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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狐狸殿下》》 · 风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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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殿下》

作者:风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缘起宿命

孟婆在打盹。

一个二十出头短发穿T恤细胳膊细腿,勉强可以从还可以看的脸上看出性别为女的女鬼——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溜过奈何桥。

一步,两步,飘,啊飘……

“站住!那个鬼魂!”孟婆醒了。

女鬼撒腿就跑。

奈何桥对岸是错落的发光轮回通道,扑通——

女鬼掉进了一个散发着红光的通道里。

身后传来孟婆凄厉的喊声:我的年终奖啊!!!

***

天界日志记载,凡间公元二零零九年,宿缘再启,宿缘之人轮回重转。

万法归宗。

***

简单说来,就是叶深深,穿、越、了。

一只被吃干抹净的蛋

投胎了?

好像如愿逃过了了孟婆汤?

嘿嘿~

叶深深睁不开眼睛,只是觉得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四周暖洋洋的,就像是躺在云里雾里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睁不开眼睛。

身下是软绵绵一片,那是床?

居然这么容易就轻松过关,还省去了喝孟婆汤?

她得意地在心里直笑:什么阎王,也不过如此嘛,嘿嘿……

只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这么轻松过关,她等啊等啊等,等得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过来,居然还是睁不开眼睛。明明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她就伸出手四处摸了摸。

——好像,不是在床上?如果在床上,那她头顶上那硬硬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就在她徘徊的时候,忽然,床猛烈震动起来!

一开始是一点点的幅度,后来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简直是在翻天覆地。

地、地震?不是吧!!

叶深深绝望了,是不是马上就要见到那个脸色发黑的阎王爷呢?

“哇!”

床在一个剧烈地抖动后忽然安静了下来,叶深深就趁着这个时候费劲了力气,狠狠用力一睁眼,终于睁开了。只是四周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再然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声响:叩、叩、叩。

有个诧异的声音响了起来:“咦?哪里来的那么大一个蛋?”

蛋?

她左看右看,还是白茫茫什么都看不到,哪来的蛋?

“凤凰蛋还是孔雀蛋?”

那个声音自言自语,然后又是一阵叩叩的敲击声。

叶深深忽而一阵心慌,奋力伸出手四处乱摸。

上面是硬硬的,左边是硬硬的,右边是硬硬的,等等,他说的蛋……该不会是包裹着她的这玩意儿吧?!

老天爷啊,她不过是砸个根地狱的柱子,不必让她投胎成个鸡鸡鸭鸭来惩罚她吧!!

“晚饭就是你了。”

那个声音轻快地很,然后敲击声又响了起来,明显是那个人在试验蛋的结实度。

晚、晚饭?

叶深深整个人僵住了,不能动弹,欲哭无泪。

想她叶深深,怎么着也算大半个全才,居然沦落到当人家晚饭的地步,等着她的也许是水煮蛋,也许是蒸蛋,也许是……蛋花汤。

她的嘴角抽搐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叫出声:“死混蛋你给我闪开!我不是晚饭!”

***

一阵天翻地覆。

唯一的可能是她作为一只蛋,被那个声音的主人以非常粗鲁的办法给推着打了几个滚,最后又是重重的一记,不知道砸在了什么地方。

喀吧——

很清脆的声音。

……

不、不是吧……

叶深深颤颤巍巍地祈祷:老、老天爷,虽然我平时也没怎么祭拜你,但好歹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你你你不用这么来惩罚我吧?!

“咦?裂了?”

外面那个男人淡淡的一声感叹很成功的把她打入了万劫不复。

叶深深凄凉地捂住了眼睛,身边忽然冷飕飕的,好像是刮起了一阵阴风,冻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才一瞬间的功夫,似乎有光从手指缝里透进了她的眼,微微刺痛。

脑袋上有东西抚过,轻柔得像棉絮一样。

她好奇地睁开眼,光影一下子刺进了眼睛。

“晚饭居然是个孩子。”

孩子?不是……小鸡小鸭么?

一瞬间叶深深泪流满面了,觉得有必要再跟老天爷交流一下:老天爷,你果然还是向着我的啊呜呜……果然是我为人纯良的善报啊~

只是下一秒,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可以加菜了。”

“……”

骗、骗人……

叶深深下巴险些掉下来,还没有彻底笑话那句话的意思,手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从脸上被扯了下来。

一瞬间,她的眼睛刺痛的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很久没见的日光,更因为眼前从迷迷蒙蒙中渐渐清晰的画面:抓着她的手白皙如凝脂,再往后看是个纤细的身影,被一袭白纱慵懒地包裹着,三千青丝缱绻地蔓绕在身上。

“你是谁?”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软软的孩童腔调。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抓着她的手臂一用力,就把她扯了过去,到了自己身前,然后轻轻蹲下了身。

一瞬间,叶深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所见到的,那是个……宛若天人的男子,两眼如星,眼色如琉璃。一张脸上三分带笑,七分揶揄,眼睫极长,衬得肤色如凝脂,唇红如樱。

好……好漂亮……她很丢脸地抬起手擦擦自己的嘴角,扬起脑袋朝他咧嘴笑。

那人听见她的问话似乎愣了愣,漂亮的眼里闪过几分诧异,马上被笑意遮盖。

“破壳就是人形,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抚,下巴,脖颈,肩,胸……所到之处,触觉柔滑得不像话。叶深深忽然有点犯困,被他这么按摩着直想睡觉。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她迷迷糊糊地朝美人眨眨眼,美人回了个笑容,另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膀,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额,这姿势……太鼻血了吧?!

叶深深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想避开美人莫名其妙的触碰。挣脱不开就乱扭一通,结果是诶上了美人宽松的袍子里的肌肤,柔滑一片。

等等,柔滑?

叶深深忽然心率不齐,颤颤巍巍低头看了一眼,再一眼,终于确定——

“啊!!!”

没穿衣服!光溜溜的!!

“你个死色情狂给我滚开!”

一声嘶吼,风凛日昏,叶深深眼睁睁看着身上的美人抬起了脑袋,眼角流光,对着她勾起一抹笑:“再有趣也不过是晚饭。”

他说,再有趣也不过是晚饭。

晚饭晚饭晚饭……

“你你你要干什么?”她颤抖后退。

美人微微眯起了眼,薄唇轻启:“吃你。”

……

噗……叶深深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想歪,为此她深深反省了自己的不纯洁。但当一个活色生香的美男子一边说着引人遐想的词汇,一边做着截然相反的事情。

“放开!”

她挣扎,抬头只看见那个人眼眸中微光一闪,她就浑身发软了。

他眯起眼,又俯身压上她,伸出舌头沿着她的耳际往下舔,路过脖颈,在锁骨那里打起了转儿,末了,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唔……”

叶深深狠狠瞪眼,眼睁睁看着他肆无忌惮的动作,只觉得湿滑的触觉在身上蔓延,最后是肩胛骨上忽然一阵抽痛,竟是那个人张口咬破了她的皮肤!

“混、混蛋!”

综上所述,叶深深推断出来以下三点:

1.阎王爷因为她硬闯奈何桥记仇了,她投胎的不是人,是妖。

2.她从蛋里出来了,遇上的不仅仅是个要吃妖怪的怪物,还是个色情狂变态!

3.她十有八九做不成蛋花汤了,因为她会在这里被生吞活剥。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负责任的父母,居然把蛋抛在这深山老林里面,抛就抛了,也不藏好点,结果让眼前这个漂亮的怪物发现了。

“停!!”

叶深深费劲力气嘶吼出声,嗓音之大,连趴在她身上的那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睁着琉璃样的眼睛看着她。

四周有风过,吹得树林里的叶子沙沙作响,地上的金黄枯叶打着卷儿跑。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面投射下来,照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的算得上“衣服”的布料被她刚才的挣扎扯下了一块,露出个肩膀,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本来是个不似凡人的景象,奈何他嘴边的笑却让人浑身发毛,通体发凉。

见那个人停下了动作,叶深深咬咬牙干笑,小心地动了动手脚,抵着他胸膛把他推开一点距离。

变态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勾起一抹笑,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咬破她肩膀的血,被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色嫣红。

叶深深抑制不了浑身的战栗,脑袋里面却飘过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来形容他:妖孽……

眼见他又要埋头,叶深深情急,闭上眼睛豁出去了!

“爸爸!我可找到你啦呜呜……”不是有什么雏鸟情节么,如果她这辈子注定是从蛋里出来的,那看到的第一个人认定是亲人也不足为怪吧?能糊弄多久就挨多久才是硬道理。

“爸爸?”

那人眸光一闪,显然是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叶深深小心地改了个称呼:“爹爹?”

显然,爹爹起作用了。

那人眼里的疑惑一点点积聚起来,最后凝固了,眼里渐渐又泛起戏谑的光芒。

“爹爹会这么对你么,嗯?”

他邪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嘴唇,轻轻咬上一口。

叶深深石化了。

“可惜了,到吃掉还是不知道是个什么妖。”

那人轻轻叹息着,白皙的指尖划过她的脸。

可惜……可惜你个头!

