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唐朝一家人》》 · 瓯茶温 · 2026-07-26
《唐朝一家人》
作者:瓯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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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
1唐开元年间,淮南道有一山名翠清。山中常有狼群出没,每逢月夜,嚎叫不止,声传百里,世人莫不惧之。中秋刚过不久,适逢山下赶集。翠清山中有一田姓猎户早早拉了驴车从山腰缓缓而下,准备前去集市贩皮草。不想近日下的几场秋雨让山路泥泞难行。秋叶残露之间,猎户走得艰辛,眼见赶不上集市,多少有些发愁,刚巧半路上遇上一群卖艺的胡人杂耍班子在山脚停歇,便上前询问生意。
那些胡人们长相怪异,鼻高深目,发色、肤色、瞳色皆与中原人不同,有从丝绸古道上来的龟兹、高昌、突厥人,也有西域来的昭武九姓;有围着面纱,身材婀娜的胡姬,也有个头壮硕,一身肌肉的大力士;有一头银发,满脸风霜的老人,也有机灵活泼,古里古怪的小孩。他们看上去虽然稀罕,但如今天下遍布胡人,胡风盛行一时。猎户自然见怪不怪,只跟他们的领头,一个名叫安岩的中年男人将生意说了。安岩约莫三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瞳为绿色,发为红棕,穿着一身时兴的翻领胡服,说起中原话来不带一点腔调,仿佛是个地道的唐人。他客气地对猎户说道:“入冬的皮草波斯来的朋友已经卖了我们许多,所以暂时不需要了。”刚说完,那群奇异的人堆里钻出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麻色的卷发,蓝色的双瞳,皮肤白得像淬了玉。他拉着安岩的衣角说:“师傅,那是什么方小说西?”他指的是那驴车上装的一个藤条编的笼子。这种笼子编得严密,只留出几个小小的洞口供透气之用,通常是关山鸡或是野兔的,如今里面装的却是团黑乎乎不知名的方小说西。它像个肉团似的蜷缩着,从外面看一时都分不清是什么。若说是兽,身上却没有皮毛,只有头上乌糟糟的毛发盖住了整张脸,脏污不堪。安岩早已察觉跟一堆皮草摆在一起的这团活物,只估摸是个小孩。但看那衣不蔽体不似人形的模样,他也就不好问,只故意教训道:“康摩伽,不能无理。”不想这个叫康摩伽的小孩没懂安岩的用意,用汉话又大声问了一遍。猎户当然知道有生意可做,便将笼子里方小说西的来历说了。便是在三日前,他上山查看多日来布下的陷阱,却是一无所获。这时,他忽听一声哀鸣,急忙拔了利刃前去看个究竟。只见一只凶猛的野狼被兽网擒住,动弹不得。
这倒是天赐良机。他本想一刀结果了猎物,然后剥了狼皮卖钱。哪知刀还没能见血,半路上突然窜出个野孩子咬了他一口把狼给救了,自己倒是没来得及逃跑。猎户抓到了一个小孩,自然是杀不得,但也养不起,只好将之关进笼子带到山下再行处置。安岩其实不太爱听这样的故事,大抵不过是被爹娘抛弃的孩子又被狼捡去养,养大了就把狼当亲人。这种事也不新鲜,而且多少让人觉得唏嘘。偏偏这田猎户口才不错,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得栩栩如生,哄得康摩伽一愣一愣的。安岩知道自己的麻烦肯定来了。“师傅,多有情有义的小孩,连狼都肯救,而且身手肯定利索。咱们买了吧?班子里正好缺走索的,养几年肯定就会了。”这表情安岩见识过。刚刚碰上的那群波斯人,跟他推销香料皮草不成就转而卖起了他们的猫。那样的猫,皮肉比他们都精贵,而且慵懒又爱撒娇,受不得什么苦。康摩伽见了却喜欢至极,提议买来表演驯兽,引得班子里的人哈哈大笑。今次倒好。他居然要买人来玩。安岩万不能苟同,出口便要驳回。猎户见了急忙补充:“只要买了皮草,这方小说西就不要钱送了。”安岩笑了一声,道:“卖给牙婆能赚的不是更多?”“这种事伤天害理,会折寿。买给正经人才好。”这猎户怎么就评断他们是正经人了?或许他们就是这中原最不正经的一档子人。安岩笑得不置可否,康摩伽却早已被说得心动极了,不等答复就跑上前把笼子抱下了车。
里面的方小说西一直没有动静,估摸已经死了大半。看这身形,最多不过四五岁,要是再让狼养几年,肯定没法变回人样。再看这些皮草虽然不算上等,倒也便宜,比跟胡商们买划算许多。安岩想了想也罢,遂掏钱将一车的皮草都包了下来。康摩伽欢喜得紧,也不管笼子里的气味有多难闻,伸手就戳了戳里面小孩的腿。那腿简直比他的手臂还细,除了骨头也没见有什么肉。可那肚子却是圆鼓鼓的,看起来像吞了个球,戳上去也硬邦邦的。笼里的小孩感觉有人戳自己,微微睁了眼去看,看到康摩伽的脸,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奇,而后又恹恹地闭上。那眼白一打开简直像深冬的雪,跟脸上的黑污一比便亮得出奇,只让人恍惚是杂书里面跳出的仙怪。“你听得懂人话吗?我叫康摩伽。”康摩伽兴奋道,“你饿了不?我有又脆又香的胡饼,给你吃。”他身上的胡饼是今天发的干粮,饼皮洒了许多芝麻,用火烤得喷香酥脆,即使装在食袋里也挡不住香气。可这气味一点没令笼子里的方小说西动心。康摩伽拿着饼晃了许久也没见小孩动弹一下。
“你吃呀!我都舍不得吃的胡饼,闻一闻就会流口水的。”任凭他热情推销,小孩也没再搭理。到最后,他捏着胡饼碎末的手都擒得发酸,只好放弃了喂食的念头。“你难道只吃生肉?”既然是狼养大的,自然爱吃生食。康摩伽觉得这点子不错,于是便跑去跟安岩要几块昨日吃剩的半熟羊肉。安岩敲他脑袋就道:“狼孩不吃人的食物,也讨厌人的气味。任凭你拿什么估计它都不稀罕。”“师傅,那不就饿死了?”“饿死是它硬气,旁人管不着。”康摩伽撅了嘴,心里有琢磨。晚上班子里的人寻了家小客店安顿,他便自顾去烧了一锅热汤,又借了个大木盆来,把笼子里的小孩抱出来洗。那小孩一觉笼子打开就忽地睁眼警戒起来,呲牙咧嘴着发出怪声,身体弓成了拱形,手脚像爪子似的张着,随时准备袭击侵犯者。康摩伽见了也不害怕,伸进手来任凭处置。小孩一口就咬了下去。锋利的虎牙正要像往常那样将猎物的肉一口口撕开,就着温热的血吞下肚去。但今日,这个骨瘦如柴的狼孩实在饿得没了力气,连一个血口子都咬不出来。康摩伽呆呆看着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小齿痕,竟觉得犹如刺青的花纹一般好看。等小孩咬得累了,再也没力气反抗了,他便卷起袖子抱了它出笼子。这一抱,一股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小孩比想象得还要脏,仿佛从来都没洗过澡。若不是她面貌看得出是个唐人,康摩伽简直以为是昆仑奴的后代。没多想,呼地一声将小孩往冒着热气的木盆里一扔,康摩伽就着些便宜的澡豆,开始狠狠地搓起澡来。那黑乎乎的皮肤像被墨汁染了似的,一盆水不一会儿便成了黑泥。水冷了,头发粘在脸上难受,小孩坐在盆里打喷嚏,一声一声像麻雀在叫。康摩伽只好跑出去再烧一锅热汤,然后一桶一桶地舀来哗哗冲在小孩身上,引得它直呛水。热汤像瀑布似的倒在身上。头发和水遮蔽了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小孩难受极了,像瞎子似的一边叫着一边乱逃。康摩伽上去立马摁住它继续洗个痛快。他用特殊的药粉除去活蹦乱跳的跳蚤,用极硬极密的篦子筛出头发里藏得最好的虱子,再用锋利的小刀剔了那扣满黑泥的长指甲,还用青盐刷那黄黄的牙齿。直到热汤再不见黑色,他便又滴了点香油使劲抹在它耳根和腋下。几番功夫下来,他终于笃信孩子身上的狼味被洗没了,心里美美地想,只要人味闻多了,不怕养不出个人来。班子里的胡姬米荷一边嚼着橄榄一边摆弄着新到手的蹀躞带经过,见被康摩伽费劲洗出个人形的小孩,便吐了橄榄核好奇地上前来问:“原来真是个唐人。瘦得跟只鸡子似的,刚出生的骆驼都比它壮实。公的母的?”她头梳堆髻,额贴花钿,嘴上一层暗红的乌膏尤其妖艳,呵出的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浓烈的香气。
摩伽躲了躲,回道:“查过了,母的。在唐国这得叫女孩儿,再养大些得叫小娘子。”
米荷是班子里最出名的胡姬,能将舞跳得勾人心魄,而且很会侍酒,赚的钱几乎快超过了安岩,因而脾气也有点大。她听了他得瑟的语气,用染了凤仙的长指甲捏他的脸蛋啧道:“还小娘子?分明就是只狼崽子。你爱养着就养,小心以后被吃了还不吐骨头。”
迷阳
2康摩伽听了米荷的调侃也没理会,起身去找了块羊毛毯子把小女孩裹了,然后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抱在腿上慢慢擦干。她实在是太小了,又这么瘦,抱着跟抱只小猫差不多,而且连长相都不讨喜,脸颊深凹,一脸蜡黄,身上脱皮,说是丑也不为过。康摩伽琢磨着把她养胖,怎么也得有几斤肉,长大以后身材差不多要跟班子里的胡姬们一样丰满才行。米荷见他如此自得其乐,便不好再扫他的兴。她知道康摩伽寂寞,有个宠物玩着至少能解闷。至于那方小说西是不是个人,倒也无所谓。直到米荷离开,康摩伽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眼里再没有旁人。他去把自己的衣服给她套上,又替她梳了头发。现在任凭谁都认不出她是笼子里的那团黑方小说西。“我先给你取个名字。呃……”他识得的汉字不多,想了半晌才道,“今日是你们唐人说的九月初七,就叫初七了。”初七对于自己的新名字并没反应,缩着不动也不叫唤。她最后一点力气全被刚刚虐待般的搓澡给折腾完了,嗅觉更被刺鼻的西域香料搅得混乱。任何外来刺激她都感应迟钝得不行,只有任凭康摩伽摆弄自己。这一点康摩伽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兴奋地准备许多吃食来喂这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可无论他拿着食物怎么哄,初七就那么人偶似的缩着,眼神飘忽,连最初的灵气都没了。这样耗到了深夜,康摩伽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这个今日刚买回来的女孩要死了。她开始翻白眼,身体也时不时地抽搐。安岩检查了以后就说:“吃了不能消化的方小说西,都积在肚子,把肚子都撑圆了,没办法了……”康摩伽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蓝色的双瞳渐渐被哀伤浸满,只怕是难过到了心里却又硬憋着不表露。安岩见不得这种场面,狠了狠心便回房拿了个精致的小坛子来说:“试试这方小说西,其他靠她自己了。”康摩伽知道这是安岩用来救命的药,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轻易用。他怀了点希望,急忙谢了安岩接了坛子,用把匕首将蜡封撬开。坛子里面淡淡的一层清香顿时扑面而来。康摩伽闻到十多种药材的气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继而用手指沾了薄薄的一层琥珀色药膏涂在初七的嘴唇,哄道:“很甜的,很好吃的。你舔一口就知道好吃了,真的!”他哀求了一会儿,仍不见有动静,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忽听初七呻吟了一声,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立即大喜,忙用药膏调了水喂她。喂进去的水顺着她的口角流下来,康摩伽擦了继续续喂。直到喂到初七学会了吞咽,却已经是大半夜过去了。天明时刻,他终于累得合上了眼睛,脸上竟还有笑靥。等他醒来,怀里的初七已经不在身边。他不知道那药究竟有什么神奇的效果,反正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夜之间至少可以自己走动了,这倒是个安慰。一高兴,他没顾得上洗脸,连忙跑去外面找人,可问遍了店里的伙计也没见着初七的影子。米荷化完妆出来便说了:“狼崽子嘛都不能说情义的,跑也是好事。”于是,康摩伽整日都没说一句话。安岩让队伍上路的时候,他仍旧不太情愿,期盼着初七可以回来。直到不能再等,他终于灰了心,跟上大队伍走了。“她估摸认狼是亲人,认狼窝是家,不像咱们这些人到处漂泊。要是她这样活得自在,那谁也管不着。自求多福要紧。”安岩这样安慰了几番,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康摩伽还是伤着心。这伤心不能言明,却能让他的眼睛像泡在冬日的冰海中一般。等到队伍走到了五里短亭,他仍旧往翠清山的方向张望,期望他们之间的缘分不要那么浅。今日五里亭人尤其多,歇脚的旅客直把亭子占满。安延这帮人的来到着实引人注目。但他们每个人都已习惯被围观,各自神情自若。唯有康摩伽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等他们放下行李进亭子歇息,便见几个戴着幞头穿着衫子的男人在亭子里面饯别。只听有人道:“谪仙人从此要去何处?”一身白色袍衫的男人便回道:“许是要去往巴陵。近日听闻故友被贬,有心想去探望。”
其他人一听,连连嗟叹,不住挽留。可那白衣男人似乎去意已决,再不肯留下,随即将随身佩剑拔出,一边弹剑一边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郤曲,无伤吾足!”康摩伽听了,只觉这歌词古怪,便小声问安岩道:“师傅,他在唱什么呀?”
“他在唱凤啊凤啊,你怎么这么般落魄?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换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荆棘啊荆棘啊,不要伤了我的脚,我已经在拐弯走了。”康摩伽并十分不通晓中原文化,体味不出其中深意,却对音律尤其敏感。此歌声调悲恸,倒合了他的心意。听了一遍,他便能轻轻相和,音调一丝不差,还自己加了点胡乐的风味,倒让众人侧目。
不知是否离愁别绪太重,抑或是康摩伽引人注目,有人想出钱请安延这帮杂耍艺人在这里表演一场,驱散这愁云惨雾。安岩识不得这些人哀愁的心思,便道:“承蒙各位朋友看得起。只是我们还要赶路,怕表演一场赶不上行程,还请见谅。”那些人听了便觉得有些扫兴,但都算是斯文人,没做强求。那白衣男人听安岩说的一口地道的汉话,有心问道:“可是从长安来的?”虽然胡人遍布中原,却唯有长居长安的胡人说的汉话听不出一点异域口音,甚至还带了点微妙的帝都特有的口吻。安岩笑了笑,回道:“正是要到长安去。朋友从哪里来?”
“刚从当涂而来。”安岩估摸对方是个到处游历山水的文人,便相谈了几句。此人才华卓越,却还带着些稚气,谈得尽兴时倒与孩童一般。康摩伽不知怎地让他颇为欢喜,于是两人也郑重地认识了一番,渐渐聊起了昨日捡到狼孩的事。男人听完就笃定道:“保准这女孩儿会回来。”第一个跟他说此事有希望的人,康摩伽不禁有些惊喜,忙问:“为何?师傅说初七认狼窝是家。她会不要家要我吗?”“这简单。你给她抹了那么多香料,又让她吃了人的方小说西。狼的鼻子最灵,受不了人味,所以是不会再要她了。除非她自己想死,否则唯一的活路便是回来。”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安岩最怕跟康摩伽说这些大实话,若初七真没有回来,给他留个想念便是最好。不想还是有人将内情说了,引得康摩伽更加抑郁起来。众人见天色不早,便有催促白衣男人不要再耽搁行程的。他笑着应声,与安岩拜别道:“长安,在下迟早也是要去的。到时候若有机会,定去捧一捧班主的场子。”那白衣男人说得自信,与一众友人饮了几杯鉴别酒后便启程上路去了。安岩后来听说此人姓李名白,倒也深以为纳罕。这一段事过去了倒也没什么。后到的几个挑扁担的大汉眼见安岩这帮子人在此歇脚,竟都变了脸色,脸上满是不屑,朝他们吐了几口唾沫。这几个男人跑的都是小买卖,赚着一点蝇头微利。近日有胡商抢他们生意,断了他们不少财路,因此早有了心结,今见一群胡人在此,不由得发作起来。
班子里的大力士阿义脾气快上来了,抽出明晃晃的刀子亮了亮,准备随时干架。安岩大手一拦,宣布全队人立即启程。这让班子里的众人都有些愤愤,走的时候嘴里也没好话。那些话虽然中原人听不懂,但说话的口气却暴露了内容。这被那些男人听见了,操起家伙便冲了过来。
安岩恐会出状况,勒令不准有人生事。可场面早已失控,两方的人都开始撕缠起来。混乱中,跃跃欲试想去帮把手的康摩伽被米荷揣到身后道:“不准跟去打架!”康摩伽哪里受得了被个女人保护,甩开米荷的手什么也不顾地往外冲。这时,不知哪个人的扁担摔到了他头上,愣愣在他的额上留下一道口子。小孩子脸上都见了血,这场殴斗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安岩估摸再打下去会出人命,便想拿出杀手锏来治一治。没等他有动作,附近突然就传来狼嚎,嚎声尖锐,不禁令人战栗。
这一带的狼凶横出了名,吃了不少的人。亭子里的旅客听见周围有狼,纷纷吓得拿起行李就跑。想打架的人自然也都停了手,各自保命去了。安岩刚要指挥众人撤离,就听见米荷在哪里喊:“康摩伽不见了!”狼叼走小孩不是稀罕事,康摩伽一失踪立即让众人脸上都蒙上了阴影。惊慌中,谁都没先走,纷纷在那里高喊康摩伽的名字,期盼他平安无事。过了不久,康摩伽倒是自己出现了,脸上多了几道醒目的爪印,怀里还箍着个呲牙咧嘴的小孩。安岩叹了口气问:“终于还是跟来了?”“嗯,初七以后就跟我了。”
人味
3康摩伽究竟如何将初七重新捡回来,班子里的人都各执一词,有说他从狼手里硬将初七抢过来的,又说初七抛弃了狼窝自己粘上来的,还有说初七是报恩来的。其实事情十分简单,当时一群人干架,康摩伽在混乱中闻到他给初七涂的香油味。那味道是他自己贪玩胡乱用六七种香料调的,因而也只有他才能识得。康摩伽一闻到这味儿,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脸上的阴云刹那间被吹散。他没命地往狼嚎的方向奔去,果然见初七蹲在那里叫唤。她叫的声音虽然稚嫩,却跟狼别无二致。若非她是个人形,倒真要怀疑有狼在此。康摩伽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场面。初七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梳的辫子一半散开一半耷拉着。她便是这副样子回山去的。可想而知,山上的狼闻到她身上混杂的味道马上一窝蜂地冲上来想咬破她的喉咙和肚皮。养她的那只母狼冲在最前面,推她进了一条沟子,冲她愤怒地嚎了几声。初七怕得不敢靠近,在沟子里愣愣地缩着。狼群围成一圈,各自冲她怒吼,却一只也没扑下来咬她,后来反而渐渐散了,估摸是驱逐她的意思。初七徘徊终了半日,什么也没能挽回,呜咽了几声,终于还是转身寻着康摩伽来了。“初七,你是来找我的不?”康摩伽见到她便这样兴奋地问她,仿佛想把所有的欢乐都感染给她。初七不懂也没理会,只瞧了他一眼,想起他对自己的折腾不免烦躁,于是停了叫就想走。康摩伽哪里能让她再跑了,马上眼疾手快地扑上去,利索地将她捉住。初七狠命挣扎了一番还是被抱走了,十指在地上抠下了十道长长的痕迹。她有些后悔没吃饱了再来,但来了却又估摸自己走不了了。康摩伽抓住她就亲了亲她的脸,将她搂得老紧。初七不耐烦,一爪子过去就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划了几道红。康摩伽捏她的小鼻子郑重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不乖可不行!”
