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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蛇蝎男子》》 · Fahrenheit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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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蝎男子》

作者:Fahrenheit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遇

太白山里的冬天,万物萧瑟,却别有一番幽静味道。

春夏秋三季这片遮天的林子里总有各色鸟儿们不停聒噪。

往常闲了,坐在窗边,她总还要为从外面传来的“杂乱乐章”皱一皱眉毛。

都说知女莫若父。

自小她便喜静,至七岁时没了娘亲,爹便放着好好的御医不做,带了她离了京城,来到这座传说有些仙气的太白山山脚,盖了个小院,寻几位仆从,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

人常道靠山吃山,山中草药极多,采来入药,爹爹平日为附近乡亲诊疗治病,诊金极微,药到病除,久而久之,很有些声望。人们见了他们父女总要笑着唤一声,“许先生,许小姐。”

她在这安宁的环境中慢慢长大。爹爹教她医术,以及粗浅的防身功夫,再之后,便干脆带着她一同进山采药。

呵出一口白气,在眼前缓缓弥散。

总忆起以往入夜时分,爹在灯旁通宵达旦,攒下厚厚一叠宣纸,却总在清晨时,带着一脸破碎的表情,点火燃尽,付之一炬。

她偶尔能在角落寻到散落的碎片,纸面上爹爹笔迹,墨痕边总还有点点晕染模糊。

现在想来,爹在娘走后,一直都是寂寞的。

深吸口气,走上几步,敲敲自己院子大门,老仆见她回返,满脸笑容,“正等小姐回来吃饭。”

她点点头。

在自己房前,还未及跨步进门,从脚边堆积的雪层中探出一条白蛇,澄净见底的金色眸子,不曾吐信,昂首与她对视数秒,骤然前行,直接缠上她的左腿,又在她膝处用头反复磨蹭。

住在山脚,又常进山,她对虫豸蛇鼠早已见怪不怪。

本该是蛇的冬眠时期,不知为何从洞中跑了出来,若说是它饥饿难耐,急于觅食,却对她毫无恶意,甚至刚刚的举动都可以算得上是“亲

昵”。

这条白蛇很通些灵性。

太白山山腰即常年雾气氤氲,她和爹爹多次进山,不曾遇见灵异之事,倒也听过其他乡亲说起山中灵怪化作人形,被人发现,也从无伤人之意,只是一笑,便迅速闪身不见。

她打定主意,轻声问,“你冷么?”

白蛇扬起头,随即又蹭蹭她。

“你先下来。我房里有炭火盆。”

它乖巧的爬下,安静的待在她脚边。

推门进屋。

她脱下袍子。白蛇还在门口,挺着手臂粗的身子,盯着她看。

她走过去,拎起它,另一手捏住尾巴仔细端详,细密整齐的鳞片,闪耀着银光,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便放心的带它进屋,丢在火盆边,指尖戳戳它的额头,“暖和够了就走吧。我的丫头若是进来收拾,你记得要躲起来。她怕蛇。看见小虫子她都能尖叫出声。”

它闻言爬向床脚,顺从的把自己卷成一团。

就在她几乎将这个不速之客丢在脑后,夜间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指尖掠过一片微凉,最终那股细滑停在她脚边。她暗笑,大概它为了追寻温暖才不得不爬上她的床榻。

第二天一切如常。

她起床后,白蛇便又藏回床下,小丫头进门打理没发现任何异样 。

饭后午间,她在书房埋头整理爹爹留下的笔记,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眼,正对上男子漾满笑意的琥珀色双眸。

“容月。”

“望舒,你来了客人?”他不急不缓,清亮嗓音一如既往的悦耳。

“没有。我这里除了病人还会有谁来?”

容月姓花。一年前他闯到她家,在厨房边上的架子下伸手正要取梁上悬挂的腊肉之际,被她逮个正着。

“你……看得见我?”他最先开口,却还不等她回答,先讪讪收回手,脸上乍现两抹红晕,又迅速低下头,“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

“不问即取便是偷。”她有些好奇他的身份,“那些还没晾好。”

她拿了一整包鹿肉干给他。

他坐在她身边,慢慢吃完,道,“我叫容月,姓花。”

她看着他。

“我从山上来。”他指指院子后面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第一次下山。我是只狐狸。”

她眨眨眼睛。

“我想在附近住下。”

她也没回答。

“我能经常来找你么?”一对半眯桃花眼,微翘睫毛轻轻颤动。

“如果你饿了,那就来吧。不过,”她眼中流光一闪,“你能飞么?”

“可以。”不知为何,他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你带我采药。我送你肉干。”她两根手指捏着一条腊肉,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狐狸随着眼前暗红色肉条的摇动,点了点头。

凡事有得必有失。

人形时的花容月有一张镇里人惊为天人的绝好相貌。总和她同进同出,不久,她便遭遇了人生第二次退婚。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幼时便许了人家。对方是爹故交之子。

彼时两家来往甚密,那位叔叔多次当面赞她精明安静,长大必是如意儿媳。却在娘身故之际忽然退婚,她自此便不轻信许诺和誓言。

这回,当镇上那位公子的家人上门通知时,得到预料的结果,当下竟心如止水无喜无悲。

当晚,她特地塞给容月一大包肉干。

妖媚小狐狸只抱着食物,大眼睛眨也不眨,视线只顾黏在她脸上,有些犹豫着道,“我听娘说,你们人类姑娘被人退婚总该伤心。”

她笑答,“那位公子其实我都没见过。爹的遗愿,我没达成。只惋惜这一点罢了。”

“我喜欢你。”

如此贸然一句,伶牙俐齿如她也一时哑然。

“我成年了,才能下山。”小狐狸白皙玉爪试探性的挂到她袖上,见她没闪躲,不禁喜上眉梢,“我一直想不通山上兄弟姐妹下山之后,遇见人,为何便都不肯再回来。”

她心内一颤。

狐狸羞红着小脸,“如今我明白为什么了。”看着她的眼睛又道,“我修炼了五百年,足够保护你不受欺负,更不会让你难过。”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小狐狸想表达什么。

不想直接拒绝,也没给他回答,小狐狸依旧不离她左右。

直到今天。

那条白蛇不知何时爬进来,出现在她二人眼前。金色眸子里散发着寒意。

容月拉着她的袖子后撤一大步,眸色迅速转红,周身燃起凛凛青白色狐火。

“你从哪里惹来的它?”

“自己找上门的。应该是条母蛇,我看过了。”她煞是无辜。

“蛇的那个,是可以伸缩的。”

“九尾白狐。难得一见。难怪仅仅五百年就能修成人形,就这么打回原形还真是可惜。”确是明明白白属于男人的低沉嗓音。

捉奸?表白?

白蛇又盯住他们良久,才转身施施然爬出门去。

她心下一颤,为什么会有一种被夫君捉奸逮个正着的莫名愧疚感?

小狐狸依旧扯着她的袖子,“他受了伤。有股血腥气。”之后拧着一对柳叶细眉,一目了然的沮丧模样,“既便如此,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摆摆手,“也不太像有恶意,如果不能‘客气’的请走他,就由着他去吧。”说完,回到案前,若无其事的继续整理笔记。

小狐狸杵在旁边,稍稍迟疑,也寻了椅子坐下,帮她将厚厚的册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我自小便能看见些不寻常的东西。你那次大概是用了隐身之类的咒术,却对我无效。”

小狐狸“嗯”了一声,又想起自己偷肉时的窘态,面皮再次红了一红。

“我早就学会视而不见,所以,随他去吧。”望舒扭头望向窗外,视界中一片白雪皑皑,反射着耀目的光芒。

家里仆人一直认为花容月是自家小姐在出诊时偶遇,行善为他疗伤,借此相识并相知的柔美青年。

小狐狸容貌艳丽无双,待人温和有礼,迅速博得大家好感,之后在闲聊时问及小狐狸家住何方时,容月十分坦诚回答自己成年已被父母赶出门来,目前无家可归。

众人一阵唏嘘。

狐狸是多聪明灵巧的动物,在几次往来,和望舒同进同出,在大家部分同情越加暧昧的笑容中,迅速理解自己已然被内定认作许望舒小姐的上门女婿,由此小小志得意满一阵。

活了五百年,下山之前从不曾遇见过人,却总在爹娘带着些憧憬的表情中听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恩怨的故事。

如今他喜欢上了一位大度送他食物的年轻姑娘,虽然她始终没有任何表态,小狐狸不停安慰自己说没拒绝就等同于默认,反正他的时间比她多了太多。他也不过是想一门心思陪在她身边——他们狐狸承诺相守一生不需要聘礼不需要嫁妆,更没有为堵住他人嘴巴锁住自己半生的那一纸薄薄婚书。

对她而言,小狐狸不曾沾染人类尘世之中的种种阴暗。

言谈举止坦荡率真,不遮不掩,他的心思明白无误的表达出来的时候,她不是不曾心动。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长夜寂寞,习惯了自力更生,但当这个纯净雄性小妖精主动接近他,她破天荒的不觉得厌烦。

她甚至惊讶自己当初会心血来潮用一块腊肉诱惑他待在自己身边。

一起吃过晚饭,她晃悠回屋,小狐狸跟进门去。

绕着房间一圈,左嗅嗅右闻闻,又做了个法术,她塞给他一包肉干,小狐狸开心不已的离开。

她吩咐小丫头准备热水,在书房整理书册虽然有容月帮衬,也难免爬上爬下,出了身汗,沾了不少灰尘,需要好好泡个澡,顺便放松身体精神。

等她拿了皂角膏再回到自己的卧房时,一片水汽升腾中,一个裸着上身,长发垂直胸前的高挑男子单手扒着木桶边缘,另一手托着下巴,因为背着光,他的容貌她看得不甚清楚。

她呆了几秒,抱着脑袋冲出门去。

在院子里,飒飒寒风在耳边呼啸,她反复进行着自我心理建设:回去回去。

再次面对高大“黑影”,她还算平静,“这里……是我家。”

“望舒,”这个分明是那条白蛇的嗓音,“可以帮我找件衣裳来么?”

她只好转头再次跑开。

再回去时手里拿了给小狐狸准备的新衣,“我不是侍女。”

“他”似乎带着几分笑意,“我也不认为你是。”

她抓了件厚实的袍子,直接跑出自家院子。

顺着山道不需走太远,有个石洞,她提着灯笼,轻唤,“容月。”

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窸窣摩擦声响,纯白九尾狐狸出现在洞口。

她放下灯笼,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小白球拼命向她怀里拱了拱,大眼睛里似乎含着些泪水。

“怎么变回原形了?”

“法术反噬。没关系,”他抬头舔舔她的下巴,“明天就能恢复人身,望舒你不要担心。”

脸颊抵住小狐狸的额头,腾出一只手捡起灯笼,“咱们回去。”

本来预计家中再次凭空多出个男子,会鸡飞狗跳地动山摇,谁知院子里平静如昔。

径直走回卧房,木桶早已不见,怀中容月忽然警觉,耳朵竖起。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身后房门咔哒一声合紧,耳边响起白蛇的声音,“望舒。”

她猛然扭头,正对上一张难以言喻的精致容貌——许望舒心中评价男子相貌只分“顺眼”和“不顺眼”两类,而眼前这个男人,当然属于“顺眼”类别,非常顺眼。

他又低声唤了一次“望舒”。脸上的失望并无丝毫隐瞒之意,“我是行舒,白行舒。”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心乱了一拍。

“你又把我忘了。”男子冷眼看向她怀中容月,“月老的红线,即使双方横跨人、妖两界,你们也能相遇。可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总会再想起我的。”他眯起眼睛,黑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她忽然撒手,容月落地。

从领口下拎出自出生便时刻不离身的古怪吊坠——漆黑如墨,光洁温润,这块圆形墨玉在光下闪烁的却是金色的光芒——与白行舒的眸子一样。

“这个是你的?”她问,“驱虫避毒,不破不碎,自小便被灵媒断言说我灵力非同寻常,容月也看不出异常的东西……”

“内丹。只是一部分,我的内丹。”

“你修炼了多少年?”

“几千年。”

容月昂头左看右看。满是不安。

“前世,我是你的恋人?”

他笑着点头。却看不出一点欣慰。

“普天之大,莫有比一个情字更能让人放不下的了。”她忽然想起爹那一叠叠洇透泪水专写给娘的信札。

她蹲下,摸摸小狐狸的头,“容月,对不起,我想我等到了我梦里常常出现的那个人。”

小狐狸还不能变成人形,只能用嘴咬住她的裙摆,死死不放。

“容月,我要替我爹为我娘讨个公道。”她抬头,“行舒,你会帮我。”

白蛇化作人形,不改阴冷本性,闻言眸子流光一闪,“自然。几世之前,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望舒,你我同行,万水千山,路途迢迢,”他忽然一笑,“在这之前,你总需要一个夫君。”

容月奔过去,不要命的咬住白蛇脚踝。他眉也不皱,还未来得及扬手兴起一阵大风卷走小狐狸之时,她迈出一大步,抱回容月,正色道,“我缺跟班。不缺夫君。”

许望舒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第三天便已收拾打点好一切,在家中仆人们的婆娑泪眼中,与白行舒离开生活了十一年的古镇。

小狐狸花容月在第二天便悄无声息的消失。

她选择了一只法力更深厚的白蛇助己报仇,深深的伤害了容月那颗晶亮易碎的小狐心。

与她在指尖有不可见的红线相连,容月残存最后的一点的希望,被她最后的“跟班”那句悄悄点燃。

她想靠自己的力量查清爹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白行舒相当于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超级保镖。

只靠车马或者步行,因此第二天傍晚只到达临镇。

在客栈的大厅里与白行舒安静对坐吃饭。

白蛇吃素,这点她虽然惊诧无比,却也没表露在外面。毕竟素菜比肉食便宜太多。

呼啦啦一阵闹腾,忽然窜出来一位脑门上长着肉瘤油头粉面形容猥琐的花花恶少,身后跟着一群虚张声势的狗奴才。

扫视整个大厅,视线定格在她们二人这桌,恶少扬手一指,“好美貌的一位小公子,跟着大爷,保准后半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噎了下。

对面安坐着的白行舒。她看起来十分顺眼的白行舒。

一路上男男女女瞧见他,总要愣上一愣,羞上一羞的白行舒。

……好一位美貌的小公子。

萌狐花容月

白行舒面不改色,一副稳如泰山的淡定冷静模样。

冲她安抚一笑,悠然放下筷子,起立转身,优雅拱手施礼,“这位公子,”又面有难色的望向她,“妹妹在此,可否为在下留些颜面,”一扬手指向门外,“换个地方如何?”

猥琐恶少为行舒主动上道略略惊讶,随后便不可抑止的喜上眉梢,“你说哪里便是哪里?”

行舒笑笑,稳步出门,恶少一溜烟的跟了上去。

周围食客最先是统一的默然。后来便是一片低低的惋惜之声,“多俊的小哥儿只怕是糟蹋了”,“可怜一对儿小鸳鸯”,“真是造孽,人家家大业大欺负外乡人”,“全是为了护着妹妹”,一句句的清清楚楚窜进她的耳朵。

——他是千年蛇精。他应该可以对付。

——可是对方人多势众。

右手不由颤抖,直到一枝竹筷“啪嗒”清脆一声,落到地面。

她摸摸怀中防身用的毒药,咬咬牙,飞一般的跑出门。

问了在客栈门口摆摊的小贩,径直向右边小巷奔去。

死胡同。

她的心剧烈的沉了一下。

“望舒。”

回头,他与她仅有三步之遥。

“望舒,你担心我的安危。”他笑得仿佛春风拂面,“咱们回去继续吃饭吧。”说毕,伸出手指抚向她的脸颊。

她本能的退后一步。

他顿了下,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又恢复到先前满脸的温柔,“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二人并肩返回大堂。

围观群众八卦之血已然沸腾。

白行舒视若无睹,坐下,换了双筷子,递到她手中。又将眼前鸡汤细面中鸡肉一片片夹到她碗中。

她埋首苦吃,在一大堆鸡肉中再次追寻到了人生的勇气,抬头问出刚刚憋闷到几乎内伤的问题,“白公子,那群人你是不是吃……”

“望舒,”他直接将“了他们”堵了回去,“我说过我吃素。”

“那,”她声音很轻,满是不确定的语气,“吸食精气?”

“你,”他声音很低,全是不容置疑,“一条公蛇吸食男人的精气又能做些什么?”他笑眯眯冷眼扫视四周食客,大厅又是一阵静默,“望舒,吃饭。”

她想要两个房间。白蛇坚持出于节约的考虑,只订一个。

掌柜的在白蛇公子接连凌迟般的目光连击中,扯了个谎,“客官,我们这今天只剩一间客房。”

进屋,她站在床前,仿佛守备领地一般,绷着表情一脸戒备。

他指指地板,“放心,我睡这里。”

与他相处不过几天的时间,原本预想的千年妖精的傲慢和淡漠他一概没有。

一路上,他主动接过行李包袱,自然背在身上,一身白衣,满面笑意,跟在她身边,俨然良家俊美青年与新婚娇妻如胶似漆,就连出行也处处脉脉温情模样。旁人的眼光也多是羡慕和祝福。

真正鹣鲽情深的夫妻恐怕不过如此。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无过人才貌,也不需对他如此防备。

从包袱里捡了手巾出来,出门更衣,洗手洗脸。

再推门而入,白行舒站在房间正中,面无表情,眼前小白狐乍起全身长毛,耳朵立起,九条尾巴犹如孔雀开屏一般整齐排出一个完美的扇面。

她唤了一声,“容月?”

小狐狸回头,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她抱起他,扭头出门。

在客栈院子角落,掉光叶子的大树下,确认四下无人,她柔声问,“你怎么跟来?”

小狐狸法术被白行舒禁住,无奈化成原型,又被她拦腰抱住,用前爪不停拍她手臂,或许称作“戳”更合适——容月小心翼翼收起指甲,又根本没用上力道。

小狐狸其实在撒娇,他只是想她抱他更紧而已。

当然,最终他如愿以偿。

他耷拉着耳朵,趴在她大腿上,九条尾巴依次拂过她的双手,下巴和脸颊,酝酿半天情绪,声音里浸满了沮丧,“望舒,我真没用。”

他又用毛茸茸的脑袋顶顶她的胸口,“我娘第一次下山,便爱上了一个书生。他知道娘是狐狸,还待她极好,后来此人暴病而亡,娘没能耐救他,就一直守着那人的墓,直到遇上我爹。

娘肯给爹好脸色,只因爹化成人形时与那书生有几分相似。既便如此,爹还是等了八百年,才让娘点头答应嫁他。”

小狐狸跳下地,挺直上身,昂着脑袋,屁股后面九条尾巴再次华丽丽的扇形排开,“我喜欢你。”

一个情窦初开,年方二九的姑娘,被个异性如此炽烈严肃的表白,她头脑当下一阵空白。

小狐狸又扑过来,前爪扒住她的膝盖,“你不要只当我是只狐狸。我回去学些法术,总有办法制住那条白蛇精。”

又舔舔她的脸颊,“原形时不宜常待在你身边,会沾染妖气。”

再摇摇尾巴,“我走了。望舒,你要等我。”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她轻叹一声,起身缓步回房。

白行舒早在地上铺好床褥,于桌边凳上安坐,仿佛只在等她回来,好一同吹灯安歇。

她仔细观察他良久,也没找出一个发现爱妻与别人私会的夫君一丝一毫典型反应,诸如冷嘲热讽,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等等等等。

试想有谁能和活了五千年的老蛇精比拼隐而不发不动声色?

她本来心中坦荡,自然不会挑起话头。洗漱,睡下。

院中仍有积雪,清冷月光透过窗楞照进屋内,只余丝缕粗细的苍白色光柱。

她躺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地上侧卧的白行舒。思忖甚久,脑中一个个疑问接连闪过,却不知如何得体的说出口。

“望舒,你有话但讲无妨。”人形时,他的眸色如常人一般漆黑,在夜间背光之际,目光依旧炯炯,随着他呼吸头和身体微微起伏,还不时有流光闪过。

“……时值冬季,你……无需休眠么?”

“不必。等你转世之间我便已睡了五百年,如今寻到你,终你一生,我不睡亦无碍。”

“前世,”她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被子,“我是你的恋人?”

“确切的说,是我妻子。”

“那再前世?”

“与你姻缘四世,现在是第五世。”他枕上自己的手臂,“最初还未修成人形,我只是饿极觅食,却不小心惹了母鸡,它奔过来追着我啄,我只得逃跑。你忽然出现,赶走母鸡,救我一命,便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不是常说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么?”

“……这种恩情,你拿点官爵或是财宝回报已是足够。”

“望舒从来都是如此聪慧。”虽然周遭黑暗,看不太清楚他欣慰表情,“你当时蹲下来,见我不逃走,便说,‘看来略通人性,你是想表达感激之情么?’戳戳我额头,又道,‘小白蛇你脑袋这么小,鸡蛋这么大,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才沦落到被母鸡欺负,不过,小白蛇,再这样下去你会噎死的。’说完,大笑着走开。”

“……后来,你‘脱险’了吧。”望舒这句煞是不厚道。提醒堂堂千年白蛇也有尴尬无比的时候。

白行舒显然不以为意,“我找了块小石头,磕碎了鸡蛋。嗯……”极其妖娆的一声拖长鼻音,“现在回忆起来,真是美味。”

她锲而不舍,狠抓关键点不放,“专点鸡汤面,还念念不忘鸡蛋的味道,又反复声明自己吃素?”其实她也不太能理解一向温和寡言的自己,突如其来只与白行舒针锋相对。

“偶尔也会破例。”白蛇没有脸红的功能,心更不会多跳一下。

——不就是和鸡有仇,说得明白点很伤自尊么?

她不想再打击自己的保镖,又问,“……其实你对容月一直手下留情吧。”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人,也和你有月老的红线相连。知我身份,明知斗不过我,仍然不言放弃,堂堂正正和我争持,我敬他,因而放他一马。”忽然话锋一转,明显听得出白行舒在咬牙切齿,“月老老儿,处处与我作对。这世,那男人竟然托生为九尾白狐,天生便有寻常妖怪修炼千年才有的灵力。”

她不由偷笑。

“不过,虽然当年你救了我就转身离去,我却发誓等我修成人形,一定幻化成美人前去诱惑你,然后嫁给你。”

“等等,白行舒,你是……公的吧?”

“上次在你房里热气蒸腾,于是没瞧清楚?那要我现在解衣服再给你看看么?”

她心内一阵阵不安猛烈袭来,“那么,嫁,是什么意思?”

“那一世的你,是个男人啊。我刚刚没说过么?”他挑着一边眉毛,极尽轻佻柔媚。

这幅经典妖孽模样,万幸她没看见。

不然她气撞山河,血溅当场,咱们立即就得给女主角收尸。

而女主角光荣的文,还哪能贴“轻松”标签并承诺happy ending?