她咬牙,趁着他抬头的空挡,对着他的手指狠狠一口咬下。

“啊。”

那人小声惊呼,叶深深就趁着他发愣的间隙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那人吃痛地呻吟,她赶忙就地滚了好几圈离开他的束缚,然后站起身就跑。

只是,漏算了一点。

这身子刚刚出生,虽然个子似乎已经是人类七八岁女孩的模样,但是跑……难度还是有点儿。

砰——

狠狠摔了,果不其然。

完了……

叶深深很悲哀地爬起身,眼看着那个人揉着被砸疼的胸口一步步朝她靠近,再靠近,心里像是被冰水泼了,拔凉拔凉的。

“我……我皮糙肉厚,吃了伤胃!”

老天爷,来道雷炸死她吧!!

那人埋头低笑,轻吐:“不行。”

有风过,吹得他青丝飞扬。叶深深却觉得自个儿的心也被那该死的头发揪紧了,喘不过气,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难道真的在这里被活活吃了?

她紧张地到处打量,发现身后不远处就是一面峭壁。□的岩石有些狰狞,似乎在笑话她的境遇。

俗话说得好,跳崖好,跳崖妙,崖下自有小松树,崖下自有小水潭,崖下自有灵芝草,崖下自有绝代高人传你绝世武功,难不成她也来试试?

她回头看了眼山崖,又看了眼一脸戏谑的变态怪物,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睛连滚带爬地朝山崖跑去,耳边依稀回荡的是革命进行曲,国际的。

最后,一阵悬空,猛烈下坠。

“啊!!”

跌落中叶深深很欠揍地睁开了眼,见到的是四周的景物像是瀑布一样过眼即逝。耳边有风声,呼呼作响,最后吱嘎——砰的两声,有什么东西横在了她的肚子上,剧痛袭来。

她低头望,一抹苍翠欲滴。

嘎?

还真的有小松树?

……古人真叫一个智慧。

吱嘎——

又一阵风过,小树枝晃了晃,叶深深的心也跟着晃荡,她很悲哀地发现,减肥真的是终生事业,因为那树枝马上就要——断了。

啪——

叶深深绝望地闭上了眼:混蛋!谁说跳崖跳不死人的!

最后的意识,是一片冰凉。

***

山崖之上,方才的美人怪物眼睁睁看着胖嘟嘟的小娃儿坠下了山,轻轻叹了口气。

“一出生就是人形,可惜了这么好的底子。”他轻道,缓缓向前挪了几步,伸出手对着透明的空气做了个手势,再小心触探开去。

马上,纤白的手上就染起了火焰,灼烧了他。

他赶紧抽回手捂着,眼里闪过几分艳毒的光芒。

“总有一天我会出去,区区结界,休想拦我!”

本来,那蛋就在结界的边沿,刚才她闪躲,其实早就出了结界,他是怎么都触摸不到她了的。可惜那娃娃天真得很,居然跳崖。

想着她方才的神色,他眉宇间闪过戏谑,容颜艳丽得惊心动魄。

——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自古帅哥是毒药

窒息。

冰凉。

喘不过气。

叶深深晕过去的一瞬间,只觉得冰凉的液体不断地往嘴巴里鼻子里灌。

那是——水?

人生最可惜可贺的事情是绝望跳崖了,结果崖下有小松树可以挂,或者有个深潭等你掉。

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不过跳崖没死挂小松树上了,结果小松树断了,掉进水潭才记得自己是个旱鸭子,终于还是淹死了。

***

痒。

叶深深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痒。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抓着她的头发,毛茸茸的,还有些湿漉漉,从额头上开始,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上,让她酥痒难耐地伸手抹开。

“哎呀。”很清脆,很委屈的声音。

额?

叶深深惊醒,倏地睁开了眼,马上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

这是一间草庐,确切地说,是间破得不成样子的草庐,她躺在草庐边上的床上,身下是干枯的草。草庐的门没有关,外面是一篇绿树,碧波荡漾,阳光正灿烂,水面潾潾泛光,蝉鸣一片。

被救了?她傻笑,低头就看见了床下委屈地直哼哼的小东西,一只……唔,狐狸?白色的毛,圆溜溜胖乎乎的,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好摸的样子。

这会儿正盯着她眨眼,圆圆的眼睛里泪光盈盈,显然是摔疼了。

看到她睁开眼,小狐狸蹭蹭跳上了床,挨着她蹭了蹭:“喵~”

“……”

这、这不是猫叫吗?

叶深深很汗颜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好笑地问:“你是猫?”

话出口,她才发现只不过去水里逛了一圈,她的声音就变了,不再是软绵绵的童音,变成熟了。隐隐觉得不对,她抬起手打量,发现圆鼓鼓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得纤长,不仅如此,身上还被批了一件宽大的衣服,只露出白皙的腿。有点像山上那个怪物色情狂的款式。

这个身体究竟是什么构造,居然一夜三长?

“小凡不是猫,喵~”小家伙不满地开口,哀怨地瞪了她一眼。

哦,不是猫啊。

叶深深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惊恐。盯着那只不知道是猫还是狐狸的东西看了半晌,终于确定刚才她的的确确听到了它讲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镇定,镇定,冲动是魔鬼。

“啊!妖怪啊啊啊!!!”

一只动物开口说话了,那不是妖怪么?她居然一醒来就碰到这种东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尖叫?

就在她卯足了劲尖叫的时候,一股淡淡地草香飘了过来,紧接着有人在她身后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儿拍了拍。马上,她就像是一只忽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下子消声了。

“闭嘴,吵。”

她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如是说。虽然声音就在耳边,但是却好像隔了很远一般,让人摸不着边际。

叶深深不敢动,只能干瞪眼。然后眼睁睁看着不知道是小猫还是小狐狸的动物圆鼓鼓地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儿,变成了一个粉嫩嫩红扑扑的小男孩模样。

小男孩眨眨眼,对着她身后甜甜一笑:“族长,喵~”

族、族长?

叶深深眨眨眼,干笑着转动着僵持的身体,终于看到了害她失声的罪魁祸首。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发如墨,披洒在黑夜一般的衣衫上,面色清冷,五官与其说是精致,倒不如说是静谧。连一双漂亮的眼眸都带了冬天湖水结冰时那般的莹绿。

——喂,你想干什么?

她开不了口,只好朝他瞪眼示意。

只可惜他似乎没听见,径直绕过她到了桌边,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微微眯起眼喝了一口。

——喂!!

她继续瞪,手脚活络了些就走上前去,隔着桌子瞪他。

那人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了,索性朝小孩挥了挥手。那小男孩就上来拉着她的衣角晃啊晃,琉璃一样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她。

——混蛋!

“族长让你安静点。”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叶深深气得忘了怕了,怒气冲冲凑到桌边,啪——狠狠一记,砸得本来就松松垮垮的木头桌子吱嘎吱嘎响。

——你给我把妖术给解了!混蛋混蛋!

外头阳光灿烂,门里投射进来的碎光照在他的发上有些斑驳,把他衬出了一圈光晕。薄而犀利的唇在阳光下成了淡淡的樱红。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可以感受到胸口心跳加速,扑通扑通。果然红颜祸水没有男女之分么?还是说……他是天生妖媚?

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她甩甩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瞪着他,妄图用杀死人的眼光让他退却,进而解了她身上的妖法。只是也只能瞪瞪,不敢动手。

终于,那个族长似乎是被她烦得不行了,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瞥了她一眼。

——解开!

叶深深怒目,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到了她身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她的喉咙,随后就是一阵剧痛,让她哀嚎出声:“唔——”

额?可以出声了?

她欣喜地抬起头,却看到那个族长已经飘然而去,只留下衣摆衣袂在她眼里闪过。

妖、妖怪……

***

“啊——”

尖叫声被叶深深自己的手堵截在了嘴巴里,她战栗地看着那个男人又坐到了桌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又一口,再一口。

空气静谧得诡异,刚才的小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额,谢谢你啊。”

叶深深悻悻地挑挑眉,不管人家是人是妖,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想通了就不那么怕了。她朝男人丢了一个笑,转身就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男子轻轻浅浅的一声:

“谁准你走了?”

“……”

——你叫我不走我就不走么?

叶深深翻了个白眼,勾勾嘴角,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外头地形,才回头朝他嘿嘿笑:“好啊,我留下陪你。”

嘴上是说留下,脚可不是,救命之恩虽大,也没有强行拘留的道理啊,打不过,她还不会跑么?笑话!

“站住。”很冷清的声音。

叶深深瘪瘪嘴继续跑,跨出房门绕过外头的碎石,直冲院外——听你的才有鬼!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没几步就出了那个破旧的院落,只可惜千算万算少算了一点——那个男人也许,压根就不是人啊呜。正当她兴奋地抬起头打算找个好方位钻的时候,就看到了明明还在屋里的男人这会儿已经到了她面前,脸色阴冷。

她一不小心没刹住车,砰地一声,撞上了。

那男人皱着眉头。

叶深深嘿嘿笑,不住后退。

男人的眉头皱得快打结了,最后挤出一句:“跟我走。”

嘎?

叶深深后背发凉,退啊退啊,一不小心撞就撞到了身后的围墙,汗下来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抓她?

