时都用了很重的力气,可见兹事体大。
此时眼见安宁兮的动作,郎太傅和霍霄俱是一副屏气凝神的表情,直直的盯着安宁兮手中的信件,暗中猜想着这封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重要的军情。
然而没一会儿,他们二人便都有些诧异的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看见安宁兮在看完信之后,嘴角竟缓缓的勾勒出一个十分轻浅的笑容,泛着无边的寒意,简直要将万物屠尽。
安宁兮自己也没察觉自己脸上带着这骇人的笑容,抬起头来看向眼前恭敬站立的二人,她用一种平淡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欣喜的诡异语气说道:“东越突然大肆吞并中周周遭小国,目标直指中周,皇帝陛下这是求救来了。”说完后,她随意的将信扔到桌上,往两人跟前推了推,示意两人自己看。
霍霄首先拿起了信件,他粗粗浏览了一遍之后便皱了眉头,有些低沉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要我各国发兵驰援……”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看向安宁兮,“君上看我们救是不救?”
安宁兮心中早已在盘算,撇开中周皇室与她此时身份上的血缘关系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图侵犯中周的是东越,而不是其他国家。
假如换做西面的西华,或是北边的北孟,甚至是其他蛮夷民族入侵中周,也许安宁兮都会考虑不发兵,毕竟南昭的实力她已然了解过,虽然民生还算富裕,兵力却是不强。考虑到这点,也许如今的安宁兮会随意找个借口推掉此事。
然而偏偏是东越。
既然是这样,那她便不得不派兵驰援了。
怎么能让那人遂愿?
想到那人,安宁兮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抬眼看向郎太傅,“如今东越王的王后是谁?”
郎太傅微微一愣,没想到君上会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告诉了安宁兮,“启禀君上,是东越郭家的女儿,郭慧月。”
郭慧月?安宁兮瞬间便凄楚的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的位置终究还是被她占了。
郭慧月,那个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与她相互扶持着一起在这异时空艰难生存下来的最亲密的知己,如今早已夺去了她的一切。
安宁兮闭了闭眼,似乎不愿看见这世间的丑恶,而后似随口说起般继续问了句:“那东越萧家的女儿萧如清呢?东越王本来不是要迎娶她的么?”
郎太傅皱了皱眉,心里诧异女侯怎么会关心起这些陈年往事来了。他思索了一会儿,犹疑着回道:“这个……老臣也说不清楚,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之后东越王突然就册封了郭慧月为王后,这之后倒再也没听说过那个萧如清的消息了。”
郎太傅这话说完后,一边的霍霄突然接口道:“这个萧如清倒是个奇女子,假如她还在世间,如今的东越必定已经称霸了。”
安宁兮心里的诸多不适在听到霍霄的话后稍稍缓解,想不到十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她。
没错,这个被霍霄称作奇女子的萧如清,便是重生前的安宁兮。准确的说,是穿越之后,重生之前的安宁兮。
安宁兮本身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而其中穿越和重生这两件无疑是最神奇的。因此,如今的安宁兮每次只要稍一回想,便觉得过去好似做梦一般的不真实。然而曾经的那些伤痛又是那么清晰刻骨,叫她不能轻易抹去。
这边霍霄的话刚说完,郎太傅就反驳道:“霍都督这话过了,萧如清毕竟只是个女子,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助东越王成就霸业,依老夫看,倘若战神风翌还在世间,才是成就霸业的不二人选。”
安宁兮原本稍微缓解的心情在听到郎太傅这话后又再度滑入低谷,倒不是不愿听到别人的反对之声,只是对郎太傅看低女子的保守思想有些不满,因此她在郎太傅话音刚落之时便重重的咳了一声,提醒他现在他的面前就坐着一个女子,且还是他的君主。
郎太傅反应过来之后有些窘迫的看了安宁兮一眼,而后赶紧转移了话题,“君上是不是有了计较?这封信该怎么回?我们救是不救?”
一连三个问题抛出之后,他才稍稍放心。郎太傅已经直觉的发现了面前的女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荒诞单纯的女侯了,因此说话也特别的小心起来。不过对于女侯变化的原因,他倒没有像知玉那般要去探究,因为对他来说,只要女侯变的对南昭有利就是好的,而至于如今的安宁兮,则还在他的观察之中。
安宁兮听了郎太傅的问题之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霍霄,问他道:“霍都督说说我南昭还有多少精兵可用?”
霍霄听到这话,神情肃穆,一贯平静淡漠的语气间竟带了一丝骄傲,坚定的报出了一个数字:“五万。”
安宁兮眉头挑了挑,嘴角勾起讥诮的笑意,“精兵五万?假如真是兵士之中的精英,对南昭来说,那倒也不算少。但是本宫问的是能以一当百的精兵有多少?”
霍霄闻言一怔,神情产生了变化。他刚才说的不过是青壮年士兵的数目,他认为只要是这个年纪的就算是精兵了,但倘若是以一当百的话……
看见霍霄的神色露出赧然,安宁兮没有再问下去,干脆直接下了命令,“霍都督就从这五万人之中选出五千相对优秀的兵士发往中周,记得派个信得过的将领带兵就可以,而后的事就不必多虑了。”
这时郎太傅和霍霄都明白过来安宁兮是要驰援中周的了。然而听到安宁兮的吩咐,霍霄当即就诧异的看向她,忍不住问道:“只是五千士兵,怎么救援?”
安宁兮心道:就算你口中的五万精兵全部上阵,也不一定能够派上大用场,如今的东越,兵力能与之抗衡的恐怕也就是一直崇尚武风的西华了。而这五千人原本也就没什么作用,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帮助中周的立场而已。
安宁兮想归想,也不打算再打击这个一直自视甚高的兵马大元帅,便直接摆了摆手,对霍霄道:“就这么办吧,接下来的事,本宫自有计较,你们不必担心。”
霍霄和郎太傅闻言,知道这是在逐客了,也不好再久留,于是行了礼之后都恭敬的退了下去。
安宁兮见两人出去了,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仿佛极其疲倦般的倚着椅背,缓缓的舒了口气。
东越王?哼,很好,居然至今不忘打下江山的壮志。只是可惜,他遇上了如今的她。
此时安宁兮心中所想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绝对不让他得逞。
夜风已凉,安宁兮靠着椅背陷入了沉思,完全没有发现一边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人影在殿外灵巧的移动着步子,间或攀上房梁甚至是屋顶,而后在宫中西边角落落下,接着直接走入了殿中。
殿内,知玉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封信件细细的看着。那是他刚刚才收到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微微笑道:“秦皓,西华那边决定发兵救援,你那里探听到了什么?可是也是有关这次东越进犯中周的?”
秦皓点了点头,在他跟前站定后将女侯和郎太傅及霍霄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知玉听完后,微微思索,只以五千士兵就去救援,是不是太过儿戏了?想到这里,他追问了一句,“女侯最后有没有吩咐什么?”
秦皓皱着眉想了想,“没有,只是说这之后的事不必霍都督等人多虑,”
知玉眯了眯眼,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了几圈,而后笑着对秦皓道:“那你还是得去盯着她,指不定她不叫别人多虑,自己就多虑了呢?”
秦皓眉头越发皱紧,看着知玉脸上的掌印,心中的怒火还未退去,此时又叫他去盯着女侯,便有些不愿意。
知玉看出了他的心思,脸上笑意更重,“假如你不去,那就我去吧。”说着就要站起身来,秦皓赶紧抬手制止,无奈的叹息道:“好吧,我去。”
精兵布阵图
夜已深了,储明宫旁的书房中却仍旧亮着灯火。有宫人上前请安宁兮回正殿休息,被安宁兮给赶了出去,整个书房此时空空荡荡,除了殿中的安宁兮和在门外当值的武之锐之外,方圆十丈之内,再无他人。
不过这十丈的距离显然没有算入房顶,因为此时秦皓就趴在房顶之上。
毕竟是宫殿,不可能随意的揭砖掀瓦,秦皓只好以脚勾住屋檐挑出的部分,倒悬着半个身子,稍稍露出眼睛,让自己的视线可以看清室内发生的一切。若不是实在武艺高深,此时武之锐早已发现了他。
室内柱间悬着的帷幔轻轻随风翻动了一阵,又恢复了平静。一边的安宁兮早已不是他临走时一副疲倦靠在椅背上的状态,此时的她正伏在书桌之上写写画画,动作虽然不快,神情却是十分认真,时不时的停顿一阵,抬头思索一番,而后又接着继续之前的动作。
奇)秦皓看的奇怪,他目力极好,凝神看去,只见安宁兮手下被她用来涂抹的赫然是一张地图,以他曾领兵作战多年的经验来看,上面描绘的地形该是中周。
书)秦皓看出这点之后,立即想到刚才公子说的话,女侯果真不叫他人多虑,自己却在想着办法。
网)然而这样的安宁兮却叫秦皓惊讶无比。原先连自己国家的地图都有可能认不清的女侯,此时居然正在别人国家的土地上勾画圈点着。
这就好比看见一个成天只会遛狗养花的富家公子一夕之间变成了悬梁刺股、勤奋苦读的上进学子,也难怪秦皓此时会生出惊讶之情。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些,对他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公子,他的任务就是守护公子,其他的事情他不必多管,也不想多管。
安宁兮此时已经涂抹了好一阵,她将笔架在一边,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地图,似乎终于确认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开口叫门外的武之锐进来。
秦皓听到安宁兮叫武之锐进门,下意识的往屋顶上缩了缩身子,毕竟武之锐的武艺是南昭第一,虽不及他,但还是要防止被他察觉才是。
武之锐进入殿中后,安宁兮指了指桌上已经被她塞进信封的地图,吩咐道:“找个办事伶俐的人将这封信快马送去中周,记住一定要在霍霄派去的五千精兵到达之前送到,并且一定要亲自交给中周皇帝。”
武之锐见那信封十分普通,里面装的也不像什么紧急的物事,怎么君上的表情却这么严肃,还要交给中周皇帝?抬眼见安宁兮还在等着,他赶紧收回思绪,朝安宁兮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安宁兮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之前的疲倦这时才又体现了出来。
秦皓这时没再继续盯着安宁兮,而是直接从房顶上越过,直追着武之锐而去。
武之锐寻遍了整个储明宫也找不到个可心的人办这事,此时又已经是深夜,想找人也难,不过君上的命令岂能违背,最后他只好找了个模样还算伶俐且会些功夫的小太监,给了他一张令牌,让他可以在各个驿站更换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将女侯的话又吩咐了一遍,便叫他即刻动身。
小太监得到这个为君上办事的机会,想到自己之后可能就要平步青云,当即忙不迭地点头而去。
秦皓这次自然又换做跟着小太监了。
远远的即将到达宫门口,秦皓知道不能再耽误了,否则小太监出了宫门就难下手了。因此他当即飞身而下,毫不迟疑的点了小太监的穴。以他的武艺对付这么个小太监简直是犹如随手拂尘一般,那一点之下,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晕了过去。
秦皓将小太监拖到一边的暗处藏好,然后将他怀中的信摸了出来,提起轻功直往重华殿掠去。
落地之后,推开殿门的一刻,秦皓有些错愕,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安宁兮。
此时的知玉也如同他之前看到的安宁兮那般在书桌后面勾画着什么。他进屋的脚步声打断了知玉的动作,后者慢条斯理的将笔架好,抬头看着他微微笑道:“可有收获?”
秦皓点点头,上前将截获的信件递给了他,并且说了女侯要将信送往中周的事。
知玉抽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原先略显苍白的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隐退,直至消失。
“这是女侯自己作的?”知玉抬眼看向秦皓,语气里有了平时不可能出现的波动。
“是,属下亲眼所见,也觉得十分惊讶,公子看出什么了?”