天雷是不是把她劈个正着咱们不知道。

反正望舒这一夜再无言语。

第二天,她顶着一对黑眼圈上路。

身后“美貌小公子”白行舒已然满面春风的跟在她身后,身挑行李,毫无怨言。

一路惹来广大围观群众的嘉许羡慕目光无数。

走了一整天,由于心神不宁没计算好行程,太阳落山之际,没能抵达村镇,只好露宿荒郊。

还是白行舒寻了个破庙。二十四孝贤夫整理行装,打开铺盖,还大爷十足的摆谱吩咐,“你,不要闲逛,给我妹妹去门后取点山泉来。”

望舒正坐在落满尘土的泥胎底座处,听见白蛇的话,满腹迟疑,摸不着头脑。

忽然眼前飘过来一位姑娘,泫然欲泣,“公子,小姐,妾身离不开这座庙。”

望舒抬眼望去,这姑娘颈上赫然十个黑紫指痕。

明天的约会 上

少女反复用细长的手指抹着眼睛,仿佛要抚掉那根本不曾存在的泪滴。

望舒自小在太白山山脚下长大,灵异仙怪之事,只耳闻不曾目睹,也积累了不少。

活了整整十八年,可公狐狸精花容月和蛇精白行舒却是她亲眼见过的唯二两只妖怪。

这二人自始至终对她满是和气温柔,她便先入为主的认为眼前这位鬼姑娘也不会有什么恶意。

事实上也是如此,伤感过后的鬼姑娘现今便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面上带着些浅浅的笑意。

只这一个“妾身”,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位鬼姑娘生前已经成婚。可她的发型妆容和衣着打扮又明显是待嫁款式。

白行舒一绺青烟般飘至她眼前,摸摸自己“寸草不生”的下巴,审视鬼姑娘半天,“可惜,你也只得这点灵力。”

鬼姑娘倒是不以为意,“奴家死了二十年,尸身便埋在后院那口枯井里,上面又压了数块青石。”

望舒起身,在白行舒身后问,“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故,为何不去投胎,却还守在这里,莫非是心愿未了?”

“正是。”鬼姑娘笑得凄然,“我死那年,此处便已香火不复。兼之我……心愿未了,不肯离开,”又一扬手,身边赫然燃气两团荧荧青绿色鬼火,在夜幕下分外鲜明,“如此,远近乡人便无人再敢靠近。”

白行舒之前寻了枯木树枝,确认鬼姑娘并无他意,在向望舒“娓娓道来”之际,转身继续兢兢业业的甘做贤夫,在房子中央燃起一堆篝火,又凭空变出张大床,上面褥席被枕齐备,清俊纤细青年坐在床沿,冲着她安然微笑。

望舒有一刻的目瞪口呆。虽然短暂,但被白行舒敏锐的捕获。

他自然不掩得意之情。

鬼姑娘幽幽一声,“姑娘,他虽与你人妖殊途,可叹这份真心实在难得。”

白行舒闻言,笑得越发灿烂。

望舒转头,心说你化身为鬼也懂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之真理,立即岔开话题,陈恳问道,“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姑娘,我离不开这里,只求二位前行数里,在镇上寻个唤作王筠的书生。”

“他是你的情郎?”

“我与他已经私定终身。只想请姑娘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二十年过后,若他另娶他人,早已生子,非富即贵,再合家幸福,可你只想知道这个负心男子他过得好不好?”

“不,”鬼姑娘掩面低声,“并非是王郎负我。姑娘只要看他过得是否安好,烦劳你再转告于我,我便可放心奔赴黄泉路。”

白行舒忽然上前,轻轻扯住望舒衣袖,抢在她前面开口,“我们答应你便是。”

鬼姑娘抬头定睛,“想来大仙必不食言。”指向大门处角落,“与王郎约好出逃时,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偷藏于彼处,若事成,无以为报,以此略作薄礼聊表心意。”说毕,深深一福,衣袂飘舞,转眼消失不见。

“去京城也要经过镇上,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联想起住店时,白行舒死活坚持节约为上,望舒皱着眉毛,“看不出你还这么爱财。”

他端着下巴若有所思,“望舒,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明明是不得超生的厉鬼,你可曾感受到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借着山后山泉梳洗时,天空被一抹赤色光芒贯穿,周边还散着五彩光华,其后,慢慢聚拢成一只火红色凤凰,落于她眼前,一阵耀眼光芒散去,高挑红衣美男子款款而来,打量她甚久,才道,“转了几世,也还是这么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行舒,你究竟看上她哪里?”

望舒回头,正瞧见白行舒仍旧是那身白衣,站在她身后柔声唤道,“羲和。”

她深吸口气,指指面前红衣男子,“这就是当时那只追你的母鸡?如今几千年修炼,终于化身成了一只公凤凰?”特地在“公”字上加了重音,“真是可喜可贺。”说完,捡了手巾,扭头走开。

“行舒,她怎么还这么不饶人……你,明知我一直都说不过她,也不主持下公道?”

望舒只听到身后匆匆跟来的脚步声。

“行舒,”这回是浓浓的哀怨强调——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你又吃醋了。”

望舒踏进破庙大门,鬼姑娘忽然现身,直勾勾的望着门外红衣羲和,“凤凰,我居然见到了凤凰。”

她白了一眼欣欣然几乎雀跃的鬼姑娘,抖了抖手中的手巾,“白公子,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蛇君扶额,“每一世都要解释一回。望舒,我和月老结过仇,老儿法术灵力都不能拿我如何,便在姻缘上为难于我。这世和上一世,望舒你是和那条九尾白狐指上连了红线。再上一世……”

望舒绝对是个聪明姑娘,见蛇君欲言又止,立即联系到骚包凤凰那句“你又吃醋”,当下接话道,“再上一世,莫非是和这只凤凰?”

蛇君一声无奈长叹,“正是。无耻月老老儿偷偷在你们之间扯上红线,羲和看你的眼神便立时不对。”

她背后一阵凉意顺着脊椎急速上窜,“老实说,这一世我看他的眼神才叫‘不对’。”

因为望舒并不怎么欣赏羲和这种雌雄莫辩的人妖长相。

“望舒,羲和没什么恶意。当年他还是一只毛没长全的小凤凰,从天庭落到人界,运气不好,直接摔进海里——凤凰又不识水性,正巧我从空中路过,顺手将他救下。”

蛇君话说到这里,被烟一样飘进门来的凤凰羲和打断。

红衣绝美青年凑近望舒,又是一阵令人极为不爽的上下审视目光,不慌不忙的下了结论,“嗯,你还是作女人稍微顺眼些。”Qī.shū.ωǎng.

望舒怒从心起,挑着眉毛盯着凤凰,只觉得他长至垂地的柔顺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金光。

她抬手,迅雷不及掩耳,揪下一根,捏在手里仔细观察。

凤凰皱眉,“会秃的,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喜欢的话,我可以亲自拔给你嘛。”

话音刚落,望舒手中长发尾端迸出耀眼火焰,沿着头发瞬间划过,光芒过后,她手中只剩一根边缘泛着五彩光华的绚丽羽毛。

她盯着手中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由衷赞叹,“真漂亮。”

红衣凤凰面有得色。

她眨眨眼睛又道,“这是尾翎?羲和仙君,你的……原来是长在脑袋上,失敬失敬。”

羲和“嗷”的一声,整个人卷着股劲风,迅速消失不见。

她把这根羽毛递给双眼还在冒光的鬼姑娘,扭头切齿对白行舒,“出口伤‘凤’,我很抱歉;不过和他牵过红线,我更遗憾。”

蛇君大笑,“收拾收拾,我们出发吧。”

所有的行李都在白行舒身上。

一个身材高挑纤细容颜白皙清秀背着箱子的白衣良家青年,眉目间满是温柔,边走边和身边婉约窈窕女子不时低语,这个场景犹如一幅细腻精致人物工笔,一路上羡煞旁人。

不过围观群众若是听见他们二人交谈的内容,恐怕会更加群情激奋。

话说,蛇君救下落汤凤凰还是在大约四千多年以前。

羲和亲爹亲妈捡回试飞失事还有命在的宝贝儿子,狂喜之余,极有风度和诚意的向蛇君白行舒表达了谢意,并在若干年一度的各路神仙汇聚一堂的王母娘娘的仙桃party上,添油加醋的向玉帝夫妇介绍了儿子生还的奇迹,还不忘称赞蛇君谦虚态度和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传统美德。

玉帝可是个职业经理人,神仙们的总boss,听了八卦总要习惯性深度挖掘出点别的什么,由是掐指一算:呦嗬,蛇君白行舒修行两千年有余,法力上乘,长得不错,情种,正直,还很低调。

玉帝爱才可是出了名了。有些类似收集癖,不过人家玉帝喜欢私藏的可是形形色色的人才。

所以白行舒这样的哪还能让他在人界自由职业呢,当然是要招进门来,再拨个公务员名额,给他打上“已收藏”标签,这才能充分满足玉帝先生的自我成就感。

于是party散了之后,玉帝一扬手,把太白金星叫了过来,吩咐:你去人力资源部,拿个天庭所有空缺职位表格,下界给他看看,若是他肯来面试,你就说工资待遇都好商量。他若是提出住房和户籍问题,也可以考虑。

面善又和气的太白金星爷爷得令,便端着镶金花名册就找白行舒去了。

蛇君当时正卷成一团睡懒觉,被从中央机关下派来执行任务的太白金星爷爷吵醒,非常不给面子的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撑着下巴把个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才慢悠悠的寻了个借口:这些职位我都不感兴趣。

白胡子帅爷爷反复劝说无效,讪讪的回天庭去了。

对着大boss提交工作报告:白行舒不是事业型的,他更乐于居家。

玉帝和西方佛祖经常交流盘道,早就经受了系统的西方管理学的洗礼,对于这种坚持“家庭第一”的类型虽然无奈,但也表示非常理解和相当的宽容。

得知连玉帝挖墙脚也无果之后,小凤凰羲和彻底悲摧了。

在狠狠向父母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之后,义无反顾的下界去寻找真挚并伟大的友情去了。

当时蛇君正和第二世的望舒二人打得火热,只不过这世的望舒依旧是个男人。

也怪小凤凰命不太好,他下界寻到恩人蛇君之时,正值人家两个男人抱作一团,他忽然降临在床边,床上的两人男人不约而同发自心底的愤怒了。

尤其是蛇君居然亲口叫他“出去”。

小凤凰的心,于是碎了。

羲和不可能憎恨自己的恩人,于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就都转向了望舒。

明天的约会 下

将负面情绪表达出来才能感染或者影响到别人,若是隐而不发那就只能憋出内伤。

小凤凰羲和好歹是位天生的仙君,顾忌身份,最初对当时第二世望舒的厌恶就算是溢于言表,也只是采用经常甩甩脸色偶尔口头威胁这种比较“温柔”的手段。

可望舒连续五世,外表,性别,身份都在变化,唯独亘古不变就是痴情,以及毒舌。

至于刻薄程度,参考刚刚望舒的寥寥数语之后,羲和便头顶冒了青烟不顾形象的飞遁——自不必赘述。

其实在四千多年前,蛇君还在和第二世望舒同性之间卿卿我我之际,凤凰君就因为定位不清的“情感”而爆发过,他化身原型,伸展双翅,叫嚣着要将那时的望舒用烈焰燃烧殆尽的时候,白行舒二话不说,现出自己白色巨蛇身躯,扑过去冲着凤肩就是一口。

羲和转回人形,捂着肩上嗞嗞喷血的两个窟窿,因为蛇君“不慎”注射进体内的几滴毒液痛得呲牙咧嘴,脸上挂着两道粉丝泪,悲愤且丢“凤”的跑了。

等羲和疗伤完毕,抖擞精神再次来到人间再开“情郎或者挚友夺还战”之时,映入他眼帘的已是望舒三世,一个清秀温婉(只是看起来如此)的年轻姑娘,蛇君白行舒偏生还一脸满足的巨蟒缠人状黏在姑娘的身上时,羲和沉默的凝视二人良久,只是这次因为月老红线的作用,凤凰君眼中不再是呼之欲出的愤怒而几分脉脉温情。

蛇君历经情场沉浮,这本该是情敌对决却安静祥和的场景,他敏锐而独到的嗅出了一丝奸情的味道。

本就死缠烂打的蛇君这回更是彻底不离爱妻一步,直至望舒寿终正寝,凤凰君也没个机会和注定姻缘对象诉说半点相思衷肠。

之后,蛇君卷着羲和,一纸文书直接递到玉帝眼前,将公报私仇的月老投诉,又打到老爷子府上,大闹,声称只为要个公道。

最后月老遭遇降薪和通报批评,再报复蛇君时仍不改初衷,红线乱牵,若不是蛇君有非常人可及的厚脸皮和耐久力,心上人望舒和眼中的“奸夫”私奔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于是,望舒转世的间隙,白行舒睡足,便去天庭和月老对骂,白蛇嘴皮子越加劲道,月老越加矍铄,逐渐成为“掐掐更健康”的有力佐证。

闲话完了。再说一人一蛇上路。

午间饭点,二人正好抵达镇上。寻了家饭馆,进门,找张桌子坐定,要了菜饭。

望舒故作不经意的问起郊外破败的古庙,小二脸色一白,状似微惧,“二位客官经过那庙,莫非是见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望舒行舒二人对视一眼,蛇君开口,“只是见到隐隐荧荧绿光,想来稀奇,才有此一问。”

“那就是了,这庙和镇西的王氏祠堂,二十年来,时常闹鬼,远近乡人怕这秽气,谁都不敢再接近。”

望舒想了下,决心再不绕圈子,“小二知道有个叫王筠的读书人么?”

“他啊,远近无人不知,穷书生一个,二十年前带了林家小姐私奔,再无音讯,把个林小姐的哥哥,当今驸马爷气个半死,放出话来,此等奸~淫小人,若是逮到直接乱棍打死。”小二叹了一声,“驸马爷林大人也是护妹心切。只是这么多年,人家隐姓埋名,恐怕早已生子了吧,哪还会再回来触这个霉头。”说着摇了摇头,正巧掌柜的召唤,清瘦小哥大声答应,对二人唱个喏,扭头走开,自去忙碌。

二人吃完面前饭菜,结了帐。

颇有的默契的打听着,向镇西祠堂而去。趁着四下无人,二人踏进祠堂前院。

她立时周身感觉一股寒意向骤然自己袭来,蛇君一扬臂,又瞬时轻松。

蛇君面对空旷院子,道,“现身吧。阁下对爱人纵然满腔怨恨,又何必对我无辜妹妹暗下黑手。”

在外人面前,蛇君一直宣称望舒是他妹妹。只不过古代妹妹同样是个敏感字眼儿,说出口自然带着几分暧昧意味。

清瘦男子身型容貌皆影影绰绰,“她弃我而去。又令其兄杀我。女子大多负心,你回护她,总有后悔的一天。”

“你是王筠?”她问。二十年的怨鬼道行无论如何不能与千年蛇君白行舒相提并论。

鬼先生默许。

她扭头瞧瞧蛇君,无奈叹气,“咱们只得回去和林家小姐说,‘他过得不好,不仅不好,还在怨你。’她甘愿做鬼二十年都不肯奔赴黄泉,只为探得心上王郎的消息,咱们这回话必定是晴天霹雳,令她心碎吧。”

鬼先生如她所料的先被她这句雷懵。

她心里数了整整五十下,才等来鬼先生再次开口,“竟然如此。竟然如此。”神情愈加幽幽,“恨你二十年,竟全是我一叶障目,再无脸见你。”最后几近呢喃,“无颜见你。”

说毕本就模糊的身影在一阵清风掠过之后,烟消云散。

她甚至来不及劝解阻止。

只好双手抚颊,恨铁不成钢,“一个没脸见人就撒手不管,亏人家心心念念的盼了你二十年,真了不起。”

蛇君微笑,轻拍她肩,她一时也忘了闪避。

白行舒自然得意,“咱们先去林小姐那里回复吧。”

又花了些时候,回到庙里。

期间她也好奇追问蛇君往来可否带着她偶尔“飞速窜行”,类似小说本子里神仙妖怪那般来去自如,纵横天庭人间。

蛇君被她奇妙的形容逗笑,随后严肃的回答尽可能避免,他本“蛇”并无所谓,但借用仙术有损她的寿命。

闻言,她略略沮丧,却也痛快作罢。

林家鬼小姐躲着太阳,在阴影处见二人回返,神情可是一目了然的雀跃。

望舒酝酿半天,头一回主动的扯了扯身边蛇君的袖子,罕见的还有些恳求神色。

蛇君小小暗爽,“姑娘口中的王郎,怕是要与姑娘殊途同归了。”

“他……死了?”之后凄厉一声,“哥哥,为娶公主,不肯将我嫁予王郎,你害我好惨,为何连他也不放过?!”恻恻鬼火爆燃,平地卷起一股阴风,鬼小姐瞬间不见。

她从蛇君怀中探出了脑袋,“她……不是不能离开这里么?”

“可以,一是了结心愿;又或者在她准备形神皆灭,再不得转世时,就可以离开了。”

她默然。良久,才道,“咱们上路吧。”

余下的路途很是平安。

或舟车或步行,行李由蛇君独自肩挑身扛,望舒大方前行领路,捏着钱袋不说,还乐得一身轻松。

有客栈就住店,必需露宿之时,蛇君岂止是床帐连整座宅子小院他也能凭空变出一个。每次还怕不够周到,面带讨好之色的柔声询问望舒哪里还有不满,哪里还需改进。

女人总是容易感动。

望舒暗爽在心,以至每次在饭馆点菜,必定要上几枚煮蛋。

蛇君坐在她对面,为她这样的小小体贴,都要一脸得意和满足。

到达距京城三十里外的镇子时,已值春季。

真是暖风拂面,柳絮纷飞。

窗外的艳阳高照,绿树红花,却完全不能打动她。

蛇君白行舒保持人形在床上蜷成一团,不时扭动,偶尔还要顶着床栏蹭上几下:他精神懈怠,举止反常已经整整两天。

她将祖传医经几乎都装进脑子,可也只能治人,不懂医蛇。

奇~~亲眼瞧见白行舒又一次紧锁眉头,神色痛苦不已,情急之下,哪里还想得起男女授受不亲,扯着蛇君的白皙手腕,反复揉搓按压,也没找出可诊切的经脉,她心下一半焦急一半沮丧。

书~~蛇君有气无力,“无妨。望舒,我修行数千年,每隔百年需得蜕皮一次,谁想这次正逢你转世。”

网~~每隔百年总要有那么一回——望舒立时联想起自己偶尔着凉,引发痛经几乎痛不欲生,当下恻然,“即便是惯常之事……也总是会不舒服的吧。”

蛇君勉强挤出个笑容,欣喜于爱人的体贴温存。他暗自运气,从床上坐起,微微耸肩,随身体起伏簌簌散落白色晶亮碎片,令人不由联想起脂溢性皮炎患者那举手投足之间挥洒的纷纷扬扬头皮屑。

蛇君一阵羞赧,“现在的样子,讨你嫌了。也……误了你的事。”

“没有的事。”她诚挚答道。

爹爹的病人,满身疮癞,化脓流血,有些甚至感染腐烂到开始散发恶臭,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照样亲手替人清理换药,医德如此,又何来嫌弃之说。

“本来我打算在京城买下个店面,开个医馆,以此糊口立足。何况我爹娘之事也要从长计议。嗯,”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对虎牙,脸颊上陷下两个酒窝,尽显天真纯净,“银子带的很足,亏得你的法术,一路上少住了很多店,节省下好多。所以这次,白白你可以专心修养。”

她与他日渐亲近,开始唤他“白白”。蛇君假意口头反抗数次,无果,满心欢喜的随她喜好称呼。

蛇君顺势攥着她的小手,死活不肯松开,合上眼睛,却是一脸平静满足。

她瞧见蛇君手背上翘起一块半透明皮肤,一阵好奇,顺手一扯,卡啦一下,半只胳膊的皮肤都在她手里。只是末端惊现一块散发着柔和珠光的菱形半透明鳞片。

她心下不安。果然蛇君腋下胳膊内侧一团殷红逐渐浸透白色中衣,煞是刺眼。

她讪讪道,“……我去找药。”

蛇君闻言只颤颤睫毛,丝毫不以为意,手下用力将她整个人一下拽到床上,令她在他身边躺好,面向她再次合眼安睡。

只是人家望舒哪里见识过和男子如此亲密的同床共枕,心脏一阵乱跳,想跑又不能,百般思绪一时涌上心头,最后竟也在浑浑噩噩之间睡着。

再醒来已是落日余晖洒进房内。

蛇君披上件衣服,重新簪好头发,拉上她直奔客栈后面小树林。

把她放在小溪边上,自己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借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洗脸绾发之际,忽然听见不远处清晰一声,“你个妖孽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她惊了一惊,拔腿循声而去。

前方稍稍空旷之处,蛇君披散着如墨长发,只斜穿着外衣,光着脚,其余几件衣衫鞋袜发簪皆散落在地。

再向前望,又见两个和尚一个年长一个年少,正与白行舒对峙。

老者一手捏着一串佛珠,另一手持化缘紫金盂,“贫僧法海。女施主何苦与此妖孽为伍……”

望舒及时打断他,“大师何以见得我是被逼无奈?”不等老和尚回答,她眼光先扫向白行舒,“白白,怎么回事?你修行数千年如何轻易被人看出真身?”

她心说,好歹你还曾被玉帝看中,想招到天庭作勤勉公务员呢,怎么才就这么点道行?

“化作原型,在树上蹭蹭比较舒爽。”蛇君盯着两个和尚,一脸不耐烦。

“妖孽待我收了你……”

蛇君倏尔恢复巨大白蛇真身,不待老和尚说完,直接一口将他吞进嘴中。

望舒也愣了。

几秒钟以后,她回过神,一脸职业的皮笑肉不笑对着吓到瘫软作一团的小和尚,“小师傅,白白,啊,就是他,”指指白蛇,“放心,他只吃素,偶尔还拿鸡蛋调剂,我担保他不会吃人。他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于是脾气不好。”说毕,横眉冷对,发号施令,“白白,不要随便吞不干净的东西。”

白蛇金色竖瞳迎着落日,流光一闪,乖乖张口,稍稍用力,将老和尚吐回到小和尚身边。

他晃晃悠悠,扭扭身子,一阵炫目的白光过后,蛇君拎起一件袍子随意裹在身上,拉着望舒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开。

正巧听见身后小和尚颤巍巍的嗓音,“师傅,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她当下笑出声,“白白,月老真是这么说的么?”