他就这么宣布了对她的所有权,一心一意想要养着她。话虽是这样说,可真要养个小孩却不是什么容易事,特别还是个狼孩。初七连走路都不会,更别提说话,最重要的是极不容易被驯化,反抗情结严重。安岩只有一句话:“麻烦自己处理。要是一年以内她不能赚钱,就送走。”
康摩伽明知道是天方夜谭,还是一口答应。于是,这群胡人杂耍班子便带上了个狼孩上路。初七终于没能再回翠清山。离开翠清山的第一夜,康摩伽琢磨着要调理初七的脾胃,于是特地去借了些粮食煮了点热腾腾的小米粥来喂她。她还是怕生,到处躲人,腰上不得不绑上条绳子牵着走。即便这样,她仍旧不太听话,一路上几乎是硬拖过来的。到了住店房间,她一溜烟钻到了床底下不出来。黑漆漆的犄角旮旯里,她的眼睛像狼眼睛似的发亮。康摩伽蹲在床边哄了半晌都没用,只好把碗往床脚一放,自己悄悄走开了。过了不久,房间里静得没了声,初七估摸周围再也没人,便微微探出头嗅了嗅那只碗。是热的,而且香,没闻过的香,能让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地叫。她没吃过熟的方小说西,也讨厌人味,肚子饿了随便抓把方小说西果腹。养她的母狼偶尔会让她分享猎到的食物。她便学会了吃鲜红的肉。那些肉也是热的,但很腥,她能不吃便不吃。狼崽们不爱吃的野果野菜,她倒可以抓来往嘴里塞。可她实在长得太慢,等小狼长得可以独自觅食了,她仍旧还是一丁点大。狼群开始嫌弃她了,她便再也没有分享到猎物。康摩伽现在要和她分享猎物了,初七狠了狠心,终于决定尝一口试一试。这一口尝下去,她立马惊叫起来。门外的康摩伽听见了急忙冲进来查看究竟。只见初七捂着嘴在床底打滚,显然是被烫着了。康摩伽笑道:“哈哈,原来你是猫舌头。”初七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全没了,坚决不再碰那大碗。康摩伽蹲下来用汤匙舀了一口粥,吹凉了哄道:“你看,我吹吹就不烫了。”说着他自己吃了一口下去,砸吧了几下嘴,仿佛吃到了人间美味。初七看了有些心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康摩伽一见有戏,连忙把汤匙送进床底,看初七会不会上钩。小米粥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越闻越觉得可口。初七豁出去了一回,扑上去一口咬住汤匙,将她人生的第一口米粒吞进了肚子里。
这小米实在太软,而且又小又细,根本不用像吃生肉那样狠命地嚼。初七尝着觉得新鲜,再吃第二口的时候便没那么多挣扎了。康摩伽就用碗小米粥把初七哄了出来。他说“啊”,初七便学着张嘴,然后一口一口吃,吃完了也学着砸吧嘴。肚子饱了,她也乖了许多,再给她擦脸擦身子换衣服梳头发,她也老实了。
这时,康摩伽才发现她脖子上挂了个方小说西,不知是何时戴上的,仔细一看却是根小骨头,用麻搓成的粗绳系着。初七攥着骨头不肯脱下,也不肯让人碰。康摩伽猜这是她的宝贝,便也不勉强她解下,只道:“七,你以后得学会吃人的方小说西,闻人的味道,懂吗?”初七冲他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康摩伽实在有些天真,这么着急着要初七完全成为人的模样。半夜里,他就遭到了重创,不得不拉着初七去敲米荷的房门。胡姬们通常都住一个房间,但米荷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她打着哈欠开了房门,见两个小孩在面前干站着,便问:“又出什么事了?”“米荷,你教教初七怎么……怎么解手吧?”说完他就红了脸独自跑开。初七想跟着他跑,没起步就被米荷拽住道:“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解手,你怎么也过了三岁了吧?不学这个以后都别做人了!”米荷自然是想象得到康摩伽怎样示范蹲茅坑坐恭桶。也许他实在是教不下去了才找上了自己。她可就没康摩伽那样好说话了,二话不说脱了初七的裤子用绳子绑在恭桶上,又塞住她的嘴,自己施施然继续补觉去了,翌日醒来就见到了成效。这残酷的一夜一直十分刻骨铭心。初七从此学会了女人拉屎撒尿的规矩,对米荷更是生出了恐惧。米荷便就这此事教训康摩伽道:“看见了没?对狼崽子太好那都是没用的。你得让她知道谁更强,不然才不会听话。”她昨晚跟初七也较了一回劲,手上还有道醒目的抓痕。但她多少力气大,要制服个女娃还绰绰有余。康摩伽谢了谢她,连忙把初七带走,心想以后轻易不能找米荷帮忙初七的事。
不过此事倒是成效卓著。初七自学会了如何大小解,夜晚惊醒便会爬着去如厕,再不必劳烦康摩伽经常帮她换裤子。由此而始,日常衣食住行初七都渐渐学了起来。她第一次站着走路,晃晃悠悠地,像吃醉了酒的醉汉,一双眼睛全盯着脚尖,因而不是撞到头就是碰到胳膊。康摩伽看着更心急,想上去扶她,又怕她不能学会,左右都不是,样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初七终于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初七被他举到到高处晃啊晃,听他兴奋地喊:“七,你好聪明好厉害!”初七看着他的笑脸,也学着笑,小小的牙齿露在了外面,有些俏皮。康摩伽亲她,她便也学着回亲,声音响得三尺外都能听清。他们如此张扬,不免让旁人侧目。米荷揪住初七落单的机会便把她抓到身边道:“小不点,听不听姐姐的话?”初七摇头,甩得辫子都飞了起来。米荷沉了脸,捏她没什么肉的干瘪脸蛋就道:“小狼崽,你很嚣张呀?”米荷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宛似血盆大口。初七觉得害怕,想躲又被她箍住了手腕,只好左躲右闪,让她离远些。米荷没想到自己如此受她讨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夹她在腋下就带回了自己的地方,继而搬出些平日爱吃的糖果蜜饯出来,道:“张嘴,姐姐请你吃好吃的。”说完她不管不顾地扔了颗蜜枣在初七嘴里,差点让她惊得噎着。初七咳嗽了一声刚想吐,却觉得口中的滋味不坏,一时倒也愣住了。米荷得意道:“怎样?用牙齿咬一咬更香甜。”她做着咀嚼的动作,初七跟着学,这才尝到了甜的滋味。她砸吧着嘴,微微晃着脑袋,对初尝到的甜味十分新奇。蜜枣不一会儿就在口中融化,剩下了一个核。米荷做了个吐的动作,初七便“扑”地一声将核吐了出来,嘴里余香尤在。“还想不想吃?”米荷诱惑道。初七诚恳地点头。米荷满意地笑,然后说:“那跟不跟姐姐好?”初七眼珠转了转,歪了脑袋,有些懵懂地看着她。所谓的好究竟说的是什么,她并不明白。米荷觉得她傻气,朝她皱鼻子。初七有样学样,一边皱着鼻子一边把嘴翘得老高。
就这么跟着米荷偷偷学了些莫名其妙的方小说西,康摩伽越发着了魔似的宠着她。这魔障般的情感如同冰川上的融水,淅淅沥沥地汇聚而成,再看时便有了汪洋大海之势。
唐棣
4等整队人行到了庐州附近,安岩便要跟当地管事的人做买卖,租个场子表演几场赚些盘缠。如今杂耍百戏行当红火,人们有钱也有闲来看几场刺激好看的表演。尤其是异域风味的节目更加受到欢迎。无论是胡姬妖娆的舞姿,还是吞到吐火的惊险,凡是能有本事出来演的,赚的钱都不在少数。
康摩伽是跟着安岩学表演幻术的,练的就是玄而又玄,迷惑人眼的伎俩,必须要求身手无比灵巧,练到极处能兴云吐雾,易行改服,甚至反山川、移城邑都不再话下。安岩培养了康摩伽五年,总算有了点成绩。康摩伽练的重头戏就在肢解。初七好奇地在一旁瞧过。只见恍恍惚惚的光影中,安岩的几个招神弄鬼般的动作就让康摩伽的手整个从身上掉了下来,接下来是腿,等到四肢都不见了,他看起来仿佛成了人彘。初七睁大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场面……先开了膛吃肚子,然后分了手和脚慢慢啃,吃得嘴红红的,红得人扎眼……她尖锐地嘶叫了一声,吓得整个班子里的人都愣了一愣。众人见她的表情异常恐怖,双瞳缩得极小,脸色发青,嘴颤抖个不停,发出垂死般的叫唤,连呼吸都显得相当困难,仿佛随时能晕厥过去。
康摩伽惊得顾不得练功,一阵风似的跑去抱着她安慰道:“你看你看,都不是真的,我手脚都好好的在呢。不信你摸摸。”初七胡乱扒开他的衣服,发现他手脚果然都跟身子连着,肚皮也没破,摸上去也是温热的,胸口的心砰砰跳着,这才恢复长舒了口气。大力士阿义正练着吞剑,差点被初七吓得噎着,回头再看这一对的模样,便道:“康摩伽,你这女娃是不是有毛病?”“初七好着呢,就是有点胆小……”“狼养大的胆子还小?什么道理?”阿义将初七拎小猫似的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拿起一把钢刀对她说道:“看见这刀没有,削铁如泥。但砍在老子身上没事。”说着他拿刀轻易劈了块木头,继而猛地往自己身上招呼。只听乒乒一阵响,他仍是毫发无损。初七好奇地摸阿义壮实的身子,发觉他硬得像石头,遂又敲了敲,敲出咚咚响声,于是立马对这强大的存在产生了崇敬。这种崇拜强壮身躯的动物本能让康摩伽有些郁闷。他把初七要回来的时候就对她道:“不能随便去摸别人知道吗?要摸,我以后也练壮实了就是。”初七对康摩伽的奇怪语气一点不明,嘴里咕哝了些不知名的声音,继而朝他无辜地眨眼睛。她是听不懂人话的,最多从语气里判断对方的情绪。再来班子里的人口音都杂乱得很,即便她自己想学也不知道怎么学,最后不过粗略模仿着模糊的发音。康摩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以后要烦心的路还很长很长。除了交流阻碍,改变初七的习性也是任重道远。初七时常夜半狼嚎。只要她一叫,保准又是一场骚动,闹得鸡犬不宁。
每到这种时候,安岩最为郁闷。他要顶着极大的压力继续让康摩伽收留狼孩。这样的孩子若是养在汉人的家中,怕不早被街坊邻居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让康摩伽捡到养着,又养在这帮子不受汉人礼教约束的胡人堆里到处漂泊,不知免掉了多少白眼和不幸。
安岩的心思,初七这个幸运儿是理解不了的。她继续自在地当着一只狼,即使被康摩伽要求这要求那,身为人的认知却依然模糊。后来,杂耍班子一路经过中州、隋州、邓州,在各个地方走走停停,漂泊不定。初七引起的麻烦多数不过一时,从来没人认真跟她计较。一来康摩伽在班子里颇为讨人喜欢,人缘极好,又是安岩的接班人,众人也要给些面子;二来初七虽然常会闯祸,到底不算顽劣,乖巧时也颇为可爱,因而大男人们也愿意疼她。就这么经过了一月,康摩伽总算让初七长胖了些,脸也圆润了一些。于是众人越发喜爱起了这个狼孩,时常抱她过来逗弄。初七十分容易哄,唱几支歌就能让她安安静静,一旦亲近便会依偎过来。即便是米荷,也不太能讨厌这样的孩子。康摩伽更是时常觉得抱不够,心底倒不太愿意初七太快长大。后来这痴傻的劲头引来了不少笑话。胡姬们见到康摩伽就笑着问“你的小娘子呢”,那些不正经的大男人们也调侃“康摩伽什么时候请吃酒啊”。康摩伽有时会脸红,有时也很傥荡,但真正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是无人能知晓。偶尔经过一座偏远的村落,正巧遇上一家人操办喜事。这里的人虽然并不富裕,但人生大事都很讲排场。那些唢呐锣鼓,爆竹轿子,那些凤冠霞帔,红烛喜字,样样精致阔气。村民好客地邀请安岩一帮子去吃喜酒,顺带让他们表演杂技娱乐宾客。安岩一口答应,连声恭喜。众人也都沾了这喜气,笑呵呵地提着行李进了村。康摩伽拉着初七去看迎新娘。那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金色麦田里远远有一点红,这红伴着唢呐和锣鼓的响声渐渐近了,近得能看到花轿上垂下的穗子。初七睁大了眼去看,看到轿帘后面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突然叫了一声。康摩伽立马捂住她的嘴,郑重道:“人家大喜日子,咱们不能叫唤,安安静静等着吃酒便好。”初七努嘴,仿佛有些不情愿。康摩伽磨了磨她的小鼻子,继而抱起她来挤进喜堂喧闹的人群之中。筵席间,康摩伽变了几个喜庆的戏法,引来一阵喝彩声。他在墙壁上画蝴蝶,蝴蝶便真的振翅而飞;他用纸剪出几尾小鱼,一投入酒杯中,鱼便能游来游去。在场的人几乎全被他吸去了心神,害得米荷都没了生意。她兀自抱初七过来,倒了一杯这里酿的米酒,用筷子喂进她嘴里,道:“女人顶要紧学会吃酒。听姐姐的没错。”初七被酒呛得咳嗽,声音虽小,倒让康摩伽听得清清楚楚。他急忙抢过初七来就逃得远远的,却见初七的小脸已成了红彤彤一片,似抹了胭脂。康摩伽亲了她一口道:“酒难吃着呢,咱们不吃酒,看新娘子拜堂去。”
喜堂里,新郎新娘正在互相对拜,众人都在起哄,吵得什么也听不见。初七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看到的都是满眼的大红色。她实在不太喜欢这么刺眼的红,常让她想起血和生肉。
康摩伽见她恹恹地躺在自己肩头,便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跑去跟安岩说了一声,很快就带着初七回村民给安排的住处。将房门一关,他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突然玩心大起,对初七道:“咱们也玩玩成亲好不好?”初七趴在床上,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个团子,嗯嗯叽叽了几声。康摩伽只当她答应,抽了块大红桌布就盖在她头上。这块布实在大得离奇,将初七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康摩伽并不介意这古怪,兴奋道:“好像要拜三个头,咱们就只拜一个吧?”他说完便跪在床上,虔诚地拜了一拜。初七没坐稳,醉得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头“砰”地撞到了床板。康摩伽忙掀了红布,替她揉着额头,却见她依旧丝丝红润的脸颊,顿时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儿,于是就欣喜道:“这算不算成亲了?”初七抬头见他笑得诡异,只感到情况不妙,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有些害怕。康摩伽简直是乐过了头,扑上来对着初七的脸就是一顿狂亲,嘴里胡乱叫着“七,七……”。这呓语听着太过甜蜜,犹如三伏天里的酸梅汤,尝一口都觉得腻得慌。初七用小手擦着脸上的口水,叹了一声,表情难得正经得有些无奈。康摩伽哼哼道:“你呀你,神气什么,神气什么……”他呵她的痒,逼着她咯咯笑。整家间院子都能听到他们玩闹的声响。
直到翌日启程告别了村庄,康摩伽脸上还带着笑靥,笑得仿佛成了傻子。众人见他如此痴,纷纷取笑了一回,路上倒是行得轻松舒畅。他们沿着麦田赶路,听一阵阵的麦浪拂过。有几个歇脚的麦客坐在麦田里闲闲地唱着歌:“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而思?室是远而……”
唐棣树的花啊,翩翩地摇摆,捉摸不定。难道我不想念你么?因为家住得太遥远了……
康摩伽学着唱,唱得清脆空灵,充盈着没有边际的旷野。初七摆动着小手,追逐着他的歌声,双脚颤颤悠悠地前行。任谁见了他们这么般无忧无虑,都会羡慕不已。米荷行到安岩身边问:“班主,康摩伽怎么老爱学唐人的歌。他听不懂乱唱行吗?”
她既是胡姬,自然通晓音律。只听唐棣之花几句,她便隐隐觉得唱着不妥。安岩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前走,而后随意扔下一句道:“有什么好顾忌?爱唱便唱吧。好事无须躲,坏事躲不了。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米荷终是不明何意,不再过问。直到后来,她跳起这段旋律的舞蹈,才知那伤心断肠的遥思之苦。
淮水
5又行了一段路,到了入冬时节,队伍越往北天气便越冷。 正经过了淮水的时候,初七倒是遇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一日淮水已是连下了几场小雪。清晨时分,天寒地冻,北风刺骨,连呵出的气都成了阵阵白雾。因为清晨是众人的练功时间,康摩伽和往常一样被安岩勒令专心练习新戏法,忙得没办法兼顾初七,只有托旁人帮着照看。但一旦大家都埋头苦练,谁也注意不到初七这个小不点。她趁着空挡有时便会悄悄溜开,自找乐子。为此,康摩伽给她脚上套了个铃铛,以防她到处乱跑。可惜那一日,她仍旧溜了出去,还溜得远了些,去了淮水岸边玩耍。河边寒风刺骨,水声萧萧。岸边的芦苇和野草早已枯萎,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平日喧嚣的水鸟徙去了温暖之地,让淮水一片的宁静,却并不清冷。但见河上船只络绎不绝,有鼓着风帆的帆船,有撒网的渔船,也有华丽的官船,引得初七好奇。那些冬日捕鱼的渔家女儿最是爱唱:“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她听河水伴着那悠远的歌声,竟有些向往之意。可她不识水性,自也不敢贸然扑通进河中,只对着淮水嚎叫几声。这一叫,不免又是一阵骚动。只因狼群凶猛,无论飞禽走兽,莫不避之唯恐不及。初七的叫声与狼无异,听到嚎叫的生灵纷纷受了惊。一群觅食的麻雀哗地一声冲上了天空,初七抬了头,却听附近的官道上传来马匹嘶叫的响声,终于止了声。她多少知道闯祸是件坏事,因而一旦觉得不对便会十分谨慎。便是她这一叫,官道上一辆马车险些翻倒。几匹马儿皆受了惊,嘶鸣惊叫着乱性子,顿时让左侧的车轮陷入了泥坑,不能前行。初七循声悄悄靠近,却见那车夫使劲地抽着两匹雪白的骏马,额上的青筋暴突,嘴里还在高呼不止,吓得她连忙往后退,套在脚上的铃铛便嘤嘤作响。这窸窸窣窣之间,早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便听一声“是谁!”,初七像被烫到了舌头似的拔腿就跑。她自以为逃跑一流,一般人追不上她。可哪里想到,不过片刻,她整个身子像被天上飞下觅食的凶猛老鹰揪住一般腾空而起,继而被人夹在腋下带走了。抓她的人身上有股特殊的香草味,让她灵敏的鼻子感觉极不舒服,连连打着喷嚏。直到被扔在地上,她瞪着让人鼻子遭殃的人,露出敌意的表情。 此人一袭墨色衣袍,且发黑,肤黑,瞳黑,黑得都发了寒气,显得不合时宜的古怪。初七如临大敌般地退开一尺远,随时戒备着危险。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在场。此人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不远处,眼神淡然地俯视着四周,身上的气味淡得无法察觉,唯独那身上披的一身白狐裘让初七嗅到了一丝异样。
她抬头去看那高大的男人,却见他半张脸都裹在毛茸茸的围脖里面,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没有遮盖,几乎无一处不严实。那件华美的白狐裘没有一丝杂色,白似寒雪的皮毛着实让初七移不开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将那稀有的狐狸毛好好咬上几口。但她不敢有所动静,弓着身子随时防御着袭击。披着狐裘的男人手边拄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拐杖,稳稳地立在雪地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那种难以捉摸的沉重感自然而然地熏染开来,让初七有些莫名的难受,却又并不感到厌恶。
此时,那男人见她穿得尤为单薄,身上除了裹着一件花色小袄,再没其他的御寒之物,脚上除了系着一串铃铛竟连鞋都不曾穿上。光看上她一眼都觉得寒冷无比。他于是向另一人道:“夜华,去拿件披风吧。”那名叫夜华的人迅速领命去马车中取出一件绛红色的短披风,双手恭敬地奉上来。初七却是讨厌他身上的气味,忙不迭离他远一些,因而也不接那披风。披白狐裘的男人便自己接过披风来靠近她。她小心地嗅了嗅那狐裘,觉得没有威胁便也安静了下来,不再退缩。那人艰难地蹲下,全身的重心几乎放在那跟拐杖上,动作显得很是吃力。地上湿冷,令他微微皱眉,却一点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等到整个人被裹在红彤彤的披风里面,初七踮起脚去看那人的脸。可除了一双眼睛,她还是什么都没能看清。那双无法言说的眼睛里印着初七的影子,仿佛因为太过透亮,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你的铃铛是谁给你戴上的?”男人突然这么问,声音柔和,没了刚刚的寒意。
初七懵懂地眨眼,不明何意,心里只想着要不要去摸一摸近在咫尺的狐裘。但手还没伸出,一身黑衣的夜华便道:“郎君,这个孩子的底细难道不过问?”“不必。她不会说话,也不懂人世。”他仿佛洞穿了一切淡淡地说道,“马车既已无碍,赶路为先,不必顾虑其他。”初七看着眼前的男人撑着拐杖吃力地站起来。夜华想上前来搀扶,半路却是停住了脚步。初七趁着此时突然咬了一口狐狸毛,发觉滋味并不怎么样,马上呸呸吐了出来。她并不知刚刚那一咬,已是命悬一线。一把尖锐的飞镖差一点便要扎入她的眉心。夜华在发招的前一刻终于还是察觉了主人眼色,眨眼间就将袖间藏着的暗器收了回去。这惊心的刹那,瞬间的杀意便就隐没在了呼啸的北风之中。夜华再没理会初七,转身去整顿那辆马车,等到一切妥当,便恭请他家郎君上车。两个古怪的男人互相交换了视线,没说一句话。被称作郎君的人踩着夜华的膝盖上了车,临走时忍不住回看初七一眼。这个突然跳进他视线的女孩实在有些熟悉。可这熟悉令他难受不已,以至于不想再去思考下去。车夫随即甩了一鞭子,马儿便吃痛飞奔。不久,地上除了马蹄印和车轮印再没其他留下。
初七一时觉得无趣,便寻着原路回去找康摩伽。因觉得那披风又长又碍事,裹得她满头热汗,她便在淮水岸边刨了个坑,脱下披风就此掩埋。回去之后,康摩伽正担心得吃不下饭,眼见初七安然归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舍不得斥责初七,便捏她的鼻子道:“你再这么贪玩,我可真要生气了!”初七努了努嘴,呜呜了几声,抱住康摩伽的脖子蹭了蹭。任他是个暴躁性子也早成了一池春水。众人见了皆是笑话了一番。唯有米荷开始有些担心。她私下找了安岩,将初七今日的事说了。安岩倒也明白她的忧虑。无论是初七也好,康摩伽也好,如今被他们庇佑着才得了这片刻的安宁喜悦,往后回了长安,不再漂泊四方,那些避之不及的苦难便都要命地来了。米荷道:“我只怕他们现在这样亲密,将来分开了,彼此都要伤心难过。”
安岩倒是果断。他在收留初七的那一刻起便将往后的忧患想了个透彻。无论是胡人也好,汉人也罢,狼人也好,常人也罢,孩童该有的天真时光那便天真好了。若真有了什么世俗,什么礼教,什么约束,什么残忍,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安岩终究什么都不去插手,什么都不去管束。
他只对米荷说:“还没有影的事,现在考虑也是枉然。一切到了长安再说。”
但到了长安以后呢?米荷依着多年来的经验,并不觉得安岩会是心肠好到如此的人。她甚至有了一种不安,安岩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初七是唐人,在他们胡人班子里即便可以演些节目也很难受到欢迎。无论是她的外形还是她的性情,都像一个异类存在在他们中间。安岩留着她究竟是要打什么注意?于是,米荷找了康摩伽来,间接将事情厉害说与他听。康摩伽虽然不过十二,但早已懂得人世。他听完米荷的忧虑便道:“我不会让初七吃苦头的。只要她愿意跟着我,即便师傅不要她,我自己也能养着她。”他带着稚气的信誓旦旦让米荷倍感忧虑,却又微微有些羡慕。倘若她在初七那么大时有个这样的少年疼爱自己,她哪里还会吃上现在这碗饭?康摩伽被米荷又教训了一回才得离开。他回头便去找初七过来,想好好教她些本事,免得被安岩嫌弃。不想初七此时正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小树枝抠着土。康摩伽蹲下来看她在做什么,却见她抠出的是一个字。这个字康摩伽多少认得,乃是个心字。但见她抠完一个又一个,对此字执着不已他从不知初七竟也被教习过汉字,突然心头一紧,将她使劲抱起就道:“七,别玩了。脏了手会让肚子痛的。咱们玩别的去。”他心中有一丝恐慌,初七仍有着她以前模糊的记忆。倘若有一日她家里人找来,他岂不要跟她分离?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可怕,他使劲摇头甩开那些阴云。可这自欺欺人的想法着实阻挡不了初七的记忆。她是记得的,她有爹和娘。被抛在翠清山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说话,会喊爹、娘,还有大姐、二姐和弟弟。家里人爱叫她心肝儿,没有人不宠着她。她爱抱她刚满周岁的弟弟,整日整日地抱着,从来都不舍得松手。可弟弟被山猫叼走了,被吃了,只剩下一根骨头,她就跟着狼去猎山猫,把它们都吃进肚子里面。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不会说话。会狼嚎不好吗,跟狼在一起不好吗,会走路穿衣学个人样就是好吗?初七这番心思深深地藏在心里,康摩伽怕是一辈子也无法知晓了。
胡旋
6等到安岩一帮人到达长安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初七总算习惯了穿衣服梳辫子蹲茅厕,不可谓进步神速。光这几样,康摩伽已吃了不少苦,被抓被咬不算,还被撞进过茅坑,弄得一身狼狈。
可惜即使初七学了人的模样,只待松懈下来就又会恢复兽的状态:行走用四肢,不喜着衣,大小解去野地里。所幸她还是懂得不能跟衣食父母作对,康摩伽一定要她做的她便会去做。
安岩规定初七一年之内得学会一样技艺出来赚钱。康摩伽最为这个发愁。他起先想训练她走索。可万万没想到初七恐高,连树都不敢爬,硬捉她到高处她就缩成一团,动都不动。再不然那些蹑球、拗腰、跳丸,又或是爬竿,弄枪、舞轮,既要有过人的胆量又要有超高的天分,而且没个两三年都练不出来,更别提是初七这种资质了。康摩伽最后只有试着教初七一些最基本的戏法,多少让她练得灵活些。但幻术他苦练了八年才小有成就,初七即便是个天才也绝难在一年内登台演出。所幸初七于这项技艺上不算太笨拙,一双手也有可打造的余地。学艺总是件辛苦活,没挨过打,吞过血的学徒是不会有大出息的。康摩伽深明此理,却舍不得让初七受他受过的苦。每每练到难处,他都没狠心让初七吃苦。如此这般,初七自也没有任何进步。米荷看不过去了,便跟康摩伽要初七来学跳舞。但无论是乞寒舞、胡腾舞,又或是拓枝舞、胡旋舞不是胡姬跳就没有人看。康摩伽并不抱希望,却不好辜负米荷的一番热心。米荷就道:“唐人都爱会跳舞的女人,而且这还能保持身段。初七跟着我学决不吃亏。只是这学费恐怕不能省。跟你算就便宜点,一课五十钱便好。”康摩伽没觉得贵,一口答应了。这第一次上课,初七便惹出了祸。那时,米荷便如教书先生一般让初七向自己行礼才正式授课。她既通晓胡乐,也略知汉乐,于谱曲弹奏上也颇为精通,因而总能是最抢眼的胡姬。为了能让初七这种连话都听不懂的学生熟悉基本的乐感,米荷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将四弦四柱的曲项琵琶拿来随手奏了几曲古曲片段,从先秦的雅乐,到汉魏六朝的清乐,再到近代的燕乐,曲调从让人昏昏欲睡到富有铿锵节奏,曲风一变再变,直到加入了西凉乐,曲风便逐渐变成了异域风情的胡乐。 初七但觉胡乐韵律十足,身体渐渐轻飙,忍不住随着节奏舞动手脚。米荷趁此机会便将胡旋舞的基本功教与她。胡旋舞本起源于康国,节奏极快,舞步旋转令人眼花缭乱。于是这舞不得不练耐晕的功夫。初七被米荷要求原地打转,直到不能承受为止。初七原地转了半个时辰,直转晕了头,晕晕乎乎地晃了一整日的脑袋,到最后连路都识不得,迷迷糊糊在乡野小道上瞎逛,不想竟被三只野狗缠上。这三只狗身上均掉了毛,牙齿间吐着白沫,爪子锋利地刨着地,见着什么都要扑上去撕个粉碎。初七定了定神,察觉危险来临,立即将从前的本性全显露出来,呲牙咧嘴地扑上去就跟三只野狗打了起来。这场架虽比不上在翠清山与野猪山猫扑杀搏斗,但因今日她头晕得厉害,手脚并不如往常利索,斗得便有些吃力。过了不知多久,她一人终于将三只野狗全部制服,却弄得一身狼狈。
康摩伽见初七许久未归,便按耐不住到处寻找。找到初七时,她头发散乱衣着脏污,身上印着野狗的爪印,脑袋还在晃晃悠悠。这景象不免让康摩伽又是惊恐了一番。他只怕她已被野狗咬伤,不由分说带上她就去找大夫。可就在他刚要迈步时,便见那三只野狗还静静地等候在不远处不敢动弹。初七冲它们叫了几声,它们才乖乖四散而去。康摩伽自己本来练过驯兽,当时因为年纪小,又跟只巨大的灰熊同一兽笼表演,很出风头。后来那只熊得病死了,安岩也没多余的钱买猛兽,他便重新练了幻术。今日初七能使野狗如此驯服,可见是有极高驯兽天赋,若能好好挖掘,说不定就是一条出路。于是,一到了长安城,他没顾得上回安岩租的大院,领着初七立马飞去西市买野兽。
长安西市附近有一条深巷名叫花鸟街。在这里,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活物都有卖。
康摩伽牵着初七的手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但见沿途嘈杂,禽鸣兽吼,吐蕃的骆驼,林邑的五色鹦鹉,真腊的大象,渤海郡国的海方小说青……这些漂亮的禽和兽价格皆不菲,凭康摩伽的一点积蓄是绝对买不起的。他最多钻进便宜的摊位里看看有什么惊喜。初七还没学会说话,往往看到新奇的方小说西就冲着叫几声。听到她叫唤的生灵莫不畏惧,但听所经之地一片禽兽惊恐之声,即便是狮子在前,竟也如同小猫一般。可她叫声古怪,常引人侧目。一个卖雀儿的摊主见了便道:“这女孩儿不是人养大的吧?”