男人不说话,似乎在搜索着答案,眯着一双眼看着她不语。

“喂!”

“你是陛下要找的人,我必须带你回去。”半晌,他说。

“我不要。”叶深深一口回绝。

男人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低头微微思量,再抬头时顺便扬起了手。这个姿势叶深深见过,是山上那个变态狂让她浑身没有力气的姿势!她还记得,那个变态只是抬手在她面前画了个圈儿,她就浑身不能动弹了……

“我答应!!”

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在妖怪面前,她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先把他哄开心了理顺毛了,再找个机会开溜啦。

“嘿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我要留下来报恩~”她小心翼翼地把他举起的手拽了下来,“嘿,恩公叫什么名字?”

——能扯多远扯多远。

“玄歆。”男人淡道。

什么古怪的名字。叶深深悄悄翻了个白眼,扬起头朝他笑:“恩公好名字,有气魄!”

见她不走了,玄歆甩甩袖子又进了院子。

叶深深在原地干笑,前前后后看,他居然那么相信她不会偷跑?只是想着他的手段,她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下。外头风卷落叶,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壮士断腕一般跟了进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哼哼。

***

叶深深不情不愿进了屋子,不情不愿地跳上了床,不情不愿地——蒙头就睡!

“喵~”

很委屈的声音从她脑袋上方响起来,伴随着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又是舔又是挠。

那只猫狐狸?

她掀开被子,看到的是那只猫狐狸已经变成了小孩模样,正伸着红扑扑的舌头往她额头上舔。

“住口!”

“喵?”

“……”

总不能问你刷牙了没吧?她瘪瘪嘴,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发现玄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子外面。

夕阳照得他浑身笼了一层光,竟然说不出的宁静温润。

一瞬间,叶深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四个字:美人如玉。

“喂,小猫儿,你的族长是什么妖怪?”她抱着被子蹭了蹭,轻声问。

小狐狸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是小猫,我是狐狸,族长也是。”

噗——狐狸精?

叶深深不得不重新打量在外头闭目养神的玄歆,黑色纱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遮掩不了他一身梅竹清骨,脸倒是秀气精致得很,却怎么也跟狐狸精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他会是传闻之中,魅惑众生的那种狐魅精怪?狐狸精,不该是……像山上那个变态那般神韵的么?

她倒宁可相信他是竹精梅花怪什么的……

混蛋,想什么呢!她狠狠拍了自家脑袋一记,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么?当务之急可是怎么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于此,她决定先探听探听再说。

“小猫儿,嘿……”她奸笑,揉了一把小狐狸的脑袋,“告诉姐姐,你们打算把姐姐带到哪里去啊?”

“我不叫小猫儿,我叫思凡!”

“噗……思凡?”这名字取得还真……荡漾啊。

“那思凡告诉姐姐,到底要去哪里啊?”诱拐小朋友第一招,语气必须温柔。

“唔,不能说诶。”思凡咬咬手指头。

“乖,告诉姐姐的话,姐姐带你去游乐……额,街上玩。”诱拐小朋友第二招,加以利诱。

“可是……还是不能说。”

“你说不说!”

她叶深深啥都不缺,不巧缺了点点耐性,直接受害的就是泪汪汪的思凡。此刻他正被她揪着脖子,眼睛泛红,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啪——

门打开了,孩子的爹,啊不,是孩子的族长进到了屋子里,淡淡地朝她扫了一眼。

额,被抓包了。

叶深深讪笑,手一松,思凡就变成回了小狐狸摔倒地上打了个滚儿,跑到了玄歆身后。

“我……啊哈哈,我跟思凡闹着玩呢。”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湖眉。”半晌,他说。

“哦。”

叶深深小心地打量他,偷偷舒了一口气。她才不会傻乎乎地问湖眉是什么地方,指不定他下一刻是不是把她给绑了直接打包回去。

“傍晚时分动身。”他又说。

她只能点头,目送他出门。一边看一边哀叹,那个王该不会就是把她放在山上的蛋它爹吧,害她差点给妖怪吃干抹净渣都不剩,有那种爹么?

***

太阳落山的时候,玄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两匹马,一纵身骑上了马背,冲着还在发愣的叶深深道:“还不上马?”

思凡在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了小狐狸的模样,三两下就上了玄歆的马,窝在他的身前。

上马啊……

叶深深眨眨眼,确定没有听错后哭丧着脸走到马边,回头哀愁地看了玄歆一眼。

“不会。”她如实说。

玄歆皱眉,却不行动,显然是不信。

叶深深干笑,把眼睛一闭,脚上一用力,死拽着缰绳往上奋力一跳!

马儿的脖子被勒紧了,发出长鸣。

她就很不雅观地砸回了地上,摔得浑身酸痛眼泪都快出来了,抬头狠狠瞪着马上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眼睛都快被火点燃了。

玄歆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直揉肩膀的叶深深,眉头皱得更紧。半晌,他推了推怀里的思凡,思凡会意,颇为不满地抬头望,被他一个眼神煞住,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走到隔壁马边上,又变作了小孩模样,一鼓作气跳上了马。

“你上来吧。”他说。

额?

叶深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的意思,是让她上去跟他骑同一匹马?

“嘿嘿,恩公你太客气了,我步行着跟着就行。”万一跟丢了,那就溜之大吉。

“上来。”

“不要……”

“……”玄歆脚一跨就想下马。

“我上!”

识时务者,永远要懂得见风使舵。

一匹马,两个人,一开始叶深深还想坐在玄歆后面,哪里知道马儿跑得飞快,她只得死死抱着玄歆不放手。

开玩笑,要是摔下去,可就是七瓣八瓣了!

玄歆微微一愣,双眉拧得更紧,却也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在骑马赶路。

叶深深很丢脸地头晕了,玄歆的背就成了最好的休憩场所。他的身上有股香味,很清新的味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刚穿越了树林沾上的草香叶味。

这个不像狐狸的狐狸男,还真是个怪胎啊。

她昏昏欲睡,手又发酸,于是后果是抓得越来越松,越来越松。

天上的月亮已经升到一半,天有些冷。

玄歆拉了拉缰绳放慢马速,无奈还是阻止不了身后明显是在打瞌睡的人,他只好就着马上的姿势让自己和她调了个个儿,把她放到了身前。

“狐狸?”某人迷迷糊糊睁眼。

玄歆不语,拉紧了缰绳策马。

叶深深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个姿势窝着,满足地闭上了眼。

这个人,或许没有表面上那么坏。

如此一路颠簸,等到晨曦微露的时候,目的地也到了。

放倒狐狸男

目的地是个边境小城。正是日出时候,街上人还是不多,在的也都是懒懒散散,睡眼惺忪。

叶深深也刚刚转醒,窝在玄歆的怀里不敢动。

“下马。”玄歆道。

叶深深瘪瘪嘴,揉揉眼睛往下跳。

前面是件客栈,店小二一间他们就殷勤地走了上来,却被玄歆挥挥手挡开。

“我们不住客栈?”她问他。

玄歆轻应了一声,牵着马往前走。她只好跟着。

“喂,你的那陛下是我什么人?爹爹吗?”她追上他的脚步问。

玄歆沉默。

“带我去的那个湖眉是干嘛的?”

沉默。

“玄歆~”

“闭嘴。”

玄歆狠狠地皱着眉头,思索着是不是这一路对她太纵容了点,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若不是看在她是王指定的祭品,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到湖眉,他倒不介意把她绑了直接运回去。

“那总得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吧。”

叶深深小声嘀咕,声音越来越低。是个人都知道玄歆在生气,本来么,他生气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现在小命在他手里,她不得不担心哪。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没有喝过孟婆汤,带了上辈子的记忆从蛋里面出来,本来就是怪物一个了,更何况还是掉进了忽然出现的轮回道。人人都有爹娘,她却什么都没有,她连个童年都没有,才几天的功夫,模样就已经变成了十六七岁的模样,这一切疑惑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了。

如果,如果这趟被绑,真的是去自己的家呢?那样……或许也不坏。

“非得知道么?”

玄歆有些愕然地看着刚才还笑得很狡黠的眼前人垂下了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眼笼了一层雾气。

“告诉我。”她几乎是渴求地看着他。

玄歆冷眼扫了一眼,道:“祭品。”

祭品。

什么是祭品呢?叶深深很小心地把上辈子的记忆搜了个遍,最后记起了所谓祭品的场景。祭祀的时候放在桌上的那一盘盘物件就叫做祭品。

鸡鸭鱼肉,杀了煮熟,剁了请神。

不是爹娘,不是什么东西,他们要的居然是她的小命。

“上路吧。”玄歆道。

叶深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却不敢动,只好一路慢慢跟着他走。有千百种逃跑的办法在她的脑海里翻腾,到最后却没有找到一种可行的。

思凡似乎是很怕她,一直离得远远的。前面是玄歆,后面是思凡,她无路可逃。

“你,不用担心性命。”

玄歆似乎是想到什么,回过头沉着声音道。

叶深深浑身僵硬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里有光芒,清澈得很。那样的眼睛,谁都不能相信他会说谎,可他却是要把她往火坑里带,光这点就不可原谅!