知玉听完秦皓的话,将自己刚才也画的那张纸拿了出来,秦皓凝神看去,发现那张纸上的内容竟与安宁兮所画的那张地图十分相似,不过更令秦皓震惊的是,知玉的这张纸竟是直接用笔勾画出了中周的地形大概,而不像安宁兮是在现有的地图上勾画。
秦皓震惊了一瞬之后又释然开来,以公子当年征战沙场的经验,要直接画出整个天下的地图恐怕也是瞬间可成。
而就在秦皓这番思考的当口,知玉已经将两张地图仔细的比对了一遍,心中原先对安宁兮产生的怀疑此时又开始泛滥。如今他可以确定,不管他能否探知女侯变化的真正原因,女侯已然变化的事实是一定的了。而这变化绝不是之前说的什么失忆,更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手中的地图便是极好的证明。
安宁兮在中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有利于作战的地理位置,她自然知晓霍霄不是什么庸碌之辈,这些特殊的地理位置他也必然知晓。不过她特地在每个地方做了十分详细的备注,什么地理适合什么战术,什么战术又需要面临什么突发的情况,其中一些见解叫知玉也欣赏不已。
这赫然便是一张应对东越来袭的布阵图。也因此,知玉才敢确定作图之人绝对不是之前的女侯了。
不过安宁兮虽然见解独到,有些战术甚至是知玉也未曾见过的,但毕竟还是有所欠缺。她没有多少实际战争的经验,这布阵图虽然细致,有些地方还是有些脱离实际,颇有些纸上谈兵的意味。
知玉将自己勾画的图看了一遍,而后提笔蘸墨,在安宁兮画的那张地图上又添了许多内容。做完这些后,他将地图吹干,叠好后塞进信封之中,就又如同秦皓拿来时的那般了。
知玉起身,将信往秦皓手里一塞,慢悠悠的走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之后才对他道:“将这封信还是按照女侯做的那般送出去吧,我本来还担心西华这次救援会损兵折将,这下看来,倒不一定了。”
他原本的确是这么个想法。东越如今已经是所有国家中最强大的一个,西华的兵力虽然可以与之相抗衡,但总体来说,国力却不如东越。倘若因为救援中周而被东越拖入持久作战的泥沼,西华便会遭遇危机。
因此刚才他便想作一张布阵图送往前线,希望能够保证西华兵力不损,但这样也许会使自己的身份暴露。却没想到这时候安宁兮居然也作了一张布阵图要送往中周,这样不用他自己出面就可以解决此事,实在再好不过。
秦皓听了知玉的吩咐已经出去照办,知玉站在桌边,手中托着茶杯,暗自沉思着之后该做什么。
如今女侯这般陌生,自己是该提防着点了,更何况当日那场刺杀,因为秦皓的相救,自己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倘若不做些应对的话,难免之后不会出事。
知玉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的在殿中踱起步子来,他一身雪白衣裳,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甩动,颇具一番飘逸风姿。
走了一圈之后,知玉已经将他在金陵城中暗中部署的各个关系脉络理了一遍,这时秦皓也正好返回了殿中。
秦皓做事一向迅速,刚才回去将小太监从拖出到解穴只是一瞬间的事,弄的小太监还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出现了幻觉,甚至自己根本就没有晕倒这一说。想必此时这个小太监正一边怀揣着晋升的美梦,一边往中周赶去了。
知玉见秦皓回来,淡笑着对他道:“明日去查查上次那个刺杀女侯的刺客吧。”
秦皓一愣,没有立即应承,而是回想了一下之后对知玉道:“属下上次无意中遇到武太傅,见他带了许多禁卫军出宫,心中好奇便询问了一番,听他说是要去剿灭刺杀女侯的那个组织,想必此时那个组织已经被灭了,恐怕很难查到了。”
听到这话,知玉微微一怔,心里对女侯这般迅捷凌厉的手段有些吃惊。他思考再三,对秦皓道:“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就叫我们安排在金陵城中的各方势力都小心些,不要妄做动作,免的被察觉。”
这次知玉的神情没有了笑意,这副稍显冷凝的神情让秦皓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犹如天神一般驰骋沙场,震慑天下的少年将军。
似是故人来
中周都城洛阳附近,东越与中周的战事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而说到战争的一方——天下之主中周如今的地位,却是有些尴尬的意味。
当然原先的中周也曾显赫一时,国家曾经长盛不衰,别说诸侯之国,就算是彪悍好战的外邦夷狄也是敬而仰之,贡赋不断。一直到一百多年前传位至荒淫无道的周庸帝,才造成了如今诸侯割据,王权分立的局面。
这点最先的表现是几个大的诸侯国先后改掉了自己国家的纪年方式,而不再沿用中周纪年,初步表明了自己与中周已不是从属关系。不过那时候的诸侯国之间为了脸面,谁都不愿意背负背信弃主的名声,因此表面上还是年年进贡,视中周为主。
之后中周在几代帝王手中也曾复兴过一段时间,但都是昙花一现。而其他诸侯国之间浮浮沉沉,征战杀伐之后,与中周一起又形成了今日最为强盛的五国鼎立的局面。这五国除去中周之外,地理位置差不多恰好处于天下的四方,因此便被人们称为北孟、西华、东越和南昭。
其余的小国,除了是离中周特别远的,自然还是都以中周马首是瞻的。而这强大的四国则俨然已经与中周一副平起平坐的模样。这其中最明显的表现便是十二年前,东越君主楚业祈废公称王,自改年号为大业的举动。
改年号倒是让中周早已习以为常,而废公称王却是将自己提到了诸侯之上,中周之下的位置。而后紧随东越之后,其他三个强国也纷纷自立为王。
不过即使如此,中周的皇权也没有像如今这般受到如此巨大的挑战。
中周纪年定嘉三十六年,东越纪年大业十二年,东越王楚业祈亲自领兵出征,由东越都城开封出发,一路往洛阳而来,接连吞并了中周附近诸多小国,一时引起中周的巨大恐慌。
中周定嘉皇帝眼见东越来势凶猛,赶紧发书各诸侯国,急命各国前来营救。然而书信发出,各国沉寂。直到强国之列的西华和南昭做出了回应,其余一干小国才陆续赶来救援。
定嘉皇帝亲自接见了这些率兵前来的将领们。大殿之上,当西华将领随意的说出所带兵马为五万之众时,定嘉皇帝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一一问去,定嘉皇帝的表情渐渐放松。
看来合众国之力,还是足以对抗东越的十万大军的。
不过殿上也有细心的将领发现定嘉皇帝竟然没有询问南昭所带兵马之数,不免猜测不断。他哪里知道中周皇帝在这之前已然收到了自己外甥女安宁兮的信。
定嘉皇帝还不至于愚钝,信里面的布阵图是什么意义的存在,他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他没有询问南昭兵力,因为南昭提供的布阵图已然是胜过千军万马的力量。
各国赶至,中周自然要犒劳一番,而后又是一段时间的整师,最后在东越王以为自己就要能够踏入洛阳皇宫时,开始了一场绝无仅有的反击。
之所以说它绝无仅有,是因为这场反击不过耗时三日,便将原先咄咄逼人的东越大军从洛阳城外三里赶至了城外三百里之处。
原本这场仗下来定嘉皇帝想要好好庆贺一番,顺便嘉许一下前来救援的将士们,但是西华领兵之将袁志提议乘胜而袭,一鼓作气将东越军队赶出中周境内,定嘉皇帝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袁志是西华赫赫有名的战将,几年前更是跟着战神风翌四处征战,经验丰富。定嘉皇帝甚至想过,假如不是因为风翌英年早逝,加上这个袁志和其他一干将领,也许西华此时的实力已在东越之上,甚至是……已经称霸。
而刚刚打赢的这场胜仗,原因除了安宁兮送来的布阵图之外,其中亦不乏袁志的功劳。鉴于此,袁志说要继续打下去,定嘉皇帝便赶紧听从了他的建议。
众国将领商定在半月后发起突袭,给东越一个措手不及,而至于具体的突袭地点,甚至是战术却是定嘉皇帝的提议。
其实该说,是安宁兮和知玉联手炮制的那张布阵图上的提议。
这方刚刚商定好了作战计划,将领之中就有两人疾步离开了。
其中一人是这次南昭的领兵将领吴祯,他是霍霄的嫡系部下,霍霄遵从安宁兮的命令,临行前嘱咐他有任何动作都要及时回报,吴祯此时便是赶着禀报去了。
而另一人却是袁志。
袁志离开的目的其实与吴祯差不多,他也是赶着要去禀报消息,更一致的是,他也是往南昭递送消息。
他是要递消息给知玉。
中周皇宫中,定嘉皇帝特地划出来给众位将领临时休息的宫苑上空,两只信鸽不同时间飞起,却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许久之后,两只鸽子先后险险的避开了洛阳城三百里外东越的营地,直往南而去。
而此时东越军营当中大帐之中,一个一身戎装铠甲的伟岸男子正背对着帐门,立于竖挂在木架之上的地图前皱眉沉思。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眉眼俊秀、英气勃发的脸来,然而此时这张脸上却带了怒意。他又回身看了一眼地图,而后又皱眉思索了一番,接着突然往营帐门口走了几步,扬声朝外唤了句:“来人!”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上下,留着短须,面容刚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看模样该是个将领,且官职还不低。中年将领看了一眼立于营帐中的伟岸男子,朝他行了一礼,“属下在,王上有何吩咐?”
伟岸男子正是东越王楚业祈,之前他原本势如破竹的情势突然受阻,甚至还被赶离洛阳城三百里之遥的事情让他心中不平,此时他便在细想这其中的玄妙。刚才他细细的研究了一番地图,发现自己受制的几个地方都是自己不曾想到过的。原本那里的安排很是巧妙,竟会被一一破解,实在叫他奇怪。
这些战术怎会有人这么轻易的就能化解开去?
在想到这点的时候,楚业祈下意识的想到了一个人,然而当即又被他否定了去。
不可能是她,她早已不在人世,也许只是恰巧所用战术相同罢了。
见到眼前的中年将领还在等待答复,楚业祈斟酌着开口道:“子都,你可知道如今赶来中周驰援的将领之中,谁最有本事些?”
被楚业祈称为子都的中年将领正是东越大将军宣子都,当初正是他赶去南昭边境迎接逃归的六公子而一箭射伤了女侯,这才有了如今安宁兮的诞生。
楚业祈问完这句话后,宣子都想了一下,将交战当日所见的将领从脑中一一过了一遍之后,对楚业祈道:“启禀王上,那些人当中堪称大器者,唯袁志一人。”
楚业祈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沉思着道:“这人的名号我也听过,据说当初是西华将军风翌的左膀右臂,风翌有战神之称,这个袁志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
不过袁志并不是会使用这些战术的人。
大概是在楚业祈称王之后的不久,战神风翌的名号便渐渐开始响彻天下,楚业祈虽然没有跟他正面交过手,却也大致知道些他的作战手法,而从他手下出来的袁志自然也会承袭他的作战风格。由此,楚业祈断定袁志并不是主导这次这场战役胜利的操控者。
但若真的是那位故人,又有些不像。有些关键地方,交战之时,楚业祈已然发现了对方经验老道之处。他了解那位故人,纵使她胸有丘壑,经验之处却绝无可能这么丰富,更何况她早已不在人世已是事实。
想到这里,楚业祈面色微微一动,神情变的复杂了许多。
刚才楚业祈的话说了一半便断了,宣子都心中奇怪,便在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此时见到他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犹疑,更是觉得好奇。但是他也没有妄做猜测,只是恭敬的站着,耐心等候楚业祈的吩咐。
这时,帐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响亮的声音,将营中两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启禀王上,宫中八百里加急信送到!”
楚业祈微微一愣,而后朝外唤了声:“送进来吧。”
一人躬身而入,将一封信递到楚业祈手中后又恭谨的退了出去。
楚业祈展开信件看了看,原本因为战事吃紧而不悦的表情慢慢的舒展开来,最后竟露出了笑意。
宣子都见他表情似乎十分愉悦,拘谨的态度放松了许多,忍不住开口问道:“王上收到什么好消息了?”
楚业祈听到他的问话,笑意更重,原本就十分迷人的一双凤目此时更是光彩四溢。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对宣子都道:“信中说王后已经为寡人诞下王嗣,如今我东越后继有人了。”
宣子都听闻这个消息,脸上立时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王上与郭王后成婚多年,如今终于诞下麟儿,东越江山后继有人,这实在值得欣慰。
然而这一瞬之后,他又微微黯然了神色,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倘若此时那个人还活着,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郭王后了。
兴兵须有道
东越王收到喜获麟儿的消息后,似乎整个人都振奋了许多,连带着部署战役也积极起来。但是中周这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因此半月之后交战之时,两方顿时有些胶着不下。
东越王始终觉得心惊,为何自己的一切部署竟好似全被对方握在了掌间一般,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自己的进攻总能被一一化解。直到调整了战术,情况才略微好转,但是有袁志等人在,他仍旧是讨不到什么好处。
与此同时,往深处想想,东越王更是察觉到了不妙。东越虽然国力强盛,但战争原本耗费就大,加上如今自己挥戈天下共主的中周,背负了许多骂名,已经给东越造成了许多负担。此时倘若能按原本的计划,一举拿下中周还好些,但若是陷在了这里,以一国之力对抗数国,东越的境况就会越来越糟了。
思及此,东越王开始考虑是否要撤兵了。
宣子都作为战争经验丰富的将领,其实原本就不主张这么急切的进攻中周,毕竟是皇权所在,天下人还是认同中周的宗主地位的。但是东越王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自己而立之前一举称霸,劝说也没有用,这才有了如今这般光景。因此,见到东越王自己也动了心,他当即就进言说的确是该撤兵了。
至此,东越王只好愤懑不甘的承认了自己在这次战争中已然失败的事实,终于下令撤军。于是,东越在突然发兵洛阳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又突然连夜撤了军,来去速度之快,甚至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东越这方一撤兵,定嘉皇帝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在宫中大摆筵席,赏赐前来驰援的各国将领。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派繁华景象。定嘉皇帝心中舒畅,便连声赞扬了一番袁志和他所带西华兵士的功劳。本来这也没什么,袁志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定嘉皇帝这么特殊的提出来表扬倒也没有引起他人的不平。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定嘉皇帝居然大咧咧的叫起了吴祯,对其所领的南昭五千兵士大加夸赞了一番。
这下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了。
即使是个小国,所带兵士的数目可能也不止五千,南昭好歹也是强国之列,这么寒碜的来了五千人也就算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然而现在居然还受到了皇帝的赞扬,这就说不过去了。甚至有人暗想:莫非是皇帝胳膊肘朝里拐,故意偏向自己的女侯外甥女?
定嘉皇帝其实只是因为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口快说漏了嘴。可是他这么一来,不仅引起了其他将领们的不满,也引起了袁志的注意,更甚至,让不知道布阵图存在的吴祯也是一头雾水。
好在定嘉皇帝这么一番话后又及时回过了神,赶紧打着哈哈掩饰了过去,又卖力的表扬了一番其他各国将领的功劳,这才没引起更多的怀疑。
犒赏完了,各国也纷纷领兵回国而去。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就这么结束,再无人提起。
此时的南昭王宫之中,安宁兮自然也得到了东越战败撤兵的消息,心情顿时大好。想到那人愤恨而回的样子,她更是欢愉无比,甚至还抽了个时间去天寿宫看了看姬太后,倒让姬太后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了。
然而安宁兮一番高兴之后又想到了更深处。如今南昭兵力不盛,甚至说是五大国中最弱的一个也不为过。这样的实力将来如何能对抗东越,难道最后还是要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登上至尊的帝位?
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安宁兮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她将自己关在储明宫中整整三日,除了允许别人送饭送水,一概不见外人。直到搞得储明宫所有宫人都惶惶不安时,她才终于开了门。
门一打开,安宁兮就对外面一直焦急守护着的武之锐道:“去将霍霄和南昭所有三品以上的将领宣进书房等候召见。”
武之锐见安宁兮形容有些憔悴,看出她定是没有休息好,也不知道她这是躲在里面做了什么,但如今的安宁兮冷漠不似当初,他也不敢多问,此时听到她的吩咐,只好赶紧去宣召。
安宁兮见他走远,这才又返回殿中,吩咐宫人伺候她沐浴换衣,准备见客。
安宁兮进入偏殿沐浴之后,一道人影从储明宫正殿方向往西而去。这人当然还是秦皓。
储明宫中早有宫人将安宁兮突然闭门不见外人的消息传递给了知玉,由此知玉才叫秦皓过来盯着,此时听闻安宁兮突然召见南昭众多将领,秦皓心中已经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赶紧赶回重华殿去禀报。
片刻之后,秦皓又返回了储明宫,因为知玉听完他的禀报后,毫不迟疑的说了句:“继续盯着。”
秦皓来的正是时候,武之锐已经返回,诸多将领也正好一起往储明宫方向而来。这些人都是习武之人,此时要探听他们的谈话,势必要多加小心。秦皓想到这点,悄悄攀上书房后墙处,只敢将半个身子贴在窗边,凝神听着书房中的动静。
安宁兮已经在书房等候。她刚刚一番梳洗,精神好了许多,一身紫烟罗霞裙,头发整齐的束着,垂在背后,额前饰以翠玉碎珠华胜,端庄又不失柔媚。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由霍霄领头,一群人进了书房,见到安宁兮端坐在书桌后,众人赶紧都恭敬的行礼。
安宁兮随意的应了一声,淡淡道:“今日召见各位,是想讨论一下我南昭的兵力问题。”
话音一落,霍霄首先愣住。君上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兵力问题了?当初自己有些事情想要请示她,她都是挥着手叫他自己看着办,如今她居然又想起来关心军政大事了?
