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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唐朝一家人》》 · 瓯茶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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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眼见老师停步,继而暗暗对自己古怪地使起眼色,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没等她反应过来,孟清却已来到她身边问候道:“心儿,你可还好吗?”初七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忙退后一步行了礼,才答道:“还……还好!”

“看来是夜华没尽职,竟还没把说话教好。”“不、不!老师很好,是我……”初七好不容易顺了气,道,“是学生太过愚钝了……还有……”“还有?”“还有……还有……”初七说了半晌还有,简直想要将自己的头埋进坑里,却仍旧“还有”不出什么。她低头看院子里的夜华,发出求救的眼神。夜华安然摆手,表示你最好主动受死。初七泄了气,终于理顺了话,道:“一见郎君就说不了话的,一定不止我一人。”孟清轻声笑了笑,道:“这我倒不自觉。唯独你这么说。”初七呜了一声,没敢把话接下去。孟清继续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何如此消瘦?是不是夜华逼你太过?”初七急忙摇头,摇得头都有些晕。“那是你家生计难为,你难以温饱?”“不,没有!”“那究竟……”“我……我想学打算盘,又怕学不好老师教的课,因而寝室难安……”孟清有些奇怪,问:“你怎么想学打算盘?难道想从商?”“爹娘说学会了打算盘和记账将来能找到事做,让我来做学徒时用心学……”

“原来如此,要学打算盘,我可以亲自教你。”“不,不!”“你不欢喜我做你老师?”“当然不是!”“那便好了。以后我可以过来替夜华来上课。这样你不必烦恼了。”孟清这样一定下,让初七和夜华均是措手不及,想要反驳却哪里有胆子。从此以往,孟清开始频繁造访草药园,让初七越发战战兢兢起来。为了教学,孟清送了她一个白玉算盘,继而又添置了四套文房四宝,即便是用作草稿的宣纸,都是上好的熟宣。而那窄小的草药园因为他的经常光临,越发地舒适富丽,大有别宅私院之势。孟清也时常兴之所来地带初七出去骑马郊游,去看歌舞戏,看蹴鞠马球。上元节观灯会,端午节观龙舟,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初七竟都跟着孟清到处见识世面。她甚至去过赌坊玩樗蒲,骰子戏,叶子戏,一出手从来都不曾有输的时候。至于射覆、藏钩、猜谜、酒令,凡是王孙公子时兴的玩意,初七久而久之都成了个中高手。因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初七几乎都要陪着孟清享用饭食。孟清进餐讲究太过,菜色、滋味、食具,甚至周遭环境皆不可有所怠慢。他要初七吃的,便不允许剩下半点,其中山南海北美食无所不包,又辅以药材滋补。不出两年,无人不吃惊崔家突然出了个美人。不仅是家里乡里,即便是经过她身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观望她的身影。莲子常在深夜里问她道:“你究竟是怎么长的?咱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你怎么就越来越好看了?”初七自不敢讲实情说出,只好装睡蒙混过关。莲子没了意思,推了她一下就翻了个身。她有此一问事出有因。今年她已十七,上门提亲之人却一个也无。即便有,也都是来给初七说亲事的。张媒婆、赵媒婆有段时日几乎天天上门来,说是哪个大户人家无意间看中了初七,要给她早点定门亲事。王氏只觉女儿太小,每每推脱。幸好这热闹不过一阵,媒婆们不知为何突然像商量好了似的再也没上门来,才让他们家省了心,但连带着把莲子的亲事也耽误了。所幸她心机不深,也不爱纠缠不休,除了私底下有些怨气,也不深究原因。初七听她睡得熟了才闭着眼睛松了口气。但同床的莲叶却是清楚不过,初七早已有了个了不得的靠山。她谈吐学识容貌必定有人精心呵护培育,否则绝无如今的摸样。莲叶十分肯定,能成就此事的便是如今长安城里的地下皇帝孟郎君。长安城暗道上的几方势力近几年竟全部消声灭迹,由此而说天下盛世,人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的传闻便天下传诵了。但谁能不知长安上有玄宗,下还有个孟郎君。初七若是跟这样人有所瓜葛初听来虽然不错,但其背后厉害却也令人畏惧。且不说初七为何能讨得大人物欢心,光说天底下将女人当做玩物的纨绔子弟喜新厌旧的个性,万一哪一日初七被厌倦了,那结局可想而知会有何等凄惨。莲叶深知其中门道,平时对初七第一要紧便是要她洁身自好,不可与男子过于亲近,适当的时候要知道反抗。“小妹,你可要记得,除了骨肉相连的亲人会不求回报地对你好。世上其他想对你好的人,都是要你的回报的。这回报有时候你还的起,有时候还不起。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得过了头,那便是要你倾尽所有去还的,知道吗?”初七连连点头,深知其中道理。可是孟清给的恩情,她懂得要拒绝的时候已经欠下太多,还不清了。而孟清要她回报的,便是继续接受他的照拂。初七不敢与人诉说此事,只有将来倾其所有罢了。

崔氏夫妇曾就初七的事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莲叶。她立马便寻了借口替初七隐瞒了下来。王氏不知为何对孟清意见颇大,如果知道初七仍旧与他有所来往,不免又是一番生气。推而广之,如若由此间接得罪了孟清,他们家便不知会遭什么灾祸。莲叶这番心思每每深藏在心底,听见莲子深夜问起此事,只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三个女儿皆是各怀心事,身为父亲的崔桓却比王氏笨拙一些。这几年,他的运气好得出奇,凡是出去摆摊,皆是赚得钵满盘满。攒了点钱以后,他便跟人合伙在长安方小说市盘了家小店,开了间早点铺子,每日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到不可思议。如此这般,崔桓也总算在长安有了一方立足之地,于是写信回家慰问家中老母近况。老母回信说家乡家境困苦,希望能来长安投奔儿子。崔桓孝顺,立马答应了。王氏听说婆婆要来,便将三个女儿叫到面前来吩咐道:“不日你们的奶奶便来长安与我们团聚。大妹二妹与奶奶都不陌生,知道奶奶是何脾气。心儿离开家时还小,也许已不太记得。但也没有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要记得尊敬孝顺奶奶,让她高兴便好。”三个女儿都点头,但王氏却无一点欣慰之色。初七私下便问两个姐姐,究竟奶奶是个什么脾气。莲叶道:“奶奶很慈祥的。你刚生下来时她特别疼你,抱你不离手。”莲子接话道:“可弟弟生下来以后,她可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孙女。”

“二妹!”莲叶制止了莲子继续说下去,却无意间透漏了这个即将来到这个家的老人心里最重视的事。而初七最为愧疚的,便是自己的过失害死了弟弟。于是,在崔母还未来到长安的前一个月,初七变得惴惴不安。她忍不住跑去问崔桓,道:“爹爹,奶奶是不是很欢喜弟弟?”崔桓笑道:“奶奶确实欢喜弟弟。但世上不会有不欢喜心儿的人的。”初七但见崔桓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自己不禁也笑起来,道:“爹爹爱哄人!”

“呵呵,乖女儿,你看爹爹在笑,你便也开心;你看爹爹愁眉不展,自也不能欢喜,是不是?要喜要忧都是自己选的,想要开心就不能老往不开心的路上走。常像爹爹这样遇事笑三笑,什么烦恼都没了。”初七觉得此理甚好,便就此记下了。崔桓见小女儿乖巧可人,将来若能嫁个如意郎君便也欣慰一场。他想了一想,道:“心儿,爹爹如今努力攒钱给你们三个置办嫁妆,让你们都风风光光嫁出去。然后爹爹再自己盘家小店,雇几个伙计打理生意,偶尔吃上一杯小酒。到时候,人人都叫我一声崔老板,爹爹此生便满足了。”初七笑道:“那爹爹先听女儿叫一声,崔、老、板~”“哎!心儿唤得这么甜,崔老板很受用啊!”

刺客

23崔桓的安慰之语没有令初七的不安就此消去。过了些时日,孟清带着初七出去骑马散心,她脸上的神色已是难以掩饰。孟清察觉不妥,便问她原因。初七支支吾吾说了奶奶要来的事。孟清听了道:“若真有不欢喜你的人,我倒想见识见识。”初七抿嘴,低了头不说话。孟清笑道:“你难道不信我的话?”“不、不是。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这话倒不错。若以后真遇上什么烦恼,告诉我即可,别闷在心里就是。”

初七点头,却并不太想事事都找孟清解决。孟清实在对她太好,好得让她害怕,就像被天边的彩霞托着,随时都能掉下来。好比说学骑马一事。孟清的腿实不适合骑马,但为了教她,无论夜华如何劝阻都是无用。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上马镫,勒缰绳,夹紧马肚,如何控制速度,掉转方向。直到她学得似模似样,他便又送了一匹一岁大的西域汗血宝马。如今初七已能骑着她的小马驹越过半丈高的围栏,纵情驰骋不在话下。孟清知道她喜欢骑马,只要天气晴好便弃了那些枯燥文章,与她一起骑马游玩。但事情就坏在这里。夜华私下警告初七,骑马对孟清身体十分有害,绝对要适可而止。初七答应了,却从来都不能阻止孟清的热情。今日骑马出行,全因她愁眉深锁,孟清为求能让她高兴,皆让随身护卫在远处等候,不可随意滋扰。没了伺候的仆役,初七已是想尽办法不让孟清太过劳累,不想自己的愁容又平添了他的担心,令她自责不已。“郎君,我有些口渴。不如暂时歇息,也让马儿喘口气?”孟清见她脸有微汗,便点了头,顺带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初七利索地翻身下马,打开孟清的七宝水囊灌了一口甘泉,又递还给孟清。孟清接过自己也饮了一小口,然后将两匹马拴好与初七坐在圆木桩子上说话。林间树叶婆娑,树影斑驳,倒衬得他们如同世外仙人一般自在逍遥。

孟清道:“暂不说烦心事了。听闻你近日醉心诗词,可有心得?”“算不得醉心,只是觉得有些意思罢了。从前初学诗词之时,老师尤爱屈大夫文章,硬要我背下《离骚》等篇,直把我浸在香草堆里数月之久,从此便就欢喜起来。”“如今作诗之风盛行,诗人太多,我孤陋寡闻已久。你都有何中意的诗文,说来听听?”

“有,青莲居士的诗文飘逸不拘绳墨,奇纵恣肆尤甚。单《清平调》一首便天下传唱,想必此人诗文会载入史册。”“哦,就是前些年做了翰林的李太白。他文采非凡,可惜不适合做官,讨不得皇帝欢心,又得罪了权贵,倒不如纵情山水,写出名篇佳句闻名于后世。”初七觉他话中有些许凄凉之意,便想了个由头,道:“不瞒郎君,我曾与他玩过一局樗蒲,赌谁输了就罚作诗一首。”“哦?那他岂不输得很惨?”“是啊,可惜他醉得不成样子,只说先欠着。所以我日日看他的诗文,想着赌债何时能还。”

“原来你醉心诗文是假,财迷是真。”孟清被逗得开心,笑得着实畅怀。初七便道:“就知道会被郎君取笑,往后也不说了。”

“怎么不说呢?我爱听着呢。上次你唱《涉江采芙蓉》,我还以为是天上仙曲。可见多读诗文总是好的。”“《涉江采芙蓉》不好。其中语,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一听便是不祥,倒不如《蒹葭》一首来得清超旷远。”“古人总是有怀佳人而不得。说是不祥,那可处处都是不祥……”就在他们相谈之际,林间忽而惊起一阵鸟鸣。初七十分敏感,立马便觉周遭有所异动。她刚要劝孟清上马离开,两支暗箭便嗖一声飞了过来,切断了两匹马的缰绳。马儿受惊,自顾逃命去了,再没回头。想要暗算孟清之人不在少数,初七见识过几回,但次次都有夜华及其他护卫在身边。今日唯独他们二人在场,救兵赶来也须片刻,情况确是危急。孟清随即命令道:“暂不许离我周身一步,更不可轻举妄动,知道吗?”

“郎君不必担心我。我自小与狼群为伍,在人群中倒也罢,在野外却是万事无碍。”

孟清表情一冷,初七倒也不敢再逞能。不多久,十三名手持利刃的刺客便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个个蒙着面孔,穿着黑衣,一句招呼也无便展开攻势。如此寡不敌众情势,可说是一丝胜算也不存。初七但觉能陪孟清一死也是无憾,遂也无惊无惧。孟清此时突然开口问:“你憋气可憋多久?”初七一愣,道:“没试过,但尽力而为。”“那现在就试一试。若受不住了,就拉我的衣袖。”初七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随即捂住口鼻开始屏息。孟清将她揽进怀里,随手摘下食指上的一枚翡翠戒指扔了出去。但见那戒指一着地便生出一团紫色浓烟,继而迅速弥漫。烟尘所到之处,草木凋敝,人畜尽数毙命。几个刺客渐渐应声倒下,剩下的人为了保命,一时也不敢轻易进入紫烟之中。不过片刻耽误,远处救兵已经赶到。几声萧萧马蹄传来,众刺客皆知失了最好的时机,只有放弃任务,保命去了。

初七此时已是憋得难受至极,手脚艰难地挣扎起来。孟清略微犹豫,便度了些气给她。一时香唇在口,直难言明所以。等紫烟随风散去,他便见初七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抽身出去,倒也觉得尴尬。

两人皆沉默不语,直将刚刚肃杀气氛忘得一干二净。孟清的护卫并着几个官兵一起骑马前来营救,见是这副场面,均是不敢吱声。孟清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杖起身,眼见几个胡人官兵在场,便问:“敢问是哪位将军的手下?”

几人皆自称安公手下。孟清笑了笑,随即命随从赏他们每一人一锭金子,又吩咐准备一辆马车前来接应。哪知这些人皆不敢收下赏赐,推脱了一番,终于还是回绝了。孟清道:“竟不知安公手下纪律如此严明,难怪世人皆传安公,国之英也。”

几个都谦虚了一场,目光所及均在一身火红织锦骑马装的初七身上。如此美人,明艳娇弱不可言说,若不垂涎一场也枉来人世。胡人不受汉礼教化,神态眼神均有些放肆。初七却因屏息太久,头晕目眩,一时也不知多少眼睛在自己身上打转。孟清十分不悦,眼神凌厉一扫,倒也制止了几个识趣的。但终有几人死性不改,目光痴缠,不禁令人恼怒。等到接应的马车前来,这几个官兵便告辞离去。初七临上车时远远看见这些人皆是瞳色迥异的胡人,不禁想起了别离已久的康摩伽,心下一片凄然。马车缓缓离去,扬起一片轻尘。该散去的便也就此散去。其中却有一人驻足不去。有人便喊他道:“康校尉,该启程回营了。”那人应了一声,脚步仍旧有所留恋,但终于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初七远远听见有姓康的胡人,忍不住探出头去观望,便见林间模糊身影一晃,不复再见。孟清将她拉回身边道:“这样探出身去危险,都不是第一次说你了。”初七答应了一声,竟见孟清脸色微微发白,急忙替他盖好绒毯,又点了手炉奉上,道:“往后我都不要出去骑马了。若是再遇上今日的祸事,我只怕愧疚终生。”“哪有这样道理?人生最要紧恣意洒脱,不然便了无生趣。”“总归性命安全要紧。今日躲过一劫,也不知往后如何。郎君若遭逢不测,我又如何安心?而且,老师若知道,会气晕过去的……”此事说来也有渊源。孟清宠初七太过,常让夜华私下为此血气翻腾。从前他还可拿着板子打她的小腿惩戒她的失礼逾规,如今碰伤她一点皮,自己便倒了大霉。凡是初七开口的,孟清皆不吝惜,甚至不顾自己身体,可谓是走火入魔。夜华为此曾指着初七骂道:“上有杨玉环,下就有你崔莲心。只庆幸你不爱吃荔枝,也没有个无良兄长,如若不然,我一剑废了你,好过你以后为祸人间!”

孟清素来对夜华的大惊小怪不予理会,此时便道:“那就让他晕吧。我若连小小刺客都应付不过,便早已不能立足长安了。他若就此事再向你发难,我就真派他去岭南弄几筐荔枝来让你尝鲜。”

初七无语,自有些埋怨孟清不爱惜身体,眼神都有了些嗔意。孟清见了立即有了笑意,捧着她的手拍了拍,道:“真想你从今往后都在身边,一步都不用离去。”“郎君已日日与我做伴了,还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玩物

24自刺客一事过去,孟清卧病了几日。 夜华不免为此事气得跳脚,找到初七就将她责怪了一番。

“竟让郎君为你如此劳累,还为你担上性命之险。你简直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初七低着头回道:“不若老师劝郎君不要再来看我。如此当能免去诸多忧患,我亦不再连累郎君……”“笑话!我能劝得住还能有今天?在你身上不知花了郎君多少心血,哪里是你说了断就能了断的?”初七顿时被戳到了痛处,直问道:“老师,学生只是不明白,郎君是不是一直在豢养我,我又是不是玩物?”夜华不禁大吃一惊,初七竟也说出这般话来。这话乃是她前几日跟着莲叶去家邻近的小溪清洗一家人的衣物,莲叶问她:“昨日陈大夫上门说你几日不曾去草药园,来看看你是否身体有恙。我正好在,帮你挡了,也没告诉爹娘。你这是怎么了?”“大姐,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很想见的人,见了面却只感到痛苦。”

莲叶一听便知与孟清有关。她心底思量莫非初七已钟情于孟清,于是旁敲侧击道:“是不是那个很想见的人对你不好,又或是让你伤心?”“哪里是不好,就是太好,好得我难受……”莲叶皱眉,又问:“他可曾轻薄你,对你有非分之想?”“轻薄?怎么会?他可说是谦谦君子,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你年纪还小,许是不知轻薄是何意味。凡是肌肤之亲,又非你所愿的,便是有轻薄之意。就算不是肌肤之亲,言语调戏,眼神污秽,亦算是轻薄。你可曾有遭遇?”“未曾……”初七想起当日遇刺度气一事,便又喃喃道,“那一次应该不算……”

“那就是有了!傻妹妹,你被人占了便宜怎还不自知?”初七笑道:“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情况紧急,才会……”莲叶严声打断道:“小妹,大姐哪里没见过这样的事?爹娘供你吃穿是天经地义。若有不相关的旁人如此,便是要将你豢养,当你是玩物,你懂吗?即便他还没对你下手,不保将来不如此。你可千万要自重,万不能轻贱了自己!”初七不敢反驳,应了一声便继续干活。她心中也疑惑自己是否正如莲叶所说这般。倘若不是,那她现在的痛苦又是从何而来?想来只是一味接受恩惠,不做任何回报,终究难以长久。

她用力捶打着衣服,兀自陷入沉思,忽听溪边传来一阵动静,便抬头去看。原来远处正有一群人在设围障,其中还有几个胡人带刀官兵。想是有什么达官贵人要在此宴饮游乐。莲叶觉得不妥,连忙收了衣服带初七快些离去。可惜却是迟了。几个官兵已是喊道:“你们两个停下!”莲叶定了定,应道:“军爷有何吩咐?”“安公在此设宴。为防有刺客刺探虚实,你二人得验明正身。”莲叶心中一凛,小声对初七道:“若情况不对,你就马上跑!”初七点了点头,只看那些官兵是否会对她们有恶意。果不其然,她们姊妹二人一靠近,就发觉这几个人神态猥琐,眼神在她们身上逡巡打量,令人厌恶。其中有个人突然高声说她们形迹可疑,需要搜身。莲叶自也晓得他们是何目的,连忙要让初七快跑,却听有人喝止道:“前方围障未成,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初七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着戎装的军官提刀前来,将一干手下驱赶去前方干活,免了一场无妄之灾。那人容貌隐在头盔之中,唯有一双蓝色的眼眸看得清晰。小兵们皆称他为康校尉,对他毕恭毕敬。初七不免疑心,却又闻不出康摩伽昔日气味,正想要试探着喊上一声,已被莲叶连忙拽走道:“是非之地,还不快走!”初七无法,只好跟着姐姐离去。从此以后,她便开始郁郁寡欢。现今碰上夜华前来责难,她不知轻重地说了这番话,令夜华吃惊之余,恼怒顿生。夜华二话不说扯了她骑上红枫飞奔而去,竟一路来到平康里。下了马,他拽着初七进了一所门庭若市的娼馆,道:“你眼皮子太浅,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玩物。”初七被拉得尤其疼,却一直都不敢吱声。眼见鸨母涂了脂粉殷勤上前来问生意,却见来人是夜华,直惊得几乎晕厥。夜华将初七往前一推,道:“这位妈妈,我将这女孩放在这里半日见识世面。你帮忙照顾着,我自有打赏。”鸨母一听,竟不知是何状况,再看初七资质容貌,只觉如此人才必定能赚到一座金山。夜华随即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先得记着,倘若这女孩有一点闪失,就别混长安了!”

鸨母连忙应承,多少摸清了端倪。都传夜华不近女色,今日一见,方知是眼高于顶,不是绝色不要。美人不免脾气大,难以驯服,他所以才想到这样个古怪的法子让人吃些苦头。鸨母自觉已将事情看得透彻,刚想巴结几句,夜华便拂袖而去,不见踪迹,临走前还对那女孩吼了几声。

眼见留下了这样个美人,鸨母便笑着上前探听虚实道:“姑娘啊,你是不是得罪了华爷?”

初七揉着手腕,对着鸨母尚还有些顾忌。但她总算儿时混迹长安,对平康里也并非陌生,便就回道:“这位妈妈无须担心。只收留我半日便是。老师气消了大概便会来接我。又或是我自行回家也可。”鸨母一听初七称夜华为“老师”,心想这一对果然奇异非常,玩的花样这么多。她立马安排了几个婢女将初七送去厢房供着,再送上茶果点心伺候。初七提着裙子被引上楼,却见男人们的眼神一路上黏着随行,不免厌恶。她尚不想理会,亦不想见妓人们卖弄风情,只进了厢房关好了门,等待惩罚结束。可不过眨眼功夫,楼下便已传来吵闹之声。仿佛有人正在大打出手,直摔了酒杯,推翻了桌椅,闹得震天动地。初七静静坐于房中,却听闹事的人在那里喊“姓康的,你今日发什么疯”。这句话着实了得,声音想不认识都难。她急忙推了小窗瞧去,果见两个厮斗的胡人。其中一个正是戴着一顶假发身穿窄袖胡服的曹铭昭。曹铭昭不甘为僧,时常乔装出寺,惹来的诸多祸事已是数不胜数。初七与他来往多年,已对他性格人书失望至极,每每却总是要帮他一把。如今他又在妓馆闹事,初七想眼不见为净都不行。

鸨母惊叫着要劝架,只恐这两人将她的地方拆了。众妓人酒客怕刀剑无眼,皆四处逃散去了。有好事不怕死的便在一旁怂恿旁观,只当看一场好戏。初七在楼上看见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直喊道:“曹铭昭,你给我停手!”