“我、我饿!”她慌不择言。

玄歆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她,转过身走进了客栈。

“族长对你很好哟。”

思凡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她身边,扯扯她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抬起头。

好?叶深深嘴角抽搐,实在忍不住低头嘲思凡吼:“你哪只眼睛看见对人好还拿人当祭品的?!”

“可、可族长是对姐姐很好啊。”思凡委屈至极,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玄歆从客栈里面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包。

“拿着。”

那个小包被扔到了她怀里,热乎乎的。

额?她疑惑地打开包袱,发现是些糕点,密密麻麻包得紧紧的,有好几种样式。

——他这是特地为了她饿才去买的?

一瞬间,心里有些暖和,却转瞬即逝。想起他的恶劣行径,叶深深还是忍不住牙痒痒:想她乖乖跟着去当什么祭品,想得美!

***

既然是妖怪,总是怕道士和尚尼姑的。

玄歆并没有赶路,而是在那个小镇的客栈住了下来,自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叫思凡看着她,临走还抛下一句,你如果走,等我抓你回湖眉的时候,我便不保你性命,让你直接当祭品。

一句话,让才跃跃欲试的叶深深硬生生停住了手脚。

打知道自己是祭品的那天开始,叶深深就卯足了劲儿找机会找道士,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某次逮着了个鹤发童颜一看就知道是高人的老头儿道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不惜赔上了十二万分的笑脸去恳求他,却只换来了一张叠成蜜枣大小的黄纸符咒。她把那折得小小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傅,这个真的管用?”小小一张纸,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把那狐狸镇住的模样啊。

老头儿气得胡子发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岂岂岂有此理!我乃堂堂玉清道人,小娃儿你居然敢怀疑我的能力!”

“可……”

“嗯?”玉清道人两眼如柱。

“那,那个妖怪会不会死?”

“一般小妖碰到就会死,如果是厉害的么,少说也有几个时辰动弹不得吧。”

“真的?”那么神乎?

“你什么意思?”玉清眯起眼。

叶深深很没骨气地抱头就跑,路上还不小心撞上了思凡,两个人都摔了个人仰马翻。

“姐姐干什么去了?”思凡眨着眼睛问。这几天相处,他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怕她,也越发粘人起来。

“赏月。”

慌乱。

思凡扭过头看外头阳光灿烂,眨眨眼睛很勉强地哦了一声。

叶深深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呼,还好把符咒先藏好了,不然被发现可就玩大了!

玄歆过了几个时辰就回到了客栈,一回到客栈就通知思凡收拾床铺,连晚饭都不吃直接回了房。为了方便监视,这几天三个人一直住一间房间,叶深深睡床,玄歆一般坐在窗台上闭目养养神也就过去了。只是今晚叶深深进房的时候才发现,玄歆居然睡在了床上,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倏地睁开了眼,坐起了身。

他的脸色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衣衫,露出个肩膀。上面裹着层绷带,隐隐透出血丝来。

“你受伤了?”

叶深深小心翼翼地问。

玄歆看了她一眼,咬咬牙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了平常休息的窗台上,有些吃力地坐了上去,靠着窗棂闭上了眼睛。

思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个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深深吹灭了灯,手脚僵硬地爬上了床。床上还留着他的余温,隔着被子一丝丝地传来。窗外月明,月光笼在他的身上朦胧一片。她就躺在床上看他,不知怎的居然说不出的安心。

——你是被虐狂么?他可是抓你去祭祀的!

她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就听到了不远处窗台那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两声,蔓延不止。

——喂,你不是心疼吧?

叶深深戳戳自己的脸,把被子一蒙,倒头就睡。只是那不断传来的咳嗽声让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于是她豁出去了——

“你来睡床吧。”

她一把掀开被子,气鼓鼓地坐到桌边替自己斟了一杯茶解渴。

玄歆抬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拒绝,默默走到了床边坐了下去。

叶深深在心里骂自己怎么那么心软,点了灯看到他比刚才又白了好些的脸色又觉得心里堵得慌,最后狠狠一口凉茶灌下——咳咳——

“休息吧。”玄歆轻道,却只是坐在床边不躺下。

难道他想她过去?她傻乎乎地想,无意中摸到怀里的符咒,发现里面好像填了什么东西。悄悄打开,是些红色的粉末被包裹在里面,难怪那么厚实。

那道士说厉害的妖怪会几个时辰动弹不了,如果……如果把这个东西给玄歆喝下去的话……

想着,她偷偷把朱红的粉末洒进了茶水里,忐忑不看地端着茶水靠近床。

玄歆睁开了眼,吓得她一阵哆嗦,险些没摔了。

“那个……你渴不渴?嘿嘿。”她忙不迭把手里的被子递了上去。

玄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眼里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不少?

“渴。”他轻声说。

嘎?

叶深深被他忽然转性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杯子就被他拿了过去。玄歆的手有点发抖,脸色惨白,一副病弱到不行的模样。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受得了那个符咒的作用吗?

他……会不会死?

她知道自己很没骨气,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那热腾腾的糕点,还有刚才暖呼呼的被窝。上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她的记忆里,总是被人追着打着喊怪物……

“咳咳……”

玄歆又咳嗽起来,赶忙把水往嘴巴里灌。

叶深深决定豁出去了,在最后关头一把抢过了杯子,当着他的面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干净净,顺带着擦了擦嘴巴。

“……”

“……”

“那个,嘿嘿,这杯我刚才喝过了,都是口水!你受伤了万一再被我传染个啥毛病就不好了,那里有干净杯子,我再给你倒一杯去!”

该死的,她不玩这么阴险的!要逃跑,光明正大等他伤好了再……再溜!哼哼。

跌跌撞撞跑到桌边,叶深深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有什么声音乒乒乓乓地在耳边响。好不容易斟好了一杯茶,她早就忘了杯子还是原来那个,摇摇晃晃回到床边递了上去:“呐,水。”

玄歆接了过去,看了杯子半晌,终于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干净,让某个刚才准备下毒的人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干笑:嘿嘿,嘿嘿。

“你怎么了?”他问她。

怎么了?

叶深深晕晕乎乎地抓了一把头,最后脑袋一晕,朝被子扑了下去,唔……好软,也好……疼啊!刚才还是隐隐约约,这会儿一躺到床上,她就发现头痛得厉害,像是要裂开来一样。

“叶深深?”玄歆的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一片冰凉。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好死命抱着头打滚。隐隐约约,有个微凉的怀抱包裹了她,睁开眼,对上的是玄歆墨绿色的眼。

“你碰了什么东西?道家佛家的?”

玄歆狠狠皱了眉头,看着怀里不断发抖的人,犹豫了几分,还是把她抱了起来,把她的脑袋按到了颈边。他身上还带着从湖眉带来的昙莲香香味,那妖异的味道应该对她有点作用。

叶深深疼得不行,只能闭着眼喘气。玄歆的身上有股香味,似乎可以减轻她的疼痛,她发现了,很没出息地抱住了他。

还痛,再紧些。

碰了什么东西?

她浮光掠影地回想着,忽然想起了刚才灌下肚子的那个符咒,顿时后悔得肠子都绿了。自作孽不可活啊!她怎么就忘了她自己是从蛋里面出来的,自己也是妖怪啊啊啊!!这下好了,哪有妖怪从道士那里拿了符咒下给自个儿的啊呜呜。

“碰了什么?”玄歆沉声问。

“道、道士的符咒……”

“刚才的茶?”玄歆马上就抓住了重点。

叶深深咬着牙点点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嘴里腥甜一片。

脸、脸丢光了……命保不住了……阎王爷,又要见面了……

“愚蠢。”

呜呜。

“把头抬起来。”玄歆不冷不热。

——不要。鸵鸟死活不从。

“抬起来。”玄歆严厉了几分。

——抬就抬,又不是没丢过脸!

主意下了,叶深深把咬咬牙狠狠一抬头,睁大眼打算直面玄歆的怒火。

哪里知道映入眼帘的是玄歆放大的脸,他皱着眉头,眼里有一丝丝幽光,盯着她说不出是喜是恼。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埋下了头贴近她,眼眸如一汪深潭。

叶深深忽然稀里糊涂地想到了四个字,君子如玉。

玄歆的眼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还来不及多想,就瞪大了眼睛,因为、因为玄歆的的唇在一瞬间贴上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到了她的脖颈后面,微凉的触感包裹着她。

“唔……”这、这是什么状况?!

叶深深的脸噌的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推开他,却只抓住了他垂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随后手就顺着他柔滑得不可思议地发丝滑到了他肩上,抵着他的肩膀。

心,扑通扑通直跳,脸上好烫……

明知道要推开他,但是……

“喝下去。”他沉道。

额?喝什么?

她愕然抬头,唇上濡湿一片,却是玄歆的舌轻轻舔弄,酥痒得很。

玄歆……

他的眼像深潭,仿佛可以把人吸进去,叶深深就迷失在这该死的深邃里,知道嘴里有淡淡的甜味弥漫开来,她才回过神。

玄歆松开了呆滞的她,眼光澄净得想秋日的天空。

相对于他,叶深深深刻反省了自己脸红心跳很猥琐,像是非礼纯情少年的怪阿姨。

“你……”

她结巴,看到他的唇上有血丝,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舔了舔,温热腥甜。

——他刚才,是在喂她血喝?