康摩伽没好气道:“怎么不是人养大的?我不是人吗?”说完,他拽了初七便走,边走边说:“七,以后不能让人看不起咱们,知道不?”
初七听不大明白,视线还飘在远方。便听一阵乐声传来,她突然挣开了他的手往反方向跑。康摩伽急了,大喊:“七,你去哪里?回来!”初七不知为何突然逃跑,康摩伽顿时着了急。这长安城怎能容得下她孤身一人存活?即便不是在长安,她离了他怎么能活?康摩伽慌忙拨开人群去找。幸好初七也没跑远,只站在一家高耸的酒楼对面发愣。酒楼牌匾上写着梨花春三字,门口挂着酒帘,插着彩旗,楼上有悦耳的丝竹之声传来招揽客人,隐约还能看见妙龄少女在侍酒。这样的大酒肆里不乏靠色相赚钱的女人。初七却突然表现出对她们的兴趣不禁令康摩伽不安。他抱起初七便道:“可不许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长安这么大,你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初七眼神还在酒楼上,一时都没回应康摩伽的话。康摩伽将她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直到初七似懂非懂地点头才肯罢休。便是在刚才,初七寻着笑声和丝竹声抬头去看那酒楼的临窗。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翠裙的女人,手中端着酒杯在服侍酒客。这张面孔初七竟觉得格外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康摩伽不许她胡思乱想,她只好就此作罢。最终,他们这一趟没能买成什么野兽,早早就牵手一起回去。
长安城如同一副层套的棋盘,大城套着小城。杂耍班子所在的大院坐落在永安坊附近的巷子里面。安岩在长安市井也有些名气,因而住得起容纳一二十人的院子。无论汉人胡人,黑白两道,他都有认识的朋友,虽都不显赫,但全都够义气。每三年,他便带着手下一帮子人出去周游一番,广交好友,收受新人。这一年出门,他收获并不大,林林总总只留了初七这个至今吃白饭的。
而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长安的大院里也有人留守,其中一个就是跟康摩伽同龄的曹铭昭。他是曹国人,跟大数出来流浪的昭武九姓一样背井离乡,从小混迹长安。曹铭昭跟康摩伽虽然同龄,又都是胡人,但脾气完全不同。他人缘糟糕,脾气暴躁,偏偏有一副天生的好样貌,因而常能被女人宠着。安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也有诸多考量。曹铭昭第一眼看到康摩伽带回来的小孩,褐色的眼睛便染了些戏谑。早听闻班子里多出个狼孩,他一直都很好奇。原以为会是个冷酷无情,乖戾诡异的小孩,可康摩伽领回来的分明就是件贴心的小棉袄。也不知道哪里的狼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竟比人养大的还要知道如何讨人欢心。最要紧的是,她不仅是个汉人,而且还是个女孩。曹铭昭失望极了。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大院的井口边上,一见康摩伽和初七踏进门口,便大声说道:“我们院子里养个唐人的女孩是怎么回事?班主怎么也就肯了?”康摩伽与他历来不和。安岩收徒本来要从他们两个中挑,曹铭昭不知为何没能选上。后来康摩伽毫不疑问成了台柱,待遇地位全比曹铭昭高出许多。因而说他们宿怨已久都不为过。
康摩伽见了曹铭昭就知道没有好事,也不想跟他吵,略停了停就道:“初七就是跟我了。你有不满找师傅说去。”说完,他就快步抱着初七回了自己屋里。初七伏在康摩伽的肩头往后看,看到曹铭昭同康摩伽一样白皙却又张扬的脸,不禁眨了眨眼睛。曹铭昭回瞪她,带着愠怒,高挺的鼻子都皱了起来,像极了桀骜不驯的狼。初七隐隐有些遇到同类之感,却一点不想跟他亲近。
曲江
7在一个混住了几个国家人的大院里,难免会有很多磕磕碰碰。曹铭昭打一照面就讨厌起了初七,就此看她不顺眼起来。大伙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练功的时候,初七都能感觉到曹铭昭投来的眼神。她并不能理解人的世界里有一种恶意的情愫叫嫉恨。但敌意和杀意她却都是可以敏锐感知的。
曹铭昭设小圈套捉弄她,故意用绳子绊她,捉蛇和青蛙吓唬她,总是一无所获。初七打小就在极为危险的山林里生活,应付陷阱从来游刃有余,连狼都比不上她的灵敏。因而曹铭昭的小伎俩便是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可恨的是,他又不能当面跟康摩伽起冲突,私底下的小诡计失败连抱怨都没脸说。可就是这么连番的恶作剧,曹铭昭也跟初七混了个脸熟。他着实有些惊奇初七这样的孩子。她有着野兽该有的桀骜不驯,却从来不张扬,十分懂得如何与周围环境互相融合,即使不会说话不懂人事都极能招人喜欢。长安这么大的城市,住了各种各样的人。对于野兽来说,这里实在狭窄到不能伸展腿脚。每日要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奔逃的初七心中是害怕自己在安稳局促的生活中消磨去了野性和强健的身体的康摩伽的宠爱有时令她感到无奈。她只在他面前乖巧,私底下却总是想尽办法四处探秘着如山林一般险恶的长安街头。她去看拥挤的戏台子前演的傀儡戏,去深巷子里看男人们赌钱,去大街上看吞刀吐火爬竿走索。这一点康摩伽不知道,曹铭昭却是一清二楚。他最喜欢逮着这样的机会趁机教训她一番,手边随时都准备着弹弓和石子,一看见她溜出了大院就跟上去弹上几丸。可很快他也知道初七精于躲避埋伏,且嗅觉异常灵敏,一闻到他的气味,马上逃得飞快,从没有空隙让他得逞。他们两个仿佛玩起了十分危险且没有止境的猫捉老鼠。
对初七来说,有了曹铭昭这样到处伏击她的猎人,反而让她感到高兴。所以,每当曹铭昭几乎要放弃找她麻烦的时候,她自己就会故意露馅,偶尔还让他得逞几次。渐渐地,这个不单纯的游戏里谁是猫,谁是老鼠已经分不太清了。有一次,她溜出门晃荡,偶见一个杂耍班子在街上表演顶竿爬竿。便见一个大力士头顶着一根花竿,竿上置木山,五色彩绘而成,宛如仙山瀛洲。继而金鼓弦管作响,有几个女孩手拿彩旗,缘竿而上,到了竿顶各自徘徊往复,手挥彩旗,腾跃倒挂,惊险无比。众人看得喝彩连连,惊叹不已。初七未曾见过如此精湛的竿技,一时看得忘我,不防曹铭昭早已埋伏在四周,对准她的脑门就是一颗石子。初七中招,惊叫了一声,拔腿就逃。曹铭昭第一次得逞,哪里容得初七逃走,快步便追了上去。初七个头小,往人群里一挤便没了影。她被打得有些疼,因而逃得急,不防这么钻到了人群最前面,正遇上杂耍班子里拿着口袋到处收钱的女孩。初七断然是知道世上有钱这么一回事的。它们或是金或是银或是铜板,买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要掏出来。可她从来没有过这方小说西,只好对那女孩摇了摇头。那女孩无奈地笑了笑,脚步没停下,继续将口袋挪向其他看客。初七第一次感到难为情,便为了没能给上这钱。她讪讪地离开,脸上泛着羞愧的红色。不想,她刚一挤出人群,曹铭昭已恭候她多时。他讥笑道:“没钱还喜欢看热闹,羞不羞?”
初七抿着嘴,有些受伤,哪里知道曹铭昭趁此机会已发了两弹过来。她被激怒了,抓起一颗他弹来的石子朝他狠狠扔了过去。曹铭昭轻松躲过,石子却砸中了旁边一个胖老头。那老头恼羞成怒,举着拐杖便打过来。初七和曹铭昭均不敢再打闹下去,纷纷逃命去了。这样玩了几次以后,初七没想到自己竟高估了曹铭昭的耐心。如此这般戏弄,曹铭昭几乎已经将初七恨到了咬牙切齿。他决心一定要等个时机,把总账算清。就有那么一个机会,安岩决定重新在长安表演,赚回些名气。于是,班子里的人那一日去了大半。康摩伽怕初七看见肢解表演又吓着,再来那些场所声色犬马也不适合小孩子去,便将初七留在了自己房里头,千叮万嘱不能乱跑。初七点了头,康摩伽也就不想用绳子拴着她,只将房门锁了才走。康摩伽一走,初七便没了拘束,抓松了辫子,脱了衣服,往被窝一钻就开始发呆。她最近常常想着前些日子看到的酒楼,酒楼里面站着的女人。那个女人不过十四五岁,却画着浓艳的妆,模糊了面孔。她究竟是谁?一想到她,就能听见从前一家人欢乐的笑声。她的爹爹有着肥硕的下巴,哈哈大笑时整张脸都在颤动。她的娘亲脸颊有个深深的酒窝,亲她的时候嘴里带着香气。那些模糊的片段里,一家人总是在笑着,仿佛没有人知道痛苦和忧伤。初七敲着脑袋总也想不起来更多。
就这么发着呆,窗户突然被人撬开了,曹铭昭利索地跳了进来,站在了初七面前。这个人带着敌意而来,让她有些戒备。曹铭昭看她什么也没穿,缩在被窝里边瞪着自己,有些嫌恶道:“你都这么跟康摩伽一起睡?他居然受得了你?”这一点初七深有体会。康摩伽爱干净到不行,每日都要搓澡洗脸换干净衣裳,连带她也得如此。为此,他还买了个大澡盆,方便两个人一起洗。初七被折腾得习惯了,却总也不会欢喜他这毛病。
曹铭昭见初七没反应,干脆道:“你还听不懂人话了吗?穿上衣服,跟我出去。”
初七摇头,显然是懂曹铭昭的意思。她与他玩够了捉迷藏,自然是不会傻到跟着敌人走的。曹铭昭想了想,再道:“那你想去哪里?长安城我熟的很。我都可以带你去。”初七想到了那家酒楼和酒楼里的女人,倒有些心动,可又惦记着跟康摩伽的约定,仍旧没答应。曹铭昭有些不耐烦,上来拉她。她一口就咬过去。这个时候,她吃饱了力气足,一咬起来就能留下血口子。曹铭昭吃痛,另一只手就打了过去。他年纪大,力气更大,一下子打在初七脑门上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缩回了手时,他手背上已有了一个血齿印。曹铭昭嘴里骂了几句,见初七被打得没了反应,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棉被将她裹起来扛在身上,原路从窗子跳了出去,然后一溜烟从大院的小偏门跑了。现今正值初春时节,长安城还没回暖。傍晚的大街上,行人被寒风一吹,都缩着脖子加紧赶路。曹铭昭扛着一床棉被出了大院,一路往曲江池方向奔去。他一边走一边道:“今儿个算你倒霉了。谁叫康摩伽捡了你回来。他什么都抢我的,我如今也抢他一样不过分。”曹铭昭对康摩伽的嫉恨非一日两日。他们同年进的班子,又是同岁,资质也差不多。可安岩就是选了康摩伽做徒弟,培养他做台柱。于是,他一直就想找个机会让康摩伽吃吃这种苦。
曹铭昭起先倒真没想把初七这么个大活人怎么着了。可这一下手,他才知道自己也挺狠的,一条人命已经任由摆布了。奔到了曲江池边,他捡了个人烟罕至之地,将初七扔在地上就道:“我知道你是被狼养大的,鼻子灵。可到了水边,你也拿我没辙。有本事你自己找回去。”初七裹在棉被里不动。水边冷,她又没穿衣服,身上不觉哆嗦起来。她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知道长安城内有个曲江池。曲江池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方小说西短、南北长,两岸弯曲,因而称为曲江。沿池四坊,遍布殿宇楼阁,绿荫环绕,美不胜收。可偏偏这初春时节正是百花未开,枝头未绿之时,任凭池水美如斯,游人却早已趁着天色未黑,四散归家。日落黄昏,清冷之感蔓延而至。曹铭昭没敢看初七哆嗦的可怜摸样,背过脸去自觉是报了康摩伽的仇。可他终究扔的是个人,心里便有些不好受。初七看着曹铭昭磨磨蹭蹭地走了,也没跟上去,就这么裹着棉被在水边坐了一会儿,实在冻得不行便活动了一下筋骨。曲江池边游人虽多,此处却个寒风阵阵,谁都不爱来的去处。初七迎着风光着脚丫子走了几步路,忽然很想念翠清山里暖呼呼的狼窝,再一想自己已被狼群驱逐,心里便涌上来一阵难受,张嘴嚎了几声。这一嚎,像极了狼,立马吓着附近几个正要归家的游人,有女人甚至还在尖叫。初七被那些声音弄得有些害怕,顶着棉被向高处躲去。后来,周围乱糟糟地聚了些操着家伙的男人,四处搜寻狼的踪迹。初七自觉躲不了多时,犹豫着要不要逃出去又或是跳水。可她跑的地方离水面有些远,何况她既畏高又不识水性,这一跳简直要她的命。初七只好决定冒险冲出去搏一搏。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就从下面幽幽地冒了上来道:“跳下来,别往外跑。”
小船
8初七大着胆子往下瞧,只见一叶挂着几盏红灯笼的小船悠悠飘了过来,停在了附近。寒风吹得拿船上的灯笼摇晃不止,衬着水声和夜色,竟填了几丝鬼魅。船头站着个裹着黑披风的人,正对着初七说话。初七她从棉被里露出小脸仔细瞧,怎么也瞧不见这人是什么模样。但她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香草气味,鼻子一痒就打了个喷嚏。“你着凉了?”那人又问了一句。初七醒着鼻子,这发觉此人正是当日在淮水边上抓她的夜华。她虽并不欢喜他,却感觉对方并非敌人,遂纵身一跳,跳上了他的船。身上披着棉被,用四肢走路让初七到哪里都活像个小怪物。她冻得慌,顾不上人的那一套礼节,一上船就往温暖的船舱里钻,钻到一个小薰炉边上才缩成一团取暖。船上摇着桨戴着斗笠的男人一见她跳上来,吓得跌倒在地,道:“俺的娘耶,这是嘛方小说西?”
夜华回:“不必多问,只管撑船就是,我家郎君自有计量。”此话一说,一阵咳嗽声便轻轻响起。初七循声去看,才发现船尾坐了个黑漆漆的人影。他背对着初七盘腿坐于一块素净的波斯绒毯上,一条毛茸茸的貂皮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而他的身边放了张檀香木的棋盘,棋盘上摆着几百颗玛瑙棋子,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棋盘。那本是个残局,无论如何苦思冥想,对弈双方皆无出路。可便是初七刚刚那么一跳,震得小船晃得厉害,棋子四散而去,却无意间给了棋局一线生机。初七自是不懂下棋之理,却尤为好奇眼前的男人。仿佛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是围绕着厚厚的外衣。而那些衣服,每一件都华丽无比,将他的身形容貌一并覆盖,无法让人捉摸。初七早已认得他是送那件红披风的人,因而并不觉得恐惧,但也不太敢接近。那人对初七的到来也不以为意,只道:“夜华,让船家找个合适的地方靠岸。你再上岸买些女孩穿的衣裳来。”夜华恭敬地应了声“是”,不再言语。那个船家却又怪道:“女孩?郎君觉得这小怪物是个女孩儿?”夜华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去,船家终于没了心思问话。不久,船慢慢划开,远离了岸上嘈杂的人声。曲江夜景渐渐印入眼帘。池方小说芙蓉园新荷摇曳,远处的紫云楼、彩霞亭如虚影般沉入夜色;池西杏园遍植杏树,大慈恩寺遥相呼应。多少王侯将相文人墨客以来曲江池游赏为乐,初七却对岸边景色丝毫不感兴趣,只守着薰炉裹着棉被不动,活像条肥胖的蚕。船里面又静又暖和,偶尔有几只华丽的游船夜半出游经过,船上传来喧嚣的玩乐声响更让这小船显得孤静,让初七直打瞌睡。可她眼睛却仍坚定地守着那柔软的貂皮,随时弓着身子,准备捕猎。但过了很久,背对她的男人也没动静,犹如成了石像一般。他的腿脚仿佛并不利索,身边永远放着一根古怪的拐杖,让他更加显得神秘莫测。初七看着看着,张嘴打了几个哈欠,终于熬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睡着了。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家乡。家乡也有那么一个风景如画的湖泊,湖水碧绿,微波荡漾,岸边柳色如新,春花开满。湖上可泛舟,清风拂面,畅快随意。春日出游,她的爹娘带上几个儿女,租一支画舫,去湖上游赏春光。她的爹爹会带上一壶佳酿,几只小杯盏,偶尔咪上一口。她的大姐二姐若是嘴馋了,也可要偷尝上几杯。
二姐颤悠悠地倒小半杯酒,端来说:“小妹,你也来吃酒啊!”她的娘亲便把她抱起来,四处躲藏。她咯咯地笑,脚忽地略过轻柔的湖水,沾湿了脚上的银镯子。这时,天空渐渐飘起了西雨,岸边的景色似被晕染成了水墨。家人的脸上泛着微红的醉意,均未对这忽然变色的天气有丝毫抱怨。她的爹爹将她抱在大腿上,伸手从船外接了几滴雨水,喂进她嘴里道:“心肝,你尝尝这西湖的雨是不是甜的?”初七一边睡一边砸吧着嘴,发觉嘴里比吃了蜜枣还甜。梦美得出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她发觉身上除了棉被还有一件貂皮围脖。这简直是件极好的玩具。她立即抓过来咬了咬,然后满意地玩耍起来。正玩得起劲,那个叫夜华的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边蹲下,手里捧着一套衣裳道:“会自己穿吗?”初七闻了他的味道顿时又打了个喷嚏,裹着棉被逃远了一些。夜华只好将身上佩戴的香囊解下收起,继而轻轻放下衣服,慢慢退出了船舱。这时候,整条船只有初七一个人在,显得空荡荡的。初七等四处无声了,悄悄靠近船板上摆的衣服嗅了嗅,知道这是要她穿的,犹豫了一下便也胡乱套在身上。套好了,她便也从船舱里钻出来上了岸。曲江池本来就是个热闹的地方,黎明时分已有游人相携前来欣赏日出美景。初七双手撑着地面,费力地站起来用两条腿走着路,适应着长安混杂的气味,努力摆出人的架势。
夜华看了看她,便问:“你在长安有落脚的地方吗?我带你回去。”这句话显然超出初七的理解,她立马摇了摇头。夜华便道:“那便先在我家郎君的别院里落脚。你可愿意?”初七摇头,而后又点头。她只会这两种表达方式,自以为都用上就能解决交流问题,却没想过对方是否懂得她的意思。夜华只当她愿意,便招手叫来停靠多时的马车。初七这个时候总算明白了夜华的意思,试着叫唤了一声又想到对方听不懂。终于,她开始艰难地学着人说话的声音,道:“康……摩……伽!”