蛇君回头,盯住她,漆黑眸子中只见她一人身影,“我早被雷劈习惯了。”

又修养了一天,蛇君强打着精神和她进城。

买下一个宅子,烦了房东打扫整齐,置了家具,其余杂事,她正打算出门寻几个工人,蛇君拦住她,挥了挥手,口中念了几句咒语,瞬间一切妥当,家中焕然如新。蛇君拧着眉毛,还不忘问她布置是否妥当。

她忙不迭的点头。

蛇君见她满意,迅速倒在雕花大床上。再不言语。

第二天,他黑着眼圈,拉着望舒,“我要出门一次。”

她点头,“为蜕皮?”

“是。这段时间须有我信得过之人保护你。我现在叫羲和过来。”

那只骚包凤凰?她摇头,“不,那还不如找容月陪我。”

“羲和不行?”

她眼睛眨都不眨。

“好吧。”这分明是蛇君咬着后槽牙才能挤出的声音。

下午,她在院子里分拣草药的时候,一个修长阴影盖过来,猛然抬头,就看见容月那张令天地失色的倾国倾城容颜。

都说美貌易逝。因为白行舒一扬手,一阵白光,容月又化作那只毛茸茸的九尾白狐。

在容月飞扑过去咬蛇君之前,望舒眼疾手快,揪住小狐狸的一条尾巴,进而将他用一只手拦在怀里。

这个姿势,分明是对待宠物才有。所以白行舒放心的蜕皮去了。

这个姿势,分明是个炽热的拥抱。所以小狐狸开心的摇晃着尾巴,额头顶顶她的下巴,“望舒,我好想你。”

她笑,发自内心,“容月,我也想你。”

“望舒,我知道你喜欢干净,可现在是春天,我在掉毛……”

春意盎然

她连忙松手。

小狐狸轻巧落地。水汪汪的大眼睛阵阵璀璨,还抬起一只前爪,小心翼翼的戳戳她小腿迎面骨,“我不是故意要弄脏你衣服的。”

她低头,抱着容月之时难免小狐狸得意忘形的扭蹭,于是袖口和腰间上黏着几撮白毛,在她蓝色衣衫衬托下,分外醒目。

“望舒,”小狐狸两只前爪已经扒住她的膝盖,“不要生气。我送你新衣裳赔罪可好。”

她蹲下,揪揪容月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果不其然手中又是几根白毛。

小狐狸两只闪亮眼睛,比黑漆漆的鼻头还大上一圈,以人的审美角度来看,容月狐身之时也有惊世美“狐”貌。

她笑起来,“我怎么会生气。我这次不想再请下人。容月帮我收拾吧。”

容月变身法术被蛇君封印,其他灵力依旧。空中取物自然更不在话下。

可他甘愿依照望舒的吩咐跑来跑去取放分拣什物。

九条尾巴,极其灵活,类似大象的鼻子,一条尾巴卷住一种草药,兴高采烈的冲望舒跑过来。等心爱的姑娘伸手接过,小狐狸的尾巴轻抚她的掌心手背——九尾狐狸的尾巴感知灵敏度并不亚于他们的前肢。

小狐狸容月满心欢喜。

望舒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吃着豆腐,浑然不觉。

趁着天气正好,她烧了水,叫容月洗澡。

小狐狸跳进桶里,在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用尾巴卷起一把皂角,往身上揉搓。

桶里水面上逐渐飘起团团细毛。

她正巧此时又进门,柔声问“容月,皂角够不够?”

哗啦一声,小狐狸整个沉到水中,无奈的小声嘟囔,“望舒,我好歹是男人啊……”

她笑嘻嘻的走出去。不以为然。

容月泡澡完毕,顺“爪”将房里收拾整齐——也就是一句咒语之劳,换来望舒的赞美,这交易怎么算都忒值。

小狐狸窝在院子的凳子上晒太阳晾毛皮。

望舒忙活告一段落,没留意也直接坐向凳子。

小狐狸往里缩了缩身子,可惜她还是一臀下去,误伤——容月忍住了一声没吭,只是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的水光潋滟。

她察觉不对,起身一瞧,身下又是一大撮白毛,容月后蹄处犹如被人生生扯掉一大块皮肉一般鲜血淋漓。

她飞身跑开,从房里寻了药箱出来,蹲在小狐狸面前,仔仔细细为他敷药。

容月还没心没肺的暗爽,看着望舒一脑门的薄汗和脸上的歉疚,“没什么关系……望舒,不是很疼。”

话说,蛇君白行舒和九尾灵狐花容月都是妖中翘楚,百年难遇敌手,被普通人类许望舒这并无任何技巧可言的一爪一臀击中,破“胳膊”,破“大腿”,真是只能感慨命运弄人啊……

入夜。

小狐狸照例在月下练功运气完毕,前爪轻敲望舒房门。得到应允,一个穿墙咒,小狐狸来到床前,跳到她脚边,将自己卷成一团,安然睡去。

好歹是修炼五百年的九尾白狐,第二天容月就解开白行舒加到他身上的缚身咒术。

下午望舒要上街采买,容月自然责无旁贷的跟去。

公平的说,连一向以雍容华贵艳丽多姿闻名的凤凰羲和仙君的容貌,比起容月都算太“猪肉白菜”,所以当小狐狸一身飘飘白衣,跟在望舒身后,提着包袱,路人个个驻足,赞叹他的美貌,也就不足为奇。

个把时辰之后,采购结束,回家要路过一个小树林,不防其间蹿出几个大盗,攥着杀猪片砍,一脸下流急色神情。

容月不待他们开口,眼光一转,几人座下骏马嘶吼一声,齐齐摔倒,几人从马上载到地上,顿时头破血流。

容月面无表情,拉着望舒的手,扭头便走。

她微微挣扎,容月诧异,问道,“可是不满我收拾他们?此等邪恶鼠辈,如此处置已算是太轻。”

她只好腼腆点点头。没再言语。

容月昨天还是一只经常美滋滋的蜷在她脚边,不时摇摇尾巴,舔舔她下巴的毛团,今天翻身化作绝美青年,果断英勇,法力高超,护她周全也不在话下,望舒的小心脏怦怦多跳了那么几下实在容易理解。

没走出几步,似曾相识的一声断喝,“妖孽还不速速受降?”

抬头一瞧,法海大师手持佛珠,大义凛然。身后文弱小和尚倒是礼数周到,微微向她点了点头。权作打招呼。

她皱眉,“你的法术被个爱好降妖除魔的大师看穿了呢。”

容月毫不在意,“望舒不愿我下手太重,那就只赶走他如何?”

“妖孽为何口出狂言!”老和尚扬臂,祭出法宝佛珠,周遭生气一时急速向他身边流去。

她刚心下冒出一句“不好”,只听晴空忽然一片乌云蔽日,“轰隆”一个通天巨雷就此劈下,正巧落在老和尚脚边,震耳欲聋巨响过后,只见法海大师倒地不起,指向她们二人,全身不住颤抖。

容月扔下一句“告辞”,便拉着她手腕走开。

背后穿来怯生生的一句,“师傅,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这话听来实在耳熟。

她抬头诧异问道,“那雷竟然不是你劈下来的?”

“望舒,你刚才没听见么?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晚上,小狐狸在灯下,在上好宣纸上四个大字一挥而就:平安医馆。

望舒在他身边不由赞叹:“好俊的字。”

小狐狸腼腆一笑,“我爹常说多读书多练字,山下的姑娘更喜欢男人有才,而不是只看脸蛋。”

望舒不得不承认,小狐狸他爹这句大大的有理。

“我娘在我下山前特地嘱咐我,人间的姑娘们认为小白脸不中用。可是,我会证明给望舒你看。”

望舒不傻。

可是容月对于她来说,总觉得欠缺一点什么。

套用俗套一些的说法,这是所谓爱和喜欢的距离。

一晚上叮叮当当,容月甚至将牌匾做好,趁着夜色,挂在正门上方。

泡了澡,露出伤口,窃喜着“享受”望舒为他悉心温柔的敷药。

人形的容月自然不能还留在她房里。

不知为何,站在床前的小狐狸有了些许“卸磨杀驴”的感慨,一言不发又带着几分哀怨的凝视着她,一对魅惑桃花眼在昏黄的油灯下仍旧显得雾气蒙蒙。

容月即便是只公狐狸,可怎么看也不像是带有攻击性和侵犯性的危险生物。

她就很没出息的心软了。只好叹息一声,“只能原型。”

容月一闪身化作白色毛团跳上床,忽闪眼睛,尾巴摇动半天,没等来回应,只好沮丧的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吹灯安歇。

小狐狸在一片黑暗中,很小声的问,“望舒你睡了没有?”

“没。”她的呼吸平缓而绵长。

“我爹等我娘八百年,娘也说女人都慎重,所以我不会心急。”

她忽然想笑。他想到哪里去了。“容月,我想先圆了我爹的心愿。”

“我会帮你。”他如是说。

平安医馆的牌子刚刚挂上去一天,就有人寻上门来求出诊。

望舒问了问大致病情,容月背了药箱,两个人跟着领路人来到一座大宅子门前。

顺着蜿蜒一条小路,她们被带到后门,这家里出来几个随从,只允许她一人带了药箱进门为他家老爷诊治。

她回头冲着容月安抚一笑,扭头便走。

卧房。

靠在一边的老爷,身上肥厚的脂肪填满整个软榻,随着他的呼吸涌动起伏,似乎随时可能流到地下。

她摸出手巾擦了擦手,准备上前为黄油先生诊脉。

对方在盯着她看。居高临下的审视。

目光中流淌的奸情和身体显露出的躁动不安,令她瞬间全身警铃大作。

“先站住让我仔细瞧瞧。”一个尖锐刺耳极度惹人不快的声音从对面的那堵“矮墙”上发出。

“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嗯,胜在年轻水嫩。能让本大爷有几分感觉的越来越难得。跟着我,不比你这行医抛头露面强上许多?”

她将手巾收起,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你也不打听打听……”肥硕的手指冲她一指,“来人!”

哐啷一声,门板整个拍了下来。

容月如烟一般飘至她身边。

几个狗腿随从在容月伸臂扬手之间,从黄油先生眼前一个个弹出窗外。

嚎叫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此时又有下人闻声聚拢而来。

容月双目暗红,她身周一阵飞沙走石之后,整个房间骤然消失不见。

黄油先生跌坐在地,吓的结结巴巴,“妖……妖怪……”

她赶忙扯着容月袖子,“他妄想用我治他的不举,可也罪不至死。”

本朝民风极其彪悍,常有男女私奔和抢亲之事,民众亦对此见怪不怪,甚至颇多包容。

其实望舒自打落户于此,青春柔美女医生吸引了众多视线,外加一个高挑纤细的绝美容月,实在太像一对背井离乡的痴情小鸳鸯,打他们二人歪主意的不在少数,此刻容月急于立威,杀一儆百也是正道。

但既然望舒都求了情,容月轻声念出一咒,将目光可及的众人放够了血——黄油色鬼放的是油,又扬手一拂,众人状似立刻沉睡,拉了她的手,大方出门。

路上,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最后的法术是什么?”

“换掉他们的记忆。若是他们记得我的法术,于你总是不利。”

“你改成什么了?”

“望舒你拿着剑将他们痛打一顿。”

“……我倒是挺希望我能有这个本事的。”

“听说这位大人一门心思要将女儿送进宫中,今后讨得恩宠就是一家的荣耀。”

她不屑,“得了。女儿若是像他父亲,能不能出来见人尚要存疑,还入主后宫?”

自然惹得容月嫣然一笑。

前行不远。

“此等妖孽,果然害人,看我……”

二人抬头,此等熟悉声音自然出自法海大师。

可惜二人还没反应,就是一阵香风袭来,大师痛苦挣扎几下,不出意料的被吹至空中,逐渐化作湛蓝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红衣凤凰羲和抖抖袖子,面向呆愣小和尚,“张口就妖孽,就不懂得非礼勿视,口下留德么?现在弟子不堪如此,真为西天佛祖长叹一声。”

“行舒托我来看看你。这个,”羲和手上魔术一般变出一枝盛放的白梅,“行舒让我转交给你。”

她接过来,上面还带有浅浅淡淡的清幽香气。

“从百花仙子那讨来的。换做寻常仙君,这位仙子也未必肯赏这个脸。”

她微笑,“替我向行舒道谢。”

见她对这枝梅花爱不释手,容月微微皱眉吃醋,只是凤凰这只大功率灯泡在场,倒也并未发作。

她冲容月道,“这是羲和,是只凤凰。”

羲和面上并无丝毫轻蔑之色,极为罕见的平和开口,“真身乃是九尾白狐?阁下仪表堂堂,看起来最多五六百岁年纪,修为却是不浅。”

容月拱手,客套的笑笑。

小和尚在一边唯唯诺诺,酝酿半天,还是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二位仙君,女施主,可曾见到我师傅手中持着佛珠?若是不幸吹散,无此佛珠师傅恐怕不得平安回返……”

三人面面相觑。

哑然预示着心虚。

最终,望舒抚着自己太阳穴,“小师傅,不好意思,风太大,我们没看清。”

这也算站街

小和尚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看来像是终于拿定主意准备先行离开,临走都没忘记礼数,双手合十向她们三个行礼,不掩沮丧,慢慢走远。

望着小和尚孤单凄凉的背影,她略有不忍,问道,“羲和,你真的不能把那位大师再吹回来么?”

凤凰君不以为然,“我只是扇了下翅膀,若是这点考验尚无法自救,如何对得起降妖除魔救苦救难的高僧名号?”

小狐狸容月悄悄扯扯她的袖子,脸上附议之意十分明显。

她撇嘴,二对一,只得遵从多数派的意见。

抬头看看太阳,紧了紧怀中那枝怒放的梅花,她笑道,“谢谢羲和你专门跑一趟。天色已晚,我和容月要回去吃饭了。再会。”说完,拔腿就走。小狐狸从来都唯她是从,对凤凰客套的笑笑,依旧攥着人家姑娘袖子不肯撒手,转身跟上。

“望舒,我可从来都没讨厌过你。你就这么急着躲开我或者赶我走吗?”

虽然羲和经常抽风,但这回他的语气实在太过诚挚,甚至卷着几分莫名的哀怨,望舒的心跳不禁乱了几下。

她回过头看向妖艳凤凰,“那,羲和你饿么?”

最后,望舒带着一只狐狸一只凤凰大摇大摆打道回府。

到家,望舒将梅花插在书房瓷瓶里。之后换了衣裳直奔厨房。

她买下的院子不大,前面小厅和两间耳房用于收治病人,后院正房加东西厢房拿来起居会客也绰绰有余。

无论行舒还是容月,骨子里都是贤惠温柔好男人,望舒不想请仆人,自然谨遵“圣命”,家中大多数活计都由他们或出力或施法轻松搞定;唯独下厨,望舒一向将此视作乐趣之一,不肯假借他人之手。

小狐狸白衣胜雪,随她踏进厨房。

她扫视窖内存放的几样菜蔬,转向容月,“想吃什么?”

狐狸美人指指角落笼子里那一团不停瑟缩的白毛,拼命震颤自己扇子一样卷翘的长睫毛,面上尽是讨好之色,“这个,行么?”

她叉着腰回答,“当然。”

她发了话,小狐狸喜不自胜,揪住还在不停咕咕嘶叫抗争可悲命运的白色毛团,从案上拎了菜刀——不得不说,容月目光平和,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容,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紧刀柄,手起刀落,血花四溅,母鸡濒死一阵哀嚎过后,这世界再次归于宁静。

狐狸公子连杀鸡都优雅依旧。

不过容月身上纯净白衣,竟然也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污迹。

她终于忍不住洁癖发作,“容月帮厨,不如去换个衣裳?”

“这是望舒你送我的长衫,我如何舍得弄脏。”说话时,容月不胜娇羞,忙低了头。

凤凰羲和靠在门框边叹了一声。

刚才他还在厨房门口犹豫不决,走来走去来回观望——套用一个书面点的词汇就叫“逡巡”。

“羲和住在天庭的仙君,应该要茹素的吧?”她边调制酱汁边问。

“不,”凤凰一阵莫名黯然,“修成正果之前,还是飞升成仙之后都可以吃肉。”

“天庭不限制这个么?”她承认她确实好奇神仙们的生活。

“不限制。只是禁止妄为滥杀。”

她皱眉不解:他可以吃肉,那羲和还感慨什么,可随后顺着凤凰的视线,她就找到了答案:小狐狸在兢兢业业的给母鸡拔毛。

凤凰可是百鸟之王。在他面前伤害他的子民,即使是有“民以食为天”这样正当理由,总还会有些不是滋味。

她抓给羲和一把青菜,试探性的问,“帮个忙?别总倚着门框。”

羲和柔亮长发一绺垂直胸前,余下的如墨青丝随意搭在肩上,加上雌雄莫辩的妖娆容貌和醒目红衣,以及稍有哀伤的神情,实在是让人没法不想歪。

“哦?”凤凰挑着一边眉毛。

“人间,倚门男女从事的……可不是什么好行当,虽然门框本身是很纯洁的。”

凤凰出乎她意料,点点头,坐到门边的椅子上,默默的开始择菜。

她端详半天,再次按捺不住疑问,“羲和你做家事居然挺熟练?”

“你上一世煮饭之时,如果我不帮忙,你会笑着请我滚。可我从来都不想滚。”

“上一世我也要亲自下厨煮饭?看来也是苦出身嘛。”她笑,手下搅拌酱汁的动作不停。

“你上一世是公主,却向往寻常人家的夫妻二人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十七岁的时候跟着行舒,离开宫廷内院,云游天下去了。”

上一世身份至尊至贵,也难怪她这代灵魂中仍有无法抹去的清高与倔强。

“只是你和行舒二人逍遥了,原本将公主的青梅竹马内定驸马深受打击,再无心迎娶新人,最终早逝竟未有后。”羲和小声嘟囔,目光转到专心处理母鸡的容月身上,“……这次我可是不得不来的。”

望舒皱眉,白了凤凰一眼。義和赶忙送上处理好的菜蔬,抖抖袖子出门而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备齐四菜。望舒端了清炖鸡肉出来,冲狐狸一努嘴,“免得让飞禽自相残杀,这碗连肉带汤都归你了。”

容月闻言双眼立时迸射出光芒。却还怯怯问了句,“望舒不吃么?”

她很大方的摆摆手,“说了都归你。”

小狐狸坐在案板前,洗了手,在半刻钟内风卷残云啃骨吃肉,却不见丝毫粗鲁之态。

容月心满意足之时,碗边只剩若干鸡骨——话说吃鸡也是个技术活,在这领域估计没什么物种能比得过天生就是行家的狐狸:骨头上一丝残肉也无奇*|*书^|^网,连碎骨软筋都啃得干干净净,毫不浪费。

蛇君白行舒如今吃素,偶尔开荤吃回鸡蛋。

当年也曾偏爱鸡肉,可他不咀嚼,而是整个吞食,自然不能和容月这种高端吃鸡技术相提并论。

吃过开胃私房餐的狐狸端着盘子摆宴于后院前厅。

鸡肉进了狐狸肚子而没放在眼前,让義和轻松自在许多。

望舒又寻了坛桂花酒来。

一人面前摆个酒盏,无需劝酒,清杯浅酌,偶有温柔春风拂面,卷着些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极是快活惬意。

宾客尽兴。

羲和拂袖,满桌残羹尽皆消失不见,“望舒好手艺,不逊当年,只可惜行舒少了次口福。”说话间,已经带上淡淡的酒气。

能博得见多识广的凤凰如此赞美实属不易,实际上,天庭菜式无论是滋味还是样式水平都不能和人间高手望舒作品相比。

小狐狸面上不悦,蹭的从椅上站起。

望舒指指窗外,“时候不早了。義和……”

“在行舒回来之前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她在几乎发飙之际,发现眼前凤凰竟然双唇紧闭。原来这句还是心灵通信,小狐狸还听不到。

“望舒,我一定要留下。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羲和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凤凰修行千年,更不可能因她一介凡人就失了分寸化身登徒子。

她略作沉吟,“羲和暂去西厢小住可好?”

凤凰点头。容月闻言则脸上立显阴沉之色。

她自己睡在正房。东、西厢一只狐狸一只凤凰。前半夜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下弦月升起,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惊醒。睁眼,正对上容月那对因夜间闪烁着金色流光而分外明亮的杏眼。

“望舒,”狐狸着白色中衣,身上还留有隐约桂花酒香,呵气微醺,“我想你了。”

从饭后到现在,分开不超过三个时辰,这也能“想她了”?

容月忽然紧搂住她,额头在她颈窝处反复磨蹭,“你怎么能嫌弃我?你怎么能不要我?”

狐狸体温本就较人类略高。这断断续续的摩擦,导致望舒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小狐狸刚刚做噩梦了:前世的望舒和情郎甩掉他私奔,原本是内定驸马的才子兼帅哥郁郁寡欢直至英年早逝,这么悲摧的经历若没在灵魂中留下点阴影,那才奇怪。

于是,容月惊醒,脑中混沌兼之酒力未解之时,摸上门来,向心上人寻求安慰。

饶是望舒个性奔放,她一个单纯的姑娘第一次遇上这么直接的叉骚扰,一时头脑也一片空白。

几秒钟以后,她终于回神,扯着嗓子高叫:“羲和。”

一阵狂风霎那掠过,她再睁开眼,容月已经摔到墙角,全身颤动几下,又自己团成了一团,脑袋一歪,睡着了。

她吓得不轻,抓着被子,“……容月怎么还是人形?”

“你以为把九尾灵狐打回原型那么容易?”

原来蛇君行舒对待情敌容月每次都如同秋风扫落叶,她哽了下,“……谢谢你。”

“所以我得陪你直到行舒回来,现在懂了?”

老实说,她很讨厌凤凰现在居高临下教训无知少女的神态和语气,但也不得不顺从的点头,“嗯。”

“春天真是麻烦。”羲和撩了撩眼前划过的一缕长发——他急着救人于水火,哪还有功夫簪好头发再登场,“春天,身边有只和你姻缘注定的狐狸,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因为阳春三月,可是狐狸们一年一度的集中发情求偶激情热辣燃烧的大好季节。容月再深沉克制,也不能和生物界的普遍规律相抗争不是?

“羲和,”望舒整理好表情,却心中难免忐忑,“容月还记不记得前世恩怨?”

“应该不会。上一世,他还是人,去了阴间自然免不掉饮下一碗洗净前尘往事的孟婆汤。比方说你,前世之事若非我与行舒坦诚相告,你最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模糊印象吧?”羲和单手托住容月纤腰,“望舒你不用多想,月老行事太不地道,行舒又闹上天庭告御状去了。”他摸着下巴,粲然一笑,“虽说作了仙君,往来交际诸多便利,可他这生,恐怕最悔之事也是盲目修行最后不得不升入仙籍吧。”

她盯着红衣凤凰良久,缓缓道,“羲和,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没用嘛。”

羲和气“撞”山河,身子哆嗦得仿佛山西面点师手中的细抻面,“你……就这么没良心。竟和前世丝毫未变。”

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羲和,明天想吃什么?”