“不痛了?”

“啊?唔,不痛了。”

叶深深揉揉脑袋,发现刚才还痛得要死的脑袋居然真的不痛了。他的血居然还有这个效果?

玄歆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的唇,习惯性地皱皱眉头。

叶深深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手忙脚乱地往床上退,却被他一把揪住了。

“干什么?!”

“血。”玄歆的眼睫很长,伴随着他的低喃眨了眨,叫她又是一阵恍惚。

“哦。”

她掏出袖子去擦,却没想到玄歆又埋下了脑袋,伸出舌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舔。

酥麻。

僵化。

啊啊啊——这是梦吧?!老天爷,来个霹雳炸醒她吧!!

刚、刚才那个算是什么?叶深深抽搐着嘴角想,强迫?咬人角度偏差?还是……接吻?!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她扎呼呼地回想着,先是收了那该死的道士老头儿的符咒,然后打算给玄歆下药,结果到了刀口上一时心软,她自个儿喝了下去,然后符咒发作头痛得厉害,然后就莫名其妙被吻了?!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道,“为什么……”为什么吻我?

玄歆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似乎是花了不少力气,他仰头靠到了床柱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后睁开眼,看着她微微诧异。

“什么为什么?”

叶深深嘴角抽搐,忍了半天才压下一把掐上他脖子的欲望,面红耳赤地开口:“为什么……吻……我啦!”

玄歆眨眨眼道:“吻是什么?”

“……”

叶深深咬牙:“为什么亲我!”

“亲?”玄歆幽深的眼里闪过几丝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半天回过神来,又把她拽到了身边,对着她的唇轻轻舔了舔。“这样?”

“……”

僵化。

“有点痒。”玄歆淡道。

“……”

叶深深确定,这是做梦,这一定是做梦。不是做梦她怎么可能看到一只狐狸精居然眨着像刚出生的小鸭子一样纯真的眼神,边吻着她边说感觉有点痒?!玄歆啊玄歆,你是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啊啊!

“符咒应该解了,以后少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他继续恬淡。

叶深深还没有回过神来,云里雾里地飘啊飘,被他这一句话射了下来,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痛——

“睡吧,明天出发去湖眉。”

——靠!怎么可能睡得着!

看着他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火不起来,只好狠狠一记拍上自己的脑袋:睡觉睡觉!就当、就当被狗咬啦!不、不跟这个进化没完全的狐狸计较……

再见色魔美人(上)

一夜,在辗转反侧中过去了。

晨曦微露的时候,叶深深不知道怎么就醒了过来。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吵得很。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是床头本来坐着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玄歆?”

屋子里寂静一片。

“思凡?”

还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这么说,现在房里就她一个人?一瞬间,藏在心里很久的冲动又冒出来了,她想跑,离开玄歆的束缚。他是拿她去祭祀的啊……她为什么要配合?

主意既然打下了,叶深深利索地把床头的几件衣服包了个包裹,悄悄开了客栈的窗户,三下五除二从窗户上跳了下去。好在上辈子跟着隔壁少林寺的老和尚学了点拳脚功夫,加上她本来天赋就高,这点高度还不在话下。

出了客栈就是街道,夜晚的街道静得恐怖,一阵寒风吹来,叶深深生生打了个寒战。想着说不定一会儿玄歆就该追上来了,她哪里还敢多想,抱着包裹就往前跑。

湖眉是座山,在镇上就可以看到那座高耸云端的山。该往哪里跑,叶深深留了个心眼,不是说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么,她就干脆往湖眉走,就不信玄歆会猜得到。

说来也奇怪,这些天玄歆带着她赶路,其实只是绕着湖眉山打转儿,她从那边的山崖掉下来,他就带着她沿着长长的山路千辛万苦绕到了山的另外一边,走来走去其实还是在山脚下。她不明白,废那么大的劲儿居然是沿着一座山转在转,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过既然玄歆要特地带她到这边才上山,那么如果她从这边上山,然后绕回那天跳崖的那个地方,嘿嘿~那个冰山狐狸找得到才怪哼哼。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露了出来,依稀可以看得见山路。

叶深深很后悔,悔得肠子都绿了。居然忘了带吃的上来,走了半路,肚子饿得咕咕叫,腿脚都发软了,连水都没带,这样下去,不等她走到山的那边或者玄歆追上来,她就得渴死饿死在路上了。

“不饿不饿我不饿……”

咕咕。

“……”

啪,包袱被丢在了一边,叶深深有气无力地趴到了路边的大石头上面,喘气。

月光下,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个清水潭,她如获至宝地跑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灌下清亮的潭水的一瞬间,她想起了玄歆的眼睛,幽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

爬啊爬,黎明来临的时候,叶深深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在她面前有有两条路,一条直直地通往山上,一条却弯弯曲曲沿着山腰蔓延,伸进了层层叠叠的树林里,看不到尽头。

如果是玄歆,他会走直向上的路吧。

她低着头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拐进了通往山腰的路。再怎么样,也绝对不要去被人烤了当鸡鸭鱼肉请神拜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踏上弯路的一瞬间,她忽然一阵毛骨悚然,伴随着在耳边响彻的,一阵非常清脆的笑声。

——呵呵……

“谁?”

叶深深警惕地抓紧了包裹,小心翼翼地后退,心里的不详感觉越来越大:该、该不会上次那个变态还在那儿吧?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动物叫鸵鸟,说的正是叶深深这类拍着自己胸口傻笑着安慰自己的人。

湖眉山很大,还好路上有野果,走一阵子还会有水潭,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这样停停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天黑的时候,叶深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山,好像是可以绕圈的吧?

她会不会其实已经绕了好几圈?

……

……

“啊!!”

黄昏的湖眉山上,终于响彻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很久之后上山采药的童子传闻,某年某月某日啊,湖眉山上有个妖精要度天劫,结果一不小心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妖精痛得死去活来,最后大叫着消失了。

彼时叶深深欲哭无泪,看着路边一块极其眼熟的石头泪眼朦胧。石头啊石头,你怎么就那么眼熟呢?是不是昨晚咱见过?

混蛋!

一脚,带着她数不清的怨念,毫不留情地踢过去了。本来是踢在一块小石头上,结果小石头带动了树枝,树枝带动了树藤,然后轰的一声,大石头滚进了路边的藤蔓丛中,响声如雷。

叶深深瞠目结舌地看着石头滚落碾出的一条小小的道路,汗如雨下。

古人云,莫走弯路,走弯路被雷劈。

古人又云,走弯路容易碰着武林高手绝世美人以及金银财宝。

该听哪个呢?

叶深深蹲在地上想啊想,最后决定——逃命要紧,爬下去再说。

***

事实证明,爬下去是个非常微妙的决定,因为路越走越熟悉,越走越……诡异。

两边的路上本来是芳草萋萋美不胜收,明明山下的草木要比山上茂盛得多,但她选的这条路却不知道为什么越走越荒芜。别说是树了,连草都越来越少,最后的最后,干脆连草都没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面绝壁,像是被一把菜刀切断了的面包,干干脆脆地没路了。再回头看来路,陡峭得让人晕眩,弯延延通往山上,不知道用爬得要花上多少工夫。

冷风吹过,哆嗦。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跺跺脚哈口气,然后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叮——

铃铛?

这荒山野地的哪来的铃铛?

“呵呵——”

又是一阵轻笑声,叶深深赶忙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难道是……鬼?

“谁!滚、滚出来!”她抱着包裹往后退,边退边喊,“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我不怕你!”

阴风吹过,把山上的枯叶吹落好些,飘到了绝壁崖,发出簌簌的声响。

有个柔润的声音响了起来:

“又一个自投罗网的家伙,老天爷最近倒是对我不差。”

这个声音!

叶深深欲哭无泪了,这个声音很好认,因为它就跟丝锦一样柔滑,带着说不出的魅惑。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的主人化成了灰她都认得——是那个变态、色情狂!

上次她是跳崖逃过,这次难不成再跳一次?可是这里分明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天知道下面是不是还有个湖……

“怎么,不打算回头看看我么?”那个声音又轻笑起来,倒像是挑逗情人的模样。

叶深深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握得死紧,死活不回头。

——谁要看你!变态你少自作多情!我可不想这辈子两次死在你手里!老天爷啊,救命啊……出人命了……

如果老天有眼,他就会看到湖眉山上一处断崖边,一个气得浑身发抖的姑娘咬着牙站在悬崖边上,她身后临风立着个白衣黑发的男子,笑得饶有趣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固然没错,不过万一没黄雀呢?那螳螂就会扑上去把蝉吃得干干净净。

显然,叶深深的祈祷没有起多少作用,因为只片刻,她就感到背后冷冰冰的,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随后脖子上又是凉凉的,一阵湿滑,有人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晚饭,我们又见面了,你是想我了所以来找我的,对么?”