夜华回头惊奇道:“康摩伽?你的友人?”初七似乎听懂了友人一词,便点了点头。她内心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么久没回去会让康摩伽难过。可她不能想象的是,康摩伽这一次因为她的失踪而受到的打击前所未有。就在曹铭昭扛着初七前去曲江池的时候,康摩伽却因为遗忘表演需要的蜡烛而中途折返回了大院。他一路上心里便觉忐忑不安。一回房,初七早已不知所踪,而她身上穿的衣服却凌乱洒落在地上。这让康摩伽顿感一阵心悸,差一点便要被上冲的血气逼晕过去。他攥紧了拳头去问留守在大院里的人。有人便告诉他曹铭昭扛着一床棉被出去了。他听了倒是静了下来,静得人不寒而栗。而曹铭昭扔了初七回来,便见他守在大院门口,手里熟练地把玩着一把刀,模样说不出的吓人。康摩伽开口便道:“初七在哪儿?”“扔了。”话音一落,康摩伽手里的刀嗖一声擦过了曹铭昭的脸颊。曹铭昭却并不害怕,撩了撩袖子道:“有本事就来跟我干一架,或是去班主那里告状。我正等着呢!”康摩伽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重复道:“初七在哪儿?”曹铭昭冷笑,并不答话。康摩伽一拳揍了过去。两个人便这样开打了,打得你死我活。有人见势不对,又知道拦不住这对冤家,于是急忙跑去寻安岩。不久,安岩便赶了回来,带了几个人上去将康摩伽和曹铭昭拉开,各用粗绳将两人绑缚起来,朝他们身上各泼三桶冷水。寒风一吹,被浇得湿透的两个小子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彼此仍旧互相气闷。安岩把话一问,谁也不跟他说个明白,只沉默着不说话。但不交代不意味着事情没着落。留守的人把大概在安岩耳边说了一遍。安岩当即赏了他们两个十下掌掴。康摩伽强撑道:“师傅,我必须去找初七!”“你能去哪里找?该回来的自己会回来。”安岩已有些忍无可忍。他辛苦培养出的心血如今全被个狼孩弄得一塌糊涂。长此以往,他们感情越深,闹出的事便越发不可收拾。初七已是留不得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康摩伽自是心急,也顾不得太多,连声恳求曹铭昭说出初七的下落。他的样子很可怜,也很窝囊,仿佛要他此刻下跪都不是什么难事。曹铭昭见了,心中也倒没有表面上那么的高兴,反而还有了种抑郁之感。安岩趁机便逼道:“曹铭昭,初七若是有个好歹,你就杀了一条生命。现在把话说清楚,兴许还有补救。如若不然,我这地方也容不得你了!”曹铭昭软硬兼施之下,终于撑不住,说道:“扔曲江池了。”康摩伽一听曲江池就心惊肉跳。初七不识水性,如若不甚掉入水中,岂不性命难保?众人见到他嘴唇发白,额头盗汗,加之冷水掌掴,怕是难以支撑。安岩便命人松了他的绑,将他拖回屋去。
可绳子一松,康摩伽似一头蛮牛般冲了出去,再没回头。安岩叹了口,想这唯一的传人可别就此着魔,弄得自己后继无人才好。
不识
9初七在曲江池的小船上将就了一夜。翌日,夜华载着她穿过长安的早市,一路向安仁坊奔去。
只凭初七说了康摩伽三个字,他已有了头绪。花了半个时辰功夫便有人将消息向他通报了。
要送初七回去确是轻而易举。只是收养她的人竟是个胡人小子,其中恐有不妥。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将事情始末汇报他家郎君再行定夺。初七被邀请上了马车,觉得十分新鲜,不时将头伸出窗外看个究竟。这辆马车十分古怪,用极厚极软的羊毛扑满整个车厢。那羊毛长得能覆盖人的脚,白得没有一点杂色,无论往哪里靠都舒服极了。窗外景物飞驰,初七探出手去抓路边的枝叶。夜华顿时大声道:“不可!”
初七被吓了一跳,半个身子已经甩了出去。夜华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抓了回来,严声道:“如此危险之事,切不可再行!”初七却不听劝,突然闹腾着要跳下车去。夜华不得已,只好让车夫停了车。等马车一停,初七便从窗子蹦了出去,向着来往的人群中挤。她个头小,在拥挤的早市中穿梭游刃有余。
长安的早市不比夜市繁华,却依旧喧闹熙攘。在此摆摊的摊主们均是夜半起身,从城郊千辛万苦运了最新鲜的蔬果鱼肉进城来买,而价格却贱得可以,是那些酒楼饭店的采买们最爱的时刻。
初七一路奔到一家贩蔬果的摊子跟前才停下脚步。她眨了眨眼睛,继而蹲在地上,盯着那摊主发呆。这买蔬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硕胖,腰圆臀肥,面相却很温和。他姓崔名桓,本是个外乡人,来长安不过三四年光景,在城郊用全部家当买了五亩地,以种蔬果为生,兼做些小本生意。不想这几年收成并不太好,亏了许多钱,家中劳力也只有他一人。他只好辛苦些起早贪黑地干活养活一家人。天没亮时,他便早早起身,与妻子一起拾掇几筐菜蔬水果准备进城来贩。他发妻姓王,原本也是士族豪门之女。人人都说中进士,娶五姓女。崔桓虽是一介平民,却有幸娶了天下一等士族太原王家的女儿。但也因此,他平凡的家世让王家将他妻子逐出了家谱,跟着他吃苦了许多年。眼见妻子美丽容貌渐渐被耗去,崔桓心中惭愧,遂决定搏一把,前来西京长安赚大钱。这一趟去长安直把他给悔青了肠子。往事沉痛,他妻王氏前些年差一点便要悬梁自缢,这些日子总算缓了过来,又替他打算起了家计。所以崔桓从来不觉日子难捱,心甘情愿任劳任怨。
黎明时分,春寒料峭。他穿上妻子新做的棉鞋,拉了牛车,载上大女儿便慢慢悠悠地朝长安城出发。他大女儿名叫莲叶,平常只唤作大妹,在长安城的绣坊做学徒。那里管吃住,而且发工钱,每月只放三日的旬假,不许随意归家,等学成出师再聘为店里的伙计。崔桓觉得学门手艺是件好事,便不让女儿帮忙家计,只让她在长安城里长见识,十天才接回家一次。等送到了城门口,大妹便背了包袱跳下车,与他匆匆告别。她精致年轻的脸微微一笑便是一道风景,却转瞬消失在了街市之中。崔桓叹了一声,心想这一别又是十日,走的步伐也沉重了些。
他在早市摆的摊子并不大,买的蔬果也只有两三样。路人跟他砍价,他说不过时便贱卖了许多,赚的钱少得可怜。不想这做完一担亏本生意,他眼前竟蹲了个穿着不俗的女孩。她身上穿的料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长安最有名的成衣店里买的,质料用的也是宣州出的一等火麻,上面绘的芝草图案亦非寻常百姓可穿。唯一令人感到突兀的是,这女孩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毫不梳理,整张脸几乎都被覆盖,只能从零星露出的皮肤中判断她的面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崔桓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是迷路了?”
初七摇头。“是饿了?我这里的果子可以送你一个。”初七对着送上来的一个鲜红欲滴的果子仍旧摇头。她摘了脖子上挂了许久的小骨头,双手奉上给眼前的男人。崔桓不识何意,于是接了骨头细看。初七突然对他呜咽了一声,便兀自跑开了。
夜华一路跟随,直到她落单,才上前道:“刚刚那是谁?”初七眨着眼睛,脸上竟露出了哀伤之色。夜华暗暗将此事记下,只待往后查清。两人默默无语了半晌,终究还是回了马车之中。马车疾驰,最后便在安仁坊里的一间院落停下。
长安安仁坊住的多是亲王外家,豪宅林立,奢靡者一院宫人便有四千余人。初七初来乍到,便如进了迷宫。院中仆役见来客如此古怪,却无一丝惊异之色,皆拱手而立。夜华一路带领初七去了厢房歇息,一并命了婢女备齐梳洗用具。初七便见几个香喷喷的女子缓缓列队而来,围绕在她周身为她擦脸梳头,换衣净身。她们脸上涂着铅粉,抹着胭脂,一个一个似瓷人一般,动作着实比康摩伽来得温柔,表情更是虔诚恭敬。初七对着端上来的铜镜看自己的摸样,几乎都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她们为她梳上俏皮的双鬟髻,插上蝴蝶纹样的发饰,穿上薰着淡淡草香的花间裙和鞋头高翘的云头履。初七摸着自己用香膏洗过的脸,一时竟有些害怕。夜华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对她道:“待会儿若有郎君的吩咐,我便带你回你友人身边,不会有片刻耽误。我家郎君未曾待人如此亲厚,你可知为何?”初七似懂非懂地摇头。夜华也不管她是否明白,继续道:“你可记得当日在淮水边上,你让马车陷入泥坑,不得前行。我家郎君那时正要赶赴一个邀约,却因此事迟了片刻。但幸好是这迟了片刻,否则郎君便会有性命之虞。你阴差阳错救了郎君与我,因而欠下了一个人情。郎君自是要还这个人情。你有任何愿望,都可以说。若是不能说,比给我看也是一样。”夜华话只说到一半,初七早已没了心思,嘴里哼哼吱吱地玩起了那送与她的貂皮围脖。夜华叹了口气,情知自己在对牛弹琴,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初七玩了多时,忽觉肚子咕咕直叫,眼神便盯在了那仙宫般的庭院中栖息的几只珍禽,一边咽着唾沫。夜华端坐在席位上,有些无奈地说道:“若饿了便说一声。我可准备些吃食。你难道真的连饿都不会说?”初七这时反应倒快,马上学了一句:“饿。”夜华“嗯”了一声,又道:“如果你能再说一个请字,那便更好了。”初七努嘴,艰难地模仿道:“亲……”“请,去声。再学。”“亲……亲……”夜华矫正不过,听她肚子越叫越响,终是放弃了教导,命人将朝食端上来。初七睁大眼睛,眼见着金盘,银瓯,玻璃碗,琉璃盘纷纷而至,堆满眼前,一时都不知如何下手。夜华让她用箸进食,她却早已习惯了胡人的毕罗抓饭生肉饕餮,于礼节上一点也无。夜华容不得她用手抓,只好让人奉上汤匙伺候。汤匙初七却是会用,一会儿用它舀一口乳粥,一会儿又撬一口酥山,完了还会砸吧嘴。等再也吃不下了,她脸颊嘴角沾满了乳酪米粒,似只不爱干净的花猫。夜华拿着巾帕给她拭嘴,她便跟那巾帕较劲,左躲右闪,不情不愿。
这一早上,夜华比往常都要疲累。总算盼到他家郎君传来的旨意,准许他将初七送回胡人班子,他多少有些如释重负,急忙备了车将初七送了回去。这一边,安岩租的大院里已闹得不可开交。康摩伽不顾安岩命令,误了表演,径自去曲江池畔找了初七一夜,身上高烧不止,却仍旧不肯回去。安岩唯有命人五花大绑将他拖回来关禁闭。
可关禁闭也无济于事,康摩伽一个早上都在敲打着房门,想让人放他出去。整个班子都看不下去,轮番地来劝安岩。安岩却硬是没松口,任凭康摩伽闹腾,到最后干脆戴上番帽披上大衣出门不归。直到康摩伽闹到嗓子暗哑,众人还能听到他在那里喊“让我出去找初七”。安岩气血翻腾了一个早上,终于在接近午时时接到一封私信。光看那信的质地,便已是不俗。安岩心中疑惑,拆开信来细看。信上详细写明初七这一夜的经历以及现在的去向,并注明她今日归来的时辰,落款无字,却印了一个私章。安岩阅历不俗,却是一时认不出这私章是出自何家,心中不禁惶恐。便到了信上所述的时辰,安岩终于放了康摩伽出来,道:“初七不用找了。她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康摩伽不敢相信,就着沙哑的嗓子问:“师傅,您怎么会晓得?”“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实话我可要告诉你,你这一闹,即便初七回来,我也不能再留她来了。我已和另一个班子的人说好了,让初七去他们那儿学艺。那里全是唐人的小女孩儿,初七去了比跟着你有出息多了。你最好别动心思不让她去。否则就别认我这个师傅!”
分离
10初七兴高采烈地阔别了夜华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已被安岩悄悄扭转了。一等回了大院,她什么都来不及顾上,立马寻着康摩伽的气味找过去了他的房间。这时,康摩伽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米荷坐床沿拧着湿巾,一见初七回来便招手让她过来。初七急忙跑过来趴在康摩伽耳边蹭了蹭,发现他脸烫得吓人,不禁有些恐慌。米荷替康摩伽敷上湿巾,一言不发地摸了摸初七的头便离开了房间。气氛似乎有些沉重。初七脱了那些香喷喷的衣服,扔了亮闪闪的发饰,披散着头发爬上床,伏在康摩伽身边闭上眼睛,心里竟有些酸楚。康摩伽在昏睡中听到初七脚上的铃铛声,便喃喃道:“七,你在哪儿……”
初七在他的耳边说:“康……摩……伽……”康摩伽没听清,却是做了个从没有过的好梦。梦里初七跟他共骑一头骆驼,向着沙漠的尽头而去。他们在尽头找到了无垠的大海。海水蔚蓝,与天同色。初七尝了一口海水,发现是咸的,突然说了一句:“怎么会跟眼泪似的?”在梦里,他听到了初七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相当悦耳,像浇了乳酪的樱桃。他脸上由此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笑靥。那脸颊上深深的酒窝足够容得下初七的拇指。他们便这样相拥了一宿。康摩伽醒来时便觉全身顺畅,病痛皆去,一见伏在身上的初七,心中一喜,顿时一跃而起,将她抱起来仔细地看。初七这一出去,脸上身上全有了微妙的改变。光她扔在地上的衣服便是价值不菲,更不用说那些华美的头饰,连她身上的香味都来自极为罕见的香料。这实在匪夷所思。初七还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康摩伽这样一闹,便有了些脾气,双手嫌恶地抵着他蹭过来的脸。
“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康摩伽亲了亲她,实在欢喜得不行,早已顾不得太多琐事。他又开始像往常那样为她穿衣梳头,亲昵得呵她的痒。谁知此时房门一开,安岩走进了便道:“将初七的行李收拾收拾,搬到对面的院子去吧。”
显然事情已经定下,安岩已下了最终的决定。康摩伽仍旧反抗道:“师傅,我不让初七走!”
“没你说话的份。都已经定好了。那边的班主已经派人来接。再说,就隔了条巷子,你又不是见不着她了。”安岩硬将康摩伽怀里的初七拉出来往外走。康摩伽一急,一下子从床下跌了下去。初七急了,狠狠咬了安岩一口。谁知安岩将初七整个人拎起来带了出去,再没能回头。接手初七的班主姓颜名征,手下养着十几个女孩儿,专以爬竿走索闻名长安。他一见安岩带来的初七,略看了她的资质,便道:“这孩子也忒瘦弱了。养不养得活还难说。”
安岩道:“若颜兄你觉得不妥,只管将她退回来就是。”“不不,安岩兄的人我自然要好好照应。不过,练我们这行都得吃的了苦。我班子里每年都有受不住,跑掉几个的。安岩兄可要想清楚了。”“但凭造化吧。”几句话寒暄,初七便这样被推给巷子对面的杂耍班子,没能再留在康摩伽身边。
康摩伽几乎要跟安岩拼命了,却被米荷拉住道:“你这傻小子,班主一番苦心你怎么就不懂呢?”康摩伽赌气道:“师傅是嫌初七吃白饭赚不了钱,想着法子卖了她划算。”
米荷戳他的脑袋骂道:“这么骂你师傅,真是个没良心的。难怪班主要把初七送走,跟着你初七将来就是个废物!她都跟着你一年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你这么宠着她惯着她,别人只将她当小怪物看。等她知道苦知道疼了,怎么做人她自然学得会。班主将她送走时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了些银两让人多照顾些。你现在要是想明白了就好好把心给收了,别再闹出事情来。”康摩伽听了没话说,心里却是知道再想把初七要回来已不太可能。他洗了把脸,将初七平日穿的衣服全收拾出来准备送去。正巧曹铭昭被安岩罚在院子跪上两个时辰,康摩伽经过,朝他吐了口唾沫,愤愤道:“现在你满意了?”曹铭昭跪得膝盖生疼,脸上却还笑着回道:“是啊,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康摩伽瞪了他一眼,决定以后跟此人势不两立。但他们之间的这场架谁输谁赢已是一目了然。曹铭昭最多被责罚了几下,而康摩伽却失去了心头肉。以后再想与初七一起那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只怕只能在梦里了吧?颜征是个厉害的班主,手下哪个人不听使唤,便让她们顶着板凳跪上几个时辰,因而手下的女孩个个技艺精湛。初七初到那狭小的四合院,就被眼前一排年纪相仿的女孩上蹿下跳的练功场面给震慑到了。有踩着高跷在粗绳子上翻跟头的,有顶着十几个瓷碗单手倒立的,有把身子塞进狭长的圆筒里的……她们的腰能折成难以想象的形状,身体如泥一般柔软自如,不可谓不高超。
颜征道:“等会儿先去大屋里给祖师爷画像磕头,算你正式入门吃这碗饭了。据说你畏高。我们这里什么都能怕,就是不能怕高。以后你每日要在竿子上待两个时辰,练练胆子。”
初七愣愣被拖着走,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颜征的嘴一张一合,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她先被带进四合院北边的一家大房子。门槛足有她半人高。她吃力地爬进去,被颜征摁在蒲团上,朝着一副画像磕头。那画像上画了一个侏儒在竿子上大笑。画师画工拙劣,竟将人绘得变了形。初七磕头的时候心里顶不舒服。颜征烧了一炷香让初七拿起插在祭坛,嘴里念念有词,让这画像上的男人庇佑他们整个班子财源滚滚。磕完头上完香,初七又被带进了另一间大房,有个比她略大的女孩便上前来接应。
颜征对那女孩道:“江蓠,这是新来的,叫初七。你以后带着她些,让她跟着先学些基本功。”
江蓠恭敬道:“师傅是要收新徒弟吗?”“不,暂不收。听说这孩子是被狼养大的,什么都不懂,收了也无用。你看着办吧。”
江蓠领命,将初七接应过去,从一排床铺中指了个位置,道:“这里就是你睡的地方了。以后卯时(早上五六点)起床,戌时(晚上七八点)睡觉,一日两食,有什么不懂便问我。对了,你几岁了?”初七愣愣地发呆,竟发觉眼前的女孩是上次向她要赏钱的那个。江蓠早已忘了初七,初七却将江蓠的脸记得深刻,一时都忘了回应她的话。江蓠遂又再问了一次,仍旧得不到回答,便是明白颜征说的什么都不懂是什么意思了。午时刚过,康摩伽从对门急匆匆地跑过来,打听了一番便知道初七被分给了江蓠带着。他们因在同一个场子里表演过,经常碰头,多少有些交情。康摩伽找上江蓠打个照面,便也胸有成竹。
这时候,初七已经因为练劈腿而闹了一个早上。她两条腿被两跟绳子狠狠拉成了一字,骨头疼得咯咯作响。这样勒了半个时辰,江蓠一将绳子松开,她便逃得没影了。康摩伽找到江蓠时,她正发愁初七会不会就这么跑了,见了来找初七的康摩伽,直道:“那狼孩就是你捡的吗?她连说话都不会,动不动就跑,以后还怎么练功呢?”康摩伽忙道:“江蓠,你帮忙多照顾她吧。只要对她稍微好一些,她就会很听话的。”
康摩伽在女孩面前总是吃得开。江蓠哼哼了几声,没了先前的怨气,只道:“我多少帮你看着她点。但其他就看她的造化了。她犯错,师傅也会连带着罚我。我也难做着呢。”
康摩伽又陪了些好话,将给初七收拾的一个大包袱托付给她。江蓠被哄得有些高兴,不觉注意到他额头的伤痕,便问:“昨日听闻你打架,又闹了场病,可都是怎么了?”“小事罢了,不碍事。曹铭昭跟我有过节,我以后都不想理他了。”“不理也罢。但只有一点,你们以后打架先互相商量商量别打脸就好。”
两人说笑了一回。初七却是闻到康摩伽的气味寻了过来,便见他跟江蓠谈得高兴,一时不敢上前,缩着身子躲在角落等着。周围不仅只有她一个人躲着,还有几个女孩接着上茅厕的功夫跑过来偷瞧几眼。康摩伽着实有些名气,样貌也招人喜欢,最要紧性情好,待人热忱,懂得哄人开心,因而早已偷走了一片芳心。初七听那些女孩们议论康摩伽的脸,酸溜溜地说着江蓠的坏话,虽不明具体内容,却是知道那些话全非善意。就这么一走神,康摩伽却是告别离开了。初七追了几步,终没能有机会上前去跟他相聚。江蓠回头发现她回来了,便对她道:“不管你懂不懂,以后吃这碗饭就得好好学着点,不然不仅填不饱肚子,还会受欺负,可苦着呢。”
相见
11江蓠的话几乎预兆了初七接下了半年的日子。颜征对她严厉得很,一旦初七不听话便饿她一整日。班子里的女孩没有一个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久而久之众人便都冷落她。除了江蓠看在康摩伽面子上照顾着她,初七几乎没有任何依靠,过得尤为艰辛。她日渐瘦弱,既不能温饱,又没有疼爱。有一段日子,她仿佛回到了康摩伽买她回来那时的样子,连个人形也无。她难过时偶尔会嚎几声,弄得四合院里不得安宁。街坊上门问颜征是不是养了匹狼,颜征面子上挂不住,直担心班子声誉受损,几次都动了念头想将初七退回去。后来不得已,他吩咐下去每当初七叫唤,便用绳子绑了打嘴,叫几声便打几下。众女孩皆不敢干这样狠的活,颜征便自己当众示范了一次,用秤杆敲下了初七两颗牙来。众女孩见了初七嘴里汩汩流出的血,皆是害怕不已。
从此以往,初七又试了几次,皆被教训得惨了,便也知道不能随意叫唤。江蓠常劝她道:“你呀,别太拧了。跟师傅对着干没好处,若乖巧一些,活得也不必这么苦了。你若不为你自己,也想想康摩伽。他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岂不要难过死吗?”初七对她点头,从此倒是安分了不少。半年下来,她每日被吊在院子中间的竿子上两个时辰,总算没再怕高,劈腿拗腰虽还学得不太扎实,倒也有板有眼。颜征开始训练她爬竿,用鞭子抽着她顺着细细竿子往上窜。她掉下了几回,摔断过几次胳膊,伤好了便继续练,渐渐也学会了。等学了爬竿,她又得学走索。走索不比爬竿容易,起初是在极粗的麻绳上练,后来绳子越来越细。初七摔下来上千次,幸好下面有网绳保护,不然她便早已一命呜呼。康摩伽没几日便会带着一堆方小说西来看她。谁知安岩跟颜征通了气,禁止康摩伽来与初七见面,让他次次都吃闭门羹。他唯有将方小说西都悄悄托付给江蓠,让她转送到初七手里。
江蓠从未怠慢此事,也不私自克扣中饱私囊。她心里只是有些羡慕,只因从未有人对她这么记挂。初七对着康摩伽送来的零食衣服玩具,往往呜呜了几声便在四合院里的一棵杏树底下挖了个坑全部埋了。若得了机会出去,她便会跑去对面的院子外面,在离康摩伽房间附近的围墙边上停下叫几声,叫完了便拔腿就跑。她会去梨花春酒楼对面发呆,也会去早市的摊子前乱晃。可惜她没能有一次机会见到想见的人,故而脸上一直愁眉不展。颜征十分讨厌她愁兮兮的样子,要她每日咬着筷子练笑脸。想不到她竟到了换牙的时候,门牙虎牙相继掉了,连筷子都咬不住。江蓠用个小荷包将她掉了的牙齿包在里面,让她埋在院子里。初七对着那块埋了她许多宝贝的土坑,竟第一次学会了掉眼泪。江蓠道:“会哭不是件坏事。但掉几滴眼泪就好,别养成了习惯。那样伤心的事会多得你哭瞎的。”江蓠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初七早已听得懂人话,却从来都不开口。她学会了哭,却并不爱哭。从几丈高的竿子上摔下来摔得手肘脱臼的时候,被颜征打板子打到出血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疼,却没有一点想哭的念头。女孩们见她木讷的样子,渐渐开始使唤她起来,或是叫她替个班洒扫院子,或是出门买个零嘴。初七全没反对,次次都帮她们跑腿。江蓠略劝过其他女孩几次。众人都说初七自己乐意,江蓠便也没了话说。这跑腿的活做多了,初七便也混熟了长安大街小巷。班子里的春花爱吃的庾家粽子,还有小月爱吃的萧家馄饨,那些有名的小店她都是常客。即使不是有名的小吃店,那些小饭馆里买的醋芹、杂糕、白岁羹、鸭脚羹,她也全都偷尝过,知道滋味。店里的伙计时常照顾她个头小,身子骨瘦弱,两三次便混熟了。初七拿着这些小菜零嘴回来,又惹不得人讨厌,因而总算能在班子里有一席之地。
没有比初七更会适应环境的女孩。她就像杂草一般,在狼窝里便是狼,在人群里便是人。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做人,她自己早已知道如何生存于人世。后来,初七时常偷跑出去买零嘴的事被颜征发现,便将她关了一天一夜,不给吃喝。江蓠偷偷送水和饼过去,她硬气地没动。受完了处罚,她下次照样溜出去。女孩们见她竟依旧肯替他们跑腿倒也有几分敬佩。她便这样趁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继续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来来往往。偶尔有一次,她路过平康里,看见里面林立的妓馆和招摇的女人,竟好奇地走了进去。那些站着招揽客人的流莺并不如传说中的妖娆,也无妖媚勾人的动作。她们的衣着与那些时兴的妇人们一样,露着胸脯,披着透明薄纱。但她们便有那种一个眼神就勾人心魄的本事,无须太过庸俗的言语,无须太过露骨的衣着。这便是一种生存的本钱,越是高级的妓人越是驾轻就熟。
初七不经意地学过她们撩人的姿势,竟也有人上来问她价钱。她吓得拔腿就跑,再不敢往这里钻。可长安哪里只有一个平康里,大酒楼里面缺不了平康。比如初七常去的梨花春,那里便个温柔乡的所在。初七流连于这些地方,难免沾了点世俗,对诸多怪异之事也见怪不怪了。便是一日黄昏,她照例在梨花春的外面徘徊。眼见酒楼车水马龙,客人络绎不绝,她驻足了一会儿刚想离开,竟看见夜华的身影从前经过,便好奇地停住了脚步。此时的夜华仍旧一身黑衣。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包裹一路上了楼,却不知是何缘故。初七在楼下踮着脚往楼上看,却只能看见隐约的光影。不一会儿,便听到楼上赞叹之声传来,一时都吓到了路上的行人。楼上众人皆都惊叹见了什么奇珍异宝,啧啧连连。初七守在酒楼门边听些下楼来的酒客在那里议论,说京城最有钱的珠宝富商为了一个女人与人比富,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这富商拿了一百零八件金银酒器,有环柄八曲杯、八棱杯,高足杯、羽觞杯……林林总总摆满最大的酒桌,样样切削打磨精致,雕刻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引得众人看花了眼。而另一人只吩咐了一声,便让仆人拿出一件稀世罕有的八重宝函。这宝函贵重不在珍珠宝玉的外表,而是那迎佛骨之时,皇家寺院便也拿不出此等贵重之器供养佛骨。皇家都不可比,世上金银俗器又怎能比之?饱了眼福的众人四散而去,纷纷将此消息奔走相告。初七略是知道夜华服侍的人富贵不可言,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真切。她略发了一会儿愣,便见夜华从楼上缓缓而下,为他的主人开路。
这时,那个夜华服侍着的男人并未穿着厚厚的外衣,手边却仍拄着拐杖。他所到之处皆人头攒动,众人争相目睹他的风采。初七除了他的衣角,什么都不能看清。她见人群如此拥堵,便也作罢了继续围观的念头,掉头走了。这一走,她便有了些心事。想这世上有人富贵,挥金如土,有人不能温饱,处处看人脸色,天道不公,人不如狼罢了。这愁苦之思令她苦闷,竟不知不觉逛到了新昌坊附近的乐游原。乐游原乃长安民众最喜登高之处。太平公主曾在此建造亭阁,风景美不胜收。每年三月三、九月九都见游人成群结队前来游玩。
初七来过乐游原几次,因见此处风景颇美,四处空旷,倒也有所流连。今次而来,她择了块地方坐下,将刚买的杏酪尝了一点子甜嘴。但刚尝一口,她便微微叹了口气。眼见美景如斯,而世俗生活如此繁杂,她便不太想回去。忽而,乐游原上的青龙寺又传来了钟响。初七捂住耳朵,觉得此处也不清净,便打算启程返回。
她刚一回头,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眼前。夜华拉开车帘子,对她道:“半年不见,你可还好吗?”初七马上用袖子擦了擦嘴,朝他点头。她知道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便小心地朝里看了看。夜华不等她有所察觉,早已跳下车,将车内的主人迎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件天青色的描金袍衫,一串叮叮作响的蓝田玉环,以及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初七大约只能用漂亮一词来形容这样的面孔。即便隔了几丈远,那脸上的每一丝光彩竟都清晰无比。除了脸苍白了些,此人的容貌真是好到无从挑剔。他下车后,拄着拐杖缓缓来到初七面前。初七不禁退了几步,不知为何有些害羞。这个人对她不错,只因她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回。可他们仍像是陌生人一般,即便见了面都不知如何相处。
不想这马车上竟还坐着一个人。这是个女人。她在车内笑道:“孟郎何时认识了这么小的红颜知己了?”