曹铭昭没料想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初七的声音,忙寻声去找,果见初七着了一身寻常布衣在二楼厢房内站着。他吃惊道:“喂,你可别说你被人卖到这里了!”初七叹了口气,估摸曹铭昭已开始为她的突然失势沦落青楼发愁,一时懒得回应。哪里知道,她这边没有动静,曹铭昭却已是大难临头,直哀叫一声道:“又不是我把初七卖进来的。康摩伽,你打我有何用?”初七以为自己听错。曹铭昭竟喊了“康摩伽”三个字。她急忙探出身子仔细去瞧,却只瞧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深蓝的眸子,麻色的卷发,白玉一般的肤色,精致太过的容貌。那人是谁?她一瞬间竟也恍惚了。康摩伽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永远是凝固的画面,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他难道真是康摩伽?初七愣了片刻,忙推门跑下楼去。可那人与她对视一眼后便拨开人群,径自走了。初七不甘心地追上去,脚步却远及不他迅疾,半路便被抛下了。“康摩伽,康摩伽!”她高声呼唤,竟是没人来应她一声。曹铭昭从后面匆忙赶上来道:“别喊了。人早跑远了!”初七抓住曹铭昭就问道:“真是康摩伽?他真是康摩伽?”“是啊,你已经认不出来他了?也难怪,你们分开时你都那么小,恐怕连长相都不太记得了吧?”初七一听,眼泪唰一下便掉落下来。曹铭昭急道:“你哭什么?不认得就不认得呗。他似乎也认不得你了。都这么些年了,感情淡了也是常事。”初七哭得更甚了。直到夜华来接她,见她哭得呆若木人,心下不禁责怪自己惩罚太过。这半日间想好的教训之词,他便也一并吞进肚中。可更严重的事却还在后头。初七竟一连病了三日,高烧不止。迷离的梦境间全是康摩伽在对她说:“七,你竟然忘了我,竟然忘了我……”

劳作

25初七病了一场后,孟清便愈发感觉初七对自己的疏远,再想带她出去散心她便一概推脱,送她的礼物她都不再碰上一碰。 想来他这般人,所遇之事皆都凶险,寻常人尚无力承受,何况一个孩子。初七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害怕二字,孟清由此而感到了无所适从。除了让初七的家境生活变得更好一些,他似乎已没了别的办法。夜华见主人愁眉不展,便寻了个时机,问道:“郎君可是在烦恼那女孩的事?”

“我看我是太久没有讨好女人,以至于现在小姑娘都怕我……”“夜华觉得未必。此事全权交由夜华来办便是。”夜华应承了此事,全在他教了初七几年书的份上。他自问对初七心事也是了若指掌,想要解决难题根本易如反掌。为了此事,他择了一日空闲,亲自前去初七家中一探究竟。一来听说崔家刚来了位老人,一家人都忙得天翻地覆;二来听说这位老人脾气并不十分和气,并不好伺候。这种家长里短之事,夜华深谙个中道理,料定了初七会在这个老人面前吃亏。果不其然,夜华去了他们家的麦田里头,便见初七一身粗布短衣,一方斗笠,一人在田里挥汗如雨。漠漠五亩良田之中,唯有她身影摇曳,几乎折断。初七听见夜华呼唤,忙抬起头观望。这微微一个动作便让她汗如雨下,似要被天上一轮红日熔化。被晒黑的脸和手,凌乱的发丝,污浊的裤腿,即便是夜华,也觉得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心疼。

初七擦了把汗,远远对着夜华招手,继而踩着犁过的土地来到他面前道:“老师,今日难道还要上课?”想他们二人上次口角,夜华一气之下将她扔在娼馆里半日,回来便害她病了一场。此时相见,夜华不免有所愧疚,口气软下来便道:“不,你大病初愈,老师是专程来看望你来的。听说你奶奶搬来跟你们一起住了。她对你好吗?”“嗯。”“嗯什么嗯?”夜华听初七应得如此轻松,复又气愤道,“让你一人烈日当头在田里干活,别跟我说是你爹娘主意!”“不是这样的。家里的生意太好,我大姐和二姐最近都去城里帮忙我爹铺子里的事了,我娘要顾着奶奶,所以就只有轮到我了。”“你才一丁点大,竟然让你来干男人的活?我都看不过去了,郎君若是知道,非生气不可。”

“那……偷偷瞒着好了。”夜华气得敲她的头,奇怪自己怎么就教出了这么蠢的学生。他郑重道:“若你家里人一直让你干农活,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你爱逆来顺受也罢,有人替你不值你自也管不着。”

初七知道夜华不能轻易得罪,忙道:“老师莫要生气。我会与家里商量此事,让姐姐们轮流帮手农活和铺子,不会吃亏的。郎君挂念我,我也知道。等家里腾出空来,我立马去上课,绝不会耽误的……”夜华眼见自己培育出的心血如今满身汗水泥泞,而自己在她面前倒老成了一个锱铢必较的恶人,心里不禁难受起来,随即也将那些想替她抱不平的话都收了回去。初七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让夜华到最后竟都忘了来时的目的。直到孟清询问起他答应的事来,他立刻有些心虚。

“郎君,夜华觉得放她在那样的家中生活实在不妥。不如想个法子接来郎君身边?”

“若是如此,将来心儿会怨恨我拆散她与家人。骨肉亲情岂可是外人可以插足的?”

“早先若能收得义女便好了……”“此事业已过去,无须再提。收与不收其实并不区别。我只在乎一样。心儿若在家过得不好,你最知道怎么办。一切交由你处置吧。”夜华领命,从此开始全面插手崔家在长安的生意。想要控制一个小小的六口之家再容易不过,稍加阻挠便可事半功倍。此事对近日来整日在田里拿着锄头犁地耕作的初七来说却是无从想象。

自与康摩伽擦身而过,她千方万计打听他近来情况,后来得知他官至正六书昭武校尉,前途无量,自为他高兴,却再不想打扰他现在生活。曹铭昭问她道:“怎地不去见上一面?难得几年后重聚,你不是很想让他听你说话吗?”“当然想,梦里都在想。可上次我们重遇,他却不愿见我。若此时贸然相见,岂不让他为难?”

曹铭昭摇了摇头,道:“你再这般别扭,就别再指望见他了!”“也不一定。偷偷看上一眼不就行了?我虽然模糊了儿时记忆,但只要现在开始将他容貌好好记住,那以后便不会相见不识了。哪一日,你悄悄带我去看他一眼,别让他发现。这样既不用让他难过,我也可以好好看一看他,好不好?”“能傻到你这样的,真是天下罕见!”初七不理,只管让曹铭昭帮忙安排,竟也见了康摩伽几面。这几面不是趴在屋檐上就是躲在暗巷里,而康摩伽却总是匆匆一个侧影便不复再见。若是被识破,曹铭昭便苦命地出来打圆场,将事情掩盖过去。几次下来,竟比做贼还吃力。可初七乐此不疲,单单一个背影都能令她欣喜。只可惜很快家中繁重的农活便令她无暇分(身),再不能前去长安城内。她必须每日天没亮起身,跟着母亲打火做饭,送父亲姐姐们赶车去长安,然后回来给奶奶请安,再下地干活。

崔母初到这小小农舍,着实有些失望,再看儿子养的三个女儿便更加皱起眉头。崔家绝后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她哀叹之余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儿子是否有意纳妾,却是丝毫无用,只好接受事实。所幸崔桓的生意越来越兴隆,家境也越来越好,媳妇孙女都是孝顺妥当,崔母总算有了点安慰。

初七第一次给崔母磕头,崔母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王氏道:“心儿真的找回来了?”

“是,婆婆。心儿几年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真是咱们家的福气。”“可我怎么觉得不像?”“不像?什么不像,婆婆?”崔母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不必在意。”崔母对初七的态度一直都不太明朗,原因不言而喻,乃是因为那个被野兽吃掉的孩子。这根刺无从拔去,便在心底生根发芽。初七每日下地做着男人的活,家中人早有异议,崔桓几次要说请个长工回来帮忙地里的活,无奈崔母道:“你们以为现在请个人容易?若是手脚不干净的,那就招了个贼回来!”

崔桓劝道:“那我看就把地都卖了,一心去忙长安的铺子算了。”“现在能有什么比地更宝贵值钱的?你敢卖,是让你娘没个依靠不成?”

“娘,我租总行了吧?租给人家,什么都省事。”“省事什么?那些年底催债不成的事你又不是没见过。什么都不能比攥在自己手里更放心。地里的事你不用管,你娘自有计量。”说来说去,这地里的活还是得由王氏初七这些女人来干。王氏不敢忤逆婆婆,初七更不敢不孝顺奶奶。繁重的劳作逐渐让初七勾起先前的病根,一连躺了十数日,一并耽误了去草药园的事。

此事不禁令孟清震怒。他质问夜华道:“交给你的事怎没有丝毫进展?”

“郎君息怒,近日有一方新驻的势力在长安城内扩张,情况有些棘手。因而将此事耽搁了几日……”孟清自也知道这方势力由何而来。玄宗皇帝近来宠厚边将,尤其宠信一个杂胡,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几乎要将整个方小说北交到此人手上。如今长安地下势力逐渐转向胡人军官手中,不禁令人担忧。

孟清道:“既然如此,我亲自去办此事。你做好分内的事即可。”夜华听了便是一阵哆嗦,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他知主人对初七紧张不过,但若要为她亲自出马,便又是另外一番情状了。想当日,他还在教授初七诗歌入门,从诗经楚辞说到六朝五言再到近代律诗,从孔子删诗屈原《九歌》到昭明太子撰《文选》到再到王杨卢骆及沈宋等人作诗,说的是激情澎湃,忘乎所以。最后,他便问:“此中人物,你最喜哪人诗歌?”“学生最喜李白杜甫。”“李白杜甫?李太白尚还知道名号,这杜甫倒是从未听闻。我刚刚所讲之人,你难道一个都不喜欢?”“李杜二人乃诗山之巅峰。前人尚无一人可比,后世莫能再有超越此二人者。”

夜华听她小小年纪竟拿些不知名的人来诋毁圣贤,便重罚了三十板子。此事被孟清得知,便只有一句话“夜华,休矣”。他差点为此口吐鲜血,直跪了三天三夜才换回孟清一张好脸色。如今孟清说要亲自出马,这不啻是一场浩荡风波的开始……

欠债

26这场风波确实来得浩荡,起头却不在孟清。崔桓在长安的铺子近来出了点麻烦。跟他合伙的几个熟人皆说要搬迁去方小说都,想让他独自将这家小店盘下。崔桓手头一时没那么多钱,几个熟人又催他催得紧。若盘不下来了,这小店便要就此散伙,他继续回家种田买菜。崔桓断然不想失去这份生意,一心想办法筹钱。王氏典当了些从娘家带来的首饰以作急用,却是杯水车薪。崔家有些发愁,一时都想不到有哪里可以筹到钱。不知是谁跟崔桓建议去新开的一家地下钱庄借贷,可以不用担保。崔桓听了有些动心,便就大着胆子去了一回。那钱庄果然十分方便,能借出的数目也很大,同样利息也高得惊人。崔桓第一次没敢借,回头跟家人商量。家中之人均觉得此事过于冒险,不能轻易尝试。但崔桓眼见着要打烊自己辛苦经营的小店,竟狠了心借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此事他瞒了家里的女人,悄悄行事。五十两是笔不小数目,借贷的风险也大。有了这笔钱,崔桓十分顺利地成了一名小店老板。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上前都来问候上一句“崔老板”,崔桓觉得受用,渐渐也不在乎自己的借钱之举。哪里知道天有不测风云。长安一连下了一月的雨,将家里的田地淹了一半,收成自已不能奢望。崔桓情知老天跟自己开了场玩笑,除了每日按部就班地赚钱,竟一点没想后路该如何是好。

那地下钱庄果然十分厉害,到了期限便连本带利地前来讨要。崔桓将至今赚到的薄利全都还债,却还差上一大截。他情知事情瞒不住,只好向家里人坦白。崔母一听气得青筋暴跳,将儿子狠狠骂了一顿。王氏想护着丈夫却也是有心无力。如今家里除了五亩地也没有其他值钱的方小说西。他们家都是经不起折腾的,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卖地。可是卖了地,他们便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到时候一家六口又该如何安置?经过商议,崔家一致觉得先还债再做其他设想,便商量着找个买主卖地。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续几个买家都把价钱压得很低,崔家即便卖了地,也只有去讨饭的份。初七眼见家中愁云惨雾,每日躺在床上都合不上眼睛。莲叶深更半夜从梦中惊醒,看着她

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房顶,犹如黑夜中潜藏在黑暗深处的狼,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小妹,你睡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大姐,是不是有很多的钱就可以让家里过得好?”“有钱自然是好。但就怕那些钱庄的人收了钱也咬着不放。这些伎俩我从前见识过,弄得别人家破人亡,那些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事已至此,再计较这些没什么意思。”

“大姐,爹娘对我那样好,我生了病,帮不上家里的活,又费药钱,也没有怪责一句,还不吝惜用最好的药。要是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我什么都愿意。”“知道你听话懂事。现在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其他以后再说。”莲叶听初七说什么都愿意。她又何尝不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她咬牙跑去找梨花春的黄掌柜几次,无奈都是拒绝。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双十年华已过,难比昔日美貌,即便想委身青楼都卖不了好价钱,更不要提找个好人家嫁了。想她这些年在家帮手,不敢出去谋事,便害怕往日的熟客见了她会将过往传扬出去。久而久之,她的姻缘也耽误了下来。如今家中有难,莲叶想来想去仍旧没个出路,只有硬着头皮最后一次去找黄掌柜。那一日,梨花春依旧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莲叶刚一进门,就听见一阵肆意的笑声传来。她抬头去看,就看见紫鸢跟一群人高声谈笑着进了店。在她周身围了几个男人,穿着皆是不凡,说的话不是宫廷轶事就是后宫秘闻。正说到玄宗纳了杨太真为妃,紫鸢不知怎地视线便飘了过来,在莲叶身上轻轻扫了过去。那一眼,莲叶总觉得像是蛇信子在脸上嗖地划过。不久,有个婢女就请莲叶去紫鸢包下的阁子里相见。莲叶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那阁子的门一开,扑面而来微醺的酒风吹得人晃眼。事隔多年,这久违的觥筹交错,灯红酒绿便又回来了。

莲叶很识趣,向紫鸢请了安便依照从前那般与人谈笑侍酒。几个王孙公子见她长相明丽,谈吐可人,均都十分欢喜。末了,紫鸢私底下对莲叶便道:“崔姑娘是个人才。听黄掌柜说你急着找份工,不如就到我府里来。我包吃住,再支你三年的工钱。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马上安排。”莲叶心下了然这是笔什么买卖。这卢夫人府上每日来来往往诸多达官显贵,开的流水宴看得人都花眼。只要进了那府邸,想要再踏出来怕也难了。莲叶本想立马拒绝,却还是委婉道:“承蒙夫人错爱。请容莲叶思量一日,再行答复。”“那好。后日午时我也在梨花春,到时你若没来,我只当你看不上我那地方了。”

莲叶应了声,回了家中,特意烧水洗了个澡,然后将莲子叫到面前道:“二妹,大姐也许又要去长安绣坊了。到时候,旬假都可能回不来了。孝顺奶奶爹娘,照顾小妹,以后便靠你了。”

莲子听得明白,忙道:“大姐,妹妹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不能眼见着自家姐姐往火坑里跳的。我已经跟张媒婆说好了。她给我找了户人家,聘礼正好可以还爹爹的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嫁人这么大的事你也敢自己做主?张媒婆究竟给你找了什么人家,凭什么聘礼要给这么多?”“就是许员外家。我定金已经收了,三日后便可把婚事办了。”“许员外都娶了四房了,你肯做人家小老婆,我看爹娘肯不肯?”“那爹娘就肯大姐你卖身?我至少也有个名分,以后若生了儿子便也有依靠。大姐难道想一辈子吃那碗不干不净的饭?”莲叶与莲子皆争执不下,初七在角落里听见了,直觉得锥心的痛。她胡乱披上衣服,一路跑去了草药园。天仍旧下着雨,淹得田地水汪汪一片。雨打在脸上有些疼,像不断被人抽着巴掌。初七吃进一口雨水,发觉竟是咸,便一口吐了出来。等到了草药园时,她猛然发觉孟清今日不会在此,不禁蹲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任凭雨下得多大,她只想从此哭死过去。“你有什么事这么伤心?”这一句话来得太过突然,初七抬头去看来人时都不知如何反应。等到擦了擦眼睛,发觉真的是孟清,她不免又有些疑惑,究竟自己遇上的是个什么人。孟清拄着拐杖,撑了一把油纸伞,就着淅沥的雨声道:“你看我,双手忙不过来,多不出手来扶你。你若好心,站起来扶我可好?”初七知道孟清的腿脚在雨天尤其不方便,忙去扶他。不想身上的雨水泥泞便就此都沾到了他身上,污一袭天青色的衫子。两人艰难地进了屋。初七左看右看都见不到夜华的影子,不禁疑惑起来,夜华难道又未跟随孟清而来?孟清见了她疑惑面容,解释道:“今日是我心血来潮,于是也没叫夜华跟来。”

“若是老师知道郎君冒雨前来,定不知吓成什么样子了……”“想来便就来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初七听了,原本冒雨跑来想求他的事再也难以启齿。孟清已待她如此,她有何颜面再去奢求他照拂她的家人?孟清看她已被雨浇了湿透,嘴唇苍白,脸色暗淡,便道:“身体要紧。你暂且将湿衣服换下,免得病上加病。我让福伯为你煮些姜汤暖身。”初七听话地点头,随即开始宽衣解带。孟清尴尬地别过身子,郑重道:“至少去屏风后面……”

初七“哦”了一声便寻了一扇折屏,将自己与孟清隔开。孟清依旧有些不悦,道:“夜华竟没教你男女大防之礼?”“老师教过。但郎君不算寻常男子,所以应该不算在内。”“我怎不算寻常男子?”“郎君不是想收过我做义女,跟我做一家人?家人自然不是寻常男子了。”

只听孟清的拐杖在地上“咚”地一声响,吓了初七一跳。她慌忙探出头去看,却见他已出了屋外寻福伯去了。初七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匆匆换了衣服出来,却只发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已摆在了桌上,而孟清仍旧不见人影。初七怕自己惹了他生气,忙不迭跑出门去找。只见孟清站在门外屋檐下,默默看着园中雨景,远远一望,倒似一副极细致的水墨工笔。初七差一点便要看呆,好不容易回过神便跑上前道:“郎君,为何不进屋?”“身为你的老师之一,我有责任教教你,凡是男子皆要大防。要是有人敢冒犯你,你就要让他像我这样,即便下雨也要赶出屋去。你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您真的该进屋里了!”

搬家

27初七只怕孟清身体有个闪失,将他扶进屋中连忙将姜汤端上。 孟清却不肯接,只道:“我一直不知你在家中是何状况。你不若先与我说说你跟你爹如何相处。”“郎君是想问我在爹爹面前会不会如此随意,是不是?其实若郎君不说,我倒真没在意此事。寻常人家讲究不了太多。寒冬腊月,被褥不够,一家人便挤在一起取暖;盛夏时候,炎热难耐,全家便一起去河中水嬉。我初时不识水性,根本不敢下水。还是我爹爹托着我在水里扑腾了两月才学会的。如今郎君这样说了,我以后定注意的。现在就把姜汤服下再说话。”孟清听了有些安心,便道:“不若你半碗,我半碗,一起分了。”初七点头应了,也不觉不妥。孟清向来只用自己专属的餐具,即便出门在外也一定要带上三套碗筷以备不时之需,但惟独与初七不分彼此。她用过的食具水杯,孟清完全不介意自己再用。夜华每每看到这个场面都是一阵惨白,想要劝说却觉得无用。初七端起来一口气吃了半碗,说道:“郎君今日让我男女大防,又跟我同分汤羹,算不算犯规?”孟清接过来姜汤,一口一口干了,却一句没回应,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去。彼时,初七觉得气氛十分古怪,便也没有说话。两人间唯有雨声缭绕,再无其他。孟清只好打破沉默道:“你今日怎么哭着跑来了?是来找我对吗?”“哦,不……只是有些想念您罢了……”孟清笑道:“能让你想到哭,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初七被说得脸红,怎么也不敢接话。孟清觉得她害羞的摸样着实可爱,想继续逗她却又有些不忍,只道:“我又何尝不想念你呢?你若是怕了我,想着法子躲着我,我也不知能去哪里见你了……”

初七心顿时像被狠狠撞一下,胸中千言万语都堵在咽喉无从疏泄。她一急便顾不得太多,依偎在他怀里道:“郎君说这样的话,让我怎么好过?”孟清一动也未动,竟觉怀里卧着一团暖风,只怕稍一动作便会失去。他抬头看着窗外雨景,眼神有些迷离,继而似责怪道:“刚让你男女大防,你怎又忘了?我终归不是你亲人。你可教我如何是好?”初七听了自知逾越,忙想抽身不出来,却不知孟清已将她抱着轻轻拍抚。 如此亲昵,尤是温暖。她自觉并不排斥如此相处,便也没有再动,道:“从今往后,我不躲着郎君就是了。”

孟清听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初七留在身边,不再让她离去。无论什么方法手段,他在所不惜。夜华慌忙来到草药园接孟清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他一见孟清与初七相视而笑的模样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变化发生了。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道屏障,可以将所有外物隔开,形成只包容他们二人的世界。这变化并非是夜华所乐意见到的,可却是没有别的办法。等到惜别了初七,夜华忙问孟清道:“郎君是否已答应为他们家还债一事?”

孟清一愣,道:“忘了。”“那她也不曾向您请求此事?”“不曾。”夜华听孟清语气,不禁捏了把冷汗问道:“那这半日时光,郎君是如何过的?”