安宁兮见众人在自己说完这句话后都有些怔忪,也猜到了他们此时必定是在惊讶。心里叹息一声,她忍不住无奈的想,之前的女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自己如今在众人眼中简直犹如怪物一般了。
想到这里,安宁兮勉强笑了笑,“大家也许会觉得奇怪,为何本宫会有了变化。”她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在腹中组织着措辞,“之前本宫行事太过荒诞,错抓了人不说,还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这番受伤已然叫本宫醒悟,这才想到要痛改前非。”说到这里,安宁兮似乎有感而发一般,坚定的对众人道:“自此以后,本宫必定会励精图治,好好治理南昭,不会再同往常那般妄来,各位以后也莫要再这么一副惊讶的表情了。”
安宁兮这番话刚说完,众人几乎同时就跪到了地上,口中直呼:“君上英明。”这次连霍霄心中的疑惑也消失殆尽,甚至连门外守护着武之锐和后墙窗外的秦皓也相信了。
原来女侯变化的原因是自己大彻大悟了。
安宁兮见众人疑虑已消,终于放心继续之前的话题,“大家都说说如今我南昭兵力的实力如何?”
在场大概有十几个将领,一听这话都有些迟疑,纷纷将视线投向了霍霄。安宁兮看出霍霄是众人的领头羊,于是改为直接问他:“霍都督说说看呢。”
霍霄皱眉沉思了一下,斟酌着回了八个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安宁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这个霍霄认识的倒还算清楚,看来之前自己认为他自视清高并不全面。
“那霍都督认为这次东越和中周的战事说明了什么?”
霍霄闻言,又思考了一番,许久才开口道:“启禀君上,以微臣看,东越实力已经如日中天,假如不是众国联手,这次也许……”他顿了一下,而后才又小声的接口道:“也许天下已经易主。”
众人听到这话都愣了愣,却只听安宁兮清晰的回了句:“不错!”
安宁兮这时越发欣赏霍霄,原本以为他不过是靠贵族身份才有了今日的荣耀,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难怪以前那个女侯那般不济,南昭竟还熬到了今天。
安宁兮心中主意一定,便将自己这三天来一直想着的事说出了口:“各位认为如今我南昭要怎么做才能赶上东越的实力?”
这次连霍霄也愣住了,君上居然想要赶上东越?想了许久,他才领会了安宁兮的意思,迟疑的问道:“君上是想要……扩军?”
安宁兮细细想了想,点头道:“目前只有这个法子可以壮大南昭的兵力,但是扩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南昭人口不多,除了征兵之外,要想真正提升实力,更重要的还是培训出一支精兵部队出来。”
霍霄听的入神,忍不住追问道:“如何培训?”
安宁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在他身后恭敬站着的将领们,微带笑意道:“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不会连这个都要本宫教吧,别忘了你们才是南昭军队的领头人。”
霍霄闻言,脸色露出赧然,呐呐的道了一声是,在一边不再言语,其他诸位将领更是沉默。
安宁兮见此情景,知道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无奈的叹息道:“算了,还是听听本宫的建议吧。”
霍霄心中早已直觉的认为安宁兮定有什么好法子,此时一听这话,当即就抬起了头,期待的看向安宁兮。
安宁兮嘴角勾起笑意,缓缓的说道:“这个法子绝对是前无古人,叫做‘三三制’。”
的确是前无古人,但是后有来者。
这是安宁兮之前所处现代世界里的一种军事编制,就是将军队划分为师、旅、团、营,而“三三制”的意思就是一师等于三旅等于九团等于二十七营。
但是安宁兮为了将之适应现在的南昭,又做了些改动,为了鼓励士兵奋进,又添加了许多奖励制度,这才耗费了她整整三日的时光。
这番计划缓缓道来之后,整个书房之中一片安静,霍霄已然呆住,看着眼前的安宁兮犹如看着从天而降的神人。
安宁兮自然知道这番话对于这些人的冲击力,也不着急,只是淡淡笑着看着众人。而门外的武之锐和窗外的秦皓闻言早已怔忪良久。
秦皓一直认为自己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军事方面自然已是万般通晓,然而此时居然从女侯这儿听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军队编制方法。不过震惊的同时他又觉得诧异,这样的方法,可能连公子也没听说过,女侯又是从何得来?
正想着,书房中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呼声:“君上英明,臣等誓死追随君上。”
安宁兮笑的很是满意,等的就是这句话。
接着她又吩咐了一番,嘱咐霍霄先行做些准备,接下来的事才好继续。再三叮咛了一番之后,这才挥手遣退了众人。
一干人等退出书房之后,安宁兮扬声叫武之锐进来。
武之锐进来后,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退却的震惊,安宁兮倒没注意,只是没头没尾的问了他一句:“当日是哪个东越大将将本宫射伤的?”
武之锐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当日追赶东越六公子时受伤的事,赶紧回道:“启禀君上,是宣子都。”
安宁兮眉头微挑,原来是宣子都。他的箭术的确是不错,在东越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想到这里,她对武之锐道:“你去宣知玉前来,就说本宫有急事找他。”
听闻此言,武之锐还没有行动,窗外的秦皓一惊之下已经赶紧往重华殿掠去。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一下:
“三三制”是我国军队编制,但已经是以前的编制了,1985年百万大裁军以后,组建了合成化集团军,所以现在我军的建制已经不是“三三制”了,但是貌似连级以下单位还是“三三制”的。
西华女将军
重华殿中,知玉坐在桌前,一手优雅的端着茶杯,一手似无意识般轻轻点着桌面,静静的听着跟前秦皓的禀报,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女侯竟要兴兵扩军?”秦皓禀报完后,知玉忍不住反问了一句,精致无双的脸上再也没有平时的温和淡然。
“是,属下听得真切,女侯是这么说的。”秦皓说完后补充了一下刚才没有说到的事情,“女侯还说她如今这般变化是因为她想要励精图治,好好治理南昭。”
知玉远山般的眉头微挑,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之际,嘴角温和的笑意又显现了出来,淡淡的说了句:“那倒是有趣。”
女侯如今这般作为如果真是这么简单,那倒真是有趣了。
知玉虽然还不知道女侯因何变化,但此时他也不想再追查下去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调查这件事。而女侯这里,只要有马脚露出,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他只要安静等候就好。
然而现在女侯突然提出要兴兵扩军,却是叫他始料未及。不过如今的女侯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惊讶,这时候竟有些习以为常了。中周与东越作战的这两月来,女侯一直毫无动静,还真叫他不习惯,如今战事结束,她这才有了动作。
只是这动作着实是大了些。
正想着,武之锐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知玉刚才已经听秦皓说了女侯要见他的事情,因此此时武之锐突然到来,他也并不惊讶。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来随意的拂了拂因久坐而有些皱了的雪白衣裳,抬眼笑意盎然的看向大门。
武之锐一进门就瞧见知玉一身随性的站在桌前,白衣胜雪,气质如仙,清澈如水的眸子正含笑看着自己,一时竟有些怔住。
男子长成这样,简直就是妖孽。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走近了几步,朝知玉拱了拱手道:“知玉公子有礼了。”
知玉赶紧也回了礼,笑着道:“武太傅来此可又是为君上传话来了?”
武之锐想起之前那次尴尬的传话经历,脸色忍不住微微泛红起来。抬头瞥了一眼跟前的知玉,见对方丝毫没有尴尬之色,他心里自嘲了一番,轻咳了一声回道:“是,君上请知玉公子过去一见,说有要事要问。”
知玉没有一点迟疑的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朝武之锐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之锐知道安宁兮还在等候,也不敢耽搁,转身便走。知玉在他身后跟着走了出去,秦皓紧随其后。
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到了书房门口停住,武之锐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禀报了一声,而后出来对知玉道:“君上请你一人进去。”
知玉笑意不减的点了点头,回身看了一眼秦皓,抬脚走进了书房。
安宁兮正在看一本记录南昭奇闻轶事的书籍,心中还在感慨以前那位女侯在这方面的独特爱好,就听见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抬头看去,就见知玉已经到了跟前,嘴角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叫人觉得亲切无比。
自她醒来之后,与知玉几次见面,都没见他向自己行过礼,安宁兮早已习以为常。原本她就拥有现代灵魂,所以也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知道了知玉是以前女侯最宠爱的男宠后,安宁兮对知玉这么一副随性的模样就更加释然了。因此此时见到知玉,还没等他说话,安宁兮便随手扔掉了书籍,指了指一边的凳子说了个字:“坐。”
知玉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对安宁兮笑着道:“君上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安宁兮见他一副开门见山的样子,也不兜圈子,直接将自己心中盘桓已久的话说了出来:“你是西华人士,西华尚武,更是人人擅射,本宫是想问你,可知如今西华国中何人箭术第一?”
知玉听完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女侯要问的竟是这么一件事。
“这……君上怎么会想起问这个了?”知玉故作好奇的问了一句,心里却已经在思考着女侯的用意。
安宁兮眼珠微转,缓缓抬手抚了抚胸口处的伤口,微皱着眉头对他道:“此次被东越大将这般所伤实在严重,更是叫本宫颜面无存,如今本宫便是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想问问西华国中有何人擅射,本宫是想将之请来做本宫的箭术老师,将来以报这一箭之仇。”
安宁兮这番话说的甚为诚恳,但其实只有一部分是实话。
她之所以问知玉这件事,的确是想要延请一位箭术高手来教授自己箭术,但是目的却不是单纯的为了报这一箭之仇。说起来,她还该感谢这一箭,虽然这种想法十分不道德,但归根结底,若不是这一箭,她也不能重生于安宁兮的身体之中。
而她此时之所以要学习箭术,实际上主要是出于对以后的考虑。
安宁兮的目的是要阻止东越称霸,既是如此,以后终有一日免不了要战场相见。她的想法比较直接,是想要亲手报仇雪恨,所以到时候与东越兵戎相见之时,少不了要亲自领兵作战。
她是想要做些准备,若是一点作战能力都没有,将来还怎么领兵作战?
而之所以会选择箭术,则是因为她询问过武之锐,原来之前的女侯虽然习过武,却没有研习过箭术,选择这项比较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不知安宁兮真实身份的知玉当然想不到她已经想的如此深远,此时对她的话倒也相信了大半。毕竟西华几乎人人擅射早已闻名天下,女侯若真的是想要讨回颜面,会问他这个问题也就不奇怪了,更何况有仇必报原先就是女侯的行事风格。
想到这里,他脑中思索了一番,而后才斟酌着开口道:“要说如今的西华,箭术可称第一者当属西华女将军栗英倩。”
安宁兮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她对这个栗英倩并不陌生,说起来,当她还是萧如清时,还曾与这个栗英倩并称为天下两大奇女子。
远的不说,就现在而言,天下女子之中能领兵作战的也就只有这个栗英倩了。栗英倩在西华十分受百姓敬仰,她以女子身份投身军营,从一介平民慢慢爬上如今的将军之位,不可不说是个传奇,而单从这点就足以让安宁兮对她敬佩万分。
因此这一瞬间的怔忪之后,安宁兮几乎当即就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兴奋,“那如何才能延请到此人?”
知玉闻言,眼睫微垂,眉头轻蹙,淡淡的摇了摇头,“要请一国将军前来,恐怕……”
安宁兮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叹了口气。也是,人家是堂堂一国的将军,怎么可能会任由她这个别国君主召之即来。
“不过有个人倒是可以请她前来。”
知玉突然响起的声音又叫安宁兮生出了希望,她赶紧问道:“谁能前去?”
知玉笑了笑,没有回答,却是转头朝外唤了声:“秦皓,进来吧。”
话音一落,书房的门已被推开,秦皓脚步沉稳的走了进来,先向安宁兮行了礼,接着转脸看向知玉,“公子有何吩咐?”
知玉似饶有趣味般勾着嘴角对秦皓道:“君上想要延请栗英倩将军来南昭做太傅,但又怕被拒绝,不知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安宁兮听闻知玉询问秦皓,有些奇怪。假如知玉这个做主子的都没有办法,秦皓一个侍卫又哪里来的办法?然而在抬眼看向秦皓的时候,安宁兮又吃惊的发现在知玉说完这句话后,秦皓的脸上居然显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那表情里竟依稀带着一丝羞赧。
安宁兮心中越发奇怪,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回音。
秦皓眼见跟前两人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明白也无法回避过去了,只好无奈的开了口,这句话缓缓道来竟像是带着无比的艰难。
秦皓道:“那就我去请吧。”
安宁兮一怔,心里直觉得不可能成功,而知玉却在一边对秦皓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你去了,栗将军定会前来。”
秦皓无奈的看了知玉一眼,脸上似乎有万般埋怨之色,嘴唇翕张了半晌,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说出话来。
安宁兮看着眼前两人的表情,心情古怪。知玉做不到的事情,甚至是自己这个一国之君也做不到的事情,秦皓居然能做到?
知玉转头看出安宁兮眼中的怀疑,笑着对她道:“君上不必讶异,栗将军与秦皓曾于同一个军营中效力,彼此还是有些交情的,由他前去,定会成功。”
安宁兮这才明白过来,但明白过来的同时对秦皓的身份又更加怀疑。出身西华军营之中,与如今的女将军栗英倩还有交情,怎会身在此处做一个面首的侍卫?
安宁兮心里的疑惑正在翻腾,就见秦皓突然屈膝跪倒在她面前,口气沉稳的道:“属下有事请求君上。”
安宁兮诧异的看着他,又转脸看了一眼知玉,却发现后者眼中也带了一丝惊异。
“你这是做什么?”安宁兮许久才淡淡的问了句。
秦皓端正的跪着,模样甚为恭谨,“属下即将为君上回西华请人,但还请君上答应属下一个条件。”
谈条件?安宁兮眉头微挑,嘴角勾起冷漠的笑意,表情竟是趣味盎然,“哦?什么条件?”