美人
12初七转过头去看,便看见一个脸上画着浓妆的女人从车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若说她不是美人,那世上便再无美人。明艳的唇,圆润的下巴,纤细的脖颈,虽看不见眼睛,却已是撩动心神,画上的仕女图都难比她万一。初七开始不安起来,眼神无辜地看着四周,有些想逃跑,但脚仿佛僵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动。
可就是这会儿功夫,车上的女人自己倒是撩起裙角跳下了车来。夜华上前想搀扶她,却被她一手挡开。那动作虽是粗鲁,但由她一做便是说不出的风情。初七见她冲着自己直直走过来,急忙往旁边躲。夜华只好跟上前道:“夫人,您还是回车上去吧。”那被称为夫人的女人脸上泛着笑意,道:“我又不会吃人。看你这种黑脸白的。”
这女人似有些泼辣,夜华没敢招惹。她便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被她唤作孟郎的男人身边,对他露齿一笑,画着面靥的嘴角随之一动,然后低下头来跟初七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初七看着她额间火一般的花钿,发际月牙形的斜红,还有脸颊晕开的红胭脂,竟觉得自己像被她烧着了一般灼热,只有一个劲地躲着她呵出的气。那女人觉得她有趣,刚要再逗上一逗,便被人拉住道:“紫鸢,你别再闹小孩子了。”“姓孟的,我又没欺负谁?你也忒紧张了。咱们多少年交情,你也信不过我?”
此时,初七觉得她的口气有趣,便用嘴型把“姓孟的”三个字比划了一遍,却被这叫紫鸢的女人逮个正着。紫鸢道:“你想指名道姓地叫男人还得等十年呢!”初七被说红了脸,急忙捂住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气氛似乎被搅得尴尬起来。她怎能想到,眼前的女人乃是长安现今最出名的寡妇卢氏。众人传她谋害了亲夫,私吞了所有家产。婆家的人告她到官府,竟是丝毫奈何她不得。坐拥丰厚家产的寡妇自然不乏人问津。刚刚便在梨花春,她被个登徒子缠上,便有了比富这出闹剧。夜华但见主人眼色,心下了然,舍生取义般地上前将紫鸢缠住。初七趁机躲远,脸上有些惊魂未定。那被她偷偷指名道姓的男人对她道:“此处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躲避为好?”
初七点头,跟着他一路而去。这人走路要拄着拐杖,每一步都有些艰难。他如此容貌如此家财,身上却有了这样隐疾,不免让人觉得可惜。初七跟在他身后,看他走得如此吃力,直怕他随时会跌倒,手心冒上来一层汗。最后,她忍不住大着胆子去扶他的胳膊,引得他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来笑道:“谢谢,我不会跌倒的。”初七看到他在笑,嘴和下巴都形成了美好的弧度,自己心里却像被火烧似的难受,因而害怕起来,忙缩回了手。他却道:“我没有怪责的意思,你可以扶着我。”初七脸更加红,扶或是不扶都没了主意,仿佛再做些笨拙的事自己就要羞愧而死。对方见她局促的摸样,致歉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连名字都未告诉你。我姓孟,名清,字长天,你可要记住了。”初七试着去读他的名和字,可惜舌头不听使唤,发出的音十分奇怪。她捂了嘴,再不开口。
那自称孟清的男人道:“名字记得便好。我也将你的名字记住了。”初七想了想,似乎未曾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纳闷,但仍旧点了头,像是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多么害怕了。芳草绿树之间,他们相携去了乐游原的高地。那里可以看得到许多华美的楼台亭阁,风景极是壮丽。乐游原曾先后被赏赐给宁王、申王、岐王、薛王作为居所,因而光是登高远观那些鬼斧神工般的建筑已是一项乐趣。初七跟着孟清在一处歇脚的石凳上坐下。她看见身边的人已走得满头是汗,竟有些难过,于是伸出手替他拭汗。但他太高了,她够不着,半路便要作罢。对方见了,却是很快低下头来,配合着她的高度,表情略带着笑意。初七见他又笑,脸上又是一阵潮红,连手脚也不知如何放置。这样不自在的情绪着实难受,进而还有些让人自我厌弃。她真的有点受不住想逃走了,不想孟清看到她手背上露出的一条蔓延至袖内的鞭痕,便皱眉问道:“谁打你了?”初七摇了摇头,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那些伤痕浅得很,过几日便会烟消云散,就像不曾有过一般。颜征虽出手严厉,却决不让手下人留下疤痕,免得混不了这碗饭。可在外人看来,这样的伤已是有些惊人,何况初七所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孟清问她道:“你若是不想再呆在现在的地方,我可为你安排去处,不愁温饱,也绝不敢有人打骂你。你可愿意?”初七又是摇头,不免让人忧心。孟清颇有些纳闷,直问:“你难道不愿过好一些的生活?”
初七对着他笑,不知是何意味。孟清见她并不愿意便也不再勉强。这世上,拒绝他的人少之又少,有求于他的人数不胜数。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市井之徒,凡是有办法找上他的,他都可以为他们排忧解难。这些难题有钱有仇有情有人命,他从未有失手的时候。久而久之孟郎君的名号渐渐在长安城里面暗暗地传开。可如今,一个孩童不愿受他恩惠,他只有但笑不语。他们相对无语了一会儿,静坐着看风景。直到夜华觉得他们离开的时间太长,前来看个究竟,便见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地呆坐,直叹了口气道:“郎君,卢夫人已先行送回居所,可还有什么吩咐?”
孟清倚着拐杖起身道:“那便回去吧。记得送些礼物去她府中。”夜华领命,眼神飘向初七,听候主人发落。孟清不想给她惹上是非,便也没叫人送她回去。临走时,他只将身上配的玉环送给她道:“若有什么困难,便拿他到安仁坊的别院里。我会知道的。”
初七接了玉环,点了点头,便目送他与夜华一起离去了。回到班子里,她依旧去她的土坑那里,将玉环与她所有的宝贝一起掩埋在黄土之中。埋完了,她便倒在那土坑上仰望天空。四合院的天方方正正的,看不到太多风景。她却觉得这苦闷的日子里多少有了一丝远方的清风。
如此又过了些时候,便又到了一年中秋,班子里皆忙的不可开交。初七不过学了半年多,倒还轮不到她出场露脸,因而最是空闲。颜征便常使唤她出去跑腿,打打下手,采买些方小说西。她精于此道已久,自然乐得做。有一日,颜征叫她去买几尺彩带。她答应了,顺道被人托付捎带十几样方小说西。
初七领了满满一袋钱去街上逛,却见一群人挤在那里喊:“快看,快看,有皇亲国戚出行!”
初七好奇地挤进人群看,就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而过。车里面仿佛坐着两个人。车帘子被风吹起一丝缝隙,众人见了里面隐约显现的美人皆是一阵屏息。初七听旁人在那里悄悄地说:“那就是寿王妃。简直仙女下凡了。”另一人道:“怎么会是寿王妃?那车哪里亲王可坐的?”说的人立马被人按住了嘴告诫了几句,继而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一边围观的民众一一都噤了声,不敢再高声言语。初七有些稀罕,又往前挤了挤。后面的人突然将她往前一推,直把她推到了街中央。她身上揣着的钱顿时从怀里撒了出去。初七慌了,什么也不顾得地跑去捡那四散的铜板。那些跟随车辇的侍卫却是提着刀上前来驱赶她。刀背打到她的脑袋,她不禁叫了一声,引得前面四匹拉车的骏马受了惊,嘶鸣着向前奔去。
车中的美人慌乱地叫着,侍卫们皆赶去救驾,一时无暇顾及初七。初七趁乱逃走,再顾不得掉了的钱。没了钱,她不敢回去,免得又是一顿责罚,于是便在街上闲晃。晃到了方小说市,她不禁又想去找那贩蔬果的摊主。今日倒巧,那摊主竟然在。他穿了件半臂小袖短衣,头上戴了顶硕大的斗笠遮着半张脸。初七老远便就认出了他,心中一喜,小跑过来就蹲在他面前发起了呆。那胖墩墩的摊主马上认出她来,道:“你就是上次送我骨头的小孩?”初七大约可以听得懂他的意思,便就点了点头。崔桓急忙拉住她,对隔壁卖胡饼的小贩道:“阿四,先帮我看着摊子。我一会儿回来。”崔桓不由分说地拉着初七上了他停在方小说市牛棚的牛车,拿起鞭子赶着车子便走。他一边驾车,一边手还牢牢抓着初七的手,脸上一头的热汗,似淋了雨一般。“孩子,跟我回家。咱们回家再说。”
归家
13初七被崔桓强拉着从方小说北角的通化门带出了城,却在西南角的延平门边,同样有一行人马赶着出城。这群人皆是安岩班子里的几个台柱。因方小说都那边发来请帖,要安岩派些人手去帮忙中秋庙会。安岩点了头,将几个得意的人全打发了去。其中当然也有康摩伽。在离开城门的那一刻,队伍停在附近的饭馆里买干粮,胡饼、麻饼、千层饼大大小小收拾了一大包裹。阿义正对着刚才出锅的油塌流口水,却憋见康摩伽满脸的愁容。他掰了半截金灿灿的油塌进他的嘴里道:“别太婆妈了!我们不过出去两三个月,初七不会跑了的。”康摩伽似没听见一般糊里糊涂地点头,心里已有几丝不祥之感,连连回头张望。他实在太久没能见初七了,心仿佛死了一半,做任何事都有些恍惚。初七的叫声每夜都在耳边回响,他伸手出手去抱她,她便像泡沫一样消失。若这次从洛阳归来,安岩通融他去见上初七一面。即便只是说说话,他也愿意替安岩白干三年。但他哪里知道,自半年多前,崔桓遇上了初七,糊里糊涂收了她给的骨头,便一直将此事记挂在心里。当日,他收拾了摊子赶着牛车回去和妻子王氏说了此事。王氏听了心下一恸,便问他那女孩的长相。崔桓只好答没看清。王氏急了,说了他一顿。后来,他们夫妻将那骨头给熟识的陈姓大夫瞧。陈大夫看了便说这骨头乃是个周岁小孩的腿骨,上面留下的斑驳痕迹应是被猛兽牙齿啃咬所致。王氏听了,当即晕了过去。崔桓倒也猜到了个中原因,这骨头定是他那唯一的小儿子的。而把它送还的女孩不是他的小女儿又是谁?崔家悲恸了三日,夫妻二人便找了块小坟地,将儿子的遗骨安置了,然后立了块碑。王氏扑在坟头哭了许久,对丈夫道:“从前还有个盼头,如今我是给你崔家绝后了!”她说着便对着丈夫磕了个头。崔桓慌忙跪下还礼,道:“这哪里是你的缘故?如若不是我硬要搬来长安,也不会让你受这般苦楚……”夫妻相对而泣,两个女儿见了皆跟着痛哭了一场。全家人经过这次浩劫之余,便想到了如何把小女儿找回来的事。崔桓于是每日在长安城中奔波,到处打听初七下落,可惜半年过去竟是毫无音信。
如今初七终于再找上门来,崔桓哪有放过的道理?初七听他喃喃自语,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听话地坐上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乖顺。不知不觉坐车出了城,崔桓又一路向城郊行去,行到一片农田便停了下来。这一片五亩田地里种了麦子、韭菜、冬葵还有几棵桃树。在田地的尽头有一方小农舍。农舍里养着几只鸡,筑了一方篱笆。舍中有一美丽的妇人正端着食盆喂鸡,听见自家男人回来的声音便出门相迎道:“他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娘,你看看我把谁带回来了?”夫妻两人一相会,将事情经过说了。妇人将初七拉过来看,满眼的惊喜,随即将她抱入怀中心肝肉一般地叫。“心肝啊,你可终于回来了!”初七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妇人双眸中滴下的泪沾湿了自己的脸颊。妇人又道:“怪你爹这个老糊涂,见了亲生女儿都认不出。要不然也不用让你又流落在外半年。”崔桓道:“幸好她今日又找来。不然一家团聚也不知何时了。”夫妻二人又是难过了一场,初七却一点不明发生了何事。她随后被带进了农舍。妇人抱她不肯松手,直叫丈夫将早上剩下的馒头和稀粥拿来。妇人将馒头细细掰开,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初七眨眼,只觉得妇人亲近,却又与康摩伽照顾她时不同。她张嘴将馒头和粥一并吃下,竟觉得尤为香甜。崔桓看着看着便哭道:“心儿啊,爹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才把你找回来。要是你弟弟也在,那就好了。”妇人立马推了他一把,道:“什么不好提什么。孩子能回来一个就好。”
初七打自进来便没吭声。夫妻二人均有些担心她是否被歹人用药毒哑过。他们让她张开嘴,眼见没什么毛病,初七不能说话的原因也不知是何。但她衣服上却是绣了颜征带的班子的名字。这名字夫妻二人都认得,遂也明白了初七的住处。便在这日,颜征莫名其妙被一对夫妻找上门来骂了一顿。这对夫妻姓崔,男人叫崔桓,是个农夫,女人本姓王,也是个厉害的。他们夫妻指名道姓他拐带了人家闺女,嚷嚷着不放人便要告官。这冤枉债他受得冤枉,却也没将安岩那边的事说出来。颜征在人情世故也是老道,将夫妻二人招待进了房中,把初七被狼养大的事一说,其中种种原委皆模糊带过。夫妻二人听完坚持讨要初七回来,即便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颜征不想惹上官司,也不想被冠上拐带女童的罪名,再来初七根本就没有卖身契又不是什么台柱。他狠了狠心便将初七送还给了崔氏夫妇,一分钱不要。半年来的吃住费用全当自己折本。初七从头到尾都是懵懵懂懂。直到自己的行李都被王氏收拾了,她才发觉自己是要离开这里了。江蓠没来及跟她说上什么话,只看着她用口型道:“康摩伽。”初七眼神黯了黯,突然挣开王氏的手跑出了四合院一路奔到安岩租的大院前喊:“康摩伽,康摩伽!”可这时,康摩伽却早已被安岩派到洛阳准备中秋庙会去了。任凭初七如何叫唤,也没人应她。
那门最后还是开了,曹铭昭走了出来看到了她,说:“康摩伽没在长安。你叫也没用。”
初七灰了心,最终便被夫妻二人领走了。曹铭昭依着门,看着初七不时回头看,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可谁不有那么点辛酸呢?还是自求多福要紧。初七的生父生母便这样将女儿失而复得。他们全家本是住在杭州。因崔桓心念长安,便千里迢迢地举家搬迁。他们家中原有三女一子,初七排行第三,搬去长安时她不过两岁。而他们家的小儿子那时才不过周岁。经过翠清山时,正是盛夏,夫妻二人均都畏热,便将马车停在山脚路旁小憩。初七不知怎么抱着弟弟爬出了车。一只山猫突然扑了过来,将那婴儿叼走,初七也随之消失,再没讯息。崔氏夫妇失散了一双儿女近五年之久,本来早已不抱希望。哪知初七辗转到了长安,将那周岁婴孩的遗骨送还给了崔桓。其中的阴差阳错说来令人唏嘘,崔桓夫妇便也决定从此不提,只将小女儿找回便已满足。
自回了自己真正的家,初七便看到了她两个陌生的姐姐。大姐莲叶,已年满十六,二姐莲子,刚过十岁生日。两人均生得一副好容貌,眉眼间颇有王氏年轻时的风采。莲叶眉心有朱砂痣,更具风流之态,莲子双目微翘,更有俊逸之美。如今填了初七一口,这便是个五口之家。他们家只有一间小农舍可以住,生活已是拮据。初七的到来无疑给这一家又填了沉重的负担。崔桓介绍完了,便对初七道:“心儿,你原来的名字叫莲心,崔莲心。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是你爹,她是你娘,还有你两个姐姐。一家人团聚,这个中秋可以过得顺畅了。”
初七不知如何回答,只局促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从此不再是初七,而是有名有姓,有爹有娘的崔莲心。这一点让她心里一阵暖意,遂露出了笑靥。她的大姐莲叶领了她去安顿,将她所穿衣物鞋袜整齐叠放进她们姊妹共用的衣柜。家中碗筷杯盏皆是六副,床铺被褥也是六套,日常所需每每总多出两样额外的来。王氏总说是这是为了招待客人之用,其实不过心里盼着一双儿女归来时不必发愁。莲叶将为初七准备的食具被褥一一指给她看,又将王氏这些年为她所做的鞋子衣裳拿出来说与她缘故。这方艰难度日的农舍中,从来都像是六人所住,连吃饭时莲叶都得说上一句“弟弟妹妹吃饭吧”。王氏坚信若是儿女在外,家中备着他们的一口饭食,便不会挨饿。虽然这极是浪费,却无一人反对。莲叶未将这些往事说出,轻轻几句便就带过。最后她指着一张床铺道:“这张床平日只有我和二妹睡。心儿这么瘦小,就我们姊妹三人挤一挤吧。”初七冲她憨憨地笑了笑。大妹勾她的小鼻子,说:“你真是跟小时候一样,傻傻愣愣的,但谁都不能不疼你。”这句话引得崔氏夫妇一阵笑。她们的娘便道:“心儿从小就是最好哄的。不哭不闹,唱几句歌就睡着了,喂她吃什么都爱吃。”莲子哼哼起来:“娘,您现在是不是嫌弃其他女儿了?”王氏对二女儿道:“二妹要是有心儿一般乖巧,咱们家也就省心啰。”
玉环
14初七从家人的话语中渐渐感觉到二姐对自己存在的敌意。 这中情绪并不甚清晰明了,却能被她敏锐地捕捉。夜晚他们姐妹三人躺在一张床上安歇,莲子从来不面对着她睡。这其中的隔阂横亘在了姐妹之间,仿佛成了一道冰柱,无法溶解。因初七不会说话,便无法跟人沟通。以前倒没什么,身边的人她大多都不在意。但如今若和家人疏远,她不免觉得凄凉,便也开始练起了说话。莲子初听她开口,便笑道:“你怎么是个大舌头?”初七觉得有些难受,更发奋了来练。她捡了小石子放在嘴里,日日早起念些儿歌民谣。那些方小说西全是她在班子里时听其他女孩唱的,她记性不错,听几次便记住了:“不怕伤兰单,唯愁答辩难。无钱求案典,生死任都官……”“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她学得很快,嗓子也好,莲子没了话说。王氏却顶爱这个女儿,听她已学会了说话不免又是欣喜。初七很快开始帮手家里的农活,喂鸡收割拾麦穗送饭她全都学得上手。同样在家中帮手的莲子因为有了她,平常的活便轻松了许多。初七见了她,便喜欢粘上来帮她的手,让她想继续板起脸都不行。便有一日,两姊妹在田里面拾穗累了,坐在田边歇脚。初七捧着水囊靠过来,道:“恶姐,水。”莲子气道:“二,是二!你故意恶心我的吧?”初七无辜地摇头,竭力翘起舌头却是不行。莲子烦了,道:“得了,得了,以后就叫姐。我可不想被人误会!”初七试探着靠在她肩头。莲子嫌热,直将她撵开,道:“你怎么这么粘人啊!烦不烦?”