返璞归真

第二天早晨,一起吃饭。

容月看见義和大方坐在望舒身边,眼中迸射寒光。

望舒摆了筷子,皱眉沉声,“乖乖吃饭。不然就饿你几顿。”

小狐狸乖乖接过,杏核眼中蒙上一层雾气,随后低头:第一次被温柔可人的望舒——虽然这是容月一厢情愿的判断,恶狠狠的威胁,那真是狗熊钻烟囱——太难过了。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一向好胃口的小狐狸也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看到望舒撂下筷子,眼前瓷碗已空,容月忙起身收拾席面,十分殷勤。

如今心上人一张冷脸,小狐狸绝不敢取巧法术解决,为表示诚心认错,端着碗筷走到院中井边,拿了木盆取了清水,在望舒视线所及的正厅门口,默默的刷洗碗筷。

望舒故作视而不见,迈步出门直接奔了前堂医馆。

前几天容月砸了黄油员外的院子,对方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说出来也实在难堪。虽未必肯善罢甘休,但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是一切平静相安无事。

整个上午,零散有几位病人,还是风寒刀伤之类的小毛病,开些药了事。

其实登门求医的大多是为探俏丽年轻女大夫而来,望舒本人也心知肚明,好在義和时刻在前堂陪伴,某些抱持着不大纯洁念头的年轻人看见这么一尊艳丽夺目的“男神”,自然知难而退。

午饭时分返回内院。

她和羲和惊见容月在厨房煮饭,房顶烟囱不时冒出缕缕黑烟。

“羲和,你闻到什么特别味道没有?”

“没有。”凤凰的鼻子仅限于喙上两个小窟窿,又能指望他嗅觉会有多灵敏?

“其实我也没闻到。不如中午就检验下容月的手艺。不过,”她转身走向贮藏药材的仓库,“还是先配点消食丸比较保险。”

午餐四菜一汤皆由容月独自完成,虽然滋味卖相都不能和望舒的手艺相比,却也值得小小夸奖一下。

“倒也难得。”这是望舒今天对容月说的第一句话。

容月因此欣喜不已,“我娘说男人下厨天经地义,万一没有良人出现也不至于饿死路边。望舒,我们九尾灵狐一族不屑茹毛饮血吃生肉的。”

她惊讶,扭头又向義和,“你们神仙也这样?”

“神仙要吃饭,佛祖要计较香火。说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本子你看得太多了,”凤凰放下筷子正色回道,“那些根本就是误人子弟。”

这顿饭的碗筷自然仍由容月自觉主动亲手处理。

傍晚,她再回到院中,发现小狐狸已经将两天内积累的脏衣洗净晾干摆在架子上,屋内香炉青烟袅袅四散,仅凭飘进鼻腔中的淡淡气息便知那是颇为名贵的沉香,小狐狸拿它来熏衣,诚意可嘉。

容月化身白色毛团悄无声息的凑到她脚边,“我问了羲和,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迎着夕阳,容月的大眼睛一阵阵的璀璨,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戳戳她的脚踝,“我错了。喝了几杯竟然如此粗鲁……你若不放心,我晚上变回原形好不好?”说完身后九条尾巴依次竖起,以不同的节奏摇晃。一看就是在拼命讨好。

忽然想起这只白色毛团曾经无数次在她怀里扭动撒娇,用长着柔软细毛的额头蹭她,仿佛他就是在故意利用她的爱心一般,望舒就气血一阵阵的上涌。

于是她抬脚就走。把小狐狸晾在原地。

见她气恼,容月很是垂头丧气,立着的尾巴霎时垂落在地。

“容月,不准你再喝酒。还有,最近猫狗都在闹疫病,你变成人形安全些。”她甩下这句,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如此平平安安直到夏天到来。

太阳落山,三个“人”在院中吹风品茶吃点心,尽享闲情逸致之时,天边一道白练划过整个夜空倏尔落于眼前。光华散尽,一位紫衣男子面带微笑,向她和羲和躬身致意。

望舒第一次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容月虽有惊世美貌却神韵不足。羲和美得妖艳张扬但拒人千里。各有缺憾,唯独此人尽显传统古典风范:长眉入鬓,凤眼明眸善睐,嘴角微挑,广袖临风飘飘而来,未语先笑,礼数周到,这才是真真神仙一般的好风采。

紫衣男子嗓音清亮,“羲和仙君,许姑娘,二位照顾犬子多日,甚为感激。”说毕别过头,“你娘生辰,也敢不露面?”

不过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人之常情,身为容月狐狸的亲爹,想必也亲历过这个阶段。所以这位花仙君口出责备之词,面上却无愤怒之意。

“爹,”容月盯住她,目光灼灼,“我想和望舒好好道别。”

小狐狸走到她面前,慢慢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见她没反抗,于是更放心大胆的攥住,拉到自己胸前,红着小脸,神情中全是幸福,“我尽快回来。”又顿了下,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话音刚落,容月一闪身,消失不见。

狐狸老爹摸摸自己下巴,感慨道,“我儿子还嫩。”又望向義和,“能令羲和仙君时刻不离,许姑娘怕就是那位白行舒仙君的意中人吧。我担保,我儿子再回来一定会像个男人一样勇敢热烈的追求你的。”说完,他再次行礼,一阵香风掠过,再无踪影。

“这位花仙君有天界第一美男子之称。”

望舒难得的诚挚,“羲和,我偏偏觉得你更美些。”

“你会夸我,真让人意外。”

“我明明在讽刺你。同为仙君,你最留心的也只是人家花仙君的相貌么?”

前代天界帝君有两位妻子,分别为日月之母的羲和与望舒。

身为女子,取名望舒,寄托着父母的希望,再自然不过。

可凤凰生理纯爷们一只,却偏被唤作“羲和”。

她不太清楚凤凰自恋爱美的“伪娘”特质,是否和这个名字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或者这正是证明老凤凰夫妻的先见之明的铁证?

清晨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就是行舒的温暖的笑容,“望舒,我回来了。”

开馆行医。行舒抬头看了看阳光照耀下,牌匾上“平安医馆”四个字熠熠生光,面上不悦之色一闪即逝。

正午,没什么病人。艳阳高照,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可能是实在闲极无聊,隔壁绣品店铺的老板娘,一位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子主动登门与望舒闲谈。

老板娘为人开朗爽快,幼年时也曾读过几年书,有些不寻常的见识,二人攀谈几句,竟然颇为投缘。

此女偷瞟一边静坐撰写医案的行舒,低声问道,“姑娘先前的情郎可不是这位吧?”

她笑着点头。行舒和容月外貌差别那么大,长着眼睛的人辨别二人绝不在话下。

“莫非是每隔几个月情郎换班不成?姑娘好厉害的手段。”

望舒噎了下,干笑几声。

“说起来,原先那位模样虽然极俊,可我总觉得比不上这位温厚疼人。我说得可对?”

行舒年纪是容月十倍。老男人独特魅力无须赘言。

她只得点头。

对面行舒此时转过头来,对着二人嫣然一笑。

老板娘迎着行舒的目光,“姑娘不妨多考虑考虑。对了,几乎忘了正事,姑娘极少出门,想必不晓得最近驸马爷府家眷多人患离奇病症,如今在各处都贴了榜文,我想着这倒是个出名的好机会,姑娘不妨一试。”

送走老板娘,望舒站在门口,因为身上那半颗行舒内丹之故,得以望见城中某处阴气大盛。

“前几天还不是这个样子。”她喃喃道。

行舒将笔轻轻架在笔山上,柔声回道,“寻个好机会,咱们不妨走上一趟,哪怕只是为了探望下故人。”

二人正打算闭关,却不巧有病人寻上门来。

行舒随她一同出诊,等诊疗妥当已经日落西山。

在行舒保证那位鬼姑娘绝对没有本事天翻地覆,最多闹得人仰马翻之后,望舒放心,二人直接回家,揭榜之事便留作明天办理。

她洗漱妥当,正准备躺下,听到蛇君轻轻敲门。

“望舒,你之前有惹恼什么人没有?”

她下意识摇头,猛然脑中划过黄油员外的伟岸“英姿”,又急忙点头不已。

“那就是有人寻仇。”蛇君将卧房大门整个打开,院中十来个黑衣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今夜我想我应该留下来陪你。”

望舒睡床。

行舒睡地板。

二人心照不宣,没有熄灯。

她清楚的听到房顶瓦片之间的接连闷声撞击,行舒翻身,冲她安抚一笑。

随后便是几声低吼,世界再次归于平静。

“明天还有要事。望舒,我不睡没关系。”

隔了好久,她低头,不让蛇君看清她的表情,才道,“其实我怕得睡不着。”

蛇君起身,一身白色中衣,胸前露着一大片白皙肌肤,走到她面前,细长的手指轻拂她额头,含混不清,犹如梦呓一般道,“晚安。”

之后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她醒来已经再也回忆不起来。

推开门,门外陈设布置一如往昔,一股菜香扑鼻而来。

白衣男子端着两盘小菜正走向前厅,见她注视,站定,微笑。

这幅情景,似曾相识,她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心酸,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淌下泪来。

蛇君一个瞬移来到她面前,放下碟子,凭空变出一只丝帕,捏着一角,仔细为她拭泪,脸上满是怜惜。

她一向倔强,吃过饭,红着眼眶也拉着行舒跑去城门口揭了告示。

早有待命的随从引路,来到富丽堂皇的驸马府上。

她们从小门进去,顺着走廊来到公主内院门口。

“公主殿下早已搬出,此地阴气太盛……二位……保重。”老管家言毕,将她们丢在原地,带着其余跟班匆匆离开。

她与行舒对视数秒,蛇君挑着一边眉毛,“林姑娘,即是故人何妨现身一见?”

“仙君,许小姐,”那个本性活泼的鬼姑娘在角落阴影处显形,面上又忽现羞赧之色,“我想着来京里找哥哥讨个说法,可竟然……迷了路。”

望舒没忍住,咳了一下。

“好不容易寻到这里,可被个妖人缚住不得行动。他竟说将我造孽太多,理应打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就是他!”顺着鬼姑娘伸出的手指方向,二人同时回头,不远处站着的不是法海大师和那位小和尚还能是谁?

只是几日不见,大师额头一块硕大淤青煞是夺人眼球。

莫若相忘于江湖

“本以为你这妖孽只是痴情,竟然和这害人的女鬼……”法海和尚忽然想起当时白行舒蜕皮之际,心情不佳,曾将他吞进口中。

虽然只在巨蛇口中滚了几个来回,就有惊无险的被吐出来,可再见蛇君,心中终不免平白添了几分畏惧,自然底气不壮。

“大师,”蛇君习惯性摸摸下巴,脸上挂着常年对待陌生人的礼节性皮笑肉不笑,“只怕

是有些误会。何以见得我与这位鬼姑娘同谋?”拉住望舒手腕,凌空跃起数丈,最后落在和尚师徒身后,“大师尽管继续捉鬼,只不过这缠身咒可并非清静公允的佛门弟子应为。”蛇君扬手,只见不远处鬼姑娘身形闪动,神情惊喜,之后挺直身子。

青天白日之下,身周燃起熊熊鬼火,汇作一大团,急速直冲法海和尚的面门而来。

老和尚祭出佛珠,小和尚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诵真言。当下一个法阵横在师徒二人身前,抵住姑娘的烈烈鬼火。

望舒被蛇君挡在身后,眼见鬼姑娘眉目狰狞,仿佛拼着全身的法力,操纵鬼火一点点逼近那对师徒。

望舒忆起那短暂几天相处,这姑娘时刻面露笑容,口气温和,与此刻的她大相径庭,由是心中一阵不忍,下意识手下用力,扯紧蛇君袖口。

行舒察觉,扭头柔声安抚,“仅她一个,他们师徒已经二人疲于应付,何况一会儿人家姑娘情郎还要登场。我们看看热闹便好。”

“那个王姓白面书生?”

“不错。说起来,这对小鸳鸯可说是绝配:从那镇子到京里不过三十里路,这姑娘竟然绕来绕去耗了半个月刚刚找对目标。而那书生更是离谱,若非今日阴气正盛,恐怕还在京城之中犹如没头苍蝇般乱撞——不过他也无害人之心,所以于寻常人无碍。”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蛇君发自心底的笑容,很耀眼,虽说他容貌并非绝美,“他来了。”

忽然一股阴风平地而起,鬼姑娘身边人影由模糊逐渐清晰,直至现出高挑清秀男子。

鬼姑娘惊喜,鬼火气势登时减了大半,瞪大眼睛,高呼,“王郎。”

“……我本没脸见你。”

“怎么会?你可知二十年来我一直都想再见你一面。”

“你不怨我?”

姑娘攥住男子手腕,“不怨。我要替你向我哥哥讨说法。可这二人竟然阻我去路……”

话未说完,男子抬手,又一团青白火焰扑面而来,法阵再也承受不住,仿若金石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师徒二人齐齐被强风卷起,猛地撞到院中古树树干之上。

男子飘出几步,欲继续教训二人,却被姑娘扯住。

“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我们去找我哥哥。二十年之事,总要有个了结。”

鬼行路不用腿脚。片刻二人即消失不见。

望舒颤颤睫毛,不远处小和尚从地上爬起来,噙着泪水,心有余悸。

还来不及抖落身上尘土,上前搀住师傅胳膊,只是二人灵力体力都耗费太大,好不容易站起来,迈步已经有些踉跄。

她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非我族类即刻诛之,还到处以行善积德自居的伪君子厌恶不已,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已是高僧,面对厉鬼,理应坦然处之,可这不停哆嗦却是为何?鬼有什么可怕?最差,打输了不也就和对方一样嘛。”

师徒二人只敢瞪着她,无法反驳。

兼之望舒身后蛇君虽然微笑,但莫名杀气骤然袭来,老小和尚不约而同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望舒,我们跟过去看看。”蛇君拉拉她的袖子。

“白白,人家家事,我们不好插手吧。”

“离了尸身,魂体不散至多能维持十五天。今天已是二人极限。和尚将林姑娘缚住数日,直到此刻才来收她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过了今天他们……”

“因为已近极限,所以这几天二人灵力大减,转化作阴气,所以昨天你在家中即可感觉得清清楚楚。之后,恐怕就只能是神魂皆灭了。”

她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舒趁她不防备,抱着沮丧不已的望舒翻身一跃,离开驸马府。在前院的围墙外,此起彼伏的嚎啕之声钻进耳朵。

她抬头,“看来她们报了仇呢。”

“我们赶去见她们最后一面吧。”

驸马府大门紧闭。正门外的空地上,小情人手牵手深情对望,面对白无常手中灭魂大法竟不躲不闪,刺眼白光笼罩二人,就在光芒逐渐暗淡之时,一股赤红火焰燃起,完全压住白光,最后冲天而去。

火团消散,中央相拥的小情人,和望舒的表情一样:诧异不已。

“哎呀,灭魂大法只得施一次。”白无常抖抖那已经擦地的舌头,“白仙君,好久未见……这是,”瞟见望舒,立即改口,“又来人间省亲了?”

蛇君只微笑致意,也未答话。

鬼差咧嘴,“今天还有公事,改天再去府上叨扰。”

望舒眼睛里满是询问:行舒纵然“神”脉再广,可一凡人谁受得了白无常没事常上门探访?

蛇君使出心灵通信大法:不妨。白无常不作鬼差闲暇之时,容貌打扮可与常人无异。

鬼差面向那对小情人,手掌打开,“你们运气真好。免了魂飞魄散,就乖乖跟我去阴间听审投胎吧。”

一阵流光,二人身形散去,化作两只黒蝶,翩翩飞进白无常手中。

鬼差再次行礼,卷着劲风交差去也。

“望舒。”

她迅速扭头追寻声音来源,不过这清凉中音实际也独一无二,“其实你若是真把我的尾翎送与她们效果更好。”

“羲和,我以为你回天庭去了。”

“我什么时候不知礼数到了不告而别的程度?行舒那天提前归来,我便去探了友人而已。再说,我守你这么久,你的手艺也没尝上几次,还没够本,我怎么会走?”

也是,自从望舒发火,家中饭菜都由容月包办。凤凰也的确没吃上几顿顺口的——小狐狸掌勺,自然餐餐都有鸡肉。

她白了羲和一眼,“既然这么有用,你拔几根送我备用好了。万一哪天突如其来个天崩地裂之类的,我有护身符总归安心些。”

“还几根?我族修行百年也只长一根尾翎而已。拔多了……就秃了啊。”羲和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怎么这么贪心”,还隐含了后半句:秃了,自然不美了嘛。

考虑到先前这对鬼情人虽然结局尚佳,但望舒显然颇受打击:世事不公至此,鬼姑娘兄长连杀二人,最终也不过身死抵命,若不是羲和一根羽毛,二人顺理成章的复仇差点也要付出身死魂灭的代价。

为抚慰心上人碎裂一地的玻璃心,行舒一副罕见的讨好语气,“羲和,一根就够,好歹你让她见识见识。”

凤凰拧着眉毛,咬了咬嘴唇,“改日就是她要凤髓,只怕你也会毫不犹豫拿我开刀。”说完,伸手在腰间摩挲了好久,才递来一根:通体赤红,不停散发着耀眼光芒,绚丽不已。

因为实在斑斓悦目,望舒一时也忘了这是原本羲和屁股上长着的东西,笑眯眯的扭头向白行舒问道,“白白,那你身上有没有漂亮的东西?”

蛇君垂头思索良久,“我好像也只有毒牙值得一提。望舒你要留下一颗权作纪念么?”

——那我还不如切根容月的尾巴呢,好歹他有九条,望舒心说。

她知道两个人都是在哄她开心。自然没道理任性个没完没了,让他人徒添烦恼。

所以回家主动下厨,以飨贴心二人组。

四菜一汤登场,三人正准备下筷开吃,正巧几下叩门声传来。

打开门,隔壁绣品店老板娘端着一只锦盒,身后站着一位绝美青年——目测年纪最多二十出头。

老板娘不以为意,笑道,“我家相公。许姑娘,白仙君,若不介意,能否让我夫妻进门?”

在自家书房,落座上茶。

半盏茶过后,老板娘郑重递上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一盒珍珠,颗颗圆整均匀,迎光散发着七彩光芒。

“这是谢礼。”

蛇君上前接下,“如此好意,我们领了。”

望舒看看他,按捺住心中好奇,且看后面如何。

“我家相公并非常人。”

“三娘,当着二位仙君,自然不必隐瞒。”美男子开口,难以言喻的嗓音,含着丝丝寒意,“我本出身东海鲛人一族。成年之日巧遇三娘,一见倾心,便结为夫妇。”

神仙灵怪的本子望舒也看过不少,也接得下话,“既是鲛人,离海上岸生活想来也很辛苦。”

男子浅笑,“京城临海,运些海水到家也不难。每天在水中泡上几个时辰便可。”

望舒点头。

“今日登门专程道谢。”男子又道,“这几日驸马府中来了‘不速之客’,阴气冲天,幼子体弱不胜,连日哭闹不已。在下并无与妖鬼相搏的实力,便出此下策,令三娘拜访贵府,向仙君们求救。”

三娘闻言,亦笑。

其实那对小鸳鸯与她们自有一段渊源,即使三娘不提,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三娘夫妻不知底细,还认作她们热心相助,道谢送礼,处处周到,反而弄得望舒不太好意思。

倒是行舒和羲和乐得顺水人情。

美男子临走时还特地补充,自己以及子嗣体质特殊,与行舒羲和为邻,日夜得以仰望仙颜沾得仙气,乃是千载难逢的喜事好事。如此,望舒家中若有难处,无需见外,尽可开口。

送走客人。

望舒在饭桌上,还不忘再次细细检视那一锦盒珍珠,“这是……”

“鲛人泣珠,望舒没听说过?”

“听过,可也……不用一次送那么多。”

羲和最先下箸,“因为对鲛人来说,眼泪并不值钱。”

望舒合上盖子,“为什么你们一点都不惊讶咱们的邻里并非常人?”

行舒羲和二人但笑不答。

望舒撅嘴,看看胸前挂着的那块蛇君内丹,催促,“吃饭吃饭。”

饭后闲聊稍许,羲和自去厢房安寝。

蛇君却迟迟不肯自卧房出门。

小狐狸住过的房间,他自然不肯屈就。

想来,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遮风挡雨护卫照料煮饭洗衣,甚至都没睡过安稳觉。卸磨杀驴,出言催促,再将他赶出门去,似乎很是不公。

最后她先妥协,蛇君就又睡在了她卧房的地板上。

只是她一定想不到,从这天起至她去世止,晚间安歇蛇君再未离她有过一丈之遥。

“我不明白,白白,为什么有人见你说你是妖孽,又有人见你唤你仙君?”她翻了好几次身,还是好奇心作祟。

“你说那老和尚和林姑娘?他二人不巧都见过我的真身。蛇族,说来惭愧,修得仙籍的同族少之又少。不似羲和还有花容月,天生神兽,只需修行千年有余,便可飞升成仙。”蛇君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也没听出什么怨怼不满,“你也算是同族之中的翘楚。”

“或许吧。挂上仙君的名头,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头。”他的怅然,她一“耳”了然。

于是她迅速换了话题,“可那老和尚看来也算有点修为,妖气仙气都分辨不出来么?”

“望舒,你太高看他了。在他眼里,只分人、妖、鬼。只要非人,便断定对方绝非善类。”

对法海的看法,望舒和行舒,倒真是惊人的默契。

“那位男子看来与三娘差了些年纪,事实并非如此吧?”她卷着薄被,又问。

蛇君侧卧,面向她,“鲛人寿命比人总是要长些。”

“难怪邻居们传说:三娘已经嫁人,但可惜夫君有些毛病,一年到头也不愿出门。”她想了想,“那以前,我老了,可你仍容颜正盛,怎么解决的?总不会也不出门见人……”

“我会施咒让自己变得苍老些。”

她由衷叹道,“看来果真是你法力比较高。”

“望舒,我一直都没有这个让自己变老些的机会。”

她默然,自然明白这话意味悠长背后的真意。

“前世之事,我都会告诉你。依然遵照以前的约定,最终何去何从,全都看你的意思。”

可持续发展

望舒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强烈不安,她明白她若是继续问下去,几世情缘爱恨纠葛,必如排山倒海一般奔涌而至,前情往事一一知晓,今生与白行舒怕是再免不了痴缠。

她知道他的好。

以同样炽热的心意去回报,目前她还做不到。

至于夭寿,想到在阴间能遇到爹娘,自然不会畏惧。

见她不再追问,蛇君起身为她拉拉被子,由她安然睡去。

第二天傍晚,闭了医馆。

三娘上门,请她们“驾临寒舍一叙”。

这文绉绉的句子必是出自三娘那鲛人夫君之口。

三娘家有异类,状况与望舒这边相仿,为避免麻烦,即使家道颇为富余,也不曾请过下人,因此饭菜也须夫妇二人亲力亲为。

她们坐在正厅静等开席,门外忽现一对白净肉团。两人站在门边,大眼睛忽闪,大的约莫十岁出头,小的那个短短衣衫下竟然露着一条青蓝色鱼尾。

肉团瞧瞧她们,又互望一会儿,似乎还在犹豫爹娘不在之时能不能与客人亲近。

正巧美人爹爹端着盘子进门,对两只肉团笑笑,又扭头对望舒三人,“犬子无礼,恕在下家教不严。”

望舒离席,对着那只小肉团问,“我能抱抱他么?”