么字才出口,他对着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叶深深手脚冰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很僵硬地回过头,对上身后色魔妖怪那双剔透的眼,哆嗦。

色魔笑了,长长的眼睫遮盖住了眼里的光芒,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是不是?晚饭?”

喀吧——

那是某人神经断裂的声音。

倒了十辈子霉再遇上这个变态妖怪与之前在他这儿吃过的亏一起涌上了叶深深的心头,他最后压轴的晚饭两个字终于成功地让她崩溃了,最直接的反应是一拳砸上那张笑脸,以最快的速度缩到崖边,直接尖叫:

“啊——!!”

再见色魔美人(下)

湿嗒嗒的触觉还犹在耳边,叶深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个妖怪就临风站在对面,身上那件跟窗帘差不多的白纱衣服懒懒散散耷拉着,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如果不是他满眼写满了“你是我的晚饭”,那会是很漂亮的一幅画面。

“妖怪啊!!!”

***

一声嘹亮的嘶吼响彻湖眉山绝壁上,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被指着叫妖怪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马上笑弯了眼。

“你不是叫我爹爹么?”

他轻笑,挑眉。

叶深深把狠狠砸在了地上,哆哆嗦嗦撩起袖子:横竖都是死,打不了打不赢被、被煮了当蛋花汤!

“妖怪!”

“你也是。”他提醒她。

“你是吃人的妖怪!”还是个色魔变态狂妖怪!

妖怪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边上。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吓得直发抖的某人搂进了怀里,钳制住她的手脚,逼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眼。

“你、你又想干什么!”

叶深深狠狠咬牙,想起上次差点被吃干抹净,她卯足了劲儿挣扎,可是浑身软绵绵的,手脚都被他压制住了,抽都抽不出来,只好抬起头恶狠狠瞪眼。

“怎么,不服?”挑眉。

“服。”咬牙。

“是么?”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是!”才怪!叶深深用力挣扎,却还是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自家下巴被以调戏经典姿势挑了起来——他妈的这只手哪来的?!他居然只用一只手就把她制得死死的混蛋混蛋混蛋……

完了,蛋花汤是当定了……

一时间,百感交集,欲哭无泪。

色魔妖怪的笑越来越诡异,诡异中带着轻挑,叶深深只觉得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铁,怎么都抬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一分一分,扣上自己的脖子。

于是很乌龟地闭上了眼:“啊!!!”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叶深深很小心地睁开了一只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闪着寒光的薄片,架在了妖怪的脖子上。

那是一柄剑。

再望过去,就是一双纤白的手,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脸上微微有汗,眼神清亮得像是清晨的露珠。

玄歆。

他还是找到了她。

“放手。”

玄歆眼里的凛然快凝结成了冰,手上稍稍一用力,剑锋就划入了妖怪的皮肤中。

“玄歆……”叶深深鼻子发酸,看了看现在无奈的处境,惨兮兮地叫他。

剑锋利得很,妖怪的脖颈上已经渗出了血丝,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一般,反倒抬眸一笑,风姿卓越。

“你的修行年纪怕是连我的零头都算不上,想拦我?”

玄歆的眼里有光芒闪了闪,他微微闭了闭眼,冷笑:“你是少紫?”

妖怪莞尔一笑,清清浅浅地在叶深深耳边吹气,低低耳语:“你是想他少个脑袋呢,还是身子?嗯?”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滑过,叶深深打了个冷颤,恨恨抬头:“妖怪!”

“少紫。”妖怪在她耳边轻道。

——我管你什么少紫少绿老红!

眼看着他的笑越来越诡异,她只看到他□的肩头上方位正好,适合——下口。于是乎虽然被牵制住了手脚,不能踢腿不能挥拳,叶深深选择了最简便的办法,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血腥味淡淡地在嘴巴里弥漫了开来,她很满意地扬起脑袋,却看到叫少紫的妖怪眼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他盯着她的唇,像是见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此,叶深深回以狠狠一瞪。

少紫有些恍惚地伸手莫了一把肩头的血迹,她就趁着他松开手一把推开了他。

“你……”少紫盯着她的眼一动不动。

“快走!”

玄歆瞥了一眼踉跄跌倒在地上的叶深深,三两步到了她身前,挡住了少紫的视线。

他说:“沿着崖壁往那边走,五百丈后他就出不去了。”

“玄歆……”

“还不快走!”玄歆的语气冷漠得很。

“哦。”

叶深深慌忙爬起身往悬崖边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回头望去,却看到了让她连呼吸都僵住的一幕:玄歆举剑一跃而起,少紫却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剑居然脱离了他的控制,硬生生转了个弯儿,刺入了玄歆的肩头。

玄歆!

——逃,还是……留?

她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玄歆是抓他回去当祭品的人,本来两只豺狼相争她这只兔子该跑才是啊!对,快跑……可是……可是热腾腾的糕点,一起骑的马,还有她下毒他救她……

算了!小命一条,反正是捡来的,大不了再逃一次奈何桥。

决定了,叶深深卯足了劲儿往回跑。彼时玄歆已经跌到了地上,肩头血红一片。少紫在自己面前画了个图腾,手一握,那把剑就直插玄歆的胸膛而去。

千钧一发,叶深深把眼睛一闭,整个儿人扑了上去,挡住了玄歆的胸膛。

——这是她招惹来的变态,她自己闯的祸自己来担!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没有预计中的疼痛,叶深深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差点又晕过去。那把剑就停在距离她几寸距离的地方,差一点点就要插进她的脊背。

“妖、妖怪你想干什么?”

少紫的眼里有些迷蒙,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手,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之一笑。

“我可以放过你们。”他说,“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有这么好的事?

“以后如果我找你个小忙,你必须得帮。”

“我不答应!”

叶深深翻了个白眼,傻瓜才会答应这种不确定的条件。

“他快死了。”少紫迷起眼垂眸,纤白的指尖划过她的脸,指指躺在地上的玄歆。

叶深深慌忙回头,才发现玄歆的衣衫已经快被血染透了,普通人要是失血成这样恐怕早就死了。

“好,我答应。”她咬牙切齿。

少紫满意地笑了,有意无意地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也流着血,是刚刚被她咬破的。明明他脖子上的剑伤已经消失不见了,但肩膀上的牙印却依旧血淋淋的。

“记住你的承诺。”

***

如是,莫名其妙地逃出生天。

叶深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变态少紫已经不在了,玄歆却依旧没有醒来,伤口依旧血淋淋的。

天色又暗了。

“喂,冰块,醒醒。”她摇摇他,“我不跑了,你醒来吧。”

“喂,玄歆,你不是很厉害吗?”

“喂……”

冷风过,山上有不知名的叫声传来,叶深深缩了缩。

“唔……”

玄歆发出低低的呻吟,她一个激灵,赶紧扑了过去。玄歆在发抖,也许是晚上的山风太冷,叶深深觉得自己长见识了,原来狐狸精也是怕冷的?

“冰块,醒醒。”你是狐狸精是妖怪啊……

怎么才能热一点呢?

叶深深绞尽脑汁,好不容易从周围收集了一堆干树枝,正忙着试着用钻木取火搞得灰头土脸的时候,玄歆醒了。

“叶……深?”

“你醒了?!”她喜出望外,也不管手里的柴火没有点着,三两步跑了上去。

扑通,跌了。

脸,丢了。

冰山的承诺

玄歆勉强睁开眼,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原本应该早就不在这儿的叶深深,正用奇怪的方法,拿了一个圆圆的木头,对着一根粗壮的木头打转。

显然,取火失败了。

叶深深擦了一把汗,看着已经醒过来的玄歆咧嘴笑,屁颠屁颠凑了上去:

“喂,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们两个扯平了对吧?”

玄歆靠在崖上的一块巨石上,沉默。

“冰块,你既然没事了,好好休息哟。嘿嘿。”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也不像是有生命危险的样子,如果真那么严重,他哪来的精力用眼光冷冻她呢?叶深深笑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后退。

命救了恩报了,接下来当然是保自家小命啦~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冰块,你不说话干瞪眼我就当你同意了哟……”

“冰块你保重哦……”

玄歆:“……”

***

夜半,星辰满天。

叶深深欲哭无泪地一步步在山路上挪动,她身后跟着慢慢走着的玄歆,还有一个粉嘟嘟滑嫩嫩的小男孩,思凡。

“叶姐姐,你是在笑吗?”

思凡蹦蹦跳跳跟上她,扯着她的衣襟问。被她一个颇有威慑力的眼神吓得缩回了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姐姐在笑。”叶深深咬牙切齿,姑奶奶这是在苦笑!

这人要倒霉,喝水都会呛到。千算万算,她就是漏算了他们是妖怪不是人,半个晚上的功夫玄歆恢复了一半就算了,就在她好好地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迎面扑上来一只狐狸!此狐狸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后占了有利的位置,扬起头对她水汪汪瞄了一眼,张口:“喵……”

这世界上唯一一只会猫叫的狐狸,思凡。

早不来晚不来,在她要脚底抹油的时候到了。

于是乎还能怎么着呢,乖乖收拾包袱上路,上门当祭品。

“玄歆,你的剑呢?”半天,她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把把少紫割出血的剑不见了。

“扔了。”玄歆言简意赅。

“啊?”叶深深傻眼,“为什么啊?”哪有那么奢侈的,洁癖也有个度啊……

沉默。

叶深深忍不住翻白眼,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经过昨晚好歹是有过生死交情了吧,他居然还是这副不爱理人的模样。

“你不说我就去捡回来~”她笑得很狡黠。

玄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少紫的血是无药可救的毒,碰到立刻毙命。”

僵化。

“叶姐姐,你怎么了?”思凡拽袖子。

“……”

“叶姐姐……”

“玄、玄歆啊……碰了剑上沾的血会死?”