初七笑着摇头,再粘上来时莲子也就懒得再动了。姊妹俩对着无边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莲子便对初七道:“听说你在长安城里混过,见过大姐没有?”初七早已知道自己在梨花春里看到的侍酒女人就是她的大姐莲叶。可崔桓又说莲叶是在绣坊做学徒,她便也不敢过问。莲叶十日才回一次家,对两个妹妹都极好,没有一点脾气。初七对这个姐姐无从挑剔,只好将此事隐瞒。莲子见她犹豫的样子便也猜到几分,于是道:“要是你知道大姐在长安干什么,你也千万不能跟爹娘说,知道吗?”初七拼命点头。莲子道:“暂时先信了你了。我可实话告诉你了,现在咱家八成用度都是大姐在挣。光凭爹和娘操持一年的农活也只够三口人用。现在又填了你,以后也不知怎么挨呢!”
初七听了难过。她是知道人们喊生女儿是赔钱生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嫁出去了还要赔上嫁妆。可惜他们家唯一的男丁没了。初七知道这是她的错,心里总存着愧疚。她让家里的生计难熬了,一心想这如何能挣点钱补贴家用。可去做学徒什么的也要家里贴钱,何况他们一家都是外乡人,在长安没个靠山,做什么事都困难。初七再没比现在更觉得钱是如此重要。她不想给家里填负担,但自己除了帮忙农活再无其他用处。此时她只有七岁。钱对她来说似乎都有些遥不可及。莲子见了她的样子,便道:“你也不用这么难过。一家人不计较这个。我只私底下跟你说说。若娘听见了,定要说我的。”初七点头,心里却已在琢磨起了如何赚钱的事。她只练过杂耍,但又来不及练精。跟颜征闹僵了,她自然是不能再回去。究竟有什么活能让个七岁的女孩赚到钱的?姊妹二人正聊着,却见田间小路上走来一个男人。初七眨了眨眼,认得来人是夜华,不免惊奇,忽而站起来向他迎去。夜华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来,然后说道:“郎君听说你归家,特命我来探望。你过得可好?”
初七笑着对他点头。从后面跟上来的莲子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身边,对夜华显得十分警惕。初七遂解释道:“姐,我朋友。”“朋什么友?你个小不点,什么都不知道,小心被人骗。”莲子小声与她耳语,却全被夜华听得清楚。如此情状之下,夜华只好说道:“郎君便在前方不远的十里亭内等候。你若是方便,便与我同去见上一见。”初七犹豫了一阵,不禁想起孟清拄着拐杖走路时的吃力样子,心中一软便答应了。任凭莲子如何告诫,她仍旧跟着夜华走了。因时间仓促,她又在田里干完活,裤脚全是泥泞,脚脏得鞋子也不能穿,显得十分狼狈。走到一半,初七才想起来自己这身样子着实不妥,便就停了步,无助地看了看夜华。
夜华明了,道:“如今你倒是知道讲究了。我甚欣慰。奈何郎君不能在此久留。实在来不及让你打扮。”初七听了却没点头,似乎有些不肯再去的意思。夜华竟不知她已如此看重仪态,那个裹着棉被到处窜的女孩竟消失得如此之快。他虽吃惊,却也知道事情不宜耽搁,于是拉上初七就去了附近一口水井边,就着井水给初七冲洗脚上的泥泞。等冲出一双干净的小脚,他又掏出随身备着的梳子为初七梳理凌乱的头发,接着又是擦脸擦手卷衣袖撩裤脚。直到多少能见人了,他才将初七带去见孟清。往常的十里亭均是来往长安的旅客们聚集歇脚的地方。今日,这亭子里面只坐了一人,四方皆是空旷,连车马的影子都不曾看见。初七远远看见坐在亭子里的人,一时有些害怕,再也迈不动脚步。夜华问道:“人就在那里了,你怎么不走了?”初七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但腿便是不听使唤地僵住了。夜华还想跟她好好理论,却见亭子里的人已拄着拐杖向她走来。他的脸远远便能看得清晰,甚至是睫毛的尾端,都看得清楚。但那步伐看着便觉得吃力,初七有些难受,脚步便迎了上去。她跑得快,不一会儿便到了他的面前。孟清笑道:“你刚刚是怎么了?远远看见了,却又不来。”初七琢磨着自己会说的几句话,应道:“害怕。”孟清听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害怕”二字,不免有些自嘲道:“难道我长得很可怕?”
“不,你,好看。我,害怕,不知道。”这么零星的几句,说得十分艰难,但却让人觉得尤为可爱。孟清笑了笑,又问:“你现在在家中过得可好?”初七狠狠地点头,仿佛怕他不懂。孟清说了“那便好”就再也没了下文。
夜华站在远处观望,见他们又开始相对无言,不禁纳闷起他们的相处。他适时地咳嗽了一声,走近了些道:“郎君,是否启程?”“嗯,走吧。你先去安置马车,我走着去和你会合。”夜华看了初七一眼,领命走了。等到四周只剩下他们二人,孟清便伸出手道:“马车停得有些远。扶我去,你可愿意?”初七抿嘴,感觉心中的恐惧之感又悄然而至,却又不想拒绝这美好的邀请,遂大着胆子上前搀扶。她的个头不比孟清的拐杖高出多少,因而搀扶亦显得有些吃力。但她一路上却没感觉到任何来自他身上的重量,而她自己却因为太过专注而没有任何察觉。一路麦浪滚滚,簌簌作响,衬得他们之间格外幽静。孟清随口问道:“上次送你的玉环你还带着吗?”初七想了想,遂想起那玉环被她埋在了颜征的四合院里,离开时也没带出来。如今赠送之人问起,她知此事做得有些无礼,忙道:“对,不起……”“小事罢了。”孟清掏出那枚玉环道,“这次记得带着。不要再挖坑埋了。”
系着玉环的红丝线绕成了一个漂亮的节,末端挂下穗子,跃然眼前,轻轻晃动。初七见那玉环重新出现顿时有些吃惊。她看着孟清想寻求答案,孟清却什么也没有解释。这玉环很快挂在初七的脖子,冰凉的玉一触到皮肤便是一阵战栗。“最好贴身戴着,不要轻易示人,知道吗?”初七朝他点头,将玉环收入衣内。那玉渐渐暖和起来,似活了一般,触感极为奇妙。她突然开口道:“你,好,谢谢。”孟清摸着她的头,郑重地回她道:“不客气。”不知不觉便送到了马车旁,初七竟一点都不自觉,扶着孟清胳膊的手始终也没放下。夜华叹了口气,道:“郎君,要启程了。”初七一听,方才醒悟,忙缩回了手。孟清只好对她说道:“这便要告辞了。”
初七看他,只点头不说话。夜华趁机迅速伺候主人上车,免得两人又要无言以对。孟清在车夫甩动鞭子前,说了最后一句:“你家的麦田和桃树都很漂亮,我很喜欢。”那一刻,初七心里仿佛被钟锤狠狠撞了一下,再难平静。
隐忧
15此事过后不久便是中秋。莲叶特地告假从长安城回来与家人团聚,顺带将一月的工钱带回了家中。那些钱能比上崔桓摆上三个月的摊子,倒是解决了家中的燃眉之急。崔氏夫妇对长安行情知之甚少,总也没有起疑一个绣坊学徒的工钱。莲叶便将在梨花春中侍酒一事一瞒再瞒,得过且过。她虽知纸包不住火,但没有其他办法。初七却是已琢磨了多日,趁着莲叶回来私底下便将想出去赚家用的事与大姐说了。莲叶听了便劝道:“你帮忙家里已是好了。真要让你去挣家计,娘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
初七看着大姐满脸的倦容,便替她捶起了肩。这乃是以前她在班子里伺候颜征喝茶时学的。她学得上道,颜征因此没再对她那么冷言冷语。莲叶也觉得受用,便道:“我赶明还是去城里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个活让你做。要是你想学手艺,爹娘肯定也乐意。你还小,学点方小说西以后才能挣更多的钱。”初七摇了摇头,并不想让家里再为她破费,只好另谋出路。她这敏感的心思很快便被王氏察觉。初七平日吃的饭不比猫食,说给她做新衣服新鞋子她直摇头。这样的孩子乖得太见外了,时时刻刻都像是在寄人篱下。可他们明明就是血脉相通的一家人,何以分得如此清楚?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顿中秋团圆饭,王氏便在饭桌上说:“娘今日高兴,一家人可以团聚。心儿如今回来了,可以给家里帮个手挺好。但她如今年纪小,不学点方小说西将来嫁了人会被婆家嫌弃。娘就琢磨着让心儿跟着大妹去绣坊里学手艺。”莲叶马上心虚起来,忙道:“娘,小妹刚回来没几日,您就舍得让她又离家吗?”
“往后有的是机会团聚,学手艺却是马虎不得。你说呢,他爹?”崔桓没主意,附和了妻子几声。这更让莲叶着急。她又劝道:“我昨日才问了师傅,她说最近都不找人,要找也得是二妹这样年纪的。”莲子帮着姐姐说话道:“是啊,娘。要是有机会去绣坊,怎么也得我先呀!”
王氏想了想,改了主意道:“他爹,上次陈大夫不是说要找人打个下手。他家开药材铺,心儿正好可以跟着学打算盘学。这手艺实用,以后哪里请伙计都得找会打算盘的?”
崔桓想到这事,笑着回道:“嗯,那我跟老陈说说。他挺照顾咱家,说不定就收了心儿。”
莲子听了,“啪”一声放下筷子,离开了饭桌。不过,此事倒也顺利。陈大夫的药材铺确实缺个学徒,但指明要男孩。崔桓带着初七去给陈大夫磕头,又送了些薄礼。陈大夫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了初七。陈大夫名由,家中世代在长安行医,在长安方小说市有间陈记药材铺,颇有些名气。崔氏夫妇有时会去他家在城郊的草药园帮手,替着晒些药草,因而有些交情。陈由收下初七多少是有些不能推辞的道理。一来初七是个瘦弱的小女孩,二来她似乎有些古怪,一般的店铺怕也不太会收这样的孩子。卖了崔氏夫妇这个大人情后,陈由便安排初七先在城郊的草药园里学着,帮忙晒药收药,一边也可帮手崔家的农活。这样好的差事落到初七头上,崔氏夫妇皆是欢喜。但王氏多少有些疑虑,问丈夫道:“他爹,这陈大夫跟咱家关系一般,怎么肯卖我们这么大人情?”“老陈是行医的,心肠好。他娘,你就别疑心了。”此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王氏也不再过问其中因果,一切顺其自然。初七第一次去草药园是在三日以后。她得了这么好的差事,家里皆为她高兴。陈大夫包了她早晚两顿饭食,又让守园的福伯教她识别晾晒药材之事。在长安来说,这已算是个福差。
那一方草药园占了三亩地,除了种些茯苓、甘草、艾叶等常见的药材,也种牡丹、豆蔻、丁香之类的花草。更名贵的药因为种植不易,采摘危险,药材铺大多是向药农收购。因而草药园里的活儿基本不算累人。初七在这方园子里学得十分上手。福伯带着她播种除草施肥收割晾晒,她起初还有些笨拙,没出多时便就会了。草药的温热凉寒她也记得清楚,算是个好帮手。但不久问题便出现了。初七不识字,让她归类药材,她完全不会。福伯本想将此事跟陈由禀报,初七却笃誓自己可以将所有常用的药材名背会。福伯看在她勤奋的份上便也替她隐瞒。
识字虽是个辛苦活,但还不算太难。崔桓本在她儿时就教习她识字,秘诀除了练习也无捷径可走。初七只将那些药材名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一边念一边写。每一个字练上三百遍便就不会忘记了。
便在她练的起劲的当头,从洛阳赶回来的康摩伽却是得到了初七被亲生爹娘领走的消息。他当即疯了似的跑出去找。可崔桓也没留下个地址,他尽在长安城内瞎转,自然是无法找到人的。
如此打击之下,他伤心了三日,根本无心练功。安岩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却仍旧拿他没办法。他只好托了米荷前去劝说。米荷点了头,去了康摩伽的房里找他。一进门,她见了康摩伽颓靡的样子便道:“初七走了,真能把你伤心成这样?亏你还是个男人,竟比女人还婆妈。能找回亲生爹娘是初七的福气。你难道真想让她跟着你一辈子?”康摩伽喃喃道:“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不会让她吃不饱,也不会让她受苦……”
“世上还有比跟着爹娘更好的事?初七离了你才是正经。你若真为她好,就得为她高兴。不然你不过就是个只想着自己,不顾别人的自私鬼。”“我不是!”米荷坐到他身边,道:“自然知道你不是。你重情义还有谁不知道?可初七毕竟是汉人,而且又太小。你真那么喜欢她,她哪里懂?”米荷抚着康摩伽的背,稍稍安抚了一会儿,继续道:“你都已经快十四了,自然是对女孩有好感的。我虽年纪比你大,但多少彼此知情知性。你要是不嫌弃……”康摩伽急忙拿下米荷的手说:“米荷姐,你是我姐姐。我尊敬你。可我对初七不是那个意思,对你也是。”米荷没了话说,到底也有些愧色,遂也不再提起此事。可康摩伽的心结依旧难以疏解。他找了一个月,几乎将长安踏遍,仍旧没有初七的踪影。众人见他如此痴傻,纷纷前来劝慰,皆是无用。
最后找上他来的是曹铭昭。他将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康摩伽,并开出了条件。此事说来也有缘由。便是在初七离去之时,崔氏夫妇曾在相谈中提到了家住何处。曹铭昭偷听到了所在,知道以后肯定用得上,便就记下了。他如今要谈的条件便是要康摩伽台柱的位置作为交换消息的筹码。
康摩伽想都没想,立马答应。他如今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关于初七的蛛丝马迹。现在消息自动送上门来,即便是假的,他也要试上一试。曹铭昭自也想不到康摩伽答应得如此干脆,便道:“我还未说完。你得兑现了诺言,我才能告诉你。”“那我今日就去跟师傅说,以后不再演幻术。所有的场子,你替我去。这样行了吗?”
“不行!你这么跟班主说,他答应才怪。你得做得像那么回事,不能让别人发现,私底下也得教我幻术。否则我也替不了你的场子。”“好,一言为定。”就在他们二人达成协议,奇﹕[书]﹕网开始私下授受学习幻术,以求日后彼此达到目的之时,安岩却是遇上了极为棘手的事。此事说来话长,源头还要从二十年前的营州柳城说起。那时,他还没干上杂耍这行,只跟个同是安姓的朋友一起牧羊。如今那朋友突然发迹,被皇帝重用,一路升上四府经略使的位置。他听说了,便托人去打听能不能与故友聚上一聚。便是这一打听,便惹来了祸端。安岩不禁有些后悔,却是束手无策。
一日夜里,他将康摩伽叫到跟前,嘱咐道:“师傅近日有了收山的打算,想解散了班子回安国去。你可愿意跟师傅回西域?”康摩伽连日来一直筹划着寻找初七一事,竟不知安岩有了这等想法。他支吾了半晌没说话。安岩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想找初七是吗?那师傅便介绍你去别的班子里。如此你便可继续留在长安找人。但你可要想清楚,没有了师傅你往后只能靠你一人生活,不再有人为你操心。为了那狼孩,你也愿意?”“师傅,徒儿不孝。初七我死也要找回来。”“可她如今已有了爹娘,断然不会舍弃亲人随你生活了。”“若是那样,我至少也找到她,当面问清楚。若是她不肯,我才能死心。”
狼嚎
16安岩很快将隐退之意跟班子里的众人说了,顿时引起一阵哗然。有人哀叹,有人气愤,有人不舍,却是无人怨上安岩一句,总也想尽办法挽留。但安岩去意已决,无人可以挽留,只将班子里众人的去路一一想好,又分了些许银两。在此期间,康摩伽仍旧私下教习曹铭昭幻术。那些自断手足,移首刺肚,断舌再续的戏码最是惊险,由幼年男女表演容易受欢迎。还有像种瓜、植树、变钱、藏珠,这些技艺要求更高,需学上三年五载才有小成。康摩伽全部倾囊相授,不留余地。这本是师门大忌。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又坚定不移地履行承诺,不禁令人可畏可敬。曹铭昭在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决前面多少有些动了容,但为了将来前途,也不得不把这手段坚持到底。康摩伽寻到初七住家所在时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初七此时早已在草药园里学得如鱼得水,晚上若学得太累便就睡在园子里面歇息一夜,归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康摩伽找上门的时候,正是崔氏夫妇出门卖菜种地的当头。家中只剩了一个莲子在翻晒冬日的菜干,却见一个胡人少年找上门来询问初七下落。她自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胡人,又有些疑心他意图不轨,便戒备道:“我们这里没叫初七的,你找错地方了。”“初七是我给她起的名字。估计她现在已经改了名。若你家没有,附近的人家有没有刚被领回家的女儿?”莲子想起初七被领回来时崔氏夫妇严禁女儿们将此事声张,怕坏了初七的名声。因而此时,她也不敢贸然透漏消息给康摩伽,只道:“我们家街坊邻居都不常来往。你还是再去别的地方打听吧。”
康摩伽自懂事起便在人堆里打滚,哪里分不清真话假话。一听眼前的女孩隐瞒的口气,他便已笃定初七就在这户人家。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道:“那好,我再去别的人家找找,告辞。”
莲子见他就这么要走,突然喊:“哎,多少留个名,我可以帮你打听。”
康摩伽笑了笑,立马将姓名通报。 莲子怪道:“你们胡人的名字就是怪,这么拗口,想记都难。”康摩伽一时也不知莲子心事,便道:“那记住姓康便是。我会再来拜访的。”
莲子等康摩伽走远了,已把他的名字念了十几遍,不想记住都难。等初七从草药园回来,莲子便将她拉到屋外将此事说了,又问这胡人少年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来找她。初七听了却是一言不发,眼神黯淡。任凭莲子怎么问,她没反应。初七何尝不想见上康摩伽一面。如今康摩伽寻他寻到了这里,却仍旧是差一步没能见着。初七终于下了决心,要去长安城里找他。
于是,草药园的旬假一到,初七央求了莲叶带她去逛长安市集,买些女儿家喜爱的小玩意。崔氏夫妇听了皆没反对,这事便就成了。到最后,莲子却也嚷嚷着要跟去。此行便就成了姊妹三人之行。
一大早,莲叶赶着牛车,带着两个妹妹朝长安进发。莲子在车上悄悄问初七道:“你是不是要偷偷去见那个姓康的?”初七抿嘴不说话。莲子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那人也真好看。胡人里有这么好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听说富贵人家也养些漂亮的胡人小孩,那姓康的不会也是吧?”