小肉团用鱼尾巴在地上一弹一弹就扑进了她怀里,小脸贴在她颈上一个劲儿的嗅来嗅去。大肉团已经可以将鱼尾化作双腿,却伸着小手揪着望舒衣襟,可怜巴巴的瞧着她。

肉团的爹干咳一声,“许姑娘身上的内丹,带有仙家之气,因而犬子都愿意亲近。”

望舒回头望望蛇君,“那是他给的,也没见孩子们主动亲近他。”

美人爹爹展颜一笑,“他们平时更喜欢黏着他娘,都不太搭理我这个当爹的。”

肉团再小也是雄性,望舒被吃了豆腐哪能一点表示没有?她直接就把小肉团撂在地上,快步走回座位。

饭菜上齐。碰了几次杯子,速战速决吃完撤席。

喝茶聊天之时,三娘一条腿上坐一只肉团,一通教训,肉团最后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望舒想了想,“最近想配些方子,用得到珍珠,可上次二位送来的实在太贵重了。”

“知道了,”三娘抬头,“今后孩子们啼哭落下来的珠子我留心着替姑娘收集些。”

“收集些?那……平常的那些都……”

“自然是扔了。”美人爹爹撂下茶碗,揪过大肉团,“不准总缠着你娘。”

出门回家。

望舒叹气,“我只是试探下而已。居然真像羲和你所说,人家眼泪不值钱。”

凤凰抿嘴,脸上罕有的未见得意之色。

洗漱一番,倒在床上,面向躺在地铺上的白行舒,“你不觉得他们夫妻今天欲言又止么?听我开口找他们要些珠子,反而还松了口气。”

“放心吧,只是连开两次口,他们实在觉得尴尬。而且这次他们并非为了保全自身。”

望舒把脸埋在枕头里,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蛇君笑笑,“那位员外大概不会再来自寻烦恼了。”

“诶?”她立时来了精神。

“人家又新纳了房小妾。”

倒也是,黄油先生有了再展雄风的新目标,自然不会将她时刻“放在心上”。

翌日午间,望舒在医馆里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等恢复了精神,揉了揉眼睛,隔壁三娘夫君正和蛇君说话,二人身旁一位青年,黑发披散,长至脚边,容貌精致,水蓝色眸子里隐隐流动着几许不安,一袭蓝色长衫,衣袂飘动,带着股海风腥咸味道。

她抬头问向鲛人爹爹,“同族么?”

二人齐齐点头。

蛇君飘至她身边,“与咱们颇有‘渊源’员外的新夫人正巧是这位的意中人呢。”

难怪三娘夫妇会觉得不好开口——这可是打算抢亲。

东海鲛人除了容貌漂亮,眼泪尽可拿来贴补家用之外,也是妖怪中极为少见的无特殊灵力的种族。一旦涉及灵力,还只得求助于他人。

望舒的择夫标准一向明确: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群架、入得卧房。像鲛人这类柔弱派早就被她排除出纯洁的革命追求奋斗队伍。

不过古道热肠她有,再说和黄油员外的新怨旧仇一并发作,她开口,嗓子还有些暗哑,“你说,这都算什么事。仗势欺人不成?”她刚刚睡醒,脑子转了几圈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白白,身为仙君,你若出手坏人姻缘,天庭那边……”

“望舒多虑了。”蛇君随后附在她耳边短短几句。

美少女听完,蹭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二位,此事我等责无旁贷。”

话说,蛇君为追求望舒没少挨雷劈。可也只限于雷劈,因为月老对行舒的仙君身份也奈何不得。老爷子终究不忿,将总搞“姻缘破坏”的蛇君一纸诉状告到玉帝案前。

行舒多灵透,借着自己和伏羲女娲(这兄妹俩都是人首蛇身)关系极好,恳请二位想办法求个情——伏羲大帝,女娲娘娘上万年都没见到如此上进的后辈,有些偏疼自是难免。

女娲娘娘便在某次法会和王母娘娘论道说法,聊到最后,不经意的叹息:成了仙还不如作人自在,连个恋爱自由的权力可都没有了呢。

王母娘娘听得一阵唏嘘,随后在玉帝那厢枕边风吹了吹,月老告状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自此以后,天庭对神仙恋爱默大多睁一眼闭一眼:仙君们思念凡尘,动动春心,爱上人类姑娘,付出最猛烈的代价也就是天雷灌顶——只不过月老对熟人特别照顾,故意没什么准头。当然,蛇君白行舒肯定是例外。

据说黄油员外的新姨太太极不配合,被自家贪图钱财的爹娘送进来的新婚当夜,就采取了暴力抵抗手段,举着剪子比划:若是敢强迫了她,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据说已经忘了自己多少次穿红衣迎新人的员外本人惊吓过度,好几晚都没能人道。

鲛人青年闻讯,拼了性命不要,寻到了京城,和心上人又见了一面之后,更坚定了信心找同族兄长求助,却还是出师未捷几乎晒干在路上。幸亏他倒地之处距离三娘宅子并不太远,族兄靠着气息终将他救了回来。美青年在盐水中再次恢复了向命运抗争的勇气之后,就迫不及待拉着族兄跑到望舒这里,寄希望于仙君们能悲天悯人,成全他们这对小鸳鸯。

蓝衣青年到最后涕泪齐下,噗通跪下,声称只要能把爱人救回,殒身不恤在所不惜。

泪水断了线一般,顺着脸颊,滴落,着地的那一瞬,流光一闪,凝结成圆珠,弹落一地。

这幅美男梨花春带雨的情景直接震慑到了望舒。自发上前,陪着笑脸,努力安慰。

其余围观两仙一人倒像是见怪不怪,平静淡定依旧,权且等他哭完。

趁着鲛人青年收拾满地珠子的功夫,几个人坐下来进行了气氛和谐友好的磋商:硬抢不妥,装死恰当。毕竟从来鲛人和人类通婚,大多选在陆上定居。

大家都是行动派。

当夜,蛇君抱着坚持要来看热闹的望舒,与羲和在半空中探查半饷,确认不会误伤之后,凤凰扬了扬袖子,蓦地新嫁娘卧房火起,最终烈焰冲天,女子在火舌中乘风而起,与望舒等人打了个照面,旋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就完了?”望舒问。

羲和皱眉,“你还想怎样?”

总觉得鲛人青年哭出了那么多名贵宝珠,买地置业养家都绰绰有余,最后也只换来凤凰施舍似的抖抖袖子——仙君服务的附加值可实在够高。

她也皱眉,“收工回家睡觉。”

当晚小鸳鸯致谢之后,就远走高飞了。

望舒还偷偷问了蛇君,她们这对手上有没有天定的红线。

行舒一如既往的淡定,“没有。大多数人都没有天定姻缘。若指端有红线相连,只有两个原因:奖励,或者惩罚。”

当第二天望舒坐在院子里无聊晒珠子的时候,一股香风骤近。烟雾散尽,一艳丽夺目女子款款而来。如黛柳叶眉,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樱桃般几欲滴下汁水来的嘴唇,那真叫一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走到望舒面前,她甚至愣了一愣。

“难怪能令我儿子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连相公都一个劲儿的说好话,果真是个妙人。”

“卫仙君,竟然生辰之际还要下凡,您那满座高朋若是得知,可不得了。”蛇君悄无声息飘至望舒身边,言毕低头,看向她的眼睛中爱意流淌。

“也是。我这就回去了。有言在先,白仙君你知道一旦动了心,天皇老子都拦不住。你有几千年的修为,在天庭也算是有口皆碑,行事总要堂堂正正才好。”说完,美女扭身驾着一朵祥云飞升而去。

望舒指指天空中依稀可辨的黑点,“容月他娘,可说得上是天界第一美女不?”

蛇君的不以为然实在一目了然,“嫦娥仙子独居广寒宫,甚少出门,不与人往来,更不过问世事,新晋小仙们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只狐狸竟然也趋之若鹜。”

嫦娥,和老公分居数万年;而容月的娘与自家老公情比金坚,堪称仙界夫妻典范,两相对比,一个很漂亮的变得不那么漂亮,而一个一般漂亮的如今变得特别漂亮,足以说明婚姻不幸对一个女人会造成多么严重且深远的影响。

前车之鉴,定当引以为戒。

你看上我哪儿了 上

“说来清商这位族弟颇有些意趣。”蛇君仰脸迎着阳光,抱着双臂,一时之间竟笑得晴空万里。

清商,即是三娘鲛人夫君的大名。

昨夜,那鲛人美男抱着爱人,边抹眼泪,边感激恩人,最后几近哽咽,又撒了一地珠子之后才被自己族兄好说歹说的劝走。倒是那女孩,惊魂一场,却反过来轻抚爱人脊背,不时柔声安慰。这对小鸳鸯,又岂是一个“意趣”足可地道形容的?

只是鲛人兄弟以及容月父母皆是美满姻缘,令望舒触景生情,破天荒的主动开了话匣子,“我娘是个郡主。这些你该知道吧?”

蛇君扭过头,深邃双眸中此刻只她一人身影,“不,我不能通晓人心。你的家事,固然我有手段可以查知,我却想听你亲口讲来。”

望舒稍思索,深吸了口气,“当年,我娘看上了一个太医院的小医官。最后在王妃娘亲的默许下,与那小医官私奔。如此辱没声名之事,王爷自然大怒,之后几十年间一直不停各处查访他们的行踪。”

蛇君无声凑近,轻轻牵住她的手。

“自我记事起,就经常是举家迁移。娘身子弱,最后爹带着我们搬到山里,娘过了一阵平静的日子,走了。爹,则是在两年前没的。可爹出身太医院,一向注重调养,自小就和我讲,没了娘他已经很是愧疚,定要看着我风光出嫁,日子过得足够安稳滋润才会彻底放心。”她面色陡然苍白,手指蜷起,“我担心爹死得不明不白。但仅凭我自己,无力报仇,甚至连真相还未触及,便可能殒命。不过,没多久我遇到了容月。我相信因为他在,保了我两年的平安。”

望舒总在做同样的梦:一个面容模糊的白衣男子款款而来,轻抚她脸颊,再在额头一吻。容月出现的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误以为容月即是她的梦中之人。直到蛇君在洗澡时故意走光:黑发披散,赤膊上身,靠在桶边对她安然微笑,她脸红心跳的奔出门去,才恍然醒悟一直守护她的正是这个男子。

一阵沉默过后,她盯住蛇君,“所以,从你出现,发现你法力较容月更胜一筹,我便放弃他选择你……从一开始,我就是有目的。”

蛇君抬手指向望舒锁骨处露出的吊坠,“这个自你出生,便未曾离身?”

她攥紧那块墨玉,“是。我生下来也同娘一样孱弱多病,随我长大身体却渐渐强健,应该就是你前世送我的这块内丹的功劳——娘偶有不适,搂我在怀,接近这宝贝,也能缓解小部分病痛。”

“不错。送你此物,耗我修为,只为你延寿。你那身世纠葛,我并不介怀。”蛇君探近,呼出的气息拂到她脸上,初夏时节,竟有几丝凉意,“可不管怎样,你的愿望,我定会倾力达成而已。”

她抿抿嘴唇,低下头,默然无语。

蛇君叹气,“望舒,王爷若真是派人杀你爹的凶手,要么将你强接回京城,要么直接杀你灭口。”

“白白,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你我来了京城这么久,王爷若知道你身份,又怎么会沉得住气按兵不动?”

“的确。”她沮丧道,“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没了头绪。爹娘一向不对我细讲那些陈年旧事。”

“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白白。你真的是蛇么?”她忽然问。

“你不是亲眼见过?”行舒最初原形示人,也为试探她是否嫌弃他的身。

“你是暖的。”望舒看向二人牢牢牵在一起的双手,脸颊染上一抹淡红。

蛇君挑挑嘴角,“暖身术。千年修行总得捞些好处。”言毕,四目对视之下,他情不自禁,手指还在望舒颈间摩挲几下。

望舒从没经历过此等程度的“暧昧”,自然愣了。

初夏正是蛇类发情季节。蛇君的那几下温存绝非刻意所为——那是处在特殊时期他本能的调情手段之一,而已。

白行舒修行几千年,当然是条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仙蛇。

时节原因,再加上爱人在前,他拼命压制住内心的躁动,只用几下爱抚,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排解百年来为望舒守身如玉的寂寞,已经颇为满足。只可惜这份苦心,望舒绝对体会不到。

年轻姑娘从惊雷中回了神,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手还在蛇君手里攥着,又不好意思直接收回来。顺便,对于自己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有一点期待的心情,在脑中进行了很久的自我鄙视与自我反省。只可怜这份纠结,行舒同样意识不到。

“清商和三娘夫妇一同上门,请咱们‘赏脸’赴宴。”凤凰羲和倚在门框边上,左瞧瞧又看看,“望舒不去换个衣裳?”

她甩开手,一溜烟的跑走。

“下手要趁早。”羲和抖抖袖子,“花容月从他爹娘那里取了经回来,绝不会像之前那么好对付。”

“我知道。”

“自你升仙,已过了三世。她代代夭寿,不能如愿而反复轮回,你就真看得过去?如今你打算来个了断,还是继续这么拖着?口口声声一切交由她决定,你是在逃避责任不成?”

蛇君皱紧眉头,身周骤起肃杀之气,“羲和,不关你事。”

“可见好人做不得。”凤凰哂笑,“你也好自为之。”说着,衣袂飘舞之间,消失不见。

望舒从房里出来,不见凤凰,“他先走了么?”

蛇君拉着她的手,迈开大步向大门走,“不管他。”

她扬着一边眉毛,“吵架了?”

行舒绷着脸,没答话。

“对了,”地上窜起一股烈焰,火光逐渐散去,凤凰端着下巴,“听下界来公干的小仙说,月老如今尚不能按时巡查。行舒,你的手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重……”

“几千年前的那点陈芝麻,还总爱翻出来没个了结。我不过是去探望望舒,竟然冲我接连三十多个天雷劈过来。”蛇君恨恨道。

这就是初见蛇君时,容月说的“他受了伤”的真实原因么。她酝酿了下,眼巴巴的回望过去——表达她一定程度的担忧。

“被我加了些东西,弹回去二十多个。”

所以蛇君早就活蹦乱跳,而月老还在悲摧的休着病假。

她也忽闪忽闪眼睛,总结性陈词,“白白,你才不下重手,你只不过出手就是毒手,而已。”

这句太过精辟,故二位仙君都没绷住,不禁莞尔。原本行舒和羲和刚刚的剑拔弩张,自是悄然消弭无痕。

“不过,白白,”她思量了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月老比你老上许多,理应法力更高强才对。为何他在天庭,你在人间,却都胜不过你?”

“成仙未必考验就只限于法力灵力。术业有专攻。天界也有酒仙,棋仙,花仙等等,只要能精通一门,再加上心境与机缘,便能修得正果。”凤凰挺直上身,状似恭敬,“比方说太上老君,地位极尊,也嗜好炼丹。想来,我活了这几千年,遇见老君,他从来都是愁眉苦脸,逢人便要念叨几句,‘怎么就是不成呢。’”

“这算不务正业?”她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在质疑行舒和羲和的顶头上司之一,颇觉不妥,自动换了话题,“那白白和羲和专攻什么?”

蛇君大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脚尖一点,飞出去数丈,“时候不早了。莫要清商他们久候。”

凤凰犹在后面答话,“不会让你受欺负便是。就算在天庭,老仙君们也未必能有几位在他身上讨到什么便宜。”

蛇君属于纯纯攻击系仙君一枚。

他生为白蛇,资质一般,比不得容月、羲和这类天生的神兽,却胜在领悟力极高,自从为与望舒常相守而立志修行,千年之间即成功飞升。甚至与他为伴的羲和,仿照蛇君的修行方法,也进境神速。

只是二人获得仙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若不是羲和死死拉住,蛇君几乎就在玉帝殿外众仙睽睽之下当场撕碎了月老。

你看上我哪儿了 下

轻叩几下门环,清商三娘夫妇一同应门,引望舒三人进宅。

正厅里,年轻的鲛人小情人见到三人,“新嫁娘”起身盈盈拜见口中不停谢恩; 美貌鲛人干脆双膝跪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羲和上前欲扶起男子,“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对方抬头,却依旧跪着不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望舒只好去拉姑娘,冲着人家干笑,却说不出那些客套的话——她没出力,还在蛇君怀里看了场好戏,人家姑娘如此诚心诚意一个大礼,望舒实在受之有愧。

清商夫妇见状,各揽上一个,“你们两个这哪是谢恩?竟让恩公也陪着站着。”

这对夫妻不仅默契,救场的功力也纯熟至极。

分宾主落座。席间只有清茶,并无酒水。望舒虽然惊讶,却也没开口询问,而行舒、羲和则完全是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众人闷头吃饭,速战速决,撤席之后,聚在厅里端着茶碗闲聊,这才是重头戏码。

直到此时,望舒才晓得小鸳鸯分别唤作“清泉”和“月环”。她还暗笑,名姓竟然押韵,果真还是天缘早定。

月环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当着众人将与爱人相识相恋过程娓娓道来。清泉坐在她身边,二人小手牵在一起,大家每每因月环的幽默叙述而捧腹,清泉便随之脸红低头,娇羞不胜。

也难怪二人在抗争命运之时,月环要手拿剪刀拼命,而清泉则是哭诉求援,真真应了那句“嘛人嘛命”。

清商端着茶盏,“若不是有了孩子,也不会如此心急。差点连性命还都丢了。”说毕看向身边清泉,微微一笑。

虽说本朝民风奔放,但年轻女孩未婚有孕声名总是不佳。月环能如此无畏无悔,想来清泉对她确是极好。望舒这么想着,瞟向小姑娘腹部,平坦依旧。

“你可真是莽撞,离了海水,硬生生在太阳下面晒着,撑了这么久,万一伤了腹中孩子,可怎生是好?”说话的是三娘,语气之中颇有责备之意。

等等。

“太阳下面晒着”?“伤了腹中孩子”?

回过味儿来的望舒,一口茶水直接呛在喉中。一阵剧烈的咳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蛇君默默摸出手绢,体贴的给她抹着嘴角,又伸手轻拍望舒脊背。

“孩子在清泉肚子里?”她颤微微的指着青年鲛人,也不管礼数,直接问出了口。环顾四周,最后视线钉在蛇君脸上,皱眉,神情分明就是在逼供。

行舒谄媚似的附在她耳边低语,“鲛人一族,男子生子。”

望舒行舒二人亲密举止,在其余众人眼中也成了风景。大家互望,末了,了若指掌般莞尔一笑。

茶会结束,清商夫妇特地抱来两个孩子。

清泉大概是“怀孕”之故,拉着月环,向族兄嫂子打听育儿心经。

望舒颤颤睫毛,“一直都没请教过,二位小公子叫什么。”

三娘笑答,“大鱼儿,小鱼儿。”

望舒只得干咳一声,“起名俗些贱些,好养活。”

“哪里。”孩子的爹将小鱼抱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甩甩蓝色的鱼尾巴,扬起几滴水珠,咯咯笑出声来。

“还不知道男女,名字随便叫叫就好。”

望舒再一次经历失语。

“我们在买了隔壁的院子,”月环拉着清泉,一副不遮不掩的大方劲儿,“今后和恩人们成了邻居,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望舒点头,心说自己家里住着两个神仙,用得到他们夫妻的地方——除了钱财也想不到其他。

说到夫妻,她忽然道,“员外那边估计想到此事诡异,总要探查一番才敢有所行动。可,你们的户籍可怎么办?孩子,”她指指那对儿肉团和清泉的肚子,“总不能一直黑户。”

“此事无需担忧。”清商还在颠着自家宝贝,“早上就托人往户部那边送了一盒珠子过去。想来一切应是畅通无阻。”

——有钱能使鬼推磨。鲛人的泪珠便是“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暗叹一声自己糊涂:怎么把这事忘了。

回到家,望舒还是一脸沮丧。今天她确实被刺激得不轻。

机械式的整理,洗漱,脱衣,上床。

一刻钟的功夫过后,蛇君只着白色中衣进门,躺在床边地铺上。扬手一阵仙风,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楞的缝隙中照进屋内,偶有微风徐来,当下一片安宁。

蛇君率先打破沉默,“望舒,你什么也不想问么?”声音中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想。”她翻了个身,“神仙是无所不知的嘛。第一,你为什么只穿白衣?”

“我是条白蛇。变出其他颜色的衣袍,我嫌麻烦。不过,望舒喜欢什么颜色?”

“……这样就挺好。”

“那先补上鲛人一族的习俗如何?”

“嗯。”

其实知道清泉和月环的情史,鲛人习俗也自然而然明了。

话说,月环姑娘出身普通人家,爹娘见她生得相貌不错,便动了心思想借女儿大赚一笔,许给富有的黄油员外作妾室。

小姑娘是个聪明人,早就认清爹娘重利无情,碍于孝道,也不好翻脸反抗,平时只得常去海边看日出日落排解心中烦闷。

某天,姑娘在海边沙滩独坐,明月升起,映在海面,随着微澜流光宛转。

她娘见她未归,出来寻她,远远望着月环身影,当下放心,转身回返。

月环惊见母亲身影却未上前,恨她不闻不问,心下一片凄凉,当下便落下泪来。

她低着头,不防忽然一团影子遮下来,清凉中音在耳边响起,“你为什么哭?”