秦皓看了一眼在一边端坐着的知玉,转头对安宁兮清晰的说道:“属下是想请君上在属下离开这段时间里好好照顾公子,护他周全。”
安宁兮闻言皱了皱眉,本想反驳一句:这南昭宫廷之中能出什么事?但转念想到自己刚醒来时的那场刺杀,又闭了嘴。
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本宫答应你便是,你放心,只要本宫自己周全一日,就一定会护你家公子周全一日。”
秦皓听闻此言,赶紧拜谢,这才放下心来要去西华。
而今赴东越
南昭王宫西面正当中的宫殿是君王上朝议政的晋阳宫。此时晋阳宫中洒扫一新,宫女太监们在殿门外恭恭敬敬的站了足足好几排,殿内两边则是按官职分列着当朝的文武重臣们。
玉阶之上,左边摆着铜鹤扬翅的雕塑,右边摆着造型优美的花型宫灯,当中红木做成的背景墙上则贴着一整块刻出南昭王室纹样的玉璧。前方几尺之处,一身玄色朝服,金冠束发的安宁兮正神色凛然的跪坐于纹着龙凤图案的案几之后,眼神淡淡的在大殿之中逡巡。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上朝。
休养数月,伤势已经差不多痊愈,的确是该真正接手南昭国政大事了。
原本今日上朝就只是打算露个脸,熟悉一下环境,安宁兮并不认为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处理,因此此时坐在这里多半也就是表明一下自己已经出山的事实,谁知她刚想到这儿,郎太傅就出列了。
“启禀君上,臣有本奏。”
郎太傅官职位列百官之首,是南昭文政中的脊梁,又是君主之师,因此安宁兮闻言后当即就收回了刚才的念头,口气肃然的回了一句:“郎太傅请说。”
郎太傅朝她拱了拱手,从袖间抽出一张请柬模样的帖子递了过来,安宁兮身边负责伺候上朝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接过,接着返回玉阶,将之置于案几之上。
安宁兮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帖子,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僵住。
那张帖子上赫然印着东越王室的纹饰,十分清晰。
“这是什么?”安宁兮的声音不自觉的冷漠了许多,叫郎太傅一阵心惊。
“启禀君上,这是东越王差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柬,说是要亲自交给君上,臣收到后立即就呈了上来,还请君上过目。”
安宁兮紧紧的盯着那请柬,许久之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伸手取过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不过短短一瞬,安宁兮托着请柬的手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楚业祈和郭慧月……竟然有孩子了?
纵使安宁兮平时再冷漠淡然,此时也难忍心中愤恨,胸口也剧烈的起伏起来。闭了闭眼,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我们还是回我们原来的世界去吧,那位高人说过,我们的灵魂既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并不稳定,寄居在这副身子里也许将来连孩子都不会有,更有可能会随时没命的……”
声音戛然而止,安宁兮蓦地睁开眼睛,心中止不住冷笑。
你不是说现代灵魂在这个世界不稳定么?你不是说寄居在郭慧月的身子里连个子嗣都不会有么?你不是说还会随时殒命么?那为什么你现在不仅活的好好的,还与那人生下了孩子?
原来一切不过是为了害我而编织的谎言罢了。
安宁兮心中这般想着,手中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请柬顿时被揪成了一团。
郎太傅见此情景,心中闪过惊讶,抬眼看向安宁兮的面容,见她一副冰冷骇人的神情,迟疑着开口问道:“君上,这请柬中……说了何事?”
安宁兮回过神来,手中力气稍减,神色也缓了过来,“没事,只是东越王后郭氏诞下麟儿,还有几日就要满月了,东越王想请各国君主前去庆贺罢了。”
郎太傅闻言,神色立即显出犹豫,“这……东越刚刚才与中周有过战事,如今又广邀各国君主前往本国,是不是有些不妥?何况只剩短短数日,从金陵赶去开封,怕是来不及吧。”
安宁兮将请柬随意的抛在案几之上,淡淡的道:“东越王说此次就是要与各国重修旧好,另外为了方便各国君主前往,他已经将庆贺之日顺延了一月。”
郎太傅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不去倒显得我南昭无容人之量了。”
安宁兮听到这话,勾着嘴角笑了起来,心情竟似十分舒畅一般,“郎太傅所言甚是,我南昭岂能落人话柄,这次邀请自然是要去的。”
郎太傅想了想,扫了一眼殿中其他大臣,又转脸看向安宁兮,“可是,该派谁与君上一同前往呢?”
安宁兮稍稍沉吟,眼神亦在大殿之中扫视了一遍,而后在霍霄身上稍稍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移开了视线。“还是本宫自己前去就好,有武太傅随从护卫,不会有事。”
郎太傅当即就要张口阻止,安宁兮看出他的意图,轻轻抬起一只手阻断了他的话头,“不必多言,本宫心意已决。”
郎太傅看了一眼与自己同排而列的霍霄,后者亦担忧的与他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都收回了视线,不再多言。
安宁兮早已不是以前的女侯,此时这么坚决,谁也不敢再出言劝阻。
见众人再无他事,安宁兮摆了摆手,似有些疲惫的道:“大家无事就退朝吧。”说完却没等到众人行礼退去,自己已率先起身往后走去。
从偏门走出,安宁兮直往内宫而去。但她却没有去往储明宫,而是拐了个弯往重华殿的方向而去。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们见状,猜到她这是要去见知玉公子,赶紧识趣的退下,不再跟着,只有武之锐远远的随从护卫。
安宁兮这还是第一次到重华殿来。此时离她醒来已过去数月,春日早已变成夏末时分,刚下早朝,时间还未到中午,天气晴朗却带着一丝闷热,叫人有些不舒服。因此进入宫苑大门时,安宁兮一瞧见殿前那大片的竹林,抑郁的心情顿时稍稍好转。
她一边往重华殿里面走去,一边打量着周遭的情景,发现这里竟没有宫人伺候,心中暗道,看来知玉跟自己一样喜静。
刚进入殿中,扑鼻而来一阵药香味叫安宁兮顿了顿步子。抬眼看去,就见知玉正端坐在桌前,手中端着一碗汤汁慢悠悠的灌入了口中。
应该是药。
安宁兮见此情景本想问一下他得了什么病,但见他一副苍白病弱的模样似乎有病已久,想必之前的女侯是知道内情的,怕露出马脚就没敢问。
知玉听到门口的响动,转过头来,看到安宁兮站在门边,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又云淡风轻的笑了起来,“君上今日怎么有空到重华殿来?”他拿起桌边放着的一块绸帕擦了擦嘴角遗留下的药渍,奇Qīsūu.сom书站起身来朝安宁兮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她坐到桌边去。
安宁兮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你可愿随本宫前往东越?”
知玉愣了一下,“君上要去东越?”
安宁兮点点头,原本因为看到请柬而愤懑不甘的情绪此时居然消失殆尽,只余平静,“东越王夫妇喜得麟儿,欲广邀各国君主前往庆贺其满月之喜,本宫也在邀请之列,想问你可愿随本宫一同前往。”
知玉听到“各国君主”时眼睫微微颤了颤,漆黑的眸子中暗潮汹涌了一阵,而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在桌边缓缓坐下,知玉忍不住问道:“君上为何想到要带我一同前往?”
安宁兮笑了笑,“这还用问么?自然是因为本宫对秦皓有过约定。”
其实刚才在晋阳宫中,安宁兮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知玉一同前往,但知玉的身份毕竟只是个面首,她也不好直接对郎太傅明说,只好说只带武太傅前往就可以。
而之所以要带知玉前往,正如同安宁兮自己所说,是因为对秦皓有过约定。
她答应秦皓要护知玉周全,万一在她出宫这段时间里知玉有什么危险,那就是没有做到了。安宁兮虽不认为自己有多少优点,但起码于诚信一道,还是做得颇好的。
虽然这优点曾经将她害的十分凄惨。
总之,安宁兮还是决定直接将知玉带在身边。这是最直接有效的保护手段,到时候要真出什么事,秦皓也没有理由苛责于她。
知玉听到安宁兮的话,这才明白过来,虽然有些不愿意面对那些所谓的君主们,但想到秦皓临走时那担忧的眼神,还是答应了下来,“既然如此,知玉就谨遵君上安排了。”
安宁兮见他应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知玉想了想,又问道:“君上打算除我之外,再带哪些人前去?”
安宁兮面色无波,语气也十分平淡,“只带武之锐一人。”
知玉稍稍怔忪,只带一人?是不是有些冒险?
缓缓抬手,知玉拿起桌上的茶壶开始为安宁兮沏茶,心中则在思索着南昭众臣之中适合前去的人选。一杯茶沏好递到安宁兮手边时,他的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君上为何不带郎尚书令一同前往?他可是被称为南昭第一才子,想必口才好得很。”
安宁兮愣了一下,这个郎尚书令是什么人?难道跟郎太傅有关系?不过见知玉的表情显然这个郎尚书令该是他们彼此都认识的人,也不好询问,只是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这次去不过是去庆贺一番,本也不需要什么口才好的人去唇枪舌剑的激战的。”
知玉闻言总觉得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如今的女侯已不同当初,说不定遇到什么突发事情自己也能应付的过来,郎尚书令去了也许也派不上用场呢。
想到这里,知玉对安宁兮笑道:“那也好,君上何时动身,唤我一声便是,知玉随叫随到。”
安宁兮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那你就等着本宫召唤吧。”说完也不再逗留,直接就走出了重华殿。
出了殿外走了一段路之后,安宁兮看到了守在重华殿宫苑大门外的武之锐,“武太傅在正好,本宫正有事要问你。”
武之锐早在安宁兮进入重华殿时就守在了外围,主要还是怕打扰女侯跟自己的面首卿卿我我。此时听到安宁兮的话,他赶紧走上前去,“君上请说。”
安宁兮一边慢慢朝储明宫的方向走着,一边问道:“郎尚书令……为人怎样?”她原本想问郎尚书令的身份,但同样怕引起怀疑,只好改为问人品。
“郎尚书令?他的为人在南昭可是人人称赞啊,虽然郎尚书令是郎太傅的独子,从小又天资聪颖,学识过人,但从不骄傲,一向自谦,要不是这样,当年先王临终前也不会将长公主殿下指给他了。”
安宁兮听到这番话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郎尚书令竟是她的姐夫,是她太不关心自己如今的家庭成员了,居然至今毫不知情。
不过此时也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安宁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同时脚步不停,口中却是对武之锐说道:“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要起程去东越。”
故土漫且长
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南方的气候还很闷热。刚刚赶了一段路的秦皓满头大汗,他坐在马上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狠狠的灌了几口水,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自己偏偏就摊上了这么艰巨的任务呢?
回到西华,且不说栗英倩是否会答应随自己前来金陵,就是自己的身份也很容易暴露啊。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临走当日的情景,在他向知玉抱怨了不下几百遍之后,后者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请女将军前来只会对我们有利,你放心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就直接将秦皓所有的抱怨堵住,而后秦皓只好翻身上马,开始赶路。
收回思绪,秦皓又叹息了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了临走时知玉交给他的锦囊。知玉当时跟他说到了义阳之后才能打开,而此时他正是处于义阳,还用不了几天就能到洛阳,然后快马加鞭,很快就能赶到长安了。
秦皓原本心中就很奇怪这锦囊中到底装着什么,此时感觉其拿在手中轻若无物,更是难掩心中好奇,当即也不再迟疑,直接打开了来。
轻轻抽出其中的物事,秦皓顿时震惊了一瞬。
细密的羊皮纸里散逸出一丝药味,而其中包裹着的居然是一张人皮面具。
秦皓心中恍然,难怪公子会叫自己到义阳再打开。
这面具做工十分细致,竟是用真人脸部皮肤所制。既是如此,在风吹雨淋下,它很快就失去效用,因此才会用药浸着,再用羊皮纸层层裹住保存。一般这样的人皮面具要花费千金,但最好的效果却至多只能保证一月左右。如今义阳过了就是洛阳范围,到时候熟人势必会多,人皮面具此时正好派上用场,而时间上,从义阳到长安,即使是来回往返,一个月也已经绰绰有余。
公子的计划可真是周密。
秦皓从水袋中倒出些水抹了抹脸,将整张脸打湿了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展开人皮面具,将之轻轻覆于脸上,而后用指腹细细的压着边沿,直到再也感觉不出脸上有东西的存在,他知道整张面具跟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融合。
做完这些,将空锦囊收好,秦皓心情放松了大半,又饮了些水后才继续驰马上路,可直到赶了很长一段路程,他心中还在感叹着知玉的缜密心思。
而此时距离义阳百里之外,秦皓心中不断提及的公子知玉正安逸的坐于宽大精致的马车之中,随着马车的轻轻颠簸在闭目养神。
安宁兮与知玉同坐于车中,武之锐在外驾着车,车外是随行护送的禁卫军,整整齐齐的足足有三百来人。
因为安宁兮只带了知玉和武之锐两人上路,偏偏知玉身体又不好,所以充当车夫的就只能是武之锐了。正是正午时分,马车里面倒还算是舒适,只是可怜了他要经受外面阳光的荼毒。
其实原本安宁兮打算只是他们三人轻装出发,但是郎太傅等人实在不放心,这才挑选了这么多禁卫军随行护卫。这一路上自然会招来百姓们好奇的围观,结果他们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后来还是听了知玉的建议,改了现在走的这条路,速度才又快起来。
知玉对地形道路掌握的这么透彻,自然又再度引起了安宁兮的注意。
行了许久之后,武之锐一勒缰绳将车停下,抹了抹汗后对身后车厢里的人禀报道:“君上,已经到江都了。”
车中的安宁兮闻言,抬手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此处还是城郊,不过的确是到了江都了。她曾经来过这里,虽已过去了十年之久,但这里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
“看来我们速度很快,才不过半月,就到了江都了。”安宁兮淡淡的说了句,紧接着脸上的神色却开始变的复杂。
那么很快就要到开封了。
“的确是快,再过几个时辰,到淮水边换乘轻舟,速度会更快的。”知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突然接过了安宁兮的话头,嘴角笑意轻浅,“一过淮水,便是开封地界了。”
听到这话,安宁兮的神色越发复杂,缓缓放下手中的帘子,她背靠着车厢闭了闭眼,许久才对车外等着吩咐的武之锐说了句:“那就快些赶去淮水边吧。”
这一天她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么?现在何必想这么多,只要一步步按着自己的计划来就好。
安宁兮在心中安抚了自己一阵,情绪回归平静。转头之际,却见知玉正盯着自己,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是一惊。
“君上似乎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知玉说着,眉头已经轻轻皱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担忧无比,如此真挚诚恳,反倒叫安宁兮觉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没有,本宫无事。”安宁兮摆了摆手,偏过头去,直接忽略掉知玉探究的目光,垂眼盯着自己衣角的花纹发呆。
其实不是发呆,她在一步步理着头绪,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而坐在他斜对面的知玉何尝不是在做着自己的打算。刚才闭目养神之际,他已经将在开封有可能会遇到的种种情况都想了一遍,而后做了个决定。
“君上,知玉有一事请求。”
安宁兮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知玉,却见知玉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有些奇怪。
“是什么事?你尽管说来便是。”
安宁兮话音一落,知玉脸上神色越发犹豫,像是故意吊着别人的胃口一般,直到安宁兮差不多要再度询问之际,他才开口说道:“我是想请君上准许我在东越期间不用见任何人。”
安宁兮心中诧异,当即问道:“这是为什么?”