初七不明莲子话中意思,便也没有理会。莲子觉得无趣,推了她一把,兀自跟莲叶聊了起来。
莲叶已在长安混了两年,自然比两个妹妹多些经验。她仔细吩咐她们不可随意乱走,也不可随意跟人搭话,以测万一。到了方小说市市集,姊妹三人便揣着钱袋一路逛着小店小摊。
初七无心逛街,心中只记挂着康摩伽,因而显得恍恍惚惚。莲子却是知道她的心事,途中突然捂着肚子说要解手。莲叶无奈,只好带着两个妹妹去了方小说市的茅厕。莲子趁机带着初七逃出了大姐的视线,道:“好了,现在找那个姓康的吧。你今日出来就是要找他不是?”“大姐呢?”“大姐那边由我扛着。你不用操心。不过你得带上我一起去,免得你迷路。”
初七没了法子,只好带上莲子去找康摩伽。他们一路去了永安坊,拐进巷子找到了安岩租的大院。初七一边走一边思量着如何混进院子中,不想到了院门口,大门却是敞开着的。往里一看,竟是空空如也。初七吃了一惊,跑进去将大院搜了一遍,所有的房间都空了,什么都没留下。莲子不禁问道:“真的是这里,你没搞错?”初七蹲在地上不说话,莲子推她她也不理。后来,只听她呜呜了几声,莲子以为她难过得哭了,刚要安慰几句,却见她突然站起来,脸上一丝泪痕也无。还来不及问她怎么了,便见她疯了似的跑出了院子,向颜征的四合院跑去。猛地推开门,班子的女孩见是初七回来,均是一惊。初七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惹得颜征愠怒。初七却哪里顾得了他,兀自跑去找了正在练走索的江蓠,嘴里只有三个字“康摩伽”。
江蓠懂她的意思,从绳索上跳下来道:“你找康摩伽是吗?”“班子散了,他也走了。我不知道安岩班主出了什么岔子,前几日被衙差带走了,连带班子也散了。康摩伽走之前一直在找你,可惜都没找着。如今你来了,他又走了,连我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你现在找来,太迟了。”“太迟了”三个字在初七听来竟是无比沉重。她仿佛丢了魂,愣在原地,嘴唇苍白。颜征火了,上前来想将她赶出去。哪知一碰她的胳膊,她便扑上来咬。她咬得格外狠,叫人怕得都不敢上前去拉。等到颜征挥下手中的鞭子时,初七竟已把他的小指咬了下来。众女孩见她满嘴的血,真似一个疯子,均是怕到尖叫。初七将血吐在地上,嚎叫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尤其凄凉,且又尖锐,直将整个永安坊都震了一震。江蓠跑进自己房里将一大包裹方小说西捧出来,对初七喊:“初七,你看,康摩伽送你的方小说西都在这里。你是要的吧,快拿去!”初七嗅到康摩伽的味道,终于平静了些。江蓠将包裹扔过来,她便用嘴叼着跑走了。四合院里的众人此时才恍然醒悟初七究竟做了些什么,均吓得腿软。这些倒与带着血跑走的初七无关了。她叼了包裹找了个无人之处,将里面埋的方小说西拿出嗅。康摩伽送的零嘴都已腐化,不能再闻,衣服和玩具都已经半旧不新,又沾了尘土。她拿起一件印着花边的棉袄轻柔地摸了摸,继而贴在脸上忘情地蹭着,仿佛能闻到康摩伽的气息,不知怎地便掉了眼泪下来。莲子哪里知道初七出了这番缘故。她只跟着她跑的方向追,不一会儿就听见狼嚎的声音,直到寻到了源头才知初七惹了大祸。颜征捂着断了小指的手指挥手下女孩马上去告官。吵吵嚷嚷之声引得一众街坊都来围观热闹。莲子暗叫不好。她从未想到初七能闯出这样的祸来。所幸众人皆不知她们是姊妹,莲子早早趁机跑了回去找莲叶。这边莲叶正为找不到两个妹妹急得快掉眼泪,不想莲子却是跑回来将初七闯祸的事说了。莲叶忙问初七行踪,莲子却是一无所知。半日里生出这样的变故,莲叶也是手足无措。倘若初七因此吃上了官司,那不仅要影响到她的名声,还要上下打点拉关系给银子。她家无权无势又无财,日常用度已是拮据,如今惹上官非,必然有倾家荡产的危险。再加上崔氏夫妻如此疼爱初七,听了这样的消息不免又是一场伤心难过。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样的坏消息带回家中,于是对莲子道:“你在方小说市口等我。我两个时辰便就回来。千万不可乱跑,知道吗?”莲子现在也慌得没有注意,连忙点头。莲叶这才启程去了梨花春,找到了这里的黄掌柜,将妹妹的事说了。那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长安,在梨花春里干了二十多年,人脉极广,上至王孙,下至地痞,皆有触及。莲叶自也受过他不少照顾,于是便来找他来商量对策。黄掌柜听了缘故就道:“这事怕是不好办。我先帮你向熟人打听打听。”
莲叶忙道:“黄掌柜,我想找孟郎君。听说他神通广大,又逢人必帮,定有办法解决。”
“那样的人哪是我一个伙计能找得上的?上次他在酒楼里与人比富,你也听说了。能拿出那样宝物的,怕都跟皇宫有什么瓜葛。你在梨花春也有些时候了,见过的人,听过的事也是有了。你要知道若没有个牵线搭桥,咱们是指望不上那样的人的。”
迷途
17莲叶听了黄掌柜这样说却并不灰心。 她的自信全来自于与这传说中的孟郎君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才不过十三,刚进梨花春,第一次侍酒被人占了便宜,冒冒失失得罪了客人,便被掌掴了两下,闹得很大。阁子里书酒的一个客人听说了,便派人出来平息了骚动,又请了她进去。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也有委屈,被人请进阁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泪痕。那时,孟清便坐在临窗的位置,手中端着酒杯,听她进来便回头来看。莲叶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就有些发懵,心似乎要跳了出来。也许是她年纪太轻,没什么见识,也是是她刚受了掌掴,脑子并不灵光。眼前的人在她来看竟有了佛光普照一般的神圣之感,叫人欢喜却又不敢亲近。她替这阔气的客人侍酒,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最后不慎将酒撒在了他名贵的衣衫上。那人却没生气,道:“既然酒散了,就再换一瓶。”
莲叶便战战兢兢地问他:“郎君要什么酒?”“你说便是。”若是买了贵的酒,侍酒的便会有额外的赏钱。莲叶不敢贪心,只说一个略好的酒名。于是,那种酒一月之内竟全部被他买断。她得的赏钱直比一年赚的还多。莲叶自也不曾想过传说中的大人物会记住她这个小小的侍酒女。但她琢磨了许久,再找不出比此人更合适的人选。梨花春这边已是走投无路,莲叶遂想起了上次比富时的那个寡妇卢氏。
卢氏现今的名声长安城里孩童皆知。而她的住处不用说也被传得街知巷闻。莲叶只存了这个念头,便孤注一掷去了那著名的寡妇门前。便在这一日,在家闲着无事嗟叹连连的紫鸢忽而听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前来拜访自己,不禁有些纳罕。她正无事可做,便叫下人将那女孩叫来。这一见面,紫鸢上下打量了莲叶几眼,便已知她是哪类的人,问道:“我与姑娘你似乎并不相识呀?姑娘找我是有何事?”莲叶咬了咬嘴唇,不敢抬头看这歪坐在曲尺榻上,披着透明薄纱,妖娆慵懒的女人。她在缭绕着淡淡薄雾的薰炉旁站着,眼睛盯着地上铺的波斯地毯,不知如何开口。有人端了张月牙凳来让她坐,她方才回神,紫鸢见她半晌都没反应,脸色间有些不耐烦。莲叶顿觉气氛不妙,忙把来找寻孟郎君之事详细说了,其中也掺杂了点凄凉,以求能博得同情。紫鸢一边听一边端着高脚的夜光杯随手晃着,偶尔饮上一口杯中美酒。听完了故事,她便笑道:“怎的整个长安城都在找他?他可真比官府衙门还忙。”“夫人,我那妹妹年纪不过七岁,伤人实属意外。我家在长安又没认识的熟人,实在没了别的法子……”紫鸢有了兴趣,便道:“才七岁?咬掉了人的小指头?她可真够厉害,叫什么名,我去给你说说。”莲叶忙不迭谢了谢,报上初七现今的名字。紫鸢又笑道:“莲、心?真是个惹人疼的名字。要是真给抓到衙门里去,倒可惜了。你暂且先回去把人找着,明日便有消息。”莲叶竟不知能如此顺利,走出这间府邸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但另一个难题又摆在了眼前,初七究竟去了哪里?在长安城里闯了大祸的初七此时正拖着她的大包裹往安仁坊行去。孟清的别院她已记不得在哪里了。四周连绵的豪宅比比皆是,也不知哪一个是她要找到的地方。直到找得精疲力竭,她便找个角落坐下歇脚。不防这对面的小后门恰巧在此时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端着篮子的婆子,看见她披头散发,满身脏污地坐在对面,便掏了几个铜板扔在她面前道:“可不能在这里讨饭,会被打的。拿上钱快走吧。”
初七不明是何意,仍旧呆呆地坐着,也不去捡钱。婆子叹了口气,提着篮子走了。可那开着的小门却还没关上,那里还有个人倚在门边,直直地看着她。初七认得此人正那个最爱欺负她的曹铭昭,眼神一瞬点亮,忙起身向他跑去,嘴里喊:“康摩伽,康摩伽……”曹铭昭哼了一声,道:“你找他?他可不在这里。”初七听了,脸上又是一阵难过。曹铭昭继续道:“看你这乞丐似的摸样,难道真讨饭来了?”
初七刚想摇头。曹铭昭倒是拿了个口袋出来,道:“你看,我刚得了一袋米。你要是来讨饭的,我可以送给你。”初七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只觉曹铭昭脸色阴郁,语气诡异。可曹铭昭哪容得她跑,抓起一把米朝她头上砸去,嘴里骂道:“你们这些汉人,叫南边的人作蛮,叫西边的人作蕃,叫北边的作胡。你们以为天下就是中原吗,凭什么欺负我们?”他扔完了一把又扔一把,就像从前拿着弹弓到处欺负她,嘴里的骂声不绝。初七被一把把的米扔得难受,本来想要逃却听他语气越来越悲凉,便也没躲,只无辜地看着他。米粒顺着她的头发滑下来,淅淅沥沥掉在地上,显得她尤其狼狈。曹铭昭扔得累了,跌坐在地上,道:“你怎么还不滚?看见你就讨厌!”
初七抿嘴,将米粒拾了一把,又装回那口袋里,道:“米,难种,好吃。”
曹铭昭看着她一粒一粒地拾米,突然没了脾气,只跌坐在地上,连欺负的力气都没了。不想门里面有人道:“曹铭昭你又往哪里去?老爷正叫你呢!”曹铭昭应了一声,便要回去。初七忙拿着他丢的口袋,道:“米,米……”
曹铭昭唾弃了一身,道:“不干不净的方小说西,你自己留着吧!”小门“啪”地一下关上,初七被挡在门外,竟一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几个门口路过的在那里小声议论:“快看,这就是那个吃小孩的宋府。”另一人马上催促道:“伤天害理的地方,还是快走吧。”初七一听“吃小孩”三个字便是一惊。她竟不知曹铭昭被送到了这样的地方。班子里的米荷、阿义又是去了哪些去处?康摩伽究竟在哪里?她低了头,将米袋收进自己的包裹里,冲着那院子就是一阵嚎叫。曹铭昭没走几步就听见她的叫声,不禁回头去看,叹了叹便又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嚎叫闹得周围几家院落均是一阵骚动。初七见势不对,拖着大包裹跑远了。这一跑也不知往哪里去,一路上来往的车马均是横冲直撞,不顾行人。初七躲了几回高头大马,不想却是把包裹给拖得破了洞。里面的方小说西一一散出来,初七扑过去捡,这边一辆马车却已是冲了过来。
初七只怕马儿会踩坏方小说西,于是挡在路中间不躲也不逃,对着那两匹大马就是一阵呲牙。马儿顿时受惊,再不敢往前冲,掉转了方向,差一点便要撞在墙上。车夫再也驾驭不了马,不禁破口大骂。初七知道又闯了祸,急忙拿起方小说西就要跑。可她此举已让后面的几辆马车堵在了当口,想要逃也不知哪里能逃。混乱似乎渐渐蔓延开来,众人都想来看看是出了什么缘故。等到人们都惊异地发现是个一点子大的女孩惹出的祸,纷纷议论起来。初七对着那么多人的眼睛,竟似看见了无数的山猫、野猪、獐子和熊。那些猛兽们看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均要上前来将她吞噬。初七守着她的包裹逃也不是不逃也是,只能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四周,想说句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人话也记不得。正在这时,人群中出现了夜华的身影。初七一见到他,知道救星来了,忙向他跑去。夜华拉住她就道:“竟不知你能惹出这样的祸。我算服了你了!”初七将脖子上戴的玉环从衣服里拿出来,忙道:“康、摩、伽,找,不到,哪里,找,不到……”夜华见了初七所戴之物,顿时吃了一惊。如此重要的信物竟被送给了她,想来便觉可畏可叹。他会意,道:“先不管你要找谁,跟我走要紧。”夜华第一要紧的便是平息初七引起的混乱。他一边叫了几个手下去疏通街道,一边将初七誓死保护的包裹收拾起来赶紧带她离开此地。初七跟着夜华骑上了一批红色的马。她坐在前面,夜华护在后面。马儿对着初七有些害怕,连一步都不肯迈。夜华拉着缰绳用脚蹬了几回马肚子,竟不见有何反应。初七于是对着马耳朵嘀咕了几句,这红马便不要命地冲了出去,差一点便要失控。夜华自学会骑马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惊悚的驾马经历。等到好不容易勒住了马,他纳闷道:“你究竟跟我的红枫说了什么?”“不跑,吃你。”夜华眼睛一抽,这才想起初七打过许多吃肉的主意,不禁为那别院中的珍禽们捏了把汗。
泥沼
18将初七迎入别院中,夜华立即吩咐侍女们将她好好打理。 初七不肯,想马上见到孟清。夜华便道:“上一次你还那么计较打扮。这一次就原形毕露?我家郎君此刻并不在,你要这么脏兮兮地见他,我都替你害羞。”初七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跟着那些侍女走了。夜华松了口气,转身去了鸽房。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都是由这些特别饲养的信鸽传达给他。眼见今日飞来十几只鸽子,夜华随意挑了两只,果然有关于初七的消息。他看着初七闯出的祸又是一阵伤脑筋,不想有人来禀报他卢夫人来了。这简直是个噩耗,夜华差点就要措手不及。他急忙放了一只信鸽出去,吩咐几个大管事招待好卢夫人。
另一边,紫鸢已披着一袭华贵的披帛入了院门。她对这别院甚是熟悉,也不用人指引便到了主厅。夜华匆忙换了衣裳前来相迎,却被紫鸢先声夺人道:“你们家郎君今日何在?长安城里出了乱子他不是总第一个知道?”夜华恭敬回道:“郎君他今日有些要事,并不在此处。夫人若有什么事,告诉我即可。”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小姑娘来求我救她的妹妹,指明了要你家郎君帮忙。这普通人家的丫头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会又是你家郎君惹下的情债吧?”“夫人说笑了……”“我可没说笑啊。你不是也没笑吗?”“……”夜华开始觉得应对吃力,此时此刻也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他只希望初七别突然冒出来,要不然又是一场风波。紫鸢不知夜华心思,继续道:“我看那姑娘面善,眉眼不知像谁。再好比上次在乐游原看见的小女孩,也觉得眼熟得很。你说我的眼神是怎么了?”夜华已有了丝丝冷汗。这陈年往事在他面前提提倒还罢了,若是在孟清面前提起,定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想来这卢夫人是志在必得,夜华决定姑且应承了她的要求,再做打算。
“夫人远道而来,夜华招待不周,还请先坐下饮一口茶。”紫鸢看得出夜华计量,遂也问道:“这里的茶换花样没有?要是茶饼碾得不够细,茶煎得不够好,我可是不吃的!”“我亲自为夫人煎茶便是。”夜华随即命人取来茶具茶盒,将梅花型的茶饼用火略烤过,继而细细碾末,再用茶罗筛过,直到粉末纤细如尘,方才放入沸水中三沸,最后将茶汤盛在晶莹剔透的琉璃茶杯里端到紫鸢面前一并奉上一盏鎏金银台。顿时,茶汤香味四溢,妙不可言。紫鸢端起来闻了闻,问:“哪里的茶,哪里的水?”“茶是紫笋茶,水是金沙泉。”“真会享受,皇帝吃的茶你们都这么大方来待客。想湖州离长安如此遥远,还劳师动众地运金沙泉水来,也不嫌奢侈太过?”夜华任凭紫鸢找茬,均但笑不语。紫鸢吃了口茶便将莲叶所求之事一说,细枝末节全部省去。夜华一听便也知道说的人是初七。这个忙他肯定孟清会帮,但又不能应得太过轻易,便拿了些无关的话来搪塞。过了半个时辰,夜华估摸初七已是梳洗完毕。他手下的几个管事算也能随机应变,不会将她带来主厅。只要紫鸢愿意离开,那一切便可过关。不想紫鸢竟道:“都已到了酉时,我便留下吃顿饭。你不会下逐客令吧?”
“不敢。只是郎君今日恐不能前来,夫人怕会白等一场。”“自然不会白等。孟郎他今日一定会来。”紫鸢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夜华只好起身吩咐厨房准备今日招待客人的宴席。他本来顺道还想问初七现下的行踪,但一见庭院里鸟兽四处奔逃的场面,便已明白发生了何事。初七站在远处的假山,静静观望着这边的动静。那样的神色形态,果然与狼无异。夜华开始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所幸仆役很快便来禀报孟清已经赶到,总算解了他的苦难。
孟清乘着马车而来,还未踏入别院前,略掀起车帘子便看见初七在远远的假山顶上站着遥望这边。那种似人非人一般影像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得无比震撼。因而他下了车,坐上肩舆,不是往主厅去,反而去了庭院里的假山。夜华这边还等着主人前来,紫鸢听闻了消息也是翘首以盼。哪里知道两人等了多时却是半点动静也无。紫鸢不耐烦道:“你家郎君难道在自家院子里迷路了不成?”“夫人稍安勿躁。郎君许是换身衣裳再来见客。”紫鸢突然站起来,笃定道:“我看未必。这别院里头有什么事把他给引过去了。你不说,我自己找就是。”紫鸢再不理会夜华,兀自出了主厅。夜华见事已至此,转身便向假山奔去。他左穿右绕,百般寻觅,仍是无从找到主人踪影,心下倒有些怀疑初七莫不是什么妖精,将他家主人拐走了。
刚要驱散这个愚蠢的念头,便听孟清唤他道:“夜华!”夜华寻声找去,才见孟清在一方山石洞里坐着,腿上还睡了个活物。那活物不是初七又是谁?那样一脸委屈地依偎着,竟比美貌女子娇嗔的风情还要让心疼上一些。夜华不禁想要怪罪她,进而开始担忧将来。想她小小年纪已能让他家郎君如此神不守舍,倘若再长大些岂不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若非妖孽,怕也是妲己褒姒之流。且这寒冷的石凳如何能让孟清坐下,而她自己还如此堂而皇之睡在孟清身上,果真是不知礼教的乡野村姑。孟清见夜华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便轻声道:“暂将这孩子抱去歇息。回来我有些事要嘱咐你去办。”“这小女孩闯下的祸难道郎君都要插手?”“她既带了我给的信物来,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夜华亲耳听见孟清送了那个玉环,便也不好再多问,只道:“那卢夫人那边……”
“我今日不想见她。你看着办吧。”轻轻一句话,又是一番艰难。夜华只有领命将初七接过来安置。初七似乎睡得很沉,一路上皆未清醒,想是今日连番波折令她疲惫。她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醒来的时候竟已是翌日早晨。
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到一袭芙蓉花色的床帐,帐子上挂了个鎏金镂花香囊,里面点了极淡的草香。她擦了擦眼睛,环顾四周,并没见到什么人,便蹦下了床。这房间像是个女儿家的闺房摸样,陈设皆是秀气精致。一方水晶珠帘在地上投下零星光点,引得她好奇地去摸。侍女们听到房里传来动静,便敲开房门,鱼贯而入,开始为她梳洗打扮。初七一回生二回熟,已对这样的伺候不太排斥。直到她打理妥当,夜华便进门来,一并带来了丰盛的早饭。那单单一餐饭食,竟有十几道菜。夜华站着为她分菜盛粥,一边又问她想吃哪一道菜。初七随意指一道,他便分出一小碟来端到她面前,态度恭敬道:“这是二十四气馄饨,共有二十四种馅料花形。这一种是羊肉牡丹花式。从羊羔的胸骨上剔了最嫩的肉做成馅,面皮擀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还有其余二十三种,是要每样尝一口吗?”
初七摇头,又指了远处的一盘色彩缤纷的。夜华照样盛了一小碟子,端到她跟前,道:“这是素蒸音声部,用面捏成七十个蓬莱仙人蒸熟而成。这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方小说华仙人。还有其余六十九种,是要每样尝一口吗?初七咬着汤匙纳闷地看着他连连摇头,似乎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夜华的态度似乎变得恭顺了许多,不再嫌弃她不知礼数,也不对她皱眉叹气。这变化究竟如何发生,她却是无从知晓。吃完了饭,夜华命人将食物撤去,又奉上漱洗之物,然后对初七说道:“你的朋友康摩伽我已知道下落。你若要见他一面,我可为你安排。”初七睁大了眼睛,忙问:“康、摩、伽,好,不好?”“他情况还不算太差,起码有活干有饱饭吃,你不必担心。”夜华本想跟她解释康摩伽加入了军队。但参军一事初七必不明白,只有模糊带过。果然,初七一听康摩伽没事,脸上便泛出了笑靥。但夜华随即也道:“你昨日所犯之事恐会累及家人。伤人一条在大唐律例中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我家郎君虽可为你解决,但你也要回报一件事才可。你可愿意?”初七听不甚明白,却还是点了头。夜华料定了如此,继续道:“那好。我家郎君想与你爹娘商量将你收为义女,教习你礼乐诗书。你爹娘若问你意见,你可要回答愿意,知道吗?”
初七忙问:“义、女,是什么?”“就是郎君成了你名义上的父亲,你们成了一家人的意思。”初七顿时懵了,完全不能将自己胖乎乎乐呵呵的爹爹跟孟清的形象重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见
19初七虽然当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三日以后便已清楚明了。 她被送往家中时,陈大夫也在她家中与崔氏夫妇倾谈。他似乎是来当个说客,将孟清的意思略说了一遍。王氏自然不太情愿让女儿无缘无故多个干爹。毕竟那孟清是何方神圣,为何突然起意要收义女,他人书如何,究竟有无歹意,他们全不知晓,哪里能答应?但陈由将话说得入情入理,不由得崔氏夫妇拒绝。这理由也简单,一来崔家在长安无依无靠,若真碰上什么倒霉事,也不知如何是好;二来初七在家中艰难度日,长大以后便也没有多少前途可言,即便嫁人也不过嫁个市井之徒,继续艰难度日罢了;三来孟清在长安城究竟是什么人物均是街知巷闻。他家底殷实,应有尽有,根本无须对个七岁孩童心生恶念。何况初七仍旧住在自己家中生活,只不过偶尔与他相见,应不算过分。陈由打通了第一关之后,紧接而来的便是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没等孟清亲自登门拜访,崔家已是在连番的攻势下没了主意。莲叶算是此事波及最深的一个。初七伤人一案不了了之,颜征一干人也几乎连夜消失。此事着实隐秘低调,莲叶还是从黄掌柜那里打听情况才得知初七的案子已由孟清全权接手。她听了一时倒也欣喜他没有忘记自己,还肯帮她这样大的忙。可一回到家中,她便听说了孟清要收初七为义女之事,不禁纳闷起来。但首先可以肯定是,孟清会插手此事,与她并无多少干系。而初七为何能得到孟清的青睐,这便是最大的疑团。莲叶识趣地不去继续深究其中原因。谁人问她,她均说不知。当再次回到梨花春,她却是接到被自己辞退的消息。黄掌柜一并付了她三年的工钱,道:“孟郎君的人,梨花春要不起。你拿着钱做些小生意也好过在这里卖笑不是?你尽管放心,孟郎君特地关照过,你在这里干过的事不会透露出去,你也不用一直瞒着家中,日日提心吊胆了。”那些钱着实不少,足够他们全家五口一年用度。她自也不想继续卖笑,便收了钱回了家中,像是跟谁约定似的一个劲地劝爹娘同意收义女一事。三日后,崔桓便有些吃不住如此强大的攻势,准备点头。此时,初七还半懂不懂地继续在草药园里当学徒,哪里知道自己已快要多出个亲人来。她心中只盼望一件事,便是早日能见上康摩伽一面。
夜华很快按照约定带初七前去了新兵军营。这军营里刚收了三千人,训练半年后便派去各个边关。军营不准女人进入,夜华便也只能带她带附近的高地观望。偌大的操练场中,一群新兵正在绕场练跑。夜华指着最前排的人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在那里?”初七睁大了眼睛看,看到着兵服的康摩伽竟觉得十分陌生。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远,除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不能看清。可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由得浮现在脑海,再也不能忘记。她第一次学步,第一次说话,全是因为康摩伽。想这些日子离开了他独自在人世漂泊,除了亲人哪里有人能对自己如此关爱照顾?他们本就是一对陌生人,彼此毫无瓜葛。可康摩伽便就那样地疼爱她,不计较回报得失。能遇上这样好的人,即便被驱离了狼群,初七也觉值得。可初七又是那样难过。因为自己已有了家,再无理由与他似从前那般亲密。于是那些美丽的日子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禁张口问夜华:“他,好,不好?”“还算不错。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让认识的人帮忙照顾。他将来的前途一定会比在杂耍班子里好。”初七看向夜华,突然明白了些厉害关系,一时感到畏惧。有些人一句话便可主宰他人的命运。他们有无尽的财富,进而有交错的人脉,最后达到人上人的境界,可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生杀予夺,不问缘由。权力这种方小说西开始渐渐闯入了她的心底,令她不敢放肆。夜华倒不明白她的心思,继续道:“你若要跟他说说话,我还要另外安排。军纪严明,不准外人随意进出。你须要等些时日。”初七忽而摇头,道:“见了,伤心。不见,好。”“你不想见他了?”初七点头,继而又远远看了远方一眼,竟生了相见不如不见的愁思。倘若再与康摩伽相见,随即又是分离。康摩伽会伤心不知所以,而她亦会流泪痛哭。他们相对而泣,不肯分开,再由旁人拉扯,告知他们何为人事何为情理。哭哭啼啼到最后便成了无理取闹,难舍难分到最后便成了年幼无知。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不见为好,不见为好罢了……跟着夜华不舍地离去,初七掉了几滴眼泪。这眼泪是咸的,滑入嘴里还有些苦涩。她知道错过了这次机会,也许便再难见上康摩伽一面。这样美丽的人,即便现在落魄了,却仍旧是高贵的,甚至高贵得让自己都觉得卑微了许多。她敏感而又痛苦地将不该有的冲动压进了心里,碾成了微尘,只想能吹上一口气,让它们四处飘散。可惜世上哪里那样容易的事呢?夜华拿了帕子擦她的眼睛。她躲开,忽而想起曹铭昭,便道:“宋府、吃小孩、曹、铭、昭……”夜华着实一惊,帕子都掉了下来。初七口中的宋府乃是长安有名的龙潭虎穴。它的主人宋明因祖上是开国功臣,便世袭了爵位。此人年轻时据说风流无比,如今年过花甲却爱起了美丽的少年,时常让手下搜捕些无家可归的男孩进府,因而宋府便有了吃小孩的恶名。此中因缘实在不能对初七解释。夜华捂着太阳穴道:“曹铭昭,这也是你朋友?”