她抬头,背着月光,对方容貌看得不甚清楚,只感觉到“他”五官轮廓分明,眼眸竟如星般璀璨夺目。

对方在她身边坐下,扭头盯着她,下半身蓝色鱼尾啪啪拍拍身下细沙,“你有伤心事不妨和我说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她第一反应是遇到了传说的人鱼。

即使陌生,即使“非我族类”,但对方的温和关切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亲切信任感。

怨念一股脑发泄完毕,整个人也轻松许多。

第二天太阳落山,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再去那片海滩。远远就瞧见对方正坐在树下等着她,见她过来,还晃晃鱼尾,以示欢迎。

正所谓恋爱是谈出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夜夜相会,感情便有了质的飞跃。

终于在某一天,那个“他”在回到海中之前,神情严肃,“我族成年之后可以自由选择性别,月环,我要做男人。为了你。”

姑娘早就听说若干鲛人风俗习惯,此刻只望着对方一马平川的前胸,猛的点头。

“他”水蓝色的眸子迎着月光波光粼粼,嘴角几乎咧到脸边,“你等我。”

之间清泉怎么逐渐转化,具体事项月环姑娘略去没讲。

倒是关键部分,人家很厚道的痛快承认:清泉彻底进化成男人之后,二人就干柴烈火的“野战”,豪迈尝试了。亲密之后,自然想着更亲密,没过多久,清泉就羞答答和她说,他们有了孩子。

科普一句,鲛人孕育后代的方式类似于海马。

受精卵形成之后,鲛人“爸爸”用特殊部位将其植入自己腹部的育儿袋中。小生命就在父亲身体里慢慢成长,六月怀胎,足月便破开父亲肚皮,降生。

可惜好景不长,月环姑娘还是被爹娘押着捆着送进轿子,直到黄油员外的家里才解绳松绑。

有了相公孩子的女人必定英勇无畏,找了机会夺了剪烛花的剪子就在“洞房”里上演“全武行”。员外家里下人们又怕害了老爷又恐伤了新姨娘,总之闹到一锅粥,也能没将月环如何。

这边清泉从海上来,寻不见心上人开始心慌,左打听右打听才知道月环没照着原先的日子而提前被强逼着嫁人时,含着眼泪决绝上岸,赶忙去找娶了人类的族兄清商作救兵,清泉心急如焚寻妻期间还差点发生一尸两命的惨案。

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皆大欢喜。过程的曲折全是为了让他们小夫妻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平静幸福生活。

故事讲完。蛇君还故意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望舒有没有兴趣去接生?”

一个枕头呼的拍在蛇君脸上,还有一句闷闷的“不去。”

隔了半晌,“白白。我一直想问你和月老是怎么回事。”

蛇君嫣然一笑,“忍不住了?其实很简单。月老的女儿犯了错,被罚下界为人,尝尽人世辛酸方可重回天庭。因为你几世之前当着阎君许过重誓,除那人以外再不爱上别人,月老便将自家女儿和你连了红线。”

“为什么?”又飞下一只枕头,“谁叫你买关子。”

蛇君一手抱着枕头,“因为那位仙子和一位仙君有了私情。这在天庭倒没什么。”

——话说天庭也是讲求婚恋自由的。人间皇宫中太监和宫女都能吃个对食,神仙们修行几千年,不至于连太监都比不上。

他摸摸自己尖下巴,“可是在偷会情郎时误了王母娘娘的事。这自然得挨罚。至于和你牵线,是人家那位仙君的主意:那时你是男儿身,又心有所系,自不会为难这位下凡为人的仙子。”

“那时,莫非我正和你在一起不成?”

“不错,那时我刚刚修成人形不久。可你因为我拒绝了那位转世仙子的婚事:自己是个断袖,又寻到了心上人,不想再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我的为人还算可以嘛。”

“岂止。”蛇君悄无声息的飘到她身边,将枕头放好,“一会儿若听得生气了,可以继续向下丢。”

他下床,踱步至窗边,“这位仙子只好又轮回一次。月老和那位仙君自然将此事全记在了我身上。一还一报,我阻了人家的姻缘,理应让我也经历些许波折。于是下一世,你作回女子,月老便将你和还未飞升的羲和点做一对儿。”

她兴致勃勃,趴在床上,单手撑着下巴。这故事可比馆子里的戏文还曲折有趣。即使这说得是自己的往事。

“这本也无妨。羲和立志飞升成仙,并不留心此事。入了仙籍,红线便再无效力。我想与你朝夕相守,求羲和问过月老升仙之后是否有碍情缘,当时老儿回答若要情人常伴,修仙是唯一之路。”

“那时我哪里知道,在你身边修仙,会夺取你的灵气,你本就是凡人,我和羲和修成正果上了天庭,掌管仙籍的仙君听了我修仙的目的,神色怪异的劝我即刻下界。我百般追问才知道,我夺了你的灵力,在我成仙飞升那刻,便是你香消玉殒之时。”蛇君站在阴影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声音已在颤抖。

“因你灵魂中灵力大为损耗,我再等到你转世,已是千年之后。”

——自此之后,在漫长的等待之中,白行舒只能体会片刻的相遇:千年的寂寥和最多二十年的喜悦,如此而已。

轻伤不下火线

月老并未说谎。若要与望舒长长久久,白行舒确实只有修仙一途。

他只是隐瞒,可有时,隐瞒比欺骗性质更恶劣,后果更严重。

这个道理望舒想得明白。

娘临走前的话犹在耳畔。当年,她紧拽着望舒的小手,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身世和盘托出,溘然长逝。

她回过神,朝着蛇君站立的方向晃了晃小手,又拍拍身边被褥,“白白,来。”

话音未落,一抹白色倩影已然飘至她身前。

往床里挪挪,抱上一只枕头,眨巴着眼睛等着蛇君再次开口。

行舒坐在床角,侧过来半个身子,“月老本不知你向阎君许愿后世世夭寿,只是算计我一回,后果却出乎他所料。”

天上一日,地上也是一日。

一千年,无论在天庭,地府,还是人间,可都是一点水分不掺的一千年。

望舒为寻仇伺机而动,也在体会为坚守目标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如墨发丝从蛇君指尖滑过,“望舒,月老法力有限,即便刻意与我为敌,我也还至于不太放在心上。真正的……”

她指指自己,“你可是因我短命而为难?”

行舒缓缓点头,“若我仍为妖,与你相伴,时刻夺你灵力,损你命数;而成仙之后,则有法术和仙气可为你延寿。只可惜效力始终有限。”

月光下,他的表情哀伤几近透明,望舒心下一紧,主动轻拍蛇君手背,“生死有命,也奈何不得。”

行舒勉强挑挑嘴角,顺势拉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不肯放开。

——豆腐自己送上门来,焉有不吃之理?

望舒眨眼扁嘴,带着几分无奈,“我几世之前究竟许了什么心愿?”

“你爱上了一个人,立誓定要嫁他一次,便用寿命为代价,请求阎君让你每次转世都能遇到他。”从声音到神情无一不温柔,“你历代积德行善,品行俱佳,诚心祈愿,阎君也只得答应。而且,这个人如今你也认识。”

望舒几乎是立即就从床上蹿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大声高叫,“羲和!”

门外很配合的响起凤凰那股清亮声音,“你们吵架了?”

“羲和,没事。你早些歇息。”行舒说完,扭过头来,拎起被子将只着中衣的望舒一裹一抱,又将她放回床上。

望舒大字型平躺,喘息半晌,语气颇为感慨,“我之前的品味还真是够差。”

当年与魔界的那场大战之中,羲和受了重伤,不慎跌下界来——以脑袋朝下的“英姿”摔到望舒的后院里。

她那世偏巧还是位大夫,医者父母心,自然责无旁贷的为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仙君治病疗伤。

话说再落魄的凤凰,气度容貌谈吐举止样样肯定都比大多数凡人强。

望舒身为恩人,却不能免俗,春心萌动,暗自起誓,从此痴心一片全交付给这位举手投足魅力四射的凤凰仙君。

可惜最后还是因为伤势太重,无法自我愈合,凤凰干脆决断,一股冲天烈焰将自己烧回一撮尘土,而真身自然涅槃飞升去也。

只是经历涅槃,魂魄完好无损,身体回归鼎盛状态,可独独丢了之前的记忆,法术咒文就更想不起来。

凤凰爹妈只得将宝贝儿子拖回府里(其实是个山洞)好生教养,翅膀把着翅膀的从飞行教起,于是就有了羲和落海,为白行舒所救。

羲和执着于自主起飞降落就耗掉了几百年的时光,后来遇到蛇君,练习和他好好说话的时候——依蛇君白行舒的行事风格,可是稍不顺耳冲上去就是毫不留情面的一口,所以即便神通如阎君,也无力在此期间安排一回望舒与羲和“命中注定”的相会。

生了爱慕凤凰之心的望舒,经过与阎君和谐友好的协商,甘愿在这几百年间换换心情作两回男人来显示自己对羲和的坚定不移、忠贞不二。

可谁料得到,就是这两世男人却为自己惹来与白行舒的不算乱但斩不断几世情缘。

套用小言中被用至俗套到家的一句来总结:当偷鸡蛋的白行舒与赶母鸡的望舒相见的那一刻,命运之轮便开始悄悄旋转。

“对了,我作男人那两世对你如何?”

“你说呢?”微风拂过耳畔,她知道他已凑得极近,“即便你化作男人身,也坚定的一直喜欢男人。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的心意再不会变便是。”

虽然蛇君这上下两句隐含的东西她没能当时就想明白,但自从这夜,白行舒不用再下床睡地铺。

大清早,三人凑在一处吃早饭。

望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端详羲和好几番,黯然轻叹一声,“我在想当时一定是见过的好男人太少了。”

凤凰左看右瞧,没看出门道,皱着眉头,继续埋头吃饭。

蛇君声音依旧平静,“羲和不知道。”

凤凰立即抬头,“诶?”

“羲和你胡乱好奇,小心白白咬你。”

蛇君从来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爱人插朋友两刀。听见望舒这么说,还很配合的咧嘴,露出白牙——居然还称得上巧笑嫣然。

上午送走两个垂涎女大夫美色的单身男性病患,三个人正合计着中午吃些什么的时候,三娘匆匆上门,“清泉和月环吵得不可开交。夫君劝都劝不住。”

救兵三人组“起驾出宫”。

清泉的宅子其实就在三娘隔壁。

一进院门,就听见清泉哽咽的声音,“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望舒当时身子就焦了大半边。

“你嘴上不说,可一身腥气怎么能不讨人嫌呢。”嗒嗒两声,两颗浑圆明珠骨碌碌的从清泉的衣襟处滚了出来,“怀了孩子,连身子都肿了,我也不想……可你怎么能就这么一点都不遮掩的看别的男人。”

羲和转身,去扶院墙。

“我怎么会那么无情无义,丢下你们父子不管!?那人是我表兄!”月环将腰板挺直,铮铮铁骨,言辞掷地有声。

误会立即解除,小夫妻热烈拥抱在一起,只剩围观群众面面相觑,无话可讲。

说来,月环这句犹如平地乍起惊雷,吓得望舒揪着蛇君袖口不放,片刻之后,才压着嗓子道,“白白,不蹭饭了,咱们回家。”

半路,望舒忽然回头,一脸诚挚,“白白,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蛇君浅笑。羲和瞠目。

望舒摇摇脑袋,“这句话说出来的效果,果然因人而异。”

这结果嘛,就是中午和晚上,破天荒的由行舒掌勺。饭菜滋味如何放在一边,该大加赞赏的可是这份甘愿做牛做马的实诚心意。

行舒和羲和下界,打着探亲休假的旗号,也不可能完全从天庭公务中超然世外。

夜里,有办事小仙卷着一股香风,专门来访,恭敬行礼,再一拂袖,几摞公文赫然出现在案上。

行舒和羲和不约而同脸色骤变,那叫一个难看。

因此这几日,二位仙君也须时刻兢兢业业伏案埋头“补作业”,集中精力攻克这座“文件山”。

第二天艳阳高照。望舒在院子里晒晒衣服。冷不防脚下忽然多了一只纯白毛团。

容月进门势必要过行舒一关,他扬个手,身为情敌的容月便只能以毛团之姿出现在她面前。

小狐狸前爪小心翼翼的戳戳她的脚踝,大眼睛晶晶亮,“望舒。”

望舒忆起曾不请自来的容月爹娘都是天界有名有号堂堂仙君,算来小狐狸迟早也要吃“天界公务员”这碗饭,不如干脆下个猛药,让他绝了“杂念”好回去专心修炼成仙——正所谓做人要厚道,早死早超生。

她酝酿了下情绪,拼命回忆门口杀猪屠户家李二姐的捏着菜刀追打自家夫君神勇姿态:扭曲着眉目,咬着后槽牙,手指直指脚下小狐狸,怒斥“你给我滚!”

容月愣了。大眼睛里漾着汪水,即刻就要淌下来。

望舒立马很没出息的后悔了。

小狐狸原本翘着的尾巴耷拉下来,收紧四肢,就地打了一滚儿,站起来,抬头,耳尖抖抖,声音分明还在微颤,“我滚完了。”

望舒愧疚的要死,把小狐狸紧紧搂在怀里,一声再没敢吭。

狐狸显然不愿意再去追究望舒忽然恶语相向的原因,在她怀中蹭蹭,迅速换了话题,“望舒,我回了天界才知道白行舒的身价地位。”他不掩沮丧,“恐怕连爹娘也不是他的对手。”

蛇君几千年生怕恋人遭人欺负,更时刻担心有人横刀夺爱,一门心思全修炼攻击能力,一般的神仙绝对难以望其项背。

“我要抓紧修行。修仙不能待在你身边,否则会吸取你的灵力。可是,”小狐狸用额头拱拱她的下巴,怯生生的问,“若是我想你的话,可以常来看看你么?”

她的心软了一半,揉揉容月脑袋,“当然。我现在要出门买点东西,容月跟我去么?”

小狐狸短时间法术被封,变不成人,小小的转型却还轻而易举。

于是望舒出门,身后跟着纯白长毛的小狗一只。她走到哪儿,他摇着尾巴跟到哪儿。

采买完毕,一切顺利,回家的半路,忽然从小巷里蹿出一只黑狗,用鼻子嗅了嗅,就开始围着容月转圈,一个劲儿献着殷勤。小狐狸自然暴怒,不知使出什么法术,黑狗双肩一耸,扭头一溜烟的跑走。

到自家院子,容月开始不自在,绕着墙根大树蹭了许久,见羲和从房里出来,便飞奔进西厢房。只见窗门中青白色狐火乍现,又迅速归于平静。

小狐狸从屋里出来,直接跳进水缸,半晌才从里面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水滴,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晒着长毛。

白行舒在处理公文的间隙,瞧见小狐狸可怜兮兮,当下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念个咒,扬个手,一阵耀目的白光的过后,白衣胜雪倾国倾城的花容月意识到自己恢复人身,第一件事就是拧拧自己的齐腰长发,地下自然现出点点水迹。

行舒抱着书卷又飘回书房,柔声一句,“望舒,烦劳给花公子找些药来。”

望舒挑眉不解。

小狐狸主动撩开袖口,只见白皙的胳膊上一片片红色斑点。

她攥住他手腕,仔细查看半天,“这是怎么弄的?”

容月抿嘴,似乎难以启齿,“因为那只狗。”

望舒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我亲眼所见,它可没咬你。”

容月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咬我的也不是它。”

“容月,这个看起来像是虫子……莫非是跳蚤不成?”

小狐狸垂着脑袋,已经羞赧得说不出话来。

“容月,刚刚那狐火,你不是只为烧跳蚤的吧?”

“……望舒,真的很痒,只在树上蹭的话,又疼……”

望舒只得轻声安慰几句,转身回前堂找药,再折返,亲手递给容月。

小狐狸红着脸,默默的去厢房上药。

蛇君端着公文又从书房里晃悠出来,那神情分明是在极力忍笑。羲和手里也捏着一沓信笺,笑得已经抬不起头。

望舒瞟了他们一眼,“看戏果真不要钱。”

蛇君敛起笑容,“其实,我也想像他一样被你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轻伤不下火线 续

人形的小狐狸显然不具有培养出原装跳蚤的硬件条件。

而今天容月甫一出现在望舒眼前时,除了满腔的思念和委屈,她也没看出任何异常。

吸血的小甲虫的来源也能是进口,那只对狗形的容月抱有非分之想的黑狗才是罪魁祸首。

因为匆忙之下过了个凉水澡,剧烈刺激之下,容月在帮厨时不停抽着鼻子,不时狠命吸气。

望舒掌勺,忙前忙后,还不忘拍拍小狐狸肩膀,“不能因为‘互通有无’给你几只跳蚤,就非要人家‘狗命’偿还。”

他虽然噘嘴,却还是顺从点头。

不过在切菜时小狐狸罕有的抱怨道,“为什么他们可以坐享其成?望舒你不用做这些的。”

她攥着炒勺,咧嘴一笑,“今天难得有几分兴致。再说,行舒羲和看家护院有功,偶尔犒劳一下也是应该。”

容月闻言,暗爽在心,亲手给自己最爱的清炖鸡调味之后,二人一同端着菜盘进前厅,备席摆酒。

行舒进屋,看见满桌丰盛菜肴,喜上眉梢。

四个人,两位前世的情人这回依旧彼此互为情敌,目标女青年一枚,以及中立亲友团凤凰一只,这种阵容要把酒言欢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依照圣人的教诲干脆食不言,大家低头沉默吃饭。

羲和从不吃有翅膀长羽毛的东西,行舒平时吃素,只偶尔为鸡蛋破戒,那一大碗鸡肉鸡汤差不多都进了小狐狸肚子。

望舒见他吃得香甜,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头立时就木了。忙起身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喃喃道,“咸死了。”

看着桌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她心想狐狸感冒竟也会损伤味觉的么?

晚上,两个厢房各安置一位,行舒睡在望舒房里。

小狐狸最初极为不忿,望舒手指一伸,义正言辞的大声控诉,“因为容月你睡觉不老实。”

他又双颊绯红,双手攥紧,“我一定会努力修仙,”又忽然抬头,“之后再不会做这种……事。”

凤凰不以为然,甩甩袖子,轻飘飘丢下一句,“容月,你修仙可不是为了将来面对望舒能把持住自己吧?”说完,转身回房。

不得不说,羲和在不抽风时往往一针见血。

行舒在望舒身后,声音很小,却足以令容月听清,“花公子,但愿你不会后悔。”

小狐狸闻言,咬了半天嘴唇,最后也默默回去睡觉。

回房。

望舒卷着被子躺在床里,蛇君在她身旁,一身白色中衣,衣领微张,露出一片雪白光滑前胸。

“容月会后悔?”她还是没按捺住心中好奇。

行舒苦笑,却也不回避,“若他只为你而修仙,那就一定后悔。我便是前车之鉴。”

“因为夺我灵力?”

“不止。可身为妖狐还不如直接成仙。”

“这不等于容月没得选择?”

“是。”

她仰面对着床顶,一字一顿道,“白白,比起你经历的漫长时光,一时的爱恨,其实微不足道。”

他细长手指覆过来,又气又笑,“这是从哪个本子里瞧来的。”他又轻叹一声,“说得真是潇洒,只因事不关己。”

蛇君看着她失算皱眉的表情,微笑着换了个姿势,“听个故事?”

得到她的首肯,这位声色俱佳的前世情人趴在她身边,将曾经的过往,与绵绵的情话掺杂交织,娓娓道来,“第一次见你那时,我刚熬过第一次天劫,受了些伤,又饥饿难耐,才溜进你家,想寻些吃食。”

行舒和望舒的初遇,始于一场鸡蛋的争夺。

彼时望舒是个清秀书生,一时恻隐,从家里母鸡嘴下救下了条小白蛇。

行舒当时约有百十来年的根基,早通了人性,所谓妖亦有道,也要知恩图报,便在望舒家院子墙角寻了个小洞,自此住下,伺机报恩。

望舒世世德行甚佳,每次投胎的条件也是不错。大富大贵倒也未必,可也算得上有些田产。自小生活优越,望舒自然对金钱不那么热衷。行舒自知赔钱报恩这路肯定行不通,而赠予官爵地位,蛇君那时还没那个道行。

没办法,还没能修成人形的小白蛇本着欠债一定还钱的原则,只好每天尽自己所能,替望舒清理宅院,抓抓老鼠,赶赶虫子。

时光飞逝,转眼冬天到来。行舒虽然并非一定要冬眠,可也实在耐不过数九寒冬北风的凛冽,情急之下钻进望舒房里,在床底蜷成一团,在暖和舒坦的环境下,好好睡了一觉。

等他再睁眼,发觉自己被一团棉被包裹,从开口处探出脑袋,正对上一张笑脸,“你是那条白蛇。你脑门上有个红点,所以我记得。”

行舒昂着头,学着人们的样子,点了点脑袋。

“果真是通灵性。前阵子还听人说在院子里瞧见条白蛇,只吞老鼠,却不偷鸡蛋。”对方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鸡蛋放到他身边,“饿了?”

行舒是一条行走在修仙光明大道的有追求有志向的有为白蛇。如何肯吃嗟来之食。即使面对救命恩人,他心中鄙视了对方一万次,又缩回被子继续睡觉。

一觉睡足,行舒发现自己眼前有两枚鸡蛋,而书生正坐在不远处捧着书本冲着他微笑,“你还挺有气节。”

然后,她头一次见着从来淡薄从容的蛇君红着脸承认,是那时的“他”教他认字读书:他团成团待在案上,而望舒指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耐心细致的教他意思和用法。

一年之后,年满二十的书生准备进京赶考。行舒在一年里也没找到报恩的途径,便干脆尾随书生一同出门。

路遇匪徒。烧杀劫掠。望舒自然没能幸免。

因为望舒依照和阎君的约定,注定活不过二十,这次其实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可行舒不知道这些。

他赶上来之时,只看见书生腹部开了好大的口子,鲜血流了一地。

他只能用身子紧紧绕住望舒的腰,希望能阻止伤口处血液的不停喷涌。

书生此时还有口气在,能勉强笑笑,只是有气无力,“小白蛇,我没救了。”

行舒拼劲全身力气,从口中吐出修炼百年才成的内丹,用头拱到他手边。

“我才不吃你吐出来的东西。我也有气节。”说完,笑容凝固在脸上,咽了气。

蛇君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头别了过去。

望舒用手指戳戳行舒的手腕,“然后我就死了吧。”

他不答话。

“死了好重新投胎。”

她被一下子拽进一个还有些陌生气息的怀抱,完全不同于容月的柔软温暖。

泛着丝丝凉意的香气冲入鼻腔,感受到环绕自己的坚实臂膀传达出的情意,这份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杂乱无绪的回忆一件件一条条霎时一齐涌了上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却没有切实的体会,她伸手抚摸胸前墨玉,“听说,重投胎过奈何桥要喝下一碗孟婆汤。我都能忘了羲和,却对你还有莫名的亲近,怕是这块内丹的功劳。”

“是。那时你不肯要,所以我找了你几百年,才寻到再次转世的你。”

望舒故作沉痛,“我记得你说过,我这回应该还是男儿身。”

“是啊,好好的富家公子偏要唱戏,带妆下台,差点被些宵小占了便宜去。”

“……”

“那时我已经修成人形,心想与其被他们夺了你的清白,还不如……”

“你骗人。”望舒抓起一个枕头迎头砸到蛇君脸上。

行舒躲也不躲。搂着她细腰的双手自然也未曾有片刻松开。

等望舒抽打到消气,他长发散乱着披在身上,双眸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波光潋滟,浅浅的微笑挂在嘴角,“好吧,其实刚才有一半是骗你的。”

——爱唱戏是真的,被别人看上倒是假的。

她虽然正确理解了蛇君的言辞,却神情凛然,“决绝”的揪起身边另一个枕头。

“……别打了,望舒,我错了。”

这场睡前运动确实对减肥健身大有助益。

因为望舒最后是大字型倒在床上,还喘着粗气。

蛇君侧卧在她身边,看着她笑,“我情愿等上一千年。多苦,都值。”

她扭头,脱力,更无奈,只好小声的问,“因为我没心没肺?还是我以前就总打你,于是你记仇总想着捞回来?”