玄歆点点头。

叶深深的脸霎时跨下来了,两腿发软,嘴角抽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头也不回的玄歆的衣角:“那、那……我……”咬了他一口满嘴的血还……咽下去不少会怎么样……

玄歆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看着她拽的衣角皱眉。

叶深深可怜兮兮地松开手。

“我、万一喝……”

“快到了。”玄歆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高处的山头,“有力气说话,还不如留着力气准备祭祀。”

叶深深的话卡在了喉咙底,几次想开口却还是忍了下来。

祭祀,刚才他救她的那一瞬间,她都快忘了,这次上山是送命去的。她拿什么跟人家商量我中毒了你救救我?

——咕咕——

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思凡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圆滚滚地贴在了她肚子上。抬起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奶声奶气:“姐姐饿了哦。”

“……”废话。

“族长……”

叫冰块有什么用嘛,叶深深白眼,惨兮兮地回头看了眼刚把包裹扔下去的悬崖。都是那个叫少紫的混蛋,好好的包裹丢下去了,这一路上用脚趾头都可以猜出来玄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怪狐狸精不会知道有“饿”那么一回事情。这下好了,还没被人煮了当祭品呢,就得先饿死了。

饿死了会怎么样呢,是不是玄歆带着她的尸体回湖眉,放到什么盘子上,烧个香念个经,最后化成灰装在香炉里?

……

她叶深深小命一条,还没好好享受完这辈子,她可不想这么早回去见阎王爷。

现在玄歆受了伤,思凡这个小狐狸应该会留下来照顾他,如果这时候她逃跑……或许可以成功也不一定。一命偿一命,她走是理所当然的吧?

想着,她摩拳擦掌,小心地绕开了思凡小狐狸,谨慎地望了他一眼,悄悄后撤。

“你……”

玄歆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就反应过来了,手脚利索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回忆着上辈子残留的一点点功夫基础,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

“你!”

没想到居然成功了,玄歆下一瞬间就松开了手。叶深深撒开腿就跑。

“族长!”思凡惊讶的声音传来,带着说不出的惊恐,“族长呜呜……”

叶深深跑了,只是临别一回头,却发现玄歆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肩膀上的血又泛滥了。

他没有晕过去,只是脸色苍白,嘴角已经被牙齿咬出了血。睁大的眼睛里冷漠得很,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连气也不喘。那眼眸像是最深的深潭,仿佛可以把人吸进去。

“我、我只是不想死!”

叶深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停下来,只是被他这么看着,心好慌,从来没有过的慌张。

“不是我忘恩负义,可、可是哪有人会自个儿送上门去给人宰的……”

她不敢看他,两个手已经快把衣服边扭成了麻花。

“我也知道你三番两次救我……你救了我三次,我只还了你一次,你还受了伤,可是……可是我不想死啊……”

说到底,她只是不想莫名其妙丢了性命,上辈子师傅说她尘缘太浅,命本来就不会长,可他没说下辈子也是短命种啊呜呜。

玄歆微微垂眸,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嘶哑着嗓子轻轻开口。他说:

“湖眉祭祀,我保你性命无忧。这次救命之恩,我也是记在心里的。”

嘎?

“叶深深,我保你性命,你跟我回去。”

他说,叶深深,我保你性命,你跟我回去。

这算是,玄歆的诺言?

叶深深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受了重伤,眼神却依旧清亮得让她害怕的男人对她说,他可以保她性命。她,该不该信?

他躺在地上,只是撑起头看着她,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包裹。

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一个亲人。

彼时天微微亮,晨曦微露,山间的雾气一点点地弥漫了开来。玄歆的身影有些模糊,独独他的眼神她看得很真切。她知道,如果不走,她走不了了。

“族长,你流了好多血!”

思凡在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擦眼泪,边用手去按住他的肩头,末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血,刺痛她的眼睛。

“我……”叶深深狠狠咬牙,“不怕你!”

混蛋,那么多血居然还不晕倒,果然是妖怪!

“起来!”她拽着他的肩膀用力。

思凡疑惑地看着她。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包、扎!”那么多血,昨晚撕的破布条早就没用了。

玄歆闭上了眼睛。她扶着他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用力,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这么小鸟依人的姿势靠着,叶深深有些热血沸腾,猥琐地拿袖子擦了擦鼻子看看有没有鼻血。

“玄歆啊,你痛不痛?”很白痴的问题,慌乱中问的。

玄歆没有睁眼,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叶深深的血又被点燃了……

嗷嗷——

这、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这个玄歆,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为什么有时候冷漠强势,有时候却是个天然呆?

这个问题在思凡那儿有了答案,思凡说:“姐姐,族长对你真的很好哦,他从来没有下过山,你可别欺负他哦。”

从来没下过山的狐狸……

叶深深顿时了然了,他的冷漠,还有上次那个莫名其妙的吻,还有他捉摸不透的个性,他不是复杂,他是……简单过了头……

他是……压根什么也不懂啊!

“喂,对不起啦。”她瘪瘪嘴,“你不许反悔,必须保我小命哦。”

“嗯。”

正是日出时候,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湖眉山快到了尽头,目的地湖眉,也快到了。

狐狸村本色

一个叫湖眉的狐狸村。

传说中的湖眉,终于到了。

湖眉山很大,本来一路走着,山上的树木越来越稀少,天也越来越冷,河水都会冰冻住了,可是只是隔了一小段距离,就出现了一条河。河的对岸芳草依依草木旺盛,简直和河这边是两个极端。

河水不深,中央有浮萍,水中有汀,汀上长着好几株白色的花儿。那花儿叶如兰,朵如掌,素白的色质,唯有花蕊中心莫名地生出红色的点点斑纹,殷红,如同血滴在上面滑进去一般。

河上有一座桥,用很粗大的圆木一根根拿绳子捆紧了。

玄歆已经过了桥,叶深深却在桥边站住了。

那边,是湖眉。她问自己,你跟来悔不悔?万一丢了小命值不值得呢?

“叶深深。”

玄歆站在对岸,逆光中的他看起来不是很真切。

叶深深用力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脸蛋,发现自己的表情很僵硬。只是听到他叫自己,又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好。”

一条河,隔开了人间与湖眉。

踏上桥的一刹那,叶深深轻轻告诉自己,这是报恩,这也是信任,对他的信任,和对自己感觉的信任。

很多年后,叶深深已经不再是叶深深的时候,湖眉的这条河也干涸了。

她站在桥上看尽最后一朵白花凋落,终究是没有留下眼泪。

世事万象,那时候她已经见了太多,便渴望回到最初的最初,咋咋呼呼进湖眉的时候。

最后一朵花凋了,她伸手去摘,险些跌落。那时候总是有一双手拉住她,把她拥入怀中,她便埋头在那人肩头,轻轻叹息。

那人笑眼如花,抓着她一缕发丝对她说,寐儿,我们有数不尽的时间,慢慢来。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现下阳光正好,湖眉还是湖眉,而她,还是初出茅庐的叶深深。

***

湖眉是什么地方?是抓她来祭祀的地方!

叶深深一步三回头,一回头看三看,贼眉鼠眼地把四周打量了个遍,看来看去只有山清水秀,哪里有奇怪的狐狸精?

思凡眨着眼,奇怪地看着步步为营的叶深深,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你在找什么?”

叶深深就差蒙上面纱穿上夜袭衣,小心答:“我可不想被绑成五花肉上祭台!”

一句话,换来的是思凡稀里糊涂的一眼,还有玄歆的一记冷目。

……

“姐姐,”思凡拽拽她袖子,奶声奶气,“祭祀不用绑的,是用来跟族长一起沐浴斋戒然后去桃泽祈福的。”

于此,叶深深的反应依次如下:

“哦。”居然只是要一起祈福而已,白白逃跑了那么多次。

“嗯?”刚才还说了什么?

“啊?!”一、一起沐浴斋戒?!跟冰块?!

……

……

“怎么?”

玄歆似乎颇为不满,皱着眉头回过头,对着一脸痴呆相淡道。

叶深深也终于发现了,这个族长大人的脑袋真的单纯的可以,他似乎从来没有男女之分……

“那个,一起沐浴斋戒你知道不?”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所以我说你不会死。”玄歆明显理解错了方向。

“……”

这真是个,纯洁的,狐、狸、精。

“你,不愿意与我一起祈福?”玄歆的眼里有些疑惑。

叶深深恨恨地看着眼里写满了“我很纯情你很猥琐”的玄歆,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祈福当然没问题,可、可一起沐浴……

“你没有选择。”玄歆淡道。

“……”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对她说:你没有选择,你必须跟我一起洗澡?