“夜华……”“夜华在。”“你太啰嗦了。”“……”初七自别了孟清回到家中,所有烦恼又都回到脑海。还没到家门口,远远便能听到王氏与莲子的吵嚷之声。王氏听说女儿自定终生,又做的是人家的第五房妾室,不禁气从心来。

莲子却硬气道:“娘,你说我作甚?我今年已十七了,可没一个人上门提亲,你知是为何?大姐当年去长安做了侍酒女,连带影响了名声。家里给她说亲事,她一概不要,一直耽误到了二十多都不肯嫁人,就是怕泄露了此事会让娘家夫家都蒙羞。可这事能瞒得了几时?我若不趁早嫁了,只怕往后再难找到人家了!”王氏一听才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却都是实情。怪只怪她不解女儿心事。从前给莲叶说了好几户人家,莲叶却铁了心说不要嫁人。王氏虽然疑惑,却也没强求。丈夫也是个爱宠女儿的,一听女儿死也不肯嫁也就由了她去。一说经年,家里谁也没嫌弃莲叶老大不小心仍旧闲置在家。但崔母被接来之后,难免会对莲叶如此情状不满,连带教训起了莲子几回。两姊妹皆感家中压力沉重,但想寻个机会离了家,好好喘口气,至于前途如何,倒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今陈年往事都被挖了出来,几个女人皆都闹了起来。崔母气道:“看看你养出了什么样的女儿,一个去做酒女,一个一心想当人家小妾。媳妇啊,你当年也算是一等家族里出来的女儿,怎连个女儿都不会教?还让我崔家绝了后,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崔家列祖列宗啊!”初七听里面已是哭声震天,根本不敢进门。不想崔桓却是兴冲冲地回了家,见了初七站在门口,便拉了她道:“今日鸿运当头。心儿再不必发愁了!”崔桓拉了小女儿一进家门便就高兴地宣布,有人出了三倍的价钱买了他们家的五亩地。家里女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会突然时来运转了?崔桓解释道:“此事说来蹊跷。但那买家已付了一半的现钱。光这些钱,还了所有债款都还有余,更别提剩下的一半。”王氏疑道:“他爹,那人姓甚名谁,是哪里来的,为何会如此慷慨,都问清了吗?”

“这我哪里能含糊?那人姓康,是个六书校尉,初来长安想置办些产业。你也知道,现在胡人风头正劲,出手阔绰的不在少数。我看也许是碰上个不知行情的,才得这便宜。”

谁都没能听出其中蹊跷,但初七哪里能不识的。她忙问:“爹爹,那人是不是叫康摩伽?”

“哦,好像是这么叫的。胡人名字难记又难念,我老记不住。怎么,心儿认识此人?”

“嗯……以前在杂耍班子里的时候,他照顾了我多时。”崔桓笑道:“原来都是托了心儿的福气才让咱家度过大难。心儿看来是个福星!”

崔母不悦,道:“儿子,我看你高兴了早了点。那胡人不知底细,又曾是市井之徒。结交了这样的人,我看十分没谱。等到卖了地,你可别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初七一听便知崔母是在指桑骂槐,只好噤声不语。家中女人也因刚刚一场大闹,没了心思再纠缠不清,皆都散去了。康摩伽的突然出手相助令崔家躲过了一劫大难。莲叶辞了紫鸢的邀请,莲子也退了张媒婆的定金。两人的名声由此受损。即便崔家女儿貌若天仙,也再难有一人登门提亲。崔母的怨气越来越重,家里的气氛一日不比一日。等崔桓拿了地契交换了所有银两,崔家便忙不迭搬去了长安城里住着。初七也没能再回草药园。

崔桓用剩下的钱买了方小说市附近的一座小院。小院虽小,六口之家却还绰绰有余,比起从前的狭小农舍不知好了多少。崔母分到了一间房单独住着,崔氏夫妇挨着母亲住,至于三个女儿仍旧挤在一起凑合。因为家离方小说市近,不比城郊清净。每日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人多嘴杂。崔家因女儿们的事从不敢行事张扬,崔母若要闹腾,全家人但都随她,不敢做何辩解。如今他们一家生计便都靠着那方早点铺子,三个女儿便也都去帮手生意。初七因跟着孟清学了记账,算账一事便交由她忙活,凡是钱财进出,用度采买,皆要经过她手,因而也算最受器重的一个。等到事事都安顿下来,家中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生活也不再拮据之时,初七开始有了一个念头,便是去跟康摩伽道一声谢。若非他出手相救,崔家便无今日的安宁。这一声谢谢若不能出口,难免令人郁结于心。终有一日,她下定决心,向家里告了假,偷偷去了兴善寺,想将此事告知曹铭昭,让他安排。

曹铭昭在寺里一直都是个闲职,一得空闲便会溜出寺。初七这次找竟就扑了个空。她进了寺中一路问人也问不出个究竟,不禁焦急起来。想曹铭昭历来没个常性,要找他跑遍长安都未必来找到。

初七有些灰心,直觉得自己这次心血来潮实在徒然。正见一座佛堂在前,她心有所感,便跪在佛像下拜了一拜,期望佛祖来给她一丝机会。哪里知道她刚拜在蒲团上面,却发现祭台底下藏有一双僧鞋。初七好奇地撩起台布一看,竟见曹铭昭满身血污地藏在底下,差点叫出声来。曹铭昭连忙对她嘘声,道:“我有难,救我!”“你又犯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样?”“我……我杀了宋明!”

干架

28曹铭昭张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全身颤抖着说自己杀了昔日买了他的买主宋明。以宋明如今的权势与地位,他小小一个和尚何以能成事,又何以能逃脱追捕?初七这些年见识过他打架上妓馆赌钱甚至服用五石散,但却从未想到过他还能杀人。按大唐律例,杀人者当斩首示众。何况死的人并非寻常百姓。这是何等严重。初七一时想不到主意,只有道:“你藏在寺里不是办法。我都能找到你,何况其他人?”

“长安城里有三百多号人要嚷着杀我。我能怎么办?”初七听他毫无悔改之意,气道:“你怎么能杀人呢!你就算再怎么恨,也不能取人性命!现在三百多号人要杀你,你不觉自己罪有应得?”“我不想的。我活得好好的,难道自己找苦吃不成?是那个宋明,突然间找到我,说要把我带回去。我是死也不肯回去的,于是就……初七,你救我,你知道我以前过得有多惨。你不救我就死了!”曹铭昭拉着初七的袖子苦苦哀求。初七不忍,道:“好,我替你想办法。”

曹铭昭一听有希望,忙擦了把脸点点头。初七可是为难万分。她终究不知如何处理人命案子,也不知如何才能救得曹铭昭。幸而夜华曾给她讲过几课律法,她如今倒不至于成只无头苍蝇。

他们从佛堂悄悄出来,随即潜入寺中用来存放过冬余粮的地窖里谈事。初七问曹铭昭道:“你且跟我说,你杀宋明的时候在何时何地,用的是何凶器,有无人证物证?”“我……我当时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初七瞪了他一眼,道:“若你都不记得了,那敢情好,我也用不着帮了。你自生自灭吧!”

“好好好……我想就是,我想还不成吗?”曹铭昭努力考虑了一阵道,“就在昨日酉时,平康里方小说边一条巷子,我看见宋明一个人在路上晃荡,身边连个仆役也没有,于是就想趁机报复他一场。可我还没能得手,他就认出我来,说要拉我回复府。我真生气,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你才推了一把?那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现在还跟我说谎,我可救不了你!”

“我没说谎!我说他不动,又没说他死了。”初七推了他一把,道:“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卖关子!血是哪里来的?”

“是有人拿刀割断了他的喉咙,溅到我身上的……那场面可吓人了,我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你不是说人是你杀的?怎么突然又跑出个人来?”“我怎么知道?那人把人杀了就跑。偏偏我没他跑得快,就被人看见,说是我杀的了!”

初七捂着头,想自己为何会结交这么一个无赖,直发起了愁。曹铭昭见了这摸样便有些慌,忙道:“你若不信,我可对佛祖发誓。我可是笃信佛祖的。如果我说了半句谎话,让我死后下十八曾地狱!”初七叹了口气,道:“凭你至今做过的事,无论你发不发誓都会下十八层地狱。不过,我信你没杀宋明。你的确做不了用刀割人家喉咙这种事。但凡你是清白之身,就一定会有转机。”

曹铭昭欣喜道:“初七,你真够意思!我也只得你一个人了。”初七可不想听曹铭昭任何恭维的话,一心思量如何才能解决此事。除了孟清,她再想不到有谁能应付这种人命案子。曹铭昭一直以来攀附她,不就是因为背后有个孟清?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出路还是只有那么一条……孟清此时正为一堆胡人进驻长安地下势力而有些许的心烦。这些从方小说北西北来的杂胡未受过教化,凡事以拳脚蛮力打拼天下。若不比他们更狠更强,被倒打一把是迟早的事。正思量对策之时,夜华前来禀报宋明的死讯,不禁令他微微吃惊。夜华道:“据说凶手是跟那女孩来往频繁的和尚,名叫曹铭昭。他现今正在潜逃。官府很快会出榜文通缉,宋明的手下也不会放过他。事态可能有些复杂。”孟清听了,不以为意,只道:“若心儿来求此事,你答应便是。”夜华自然料到会是这个答案,马上道:“郎君,这可不是小事。宋明一死,您要是包庇凶犯,正好给那些胡人抓住把柄。”“我正愁没有法子治一治这些人。如今得了这个机会便顺手推舟,以绝后患吧。”

不久以后,曹铭昭犯案一事很渐渐传遍了整个长安。凡是听见他名号的,皆知道他是被宋明买进府里过,后来又做了和尚的。茶余饭后,他倒成了最好的谈资。除了要他偿命的便是看他笑话的。能窝囊至此,曹铭昭仍旧憋闷着不出现,也快算名留青史了。初七知道不能放任曹铭昭方小说躲西藏,只有尽快想办法寻求帮助。她知道自己若是惹上了这件事会牵连到家人,所以总也行事低调谨慎。原本最好的办法便是寻求孟清相助,可就在初七还没来得及找寻孟清之时,另一个人却已出现了。那一日,初七正偷偷携了食盒给躲在牛棚的曹铭昭送吃的。这几日,他被人到处追杀,最后竟只好在牛棚中靠着初七接济度日。初七每日将家中剩菜悄悄捎给曹铭昭,见他在臭气熏天的牛棚仍能吃得津津有味,倒也觉得此人可怜。可便是这一次,初七没找到他,反而遇上了一伙宋府的打手。这群人将她拦住便问:“你给我站住!就是你日日来送饭,接济那个窝囊废?说,曹铭昭去哪里了?”初七立马想逃,却已被团团围住。这些人明显已搜查过牛棚,又知道她是来送饭食,她也无从抵赖,只道:“若他不在牛棚,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几人来者不善,又听初七嘴硬不服软,便都有些气恼之色。初七见势不妙,连忙惊声叫喊。她声音尤其嘹亮,众人皆被她吓了一跳。有人忙上去捂住她的嘴,以免她招来后患。

初七用力一咬,将上来捂她人的手指咬了个口子。那人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甩了过去。初七情知躲不过,又不及他们力气,趁机大叫救命。便在这挣扎中,她无意间竟看到曹铭昭躲在一个暗巷堆放着的旧木桶里。他偷偷露出一双眼睛观望这边情况,一和初七对上视线便立马缩了回去。初七自也不指望他肯出来挺身相救,只有自己冲出一条生路来往反方向的路跑。那些人奔上来抓她,她急忙甩了脚上的鞋逃命。可那裙角着实碍事,没几步就将她绊住。这一摔,手肘膝盖皆破了皮不算,想逃已是无能为力。初七叹了一声,心中满是不甘。就在危急关头,一双军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前。初七吃力地抬头去看,便见康摩伽久违的面孔复又出现。

她没来由地想哭,眼睛顿时像被水淹了一般,想喊一声他的名字竟一时也喊不出口。康摩伽半跪着扶起她来道:“看你,只要碰一碰就掉眼泪了。有这么疼吗?”康摩伽的声音变了,但语调依旧熟悉。初七抽噎了一声,仍旧开不了口,只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哭起来。一边哭她一边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康摩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都将追上来的打手们忘了。可那些人哪里由得他们在此打情骂俏,纷纷操了家伙上来就准备大干一架。康摩伽不得不将初七从怀里推开,嘱咐道:“先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要是怕呢就捂住眼睛。一会儿再跟你说话。”初七还未来得及点头,康摩伽已拔刀上前干架。那刀一挥下去就簌簌作响,令人胆战心惊。不久,打斗拼杀之声响起,血腥味便蔓延过来。初七心直揪了起来,随手抓了一颗石子就朝其中一人扔了过去。那人被打中了眼睛,哀叫一声,发狠地要找初七报仇。康摩伽连忙踢开此人,对初七道:“不许插手。否则可不饶你!”初七还想要帮忙,听这么一说,只好乖乖呆着。康摩伽于是一鼓作气,将剩下几个全部撂倒。但早有几个见势不对的脚底抹油通风报信去了。只怕救兵到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康摩伽收了刀,回头拉了初七道:“跟我走。”“可……曹铭昭他……”“他要呆在牛棚,谁还能拦得住?你要他还是要我?”初七抿嘴不答。康摩伽便宣布道:“不说就当你是要我了。走吧!”康摩伽也不等她反应,拉了她上了自己拴在巷子口的黑马,绝尘而去。他们一直奔出城,然后松了缰绳,任马儿自己随意地走。初七却不敢走得太远,悄悄在马耳朵边嘀咕了几句,那马便掉转头往回跑。康摩伽忙拉住缰绳道:“跟了我几年的小黑,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了?”“你忘了,小时候野狗都得听我的话。”“你这么有天分,当年真该教你驯兽来着。”初七感觉康摩伽的气呵在耳朵太痒,便推开他的脸道:“我要下马,不和你一起骑了。”

“怎么突然就不乐意亲近我了?”“汉人有男女大防这一条。跟你共骑已是逾越了。”“哪个老夫子教了你这些?真是误人子弟。”“人人皆如此,不信你随便找个姑娘问问。”康摩伽哼了一声,伸手胳肢她道:“你神气什么,神气什么……”

不归

29初七被逗得有些恼,翻身下了马,离康摩伽远了一些,郑重道:“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康摩伽从马上俯视着初七带着愠色的面容,直觉得不可思议,当年那团被关在笼子里衣不蔽体的活物,竟变成了现今的摸样,有了这样的脸和表情。汉人女子他自也见识过不少,但能有此般容貌的,却实属罕见,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的初七。初七见他发起了呆,忙道:“怎么了?这样就生气了?”康摩伽摇摇头,下了马道:“哪里会生气?我看你看呆罢了。你可真漂亮,七。”

初七亦曾被人夸奖过容貌,但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倒是头一次。她不禁有些欣喜,想笑却咬着唇不敢表露,脸顿时憋得发红,只怕尴尬会继续,忙转换了话题道:“曹铭昭的事你知道吗?”

“你何时对他如此上心?他从前差点害死你,都忘了不成?”“自然记得。可……他是这些年唯一还叫我初七的,也是唯一离了我不能独活的。所以,我得救他。”“就因为这样?”“嗯。”康摩伽叹了一声,道:“真羡慕曹铭昭那家伙呢!”话匣子一打开,两人便有了聊不尽的话题,无论是怎样微不足道的事,仿佛都变得趣味盎然。康摩伽说他在边关的生活,说那些一望无边的荒野和沙漠。而初七只能说她在小小一方农舍的家长里短,说如何耕作如果学艺,如何侍奉孝敬长辈。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初七察觉,忙道:“快回城,城门要关了。我若不能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这可有些为难。就算我们马不停蹄,今日怕也赶不回去了。城门一关,只能等明日。”

“至少试一试再说。我爹娘若担心起我来,一夜都不能安睡的!”“那好。若今晚回不了城,咱们只好在城郊将就了。”康摩伽仿佛早有预料。他们果然被关在了城外,只能等明日一早才能通行。初七一想到爹娘焦急的面孔,更加急着回家,最后竟想到去拍城门,让守城官兵放她通行。康摩伽拦住她道:“别做傻事。若惹恼了别人,看不把你抓了。”“那你试试。你是有军衔的,他们会不会放你走?若是可以,你替我回家报个平安。”

“我不试。放你一人在城外,我是疯了?”初七急道:“我求你了,我爹娘都是经不得吓的。他们一急也许还会出门来找我。我奶奶的脾气也不好,知道我夜不归宿,肯定要发火的。”“这你放心。至少今晚,你家人只能呆在家中。”“此话怎讲?你有事瞒我?”康摩伽经不住初七软语相求,便将今日带她出城的目的说了。便在今夜子时,长安城暗暗涌动的两方地下势力要出来商谈割据地盘一事。孟清作为首脑人物自然要出来主持局面。他几乎统领了整个长安,容不得让初来乍到的胡人自立一方门户。若是两方谈不拢,非常手段便会派上用场。偏偏初七和孟清的关系并不是个秘密。倘若有人借此机会利用初七来逼孟清就范,那初七便已立于危墙之下,随时都会遭遇危险。

初七听了此事,不禁问道:“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你难道也跟那些胡人有瓜葛?”

“有瓜葛说不上,但总算是个知情人。孟清照拂了你很久对吗?他会保护你家里人的。所以你无须担心。”初七恍惚间被劝说得断了回家的念头。他们二人随后便找了城郊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康摩伽只要了一间房,拉了满脸疑虑的初七就去客房内说话:“你今夜便就这样将就一宿,不要轻易出房门。我跟你男女大防,在楼下守着,有什么事便叫我一声。”初七听了,忙道:“谢谢你,康摩伽。上次买我家的地也好,带我出城也好,你都这么帮我,我真的很想跟你道谢……”康摩伽敲她的脑袋就道:“跟我这么客气,是想让我生气吗?也不知是谁教得你这样,还是你小时候可爱多了。”初七呜了一声,道:“康摩伽,上次在平康里见到你。为什么你不认我呢?”

说到那上一次相见,康摩伽便恍惚了一瞬。可为什么他又逃了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那些藏在心底里的秘密不是能全部向她倾吐的。康摩伽不答话,亲了她一口就道“知道你会伤心。不过,原因以后再告诉你。反正不是讨厌了你就是。”他一亲完,倒期待可以看看初七气恼的表情。可她便就那样愣在了当场,连呼吸都停止了。既然如此,便宜不能放过,康摩伽趁机又补亲了一口。初七竟不知他也会使坏,待要恼怒却见他眨眼已奔出了房门,不复踪影。她气不过,跑出门声讨道:“康摩伽,你干坏事!”康摩伽跑下了楼,回应道:“嗯嗯,这也算坏事的话,那你想想我以前干了多少坏事吧!”

他们这般语言直惊得旁人都侧目过来。初七羞得不知如何是好,逃进房里就关上了门。她已不知道该如何跟康摩伽相处了。他完全不按汉人的规矩来,凡是随意不羁。她学的那些礼节与他来说毫无意义。这不禁令初七感到无所适从。她甚至想自己倘若还只有六七岁,肯定不必面对这些烦恼。

怀着不安,初七匆匆吃了点方小说西便开始为这个焦灼的夜晚进行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等待。丝毫没有睡意的夜晚,她只能抱膝坐在床边等待着黎明。今夜她的家人会如何,孟清会如何,曹铭昭又会如何,她一无所知。她已无依无靠,唯有突然相遇的康摩伽在身边。可这个人与她儿时记得的康摩伽已完全不同了。除了陌生,还是陌生……直到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初七忍不住偷偷溜出屋去,瞧康摩伽究竟在做什么。只见空荡荡的客店中,唯有康摩伽一人坐着,临近的桌上摆了一瓶酒和一锅刷羊肉。热锅刺刺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康摩伽早听见楼上开门声,便端着酒杯道:“睡不着,要不要下来陪我吃酒聊天?”

初七有些警惕,道:“那得斯斯文文地说话,不然可不理你。”“好,就按你们汉人的规矩,斯斯文文地。”初七下了楼来,向店家要了碗筷,便在康摩伽身边坐下。康摩伽遂又要了一斤羊肉一斤酒,问初七道:“你如今酒量如何,还受不受得羊肉膻味?”“酒和肉,我都很久没碰过了,也不知会如何。”康摩伽靠近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眼,直觉得如此细腻的皮肤,光泽的乌发,红润的脸色皆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得出来的。实在美得太过细致了,连眼神和不经意的动作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被人雕琢到如此精致,可见那人何其用心良苦。康摩伽支着下巴,道:“难怪你长得那么小,竟连肉都不吃。”“我不算小了!但像米荷姐姐那样美的身形,我自然不能比的。”康摩伽听初七提起米荷,脸色顿时一变,继而又恢复平静,道:“唉,把你捡来时,我的念头就是把你养得跟胡姬一样丰满窈窕,如今怕是破灭了……”“你……你不正经!”康摩伽笑道:“是你被养得太正经了。若是一直在我身边,才不会一股文绉绉的味道呢。来,吃点羊胸脯肉,以形补形。”初七气得直瞪眼,又拿他没有办法,直猛地吃了一口闷酒。孟清曾让她书过各种甜酒果酒,但从不准她沾一口烈酒。初七没料到入口的酒如此呛人,直咳得脖子发红。康摩伽拍着她的背,道:“酒还是别碰了。真怕有个闪失你就要像雪一样化掉了。”

初七顺了气,道:“是不是远不能比你们胡人女子,既没有傲人的身材,又小家子气,连烈酒都吃不了一口?”“你跟她们有什么好比的。我喜欢你这样的不就好了?”初七放下筷子,怨道:“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可真是会发脾气。怎么说都不能让你开心。曹铭昭都是这么哄你的,说来我也学学?”