“捞回来的想法肯定是有的。”说完,他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在望舒右颊。

小姑娘愣了。

等她回过神来就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行舒,蜷着身子,这一整夜不仅没再开口说话,更没再换过姿势。

不过大家最好别太高估望舒的境界。

因为这姑娘一整晚脑袋里反复回响的是这么一句话:“他的嘴唇好软……”

轻伤不下火线 终

清早,望舒睁眼,抬手将搭在她腰际的白皙爪子甩开,慢吞吞的坐起来,伸个懒腰,再低头,就瞧见行舒一张明媚笑颜。

“要梳洗?”

望舒颔首。

行舒起身整整衣领,遮住乍泄春光的部分前胸,昂首迈步出门,稍后回返,双手端着脸盆,臂上挂着手巾,将这些放在凳子上,转身退出去的同时还不忘掩好房门。

望舒掬起一捧清水,忽然联想到今天这待遇,有点类似先前看过的本子里说的新婚之夜过后新郎百般殷勤周到服侍新嫁娘,双手不觉抖了几抖。

收拾妥当,她直奔厨房。

迎面看见行舒端着菜盘向前厅而去。原来蛇君已经将准备早餐主动自觉的划归为己任,而这背后的深意自然是掺了很多杂念的讨好。

男方在“空行换段”后第二天的表现,通常预示着今后男女双方的攻受、尊卑以及供求关系。

昨夜羲和秉烛批阅公文,现在还在补眠。

这顿早餐三个人坐在一起,一脸和煦的蛇君为她布菜,还不时询问合不合口味,小狐狸看在眼里郁结在心,酝酿半天,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望舒的碗里,水汪汪的眼睛闪了几闪,神情里满是期待。

她笑笑,一口吞掉狐狸递过来的肉丁。

容月喜不自胜,蛇君微皱眉头。

她弯着嘴角,从桌上挑出自己平素不爱吃的几样小菜,给二人各自拨了半盘过去,眯着眼睛吩咐,“不需浪费,不能暴殄天物。”

早餐最终在不太融洽的气氛中落幕。

行舒饭后继续做他的模范公仆。

早上也无人问诊,望舒借着天气正好,和容月在院子里水井边一起揉搓衣物和被单。

二人捏着被单四角,拉锯扯平玩得正欢,猝然院门“咣”的一声炸开,容月一个闪身护在她身前,周遭狐火乍现,将二人紧紧团在中央。

一块飞石迎面击来,却在命中之前被一团狐火“擒获”,卡擦一声,瞬间化为乌有。

她仰着头,视线正齐容月的脖颈。小狐狸眉角上扬,眸子正由棕转向暗红。

待尘土散尽,久未谋面的法海大师和小徒弟一高一矮的身影出现在围墙豁口。

小狐狸身周青色狐火熊熊,照得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片惨白,竟至些许狰狞,“白仙君,请你照看好望舒。他们是冲我来的。”

一阵清风平地而起,托起她直接送向蛇君怀中。

行舒将她牢牢裹在怀里,头也未偏,“羲和,布个结界。邻家鲛人小夫妻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法阵。”

“知道。”凤凰拨开额前刘海,细长的手指一捻,赤红色薄雾铺天盖地,又随即烟消云散。

“妖孽……”法海大师手持佛珠,刚吐出两个字,火光便骤然袭来,老和尚修行几十年定力了得,不为所动,口中念诵不绝,身周金色逐渐佛光大盛,盖过狐火,瞬间压向容月,直至刺眼的光芒把小狐狸的身影完全吞没。

望舒不由挣扎,喊出声来,“容月!”

蛇君紧了紧拦在她腰间的双臂,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不妨事。花公子应付得来。”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呼啸而起,佛光霎时暗淡,一团白光逐渐扩大,待烟雾散去,一只九尾白狐从光华中缓步而出,至于他的体型,以望舒在女性中属于比较高挑的身材,双臂伸展也勉强够围抱他一只前腿。

望舒抹抹眼睛,才发现白狐右前爪下按着的……那一团破布裹着的不是法海大师又能是谁。

灵狐扬爪,撩起一股沙石,连带着法海大师一起吹飞到了垮塌得惨不忍睹的院墙角落。小和尚见状,飞奔到师傅跟前,咬紧牙关扛起大师,步履蹒跚的离开。

狐狸慢慢走到她眼前,顺从的趴下,轻轻用鼻尖顶顶她的脸蛋。

——凉凉滑滑痒痒的,她绷不住,笑了。

“容月,这才是你的真身?”

“你会怨我骗你么。”狐狸侧着头,细长的眼睛盯住她,语调满是不确定。

“你现在能变小么?”她揉揉狐狸鼻尖。

一阵白光闪过,望舒脚下多了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昂着脑袋,立着九条尾巴,前爪戳戳她的脚踝,“这样?”

她笑嘻嘻的把他抱起来,“我从小就喜欢看小说戏文。多少人都说九尾灵狐乃是百年难遇的神兽,出行时甚至遮天蔽日,而你在我眼前竟只是小猫大小,我猜你就是用了缩身咒。”

小狐狸嘤咛一声,往她怀里靠得更紧。

蛇君抱着双臂,面色淡定依旧,看不出喜怒。

容月正直清纯,遇见心爱的姑娘拉个小手都已经兴奋得不得了,怎奈预谋进行下一步时机没把握好,惹恼望舒,遂被羲和打包扛走。痛定思痛,为挽救扣掉的好感值,小狐狸不惜失掉点尊严,屡次故意化身成小毛团,明目张胆的扎在望舒怀中向蛇君高调示威。

狐狸和白蛇的对峙,羲和看得发腻,院中又处处凌乱,不禁扶额叹气,“别躲了,出来吧。”

在望舒和容月瞠目之间,眼前慢慢显出人形——好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小公子,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特有的光彩,兼之衣着华贵,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佳,只可惜青天白日之下,竟然脚下没有影子。

小帅鬼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仙君、姑娘的救命之恩。”

望舒眨眨眼睛,好心提醒,“你的命早就没了。”

对方羞涩一笑,“我竟忘了。”又垂头良久,才开口,“我来此确实有事相求。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也忘了……容我回去想想,改日可否再次拜访。”

望舒冲白白努嘴,手指向小帅鬼,“清商三娘家两条小鱼儿受得住他?”

羲和抱着胳膊,“我布下结界,自然无妨。”

蛇君微笑,“望舒,这是你的宅子,自然全由你说了算。”

小狐狸晃晃尾巴。并未开口。

她点点头,“那你来吧。”

送走不速之客,望舒放下容月,抖抖袖子,“落脚这几个月,咱们只祸害过驸马和员外。这大师究竟是为谁所派专门生事的?”

羲和看着她,“其实都不是。”

“……难道,大师是为除鬼而追到这儿来?”望舒忽然醒悟,戳戳刚刚恢复成人的容月,“嗯?”

狐狸难免尴尬,“二位已是仙君,唯我飞升之前身上总有几分妖气。我便以为……”

羲和不由叹气,接下话头,“可容月直接动手,根本没给和尚解释的余地。”

——就算是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也不能眼睁睁的引颈受戮吧。

“鬼都藏到咱们院子里了,你就没察觉么?”望舒诧异。

小狐狸红着脸,抽了抽鼻子,回答,“没闻到。”

昨天容月刚刚染了风寒,连味觉都麻木得一塌糊涂,还能指望他的嗅觉灵敏依旧么。

望舒看着自家倒塌的院墙,又想想大师头破血流,血包淤青遍布,犹如顶着一脑袋田螺,狼狈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容月心有愧疚,默默跑去修墙。羲和打了声招呼,回屋继续攻克公文。一时院子里只剩行舒望舒二人。

她先开口,“白白,那次直接将大师吞进口中便是你的真身实际大小了么?”

蛇君浅笑,“要再稍微大上些。”

她脑海中浮现当时蛇君用来蜕皮的千年参天大树,心中有几分谱,便转换了话题,“羲和最近很体贴温柔嘛。”

蛇君挑挑眉毛。男人从不介意为爱情失掉朋友。望舒背后议论他的挚友,他反而颇有兴致。

“我是说最近他没那么阴阳怪气。”

行舒一副恍然的神情,“羲和平素就是如此。”

“白白,说实话,我总觉得他前后判若两人。”

“其实,羲和身体还在成长,嗯,”行舒顿了下,“凤凰大多都有这么一个有些反常的转变时期。”

望舒忽然眼中一亮,“我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羲和的身体由少年进化成青年——所谓更年期的重要阶段,此时情绪波动完全与本“凤”道德修养无关,一切都应归结于内分泌突发性紊乱。

而望舒则将其理解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倒是意外的切中要害。

“那,还会再犯么?隔一阵子闹一回我吃不消。”她又追加道。

蛇君神秘莫测的回答,“望舒,我倒觉得长此以往,最后疯癫的必定是羲和。”

当晚吃了饭,月亮升起,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蛇君举着扇子为她赶着蚊子,容月在一旁切西瓜之际,一抹白色身影飘飘荡荡落于院中。

白衣清秀少年向在场所有人行礼,还对着羲和显示额外的恭敬之意。

蛇君手下扇子不停,附在望舒耳边,“这是只仙鹤。”

她点头,充分理解。

仙使转向容月,“花公子,吉时已到。速速随我来。”

小狐狸放下菜刀,深吸口气,“望舒我走了。”

凤凰延续着他最近的靠谱路线,“容月要跟着哪位修仙?”

“真武大帝。”

望舒心说不就是那只在天界镇守北方的尚武玄武咩?

小狐狸曾与望舒有言在先,修仙之余可以下界来探望她,即使如此走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最终腾云驾雾归去,院子里只剩三个。

羲和咽下一杯清茶,“真武大帝啊,他果真没死心。你若不加紧,要提防千年之间就被后辈赶超。”

蛇君拈起一片西瓜,“九暄、泰平最近得了空,都说下界过来瞧瞧。”

望舒左瞧右望,不解。

羲和笑得暧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那无处安放的板砖

行舒和望舒的恋爱进展刚停留在摸摸小手,搂搂小腰,浅吻一次不会被女方抽耳光的地步。

所以,羲和这句“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犹如一道天雷直接劈向了望舒那颗毫无准备的小心脏:这进展也委实迅速了些。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心里并不抗拒。

自我建设良久,她终于问,“公婆?还有白白你刚刚提到的那两个‘人名’是谁?”

蛇君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淡淡一笑。

羲和端着茶碗,看向碗中水面上粼粼明月倒影,“很快,望舒就知道了。”

凤凰君所言不虚。

他站起来,捻捻手指,凉风骤起,铺天盖地的红雾又起,笼罩后缓缓散去,视界回复清明,只见两道白色身影背月而来,纯白色衣带迎风飘舞延伸,似要割裂整个暗蓝色夜空。

这二位男子,一个高挑俊朗,一个纤细秀美,先后对着行舒和羲和颔首微笑致意,显而易见,几人关系颇为亲密。

行舒拉起望舒左手,大方介绍,“九暄,泰平,这代她叫‘望舒’。”

唤作“九暄”的男子似乎自来稔熟,“望舒一直没什么变化。可见死心眼的不只是行舒一个。你们两个当真绝配。”

不等望舒答话,“泰平”笑靥如花,讲话细声细气,“望舒,你闻起来好香。”

望舒自打爹爹猝然撒手离去,便已做好了自己不得善终的心理准备,但并不代表当眼前雌雄莫辩的仙君直白的表达出“我想吃你”时,她也能无动于衷。

她皱眉佯怒,伸手一指,道,“通身白衣,敢情您是来吊孝的不成?”

言外之意,你是来找茬的?

话说,容月,九暄与行舒虽也白衣,但胜在衣料上有各色花纹装点,雅而不素。而泰平,如不是衣衫还算合身,根本就像随意扯了几尺白布就往身上一裹。这身打扮出门做客,万一有人忌讳,确实不妥。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吊孝也得拿出诸葛亮哭周瑜的诚意来才有胜算,可泰平甫一见望舒,整个一个老实忠厚鲁子敬形象,不任由人家捏扁揉圆才叫没了天理。

年轻的仙君瞪大双眼,思忖一阵,才试探性的问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说着,看看其余三位挚友,“望舒姑娘,我……是想夸你的。你真的很香。”

因为泰平神情言语看来实在太过无辜,望舒本来预备的第二块板砖一时也不下去手。

她琢磨了半天,保镖、跟班加预备情人的铁哥们,不宜和人家闹得太僵,没理会泰平的示好,直接换了话题,“二位要住下?”

“叨扰。有劳。”九暄躬身作揖,言简意赅。

“只余一间厢房,”望舒看看羲和,“你自己安排?”

“如此,照老规矩。我先去睡了。”九暄头也不回直奔东厢房而去。

“他醒了多久了?” 羲和问向泰平。

“三个时辰。”

凤凰抱臂,一副了然神情,“难怪。”

梳洗完毕,望舒往床上一躺。

行舒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泰平还小,说话欠周到,别和他见识。”

“他多大了?”

“一千二百岁。”

“……容月才五百多岁,远比他乖巧可人。”

闻言蛇君瞬间爽到内心:谁会拿“乖巧可人”形容爱人?

遂附在望舒耳边,“麒麟王君就这么一个儿子,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我们几个好好照看,不可由他傲慢骄纵。泰平性情温厚,平时讲话太过直白,你若是听来不顺耳,尽可教导他。”

这厢行舒安抚爱人,那边凤凰开导泰平。

麒麟不安的搓着小手,“我得罪了望舒姑娘,行舒会不会也怪罪我?”

羲和坐在案前,还在为未完成的公文奋发图强,自然头都没扭,“当然。”

泰平都快哭了,“羲和,那怎么办?”

“初见她时,她对我比今天说你的话还刺耳许多。”

“啊……”知道凤凰比自己还惨,麒麟当下镇定许多,“可,那怎么办?”

“讨好她。”凤凰合上手中公文,“我用了两根羽毛。”

麒麟闻言,心中也有了算计。

再转回行舒望舒卧房。

蛇君拉着爱人的小手,“望舒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子?”

她挑眉以示不解,此话与一向自信的行舒风格严重不符。

行舒只好更进一步,“皮相于我乃身外之物。变身幻化也还不在话下。九暄那类如何?他是龙王第九子,样貌气度尽皆不俗。”

望舒沉默良久,恍然忆起,以往身边都是婉约娇嫩派绿叶,看得太多,难免审美疲劳。所以今日九暄这豪迈阳刚型登场,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而蛇君,就为了这几眼,吃了自家兄弟的飞醋。

她只好作答,“你现在就挺好。”

又侧目一瞥,正对上蛇君光滑前胸,她心说,他们三个再美也不会像你一般主动露给我看。

“对了,白白,今天和三娘闲聊时,听说平阳公主殿下刚死了夫君,尸骨未寒之际便新收了几位面首。”

蛇君笑笑,“那位死了的驸马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

“可就为这么个空名分,他也不惜害了妹妹和妹妹的情郎,免得伤了自己声名,丢了驸马的地位。”

“望舒你一向是不关己事不张口。”

她稍沉默,才道,“我娘当年封号是‘平安郡主’。医馆开了这么久,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只能等他们来寻我。”

行舒轻抚她如丝秀发,“这可未必。有人已经寻上门了。”又神秘莫测的一笑,“迟早你会知道。”

第二天早饭是由凤凰掌勺。

全家围坐,独独不见麒麟。

蛇君最先解释,“泰平不必吃饭。”麒麟性善,不伤人畜,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他只消吸取灵气。”

望舒捏着筷子的手轻轻一抖。

凤凰嘴快,“有我们三个在,足够他吃饱。”

下午,望舒准备出门采买。

泰平急于讨好,“我随你去。”又抿抿嘴唇,有些不确定的追问,“可以么?”

行舒羲和还有没批完的“作业”,九暄正在房里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其他选择对象。

只是麒麟为避免踩踏花草虫豸,根本不是走路,而是双脚离地面几寸,来去全是低空飘来飞去。

于是望舒问道,“泰平,能像寻常人那般行走么?”

麒麟垂首,“……不会。”旋即抬头,“若是化作原身,四条腿的话,我便会迈步。可是……如此会不会吓到路人?”

想当年容月可是能变成跟班小狗的。麒麟自然也行。

一番讨论过后,泰平真就变作一只纯白长毛汪汪,在望舒脚边不停的摇着尾巴。

蛇君和凤凰在旁边,进行了惨无“仙”道的围观。

望舒左瞧右看,端着下巴,“狗会吐舌头的吧。”

泰平闻过则改,当下实施,还开口问,“这样?更像了些么?”

行舒心说,容月变狗时可绝没这么一条。可直言不讳要冒着得罪爱人的风险,一向重色轻友的蛇君选择了保持缄默。

羲和还是抱着胳膊,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可见,色字当头,男人们的友谊有多么的脆弱。

所谓采买,也就是买些菜蔬,柴米这类需要把子力气的项目,还绝轮不到望舒。

泰平不时左右张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还不时摇摇尾巴,吐吐舌头,扮只小狗都极为敬业。

找了无人的地方,望舒忍不住问他,“第一次下界?”

“嗯。”泰平用力的点头,“仙友们常说人世险恶。可我觉得你就很好。我得罪了你,你还肯带我出门,提醒我如何不会吓到旁人。”

她头一回为自己的小人之人深深愧疚。

穿过大路就到家,忽然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却在她眼前骤停,车窗帘子被一双玉手撩开,一张妖媚容颜映入眼帘,随即飞出一方帕子,直接砸到望舒身边之人身上。车中女子嫣然一笑,撂下帘子,马车才又飞驰而去。

望舒扭头,身边站立男子高大英挺,正是嗜睡白龙敖九暄。

此时,他狭长凤眼半眯,纤唇微抿,嘴角一挑,明显不怀好意,却风情万种,混蛋且耀眼。

望舒身边,爹爹,行舒还是容月,尽管性情不同,却都是痴情并专一的男子,自然而然,她瞧不惯花花公子。

“九王爷睡醒了?”

看看四下无人,九暄捡起那方帕子,手中燃起火焰,将其烧至灰烬,才换了副正直无害脸孔侧过头来,柔声回答,“望舒,我饿了。”

回到家,望舒在厨房忙碌,摆菜上桌。

蛇君席间在她身边悄声道,“我听泰平说了。”

她轻叹,“我也只是一时多管闲事。”那么多流传的神仙本子里都明明白白写过的“龙~性~淫”,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京中青楼声名远扬的头牌姑娘,不过就算惹了麻烦,九暄也能处置吧。”

傍晚,几人正在院子里乘凉,院门叩响,蛇君起来应门,来者正是清商三娘夫妇,各自抱着一条小鱼,打了招呼,笑着进门。

清商却在望见九暄的第一眼,整个人完全僵住,怀中孩子同时大声哭闹,眼泪滴落,噼里啪啦,珠子弹了一地。

三娘不明所以,来不及询问,抱着孩子百般安抚,却无济于事。

九暄起身,笑笑,“放心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你们是行舒的近邻旧友,我不看僧面总要看看佛面。”

麒麟飘过去,先后摸摸清商三娘怀中两条小鱼儿的脑袋,孩子感受到清宁安全的气息,慢慢止住了眼泪,却不免仍旧瑟瑟发抖。

凤凰事不关己,端着茶碗,感慨,“似乎结界应该再强些,彻底隔绝九暄的气息才好。”说完,又捻了捻手指。

白龙摆手,“你们聊,我困了。”说完径直回了厢房。

鲛人在海中自由自在,唯独惧怕龙族:就算是幼龙,吞食鲛人,也绝对是一口一个,干脆利落。

清商一家惊魂一场,近期估计不会主动拜访。清泉有孕,时不时洒落泪滴,望舒则根本不想去招惹。

这个时侯,她忽然有些怀念容月,好歹小狐狸可以爬在她膝上,安静的任由她揉搓。

半夜从梦中惊醒,她不顾蛇君阻拦披了衣服出了房门,只瞧见九暄穿墙而入,脚步踏在院内青草上,沙沙作响。向她致意之后,经过她身边,一股浓烈香气窜入望舒的鼻腔。

“好只没有节操的白龙。”她揪着蛇君袖子,“你和他认识了多久?”

行舒习惯性的摸摸下巴,似乎还在盘算,“三千年。”

“望舒,我听到了。”白龙回头,“信不信由你,全天庭的神仙都知道,龙族里再没有一个比我更洁身自好。”

行舒也笑,拉拉望舒小手,“九暄此言不虚。”

“难得吃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白龙摸摸自己肚子,说道。

……难得吃饱?