知玉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竟带了一丝红晕,“这个……君上还记得东越六公子吧,当初我见君上对他有意,斗胆向您提及将他收入后宫,这才有了后来他逃走和您受伤的事。六公子也知晓实情,假如被他见到我在东越出现,恐怕……”
安宁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这个知玉倒是有趣,明明自己占据着最受女侯宠爱的位置,却还帮着她收纳别人进宫。不过这也说明他的确是有些问题的不是么?
安宁兮本来还想带他出席东越宫中宴会,怎料他却突然提出了这个要求。这样也好,他的身份毕竟尴尬,倘若到时候被东越那些人逮着大做文章,说南昭不尊重东越之类的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安宁兮也没说什么追究他害了自己受伤之类的话,只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好好的待在住处,哪里也不要去就好了。”
知玉闻言,脸上当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嘴角也再度显出了笑意。
两人说完这个话题之后再无他话,车厢中再度陷入了沉默。而坐在外面赶车的武之锐此时心中却是腹诽不断。
原先他就看知玉诸多不顺眼,如今听闻他居然是间接导致自己蹲了半月暗牢的罪魁祸首,心中更是气愤。
一个靠脸吃饭的,怎么还敢兴风作浪!
武之锐心中不平,手下便用了力气,一下一下狠狠的抽着马匹,倒使马车行进的速度更加迅速,差点将徒步随行的禁卫军给甩掉。结果本来到达淮水边至少需要三四个时辰的时间,硬是在他的马鞭下缩短了整整两个时辰。
马车到了淮水边,安宁兮下车之后看了眼尚且才到傍晚的天空,对武之锐的驾车技术夸赞了一番。
武之锐本来就不是成心驾驶的这么快,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是后怕不已,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自己可就担不起这责任了。因此此时听见安宁兮的夸奖,他十分愧疚的低下了头,只是偶尔抬眼狠狠的瞪一眼知玉,以表达心中还未退去的愤怒。
知玉自然不知道武之锐心中所想,他正在四下巡视着哪里有足够大的船只,好歹这里除了他们,还有足足三百号禁卫军也需要过江。
知玉很快就寻找到了目标,此时远处江边正停靠着一条船,雕梁画栋,足足有三层之高。船上的人朝他这里的方向张望了一阵,然后赶紧下船而来,身后跟了一群士兵。
那人年纪三十开外,一身玄色官服,金冠束发,眉眼虽然还算俊秀,却难掩阴沉之色。
安宁兮也看到了来人,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没想到居然是他来了。
来人在安宁兮眼前站定,视线在知玉和武之锐身上转了一圈,而后对安宁兮拱手道:“这位可是南昭女侯?”
安宁兮点点头,“正是。”
“那就好了,下官是东越礼曹侍中萧如忠,奉我王上之命,特来淮水迎接女侯前往开封。”
安宁兮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却也越发冰冷,“那就有劳萧大人了。”
萧如忠,是她身为萧如清时同父异母的长兄,也是兄弟姐妹中对她最为严厉苛刻的一个。
听了安宁兮的话,萧如忠又客套了一番,这才领着三人往大船而去,南昭随行的三百人自然也跟了上去。
在大船的三楼船舱里坐定,安宁兮脸上的表情近乎愉悦。她看着窗外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江面,心里充满期待。
十年了,楚业祈,终于又要见面了。
高僧荼弥迦
由于是傍晚才上船出发,安宁兮等人到达东越时已经是入夜时分。
南昭的禁卫军自然是不允许进入东越王宫的,此时全部都被安排在了开封的驿馆。而安宁兮三人则在萧如忠的安排下当即乘车入宫,因为东越王已在宫中为来访的各国君主提供了专门的休息之所。
萧如忠骑着马在前侧引着路,当马车缓缓驶入那道熟悉的宫门时,安宁兮心中的思绪早已波涛汹涌,翻滚不断,往事也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曾经以为自己会容华加身的走入这道宫门,没想到如今归来,却是以这样的身份和方式。
进入宫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就停了下来,安宁兮收回思绪,就听见外面的萧如忠十分恭谨的说道:“请女侯下车。”
安宁兮掀开帘子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处宫苑之外,打量了一眼四周情景,毕竟十年了,东越王宫变化的还真不少。
已经有小太监过来在马车下放好了墩子,武之锐从驾驶的位置跃下站定,扶着安宁兮缓缓下了车,知玉也跟着走了下来。
“这里是我国王上为女侯您安排的住所,假如不满意,女侯请尽管言明。”
宫灯高悬,将整个王宫照的亮如白昼,安宁兮抬眼看了看眼前颇为气派的宫殿,淡淡的回应了一句:“不必了,这里很好。”
适才萧如忠说的话十分客气,让安宁兮觉得有些不适应。一个以前在自己面前傲慢无比的人一下子变得这么彬彬有礼,总是让她觉得心中有异。
萧如忠听了这话不再客套,对安宁兮道:“其实许多国家的君主都已经到了,明日王上就会在宫中设宴招待,如今女侯到的正是时候,今晚就请先好好休息,宫人们会用心伺候的。”
安宁兮挑了挑眉,“哦?明日就有宴会?”
那几个国家动作倒是比她迅速的多,东越一召唤就来了。
萧如忠点了点头,难得的笑了笑,眉目间扫去了些许阴霾之色,“是啊,明日就有宴会,想必会很热闹。女侯赶路已久,现在还是先请休息吧。”
安宁兮点了点头,没再接话。萧如忠接人的任务已然完成,朝她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见他离开,安宁兮提步往眼前的住处而去,然而刚走了几步,余光一下子瞄到了右边正在往这里行来的人影,顿时停住了脚步。那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安宁兮,也停下了步子看了过来,接着脚步移动,慢慢的走了过来。
安宁兮怔怔的看着来人走近,有些难以置信。
十年过去,他居然一点都没变,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在安宁兮看着眼前之人的同时,这人也在看着她。他一身僧袍,头点戒疤,眉目温和淡定,竟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和尚。
在安宁兮跟前站定,和尚看向安宁兮的眼神仿佛可以洞空一切,像是可以穿透她的过去未来,甚至是一切的秘密。
“阿弥陀佛……”许久之后,和尚拖着调子呼了个佛号,对她笑了笑,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施主,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了。
的确,已经十年了。
安宁兮张了张嘴,这一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独具慧眼,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有“天下天下第一智者”之称的高僧荼弥迦。
良久,安宁兮的神情归于平淡,终于开了口,“大师是不是认错人了?本宫并不认识您。”
叫荼弥迦的和尚听到安宁兮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神色十分的慈蔼可亲,“既然俱是尘世中人,本就无所谓认不认识,何况只要心不变,其他无论怎样变化就还是故人,贫僧是在感叹罢了。”
安宁兮心中大震,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身后知玉等人投来的探寻目光,她隐藏于宽大衣袖下的手掌蓦地握紧,许久才故作沉静的回了一句:“大师佛法高深,本宫受教了。”
荼弥迦低低的笑了两声,合着手掌又呼了一声佛号,而后紧盯着她问道:“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的脸上带着抚慰众生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平静祥和,叫人根本无法拒绝。
安宁兮原本已经打算回住处休息,但此时听到荼弥迦的话,只是稍稍思考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可以,大师请吧。”
荼弥迦开口相邀,自然是有什么必要的话要对她说吧。
荼弥迦点了点头,嘴角始终挂着和蔼的笑意,也不与安宁兮客套,直接率先往前走去,然而经过知玉身边就要与他擦身而过时,突然停顿了下来。
知玉此时还在诧异这突然出现的和尚与安宁兮之间的关系,却已见他在自己跟前停下了步子,不免奇怪,但面上还是保持着温和淡定的神情。
“公子好面相。”
许久之后,荼弥迦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又直接往前走去,这瞬间的一幕让在场三人都愣了愣,甚至怀疑刚才他是不是真的说了那句话。
见荼弥迦走远,安宁兮眼带深意的看了看知玉,而后才提步赶上荼弥迦,一同往宫廷深处走去。
知玉在原地怔忪了片刻,许久才皱了皱眉,忍不住问身边的武之锐道:“武太傅可知这个和尚是何人?”
武之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神色中带了一丝鄙夷,“难道知玉公子连荼弥迦大师都不认识?他可是闻名天下的高僧,传闻他说过的话都会变成事实,简直被尊称为神人。我还是几年前去中周时见到过他一次,但是看他刚才的模样竟好像认识君上一般,这还真是奇怪,君上可没见过他啊……”
武之锐之后的话知玉没再听下去,只是皱着眉思索着刚才荼弥迦那句话的含义。
既然是说什么都会成为事实的高人,怎么会突然说他的面相好?倘若他的面相好,为何还会遭受这么多磨难,甚至至今还难归故土?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又追上了已经走出去很远的荼弥迦。
仿佛感受到了知玉的目光,荼弥迦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又走了几步才停住了步子。
此处正好处于东越王宫的花园一角,眼前草木繁多,衬着当空星月和明亮的宫灯,在这夏末的夜晚别有一番情调,环境也甚是幽静,倒是很适合谈话。
转头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安宁兮,荼弥迦似感叹般缓缓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施主如今戾气深重,似乎不是好事啊。”
其实安宁兮心中大抵也能猜到他找自己想要说什么,此时听了这话,她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十分平静的回道:“戾气深重又如何?只要这东越王宫承受得住就好。”
荼弥迦双手合十,再次呼了声佛号,脸上悲悯的神色尽显,眼中甚至带了愁绪,“施主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前尘旧事,何苦再执著不放。”
安宁兮皱起了眉头,“大师是想劝我忘记过去?哼……”她冷冷的哼了一声,“如果就这么算了,我在悬崖底下苦苦熬过的十年又算什么?大师你倒是说说看呢?”
荼弥迦深深叹息一声,抬眼看了看四周花木繁盛的景致,摇头道:“良辰美景无限,施主如此执念,只怕会错过许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来的笑声打断,两人循声望去,丛丛花木之后,一个女子一身华丽宫装,正率着一干宫人由远处走来,她的手中抱着一个襁褓,秀丽的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时不时的伸手逗弄着怀中的婴儿,笑的越发欢畅。
安宁兮眯了眯眼,看着那张让她刻骨铭心了十年之久的脸,嘴角不自觉的勾勒出了冰冷虚无的笑意,“大师你错了,我无所谓会错过什么,那些对我来说太遥远。我所想的,是要将自己失去的东西统统讨回来,如此……便够了。”
荼弥迦还想说什么,安宁兮轻轻抬手阻止了他,接着微微转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的话语气坚定,“大师只要看着就好,这个仇,我是报定了!”
夜风吹过,安宁兮冷然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琥珀色的眸子里异光浮动,带着席卷而来的萧瑟寒意,即使是镇定安然如荼弥迦这般的高僧,也忍不住微微心惊。
越宫夜笙歌
夏末的夜晚凉风习习,正是适合举办宴会的好日子。
东越王宫的朝阳殿中,金漆绘柱,纱幔轻垂,被装点得华贵非常。宫人们穿梭其间,手中尽是金杯玉盏、美酒佳肴,人影绰绰间,在明亮的宫灯下氤氲出一片朦胧华丽的场景。
大殿十分宽阔,红漆描绘的条案分列在殿中两边,每张条案后可坐两人,后面均置了软垫以备宾客跪坐之用。当中红毯铺地,直到尽头处的玉阶。玉阶上方也设有条案,只是上面描绘的是龙凤纹样。东越王楚业祈正端坐其后。
楚业祈今日一身玄色朝服,上以暗金绣线绣了双龙戏珠的纹样,束发的金冠饰以东海宝珠,凤目微微转动,流连于殿中众人之间时,俨然一副天子临朝的威仪模样。
这次东越发出的邀请,除了北孟毫无动静,以及前段时间刚被东越扫了面子的中周之外,大部分国家都做出了响应。其中西华是因为国君年迈而派来了世子,其他各国则都是君主亲自前来,由此可见东越的实力已经足以震慑大半天下。
此时殿中已经来了许多宾客,基本上是按照国家强弱而排了座位。楚业祈端坐于玉阶之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阵骄傲。此情此景,与他东越已经称霸天下有什么分别?
假如那位故人还在,看到这番场景也该是骄傲的吧。
想到那位故人,楚业祈心中有些黯然,北孟君主今日未到,想必也是因为那个故人的缘故吧。当初他们可是交谊深厚,甚至以姐弟相称。后来那位故人离世,北孟君主便再未与东越有过来往,如今自己跟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满月,他自然不会前来。
正被这阵思绪困扰着,门边突然传来了太监高声唱名的尖细嗓音,“南昭女侯到……”
众人都被这阵声音吸引,纷纷转头看向门边,楚业祈也收回了思绪,抬眼看向了殿门。
不过片刻,一道人影便缓缓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身素白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藤葛纹样,腰间坠以流苏,步履摇曳间衬出来人的窈窕身姿。头上的青丝盘成了凌云髻,两边绕出四品宫环,上缀一品钿花并连枝树钿,额前是细金玉珠华胜,显得端庄高贵。脸上黛眉轻扫,衬着轻霞微抹的脸颊,稍显妩媚之态。眼如弯月,顾盼流转间高华自生,唇染丹朱,一路行来微带笑意。
这样喜庆的宴会,她一身素白本会招人非议,然而此时缓缓行来,竟无一人提出不妥。因为众人都不自觉的被她的无双风华夺去了注意力。
安宁兮步履轻缓,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众人似惊似叹的眼神,嘴角虽带着笑意,眼中却冷若浮冰碎雪。
径直走到楚业祈下方站定,她扬起宽大的衣袖,轻抬双手做了个拱手礼,“东越王有礼,本宫来迟,万望恕罪。”语气十分平静,无悲无喜。
楚业祈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刹那间有些失神,而后在反应过来的同时,又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南昭女侯,但这般清冷高华的气质却是头一次在她身上发现。几个月前他的六弟还差点被眼前这个女子收入后宫,但此时看来,怎么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呢?
为了与南昭交好,楚业祈今日并没有将自己的六弟请来宴会,但这时他却很想将其叫来辨认一番,眼前的女子真的是那个荒诞的女侯么?