初七低了头不答,手攥着衣角不停搓着,似要搓去什么污渍。康摩伽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哄道:“好了,我不气你了。我们言归于好。”初七抬起头,道:“我……我平常不爱这么生气的。”康摩伽轻轻抚摸她的脸,喃喃道:“嗯,我知道,你一定很懂事很乖巧,也很能讨人喜欢。师傅将你送走的时候,我心都要死了,想着你没了我该怎么活。当时实在太傻,这世上谁离谁不能活的?你有大人物护着,有爹娘宠着,即便日子过得艰辛,也是有依靠的。这样便好了,这样便不用我再日夜为你担心了。可是,七,我还是怨你,怨你没了我还能过得好……”

憋闷

30初七便跟康摩伽坐着吃了一夜的酒。 等待天亮时分,城门开启,康摩伽便载了她回到方小说市家中。他没敢送她到家门口,到了巷子口就停了步。初七有些不舍,道:“以后还能见你吗?”康摩伽笑道:“你还想见我吗?我可是会一直惹你生气的。看你昨日被气了几回,竟都没有记性了?”初七撅嘴,有些怨道:“你都是故意的。若是嫌弃我,我不找你就是了。”

“又生气了?嫌弃你我哪里敢呢?唉,看来跟你在一起也挺辛苦的。我以后只好委屈自己时常来受你的气了。”初七拍他的胳膊,道:“你坏,比我想得还要坏!”康摩伽露出使坏的笑容,勾了勾初七的鼻子,随即上了马就道:“男人的坏你还远不懂呢。”

初七看他策马而去,想自己这一夜过得尤其离奇,倒也吃惊自己会对孟清以外的男人如此亲近。一想到孟清,她便想到了她危机四伏的家。经过一夜,家人是否平安,她自己又怎样解释一夜不归的理由?怀着种种忐忑,初七一路小跑着往家门口跑,额头已有了微汗。回到家中时,家里人正好起床梳洗。王氏端着脸盆出来见了她便问道:“昨日陈大夫留你住在铺子里还适应吗?”初七一听便知是孟清为她掩饰,忙点头说“是”。她虽然离了草药园,却仍旧是陈由的学徒,偶尔会去城里的药材铺帮忙,当然做的也是个闲差。若是孟清想见她,便会派陈由来请初七过去帮忙。一家人对此并不反对,因而王氏此时才问得如此漫不经心。初七见没露出什么破绽总算松了口气。这个夜晚的事便就这样盖了过去。仿佛与康摩伽相遇不过是多年来朝思暮想的美梦,一点都不真实。美梦既已过去,该如何过活便如何过活。初七擦了把脸,照旧跟着父亲和姐姐去铺子做生意。

方小说市开得早。勤劳些的摊贩天没亮便会摆出摊子来。吃早点的铺子尤其如此,没有一日能停歇的。崔桓那店铺正设在热闹地段,平日来往的老客人新客人多到能数花眼。人们爱来崔家早点铺子享用早点不仅因为这里卖的方小说西好吃便宜,而且还能看上几眼崔桓三个漂亮出挑的女儿。

每每开了铺子做生意,初七就像打仗似的帮忙收钱找钱端盘子招呼客人,总也忙得晕头转向。她昨夜未曾睡好,忙了一会儿就感到吃力,找错了几次钱,被莲子说了一通。莲子道:“昨夜你究竟干嘛去了?脑子混成这样,怎么管钱呀?”莲子一直介意初七年纪最小却掌管钱财进出,又恨自己这么些年除了种菜耕地什么手艺都没学上一门,每每逮了机会便要发作。初七低了头赔不是。莲叶急忙打圆场将两个妹妹拉开劝说了一番。莲子哼哼了几声不再理会。莲叶道:“小妹,你若累,便就先歇息半日。店里生意有爹爹和我打理,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大姐,早些回去奶奶会说我偷懒的。我还能行,不会再出错了。”初七坚持,莲叶便也只好作罢。这场小风波轻轻过去却令初七再不敢有所差池。自管了账,她总也感觉家中无形压力。崔母不满,王氏忧心,两个姐姐心中也有芥蒂。但凡与钱沾染了关系,许多事便就成了另一副模样。怀了心事,初七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刚进门的客人。她刚想道歉,却立刻闻到孟清的气味,抬头一看,果见孟清在前。她吃惊道:“郎君怎么来了?”“自然是来买早点的。难道不欢迎?”初七听了一阵冷汗,回头见崔桓和两个姐姐都屏息站着,一时都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店里坐着的其他客人看见孟清身后一众人马严阵以待的架势,也知是大人物驾到,纷纷付钱走人了。

初七回过神来,忙请孟清坐下,道:“郎君要是不嫌弃我家铺子吃食,我便每样给您包一点吧。难得您肯来光顾,我请客。”“这倒不错。跟我说说你家卖些什么。”“不过是几样汤饼、烧饼和炊饼,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无妨。都传你家做的馄饨好吃,我想先尝一尝。”孟清一点菜,初七连忙回头看崔桓。崔桓愣了愣,立马吆喝了一声便下锅煮馄饨去了。

初七站着没敢离开,见孟清脸上隐有倦容,便试探着问:“郎君一夜未眠?”

“嗯,是有些累。你呢,昨夜睡得好吗?”“我……我也一夜不曾合眼。”“哦?这是为何?”“我……”初七正待要将遇上康摩伽之事说与孟清听,但当着崔桓和姐姐的面又不能泄露昨夜行踪。正为难间,孟清却道:“你那姓曹的朋友,我已让人安排他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不必为他担心。如此是否能换你一夜好眠?”“郎君,我……我……”还来不及说上一句感谢的话,那碗馄饨却已煮好。初七连忙去端,突然发觉孟清是不会动外面的碗筷的,不禁为难起来。还未来得及想出办法,夜华此时突然冲了进来。眼见孟清在这里坐着吃早点,他顿时脸色刷白。成何体统,敢用这般吃食招待郎君?夜华纵有万般怨怼,却不能立刻发作。好不容易忍下这口气,他迅速附在孟清耳边耳语了几句。孟清听了,只好起身道:“有些急事,下次再来吃你家的馄饨好吗?”“好,当然好。郎君来,随时欢迎。”孟清笑了一声便离开了。夜华仍旧付了那一碗馄饨的钱,顺带瞪了初七一眼,继而满脸愠怒而去。这怨怼来得莫名,初七站着原地都不知如何是好。等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崔桓马上上来问初七道:“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孟郎君?心儿,他仍旧跟有来往?”“爹,这……”莲子道:“爹,您怎么都忘了,小妹一直在陈大夫家做学徒。陈大夫还不是孟郎君手下的人吗?”崔桓自也不是毫不知情。几个光顾他店的老客人或多或少都会提起孟郎君的事。他隐隐也感到有人照拂了铺子生意,否则这些年哪能挨下来?今日见初七与孟清如此熟稔,他便也明白崔家的生计是靠着别人维持了许久。忙碌完早上的活,崔桓回去将今日所遇之事与王氏说了。王氏听了便道:“他爹,咱家这些年真是靠那孟清熬过来的?”“多半是了。如今咱家连地也卖了,全靠那间铺子过活。铺子的生意,我早有疑心,如今看来都是背后有人相助,否则怕也是要沿街乞讨了……”“这可如何是好……将来心儿岂不要被他带走?”“有些事咱们硬气不得。你问问心儿孟清究竟如何待她。等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不迟。”

王氏本不想跟孟清有什么牵扯,听了丈夫的话又想到家中生计,只有应了下来。初七于是不久便被找来说话。王氏郑重对小女儿道:“心儿,你若真与那孟清有瓜葛,娘也拦不住。可你定要先听完娘一袭话才好考虑往后。”初七答应,认真听王氏说起一段陈年往事。当年,太原王家虽是一等士族,女儿都嫁进宫做过高宗的皇后,但自则天皇帝登基以后便日渐没落。家中一心要恢复往日繁荣,便让几个出众的女儿往各大士族家中结亲。王氏最小的妹妹小名清清,本要与陇西李氏联姻,无奈阴差阳错看上了孟清。彼时,孟清不过十五,自是英俊少年,对清清也颇为相投。两人背着家族相互来往一段时日,清清却突然怀了身孕。她年纪太小,这一胎便要了她的命,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此撒手人寰。孟清自也未料到如此,来到王家前来索要女儿。王家自然不肯给。于是,孟清直花了五年时间打垮王家势力,直至将女儿要回时那孩子却是夭折了。王氏将这番事告知初七是要她知道孟清是何人书。他少不更事,轻狂不羁自不必说,最要紧做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王家那几年被他折腾得尤其惨,连王氏也牵连在内。王氏从此对此人十分不悦,更不提现在他还要来纠缠自己女儿。初七听得懵懂,只连连点头。她隐约知道孟清曾有过女儿,他也待自己如同女儿。但想不到,他的孩子正是她小姨所生。王氏只叹这是场冤孽。至此之后,崔家便都明白孟清是他们家的生计来源,而初七便是这个来源唯一看中的人。各人之间情绪变化渐渐微妙,有不屑的,有羡慕的,有担忧的,有厌恶的。初七渐渐在家中感到憋闷,不仅辞了记账一职,平常能不待在家中便尽量留在外面。她去打听过曹铭昭的去向,却一无所获。曹铭昭就像消失了一般,没人知道他究竟又藏身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而康摩伽自带她出城一夜后,也再无联系。那些在她面前承诺的话,仿佛都是一纸空文。

不久之后,长安开始笼罩上一层阴云,直降落在初七头上,令人措手不及……

求亲

31崔家女儿的容貌一直都在方小说市附近里坊流传,越传便越是邪乎。同样,关于她们的谣言也一样令人津津有味。这些谣言有的很离谱,有的很下流,流传开来以后便会引得些登徒子找上门。但他们通常会败兴而归,因为崔家的小女儿跟孟郎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最近便是有那么一个胡人,无意间看上了初七,竟纠缠住不放。此人姓史名怀安,乃是从营州柳城迁徙而来,刚在长安打下了一方天地。人人都知道他的后台过硬,人又过狠,甚至不将孟清放在眼里。史怀安会看上初七恰恰就是因为她与孟清的谣言。找上初七,一为试探谣言是否属实,二为找寻孟清的软肋,可谓知己知彼,百利无害。抱着这样的打算,史怀安知道自己在跟孟清干了一场以后该有所行动了。可偏偏那远远的一眼,史怀安便愣住了。初七当时正跟着莲叶出来采买菜蔬米油。莲叶跟人讨价还价,她则一旁帮衬。正巧有个担货郎经过身边,初七听到货担上几串铃铛丁零丁零地响起,便笑着跟了上去寻问价钱。这一跟不防走得远了些,史怀安便出现在了眼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这是个真正的北方胡人,虎背熊腰,肌肉遒劲,胡须毛发浓密。初七一见他便觉对方眼神不善,忙退开了些距离。史怀安笑了笑,道:“你可认识我?”初七不理,连忙向人多的地方走去。所幸那胡人没缠住她,只说了一声道:“崔莲心,你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初七听他喊得笃定,又能指名道姓,便知事情有些不妙。她回到莲叶身边就道:“大姐,有个胡人来纠缠,还知道我名字!”莲叶自也碰过不少这样的事,拉了初七道:“咱们先回去。采买之事也不急。万事小心为好。”

“嗯。”两人急匆匆地回到家门口,史怀安却已神情悠闲地站在那里等候。路过她家门口张望的路人皆被他手下轰开,显得他不可一世。初七一惊,不明此人为何盯住她不放,大声质问道:“你是谁,有何意图?”

“我是谁?我名叫史怀安。你若不认识,可以去问问孟郎君。他一定知道我的大名。今日只跟你打个招呼。我们改日再会。”史怀安说完也不多做停留,更不在乎初七是何反应。临走时,他趁机摸了初七脸颊一把,啧啧了几声。初七厌恶地搓着自己的脸,心底隐约猜到对方是何种人物。可她并不敢贸然跑去找孟清。不只是因为王氏的警告和家中的气氛,还因为她感觉到只要再跟孟清接近一步,所有的事都变得不像原来的样子。以前她也许并不介意,但康摩伽出现了以后,她不得不犹豫了。可奇怪的是,越是克制不能去见,心中便越是思念,不能自己。夜华曾说他精心栽培她各项学识技艺不为别的,只为能让孟清欢喜。她很是明白,这些年所受教化只为孟清一人,而她自己是要培养来为孟清而生。

如今事态已由不得初七选择。当日夜里,夜华便带人来到崔家敲门。初七听门外有人喊她名字,便披了外衣匆忙跑出去开门。刚解了门闩便见是夜华带了一帮子人在外面站着。

她忙道:“老师,你为何深夜到访?”夜华也不多做解释,拉了她就道:“今天有个自称史怀安的胡人找过你?”

“对……他是谁?”“坏人!现在正想尽办法打垮郎君。你要是被他抓到,郎君肯定要为你分心。我来接你避一避风头。”“那我家里人……”“我做事你竟然敢不放心?”“不敢……”“那就别婆妈了,走!”初七想回房换上衣服通告家人一声也被夜华制止。她很快被拽上了马车带走了。一路上,夜华都神色严肃,一言不发。初七亦不敢多问,攥紧了薄衣,咬着唇发呆。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夜华跳下车去吩咐手下打点,转而又将初七扶了车来,道:“郎君在里面等你。你去吧,凡事顺着郎君的意思就行。其他所有琐事都交给我。”

初七还未来得及看清前路便被夜华推进了一所巨大宅院之中。这里,初七从未来过,比起孟清其他豪华私宅来说更显得低调肃穆了些。宅院里早备了一支轿子。初七很快被请上轿抬走。宅院里的路十分曲折,时而是清泉作响,时而是夜鸟鸣啼。这样一路颠簸着到了一处厢房前,轿子终于停了下来。有侍女将初七请进厢房中,又是对她一番梳洗换衣。初七换了件丝质的中衣,又用撒着花瓣的清水净了脸和四肢。一番折腾以后,侍女便退了出去。孟清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道:“你且睡吧。今日你已疲惫,外面明日再谈。”

孟清的侧影印在雕花的窗户上,显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初七隔着一扇房门,忙对他道:“郎君,我今日便想见你。若见不到你,我怎能安睡?”“时候太晚了,不宜相见。深夜将你叫来实属无奈。害你担惊受怕也是我的疏忽。你若还信得过我便安心睡吧。我保证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任何牵连。”“郎君,我真的想见你,真的很想跟你当面说说话。不然,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安心。即便我惊惶如此,郎君是不是也不肯见我一面?”孟清一听,自也没了法子,道:“那你换好衣服,我们且见一面。”初七听了连忙跑去衣柜,匆匆套上件石榴裙,头发都来不及梳起便开了门。孟清站在门外多时,脸色因吹了夜风而有些苍白。初七慌道:“夜晚寒凉,郎君还是快些进屋吧?”孟清犹豫了一下,终于拄着拐杖跨入了厢房内。房内弥漫着少女体香和特质的草香,不禁令人心神恍惚。初七摸了摸头发,歉意道:“时间匆忙,来不及梳发,郎君莫要怪罪。”

孟清但见她如瀑乌发洒落周身,微微一笑道:“怎么会呢?你披散头发的样子我大概只在你小时候见过。如今你都十四了,再过一年也就可以嫁人了。只怕将来是你要嫌弃我了。”

初七忙摇了摇头,道:“我自小得逢郎君照拂,已是感恩戴德不及,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孟清见她焦急神色,心突然微微有些发疼,终将潜藏已久的意愿说出道:“心儿,你可愿嫁我为妻?”初七瞬间就愣住了,惊道:“嫁……嫁?”“对。如今情势不同,长安已非我所能掌控。而人人皆知你受我照拂,这会为你带来诸多危险。像你今日所遇之史怀安,已棘手超出所想。我思量着还是让你嫁到身边来最为妥当。这样我更方便照顾你,你也不必为了家人劳心劳力。”“可……郎君上次还说要收我为义女,如今又要娶我,我着实糊涂了……”

“近些日子我总不见你,心中只觉空虚。如今相见,我便已笃定,今生要你相伴左右。无论是女儿也好,妻子也好,我都要将你时刻留在身边。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初七听了,心下便有了畏惧。她着实不懂孟清对她是何感情,究竟有什么让他对自己如此执着。

孟清似明白她的疑惑,便道:“你若是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待你也不难。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便在新婚之夜告诉你缘由。”初七攥着衣角,低着头道:“郎君,我还没及笄,就算嫁人,是不是也等到明年?”

“不行。明年太久,还是越快在我身边越好。”初七对嫁人一事并无概念,心中也是一片疑惑,只睁大了无辜的眼睛,不敢接话。

孟清有些没底,又道:“嫁给我你会比现在过得更快乐。等你再长大一些,你若厌弃了我,也可另觅良人。我凡是能守你一时便是一时。”“郎君,您好似要娶了我来当女儿……”“其实,我时常也弄清自己的感情。我原来也有个女儿,不过她没你幸运,五岁的时候就夭折了。你小时候长得跟她很像,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我的女儿又回来了。”“此事我娘提起过。那个小孩是我小姨所生,是不是……”“你都已知道了……我大你将近二十岁,有过女儿不足为奇。那个女孩出生的时候我不过十五,也不怎明白自己的血骨竟化成了一团活物。等到我明白的时候,孩子却没了。不过幸好老天将你送到我面前,能让我的愧疚得以偿还。你年纪太小,兴许还不明结亲是何意味。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初七懵懂地点了点头,不禁问道:“郎君以后会不会娶妾室,还是会有别的红颜知己?”

“这个也许会,也许不会。以后的事说不准。不过,只要你还做我的妻子,我会一心一意待你。我说话算数。”

山雨

32初七恍惚睡了一夜,翌日起身仍不太敢相信孟清向她求亲。 此事来得太过迅疾,她毫无防备毫无预兆地陷入微妙的境地。无论答应与否,她与孟清的关系都不会再单纯下去。

不久,一夜未眠的夜华来到,一并带了个人来。此人面貌甚是熟稔,回头思量方才想起是从前在颜征班子里照拂过她的江蓠。她如今已有十八,长得颇为俏丽,微施粉脂依然明艳动人。

夜华介绍道:“这是我安排来照顾你起居的人,相信你们认识。要有什么住不惯的,尽管跟她说。”初七打量江蓠容貌一眼,纳闷道:“江蓠姐姐怎会跟了老师?”“这有何稀奇?我手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夜华顿了顿,道,“先不说这个,郎君昨日与你说了什么没有。”“有……”“磨蹭什么?郎君难道把你吃了不成?”“他说……他说……”初七细若蚊声,又说得结巴,夜华听得有些不耐,便道:“要是说不清楚就以后再说。我还有一堆的事要办。你凡事不懂的就问江蓠。”说完夜华便急匆匆离开,留下初七和江蓠二人自便。房中顿生一片寂静。初七却见江蓠自进门时便面色无波,不苟言笑,只试探着问候道:“江蓠姐姐,你可还记得我?”“嗯,初七,江蓠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叫初七……这么些年不见你,你都去了哪里?”“一直都跟着华爷做事。华爷喜欢江蓠这个名字,当年办你案子的时候顺带就将我留了下来。”

初七顿时想起自己将颜征指头咬掉的案子,直愧疚起来,道:“当年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害到了你?”“不,我跟了华爷一直都过得很好。他待我不错,教了我很多方小说西。如今华爷叫我来服侍你,我便一心一意待你。你不必对我有所顾忌。”初七听了,便将最挂念的事问道:“那个史怀安你是否识得?昨夜我被迫离家,都不知我家里人如何?”“我听得别人说,史怀安昨夜差一点要放火烧了你们家。不过华爷出面,没有让他得逞。你的家人无碍,我今早已见过他们,将你的事也说与他们听了。”昨夜崔家院子四周堆放了高柴,浇上了烈油,只待一把火便可烧个精光。如此明目张胆目无法纪,也唯有史怀安能干得出来。初七听得心惊,竟不知发生了这等严重之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回家去找寻家人。可江蓠立马劝道:“不可。你暂时不能出这所宅院。对方目的就在你身上,你出去等于自投罗网。那个史怀安不过是要试探你在郎君心中分量。如今他已知你有何等重要,若不来抢夺你都会让人奇怪。”

“可我真的只能待在这里?”“暂时只能如此。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你千万要听话。”初七被这样一告诫一时不敢造次,只有安分呆在这宅院中等待消息。江蓠每日不离她左右,掌管她饮食起居,闲暇时也陪她解闷聊天玩双陆下围棋。两人因共同有过一段回忆,话题时常在当年苦练杂耍的时光徘徊,转而亦会提及康摩伽。江蓠对康摩伽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每每听初七提到他,便道:“你怎还如此记挂他?郎君待你如此厚重,你可千万不能辜负郎君的恩情。”“我知、我知……郎君待我好,我不能忘恩负义。可是,康摩伽也待我好,我又怎么去回报?”