他非君子

回到卧房,关好房门。

望舒指着蛇君,义正言辞,“泰平年纪还小,我姑且当妹妹照看,而这条白龙,你若是不给我问来满意的解释,就叫他趁早飞回天庭去。”

“如果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就掰”的王霸气势惹得行舒扑哧一声,忍俊不禁,“现在就去。”

她又扯扯他的衣袖,状似不安,“也不要惹恼他。”

“放心,仅凭九暄一个还不能拿我怎样。”

行舒是个靠谱的,说话从来有根有据。

蛇君一条普通白蛇,不到千年已经修成人身,曾经谢绝了太白金星爷爷招安,后来却为能与心爱的望舒长相厮守,而主动上了天庭。

彼时,身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座下新新小仙一个,却不好结交,除了公事,闲暇只与凤凰羲和往来,由此天庭之中,识得他的神仙可谓少之又少。

再说龙族九王子敖九暄。他是正妃所生的第三个儿子,却与他的多情父王兄弟们截然不同:对满天下的追寻漂亮的女性仙、人、妖,然后收归后宫全无兴趣。

如今活了八千多岁,没娶亲,没绯闻。甚至连九暄最小的弟弟,龙十五皇子的儿子都会打打酱油勾搭姑娘的时候,九暄还孑然一身。父王母妃兄弟姐妹劝过好多回,人家硬是充耳不闻,对自由无虑的单身生活甘之如饴。

正是这淡然寡欲的个性,令他在善战但好色的同族中脱颖而出,颇得节制且禁欲的天皇大帝青睐,当九暄成年,这位赫赫声名的帝君一纸文书,直接将九暄招致麾下,自此在同龄龙族中可算是平步青云。

顺便闲话一句,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本人……外表和性格可完全相反。

话说某天天气正好,天宫里也无要事,九王子休假在家,饿醒,脑子还不甚清楚,化作原身从宅子飞了出去,在天空中往来逡巡时还在琢磨今天究竟吃点嘛时,冷不丁瞧见某仙山雾气氤氲的山脚下趴着一只巨大白蛇。

九暄……还没吃过蛇。

刚刚升仙的行舒仙气还不盛。

于是,惨剧发生了。

九王子张着血盆大口就冲了下去。

行舒反应够快,惊觉势头不好,猛地让开身子,九暄俯冲下来,尖齿和厉爪划伤行舒半段身子。

白蛇陡然暴怒,一挺前身,回首一下咬住九暄脖颈,毫不客气的注进毒液,白龙吃痛,用尽力气挣扎,脖子上却留下两个圆圆的血洞。

正巧此时凤凰羲和来寻行舒,惊见两位仙君化作原身扭成一团毫无风度的互咬,展开双翅,一人一巴掌,再补上一凤爪,才算把行舒和九暄踹开。

挂了彩的二人最后知道彼此身份,却也只得在羲和稀泥下屈服,梗着脖子咬着后牙“化干戈为玉帛”。

过了些日子,天皇大帝招齐麾下文官武将集中训话时,行舒又见九暄,再加上凤凰羲和,这才知道他们三个原来都服务于同一个大老板。

都说男人的友情是建立在拳头上的,后来几次魔界来袭,三人出战御敌,同进同退,一来二去往事不快就此揭过,取而代之的是坚贞的革命友谊。

再闲话一句,行舒的毒牙之利害,全天界都闻名。

被他咬过颈部的九暄,据说这位堂堂阳刚坚毅的九王子在几年里都没大幅度的扭过脖子。

而因为嘴欠,对“望舒太过占有行舒”表达过强烈不满的凤凰,被毒牙扎过肩膀,纵使蛇君当时已经“牙”下留情,羲和的胳膊还是数年都没能伸展自如。

闲话完了。

望舒看着行舒出门,自己整整衣衫,坐下来,倒了杯清茶润喉,静等行舒回来提交报告。

约莫一刻钟之后,蛇君回返,直接从她手中拿过茶碗,一仰脖饮尽杯中残茶,笑吟吟道,“今晚又有故事听。”

据九暄本“龙”承认,从自家医馆门口呼啸而过的马车上安坐的那位娇艳的名妓,如今已经不在了。

其实当时九暄并没动什么特别的心思。

无奈那位姑娘看中九暄纯阳仙气(此句乃由蛇君增补,特此说明),还丢了帕子来刻意招惹。

今夜,嗅到妖气的九王子应邀到青楼探访。

那位妖女施咒,欲采阳补阴更进一步。

既然动了妄念,九暄“狮子大开口”就再不为过。

再后来……九暄就摸着肚子,满意的回府安睡。

行舒讲整个故事的时候,脸上都洋溢着光彩,最后还不忘完整引用白龙原句,“九暄说完还颇有些遗憾,本以为还能是只修炼几百年的狐狸,哪想到本身竟是只山鸡,她送上门来往我身上一扑,我就把她吞了。可惜今天只算半饱,远没到吃撑的地步,明天弄不好还要专门出去寻食。”

望舒听得入迷,“那后来呢?九暄打算再吃什么?”

“后来?他还没打算。”

“……这是吃一顿算一顿么?”

行舒摸摸望舒的额头,“我和九暄相识快要三千年,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两句话就是‘我饿了’和‘我困了’。不说羲和,连泰平讲话的花样都比他多些。”

望舒心中八卦之魂忽然开始熊熊燃烧,“其实,白白,我总觉得九暄见过我前世。”

“是。”蛇君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腕,“九暄见过你两世,羲和已经看过你四世。”

说来,望舒“毒”舌和行舒的“毒”牙堪称绝配。

白龙、凤凰身为好友,看行舒只在这个“情”字死活看不开,甚至不惜与仙君月老为敌,便都好奇于能令蛇君不能自拔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子。

凤凰认识行舒更早些。那时蛇君也还没打算升仙。

羲和兴冲冲的飞下界一看,竟然发现好友的心上人还是男儿身。

虽说羲和成长于崇尚自由的天界,但再奔放的风气下,“断袖”二字终归不那么好听。

凤凰不忿,按捺不住发了几句“碍我挚友声名和前程”的牢骚。

望舒正是甘愿夭寿换来与羲和代代相逢,第二世之时“她”也还没爱蛇君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见了凤凰自然还有些从灵魂里带来的莫名其妙的欣喜和怀念。

对着凤凰的碎碎念,也就没有立时还嘴。

行舒生来便爱吃醋,见此情景极度不快。忍耐一会儿,见凤凰还没住嘴,便翻脸一口下去。

凤凰捂着肩膀满含委屈,哆哆嗦嗦的飞走了。但他嗜好护短,这次心中种下回敬的种子,可对象却不是自己那重色轻友的白蛇兄弟。

第三世,虽然凤凰仍旧不喜望舒,但无奈行舒与望舒二人朝夕相伴,琴瑟和谐,不由心软大幅减少了冷言冷语的次数。又加上行舒羲和二人稀里糊涂的升仙,夺了望舒灵气,害得年轻姑娘死在行舒怀中。行舒悲伤哀恸摧心肝。凤凰沉默不语心愧疚。

等望舒再次转世,行舒已经升仙,凤凰拉着白龙组团再来围观。

不知前几世是否在灵魂中存下些怨念,望舒这回再一见凤凰,言语之中便夹枪带棒。犹如一块块板砖,又准又狠的迎面拍上。

白龙虽然贪睡,却极为聪明,问了过往,摸着额头长叹,“羲和,连我也陪着你毡包,经受这种待遇。”

九暄由此便在睡醒之余,致力于缓解和修复望舒与凤凰的紧张关系。

九王子甚至特地跑去地府找了阎君想熟悉情况顺便走个后门。

胡子飘飘的阎王爷提起望舒,向白龙递上命薄,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叹了无数次气,“这姑娘看上了仙君,这事不算稀奇,可棘手的是她为什么又看上了另一位仙君。她先前那愿可还在我这命薄上记着。几千年过去,竟还没了结。”

——据说为模范灵魂还愿的数量和完成度,直接影响阎君的年终考核和绩效。

白龙有些沮丧的回去找了行舒,表达了此事他也无能为力。

凤凰除了不知望舒因他夭寿之外,明了其他因果之后,罕见的沉默了。

蛇君看看身边二位挚友,一副了然神情,有些哀伤,但又流露着些微的感激之情,对九暄说了一句,“顺其自然。”

自此,只要望舒转世,白龙和凤凰便尽可能的拦下公务和部分活计,让行舒与望舒相处时间更久一些。

而这一世,更多了一只白麒麟泰平纯情小跟班。在天庭,就每每带着梦幻的表情,听着蛇君的传奇爱情故事,对人间的美貌姑娘真挚情谊心生向往。

只可惜,泰平嘴巴比起羲和更不灵光,来了人间,上来就挨了望舒一板砖。万幸这孩子自愈能力超强。

“那他们有没有心上人?”听完这档子旧事,望舒忽然问。

“大概没有。”

“诶?”

“天皇大帝座下……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对仙侣。”

望舒囧了。原来仙以群分,不仅要看性情修为,只怕是否是光棍,也在天皇大帝招募部下的考量范围之内。

蛇君一向乐于出卖兄弟隐私以博爱人一笑,“天皇大帝仪表堂堂,但本人平时不苟言笑,天庭仙女们提起他还颇有些畏惧。羲和也难得和女仙们讲话。九暄平时喜欢溜去月宫。仙友便传言,白龙九王子实际早已心有所属。”

“嫦娥的月宫?”望舒眨眨眼睛,“为什么我觉得他不过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偷懒睡觉。”

言毕,二人对望,心有灵犀笑了起来。

因为误会了白龙,第二天望舒午饭亲自下厨,烹了条七斤的大黑鱼。

九暄只在吃饭的时间清醒,可这天望舒刚将鱼盛进大碗,忽然察觉气息不同寻常,一回头,正对上白龙的俊脸。

“好香。”他说。

望舒红了脸,“抱歉。我误会你了。”

九暄指指汤碗,“都是给我的么?”

“泰平根本不吃凡间的食物。白白吃素,羲和不食禽鱼。”

“多谢。”白龙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抹抹下巴,“其实,我们龙族不会强迫对方姑娘。”

她瞬间明白九暄的意思,白龙肯解释,说明他也看重与她的关系。

只不过望舒眼光一转,聚焦落在他英挺玉面上,又口气迅速换档,“那你这脸上几道血痕是怎么回事?”

“行舒……啊,他没这个必要。羲和也没和你提过?”

“什么?”她满腹狐疑。

“羲和,我,啊,还有泰平,是长胡子的。”

之所以除去行舒……谁见过蛇身上长毛发?

白龙笑笑,“我们可不想拿自己的宝剑对着自己脸蛋比划。所以施个咒,起点小风刮掉胡子就好。”他摸摸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口子,“可惜今天不甚清醒,急着想来看看你煮了什么,才失了手。”

速战速决

望舒转头继续忙活。

白龙站在她身边观望那碗香气四溢烧鱼甚久,还很体贴的递上根葱,在望舒的瞠目结舌之下,展示了下风刃切葱花的炫目视觉效果。锅里清汤表面随即洒下一层细细的淡绿碎叶。

九暄又摸摸自己那三道看起来太像是由女人指甲造就的伤口,由衷道,“烦劳你特地下厨,聊表心意而已。对了,望舒有仇家么?”

她愣了一下,虽然涉及家族隐私,但面对仙君也不该扯谎,沉吟下才开口,“有。”

白龙扬手遥指皇宫方向,“在那里?”

她重重点头,“是。”

九暄神秘一笑,眼光一转。

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瞧见院子里树下行舒白衣玉立,正与身边在阳光下身型影影绰绰男子交谈。

蛇君正巧抬头,瞧见她一脸狐疑,大方挥手招呼她过来。

她顺从迈步走至行舒身边,才看清来访男子正是几日不见的那位唇红齿白的健忘帅鬼。

“这里仙气太盛,维持形体已经耗损我大半灵力。如此,我先告辞。一切有劳白仙君。”说完,鬼君对望舒浅浅一笑,便乘着骤起的阴风飘然而去。

那笑容里有莫名的亲切和关爱。

望舒便问,“他认识我?”

蛇君揽住她的肩膀,“他叫元重华。”

“元”乃是国姓。

“舅舅……”她瞪大眼睛,手下不觉用力攥紧行舒的衣袖。

“元公子几日之前曾被那位大师所伤,失掉部分记忆,今天已经恢复,才特地再上门拜访。”

“我娘只这一个亲生哥哥。舅舅当年曾偷偷助爹娘逃离京城,后来娘偶然从路人口中得知舅舅没多久竟染病身死……只是娘一直不信。竟然,竟然……”

行舒下巴抵在望舒头顶,感受到怀中爱人的颤抖,伸手轻拍她脊背,柔声安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之我定会替你讨个说法。”

望舒稍稍平静,抬头直视行舒,只是声音依旧哽咽,“那老和尚还会不会再来找舅舅的麻烦?”

“望舒,常人受重伤恢复不会那么快。若你还不放心,我封了他的法术可好?”

她坚定的点头。

她有些后悔,当时竟动了恻隐之心,本应该吩咐容月用后蹄狠狠踹踹那位自以为主持正义除魔降鬼的法海老和尚。

回前厅,一大家子仙君入席吃饭。

她红着眼圈坐下。

几位心有灵犀的忽略不见,更不追问。

白龙守着那条黑鱼细嚼慢咽,吃肉喝汤,也不吐鱼刺,脸上挂着一目了然的幸福。

她吸吸鼻子闷头吃饭。行舒不时夹些菜蔬到她碗里。

“行舒,身为上仙,不得干涉人间国祚。”九暄撂下筷子道,面前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大白瓷碗,“泰平乃是征兆祥瑞太平的麒麟,这回能跟得我等下界,如今人间也可谓盛世。”

行舒看看望舒,抹掉她嘴角饭粒,不以为然,“无妨。”

她闻言颇为担忧,“白白,若是你助我报仇事发,天庭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席上三位仙君不约而同暧昧一笑。泰平此时也飘进屋来,肩上还站着几只小鸟。

羲和见她不解,悠然道,“我们几个都在。行事小心些,不让帝君们知道不就好了?”

这气氛实在太轻松亲切,她终于将闷了很久的话讲了出来,“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

蛇君拉拉她的小手,“升了仙,身体各部分都会略微灵敏些。刚刚在院子里和元公子说话,他们几个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望舒心念一动,“那不是整天都吵死了。不过,隔壁……清商、清泉他们两家你们也能……那人家夫妻睡在一起,你们也能……”

行舒甜甜一笑,往她碗里加了一根青菜,“望舒知道充耳不闻么?仙家修行这可是个必经的境界。”

三天之后,雨后凉爽的午后,三娘独自上门来专与望舒闲聊。

女人都有一颗八卦魂。碍于夫君孩子恐惧九暄,三娘好几天都没能“熊熊燃烧”一下,郁结在心的滋味可实在难耐。

话说上午三娘的绣品店里来了位男金主:坐着马车前来,随从前呼后拥,脚踩绸缎,还特地罩着面纱进店,搞得噱头十足。这事望舒早上可没错过围观。

这位袅袅婷婷的公子其实是黄油员外的独子。

听到这个消息,望舒下巴差点没脱臼,于是想都没想的扔出一句,“确是员外亲生的?”

三娘严肃道,“员外年轻时相貌也算得上清秀。”

她只得勉强相信,又问,“你家绣品颇贵,员外一向克扣小气,如何忽然就肯允儿子到你店上大肆采买挥霍?莫非有喜事将近?”

三娘拉了她的一把,“稀奇的就是这个。你知道平阳公主刚死了两个面首,这两个俊美少年可是平昭公主亲自转送给自家亲姐姐的。”

“于是公主府上缺了‘服侍’的人手,啊,”望舒恍然大悟,“我曾听员外真心打算将自家孩子送进宫里……我以为他说得是他姑娘,”忆起那位公子娇柔身段,眉眼如画,她脊背上冒了点冷汗,“谁想人家早就培养儿子专心此道。话说,前一阵子,平阳公主的驸马不是没了?”

——这位驸马可是先前造孽,又为自己妹妹、妹夫所杀。

可怜他身死,平阳公主半滴泪都没落,命人将驸马尸身钉进棺材,请几个和尚念一念经,丧事未全完,就已潇洒转身,去焕发第二春。

其实,按血缘,望舒本该唤平阳、平昭公主一声“姨妈”。可这姑娘自小远离京城,在爹娘宽容慈爱下自由自在的长大,性情坦率,毫不做作,也压根没有身为皇室贵胄的自觉,语气言辞全如同陌生人。

“那位小公子打扮起来还是不错的,虽说和我相公差得还远。”三娘又道,面上漾着满足。

“确实。那位小公子的相貌与原本的那二位比起来,差距颇远。”低沉嗓音不经意的飘来。

望舒三娘同时循声而去,却见白龙安坐于院中藤椅上,端着杯清茶,舒展双腿,晒着太阳,十分惬意。

望舒皱眉,三娘好奇。

九暄慢悠悠的啜了口茶,扭过头对着二位女子嫣然一笑,随后……打了个饱嗝。

“不过是一只狐狸,一条狼。他们生前曾经很想尝尝龙肉的口味。”

望舒又囧了。

能化作人形的妖,参照下曾经容月的身形,她只得感慨白龙的饭量也不是一般的惊悚。

送走三娘后,望舒该去买菜,大概是吃饱心情太过舒畅,白龙竟然主动要跟去专业提包。

行舒和羲和还埋在两个人的份内公文“山”里,一时也腾不出空。

泰平忽然飘过来,听说又要出门,忽闪着自己扇子一样浓密纤长的睫毛,“我也想去。可两条腿还不大会迈步,不如我继续变作小狗?”

望舒心说,可是你自愿的。

一男一女一只狗并排行走在大街上。

路上男人目光大多停留在望舒身上,女子则扯着绢子向九暄乱放秋波——公主的面首不仅勤于更换,如有特别中意之选,甚至可以在自家亲姐妹之间转手,如此表率之下,民众直勾勾火辣辣的看看帅哥美女,实在自然不过。

最后望舒两手空空,九暄一手一条鱼一块肉,另一手拎着几样菜蔬,身后泰平嘴里叼上几根大葱,三人一同大摇大摆的往回走。

在家门口,冷不丁从角落里蹿出一位美女,直接往九暄怀里一扎,泪眼汪汪的一个劲儿冲着白龙输送高压电。

这回连望舒都察觉到逼人的妖气,她用袖子焉住口鼻,“九暄,这回是什么妖?”

泰平走到望舒脚边,将大葱小心放在地上,摇着尾巴开口,卷着股微微的葱味儿,“好重的戾气。她手下应欠了不少人命。”

就在她热切期待着亲眼看见白龙一口吞妖之时,九暄身周惊现凛凛白光,卡擦一声,美女瞬时被冻成一座冰雕。

淡定的白龙君依旧拎着食材,一阵清风撩起他的衣襟,簌簌的掉落若干耀目的晶粒,“望舒,你要知道连仁厚的泰平都如此评价,这位姑娘就绝不冤枉。”

望舒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脚边冻至渣的散碎蜘蛛网,“我知道。只是确认下你真是吃饱了。”

白龙不以为意,微笑道,“可惜她是蜘蛛精。我对食物,也还是有品位,有追求的。”

炎炎盛夏,幸亏有蛇君作伴,漫漫长夜才不至于难熬。

因为行舒每晚都牵着她的小手,调节着自己的体温,边柔声问道,“现在够不够凉?”

有全自动空调当前,望舒早就把礼数丢到一边。何况自小爹娘就教导她婚姻美满必须双方情投意合,其他都是次要。

不知为何,望舒忽然觉得心中一紧。

之后窗外光华大盛,行舒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只安抚她一句“无事”,便飘然出房。

她赶忙下床,站在门边向院子里瞧去。

高挑男子站在院中,九暄、行舒、羲和还有泰平,齐齐倒头拜伏。

不同于容月亲爹那种精致而美艳的容貌,眼前男子美则美矣,眉目神情之间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男子抬眼,正看见望舒,微微点头,“不论哪次见都觉得满意。行舒,速战速决。下次法会,再不允他们还能笑话咱们是‘光棍军团’。”说毕,耀眼金光逐渐暗淡,美貌天神早已不见了踪影。

望舒眼皮子狂跳,扒着门板,哆哆嗦嗦的问,“这是……”

几位仙君先后直起腰板,抹抹额头,还是凤凰嘴巴最快,“这位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就是白龙,蛇君和凤凰的顶头上司。

话说天界有五位帝君,玉帝为首,总揽天地人三界,还有四位担负辅佐劝谏重任,分别是中天紫薇北极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

就好比玉帝是首席执行官兼董事会主席,而剩余四位相当于各大区总裁。

能直接向五位帝君之一报告,九暄他们几个,仙君也算是做到了极致。

可连下属的恋爱进展都要催促,这老板管得也太宽了吧。些许不满登时就挂在望舒脸上。

她想了想,又带着几分同情,“我似乎明白你们为什么下巴光光的了。”

天皇大帝那副“阴柔”尊荣,下巴上若是多了几绺胡须,那该会是种多么恐怖的违和感。

凤凰抱着胳膊,难得赞道,“聪明。”

回到房里,望舒、行舒宽衣上床。

“前世,你我成亲,帝君还曾亲自下界来道贺。”

她没有答话。

“帝君一世英明,唯独情事上几无涉及。”

她终于噗嗤一声,“结果连座下仙君们都被传染,无一幸免了么。”

“我们是唯一的例外。”

蛇君用了“我们”,不声不响的玩起心理暗示。

她发现了。但也无力反驳。

行舒曾多次明示暗示:我们注定会成为夫妻。

今天得到了天皇大帝的支持,或许是督促,便立即着手逼婚。

望舒忽然有些烦躁。起身翻下床去。行舒肩膀轻颤,最后还是撤回了原本伸出去想拉她住的手。

望舒迈进院子,正撞见还在纳凉的九暄。

“吵架了?”

只是冷战一小下。她点点头。

“我听见了。”九暄指指自己的耳朵,“行舒急躁了。可他毕竟已经等了快两千年,还是情有可原的。”

望舒撅撅嘴,意思是说我知道,要不就直接翻脸了,她最厌恶自以为是的握有把柄于是横加指责或者逼迫之人。

“我母妃一直待在东海,等着我父王回去。每次盼回来的都是带着年轻姑娘回宫的父王,她总还要强颜欢笑的替自己的丈夫准备婚礼。”

“这是你的家事。其实你不用拿你不大愿意提及的往事来安慰我。”

“上一世我也和你说过,所以不是秘密,不妨事。”九暄笑笑,伸手轻抚身边参天大树树干,“我早已经记不清一共有多少位母妃了。”

九暄的黯然神情,她尽收眼底。

“所以,贪吃嗜睡,比起多情淫~欲好得太多了。”他漆眸闪烁,又勾勾手指,夏夜凉风吹起,拂过她脸颊,感觉分外温柔,“我一直很羡慕你们。”

九暄低沉的嗓音和树叶沙沙声之后,有脚步声传来。望舒的袖子被轻轻牵起。

誓作女金刚 上

“望舒,”行舒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轻轻扯扯她的衣袖,声音轻柔,“我心急了。以后一切都随你,可好?”

仙家数千年修行,只为事事能心如止水,行舒明显就是反例。

九暄转身,迅速土遁。

望着他月光映照下流动着金光的漆眸,她有些心软,“先回房。”

卧房里,她蜷起身子躺到床上,背冲着他。

一个年轻姑娘允许一个男子与自己同床,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彼此关系的默许;而容月,想守在望舒脚边都要化作狐狸原型,这亲疏远近,自然分明得很。

只是行舒明仗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而肆无忌惮、自作主张,甚至蹬鼻子上脸,有负她对行舒一贯的信任和期待,就感觉心口堵了一块。

——虽然单凭行舒一个“我们”,局外人来看,恐怕还真不能上升到望舒自行脑补的这个高度上。

行舒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过后,解开外袍,剩下中衣,试探性的坐到床边,见望舒也没有推拒的意思,才放心大胆的躺下。

“你真正生气时就不搭理人了。”

蛇君这话没错。望舒从来都拿和羲和斗嘴掐架当做人生乐趣。

行舒指尖触了触她的肩膀,“望舒,你知道我和你能相聚相守的时间不多,我从来都很珍惜。”

她不回头,冷笑道,“知道又如何?别为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奇\\“……我不明白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气?”行舒皱起眉头,“难不成哪里不舒服?”他一时心急凑近过来,没用什么力气,就扳过她整个身子,先摸摸额头,捏捏肩膀,之后从头到脚一一仔细检查。

书\\她就是一股无名火气,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

被他的认真折腾得无可忍耐,忽然伸手捏住行舒的手腕,问,“天皇大帝的旨意,你若是不能办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