其实并不是楚业祈一人有这种感叹,此时殿中几乎所有的宾客看向安宁兮的眼神都惊异无比,他们当中几乎人人都见过这位南昭女侯,因此这时自然也就察觉到了她与过去明显的差别。
足足怔忪了好半天,楚业祈才回过神来,赶紧回了一礼,接着朝右手边的第二个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女侯快请入座。”
安宁兮淡淡的点了点头,却并不急着走开,而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到嘴角浮现出一抹嘲弄般的笑意,才慢悠悠的走到一边坐下。
楚业祈对她的眼神感到很是奇怪,但紧接着又有几个宾客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他这次特地邀请来的高僧荼弥迦,不得不赶紧相迎,也就只好将这莫名其妙的思绪压下。
安宁兮的眼神一直追随着玉阶上的人影,许久才微微垂下了眼睫,嘴角的笑意慢慢消隐。
十年过去,再见到时,他却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想必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吧。
安宁兮不自觉的撰紧了自己的衣角,盯着眼前条案上盛着酒水的玉盏一动不动,直到身边坐下了一人。转头看去,荼弥迦正一脸慈悲的笑容看着她。
安宁兮回过神来,松开了撰着衣角的手指,淡淡的说道:“我说怎么会在东越王宫遇到大师,想不到大师竟也是这次宴会的座上宾,也难怪大师昨晚会劝我忘却过往了。”说到这里,她嘲讽的笑了起来,“原来大师是东越王的说客。”
荼弥迦微笑着摇了摇头,“非也,施主误会了,贫僧昨晚那番劝解全是发自肺腑,并不是替东越王说好话,贫僧并不关心尘世之争,只是不忍心见到世人相残而已。”
安宁兮轻轻冷哼一声,“既然不是说客,那大师何以会突然出现在东越王宫?”
闻言,荼弥迦看了一眼四周,悲悯的笑意不见,神情变的有些严肃,声音也压低了不少,“施主既然想知道原因,贫僧也不隐瞒。这次东越王邀请贫僧为其子祈福,贫僧本不愿前来,但前些日子贫僧夜观星象,突然发现东越上空不远处有紫微星现身,且不断接近东越上空,心中十分震惊,这才赶了过来。”
安宁兮听的不甚明白,皱了皱眉问道:“什么紫微星?”仿佛认为荼弥迦是在找借口,她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怀疑。
荼弥迦神情稍有迟疑,看了安宁兮好一会儿,才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边玉阶上伺候着的小太监突然高声唱道:“王后娘娘并世子殿下到……”
安宁兮心中一紧,顿时将刚才的问题抛到了脑后,转脸看向玉阶之上,眼神如刀般紧紧盯着后面的出口。
一个身量略高的女子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她一身大红的宫装,显得十分喜庆,头上梳了宫中贵妇流行的长乐髻,上面插着一支凤形步摇,华贵非常。而她怀中的孩子,身上的襁褓是上好的丝绸制成,绣工精湛,甚至还在外面坠了玉佩,真是恩宠至极。
安宁兮止不住心中冷笑,郭慧月,十年过去,还真是不一样了,不再胆小懦弱,倒真的有了些王后的模样。
郭慧月抱着孩子走到楚业祈身边,刚要朝他行礼,便被楚业祈拉着坐在了他的身边,两人说笑了几句,看上去十分恩爱。
见此情景,安宁兮闭了闭眼,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度被割的鲜血淋漓。
这一刻纵使自己再过坚定冷漠,心里也终究掀起了惊涛骇浪。安宁兮只觉得刚才的这一幕是如此的残忍,曾与自己倾心相恋的男子正与自己曾经的交心知己含情脉脉,执手谈笑。她握紧了手掌,甚至连指甲嵌入了肉中也丝毫不觉疼痛。
这十年间,当自己在崖底受着非人的煎熬时,他们两人也是这么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吧。
杯弓惊蛇影
时间仿佛凝滞,安宁兮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那两人的笑声一阵阵袭来,刺人耳膜。
周身如坠冰窖,又似在烈火中焚烧,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只是沉浸在这愤恨的狂潮中无法自拔。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自己浑身是血跌在崖底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妄动怒念,那样只会让自己心中越发煎熬而已。”
荼弥迦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徐徐清风般轻缓的送入安宁兮的耳中,将安宁兮已经稍显混沌的神智拉回了现实。她深吸了口气,在这平静宁和的声音中慢慢的抚平了心中情绪。再抬眼时,看向玉阶上的二人,脸上的神情已经归于淡漠,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已经熬了这么久,如今岂能这么沉不住气。
可能察觉到了安宁兮的目光,郭慧月的视线扫了过来,在看到安宁兮时,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十分客气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安宁兮稍稍一愣,而后微微一笑,竟也对她点头笑了笑。这一刻,她的心情终于完全平静,再也没有了适才的浮躁不平。
开席的时间已到,楚业祈端起玉盏,笑着对殿中众人道:“今日寡人有幸请来各国贵客为犬子满月庆贺,真是不胜荣光,这杯酒寡人先干为敬,聊表对各位贵客的谢意。”说完他仰脖将玉盏中酒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闻言都赶紧举杯,一声声恭贺之语不绝于耳,纷纷饮尽了杯中美酒。
接着楚业祈又是一番客套之言,众人你来我往间,数杯酒水轻易便下了肚。只有安宁兮每次都只是象征性的举杯沾沾唇便放下,一边的荼弥迦则只饮了几口茶水。
趁着这空当,安宁兮观察了一下殿中所到的宾客。中周皇帝自然是不会来的。今日殿中除了别国的君主贵客,还有一些是东越重臣,不过毕竟已经过了十年,其中换了很多新面孔,东越之中她认识的也就只有萧如忠在。她颇为奇怪,竟没有发现萧如忠的父亲萧逸,当然他也是安宁兮身为萧如清时的父亲。
说起来,萧逸可是东越丞相,难道十年过去,萧逸已经不在位了?安宁兮仔细想了想,不应该啊,她在南昭时已经打听了许多关于东越的事情,萧逸明明此时还是高居丞相之位的,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她又仔细的看了看萧如忠,见后者正跟身边一位身着墨绿华服的年轻公子在说些什么,神色间却仍旧是难掩阴郁,由此大抵上也可看出萧家或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安宁兮勾着嘴角笑了笑,萧家也曾负她良多,因此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她也只会一笑置之而已。
玉阶上的楚业祈又在与众人客套,郭慧月笑容满面的陪着他一起邀请众人举杯。安宁兮一手端着玉盏送到嘴边,一手轻抬,宽大的袖子完好的遮住了玉盏,视线则仍旧在殿中逡巡。
来人之中,宣子都并不在,而那个东越六公子在她离开的时候还很小,她早已记不清长相,不过看样子似乎也没来。看来楚业祈在请柬中说要与各国交好是当真的,今日这般安排必定是他有意为之。
放下手中的玉盏,安宁兮又仔细的寻找了一遍,直到将殿中所有位置都看了一遍也没找到北孟君主,看来他也没有来。
想到北孟君主,她心中有些思念,脑中浮现出那个喜欢黏着自己的男孩儿来,那时候他不过才十一二岁,自己总是小轩小轩的叫他,如今十年不见,说不定他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想起这段往事,安宁兮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生命中的每件事,每个相关的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对她好的,她会记一辈子,害她的,自然记得更深。
众人一番饮宴之后,紧接着又是一番无聊的寒暄客套,楚业祈宣了舞姬上来表演。香影云鬓,婀娜摇曳,姹紫嫣红,精湛的舞艺使在场众人都陶醉无比,口中对东越愈加恭维不断,东越王夫妇二人脸上春风满面。
安宁兮嘴角带笑,表面看上去欣赏的十分认真,实际上心里对众人这番溜须拍马早已冷笑半天。她身边的荼弥迦则在一边仿佛已经入定,根本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不过这些人中,倒也有人跟安宁兮一样,没有对楚业祈做刻意的恭维。
安宁兮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那人坐在她的斜对面,正是与萧如忠坐在一起的男子。看上去年纪大概二十三四左右,长相颇为俊秀,皮肤白皙的好似女子。刚才安宁兮并没有仔细看,现在再这么一打量,才发现他衣裳领口处绣着的纹样看上去像是某个王室独有的标志。
安宁兮凝神听了听他跟萧如忠的谈话,口音有些熟悉,似乎跟知玉说话的某些语调很相像,难不成也是西华人士?接着萧如忠在与他的谈话中提到了“世子”的称呼,安宁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西华世子,难怪看了一圈下来也没见到西华王。
这一圈心思想完,几支舞蹈也已经表演完毕。
楚业祈挥手遣退了一干舞姬,看了一眼身边的郭慧月,又稍稍逗弄了一番她怀中的婴儿,接着突然眼带醉意的看向安宁兮身边的荼弥迦,笑着道:“这次难得请到大师前来为犬子祈福,不如今日就请大师为犬子取个名字如何?”
殿中众人一听荼弥迦此次前来居然就是专门来为小世子祈福的,不免对东越又起了些敬畏之心。毕竟荼弥迦这样的高僧,并不是谁想请都能请得到的。
楚业祈当然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向荼弥迦提了这个请求,他自然也是要面子的。
然而这话刚说完,荼弥迦还没抬头,一道女子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东越王如若不弃,本宫倒是有个好名字。”
楚业祈好奇的“哦”了一声,抬眼看去,发现声音原来是出自荼弥迦身边的南昭女侯。虽然他属意荼弥迦取名,但此时见女侯开了口,他也不好一口回绝,只好礼节性的问道:“女侯也有兴趣?那不妨说来听听。”
安宁兮微微笑了笑,眼神在他身上轻轻扫过,接着紧紧的锁住他身边的郭慧月,勾着嘴角缓慢而清晰的说道:“文者,才学优异,气质上品也,不如就取名为文如何?”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众人循声看去,玉阶之上,楚业祈的身边,郭慧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空空如也的举着,玉盏早已跌在地上,破碎一片。她的眼中满是惊恐,脸色甚是惨白,嘴唇哆嗦着许久才似喃喃自语般说道:“不……不要取这个字……”
故人今归来
殿中一片安静,众人看着东越王后这般模样都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面面相觑。
楚业祈也十分诧异,抬手扶上郭慧月的肩头,关切的问道:“王后这是怎么了?”
郭慧月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一瞬间赧然无比,赶紧对楚业祈道:“是臣妾失态了,王上恕罪。”
楚业祈抬眼扫视了一圈殿中宾客,大家这才回过了神,纷纷移开了视线。
见众人还在惊诧,楚业祈多少有些没面子,转头对郭慧月道:“倘若王后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吧。”
郭慧月闻言赶紧点了点头,竟像是有些求之不得,“那臣妾就告退了。”说着,她又向在场众人告罪一声,这才起身往后面走去,临走前视线还不停地扫过安宁兮,脸上依稀带着一丝怀疑。
安宁兮见她离开,心中止不住冷笑,还以为一个连好朋友都会出卖的人必然已经是铁石心肠到什么都不怕了,没想到郭慧月刚才在听到自己以前的名字时,竟还会心虚成这样。这个名字只有她们两人知晓,她竟也难以做到镇定,假如直接告之她自己就是萧如清,那不是会将她吓得半死?
想到这里,安宁兮心情十分愉悦的笑了笑。
抬眼看向玉阶之上的楚业祈,安宁兮的笑意又全部隐去。假如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会作何感想?
楚业祈又抬眼看了看众人,见大都都还在怔忪,脑中开始想着转移话题,再也不提名字之事。他今日请各位前来,原本就不只是为了什么满月酒,主要还是为了东越将来的称霸大计。
一想到这点,他的视线扫过了左手边的西华世子和右手边的南昭女侯。今日其他四个强国之中,只有这两人来了而已。
楚业祈吩咐身边伺候着的小太监将玉盏倒满酒,接着将酒杯朝西华世子的方向举了举,脸上堆起笑容,“难得今日世子得空前来,寡人还没有敬你,请满饮此杯。”
西华世子见状,赶紧也举起了玉盏,笑着道:“东越王客气了。”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业祈笑的很是欢畅,又满了一杯酒,这次却是举向了安宁兮的方向,“女侯一路辛苦,寡人对女侯特地前来感激不尽,请也满饮此杯。”
安宁兮虽然不愿饮酒,但见他这样,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举起玉盏到唇边靠了靠,照旧用宽大的袖子掩了口,而后不动声色的将杯中酒倒在了地上。
敬完这两杯酒,楚业祈放下手中玉盏,视线在殿中扫视一周,朗声道:“其实今日邀请各位前来,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
众人闻言,精神俱是一振,全部都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楚业祈微微皱了眉头,似十分忧心般缓缓的说道:“各位也知道如今天下日益动荡,民生逐渐凋敝,天下之主中周又昏庸无能,长此以往,百姓们的生活只怕会越发的不好过。”说到这里,他抬头紧盯着殿中众人,口中清晰的问道:“大家以为这该如何是好?”
今日在场有许多小国君主,听闻此言都忍不住愁容满面,显然已经被说中了心事。其他五个强国百姓的日子自然要好过些,可是他们这些小国就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了。
安宁兮在一边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楚业祈果然是别有目的。她早就想到这点,但她却没有接受知玉的建议,将自己那个口才好的姐夫带来,因为她想要自己应对这一切。
楚业祈的话说完后,殿中沉寂了一刻,接着西华世子率先开口道:“东越王既然提出这个问题,莫非是有了什么计策?”
楚业祈仿佛就在等着他询问一般,立即点头道:“不错,寡人的确是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西华愿不愿意与我东越一道将之付诸实施了。”
西华世子闻言,脸上露出好奇之色,“哦?那东越王请说来听听。”其他一些小国的君主自然也都竖起了耳朵,一脸期待的看向了玉阶。
楚业祈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要想让其他小国也富裕,自然是需要我们这几个大国的帮助了。”
西华世子闻言,脸上闪过疑惑,“如何帮助?”
楚业祈接口道:“自然是我们强国联手,而后再合力帮助他国了。”
“呵呵……”楚业祈的话音还未断,一边却突然响起了女子的笑声,让原本都在认真倾听的众人愣了愣,而后才纷纷将视线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安宁兮没有理会众人的眼光,只是笑呵呵的转脸看向身边的荼弥迦,说出来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可以保证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到。
“大师您是出家人,从不打诳语,可否回答本宫几个小小的问题?”
荼弥迦刚才一直闭着双眼似在打坐,这时听闻安宁兮的话,缓缓睁开了眼睛,“施主请说。”
“本宫是想问,假如几户人家十分富裕,而他们的邻居却十分穷困,如今这几个富人家想要将家里的钱财聚集起来帮助他们的穷苦邻居,是好事还是坏事?”
荼弥迦点了点头,“自然是好事。”
安宁兮眼中带笑,继续问道:“那假如那几个富人中有人暗藏私心,拿出来的钱比其他富人拿出来的少,是不是就会引起这几个富人之间的不合?”
荼弥迦呼了声佛号,又点了点头,“世人多为己着想,如果真是这样,的确是会造成这几个富人之间的不合。”
安宁兮这次笑的越发欢畅,清丽的脸上容光焕发,叫人无法移开视线,“那么就算那几个富人家将钱凑好了,就要分发到他们的邻居手中去,但可惜一不小心分发不均,那是不是又会引起那些穷苦邻居间的不合?”