“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呢……”初七再没了话说。她心里分得清楚,康摩伽待她是倾其所有,孟清待她是无微不至。都是情深似海的人,都是恩重如山的人,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这一等就等了三日。孟清时而来与她用餐,时而陪她聊天疏解郁结,但却全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终有一日,初七忍不住道:“郎君,我想回家……”“难道你这么不想与我一起?你奶奶对你不好,你的姐姐也对你有芥蒂。即便如此,你也选你的家而不选我吗?”“不……我只是……”“好了,你这样想家,我不放你回去岂不太无情了?但我说的事还等着你的答复。你这次回家也可跟家人商量一番再做决定。至于那个胡人,你尽量小心。几日前刚挫了他的锐气,他随时都会反扑。你若在我身边还好。但想强留住你却又有何用?”初七听得惭愧,却无法抑制自己回家的冲动。孟清既然如此承诺,她也答应尽快做出答复。

不久,江蓠便收拾了初七行李与她一起上了来接应的马车。孟清未曾前来送行,唯有夜华诸般叮嘱。初七一一应了,心里却已明白孟清没来送她是相信她不日便会归来。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初七直觉得烦闷,便掀了帘子透口气。忽见迎面一排士兵列队走过,见其装束似乎是新招募的兵马。初七直想起康摩伽来,不禁道:“今年又招了一批人了,好快……”江蓠连忙合上帘子,道:“还是不要抛头露面为好。外面凶险,也不知会遇上什么人。何况刚刚那些人都是新兵,原本不是市井负贩就是无赖子弟。只有混不下去的人才会肯去当兵。是非实在太多,咱们能免则免吧。”初七在忙铺子生意时也听客人在那里讨论时局,又说府兵制大坏,又说人人耻于入伍,武官武将多为胡人种种。她只是懵懂,却也觉得隐忧重重。马车行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车夫回报说前面堵了一辆车子,对方让她们略让一让。江蓠只恐是诈,忙让车夫改道。可还来不及掉转头,对面便就传来声音道:“这不是孟郎的马车吗?孟郎,你可在车上?”虽久不曾见过紫鸢,初七还记得她高声谈笑之音,于是便对江蓠道:“这是卢夫人,郎君的友人,不是诈。”“遇上卢夫人更麻烦。你千万别去招惹这个女人。她比你厉害百倍,又对你不喜,能避她远些就远些。”江蓠转而对车夫道:“快改道,别让这个女人缠上要紧。”初七想起莲叶曾差点被她招入府中之事,也对此妇人有所厌恶,听江蓠一说,便也明了了利害关系。那一边,紫鸢刚跳下了车,想上前看看孟清是不是在车上,却见车一声不响地掉转方向,绝尘而去,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愤怒之余,那飘起的车帘缝子里却隐约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蛋来。紫鸢一惊,直叹长安竟有如此美人而未曾识得,又叹自己年华不再,难以与少女鲜丽面孔匹敌,再叹孟清如此变态,竟找个与当年的相好如此相似的女人。这愠怒之后便是恐惧相随。她此时此刻真想扇那孟清一巴掌,好解这心头之恨。初七却不知紫鸢有了这等心思,直盼望着能早日归家。等到回到家中,家里的气氛便吓了初七一跳。当日,初七突然被夜华强行拉走,继而又有人要放火烧了整个院子,连番意外让崔家上下都处在一片恐慌之中。初七消失了几日才回来,崔家人都知道此事与她有关。可即便是崔母也不敢多吭一声,只怕招来更大的祸端。王氏最先将初七叫到房中,问清这几日离家原因。初七一五一十将所遇之事都说了,说到史怀安放火,说到孟清求亲,事无巨细。王氏听完便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挽回不得。孟清隔了这么些年只等到现今才想到法子将她女儿带走,可见是不容回绝的。回绝了他就等于将崔家置于毫无保障之地。唯有攀上了他这个亲家,才可保她崔家老小平安。这个时机不能不说抓得太好,好得都不见任何心机。王氏道:“心儿,你现在准备如何?嫁还是不嫁?”“娘,女儿也不知道……成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儿也不懂……”王氏叹了一声,知道初七还太小,男女之事也都懵懂。那孟清便就这么着急带她走,与作茧自缚又有何异?她不禁道:“娘可以教你成亲是何等大事。你爹也可教你些夫妻相处之道。但爹娘不能替你拿主意。那孟郎君定是要你心甘情愿嫁他。如今加上个胡人来威胁咱们,你也知道其中利害。心儿,娘对孟清不满是真,但若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初七听了,更觉得为难了。她原本喜欢甚至很仰慕孟清,视他有若知心长辈。可如今掺杂了如此复杂的因素在其中,原本毫无芥蒂的初衷却被这些利害割裂开来,变得扭曲。

初七答应王氏认真考虑,心中早已明白自己毫无选择余地。她渐渐存了个念头,便是见上康摩伽一面,将心底里藏的心事都说与他听,然后和他告别。为此,初七大着胆子偷偷跑去从前曹铭昭带她埋伏偷窥康摩伽的地方,想自己或能有这个运气。可惜她从未能因此见到过康摩伽,更不用提孟清派来守在她身边的人时不时冒出来提醒。

本来已是不抱希望,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机会悄悄降临,让初七措手不及……

大海

33

便是在霜降那一日,长安街上出现了一长排刚受了玄宗检阅胡人兵马,浩浩荡荡地横扫而过。为首人正是如今天下称颂安禄山。路人载道欢呼,齐声呼唤安公。

初七本来不想瞧这热闹,却硬被莲子拖出了家门。莲子尤爱看这样热闹,从前一直住在城郊倒还罢,到了城里凡是节庆庙会总也少不了她份。可王氏总不喜女儿单独出门,每每告诫要结伴而行。于是,今日莲子便拉了初七出来。

初七连日来都有保镖暗中护行,因而一被莲子拉出门去,便引得各方异动。她只好道:“姐,我还是不去了,免得碰上麻烦……”

“什么不去?大姐今日忙才拉了你。你要是不去,娘也不会让我去了!”

“可我真不方便出门……”

“那你是不肯听话了?我知道你现在了不起了,能把人招来烧咱家房子。如今姐求你个事,你都推三阻四!”

初七没了话说,只有换了件蓝色布裙依从莲子上街。彼时姊妹二人皆是明艳动人,相携而行难免引来旁人目光。莲子得意道:“你看,好多人都在看咱们呢!”

“是不是太招摇了?”

“切!天生丽质有什么办法?美中不足就是咱们都穿一样裙子。娘给咱买衣裳老用一块布料,这多不好!”

初七在家穿粗布裙或是百家布裙要不是莲叶穿小了留给她,就是王氏买一块布回来缝制。莲子喜爱花样,喜爱打扮,没有眉笔就用柴灰画,没有胭脂就自己采茜草来制,可惜唯独针黹女红并不精通,身形又与初七相似,每每只有将就着跟初七穿一样衣裳。

一边抱怨着,她们已到了欢呼人群之中。正当时,街上争相目睹安禄山之风采。莲子远远看见一个肚子大到离谱胡人骑在马上便道:“那就是人人称颂安公?怎么胖成这副德行?”

初七也看见了那肥硕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道:“果真是个大胖子。”

两个姊妹掩嘴悄悄说笑,不防旁人侧目。她们只怕会遇上什么麻烦,便连忙牵手跑开。

直跑了很远,这一行队伍后面又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人而来。初七正跑着,忽见康摩伽也在队列之中,一时竟都忘了周遭,直愣在了当场,仿佛所有喧嚣尽都隐去,世上唯有康摩伽身影在晃动。

莲子觉得奇怪,便顺着她视线去看,继而推了推她道:“看见好看男人你就眼直,也不害臊!”

初七脸一红,不甘示弱道:“我都是学二姐……”

“哎呀,你还赖我了?看我不打你!”

初七连忙逃命。她一向跑得快,一时不慎就将莲子丢在了后面。这时人潮攒动,不一会儿就将她们姊妹冲散了。

初七隔了老远叫了几声“二姐”却都是无用,只有沿着另一条路挤出人群。便这一错开,姊妹俩命运就此有了微妙变化。

初七一心想见上康摩伽一面,却是咫尺天涯。他骑马在军队簇拥下接受载道欢呼,她依然是人群里一个不起眼存在,任凭喊破喉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如此差异,初七已经灰了心。她哪里只跟康摩伽隔了这些,还隔了民族和家,万没有将来可言。

只这一刹那,康摩伽竟看到了人群中越行越远初七,想出声喊她却是不能。军纪不容小觑,他不过几个六书军衔还犯不起吃军棍险。可就这么眼睁睁让初七离去,往后怕要后悔莫及。他一时情急,便行了个险招,出手惊了旁侧人马。马队随之一乱,引起一阵骚动。

众人视线皆被此吸引过去,连初七也不得不回头看是发生了何事。康摩伽此时正满心等着她目光,只待交汇刹那便可将一切说清。

“七,你等我,我想见你。”

“好,我等你。”

谁人能察觉他们在这短暂片刻就许了一个承诺?初七自己也觉得奇怪,竟能感觉到康摩伽心跳传来。莫名躁动和兴奋突然间蔓延开来。她对着康摩伽笑,康摩伽亦对着她笑。那样笑靥足够让人惊艳到流泪,可他们却都不自知。

初七这一等直等了两个时辰。军队早已离去,人群早已散去,她仍旧站在原地等待。最后,康摩伽终是兴冲冲地跑来了,也没骑马,一见到她便将她举过头转了三圈才道:“等久了没?军务有点繁杂,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直担心你走了。”

初七被他转得有些晕,却仍旧开心,嘴上又不肯服软,道:“是啊,我差点就要走人了。你若来迟半步都找不到我。”

“七,你也会骗人了。我知道你会等我。”他勾她鼻子,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如今看来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初七一时想起史怀安又想到孟清脸色便黯淡了下去,道:“我们先找地方说话,好不好?”

“嗯,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方便,你跟我来。”

康摩伽拉了初七往曲江池方向而去,一路进了杏园。如今杏园探花时节早已过去,杏园中光秃秃一片枝桠伴着寒风,令那些游人都失了兴致。

康摩伽脱了斗篷披在初七身上便道:“这样暖和些。杏园冷清,却没人打扰,是个说话好去处。”

初七闻了闻斗篷上康摩伽味道,道:“人长大了,气味也变了。从前不是这个味,就像春日里青梅一样。现在闻起来倒像橄榄了。”

“你呀你,跟男人说气味什么。若不是我,只怕旁人都会误会。谁教你这么没戒心?随便一个拐子都能把你拐走。”

初七冲他皱鼻子,不服气道:“我才不会呢!一旦生气起来,谁都要怕我。”

“好啦,不跟你计较这个了,说正经。史怀安此人你应是遇到过了吧?我知道他看中了你,孟郎君又在努力保你。你今天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独自出门,是不是嫌命大?”

“史怀安,我不怕他。我只怕家人受到牵连……”

“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个人。知道了就会害怕了。不过,你有孟郎君保护,相信史怀安也不能得逞。”

“可我……”我要嫁给孟清了。初七竟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有咬了唇把话都咽下去。

“七,你不知有多幸运。你运气连我有时候都羡慕。天上神明会一直保佑你。我能为你做已经不多了,至多在你身边保护一阵,长久却也是不能了。”

初七一惊,忙道:“此话怎讲?”

“我这次不过来长安例行公事,很快便会返回边关。到那时,我除了思念再无其他可以给你了。幸好你有保护你人在。这样我走得也安心一些。

西风吹得萧瑟,刮过脸旁似刀割。初七看着杏园里最后一片落叶都被刮了下来,才慢慢说道:“原来,你是要走……”

“嗯,边关有人在等我回去。米荷,我已找到她了。若不是为了来长安,我和她早已结为夫妻。这次回去便可把亲事办了。只是喜酒恐怕请不到你来。你不会怪我吧?”

初七乍一听,直觉得刚刚悸动刹那间都被浸在了冰水里面,冷得不能呼吸。橄榄……米荷从前最爱吃橄榄如今已成了他身上缭绕不去气味。那样美丽女人,用红唇咬着橄榄核轻轻一吐,无限风情不肖言说。原来是如此,原来是如此……

她思绪似已不在杏园,不在长安,直飘向了翠清山秋日。她仍旧缩成一团被关在笼子里面,等待康摩伽捡她回去。无论她愿意不愿意,他都要给她洗澡穿衣梳头,喂她吃饭,抱着她入睡,不停地亲吻她拥抱她。

她甚至有些怨恨了。康摩伽,康摩伽……为何要将她带到人世,又抛弃?若不是遇上了他,她一定会重新去做一只狼,用四肢奔跑,用嘴撕裂猎物狼,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是,即便如此,她似乎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至今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像康摩伽如这样爱过她,对她这个脏污不堪狼孩倾其所有地疼爱。初七想,自己在人世学到第一样方小说西不是吃饭不是走路,一定是被爱能力。

她突然很想嚎叫,却只是牵动嘴角,回道:“不、不会……我都不知道你要成亲,贺礼都没准备一份。这可如何是好?”

“哪里要这么见外。我心领了就是。七,我想你现在离不离我都不算什么大事了。但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便申请调到长安来,带上米荷一起来。到时候,大家有个照应也是好。”

初七只觉自己再说一句,眼泪便要不争气地涌出来,只勉强笑着说:“我知道你都爱说没准事。可不要再对人轻易许下承诺了……”

“嗯,嗯……”康摩伽应着,一双蓝色眸子渐渐变成了深邃蓝。

康摩伽,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骑着骆驼,穿越过炎热沙漠,千辛万苦找到了大海。一望无垠海,深蓝水和白色浪。海水是咸,咸得发苦,我很奇怪。如今倒是明白了,你眼睛就是大海,海水又怎么不会是咸呢?

许诺

34

初七将心一死,再看康摩伽时虽有苦痛,却是硬逼着自己开朗了一阵。他们一路沿着杏园缓缓而行,一时都没有什么话好谈。

直到不得不分别,初七将斗篷脱下还给康摩伽道:“我想我得回去了。今日跟二姐一起出来,与她失散这么久也不知怎样了……”

“你二姐我见过一次,似乎不好相处。”

“她吃软不吃硬,我知道怎么办。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家。”

康摩伽叹了一声,道:“我都快变得像你们唐人一般婆妈了。要是我说,好,我不送了,是让你我都受罪对不对?”

初七只觉得在眼眶里打转眼泪再不快点离开就要落下来了,便故意气道:“那咱们不婆妈!我不想你送。你该去哪里去哪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她就慌忙跑走了。一边跑她便将忍了许久泪一股脑儿哭出来。哭实在太费劲,让她都没力气。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发觉康摩伽没有追来。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那泪竟渐渐消失了。

出了杏园,江蓠便急冲冲地找上了她,一开口就道:“你究竟跑去了哪里?害得我们快将长安翻遍了!你马上跟我回郎君那里,你家出大事了。”

“这是为何?出了什么事?”

“你二姐似乎被胡人当做是你误抓了。现在他们发现抓错了人,还不回来抓你吗?”

初七一听莲子被那些胡人抓走,直急得心似火烧一般。她忙道:“怎么样才能救回我二姐?你说,你告诉我!”

“我哪里能知道?这些事由不得我们来做主,都是男人们交易谈判筹码,你懂吗?倘若你贸然行动,只会坏了大事!”

“那郎君可以救我姐姐是吗?你带我去,你马上带我去见他!”

“你别急,跟了我来就是。”

初七已是迫不及待要见孟清。如若莲子因为她而遭受了什么意外,她便就又害了崔家一条性命,即便愧疚一生再也难以偿还。

就在初七匆匆跟随江蓠而去时,她仍旧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别了,康摩伽,从今往后,只愿不再相见。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边,夜华正为史怀安事焦头烂额,来见孟清时直显得有些落魄。

孟清正下着棋,眼见棋盘上四面皆黑,白子只剩下一口气,便放下棋子道:“夜华,人我要活,干净,你可明白?”

“是,郎君。夜华必定可以办到。”

“心儿这些日子受了诸多惊吓。我想再见到这种事发生,也不想跟那个胡人再有交集。”

“是,夜华定当竭尽全力。可是……郎君真要将那女孩儿娶进门?她总归出身寒微,怕入不了李氏宗谱。”

“她既姓崔,你就该知道知道会有办法。”

“是,夜华这就去办……”

孟清下了这般为难命令,夜华直擦着冷汗领命。天下皆知“中进士,娶五姓女”是莫大光荣。这李,崔,王,卢,郑五姓中,又有七大望族。王氏本家太原王家算是一家,当朝皇室家族原属陇西李氏又是一家。

夜华知道孟清要初七进入天下最显赫家族族谱,一定要有个好一点出身。于是,这难如登天一般差事又落在他头上。他只怨初七是上辈子来讨债,自己一直要为她劳心劳力。

夜华刚走不久,孟清便下完了一局棋,竟是白子胜出。初七便在这个时候急冲冲地跑进房来求见。

她来不及行礼,一进门便跪在地上道:“郎君,请恕我无理。我有一事相求!”

孟清下了榻,扶她起来道:“若是为你姐姐事,我已派了夜华去处理。你姐姐很快会丝毫无损地回来。不要害怕。”

初七得到孟清保证,渐渐松了口气,继而道:“郎君恩情,无以为报。我愿一生一世做牛做马,来生来世结草衔环。”

“谁要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了?我仆役很多,我手下也有千百,受我恩惠人更是数不胜数。我并不需要你报恩。”

“郎君,有什么是您没有,而我有?请告诉我……”

“我需要一个妻子。你能给我吗?”

初七低了头,轻声道:“我不懂如何为人(妻),也不懂如何为郎君妻。我两岁时候就跟着狼群生活,吃肉饮血;五岁时候除了嚎叫连人话也不会说。我愚笨,痴傻,有时候还很懦弱。这样郎君都不嫌弃吗?”

孟清笑了一声,道:“心儿,你怎这样看轻自己?你我相处这几年,我直觉得你善良温柔敦厚也很老实。何况我要娶你是因为你是你,从来不因为别。心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所以不愿嫁我?”

初七想到了康摩伽,又想到了米荷,立马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心里面除了奶奶爹娘姐姐,什么别人都没有。天下除了家人,再没能有别人在我心里停留。我当郎君是我家人,我也愿意做您家人。如果只有成亲才可以,我……愿意嫁给您……”

“心儿,为何我看你这样苦?”

“我只是……我只是……”

孟清没让她说下去,揽了她到怀里道:“不必说了。你苦从今便是我苦了……”

初七实在不能从孟清身上挑剔什么了。这口头上亲事便就这样定下。直到夜幕来临,初七被按时送回家,便见莲子已在家中如常说笑,一边还帮忙摆放碗筷了。

她们姊妹交换了眼神,各自不语,晚饭也吃得尤为安静。崔母近日因惊吓过度,一直卧病不起,因而饭桌上气氛并不如往日那般窒息。

初七吃到一半,夹了点莼菜放进莲子碗中道:“二姐,吃菜。”

莲子也夹了点马齿苋给初七,道:“小妹,吃菜。”

王氏奇怪道:“今日你们二人怎有些古怪?”

“没有!”

“没有!”

姊妹齐声回应,倒显得心虚了。王氏叹道:“也不必瞒我。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两姊妹心虚起来。王氏于是将厚厚一叠拜帖放在饭桌上,说:“一个时辰之内,三十六封拜帖齐齐送上门,指明要向我三个女儿提亲。什么吏部尚书之子,户部员外郎之甥,还有什么江南富商,塞北将军,最离谱高丽皇室宗亲都有意我女儿,恨不得马上将你们统统要过去。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莲叶听了差点噎着,忙道:“娘,这是何故?怎么连我都有人提亲了?”

莲子更是急着说:“我可不要嫁到番邦,高丽什么第一个回绝掉!”

王氏瞧了一眼初七,初七心虚地避开。事情原委便已一目了然。孟清要娶崔家最小女儿,便要她两个姐姐先行嫁人。如此方不致落人口舌,又保全了莲叶莲子面子。考虑不可谓不周到。

好一个孟清,一次便要了她所有女儿。这般厉害,怕是无人能及了……

这顿饭吃得尤其艰难。崔桓看着妻子多年不见威严,亦不敢贸然造次。虽然这么多求亲是孟清有意而为,但也不见得都是坏事。莲叶老大不小,若有门好亲事,真比什么都让人高兴。莲子虽还不急,但也已到了找婆家时候。何况她想嫁人心比莲叶还甚,让她得偿所愿,未必是件坏事。至于初七,她婚事早已板上钉钉,奈何不得。既然如此,崔桓觉得顺手推舟亦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女儿们都愿意他没什么不愿意。

王氏早看出一家人除了她以外都倒戈向了孟清。他果真是做得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她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好道:“吃完了饭,大妹二妹跟我进房挑一挑这些帖子上人。不过,明日后日似乎还会有第二、三批帖子,你们别太快下决定。至于心儿,娘已经没话说了。一切照你自己意思吧。”

一锤定音之后,崔家女儿出嫁之事便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初七看见两个姐姐脸上均有喜色,便也觉得安心。她私底下找了莲子问:“姐,听说那些胡人抓你。你有没有事?”

“呸,你才有事呢!我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再不跟你穿一样裙子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既然觉得欠了我,便跟我说,你那个一身黑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师?姐,你从前见过他,也没兴趣打听来着。”

“哎呀,今时不同往日嘛。我被胡人掳走以后怕得不得了。是他突然出现把我抱起来救走。那模样可真好看!”

“老师他……似乎不近女色……”

“哼!我又没说要嫁给他,你慌什么?”

莲子有心将夜华种种打听个一清二楚。她今日遇险,本已觉此生无望。那些胡人毛手毛脚,看着便觉得恶心。但就是夜华意外地英雄救美让处在绝望中莲子生了前所未有好感,即便那原本嫌弃肤色都变得顺眼起来。

莲子思量着既然如今已有了如此之多上门求亲之人,自己便也不用再惧怕嫁不出去或是做小妾,慢慢选慢慢挑才是最要紧。

这一晚上,莲子拉着莲叶将那三十六封拜帖从头到尾看了三十来遍,千挑万选了几人以作后备之选。莲子笑歪了嘴道:“这简直像在选后宫。我们都能成则天皇帝啦!”

存活

35

王氏没料到三个女儿婚事会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莲叶因为是家中长女,认真操办了一月后首先出嫁。她嫁是当朝三书大员外孙卢定之。对方亦是望族出身,系范阳卢氏一族。归宁之日,王氏见那卢定之一表人才,与莲叶颇为投契,小夫妻两个有商有量轻言细语,倒也是一方好姻缘。

二女儿紧接着出嫁,嫁人更显赫了些,直与当朝宰相李林甫攀上了亲家,甚至能进后宫走动。归宁时,莲子摆出气派十分大,直将崔家用各色礼物淹没。

两个姐姐相继嫁人,初七婚事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不过,孟清相当低调,又没有高堂在侧,样样事情都不铺张。连他首次登门拜访崔家时,他也只是带了几样薄利,态度谦虚恭敬。

崔母看见他便十分欢喜,一连与他长谈了一个时辰。崔桓也觉得孟清投契,直将自己珍藏佳酿拿来请他书。

孟清吃食一向讲究十分,但在崔家吃那顿饭连碗筷都用了初七日常用。初七一直满头是汗地帮忙夹菜,唯恐家长们看出破绽来。

在一起吃了这顿饭后,孟清在崔家地位算定下了。初七只等着花轿上门来,便要正式嫁为人妇。这时,江蓠便正式住进崔家帮忙照顾初七,一并将各项礼仪教授,以便不时之需。

不过烦闷时候孟清也会慎重地送了帖子到崔家,继而派人接初七出去散心游玩。他有一次甚至带了初七去兴庆宫觐见玄宗。那时,初七得知是要去见皇帝,不免吃惊道:“我区区一个民女如何能去见皇帝?郎君别为难我了……”

“将来都是亲戚,会时常走动。这一关怕是免不了。”

“亲戚?郎君难不成是皇亲戚?”

“我还未对你说过,我本姓李。因为先代在武周时期一些原因而改了姓,不过仍跟本家有来往。你既是我未婚妻子,我自然要带你回本家走动走动。难道你不愿?”

初七从未想过孟清原来出自天下最显赫家族,而她自己婚后所要面对也远不是如何侍奉夫婿如何持家如此简单。一股无形压力直压在她肩上。

孟清握着她纤细手一直走进辉煌皇宫,走进大唐最为富丽地域。从朱雀门入皇城,再由景风门直奔兴庆宫,初七从马车上一直偷瞧窗外,只见连绵不断围墙和刺眼琉璃屋瓦,还有诸多守门将领,风景虽是壮观却有些单调,瞧了一阵倒也失了兴致。

孟清见了便问:“皇宫你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有点闷。”

“真正美丽风景不在这里。若有机会,该带你先去看太极宫。那是前朝文帝炀帝宫殿,后来又住过高祖和太宗。太极宫在最北边,北门便是著名玄武门。”

初七略听过太宗玄武门杀兄轼弟之事,一时有些顾忌。孟清却一点都不避讳,问道:“可要考考你,为何太宗要选在玄武门发动政变?”