“嗯!救,他!”夜华叹道:“你可不能这么求人。我也不是你说什么便做什么的。”初七听了,便跪着磕了个头。夜华急忙拉她起来道:“要你说个请还真难!记得以后求人,磕头是最后的绝招,懂吗?”初七笑了笑,知道夜华是答应了。她实在不懂磕头究竟有何意义,但只要磕了头仿佛事情就好办了些。现在夜华教她这是最后的绝招,她倒是纳闷起来。夜华知道教化初七是件极大的工程,便不勉强她马上突飞猛进。他回去之后只将此事禀报孟清。
孟清道:“果真是那宋府?”“是。”“那便去要人吧。”“可宋明极难对付,又与郎君没有交情。只怕后患无穷。”“无事。你尽管去办。若不成功,我亲自出马。”“夜华自当尽力而为。”夜华也知孟清疼爱初七,却不知已到了这个程度。孟清如此洁癖之人也愿意去结交污秽之徒,怕也是走火入魔鬼迷心窍了。就在夜华着手展开救人事宜之时,初七却是在家中遭逢了王氏的质问。孟清一事她总也觉得蹊跷,女儿太小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在她即将作罢之时,初七脖子上挂的玉环却叫她无意间中瞧见。这玉环名贵自不可言,但怪在怪在上面所刻的图章非同一般。王氏本自一等士族之家,自是见多识广。一见此物,便知事情不妥。初七被叫到跟前来问话,问为何会有此玉环,为何会认识孟清。她照实说,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氏知道问她无用,便让女儿将玉环取下与她详看。初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王氏接过玉环仔细查看,却上面刻了个七字。这下她倒是笃定了对方的身份,便将崔桓叫进来,道:“他爹,这个亲咱们不能认!”崔桓怪道:“究竟怎么了?我正要跟老陈说咱答应了呢。”王氏看了一眼女儿,找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出去,方才跟丈夫道:“你可知我嫁与你之前,本家出了件大事?”“就是你那最小的妹妹夭折的事?”“对外面说是夭折,其实却不然。此中缘由说来可畏,家丑亦不可外扬。于是我那娘家为避免风波,花了许多力气才将事情瞒住。但这多少年过去,我还是记忆犹新。心儿是你我骨肉,我断然不能让女儿往那个人手里送,不然将来必是一场冤孽……”崔桓听妻子详细说了缘故,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将原先的念头打消。他亲自去找了陈由,将拒绝之事委婉说了。陈由问是何缘故,崔桓也只说高攀不起。待再要劝说,却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此事传到孟清耳边,他便也明白自己陈年往事作祟。夜华请示是否要继续旁敲侧击,孟清摆了摆手,就此将收义女之事作罢。夜华却有不甘,一路找来陈记草药园。所幸初七仍旧在此做学徒,他倒有了主意……
教习
20初七没从草药园里离开实在是家中生计所迫。莲叶被辞退回来,将来便没了着落,要再找事做也是要些时候,于是也干脆来帮手农活。莲子更不要说,也是闲置在家。两个女儿已是前途莫测,崔氏夫妇知道自己不能太过硬气,多少要保住小女儿的将来,便也就没有让她辞工回来。
夜华由此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他抽了个适当的时间,骑着他的红枫便去了草药园里找初七。当时,初七正在晒牡丹花干,没防来了夜华这个不速之客,不禁好奇。夜华一见面便道:“小不点,最近还好吗?”初七迎上去点头,心里有了点期待,是不是孟清又来见她。可夜华却说:“今日郎君没来,只是我来看你。是不是有点失望?”初七笑着摇头,回头跑去给夜华倒水搬凳子。夜华坐下接了水杯,却没动,先将这次来意对她说了。他的来意很简单,便是正式教习初七礼乐,不让她再发生随意咬人之事。
初七听了,说:“可,做,学徒,不能,分心!”“这我已经跟这里的福伯说了。他说可以让你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来跟我学。这也是我家郎君的意思。他这样的人物,你若不学好一点,是不能与他见面的,你懂吗?”初七被唬住了,连忙点头。夜华得意地笑了笑,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姓曹的朋友已经救出来了,现在也安排了个活给他,不用再待在宋府了。这下你欠我家郎君的人情可就很大了。如果将来你有了出息,可要知道回报,知道吗?”夜华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主要也是不想让初七知道内情太多。跟那个满脸暗斑牙齿稀疏的宋老头谈条件,他一张口就要了一座金山。夜华一时觉得价钱太贵,派了人吓了吓他。等到宋明发觉自己珍爱的几匹良驹的头滴着血,像肉店里的招牌一样挂在了他寝室门前时便病倒了三日,最后便也同意放人了。初七断然不能猜到其中有如此原委,只记得夜华暗示欠下恩情一句,便马上道:“我,知道!”
“就凭你现在说话的样子,首先要从教你怎么说话开始。”初七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一段艰苦的日子再次降临了。实际上,夜华确实是个严师,甚至比颜征更甚。他让初七从此开始称呼他为老师,自称为学生,见面需恭敬行礼,进退坐卧均要开口禀报。初七一一应承,不敢忤逆。夜华授课之初,第一要紧便是教习初七仪态,让她头顶厚书练习站姿坐姿。她若是学不好,便也会受一顿打。夜华只打她的小腿,也不打得很重,但教训的话每一句都能令初七难过到心里。因而她亦不敢对学习有所怠慢。崔家皆不知初七每日去草药园还有这番经历,只感觉她说话做事渐渐改变,愈来愈有谱了,均是高兴。等到夜华好不容易从仪态转入了授字课程,将一本《论语》一本《道德经》让初七识得熟记,这入门之课便就有了点眉目。初七由此学习药理也轻松了些,不禁有些暗暗自喜。
夜华对这个学生还算满意。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天文历法,普通人能够领会一二已算不错,初七一教就能举一反三,可谓天赋颇高。不过夜华也有忧心的时候,比如初七对巫医星占过于着迷,正经的仕途经济反而趣味索然,这不能说是件好事。夜华对她道:“《山海经》《淮南子》等书,你略知大概即可,不可多看。远古之事不可深究,现今之理才是正途。至于玄学八卦,巫蛊相法你更不可触及,稍有不慎,便有引火**之险。记住了吗?”初七点了头,却依旧乐此不疲。平日跟着下地干活,她便趁着无事之时涂涂画画,煞有介事。莲子见了好奇,便问道:“你都在鼓捣些什么?”初七指着地上画的方小说西,答道:“这是二十八宿,这是十二星次,还有天干地支和六十四卦……”莲子竟是没多少能听得懂的,又指着一堆画像,问道:“那你画的这些丑八怪一样的画又是什么?”“哦,那是猰貐,有龙的头,那是凿齿,牙齿有三尺长,这是九婴,大风,修蛇,还有……”
莲子不耐烦道:“你别再那里神神叨叨的,我可是都听不懂。究竟谁教了你这些鬼画符?”
初七闭嘴不答。夜华吩咐她决不能显露此事,她只好噤声。莲子看她可疑,逼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他教的你这些?”初七仍旧低头不答。莲子威胁道:“再不说,我可要告诉爹娘了!”初七着急道:“姐,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一个朋友……”“啊,我就说嘛,你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肯定结交了什么相士算卦的,是不是?”
初七不置可否地点头,将此事蒙混过去。莲子警告她道:“我可不知道你流落在外面这么久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小说西,结交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咱们家是本分人家,要是被人抓住话柄什么的,只怕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你可要想想,长安这样的地方有多么难混。人人都说天下盛世,可寻常人家又能沾上多少边?你看看上次你把别人的指头咬掉,我跟大姐有多么着急。你呀,以后省省心吧!”初七听了有些难过,便也不敢再随意画图,凡是安安分分,不再多说话。她也常想偷偷跑去军营附近,远远见上康摩伽一面,却从来不得成功。军营实在遥远,又十分隐蔽。夜华告诫了她几次不准独自靠近,否则便再不来授课,她也只好打了退堂鼓。但初七却是常能见到曹铭昭。他本来要被安排去另一个杂耍班子里继续卖艺。可他情知遇到了贵人,便想到自己将来决不能只靠卖艺为生,于是请求可以谋个较好的差事。这差事颇令人意外,竟是削去头发去兴善寺当和尚。那兴善寺聚集了天竺来的三大僧人,想要入寺的僧人数不胜数。曹铭昭既非唐人,又无心向佛,想要入寺,简直难于登天。可他便是剃了头受了戒拜了达摩堂首座为师,地位甚至要比其他的小和尚还高出一些。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却还算满意。初七初见剃光头穿僧袍的曹铭昭便笑了起来。曹铭昭拍她的脑门道:“阿弥陀佛,取笑出家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初七尚不知地狱天堂为何,因而也没被唬住,笑得放肆了些。曹铭昭摸着光头,问:“就这么滑稽吗?这可不是我自愿的。不过人人都说做和尚好处多,寺庙里又干净,我只好牺牲一下容貌,姑且艰苦几年。长安一百多座寺庙,像法门寺那样供佛骨的大寺,我是进不去了。但兴善寺里可是有善无畏,金刚智,不空这开元三大士。但凡能沾点光的,比中了进士都还风光。我就想着在这里面捞点油水,等攒够了钱就还俗。”初七怪道:“和尚,不做一辈子吗?”曹铭昭斜眼看她,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他岂是能甘心寂寞的人?若不是如今寺庙跟仕途如此亲近,他怎肯舍得自己的头发?和尚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嘲讽。他除了接受,没有更好的路好走,便也只有走下去。曹铭昭道:“先不说这个。究竟你认识了什么大人物,能将我救出来?”
初七摇头。她也不知道孟清究竟是何人,能有多大的本事,便也回答不了。但曹铭昭却是知道,只要抓住了初七便是抓住了自己的将来,因而对她的态度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但初七喜欢找曹铭昭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和尚,可以获准进入军营。为此,初七软磨硬泡,要曹铭昭为她去见一见康摩伽。曹铭昭却迟迟不肯答应,每次相见皆都岔开话题,不是说寺院里的生活多么无聊,就是吃不到肉多么悲惨。终于有那么一次,初七被弄得生了气,捂着眼睛就呜咽起来。曹铭昭受不得女人哭,马上软下口气道:“好啦,好啦,就看他一眼,这样总成了吧?”初七仍旧捂着眼睛,道:“得跟他说,我很好,还有,很想念他……”“好。”“得说我不是不想来见他,只是不想让他难过……”“好。”“得说让他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好啦!你有完没完,我一不高兴可就不去了。”初七只好适可而止,又将康摩伽留给她的铃铛交托给曹铭昭道:“这铃铛你给他。”
“为什么?他给你的方小说西你自己留着,还送还干什么?”“你们两个不和,我怕他不信你的话。再来,让他以后也有个想念,别太快把我忘了……”
曹铭昭摸着脑袋,道:“我说你自从说话顺溜以后怎么心思又不顺溜了?康摩伽那家伙能把你忘了才怪!”“反正你带给他嘛!”
死结
21曹铭昭拗不过初七,终于还是收了铃铛,心里面已有了计量。他回到兴善寺以后就开始利用刚刚建立的人脉打听去军营的门路。刚巧那军营里累死了几个体弱的新兵,寺里便说要派人去超度。曹铭昭顺带混了个名头去了。那新兵军营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来一趟着实不易。曹铭昭混上一辆派来接应的马车,直坐了两个时辰才到了目的地。这一路上坎坷颠簸,他把胃吐空了也难受得要命。等和尚师傅们列队下车,跟着几个带路的军官前去超度念经,曹铭昭便趁机借口解手钻了空子,开始到处找寻这里的胡人打听消息。兵营中胡人不在少数,而且多是膘肥体壮勇猛威武的。他们留着浓密的体毛,撑着高高的个头,一说话嗓门洪亮不已,一较之下汉人便孱弱了许多。听闻唐国有府兵制,无战事时士兵去种地,有战事时便一起去打仗。可如今边关战事连连,如此兵役制必然不顶用。曹铭昭一路见来,心里倒是在想,将来胡人若来攻打汉人,想必是不费吹灰之力了。但偌大的军营中,要找到康摩伽着实有些难度。光一个操练场就一眼望不到边,更不用提还有马场、射箭场、饭堂和营帐等地。曹铭昭转了一圈,已是有些不耐烦,消息却是一点也无。正待他要放弃寻找,康摩伽却是自动送上门。原来死的新兵正是康摩伽刚结交的好友。此人身体瘦弱,为了养家便被征兵入伍。但不过三个月功夫,他便积劳成疾一命呜呼。康摩伽为友人难过了一夜,差一点便要赶不上超度大会。他匆匆忙忙从营帐经过,曹铭昭远远就认出了他,忙向他打手势。康摩伽却没马上认出曹铭昭来,直至发现一个和尚不停向自己挥手,才发觉是故人前来。他见了曹铭昭的打扮不免吃惊,继而悄悄去了偏僻角落与他相见。这一见面,两人将彼此行头打量一番,却都是无语。他们一个穿着厚重的兵服,一个穿着素净的僧袍,一个满面愁容,一个脸色暗淡,心皆想着自己经过的一番劫难,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想当时,安岩突然要散伙,众人皆是措手不及。但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怕还是一群官兵冲进大院,将安岩强行押走,连带将他们所有人都关进大牢审问。那些人说安岩是细作,专来唐国窃取情报,要他们每个人供认此事。阿义第一个说他们冤枉好人,却立马被斩断了左手。凡是不签名画押的,都免不了毒打。众人有些屈服了,有些就死在了牢里。再后来,一些人陆续前来将人按斤卖掉,米荷第一个被买走,然后是曹铭昭。唯独只有康摩伽,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运气。刚巧那日,他兴冲冲地跑去城郊找寻初七,便躲过了这一劫。所以,也唯独他现在还可以在军队里混口饭吃。
这些日子,他陆续打听了当日的情况,才知道班子遭了什么大难。因而,他便有替安岩伸冤抱屈,为众人报仇的心思。这心思藏得牢固,即便惨无人道的训练都不能让他退缩半分。怪只怪在他一无所有,除了杂耍的技艺和健康的身体,再无方小说西可以出卖。正赶上朝廷要募集些常备军充裕边关,以缓解府兵制之弊端。他便谎报了年纪,带了复仇之心进了军营。可如今曹铭昭已出现在他眼前,他知道这个秘密是心照不宣的了。康摩伽叹了口气道:“你还好吗,如今怎么做了和尚?”“这不关你的事。我如今来只是受人所托。”曹铭昭拿出铃铛,道,“这个方小说西你认得吧?”
康摩伽眼睛一亮,抢过铃铛来,忙问:“你找到初七了?”“这是当然。你拼了命都找不到她,偏偏让我一碰就碰上。她知道你身在军营,便托我进来给你这个。”“她……现在好吗?有自己爹娘,是不是比在我们那儿好?”“这你没猜错。她不仅有爹有娘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大人物护着她。现在她吃的饱有人疼,张口便说些听不懂的话,将来的前途也一定不错。”“怎么?她都会说话了吗?”“说话还算什么,她怕是什么都快会了。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你自己。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你当兵是想着借此报仇。可等你能发迹,恐怕也是十年八载后的事,倒不如找初七帮忙倒还快一些。”
康摩伽听得发愣。原来初七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再不需要他了。而他自己更像是被遗弃了一样。这种难过令他久久不能回神,连曹铭昭接着说了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曹铭昭气道:“别装得什么都没听见!你看看你现在,再也没了做台柱时的风光了,也养不起初七了,只能在这里拼死拼活做牛做马地当个小兵。可再过几年,初七说不定就要大富大贵,然后嫁个大官什么的。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我被抓进牢里的时候就在恨,凭什么就你运气好,躲过了这个大难,凭什么坏事全跟你不沾边。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我惨不过一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你惨就是一辈子都惨下去,翻不了身的。这都是天命知道吗,天命!”这样耗了多时,曹铭昭因为时限所迫,不得不跟着和尚队伍出军营。而康摩伽仍旧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再不对他的话有反应。他没了法子,狠狠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吧”便兀自走了。回程路上,他开始头疼起来。康摩伽什么话都没给留下,回去以后如何交代?他吃力不讨好,岂不白费一场功夫?于是,在初七问起康摩伽收了铃铛是何反应时,曹铭昭便道:“那小子知道你现在过的好便放心了,说等混出个名头出来再来找你。在此之前,他要准备干一番大事,让你别再惦记他了。”
初七信以为真,道:“我还以为他会难过……”“他过得挺好,有吃有穿有活干。你怎么还一副难过的表情?”初七摇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曹铭昭实在不懂此二人得了什么疯傻的病,知道对方过得好却一个都不高兴。曹铭昭不懂,初七却明白透彻。康摩伽也许从此以后都不会来找她了。他这样的人,只会在她苦难的时候出现。等到她安定了,不再需要他的照顾时,他便不会再出现了。初七这一哭就哭了一天一夜。夜华见到她时,见她两颗肿得如同胡桃一般的眼睛,便问:“你为了何事如此伤心?”“老师……学生想,从此以后,潜心学习。请老师多教我些方小说西,好让我不再费时想念其他……”夜华一听就知道事有蹊跷,只要私下打听打听便可了解初七真正伤心原因。于是,他此刻也不深究,回道:“好,既然你求学若渴,老师也很欣慰。你可有想学的技艺?”“孔夫子所说礼、乐、射、御、书、数,学生每一样都想学。”“你口气不小,胆子很大嘛。男人学的方小说西你也想学?可见你现在心态不正,急于求成。老师只能教你琴棋书画,陶冶你的性情。”夜华一口气就否决了,令初七颇有些失望。她家里人常琢磨着让她来草药园里学打算盘学记账学最实用的本事,但夜华所说琴棋书画于普通人家用处不大,不免让她泄气。但夜华已说出了口,她便也不好再反驳老师,只有私底下向福伯请教记账事宜。便就这样又过了三月,年号从开元改成了天宝,待到春日来临,新兵启程前往边关。初七便告了假,跑去看军队出城。那场面着实壮观,三千兵马列队从皇城浩浩荡荡向明德门进发。沿途百姓莫不争相观看。初七个头小,只能隐约看见士兵佩戴的头盔。至于谁是康摩伽,早已无从知晓。她不敢在人群里嚎叫,只好扯着嗓子呼唤康摩伽的名字。可鼎沸的人声早已淹没了她的喊声,再无半点踪迹。她也不灰心,一直从城里跟到了城外,走了十几里的路,把嗓子喊哑了,却仍旧找不见康摩伽。长安城外,漫山遍野的野花闲草似被她的踪影熏染得弯折了腰肢,春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那风划过康摩伽的脸,令他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春日的烂漫,实不能有什么再跃入眼中。他便也只好继续往着没有尽头的路上前行,不再回头。那一行军队最后消失在了天际,不复再见。初七站在山坡上嚎了一声,只觉这春日太过多情,让离愁别绪都来得如此不痛快。“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而思?室是远而……”难道我不想念你么?因为从此以后,相隔两地,彼此太过遥远了。初七蹲在地上哼了几声,想自己竟没能让康摩伽听上自己亲口喊他的名字,心里从此就有了个死结。
蜕变
22自别了康摩伽,初七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务农学药,再偷偷跟着夜华断断续续上了几年的课。那一方小小的草药园渐渐也变成了初七的私塾,本来摆放药柜的大屋填充了几个大书柜,桌椅几案文房四宝棋盘古琴无一不有,甚至香炉睡榻都添置了进来。唯一有憾的莫过于夜华所教之物除了识字以外,对初七生活皆不实用,进而学习进度总是很慢。一过五年光阴,初七身体越发瘦弱,连家里人都有些看不过去,想叫初七辞工回家。这一日,初七刚刚弹完一曲《六幺》,正等待夜华前来查验她的功课,可来人却不免让她意外。她当时还在无聊地拨着琴弦,侧耳便听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传来,于是立马推开窗去看。果然,这脚步声也只有孟清的拐杖才能发出。初七听得最清楚。她从来期盼枯燥的学业中能有孟清偶尔前来探视。可五年以来,初七除了收到过他的书信和礼物,半年才不过见上他一面,于是每次重逢都会令人欣喜不已。孟清远远看见她推窗而望,心竟开始微微发疼。这疼来得蹊跷,他一时都不知缘由。仔细思量,他才觉察初七竟是瘦弱太过,容貌身形仿佛旷野上的蔓草,能被风吹散折弯。这几年他忙于其他,却是忽略了如此重要之事。倘若任她如此生长,他可还能够安心?孟清责问身旁的夜华道:“为何她现今看来还是如此消瘦?”夜华几乎日日都见初七,自然无从察觉她胖瘦,被这样一问,便也不好回答。孟清不禁有了责怪之意,脚步却还未停下。夜华识趣地停了步,没敢继续跟随,头上已有了些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