荼弥迦稍稍抬眼看了一眼安宁兮,再次点了点头,“不错,不仅会造成这几个穷苦邻居之间不合,也许这几个富人还会讨不到好处,反被他们的穷苦邻居们所嫉恨。”
安宁兮满意的点了点头,拍着手掌笑道:“如此甚好,大师今日总算将本宫积压在心中的几个疑惑给解开了,本宫这下可就舒畅了。”
说着,她偏头看向殿中众人,果不其然看到了许多张恍然大悟的脸,其中当属西华世子最为震惊,而安宁兮这时大抵也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个没多少真货的草包了。视线移向玉阶方向,楚业祈脸色晦暗的看着她,一脸的不悦。
安宁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偏头看了一眼荼弥迦,对他道:“多谢大师的解答了,大师不如继续在这里好好享用美食,我还有些事情,就不奉陪了。”
荼弥迦抬眼看她,呼了一声“阿弥陀佛”,就再无他话。
安宁兮径自起身,朝楚业祈拱手道:“东越王见谅,本宫不胜酒力,想要先回住处休息了,失礼之处,还望东越王不要怪罪。”
楚业祈还在因为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而不悦,但想到她的身份,也不好明着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口气生冷的道:“哪里的话,女侯请好好休息,本王招待不周,还要请女侯多担待。”
安宁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视线在他身上稍稍停顿了一瞬便转身离去,一身素白的宫装将她的背影勾勒的无比清冷寂寞,像是独自在旅途中前行了千年之久的旅人。
楚业祈看到这副画面,忍不住心头一跳。为何会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安宁兮出了殿门,门口等候着的武之锐便迎了过来,跟在她身后往住处而去。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的朝阳殿传来了响动,安宁兮停下步子转头看去,只见刚刚还端坐在殿中的各位贵客竟都已经走了出来,想必她刚才那番言论让大家看出了利弊,此时都找借口告辞了吧。
想到这里,安宁兮忍不住笑出声来,东越居然想要跟西华和南昭合作,还想打着帮扶小国的旗号吞并他国,简直是做梦。
她岂能让楚业祈得逞。
转过头刚要继续走路,却见前方缓缓走来一道人影。月光洒下,给来人一身雪白的衣裳镀上了一层浅黄色的光晕,他悠悠然走来时,简直如同踏云而来的谪仙。
安宁兮好奇的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来人,忍不住出口询问,“知玉?你怎么会来?”
知玉走到她跟前微微笑道:“见君上许久不归,知玉有些担心,这才过来瞧瞧。”说着他的视线往朝阳殿的方向飘去,接着凝结在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久久不曾移开。
安宁兮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紧盯着的人竟然就是刚刚被她认定为草包的西华世子。
转脸看向知玉,她本想询问一番,却见后者已经移开了视线,正笑意温和的看着自己。安宁兮这才稍释疑惑,心中暗道,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东越六公子
晚宴之后,安宁兮在东越王宫又待了五六日,见再无其他事情可做,便打算回南昭去了。
一念既定,这日刚用罢午膳,安宁兮跟知玉说了一声,便带着武之锐出了门,准备去向楚业祈辞行。
一路行来,安宁兮没有问任何宫人,直接便往楚业祈处理政事的光政殿方向走去。武之锐对她如此熟悉东越王宫十分好奇,好几次想要询问,但瞥见安宁兮一脸冷凝之色又住了口。
两人走到光政殿的门口站住,武之锐上前对当值的小太监通禀了一声,小太监赶紧应声进去禀报。
安宁兮在外面一面等待,一面四处打量着。这里较之十年前变化很大,宫殿被修葺一新,殿前的花草似乎是种了没多久,长的不算繁盛,但都是十分名贵的品种。她仔细的看了看,不由得冷笑起来,居然有很多都是郭慧月喜爱的花草,楚业祈对她可真是好的很。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一阵十分轻浅的脚步声,安宁兮偏头看去,只见光政殿下回廊的拐角处,一个身着淡绿华服的少年正缓缓的往这边走来。
少年约摸十六七岁,走路的脚步十分轻缓,像是怕打扰了周围的物事一般,极其小心。他长得十分美丽,有些女相,一张削尖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五官极其精致,秀致眉毛,挺直鼻梁,嘴唇嫣红,特别是那一双眼睛,里面波光潋滟,简直如同刚刚哭完一场的少女,犹带着梨花带雨般的娇艳。
安宁兮见状,忍不住皱了皱眉。
被安宁兮认为美丽的男子并不是没有,身边的知玉便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但是眼前这个少年与知玉不同,给她一种很怪异感觉,因为知玉虽然长相美丽,举止却是落落大方,甚至颇具男子潇洒的气质,而眼前的少年举止动作犹如西子捧心般柔媚,在她眼里看来,简直和前世小说里的林妹妹有的一比。
正想着这些,少年已经走了过来。原先在四处观望的武之锐这时也正好看到了走过来的少年,顿时愣了一下,而后赶紧侧了侧身子,挡在了安宁兮身前。
安宁兮有些奇怪的问道:“武太傅这是做什么?”像是怕吵到正在走来的少年,她说话的声音很低。
武之锐身子绷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听闻安宁兮的话,他亦压低声音道:“君上,这次可千万不要再被他迷惑了才好,这个六公子害的您还不够么?”
安宁兮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少年原来就是那个差点成了女侯面首的东越六公子。紧接着视线移向渐走渐近的少年,忍不住眉头皱得更紧。
原来之前的女侯竟喜欢这种类型。
安宁兮叹息了一声,原先看到知玉,多少还觉得之前的女侯是有些眼光的,现在再看这位娇滴滴好似鲜花嫩草般的六公子,她顿时对女侯的审美观产生了质疑。
安宁兮的这声叹息惊动了前方的少年,他脚步顿住,接着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安宁兮,下一刻又当即变了脸色,含着盈盈秋水的眸子里一丝丝露出惊恐,接着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掩面朝远处奔去。
安宁兮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许久才回过神来,怎么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像是个随时会扑上去的恶狼一样?
武之锐见六公子已经走了,稍稍松懈了一些,移开了身子,转身对安宁兮道:“君上,听闻这个六公子看上去柔弱,实际上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如今他见到您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安宁兮扬了扬眉,“武太傅居然这么了解六公子?”
她并不是怀疑武之锐的话,因为她明白这世上的人的确是不能看外表而定的,不过对于这消息的准确性,她还是要弄清楚。
武之锐摇头道:“这可不是属下自己说的,这些话都是知玉公子跟属下说的,他说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要回避,因为六公子自小被宠坏了,一点委屈也受不得,如今在我南昭那里受了这般羞辱,肯定会想办法讨回来的。”
安宁兮听闻这话是知玉所说才完全相信。不管她如何怀疑知玉身份,后者一看就是心思沉稳之人,断不会说出什么没有把握的话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两人正在讨论着六公子的事,光政殿殿门吱呀的一声轻响将安宁兮和武之锐的视线吸引了过去。之前进去禀报的小太监出来快步走到安宁兮身前,躬身行礼道:“王上请女侯进去叙话。”
安宁兮的神情瞬间冰冷,什么也没说,直接大步走向了光政殿。
一进门,安宁兮稍稍怔忪,光政殿外变化很大,没想到这殿中却丝毫未变,左边靠墙处的软榻,当中的黄梨木书桌,甚至是右边墙上一幅万里江山图都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看见那幅万里江山图,她有些失神,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犹记得当初那个眉目如画,意气风发的男子手点着江山图,一脸兴奋的对她说:“清儿,将来这天下会是你我的,你且等着,我定会实现给你看!”当时她咯咯的笑着,万分开心,心里天真欢乐的如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那笑声还在耳边回响,渐渐的安宁兮竟真的听到了清晰的笑声,她猛然惊醒过来,转身看去,身后站着楚业祈和郭慧月两人,郭慧月正看着她掩唇而笑。
安宁兮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暗自揣测,没想到郭慧月也在。回身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刚才自己竟已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江山图的跟前,难怪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存在。
“女侯也对这幅画感兴趣?”
楚业祈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安宁兮精神稍稍一震,她琥珀色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接着便轻轻笑了起来,“这幅画与本宫在南昭宫中的那副十分相似,刚才看到还以为是回到了自己宫中,一下子竟恍神了。”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想必是本宫太过思念南昭了吧。”
楚业祈闻言,原先凝聚在眉目间的怀疑稍稍释然,看了一眼身边的郭慧月,他转脸对安宁兮拱了拱手道:“刚才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并非是有意取笑,还望女侯不要介意。”
安宁兮也朝他拱了拱手,淡淡一笑,“东越王哪里的话,王后想必是见本宫看呆了,所以才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本也正常,无需道歉。”
一边的郭慧月赶紧朝安宁兮矮了矮身子,歉然的笑道:“女侯见谅,是本宫失礼了。”
安宁兮摇了摇头,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绕下去,于是直接看向楚业祈,对他道:“这些日子以来,承蒙东越王的招待,本宫万分感激,但因国内还有诸事积压,急等着处理,不得不尽早归国,今日本宫便是特地来向东越王辞行的,不曾想王后也在,如此也好,倒省的本宫少跑一趟。”
楚业祈闻言眼睛一亮,“女侯这么快就要走?”
那晚宴会被安宁兮搅了自己的计划,楚业祈原本还有些不悦,但此时见她在众人还没离开之际就要先行离开,突然又觉得这是个机会。说不定少了她,他还能再去那些君主面前争取一番,尤其是那个好哄骗又爱凑热闹的西华世子。
安宁兮听了楚业祈的问话,点了点头,“南昭虽不大,但事务繁多,身为国君,岂能耽于玩乐?东越王宫的招待太过盛情,本宫怕再这样下去,就再也没有心思处理政事了。”
这话虽然明显的是在客套,但叫楚业祈夫妇二人很是受用。不过同时楚业祈也觉得奇怪,以前的女侯是出了名的喜爱玩乐,如今她却说要勤于政事,当中的转变实在太过巨大,这冲击简直比宴会当晚领略到她突然转变的气质时还要强烈。
楚业祈自然不好明着怀疑,安宁兮既然以国事为由提出归国,同时又对自己有利,他也没理由拒绝,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寡人就不挽留了,女侯打算何时动身?”
安宁兮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连了一阵,淡淡道:“本宫打算明日便启程了。”说完又朝两人行了一礼,“东越王和王后的周到款待让本宫铭感五内,他日二位前去南昭,本宫一定也会尽心招待,以报二位今日盛情。”
楚业祈夫妇闻言赶紧道谢,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之言。
这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安宁兮便朝两人道了声告辞,步履悠然的走出了光政殿,这次临走时,眼神再没有在两人身上有过停顿。
楚业祈见安宁兮出了门,转头看向郭慧月,“王后刚才来找寡人是想说什么来着?”
郭慧月原先就是因为有事才来找他,只是后来安宁兮突然来访而被打断了。这时听见楚业祈问起,她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然而神情却瞬间变得有些犹豫,许久才抬头看向楚业祈,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王上可觉得这个女侯的举止眼神……与某个人很相似?”
楚业祈奇怪的看着她,“王后来这里就是要说这个?”
郭慧月见他似乎已经根本想不起那位故人,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当即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偶然想到的罢了,既然王上还有事情要忙,那臣妾就先告退了。”说着她朝楚业祈矮了矮身子,还没等楚业祈说话便退出了光政殿。
其实郭慧月的确是为了此事而来。她在晚宴当晚就起了疑心,毕竟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她与安宁兮相处的时间最久,也最了解她的行为举止。虽然如今的安宁兮比之前的萧如清不知道清冷了多少倍,但偶尔显露的细枝末节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特别是安宁兮突然提出要为自己儿子取名为文的时候。
郭慧月自己也经历过所谓穿越的神奇之事,因此看到与那位故人如此相似之人,纵然觉得她不可能再复生,疑心还是无可遏止的生长了。
出了光政殿走了一段路,郭慧月稍稍停顿,在原地沉思了一番,而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突然提步直往右边最尽头处走去。
那里不是她的寝宫,而是东越王宫禁卫军统领当值之所。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刚刚遭遇了木马,真是悲催,差点将这章给河蟹了~~~泪奔,赶紧上传~~~上帝保佑,别再让偶的电脑出问题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雨夜急奔逃
夜幕已然降临,除了殿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之外,安宁兮三人在东越王宫的最后一晚似乎特别安静。
正殿里,安宁兮已经睡下,武之锐尽职尽责的守在门边,一般不到后半夜他是不会去休息的。而正殿左边的偏殿里灯还亮着,知玉正在看信。
秦皓来信来说已经请到了栗英倩,两人正往南昭赶去,听闻他如今身在东越,便打算改道这里,与他一同回南昭。
知玉看完了信,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他自己身在东越的事了,以秦皓的性格,哪里会放得下心来,肯定是会赶来的。何况女侯今天说了明早就要启程,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上。
殿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竟打起了雷,雨声顿时也大了起来。
知玉将信收好,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倾盆大雨落下的声音震人耳膜。天空时不时的闪过一道道闪电,偶尔将这大地照得亮堂无比,接着又恢复黑暗。
知玉微微闭眼,静心听着雨声,心中慢慢理着思绪。
这次东越之行,除了远远的看了一眼西华世子之外,他好像什么也没能做成。
雨声不断,他的心情也随着这黑夜里唯一的声音渐渐归于沉寂,甚至是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然而只过去了一刻,他便猛然睁开了眼睛,而后迅速的转身,一拂衣袖,隔着很远桌上的烛火顿时熄灭。
做完这些,他又回过了头,微微眯着双眼,细细的盯着正殿大门的方向。
刚才他在雨声中听得分明,不远处有兵器铿然出鞘的声音,还有许多由远及近,几不可察的脚步声传来。
显然武之锐也发现了异动,他的在黑夜中模糊的如同一团黑雾的身影此时蓦然紧绷,即使是站的这么远的知玉也能感觉到他浑身强烈的警戒气息。
那些脚步声越发的近了,知玉忍不住稍稍皱了眉头,看来女侯今晚有危险了。
他的想法还没断,正殿门口便落下了几道黑影,动作迅速敏捷,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训练有素,很像是职业杀手。
这群人居然能进入东越王宫,实在叫人震惊。
武之锐一见几道黑影出现,当即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冷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南昭君主住所?”