“这可太难了。我答不好……”

“无妨。我很想听听你怎么想我李氏一门。”

“这……我只略猜一猜,郎君听了莫笑。”

“好,你且说来。”

“依照《考工记》‘面朝背市’所言,王宫南为朝,北为市。汉朝时,长安未央宫南无市,北则有六街三市。故,汉之王城南为君主所居之军机要地,南军便为护宫之主力。及前朝所建之大兴城,市则在宫之南端,北则为朝,此例一直沿袭至今。故,北军便为护宫之主力。谁操控了北军,便操控了大局。太宗深明此理,无事不能成就。”

孟清沉默一瞬,未立即答话。初七忙道:“是不是我说错了?”

“不,你说很好。我只怪夜华这个老师好过了头,将你教得这样聪明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远在长安城另一端夜华突然打了个哆嗦,冷汗渐渐冒了上来。

初七笑了笑,道:“郎君不必怪罪老师。是我平日看得书太杂,混乱说。太极宫也好,大明宫也罢,都是我遥不可及去处。托了郎君福,我才能来长长见识。”

孟清见未婚妻子轻轻一笑便是炫目无比,直道:“我有点后悔了。今日不该将你打扮得太好看,免得你被陛下看中,也夺了去。到时,我该如何是好?”

初七一愣,遂想起天下最大绯闻来,不免有点担心。孟清得逞地笑道:“吓你。哪里能这么容易让你被人抢走?我李氏一族长居陇西,本有胡人血统,不爱受汉礼约束。至于太宗夺兄之妻,高宗娶父之妻,玄宗夺子之妻,世人多怪之,其实我族并不在乎。所以,即便从前收了你为义女,今日我仍会娶你为妻。你可能接受我?”

“我……应该可以。”

两人喁喁私语,一路从通阳门入兴庆宫,绕过龙池入瀛洲门,直到万岁楼前才下了车,继而由几个宦官一路迎接,直见到了当今玄宗皇帝李隆基。他如今年事已高,鬓发斑白,却不似一个垂暮老人,神采依旧。在他身侧坐了杨贵妃,一代倾绝色。

初七按照礼数行礼,自称“民女崔氏”。玄宗听了怪道:“听闻你是清河崔家小女儿,怎自称‘民女’?长天,你小妻子是否畏惧了朕?”

孟清回道:“陛下,臣妻年幼,尚未过门,亦未有封号,所以自称‘民女’。”

“原是如此。如此佳丽,尚处在深闺便被你找到,可要羡煞旁人了。”玄宗转而对初七道,“以后不必拘礼了,当是自家人一样常来走动吧。”

初七应了一声,心里奇怪自己何时成了清河崔氏一族,眼神直望向孟清寻求帮助。孟清微微一笑,挽了她手在一侧席位坐下欣赏歌舞。

这时正跳是《霓裳羽衣曲》,梨园弟子浩浩荡荡几百人在一旁伴奏。曲子跳到一半,杨玉环看了初七一眼,忽对孟清道:“长天,本宫看你带来女孩骨骼身形不错,<网罗电子书>是不是也能歌善舞?”

“回贵妃,她略习过礼乐,弹奏古琴尚可,至于跳舞倒未曾触及。”

“既然年纪这样小,习舞倒还来得及。我尤其欢喜这孩子。不若我将她收为女弟子,你意下如何?”

“那自是臣妻之荣耀。”孟清使了眼色给初七,道,“心儿,快谢过贵妃。”

初七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连忙谢恩。这不经意之间,她已成了当今贵妃门生,即便在宫中地位也已不可一世。

杨贵妃似乎心情大好,玄宗皇帝亦有些高兴,于是赐块宫牌给初七,让她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等到她正式嫁入门第之后,自也少不了封赏。

初七一一承受这些飞速而至无上光荣,心也渐渐明白自己已与孟清密不可分,脱离他而活无从想象。

等到成亲那时,八抬花轿敲锣打鼓到了崔家门口。初七穿了大红喜服被扶上花轿热热闹闹地抬走了。

本来以为一帆风顺,可是护送花轿队伍竟来了一百来人,由夜华带领下横扫长安街头。沿街行人还以为是皇亲戚出行,纷纷驻足观看。初七闷在轿子想喘口气,却被轿子外随行江蓠制止。

她道:“这一路凶险。夫人千万不能露面。”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可能会有意外……”

喜庆日子,江蓠也知道不能说些什么不吉利话,于是总也欲言又止。初七却被含糊词句弄得心慌,变得战战兢兢。

直到花轿过了一条巷子,初七便听一串炸开响声“轰隆隆”地传来。街上人四处惊叫逃散,乱成一团。初七掀了盖头正要探出身去看是发生了何事,却见轿子帘子已被人掀开。来人竟不是江蓠也不是夜华,而是戴了一张面具康摩伽。初七光闻他气味便早已将他认出。可他忽然出现在此时此地,不免让人吃惊。

康摩伽开门见山道:“快跟我走,这里危险!”

初七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交给了他。康摩伽拉了初七出轿子,抱她上了自己马便飞速向乱窜人群中冲去。

初七在马上看着外面混乱情况直问道:“究竟是谁做了这样事?难道史怀安又来找麻烦,还是你来抢亲?”

康摩伽在她身后勒着缰绳道:“等会儿再跟你说缘由。你且坐好!”

他要带初七走,第一个出来挡人便是夜华。他高喊道:“大胆匪徒,把新娘子放下就饶你不死!”

彼时,夜华已拉开弓弦,直指康摩伽心脏。初七看得清楚,忙挣扎道:“我不能跟你走……”

“七,你真要嫁给孟清?他都足够做你爹了,你才多大?”

“我没了他不能活,必须嫁给他!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放手……”

康摩伽听她说没有孟清不能活,心中一震,顿时松了手。想他千辛万苦布置,为就是不让初七这样奉献了自己。她一定是被迫,不是自愿,即便嫁了也是无尽苦痛。只坚信了这一点,康摩伽义无反顾地来了,得到竟是这一句话。也罢,也罢,各人都有各人所选,他自己走难道就是条康庄大道吗?将她抢来,受苦还是受苦,何况她如今并不情愿。

他隔着那一张可怖面具,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再不阻拦。你走吧!”

初七下了马,朝夜华奔去道:“别放箭,我没事!”

夜华才不管初七叫喊,箭嗖一声便射了出去。康摩伽马识得危险,带着主人匆忙一躲。箭擦过康摩伽胳膊,瞬间染红了他衣袖。他呻吟了一声,捂住伤口策马而去,不再回头。

初七也没去看他离去背影,跑到夜华身边便道:“老师,我真没事了,别误了时辰,快带我走吧!”

夜华仔细看了她片刻,翻身下马道:“夫人受惊,夜华罪该万死。老师这个称呼莫要再提了。夜华不敢与贵妃比肩。夫人千金之躯,关系重大,千万要谨慎,不能有行差踏错!”

初七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地位因今时不同往日。出嫁之前,她全家都被纳入了清河崔氏族谱,摇身一变就成了士族名门。她亦是杨贵妃亲自收下门生,出入皇宫通行无阻。从前谦卑从此要尽数摈弃,她必须有一个更高姿态。

于是,初七对夜华道:“即刻启程,不得耽误良辰吉时。夜华,你可领命?”

“是,夫人……”

成婚

35

自拜完堂已有两个时辰,初七独自坐在洞房内因一日都未进食而饿得发晕,却一直不敢动弹一下,只怕不合礼数。直到饿得再支撑不住,原始本能终于战胜一切。她大着胆子揭开盖头下了床,在桌子上搜刮了些零嘴填肚子。因为钗钿太重,上面流苏也十分碍事。她干脆摘了发髻上繁重发饰,又将身上贵重金银宝石皆尽除去。

这样撩起长袖狼吞虎咽地扫遍了几盘糖果蜜饯喜饼,又倒了点宫廷御酒五云浆解渴,她终于能喘口气,心里琢磨成亲这种事难怪要一生一次,原是如此折腾。六礼尚不算在其内,光这一床龙凤被就花去了她全家女人半月心思,更不用说拜堂时繁琐。那样多人围绕着她说恭喜。可她除了崔家人,谁也不认得,只像木偶似跟着孟清行礼。玄宗皇帝还特意派了使者过来恭贺,所有人又要磕头谢恩,直将头上压了几斤重她折腾得晕头转向。

热闹过去,心也随之一静。康摩伽前来抢亲,她没跟他走,毫不犹豫地选了孟清。她不后悔,却仍旧伤心。肚子一饱,她擦了擦嘴便掉了眼泪下来。

孟清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他新娘这副模样迎接她夫君,不免叹了口气。她看起来实在是小,即便画了妆也盖不住稚气,让她穿上喜服无疑是让个孩子穿上成人衣服。

孟清叹息惊得初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她慌了,自己这等狼狈模样竟让丈夫瞧见,往后该如何抬得起头?越是慌越是乱,一不小心她就将桌上杯盏碟盘扫了下来。

孟清见她要去捡地上碎片,连忙上前道:“坐着别动,听话。”

初七顿时笔直坐回凳子上,倒成了个木头人一般。孟清摇了摇头,喊了侍女来打扫,一面又吩咐厨房烧碗夜宵来。洞房里动静一大,又惊动厨房,作为今日操控场面夜华听闻了便又咬牙了一阵。

他昨日还特地让江蓠临时抱佛脚般地去教初七诸多闺房秘事,哪知江蓠只回报了一声道:“华爷,夫人她……还没来月事,所以房事就……”

夜华当即有自插双目冲动。怎么办,怎么办,洞房花烛怎么办?现今果然出问题了吧?深更半夜烧夜宵,烈火倒是有啊,干柴哪里寻去?

孟清倒很镇定,等侍女将新房收拾干净,便叫小妻子到梳妆台前,亲自为她洗去脸上妆容。初七紧张得不敢动弹,任凭孟清捧着她脸擦拭眉妆脸妆,一边又道:“郎君是不是不喜我化妆?”

孟清洗得仔细,一听她这样说,便故意严肃道:“还叫郎君?”

“嗯……夫、夫君……”

“以后得记得这个称呼,别又叫错了。 ”

“不会,我一定记着!”

孟清见她仍旧说话生硬,全身紧绷,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口脂很特别,竟是粉色。谁替你选?”

“是我自己制。我不喜欢嘴涂得红红,所以特地将颜色调淡。好看吗?”

孟清俯身尝了一口,直觉甜美丝丝入口,便笑道:“好吃倒是真。”

初七连忙捂了嘴,脸羞得通红。幸而厨房夜宵及时送到,解了这尴尬。夜宵送来是驼蹄羹,一并配了十二样小菜。

初七闻了那香味便有食欲,端起碗来刚要吃,又看了一眼孟清,等待指示。孟清依靠在软垫上笑道:“吃吧,成亲礼数放一放就是了。”

初七得到允许便放开胆子津津有味吃起来。孟清在一旁看她吃样,直觉得真像一只觅到食物馋猫,便问道:“味道如何?有这么好吃?”

初七一阵点头,转而又集中在了食物上。她对于吃似乎十分执着,想来也是野兽本性。孟清不禁道:“我看得你都饿了。分我一点,你可愿意?”

初七连忙呛得咳嗽,抬起头来就道:“夫君也饿了?是不是叫厨房再煮一碗?”

“不必,你剩下分我一点就是了。”

初七毫不犹豫将手中碗递给孟清。孟清接过吃了一口,果觉美味,又舀了一勺喂到初七嘴里道:“夫妻同分羹汤,想来也是件美事。”

初七被喂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个由头便道:“夫君,说到分食,我直想起个典故来。不过今日说不太适宜。”

“难不成你想说是弥子瑕分桃?”

“原来夫君猜到了……”

“嗯,我妻倒是聪明,提醒为夫不能学卫灵公。弥子瑕是小人,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是有见地。”

初七撅嘴道:“夫君欺负我!我若是有一日也颜色褪去,夫君会不会嫌弃我,不再会像今日这般不分彼此?”

孟清揽了她过来道:“等到那时,我只怕也是一堆黄土了,哪有嫌弃之理?”

初七觉得这话有些伤感,一时不敢接话。孟清身上透着浓烈酒气,脸色微醺,似有了些疲惫。两人彼此沉默,只显得新房寂静无比。怪只怪吃饱喝足让人渐渐染了睡意。初七一到了孟清怀里便找了舒服位置打起了瞌睡。

不对!仿佛还要吃合卺酒,行周公之礼来着,她强睁着眼睛,按照事先记下话,跪坐着对孟清行礼道:“夫君有礼,小女子崔氏初来乍到,尚未经事,愿与夫君共结……共结……”

秦晋之好啊秦晋之好!担心到冒汗夜华早已守在门外忍耐了多时。同分羹汤,忍!说古代断袖,忍!打瞌睡,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夜华只差临门一脚闯进去好好敲打敲打那颗小脑袋,却听里面孟清声音传来道:“夜华!”

“夜华在……”

“今夜不准有人在新房半里之内出现。”

“是,郎君……”

夜华拖着劳累身子驱散了等候在门外一众侍女婆子,连带自己也走了。没走多久,他回头张望,却见新房红烛已经吹熄,心中突然有些担心起来。这些年孟清不是忙正事就是忙初七事,清心寡欲了几年究竟将她娶进了门,新婚之夜可别、可别辣手摧花了呀……

夜华一夜未难成眠,翌日清晨连忙吩咐江蓠打听虚实去。直到日上三竿,江蓠才来回报说:“华爷,江蓠无能,探听不出内情……”

“那……被褥上落红了没?”

“新床似乎未曾动过……”

“呃?那……问了夫人昨夜情况没?”

“夫人只红了脸,不说话。江蓠也不敢追问……”

如此含糊不清结果,夜华已有了内伤,把心一沉直向孟清告了假,休息个几日。初七浑然不知。她初为新妇,家中没有公婆侍奉,丈夫又宠得无法无天,因而生活只有自在两字。

新婚第一日,孟清携了妻子去祭祖上香,告慰祖先。初七姓氏也被正式录入宗谱之中,身份地位更上一等。那密密麻麻宗谱上,有长孙皇后,有武后,有韦后,而她崔氏与她们同录一书。此等富贵荣华,此等光耀荣誉,都已不可言说。

孟清再牵初七手时便觉得冰凉一片,忙问:“手竟这样凉,该多加件衣裳。”

初七依偎着孟清,喃喃道:“夫君,若有一日你离了我,我该如何存活?人说死在夫前一枝花,可见是多有道理。”

“新婚第一日便说不吉利话,你叫为夫如何回你?”

初七勉强笑了笑,道:“是我不好,以后都不说了。”

话虽这样说,那样依附于一人恐惧仍旧缭绕在心底不去。回到新家以后,孟清便有了正事要出门一趟。偌大家中,她只想找些事情忙碌,便让管事们将昨日收贺礼列份单子来,自己弄本账本打发时间。

一直抄录到地契五亩之时,她一时觉得奇怪,便吩咐人将这地契呈来看。果然,这地契正是她家卖给康摩伽那几张。康摩伽竟将此当做贺礼送了过来。初七顿觉心中沉重,又思及他将来会与米荷蹀躞情深,便搁了笔叫个管事道:“这五亩地我可有权处置?”

那管事忙道:“郎君名下千倾良田,夫人任凭处置,无须过问下人。”

“那好,便让几个人将田边农舍修葺一番,每年都种些粮食。得了收成就分给长安城里济病坊,当是做善事积功德吧。”

“回夫人,郎君年年都有钱财捐赠济病坊、疠迁所及各个寺庙道观。这五亩田收成怕是有些微薄……”

“那便匿名捐吧。多积点福,总是好。”

管事应了,忙去办事。初七拿起笔来,自嘲了一声,便继续抄起了单子,不再做他想念。

到了归宁之日,初七同孟清一起回了宜阳坊娘家。孟清送了一套豪宅供崔母及崔氏夫妇长居,直与杨氏姊妹毗邻,又送了仆役百人,良田十倾。初七回门回得无比隆重,路人艳羡之色比比皆是。

王氏自小便在这等环境中生存,因而不若苦尽甘来丈夫和婆婆那般狂喜,脸色极是平静。她将小女儿叫到房中问道:“听闻你迎亲之时遭人劫持,可有此事?”

“是有这回事,娘……”

“你夫君怎么说?”

“夫君他未曾过问,只给了我掌家大钥匙。”

王氏一惊,忙道:“他连整个家底都交到了你手上?”

“是……”

“孟清既然已做到了如此,娘没话说了。这样恩,你但能还就还吧,过几年便为他李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他已与我承诺,待你有了信期再行考虑此事。他……有信守承诺没有?”

“嗯……”

竞买

37

新婚没几日,孟清突然抛下一切,准备带初七出趟远门,去趟方小说都洛阳。 一来为清净几日,远离长安烦恼;二来也可加深夫妻感情。

初七没什么异议,但却担心孟清身体受不得漫长旅途。夜华也有此忧虑,却知道劝也是无用。等到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夫妻二人便上了路。

哪里知道这一路上连降大雨,爆发了山洪,将官道摧毁。孟清和初七也被困在了附近村落里面。不过,因为富有关系,他们仍旧得到了很好食物和居所。

孟清腿脚在雨天会变得尤其不适。初七从不敢离开他身边,早晚替他按摩推拿。两人倒有了更多时间相处。无聊时候,初七便靠在孟清身上听他说些故事。

孟清说起过他少年时很多轶事,说他曾经得意和苦难,风光和伤痛,包括他和清清事。他们那时候虽然投契,却并不知相爱是件怎样事。当初七问及清清是怎样人,有怎样魅力才能吸引到孟清时,孟清却道:“这件事完全不是你想那样。你见过紫鸢是不是?她们当时很要好。要好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们性格相像趣味相投。清清甚至比紫鸢还要活泼些,喜欢刺激和冒险,热衷于挑战一切不能征服事。或者说是叛逆。”

“那夫君呢,会和她们相识也因为叛逆?”

孟清笑了一声,道:“我少年时候说是放荡都不为过。不光是清清,很多很多女人像疯了似围绕着我,而我也没有拒绝。清清和紫鸢十四岁时都到了长安。家族里人要她们嫁入李家。可那时候,很少人知道我真正姓氏。我跟她们交往,她们本家便激烈反对。可越是如此我们便越放纵。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真是有点可笑,以至于突然知道自己有女儿还害怕了一阵。”

“为什么害怕呢?”

“我不知道,心儿。那种突如其来恐怖难以形容。等到我年纪渐长,有了准备身为人父时,我女儿却死了,只有一捧骸骨。我本来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慰藉,可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是我妻,心儿,我妻。你若为而我生,我可以为你倾其所有,不亚于任何人。但前提是你能接受我心意,不要将之当做施舍恩惠,不然一切都显得太勉强了,你会活得很痛苦,你知道吗?”

孟清从来没说过这样感性话。初七隐隐感觉自己内心早已被他全数知晓。他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存在,他也知道她正处在那个不知男女之爱为何物阶段。唯一令孟清庆幸是,初七一点都没有清清影子,没有一丝放纵和天之骄女得意。尽管他那时很荒唐,但也畏惧清清这样难以控制反而想要控制自己女人。

初七倾身抱着孟清脖子,没有说任何话,嘴轻轻蹭着他脸颊和唇角。她想自己必须尝试着学习如何爱一个男人,让他成为自己一部分,拥有即便以后会分开也再也不会失去感情。

孟清自有些惊喜,捧着初七脸,道:“亲不是这样亲,为夫慢慢教你……”

山洪之灾过去直花了半月之久,孟清和初七继续上路时便有了些微妙不同。仆役们亦看出端倪,但都不敢多嘴。唯有江蓠敢大着胆子问初七道:“夫人跟郎君究竟如何了?”

“没如何……”

“就透漏一点,夫人!”

“那好,我说一点点。”

“嗯嗯!”

“夫君他说,夫妻之间要……”

“要?”

“常常抱抱,偶尔可以香香嘴巴什么什么……”

江蓠在内心深处狠狠地“切”了一声。

方小说都洛阳此时正是赏花时节,游人络绎而至。孟清在洛阳亦有私宅和仆役,因而一切如长安一般没有丝毫不便之处。

等落脚了以后,孟清一日也没清闲,带上初七到处游历方小说都,赏名花,游洛河,骑马田猎。等到风景名胜看遍,美食美酒尝遍,那些寻常人家轻易不能到去处,初七亦是可以尝试踏足。比如说洛阳地下竞买。

因为云集洛阳达官富商颇多,稀有珍书总是供不应求,因而价格也高得惊人,竞买或是黑市都是十分红火。孟清带初七去地方是一方洛阳南市附近宅邸。这宅邸中沿路摆设无不精美绝伦,但庭院房屋却都十分普通。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里面端倪。

初七不禁问道:“难道此处做也是挂羊头卖狗肉生意?”

孟清咳嗽一声,谨慎道:“切莫得罪这里主人。否则为夫也不能全身而退。”

“有这么厉害,连夫君都要忌惮?”

“为夫我自然无所谓,就怕心儿一不小心被他们当稀世珍宝看中,拐了去。到时候,为夫可要倾家荡产来换你回来了。”

初七听了方知是被戏弄了一番,直嗔道:“夫君,你笑我!”

孟清笑得十分开怀,携了妻子一路说笑着入了一间暗室。等他们入了座,初七好奇地四处偷瞧,便见满屋子人有一半倒是戴着面具。这商家想得周到,知道一些客人不能抛头露面,便早已派发了各色遮脸面具。

孟清将不安分妻子拉回身边道:“嘘!别偷瞄别人,会招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夫君又吓我了!”

“这可不是说笑。你可知道这里打手吃都是人肉包子。人肉价钱只比猪羊贵了一点。是不是现在就叫一盘来让你见识见识?”

初七见孟清说认真,连忙摇头,不敢造次,只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可没防她刚刚那么四处一看,便引来了几个人目光。其中竟有一人是他们相识。

史怀安举着酒杯踉跄着走到孟清面前,道:“孟郎君,你也有兴致来竞买?”

孟清坐着没动,只搂了妻子,慢慢回道:“消遣而已。”

“我早已看中了一样方小说西,到时候郎君可别跟我抢。”

“大家各凭财力,说不上抢不抢。将军请自便。”

史怀安看了初七一眼,便笑着离开了。初七觉得有些不自在,便道:“怎么史怀安这样登徒子还是将军不成?”

“都是虚衔,称呼一声只当是场面话。这场面真是难撑。为夫刚刚还想将他眼珠子挖出来呢,幸好他识趣走开了。”

初七觉得孟清说半真半假,心里也有忌惮,忙换了个话题道:“夫君今次有什么想买?”

“并没什么很想要,随便看看。你有喜欢便跟我说。”

初七对珍宝之类并无概念,亦未有何钟情。家中珍珠宝石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数不胜数,看多了便会觉得腻。但孟清既然这样说,她便也只有点头。

不久,这神秘竞买会便真正开始。初七这才晓得为何这里人皆要如此遮掩。原来卖方小说西不是物件而是人。这些人起先是些身强力壮面相敦厚昆仑奴,接着便是皮肤白皙发色金黄小孩。他们都有一个特点,便是全身不着寸缕,脖子上戴着项圈。喊价之声此起彼伏,听着格外刺耳。

初七直觉得难受,忙捂了眼睛往孟清怀里躲。孟清拍抚她道:“不必害怕。这样买卖在西域诸都很平常,何况是大唐。”

初七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从前还不是这样被卖给了安岩。因而她心里更加感到了不适了,忙求道:“夫君,我们走好不好?我很难过……”

“好。我跟这里老板打声招呼,我们便走。你且等一等,不要随意走开,知道吗?”

初七应了,见孟清起身离去,心里直慌起来,眼见史怀安在不远处不怀好意地往她这边看,便更加害怕起来。忽听台子上卖奴隶又换了一批,这次竟都是女人,一排排毫无遮拦地走到众人目光前。

初七听全场皆是贪婪下流之声直觉得恶心,不防扫过台子上一个熟悉面孔,直惊叫起来道:“米荷!”

那一排女奴皆低着头,其中一个微微抬起头来,直和初七视线对上,复又茫然地低了下去。初七看她呆滞眼神便也知道她已不认识自己。可便是因为她抬头,人们纷纷对她竞买,直将价钱炒得很高。

初七只怕米荷会被人买走,立马也加入了竞买行列。众人热情高涨到峰顶,史怀安突然也有兴致,跟着初七出价位出价,每一次只比她高一些,从不退让。到最后,价位过了十万,全场只剩他们两个人还在继续竞买。

初七见那史怀安似乎要跟她斗到底,便干脆走到他面前道:“将军这么有兴致买这个女奴,不如跟我赌一把,胜人就割爱,不知意下如何?”

史怀安正等着初七找上门来,听她这样一说,倒也觉得有几分胆色,便笑道:“好。我喜欢跟美人赌钱。你要赌什么都奉陪。”

周遭人听了这里赌局,早已叫了人来私下下注,赌谁输谁赢。台上买卖反倒逊了色,不受人关注了。不过这里老板也做这些生意,数目和筹码都比别赌坊要更高一些,所以没身家人不轻易开局。今次有大卖家相斗,他们也乐见其成。

孟清回来时便听说初七跟人开了赌局,立马将她找来怪道:“知道你赌钱在行,倒也不能乱来!”

“夫君,我……一定要赌!可是,没有本钱……”

“算了,为夫破例借你赌资。下不为例,知道吗?”

“嗯!”

忘却

37

孟清给了初七十分之一身家做赌资,直把庄家冷汗都逼了出来。无论如何,这样风险太高,他们不能冒倾家荡产风险,所以便劝说初七只出一半赌注。

初七掂量一阵才说了好,直让庄家松了口气。局还没开场,她已有了些气势,压她赢人顿时多了起来。

待两方坐定,侍者上赌具,问他们选哪一种。史怀安很客气地请初七来选。初七却道:“本来我玩最拿手是樗蒲。但那都是中原时兴玩意。将军来自营州,怕玩不惯。我亦不想胜之不武,还是玩骰子戏简单。”

史怀安吃了一口烈酒,觉得被呛得舒服,拍桌子说了声“好”。侍者领命,立马上了一套玉质骰盘,及十二颗象牙骰。骰子么、四点为红,其余为黑。

庄家迁就史怀安是北方胡人关系便摈弃一切中原繁琐玩法,设定五局三胜制,掷出点高则为胜。如此简单玩法令一些采戏高手都嗤之以鼻。

初七将自己六颗骰子拿到手中一边捂热一边道:“将军先下注,还是我先?”

“自然是你先。你下多少,我跟多少。”

初七回头看了孟清一眼,见他点头便小声将数目跟侍者说了。这数目随即被写在了大厅墙壁上,令全场皆是一阵抽气,继而史怀安数目也被写了上去,两方算是势均力敌。

初七警觉地环视四周,观察人群中可能潜在眼线,以便适时改变策略。可那混乱气味和鼎沸人声令她听觉和嗅觉都不太灵光。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躁动,一时难以冷静。

孟清搭着她肩膀,附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道:“别慌,你准赢。”

初七捂着发痒耳朵直有些难为情,忙道:“夫君离我远些。我会分心!”

“好,我就在你身后几步远,有什么难题都要告诉我。”

初七点头,开始摇动双手掷出第一把。六颗骰子都是六点。史怀安一看,道:“原来是个中高手,失敬失敬。”

他不用说输了第一局。众人急忙摸了把汗把先前压在史怀安身上注重新压回初七身上。

初七倒并不着急,故意连输了两局,着实玩了这里所有客人一把。但见全场都是忙忙碌碌跑上跑下换着下注身影,有人跌倒,有人冒汗,有人捏着身家性命孤注一掷。 初七对这种居俯瞰众生感觉有些上瘾,不防人群中一个熟悉背影一闪而过。那背影着实像康摩伽,可又不甚清晰。初七还待想看清,庄家已是催促初七快些掷骰。

没了心思再玩这无聊游戏,她游刃有余地在最后两局连续掷出最高点数,轻而易举三胜史怀安。而史怀安此人对于博彩一窍不通,一切但凭运气,全不知初七小时候跟着康摩伽学幻术,早已学过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移行换影,无中生有,不是学过幻术绝难看出端倪。

史怀安也不计较输钱,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初七一双纤细小手,直想着自己摸一摸会有何感觉。初七无视他下流眼神,起初只想好好惩罚这里所有前来把人当牲口一样买卖人,让他们心慌、恐怖、被人玩弄于股掌。后来她又恐自己真见到了康摩伽,便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直到她回头去确认米荷是否安好时,这里人却告知她刚刚有人趁乱抢了那个女奴。

初七第一反应是史怀安使诈,而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史怀安想要是她而不是米荷,没必要私下抢她走。后来她想到了唯一可能:康摩伽!

想到了这一点,她毫不犹豫冲出屋去,冲到了大街上。可是,哪里还有康摩伽影子。他今夜终究是来过,而且得偿所愿了。先前骗她要与米荷成亲,今次又瞒她偷偷抢人走。初七为他想了很多理由解释,甚至开始编织出一个几经波折凄美爱情故事。可是,他爱戴着他面具生存,那她又如何看得清他模样?

初七看着天上一轮满月,躁动得想要嚎叫。她突然想,若康摩伽没有说要成亲,自己又会不会嫁给孟清?这个想法着实可笑了些,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孟清来到她身边,看她满脸复杂表情,忙关切地问道:“心儿,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夫君,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再也不要来了!”

孟清看着妻子一副随时落泪模样,直将她搂住哄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以后都不再来了,好不好?”

“嗯……”

孟清唤了江蓠来安抚初七,自己则重新回到宅邸内,留下从史怀安身上赢了钱给这里老板,道:“今夜真是多谢。这些只当那女奴报酬。”

那老板十分痛快地收下了一半,道:“郎君慷慨,但一个女奴并不值那么多。”

“收下吧,我只是嫌那钱脏罢了。”

另一边,江蓠将初七扶上马车时已断断续续打听清楚了今夜发生事。她自然是认识米荷,也知道夜华曾亲自去查过康摩伽底细。自从她被派到初七身边起,wrshǚ.сōm她便要时时汇报初七所思所想,一边也要将她儿时过往上报。今夜是个局,她早已知道,只是不知原来可以设计得这样不着痕迹。而她这个知情人必须永远对此保持沉默,因而此时安慰也显得很不真心。

初七呆坐在车中,突然道:“江蓠,我真想忘掉康摩伽了……你呢,你还会记得吗?”

江蓠直记起儿时对那美丽面孔迷恋,嘴上却说道:“江蓠心中只有华爷。康摩伽此人早已忘却了。这样会容易很多,夫人。”

“我想也是,也是……”

孟清正上了车,听她们说话便笑着问:“也是什么?”

“夫君!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别担心。”

初七靠在丈夫怀中道:“那样便快些回去,回长安去,回家去,好不好?”

“嗯,明日一早就启程。你今夜玩得太累了,该好好歇息。”

“累,我真有点累了……”

“那便先睡吧,马车到了我就叫你。”

“嗯……夫君真好!”

孟清承诺事总是很快便能实现。他们翌日启程,不日便回了长安家中。初七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回娘家,将洛阳买礼物分送给家中长辈。她通常这样回去一次就要呆上三四日才回来。孟清由着她这样频繁地回娘家住。不过这一次,她倒当日便返回了他身边。

孟清怪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想念夫君了……”

“半日不见就想?”

“嗯……”

“这可不行,会让为夫我变坏……”

如此过了一月,盛夏将至。夜华听闻孟清近日有了午睡习惯,午时绝对不能有人打扰,由此而引来了一些流言,不禁心有忧虑。就有那么一个机会,他有要事需要孟清马上处理,便顾不得那规矩,壮着胆子前去求见。

每日守在房外听候差遣江蓠得知此事后,急忙对初七打暗号。初七一向警觉,听见门外传来三短两长鸟鸣声便知有事,趁着孟清还在熟睡立即披了外衣出门。江蓠忙将原因说了,直拉了初七去避嫌。

夜华便趁着这个空挡要求求见。他矗立门外刚要开口禀报,却听见房内孟清半梦半醒间摸着身边床榻唤着“心肝、心肝……”。

这种情况相当危险,跟随孟清多年夜华熟知孟清起床习性,此时一听便知自己不能以身犯险。凡是保住性命要紧,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该秉持什么文死谏规矩,转头就唤了江蓠来道:“快把夫人带回来,否则后果很严重!”

江蓠应声,连忙跑去找初七,将事情说了。初七听说夜华有急,便好奇地出来问道:“老师有什么急事要找夫君?”

夜华没防初七只披了一件薄纱,脖颈处斑斑红梅若隐若现。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躲避,心中暗叫糟糕,自己竟然也差点中招。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夜华气道:“夫人该有些警惕!快些回郎君身边吧,他正找你。还有,别再叫我老师!”

初七见夜华和江蓠都一副沉重脸色,忙道:“我只是想帮忙……如果很紧急话,我可以跟夫君说。”

夜华对江蓠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去,没留下任何话。江蓠忙对初七道:“今次都是江蓠疏忽。夫人莫要怪罪华爷。”

初七苦笑道:“说得上什么怪罪。老师从来觉得我是个不知礼数傻瓜。要是换做以前,肯定是要挨板子。”

“不会,夫人。华爷把夫人看得很重,这江蓠是明白。”

“但愿如此。从前老师只恐我是商纣王妲己,周幽王褒姒。如今我都快坐实了这名声了。要是能更有用些就好了……”

初七回到孟清身边,便听孟清有些生气地问道:“去了哪里?醒了都见不着你……”

初七靠在孟清怀里蹭了蹭,道:“夫君,我突然想找点事来做,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像以前那样盘间铺子,至于卖什么还没想好,最要紧可以有点事情忙。”

“要是你有这个兴致也好。整日闷在家确实无趣。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懂你便跟夜华说吧。他做生意倒很在行,不过也看你经商资质。铺子若能开起来,赚了算你,赔了算我。”

“夫君万岁!”

起舞

39

初七想开小店很快选好了地段,找好了工匠师傅紧锣密鼓打理起来。她这次有些想自食其力念头,因而亦不太想动用孟清财力和人脉,更不要孟清像以前帮忙她家中生意一样插手此事。如此一来,她便日日泡在店里忙晕了头,光进货记账布置门面已让她找不到北,更不用提打理家中日常事务。

所幸一切都算有惊无险。三月之后,那小店便在西市打开门面做起了生意,做仍旧是药材生意。初七跟着陈由学了几年药理,因而只有这一块算是熟悉。做药材生意本就有济世救人之意味,初七本意也不想赚什么钱财,于是干脆请了几个专治伤风咳嗽跌打大夫在店里看诊,免去看病诊金。夏日炎炎便摆出不收钱解暑凉茶,寒冬腊月便施些暖身药粥,正月时候,还会去给济病坊、疠迁所、悲田坊、养病坊里人看诊。如此三年下来,初七在长安名声口碑皆是好到不行。

孟清对此却颇有些不满。他平日想见上妻子一面竟也变得困难重重。初七忙完了店里生意回到家总是累得倒头便睡,怎么摇都不醒。最离谱一次,她半夜回来竟连房门都走错,把书房当成卧房睡一夜。翌日起身,她方才醒悟自己走错了地方,连忙跑去跟孟清道歉。

孟清脸色阴郁地站在书房门口,问道:“以后你究竟睡这边,还是睡卧房?”

“这边……啊不,睡卧房,保证睡卧房!”

“我孟清妻子竟被个店铺抢走,这是何道理?为夫真想关了你那间药材铺子。”

“夫君,不要啊……虽然那铺子赚利润少得可怜,我可以全部上缴,用作家用!”

孟清听了,脸色更差了些。初七自知把话说错,直搂住他道:“我保证以后天黑马上归家,一刻也不耽误。{奇}夫君说什么时候安寝,{书}就什么时候安寝,{网}说怎么安寝,就怎么安寝……”

“咳咳,一大早说话也不害臊。”

“我怕夫君生我气,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初七确实遵守约定,每日天黑即刻归家,只是却要把天黑后事务积压在一起做,因而变得更加劳累。孟清直后悔起从前答应了开店一事,但见初七乐此不疲也由得她去。

此事受害者恐怕还是夜华以及几千个被当做受气包手下。孟清这几年脾气从未好过,由此而生怨怼之气渐渐波及长安大街小巷。

即便崔家似乎都感觉长安城里弥漫着怨气,令三姊妹生活多少都受到了影响。她们每月初三都相约回娘家探视,相互诉说各自家中烦恼。

初七一向热衷姐妹聚会,听两个姐姐抱怨生活太过平顺琐碎倒是件难得喜乐。莲叶出嫁第一年便生了个女儿,取名娉婷。卢家虽重子嗣男丁,但因天下出了个杨玉环,生女倒也不是件坏事。莲子便迟了一些,今年刚怀上第一胎,还不足三月。虽是喜事,但因宰相李林甫刚刚过世,家族顿时失了靠山,生活自是大不如前。唯有初七波澜不惊地泡在药材铺里过到了现今,既无甚大喜,亦无甚大悲。

莲子倒是奇怪,直问她道:“小妹,你怎么都不跟姐姐分享心事?听说孟郎君宠你宠得不得了,让你日日在家外面搅合都乐意。哪里像我,离一家步都要被说三道四!”

“我……我……”

“我什么我?你今日要是不好好交代,姐姐我可是要动大刑!”

初七最怕抓痒,立即束手就擒道:“我知无不言,姐姐尽管问。”

“好,你说。”

“我说……”

“听说你信期至今都未来,房事……会不会很辛苦?”

“没……”

“没?你果然天赋异禀。”

“不是,没房事……不过除了那个,都……”

莲子大吃一惊,道:“天哪,孟郎君不会是不行吧?没房事他还能这么宠着你。哦,我知道了!这就像吃乳酪浇樱桃,先吃掉乳酪,把樱桃留到最后慢慢书尝。”

“二姐,你……好色!”

“哎呀,翅膀硬了都敢跟我顶嘴了。看我不罚你!”

两个妹妹闹得欢,莲叶却一点加入心情也无。她近日脸色都不甚太好,寡言少语,闷闷不乐。很快莲子和初七都意识到了她异常,直停了打闹,问她有什么心事。

莲叶直推说没事,不久竟哭了起来,道:“小妹,你是不是得罪过卢夫人?”

初七从未见过莲叶如此伤心,急忙说道:“没有,我甚至从来没正面见过她。难道……她找你麻烦?”

“她是卢家人,所以时常也会来家里走动,三年来也不知说了我多少不是。她对我夫婿说我曾是酒女,要他休了我。要不是我生了娉婷,早被扫地出门了!所幸定之一直护着我,全不理那女人。可前几日,她又来一次,也不知说了什么,定之便对我冷淡了许多,好几日都没跟我说话了。我想来想去自己也不曾真正得罪过卢夫人,即便想上门给她赔不是也不知道个道理……”

莲子一听便大怒道:“就那个(荡)妇也配这么说你?我找她算账去!”

初七连忙拉住大着肚子莲子,劝道:“此事恐皆由我而起,哪里有姐姐出面道理?她犯了大姐,便是犯我。我们姊妹岂由着别人欺压?”

紫鸢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找茬,全因有谣言说她公馆中人身染花柳病。而这源头所在,据说便就是初七药材铺里看诊大夫传。那日进斗金,每日开流水宴府邸渐渐变得萧条。紫鸢新仇旧恨郁结在心,又伤害不了初七半分,只有拿了莲叶下手。

初七最看不过有人拿她家里人开刀,翌日便写了拜帖送到了紫鸢府上,直邀她相约前去共赏芙蓉园中牡丹。此事孟清得知后多少有些担心。一来紫鸢是旧识,虽然已无甚交往,交情还在;二来初七仍旧年轻,碰上那样通晓人情世故女人恐怕会吃亏。

他直问妻子道:“怎么突然想起要约紫鸢赏花?她泼辣你儿时也见识过。为夫怕你吃亏……”

“夫君可以这么想,我们打起来,她老胳膊老腿,肯定是我赢,对不对?”

“原来你是要去打架。那为夫倒不担心你吃亏了。”

初七笑了一身,趴在他身上道:“夫君,我是你妻,你看重我多过看重卢夫人吧?”

“这为夫可为难了。毕竟紫鸢与我也是二十多年交情……”

初七咬他耳朵,嗔道:“再说,我就搬去书房睡!”

“好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别闹得太大就好。”

初七得了孟清这个准,便毫无顾忌地按照约定去了芙蓉园。紫鸢果然如约而至,穿一袭华丽孔雀袍子直将芙蓉园各色牡丹都比了下去。

初七见了便道:“卢夫人这一袭袍子真是好看。”

“再好看衣服哪里能跟崔夫人美色匹敌?”紫鸢不经意地说着,一边又命婢女将自己养几只名犬抱来,一举一动皆是盛气凌人。

初七见了那几只体型膘壮如人一般大狗,直道:“这狗这么大又这么壮,看起来真吓人。”

紫鸢爱狗十分出名,凡是出来应酬皆要带几只出来炫耀一番。她此时见初七脸有惧色便道:“这倒不必怕。将它们拴紧些便好。小家伙们好几日都没出来活动筋骨了,幸而你约了我出来。不然也不知让它们等上多久呢。据说狼狗不睦,崔夫人,你受不受得住?”

一同随行而来江蓠听了都有些怒气。初七拦住她回紫鸢道:“卢夫人但请放心。时候不早,快些游园是正经。”

紫鸢却道:“芙蓉园早看腻了。我听闻崔夫人你是贵妃门生,定是舞技卓绝。不如你在此一展技艺,让我也一饱眼福。”

江蓠忍不住出口道:“卢夫人莫要太不客气!”

初七却道:“江蓠,怎可如此无礼?卢夫人既要看,我又岂会不答应。你且退下吧。”

“是……”

紫鸢似有些意外。她以为今次是来搓搓初生牛犊锐气,哪知碰上了这么个软柿子,直有了些轻视意味。

初七走近一步,轻声请求道:“卢夫人,若我真跳了这支舞。你能不能放过我大姐?”

“跳完再说。我不喜别人跟我讨价还价。再说了,你本来就是杂耍班子出身,在这里跳舞辱没你了吗?”

初七越是谦卑忍耐,紫鸢倒也越得意起来。最后,初七不得不大庭广众之下,在芙蓉园中起舞。游园众人惊觉有美人在此歌舞,纷纷驻足观看,对初七舞姿书头论足。

江蓠着实看不过去,直叫了个手下跑回去找夜华来助阵。她可真是有些气,气紫鸢嚣张跋扈,更气初七忍气吞声。若换做是她,非推那卢夫人进芙蓉渠不可。

初七跳至一半,已是汗水淋漓,脸上染了愁苦之色。在场众人皆有所感,多少知晓她受人所逼。加之紫鸢所带名犬对着初七狂吠不止,听之可怖,同情怜悯之意油然而生。

初七实在有些累了,远远看了一眼紫鸢,见她嘴角扬起,似乎仍旧意犹未尽,直觉此人可恶至极,不教训她何以保她姐姐无忧,何以出这口恶气?

紫鸢还在看着,忽见初七脸色一变,突然有了不祥预感……

狗血

40

初七跳到中途,忽而拖着长袖掩住半张脸孔,对着那些吠叫狗一阵呲牙。那些大狗突然疯了一般挣脱了拴在脖颈上绳子,直向她扑过来。四五只狗将初七团团围在中央,似要将她分食,场面尤其可怖。

初七惨叫一声,已被一只狗咬住了胳膊。众人见之,大叫“疯狗咬人”,四处逃散去了。

江蓠第一个冲上前去想将初七救出来,可赶在她前面竟还有一人。那人速度太快,她看不甚清晰。不过一瞬间,几只大狗竟皆死在了他剑下。

初七被弄得满身是血,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何事。直到那张难以忘却面孔复又出现,她连忙捂住嘴,怕自己不慎叫出他名字来。

康摩伽?为何他会回来,又为何知道她会在这里?是了,安禄山来往长安日益频繁。他又何尝不能出现在芙蓉园?想这三年,他也不知来了多少趟长安,却没留给她一点消息。直到现今,他终于肯露面了吗?

才思量了一半,初七已被整个抱起。她慌张地抓住他衣襟,问:“你带我去哪里?”

“你这个样子,我除了带你去看大夫,还把你扔芙蓉渠里吗?”

初七连忙挣扎道:“我不看大夫,把我送回去,不然就白咬这一口了!”

“我不送,你拿我怎么着?”

康摩伽竟如此固执,口气也比从前冲了些。初七并不想和他争论,直道:“我刚刚是故意让狗咬。不送回去,我设局就白费了!”

康摩伽听了顿时生起气来,直想把她扔在地上走人。可初七这副血淋淋模样,他怎样才下得了手?

“你怎么越长越笨了?有什么值得让你自残身体去换取方小说西?”

“有,康摩伽。你为了米荷,一定也会这么做。现在马上送我回去,好不好?”