所来的黑影大概有五六人,却没有任何人回答,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纷纷拔出手中利剑,向武之锐围攻了过去。
知玉静静的站在窗边看着,悄悄估算着武之锐胜算的几率。
武之锐本来站在廊下,此时被几个黑衣人给逼的离门远了许多,一下子没了遮挡,瞬间便被雨水浇的浑身湿透。不过他的动作却丝毫未见迟缓,虽然刚才被逼离了殿门,但很快又巧妙的退了回去,严密的防守在门边,丝毫不给黑衣人们进去的机会。
几个黑衣人一时间难以寻到破绽,手法突然变得凌厉,原先似乎刻意隐藏着的身手此时完全的展现出来,像是不愿多耽搁时间一般,招招狠戾,迅捷简练,直取人要害之处攻击。好在武之锐的剑法很是灵巧,手腕轻轻勾、转、抬、托,剑花在周身舞的密不透风,每一次都将对方的进攻卸开了去。
知玉看到这里,心中渐渐安定。武之锐的武艺不愧是南昭第一,此时被这五六个人轮番进攻,竟也没有落败的迹象。
然而这安定很快便消失不见,因为殿前突然又多出来了几道身影。
后来的黑影大概有足足十人左右,好像根本没有想到眼前会是这么一幕,居然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一起往殿门攻去。武之锐一下子要承受这么多的人的进攻,顿时变的吃力许多。
稀里哗啦的雨声很好的掩盖了打斗的声音,武之锐手中剑花舞的越发迅速,他体力渐渐不支,自然想要速战速决。然而后来的几人似乎时在故意在拖延着时间一般,既不退步,又不刻意的伤他,仿佛在企图将他引开。
武之锐一边格挡,一边暗自揣测:莫非这两拨人不是一伙儿的?
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心中暗叫不好,一边振奋精神,险险的避开了扫到眼前的剑尖,而后一转身划了身边某个刺客一剑,顿时听见一阵压抑的呻吟传出。
武之锐心知不能再浪费时间,原先倒还打算要留个活口好好盘问一番,但此时稍不留神也许连命都没了,更别谈保护君上了,于是下手变的又快又狠,招招都是致命的招数。
几个黑衣人正在混斗着,知玉却瞧见正殿的大门突然开了一道窄缝,接着一道素白的人影闪了出来,等到有黑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素白人影已经沿着回廊跑到了他所在的窗边,见到知玉站着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拽了他一把,语气急切的道:“快,随我离开!”
不是女侯是谁。
知玉稍稍一愣便反应了过来,不再迟疑,立即闪身到了门边开门出去。安宁兮见他出了门,倒回几步到门边,一把拉过他就跑,身后已经有黑衣人追来,而后武之锐又上前阻拦,两方又在激战。
安宁兮其实早就被惊醒了,已经在门缝中偷看了半天,也悄悄分析了半天,这也是她为什么会看准时机突然拉开门奔了出来的原因。
她一边奔跑,一边心中暗自奇怪,刚才她在等待知玉出门的瞬间,照理说要被紧追着自己的两个黑衣人抓住也不无可能,可那两人见她停住居然没有立即上前,反而像是故意放缓了步调配合着她逃出一般。
难不成他们是想故意将他们引出这里?可是为什么其他几个黑衣人又好像恰恰相反,对武之锐紧逼成那般,似乎就是想要将他们在这里给了结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安宁兮终究是没弄明白。
雨越下越大,知玉浑身湿透,手被安宁兮拽的死紧,甚至都有些疼痛,此时眼前又只有茫茫雨帘,视物困难,只好紧随着安宁兮的带领奔跑着,心中庆幸这一路行来竟没有磕磕碰碰。
知玉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安宁兮对东越王宫的地形早已烂熟于胸的缘故。虽然十年间这宫中变了许多,但基本的布局并没有变动,想要认路还是不难的。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安宁兮原先已经疲累的神经顿时又一紧,再度振奋了精神拉着知玉往前方跑去。
跑了一段路之后,安宁兮突然转了个弯,往旁边的一处草丛里钻去。知玉身体还未康复,跑了这么长一段路早已体力不支,一时又没料到会走到草丛里去,顿时被绊了一下,险些要摔倒在地。
过了这片草丛,两人已到了宫墙边,只是这里的墙要比王宫别处的矮一些,雨夜中依稀可以看出它的老旧。
安宁兮回头看了看,发现黑衣人还没追到这里,心里微微放松,接着俯身在墙角扒拉了一阵,而后突然转头对知玉道:“快,钻过去!”
知玉一愣,这才发现这院墙下方竟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刚才没看见是因为它隐藏在了丛丛杂草之中。
知玉为人洒脱,不拘小节,听了安宁兮的话,虽然见这是个低矮的如同狗洞般的出口,他还是毫不介意的从当中钻了出去,表现的十分听话,只是心里对女侯这么了解这里十分奇怪。
安宁兮跟在他之后也赶紧从这洞口钻了出来,心中万分庆幸当初自己无意中发现的这个洞口竟还存在。
两人站定后,知玉趁着闪电的空隙,赫然发现此时竟已身在东越王宫之外,只是看情形像是王宫后方,因为此处树木甚多,显然是个小山。然而安宁兮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继续观察,又继续拉着他朝远处奔去。
没多久,那几个原先以为已经被甩掉的追兵又再度出现在了身后,且追赶的速度比原先快了许多。安宁兮这时心里越发怀疑这些人是故意将他们放出王宫,而后才伺机动手。
身后追赶的黑影越来越多,武之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安宁兮心中惊惧,那些刺客显然都已发现了她逃出的事实,此时纷纷往她这里的方向追了来。
安宁兮本身不会武功,知玉又身体不好,两人奔跑了这么长时间早已没了力气,重重黑影在身后迅速聚集,离他们越来越近。
雨点小了许多,一道闪电划过,知玉趁着这亮光,迅速的看了一眼地形,高声对安宁兮道:“左边!”
安宁兮闻言,下意识的便朝左边跑去,然而被她牵着的知玉却猛地用力拽了她一下,将她往右边拉去。
安宁兮这才明白过来他那句“左边”是说给身后的刺客们听的,赶紧转了方向往右而去。
许久之后,身后的人影似乎已经不见,安宁兮心中一定,奔跑的速度略微放缓了一些。怎料前方是一处陡坡,安宁兮一时没有注意,正好踩在一块碎石子上,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被她牵着的知玉都一同滚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一章,以报大家连日来的支持,拜谢拜谢~~~~~
前世催今生
全身如同被碾碎了一般,疼痛一丝丝渗透入骨髓,浑浑噩噩间,安宁兮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依稀回到了十年前。
当年跌落悬崖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前方突然出现一团耀眼的光亮,还有一阵阵欢声笑语传来,深深吸引着她,仿佛越接近那里,她身上的疼痛就会越发的减轻,于是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走入了一个仙境,那里草长莺飞,繁花似锦,花园里的凉亭中,一群十二三岁的贵族子女正聚在一起谈笑。
“依我看,我们就以树为题作诗吧,但是记住,绝对不能出现‘树’字,不过又要明确的让人知道这是在形容树,如何?”
一个穿着蓝色华服的少年率先开口,模样年纪倒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安宁兮愣了一下,说话的这人不就是东越丞相萧逸的长子,她的长兄萧如忠么。怎么眼前的场景这么熟悉?
她想起来了,今日郭将军的女儿郭小姐来萧府做客,萧家几个孩子在萧如忠的带领下正在花园里在开诗会。
萧如忠的话很有权威,话音刚落,围坐在四周的孩子们已经都开始思索起来,接着就有几个孩子先后吟诵出声,将自己的作品展现了出来。不过毕竟还是孩子,做的诗华丽有余,韵味则还有所欠缺。
一群人诵读完毕,萧如忠突然将视线移向了凉亭角落,那里坐着个一言不发的女孩儿,模样很是清秀,只是长得瘦弱,小脸有些发黄。安宁兮赫然发现那就是年少时的萧如清。
“喂,如清,我们萧家平常就属你最没用了,刚才哥哥姐姐们都作完了诗,现在你也作一首,今天可莫要在郭小姐面前丢了我们萧家的人。”萧如忠说完往人群当中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看了一眼,那位正是他口中的郭小姐。
这番话说的有些严厉,然而角落里的萧如清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而后十分平静的移开了视线,说了句:“我不会做古体诗。”
萧如忠听了有些不悦,刚想说什么,却见郭小姐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异的表情。可能觉得失了面子,萧如忠当即冷冷的哼道:“叫你作你便作,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萧如清无奈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终于点了点头,“好,好,作就作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一身已经有些显旧的衣裙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她清了清嗓子,偏头想了许久,眼中突然一亮,接着缓缓念道:“一木又一寸,一叶知是春。二月芳华俏,此中有新魂。”说完之后,她颇有些骄傲的抬了抬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然而萧如忠却直接对她摆了摆手,十分不屑的说道:“果然是没用,连首诗都做不好,不是叫你要让人明确的知道你是在说树吗?你看看你又是说木,又是说叶,以为这就是树了?”
萧如清眨了眨眼,似乎不能理解萧如忠的话,反驳道:“怎么不是在说树?你听第一句,木加上又,再加上寸,不就是一个‘树’字么?”
萧如忠愣了一下,整个亭中的人也都愣了一下,然后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萧如清怔了一瞬,而后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安宁兮见了这场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里是古代,用的文字是繁体汉字,根本不是她之前所用的简体字,难怪会被笑了。当时她才来这里不久,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自然也还不习惯这里的文字。
然而就在大家都在笑话着萧如清的时候,一个粉色的身影却猛的冲到她跟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拉起她的手往亭外奔去。
安宁兮身边场景忽换,只见花园假山之后,萧如清莫名其妙的甩开了粉衣少女的手,边喘着粗气边没好气的问道:“郭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眼前的粉衣女子正是郭小姐郭慧月。
郭慧月此时一脸兴奋,眼中满是激动,猛的又上前拉住萧如清的手,语气急切的问道:“你是不是现代来的?是不是?”
萧如清顿时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难道你也是?”
郭慧月重重的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像是绽开的春花般灿烂,“刚才听你说不会做古体诗我就注意你了,后来又听你念了那首诗,那个明明是简体的‘树’字,所以我才断定你也是现代来的。”
萧如清的脸上先是恍然大悟,接着是欣喜无比。
“你是哪天来到这个世界的?”郭慧月继续问她,神色仍旧难掩兴奋。
“唔……好像是……”萧如清想了半天,报出了个日期。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郭慧月就忍不住惊讶的尖叫了起来,接着在萧如清震惊的视线里一把抱住了她,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苏文,是你是不是?一定是你,我就知道,我们明明是一起出的车祸,怎么会是我一个人来到这里,你肯定也在的,果然……”
萧如清愣愣的看着抱着自己哭泣的无比伤心的少女,好半天才呐呐的问道:“你是……七七?”
郭慧月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她点头道:“是,我是七七,我是你的死党七七啊……”
萧如清呆呆的看着,神情渐渐欢愉。居然没有跟好朋友分离,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然而喜悦的笑意还未退去,安宁兮眼前的场景又变了,身前郭慧月的脸突然成熟了不少,明显是长大了许多。她的神色无比凄哀,猛的抓着萧如清的手,一个劲的追问着:“苏文,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回去的么?你不是答应了我的么?难不成你还真的要为了楚业祈留在这个世界么?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她边说边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道:“我们还是回我们原来的世界去吧,那位高人说过,我们的灵魂既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并不稳定,寄居在这副身子里也许将来连孩子都不会有,更有可能会随时没命的……”
萧如清微微垂头,神色犹豫无比,许久才艰难的点了点头,“七七,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肯定会做到,你放心,只要你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我就一定会陪你回去。”
郭慧月脸上路出欣喜,一把抱住她,破涕为笑,“苏文,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好,我就知道……”
见此情景,安宁兮冷笑一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时的这个承诺会将自己害的那么凄惨。她何尝想到郭慧月会用什么高人的言论来骗自己,她一直都是对她深信不疑的。
“这世上对你好的人只有我一个。”
面前的声音突然转为一道男声,安宁兮抬眼看去,楚业祈正站在不远处,笑意盎然的看着她,“萧家对你怎么样你很清楚,这世上对你好的只有我。”
楚业祈说着,往安宁兮的方向走来,而后却是直接穿过了她走到了她的身后,她诧异的转身看去,就见萧如清正站在那里,眉目清秀,看着楚业祈微微笑道:“那好的很,你莫要忘了今日说的话就好。”
突然画面又一转,眼前郁郁葱葱的荷花开了满满一池,楚业祈拥着萧如清站在池边,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笑道:“我这首诗作的可好?这可是专门给你的诗,你也该送我一首才是。”
萧如清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笑着偏头看他,“我可不会作诗,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充其量只能作些打油诗,你要不要?”
楚业祈笑道:“要,当然要,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要。”
萧如清笑出声来,接着故意认真了神色对他道:“那我就不作诗了,我要作首赋给你。”
楚业祈听完当即就笑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吧,不是说连诗都作不好,怎么还会作赋?这种古体可是连许多大文人都不敢随意触碰的。”
萧如清撇了撇嘴,“我才不管那些,只要我说它是赋,它便是赋,管别人怎么说。”
楚业笑着摇了摇头,“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无所谓了。好吧,那你作吧。”
萧如清闻言苦思冥想了一阵,许久才像是有了头绪,摇头晃脑的道:“君从江上来,杳杳一身白。非为水露故,心冰自洁怀。”
楚业祈一听,笑着叹息道:“你这可还是诗啊,不仅如此,语句还很粗糙呢。”抬眼见萧如清正在瞪他,他只好赶紧又改了口,“不不,是赋,是赋,好句子,好赋。”
萧如清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想了一阵,继续道:“君有云中穴,瑶歌声不歇。冷华孤独世,堪比天地绝。”
楚业祈点头笑道:“这两句不错。”
萧如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接下来竟思如泉涌,念出了好长一大段。
“莫藏阳春曲,愿以白雪和。执君霜华剑,赠君破阵歌。”
“天下多少事,胸中有丘壑。一马平川去,扫清天下浊。”
“……”
安宁兮静静的看着,思绪纷乱一片。突然闯入了过去,这些已经刻意被她压下的记忆,此时竟一幕幕复苏了过来。
“来,清儿,你过来看看。”楚业祈突然在一边唤她,安宁兮转头看去,发现自己竟已身处光政殿中,楚业祈正站在书桌后,手中执着一支毛笔,看着她浅浅的笑着,而后萧如清从另一边走到了他跟前,问他道:“做什么?你刚才在写什么呢?”
楚业祈将书桌上纸拿起来给她看,“你看,这是你刚才作的那首赋,我将它写了下来,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萧如清想了想,良久才有了主意,转头对楚业祈道:“就叫《励君韶华赋》怎样?有勉励你趁着大好时光奋发图强的意思。”
楚业祈眼中一亮,点了点头,“好,好名字,就叫《励君韶华赋》。”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纸笔,牵着萧如清走到了右面墙上的万里江山图边站定。
“清儿,将来这天下会是你我的,你且等着,我定会实现给你看!”
楚业祈一脸的意气风发,萧如清看着他满意的笑着,清脆的笑声几乎传遍整个东越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