康摩伽仍旧没理会她请求,抱她骑上马就往最近医馆冲去。很快地,医馆大夫给初七包扎了伤口,又开了些几个方子。

初七一直都不说话,拿眼睛干瞪着康摩伽。他脸上有怨气,她又何尝没有?今日一劫初七早有计划。她知道孟清绝不会真去和紫鸢交恶,一来是几十年交情在,二来双方家族都势力太大,不宜有隙。她自己小打小闹地去找紫鸢,根本保不住她姐姐,自己更会吃力不讨好。若不让紫鸢伤害自己,她便没有办法真正打击到那个女人。

康摩伽似乎明白了她伎俩,表情因而更加阴沉起来。他按捺不住道:“谁教了你这些阴招?尽做些损人不利己事。”

初七懒得反驳,独自生起闷气。她要气方小说西远比康摩伽来多,干脆闭上眼睛无视他存在。

这样互相斗气还是第一次。两人心中都觉难受十分。康摩伽直叹了口气道:“孟郎君消息灵通,相信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你跟他如何喊冤叫屈都行。只是,下次不要再用这么狠计了……”

初七咬着唇,任由他走了。倘若这样相见,真是不如不见。她顿时趴着哭了起来,伤口也隐隐作痛。康摩伽知道她也会耍心计了,再也不是当初连走路吃饭都不会狼孩了。这感觉犹如被父亲抛弃一般,初七越哭越觉得伤心。她想她在嫁人之前确实也不知自己也会耍弄手段。直到成了孟清妻子,那些腥风血雨事就一直萦绕在周身。身怀仇恨人们找上孟清,让他为他们报仇雪恨,有要断手断脚,有要人头眼珠,还有要血洗满门。孟清有答应,有不答应,如此种种,招致而来便是暗杀与行刺,谈判与较量。初七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会了。

她犹自沉浸在悲伤思绪中,突然感觉有人将手搭在她肩上。初七急忙抬头。她想若是康摩伽回来,她一定不跟他斗气,一定跟他和好。可来人却是夜华,不禁令她一阵失望。

夜华见她满脸泪痕,全身血腥,心中一急,忙问道:“夫人,你怎么样?”

初七想起自己计策,拧了一把大腿就哭道:“老师,我好怕,好多狗咬我……”

纵然是夜华却也难以抗拒这样眼泪。他忙安抚道:“不怕,卢夫人狗已经全被杀了。不光是她今日带来,连她府里,一只不留。”

“府里?”

“是。郎君听说了此事,立即命人将她养狗都杀了。但夜华终究来迟一步,让夫人受惊。被狗咬伤非同小可。夫人请随夜华回府。御医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初七点点头,刚要起身才发觉腿因为趴得太久发了麻,差点便要跌倒。夜华慌忙扶住她道:“夫人,小心!”

初七捂着腿谢了谢夜华,却见他迅速站到三尺外避嫌,连眼神都看向了别处。如此谨慎,倒显得他有些心虚。初七也不多想,上来接应马车回了家中。

孟清一见她样子,脸色便沉重了不少。四周人感应到他怒气,均是战战兢兢。没等下命令,一群人围着初七又是诊脉又是梳洗,直闹腾了一个时辰方才罢休。

初七被勒令躺在床上歇息,不准下地一步。孟清守在她床边,端了一碗苦药慢慢喂给她,道:“你不是去打架吗,竟被欺负成这样回来?”

“我……我……夫君,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忍气吞声。紫鸢这次确实过分。以后,为夫不会让这类事情发生。”

初七一口一口吃着药,不再多说。吃完了她便乖巧伏在孟清身边安心入睡。除了康摩伽出现,她知道自己打了个大胜仗。从此以后,紫鸢此人不足为惧。

直到了下月初三,三姊妹聚会。初七又见到了莲叶笑脸。光这一样,她便觉得自己被咬那一口很值得。

莲子多少也听闻了其中原委,直有些羡慕道:“小妹可真受宠。我要是去跟那卢夫人干一架,谁能这样心疼我呢?”

莲叶也道:“孟郎君果真是宠爱心儿。不过以后去找人硬碰硬可千万别做了!”

“好,大姐。只要你们开心,我无所谓。”

初七一边笑着一边饮着手边草药茶。那茶香气宜人,莲子闻了便怪道:“你每次来都带这么香茶叶,却一次都不分给我们书一书,忒吝啬了!”

“二姐,你现在大着肚子,看什么都馋。可知许多药材孕妇是碰不得!”

“哼,知道你开药草铺子厉害,不跟你计较!”

醉酒

41

初七自十五岁起便开始饮用一种特质草药茶。此茶无甚特别,却能令人时时精力充沛。她自经营了药材铺便感觉精力不够,顾得上生意就顾不上丈夫。后来也不知哪个西域胡商上门来推销药材,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稀奇古怪方子。她大着胆子尝试了几种,只发现这草药茶效果神奇,从此便时常饮上一杯。

久而久之,她竟发现皮肤随之光泽不少,容颜尤胜从前,渐渐都有了瘾。但孟清不习惯她每日一身药味,只劝说少信胡商们鬼话,她便也不再家中饮用,只趁着回娘家时偷偷吃上一点。

一样方小说西吃久总会感觉到它坏处。初七开始怀疑自己迟迟不来月事跟饮茶有关,因而从不跟姐姐们分享,但因为有瘾,迟迟不能真正戒掉。

从娘家出来,她感觉精神异常爽利,一时都不太想太早归家,便叫了车夫去逛一逛几家常去店铺。虽然她有四个专用裁缝和十八个侍女以及每年从皇宫定额分下衣料脂粉,还有排队上门来兜售珠宝茶叶古董商贩,但她仍旧喜欢自己上街买,买百家布给莲子肚子里孩子做被褥,买便宜宣纸做记账草稿,买小店里零嘴解馋,再买些针线赶在年前给丈夫做双鞋。

刚买了几个庾家粽子,初七便听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声。她好奇地移步去看,便见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爬竿。这久违场面着实勾起了初七回忆。她毫不犹豫掏了钱上去想给他们打赏。

一个跟随名叫阿三仆役劝道:“夫人,前面人多吵杂,恐防有贼人出没。夫人还是别……”

“长安城里哪个贼人敢来偷,我倒想见识见识。阿四,你可比你哥哥啰嗦多了。”

“夫人,我是阿三。”

初七被锣鼓吵得有些头昏脑胀,街上气味又杂,竟连随身仆役都认错了人,直敲敲脑袋怪自己迷糊。

本已被劝得打了退堂鼓,谁知头顶长竿顶竿之人却是个熟面孔。初七一喜,高声唤道:“阿义,阿义!”

那已没了一只手顶竿人听见远处一个靓丽女子唤自己,直觉得奇怪。等表演完了一场,他便拿了打赏口袋来到初七面前问道:“你认识我?”

初七将身上所剩银两全部投进口袋里就道:“阿义,我是初七啊!”

“初七?你真是初七?都长这么大了?”

“我十七了,可不长这么大了。 ”

阿义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张半瘪消瘦脸和用四肢走路身影。原来那个不似人形孩子现在已是这副模样?阿义大喜,忙道:“你等等,我跟班主说一声。阿义我今日定要请你吃酒。”

初七答应了,一边吩咐跟来仆役不要跟随,自己则候在原地。一会儿功夫,阿义便穿上件褂子遮了遮光着膀子,乐呵呵地跑了过来。他们找了间酒楼,要了酒和几样小菜。阿义给初七满上一杯就道:“竟不知你能长得这么漂亮。这可就像你们唐人说,女大十八变啊!看你打扮,你难不成已经成亲了?”

初七与阿义干了一杯,道:“成亲都有三年了。我还找到了我亲生爹娘,嫁夫婿对我也很好。你呢,阿义,你过得如何?”

“凑合着过呗。我除了杂耍也不会别,又断了条胳膊,能混口饭吃就好。你现在好日子来了,看你穿戴就知道嫁肯定不错。阿义我就怕康摩伽知道了会伤心。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对人好就把整个心都放在那人身上。我以前还以为你们准能在一起,可惜了……”

阿义吃了几口闷酒。初七只不敢接这话题。两人沉默一阵,初七忽而问道:“阿义,我只记得从前你们班子遭了大难,可又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能告诉我?”

阿义一听,脸上立即有了些怒色,重重放下酒杯就道:“这事我早忘了。你也别再提了!”

初七听是如此,也就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前几日我还见过康摩伽。他也在长安。你们有没有联系?”

“有。康摩伽那小子每次来都孝敬我一堆方小说西,还说要给我买块地养老。我说我阿义离老字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初七笑了笑,又问:“我上次匆匆见他一面,也不知他近况。他与米荷……成亲了没有?”

“米荷?康摩伽这些年都在找班子里人,可就是没找到米荷,何来成亲一说?”

“他……没找到?怎么会,三年前我还在洛阳见过来着……”

“你见过米荷?”

初七一听事有蹊跷就将三年前竞买会上事说了。阿义听了便道:“你真确定看到人是康摩伽?”

“不敢肯定……当时环境太吵杂,我常常这样认错人,所以一点把握也没有。这几年我一直想着那时候是不是自己太武断了。如今连你都说康摩伽没找到米荷,可见是我错了……”

阿义拍了拍初七,安慰道:“错就错吧,有些事都强求不得。我混到这岁数,很多事都看得透了。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何苦去招些烦恼来呢?”

初七应了,心中却存下了这件心事,一不小心就跟阿义吃了不少酒。两人都醉了一场,分别时脸上均有些苦痛。

阿义还想说些宽慰话,却发觉自己难过更胜于她,便只带了一张笑脸踉跄着脚步走了。这天色竟已黑了,夜市小摊纷纷摆了上来。吆喝声混着饭香菜香弥漫开来,竟比酒还醉人。各家各户均点了灯,星星点点,像海。阿义走在长安街头想唱几句家乡老歌,一时竟一首也想不起。正要拍拍自己没用脑袋,不防一个小贼趁机抢走了他腰际钱袋。他快步去追,却因酒劲上来晕了头,再也没了力气。也罢,也罢,不过就是点钱财,都算施舍了吧?

阿义舍了那钱袋,继续往回走。哪知钱袋自己很快又跑回了他面前。他直纳闷是哪路神仙显灵,回头只见个带刀胡人武官站在路中央道:“被抢了钱,你倒是大方了,阿义。”

阿义擦了擦眼睛,认出来人,大笑道:“原来是康摩伽呀!我说钱袋会自己跑回来呢,原来是你这个神仙相助。多谢,多谢。”

康摩伽扶住他即将摔倒身子就道:“今日怎醉成这样?又遇上哪个酒友?”

“我说了你别不信啊。我今日遇上初七了!初七,你记得吧?你捡来以后老抱着不放手那个狼孩。啧啧,如今她可真好看,那脸蛋就像牡丹花儿似。我们吃酒吃得可高兴了,刚刚还说你来着呢……”

阿义身子一斜,突然没了依靠,砰一声就跌倒在地上。再看一旁,康摩伽早已不知了踪影。阿义大字倒地,翻了个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天上点点星光,直又呵呵笑了起来。

初七告别了阿义准备一路走回家去,散一散酒气,以免孟清见了不喜。没走几步,她忍不住靠着墙干呕,腹中苦水仍在作祟,泪水竟先呕了出来。蜷缩在街角哭了几声,她突然有些不想回家,又想不起还有什么去处,钱又都给了阿义,真有些山穷水尽了。

她想还不如就这样倒在街上睡一宿,明日起来再来烦恼。可这想法没来得及实施,整个人已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跟阿义吃酒,你嫌命长了吗?”

初七咕哝了一声,对来管闲事人道:“我乐意!你是我谁啊,管得着吗?”

康摩伽见又是一个醉鬼,二话不说背她到背上就走。初七酒书还算不错,醉了也不哭不闹,任凭被人搬走,丝毫都不挣扎。

康摩伽背着她劝道:“七,下次少吃些酒,即便醉了身边怎么也要有个人,是不是?”

“哼!”初七闻了闻康摩伽味道,发觉仍旧是一片清洌橄榄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你还想跟我吵架?”

“骗子,我懒得跟你吵,只在心里面骂你完事。”

康摩伽停了步子,安慰自己切莫跟醉酒人计较。初七却好像来了劲头,满口酒气地说道:“你不是说要跟米荷成亲吗?米荷人呢,你找着了吗?”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是,那件事我骗了你。你喊我骗子,我认。”

“那我问你,三年前春天,你去没去过洛阳?”

“问这作甚?”

初七急了,咬他脖子就道:“说,马上说,不然咬死你!”

康摩伽觉得脖子着实疼得发麻,直道:“没有,没有!你满意了吧?”

初七松了口,渐渐明白自己生了那些误会和闷气全都是白费了一场,突然哭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七,你现在做什么庸人自扰。天下有你这样过得好人又有几个?我倒有些后悔当初不自量力地去抢亲。把你抢回来,你又能过得如何?我只怕我住地方都放不下你现在有衣服,更不用提你还有一家子人。七,听我吧,好好过日子,以前事都别想了……”

初七挣扎着从康摩伽身上跳下来,推了他一把,就气道:“你少自以为是!我告诉你,我早把你忘了,早忘了有康摩伽这个人了。你跟我说话我一句都不记得了。忘了你我不知道有多轻松。以后,你也少动不动跳到我面前来。咱们进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躁动

42

初七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跟康摩伽吵起了架,尽说了些言不由衷话,越说心便越痛,急气攻心,加之吃了太多酒郁在胃中,到最后竟吐出一口黑血来。 那血颜色着实奇怪,黑如墨汁,却散发着奇香。

康摩伽吃了一惊,慌忙扶住她问:“你怎么了,怎么会吐黑血?你难不成吃过什么毒药?”

初七闻到自己血里有那草药茶香味,顿时有些了悟,却只摇了摇头道:“没事,我想回家、回家……”

“你这个样子我怎能放心你回去?我认识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现在就带你去看病!”

“我不去!我不去!”

康摩伽只当初七在耍酒疯,抱起她来便走。初七吐了血,早失去了力气,一会儿就有倦意。康摩伽找到自己马带她穿过半个长安城,直来到平康坊一座偏僻小院前敲了敲门。

他敲得急了些,来开门人只披了件外衣,一开门就怨道:“我当是哪个急性子呢,原来是康摩伽呀!”

初七被吵醒过来,憋见一个留着长须老者衣衫不整白发散乱地站着,便往康摩伽怀里躲了躲。

那老者见了,露出稀疏口牙道:“找错地方了吧?带女人来我这里干嘛?”

康摩伽道:“果老,我朋友口吐黑血,请一救!”

“你这人真是!我是方士,方士懂吗,不是大夫。要看病到医馆去!”老者不耐烦地赶人。

康摩伽堵在门口央求道:“我愿意用康月光石作为诊金。请果老一救!”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软下口气道:“好吧,先等我换件衣服再说话。你们自便。”

初七见此人转变如此之快,便悄悄对康摩伽道:“这老头就看中了什么月光石。真不可靠!”

“嘘!能请张果看诊除了皇帝也只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得罪他,知道吗?”

初七听闻是那天下闻名张果老,不禁肃然起敬。可刚刚那副市侩样子又让人觉得疑心。初七忙问道:“你怎认识了这样人物?我听说皇帝要将公主嫁与他,他都不要。”

“我与他切磋过幻术,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医术亦了得,肯定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待会儿可要知道说话。”

初七被抱进屋中等候诊治。这窄小客厅到处挂满了八卦星象图,摆设皆是稀奇古怪怪兽,显得十分诡异。初七感觉自己飘飘悠悠地走进了《淮南子》或是《山海经》,里面到处都是长着人脸妖怪和颠倒日夜。这些幻觉十分奇妙,她时而快乐时而恐怖,时而笑时而又悲,身体轻得像纱,仿佛浮在空中。

康摩伽见她眼神涣散开来,表情尤其奇怪,直拍了拍她脸,道:“喂,七,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晕……不过好像感觉不错……”

康摩伽吓得冷汗直冒,使劲摇着初七身体才让她清醒了些。即便是醉酒,这副样子也着实恐怖,仿佛下一刻她灵魂就要从身体里飞走。

不久,张果便换了身便服前来,见了康摩伽就问:“看病之前,我要问这女人是什么人。”

“她是孟郎君之妻。果老应该听过。”

“哦,听过听过,原来这么年轻。”张果捋了捋胡子,道,“对了,人家老婆跟你有什么关系来着?”

“她跟我生没差。果老当她是我女儿都行。”

初七怒道:“谁是你生,康摩伽!”

张果见了也不深究他们关系,号了号脉初七脉象,又闻了闻她吐黑血,道:“你平日可有服食底也伽?”

初七恍然道:“我老想不起那草药茶名字,想必是这拗口叫法了。果老也听过?”

“此乃拂霖之贡书,甚为稀有,宫廷中大多当作补书来服用。但因其中含有些许罂粟,多服则容易上瘾,严重了也会致命。看你样子,似乎已吃了很久了。治起来有点麻烦了。”

康摩伽急忙道:“烦请果老定要帮一帮。我任凭差遣!”

张果见他激动如此,便道:“你冷静点,我又没说不治。吃了太多毒物总归是要时日,急不来。首先,必须把底也伽给戒了,不然什么治不治都谈不上。通常吃上了瘾方小说西都难戒掉,这一项花费力气要大些。”

康摩伽点头道:“我一定让她戒!”

“你是她什么人啊?能时时看着她吗?能吃得起这种稀有贡书这么久,想必家中富贵不可限量。你难道住到人家家里去?”

初七听了便道:“我可以自己戒。我夫君也不喜我吃这个。如若告知他坏处,他定会知道怎么做。”

张果附身下来,问她道:“我听闻孟郎君也有些赌坊酒楼生意。他可让你饮酒赌博?”

“有是有。这和此事有关?”

“那我再问你,你吃多少酒,赌多少钱,他管不管?”

“这……吃酒赌钱总归不好。我都适可而止,他亦未曾说过什么。”

“有这样夫婿是福气。可惜宠爱太过反而适得其反。如若你嫁了寻常人家,何以会碰上这样棘手事?如今你对毒物上瘾,我只恐他对你会有心软。康摩伽这种人就最好了,跟冬虫夏草似,补身又健体。可惜你们凑合不到一块儿。”

初七酒劲上来就道:“什么冬虫夏草?他小时候就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不是用绳子拴着我,就是拿铃铛套着我……”

张果一听,问康摩伽道:“你小子,小时候这么坏?”

康摩伽不接话,也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等到张果开了张方子给初七,康摩伽便重新抱了她出去上了马。他一边骑一边郑重道:“原以为你现在过得很好,谁知孟清那样混在血雨腥风里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你好。要是你丈夫没有把你病治愈,我就带你走,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初七有些疲惫了,喃喃道:“你也醉酒了吧?说话比我还疯。”

康摩伽什么也没再说,送初七到了家门口将药方塞在她手上便悄悄走了,就像不曾出现过。翌日,初七从头疼中清醒,倒忘了昨日大半事。她仿佛做了一个奇怪梦,梦里有康摩伽,还有个白发老头。他们告诉了她有什么事非常重要,可究竟是什么事呢?她梦总是有康摩伽,他或是会像鱼一样翱翔水底,又或是像飞鸟一般飞翔天地,都是摸不着抓不住。于是,这一次,他和一个头发稀疏老头在一起出现也不过是千万个梦中一个,无甚特别。初七养成了忘却他习惯,梦过了,醒了,不再记忆。

孟清摸着妻子额头,道:“心儿,以后可不要这样醉了。为夫真很担心。”

“夫君,我不会了,我保证。”

“你昨夜醉倒在家门口,身上还有血,黑色,你知道吗?”

“是吗……不记得了……”

“我让大夫给你诊脉。他们说你不能再吃那些茶了。你还偷偷吃吗?你必须得戒掉。”

“好,夫君,好……”初七突然又问道,“夫君还记得三年前去洛阳事吗?”

“当日记得,难道你又想念洛阳了?”

“算不得想不想念。我只是……突然忘了什么很重要事……”

“乖,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养病要紧。”

“好……”

这件事过后,孟清便将她偷偷藏底也迦找到烧了,又添了些仆役在她身边,以防她落单。初七仍旧按照往常作息每日去铺子打理,晚上回家陪伴丈夫。她开始每日按时吃药,人渐渐变得安静起来,闲暇时候就缝些小玩意,或是给孟清常用茶壶用保温套子,或是给莲子孩子将来穿鞋子,又或是些布偶玩具。

孟清看她迷上了这样方小说西便问:“哪里买不到这些方小说西,何苦费神亲自做呢?你眼睛最近总是红红,看了就让人心疼。”

“夫君近日事务繁忙。我只不敢打扰你。长夜漫漫,我不过想些法子打发时间。”

孟清有些愧疚,抱了抱妻子道:“过了这些日子,我就带你出去散一散心。天下多少山水,我都没带你去过。到时候,我们玩个几年再回长安,好不好?”

“几年?那么长?”

“嗯,为夫想多些时间跟你在一起。要是有机会,我们不回长安可行,去蜀地定居最好。那里也很富饶,没有长安这么喧闹。可以找一处世外桃源住下,做对神仙眷侣。”

“我会想念爹娘和姐姐们……”

“那就将他们接来一起住。”

“嗯……”

初七其实也感觉到长安或者整个天下走到一个微妙境地,迫使人们不得不选择几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蜀地也许是个好地方,远离长安是非亦不是件坏事。

伴随这件事而来是初七渐渐开始焦虑情绪。她时而忧郁时而躁动时而又很安静,即便是跟随多年江蓠也常无法揣测她心思。夜华曾告诫过她初七染上了个瘾头,要她时时看着初七,不让她出事。可初七异常渐渐脱离了江蓠所能处理范围。她开始恢复嚎叫习惯,脾气行踪变得捉摸不定。即便有再多仆役看着,初七照样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江蓠慢慢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儿时那个刚来杂耍班子里狼孩,心里越来越恐慌,生怕初七有个万一。

恰逢玄宗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与安禄山不睦之事邀请他二人入朝饮宴,最后却闹不甚愉快。长安暗道上胡人皆由此闹起事来。孟清为此着实忙碌了一阵,甚至被玄宗召入宫中几日。

没了孟清在初七身边,江蓠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落水

43

初七这些日子常觉得自己在做梦,忽而梦见回到翠清山,忽而又梦见米荷教她跳舞。光怪陆离梦让人恍然。她有时醒来甚至感觉全身在抽搐,继而发觉自己已被汗水浸湿。

好辛苦……初七似乎感到自己快要死去。唯一念头就是想吃一口底也伽。起初她真是想到疯了,但后来,疯狂感觉渐渐被别事代替。

三年前洛阳,有人设局骗了她。是,米荷一定就在那个人手上。要救米荷回来,必须……否则,康摩伽……初七知道自己瘾头从来都是康摩伽,从从前到现在,并未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