叶深深只觉得自家脸上发烫,心跳声都清晰得不行。扑通,扑通,猥琐,猥琐……

“我……”

她想狡辩,却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只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不远处走来的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大美女,肤如凝脂,眼儿带媚,穿着一身单纱的裙子,一步一步风情万种。见着他们都在看她,她娇柔一笑,走到玄歆面前揉揉地欠了欠身。

“族长回来了啊。”

那声音呵,叶深深忍不住一阵鸡皮疙瘩,瘪瘪嘴看着玄歆冲她点了点头。

“恭喜族长完成陛下的任务,找到了祭品。”

美女轻挑地瞟了叶深深一眼,又冲着玄歆柔柔地倾诉。

叶深深很没骨气地别开了脑袋,脑海里回荡的是:玄歆啊玄歆,看见了没有,这才是正宗的狐狸精啊!你你你学不来八成,你至少学个一成吧,好歹像个狐狸啊~

“叶深深。”他叫她。

“什么?”

她回过头去,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那个冷面假狐狸冰块,居然、居然在笑!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在微笑没错。他这是因为……那个狐狸精?

不知道为什么,这层认知让她很不舒服。本来的心像一方平静的水面,这会儿却被岸边凋落了树叶飘满了,有些痒,更多的是恨不得来阵狂风把叶子全都吹走了。

玄歆说:“你先跟思凡去湖心小筑。”言下之意,是你自己去。

说罢就跟美女狐狸精离开了,临行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别扭扭地又移开了视线。

混蛋。

叶深深咬牙切齿,这就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带她上湖眉,然后自己跑去跟美女交流感情,把她当点心啊?靠!

“姐姐~你为什么生气?”

生气?怎么可能!叶深深狞笑,姑奶奶只是不爽而已。

“你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

“族长?”思凡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唔,应该是跟明砂姐姐去她家里。”

很、好!

叶深深遵从第一感觉,转身就走。

思凡在身后追,边追边喊:“姐姐你去哪儿?”

“逛街!”

***

这湖眉虽然说是小小一个山头,却好大。走起来还没完没了。

叶深深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见着偏僻小径就有欲望钻。本来被玄歆这个重色轻友见色忘义的气得脑袋发晕,稀里糊涂顺着来时的河走,恶狠狠地想着要偷偷下山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走了好久都没有看到来时的那座桥。那座桥就像是失踪了一样。

走着走着,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径。她理所当然地拐了进去。

越走越偏僻,她心里发毛,正想折返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这时候,谁会在吹笛?

她经不住好奇,慢慢走了上去,拨开遮挡着的灌木丛,就看到了远处是片湖,有个人站在湖边执笛而吹。笛声很悠扬,听得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打搅。

“你来了。”那个人放下笛子。

嘎?被发现了?

叶深深正想乖乖出去,却见着从边上走出来一个人,那一步三摇曳的模样,可不就是刚才那个美女狐狸精?她不是陪玄歆去了么?

“明砂,交代你的事情做完了么?”

叫明砂的女人娇柔一笑,软软地把身子倚了过去,靠在了那个吹笛人的怀里。

“你就记着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心里可曾有过一丁点儿人家的位置,嗯?”

这情景……

叶深深脑袋里立刻浮现一系列词汇,譬如男盗女娼,狗男狗女,奸夫淫妇,以及玄歆绿帽子等等。

“谁?”吹笛人冷道。

额……

狐王

那人显然发现了她,放下了笛子开口。

额……

叶深深仔细想了想,还是挠挠头自动走了出去:“嘿嘿,我。”

“你是……”那人的神情似乎是有点激动,三两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盯着她眼波流转。

“我不是故意的啊!”

她被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就跑,却迎面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别怕,我不怪你。”那人笑了笑,似乎是压抑着什么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

“嘿嘿。”

“你是玄歆带回来的人吧?”

“是啊。”

“怎么跑这里来了?”

额……

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掉?她仔仔细细想了想,玄歆跟美女跑了,关她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跑路?

“我散步,嘿嘿。”

吹笛的男子笑了,眼里有微光一闪而过。他冲着窝在他怀里的美女明砂摆摆手。明砂明目一瞪,眼里微波粼粼,有意无意地扫了叶深深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叶深深回瞪她:红、杏、出、墙。

殊不知那吹笛的男子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莞尔一笑。他说:“明砂,你先回去吧。”

***

明砂走了,叶深深才发现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皇天白日里,她在一个狐狸精成堆的深山老林里遇到了个吹着笛子的人,根据俗套的爱情故事定理,一,她是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情人;二,她是遇到了间接导致她跟命中注定情人的炮灰。

那个人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的笛子由一个手改成了两个手一起握着,没有走近,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嘿嘿。”

被个男人这么盯着,是个人都会别扭。

叶深深心里开始打鼓,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莫名其妙地跑路,只好敷衍地笑笑,假装不经意地迈开了步子。

“你去哪里?”那个男人问。

她眨眨眼:“来的地方。”

“那,”他低眉一笑,“你还记得路么?”

啊?

叶深深不明所以,一回头才发现刚才来的小路不见了,明明是湖边,没有任何岔路,好好的一条小路就这么失踪了。她站在湖边扫视,发现只有一条长长的柳堤,哪来的路呢。

“你!”

她都快忘了,这里是狐狸窝,里面的可都是妖怪,哪个不是一挥手就变出十个八个石头变的美女来的,她这是自投罗网啊。

笛子男说:“我叫离清。”

“……”

叶深深白眼:谁问你名字了?

“我带你出去吧。”

“路呢?”

“这里几百年前是个结界,后来破了,本来就没有路的。”他说,“我带你出去。”

这么说,误会他了?

……

“谢、谢谢啊。”

离清笑笑,上前拉起了她的手:“拉着我,不然会走散。”

走散?

叶深深一时没有反应,但只片刻她就明白了离清说的会走散是什么概念,他居然拉着她朝那片大湖走去!

“喂……”她惶恐,拽着人家的袖子不放。

离清安抚地抓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水里走。

碧绿的水,看起来很凉,但真的踏进去却吓了她一跳。别说是凉了,连水都感觉不到,脚下是绵绵的触感,仿佛是走在一片草地上,但眼前的景象却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上,已经到了她的脖子上。

“我不会游泳!”

都到脖子上了,旱鸭子决定公开身份。

离清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别怕,脚下的步子一点都没有含糊。马上,水漫过了她的脖子,漫过了她的口鼻,漫过了她的眼睛。

“啊!”

她小声惊叫,却发现没有什么东西灌进嘴里。小心翼翼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派水下景色:珊瑚,鱼群,还有五颜六色不知名的水草,都在碧盈盈的水里恍惚可见。

这里简直是个水底城,而她一介旱鸭子,居然可以在水底睁开眼睛,还有自由呼吸?

离清回头笑笑,说:“这里的水域是几千年前结界残留的幻像,其实这里只是一片缓坡,你脚下的是草地。”

“……”

妖怪。

叶深深小心挣开了他的手,惊讶地瞪大眼打量着这片据说是假的水底世界。眼前有鱼游过,她很探究的拿手去抓,抓来抓去都是空,鱼从她的手心穿了过去。

“好厉害。”

她惊叹,回头去看离清,却不小心看到远处有个水底的小院子,里面开满了早上在湖眉边境看到的那种白色红斑花,霎时一阵头晕。

迷蒙中,有个声音在说些什么,却隔得好远,听不真切。

“你怎么了?”离清问。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奇怪得很,刚才看那花看得头痛,被人一叫居然自己好了。

“离清,那个,不是地上的花吗?”她问他。

离清的脸在听完她的问句的一瞬间僵硬了几分,却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就收敛起了僵硬,对他笑了笑。

“昙莲花在水底也是可以存活的。”他说,“我们快走吧。”

“哦。”

叶深深了然,最后看了那个小屋一眼,然后眼前一片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一片芦苇档,越过那个芦苇荡就是一扇气势恢宏的大门。

门外立着两座石砌的雕像,却不是狮子啊麒麟什么的,反倒像……

“干嘛做狗的雕像?”

几乎是本能地,叶深深脱口而出,一出口就后悔了——完了,湖眉上的可不就是狐狸么,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得到怎么可能放两个狗的雕像啊!当然是狐狸了!

离清似乎被她忽然冒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呆了片刻后拼命憋着笑,眼里满是无奈。

他说:“待会儿进去,可别把主神的雕像认错了,不然长老们可不会放过你。”

叶深深大汗淋漓,灿灿地笑:“知、知道了。”

***

跟着离清进了大门,叶深深忽然记起来一件事情。她只说让他带她出去吧?她有说出去以后去哪里吗?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被带到这儿来了?

“喂,我们去干嘛?”她拖着她他问。

“见长老。”

“见长老干什么?”

“算算你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

傻眼。

晴天,霹雳。

沐浴斋戒沐浴斋戒……

扑通,扑通,猥琐,猥琐……

“等一下!!!”

临进屋子大门,她终于成功地拽住了离清,眼神飘啊飘啊飘,就是不看他。

“那个,万一我是的话,是不是非得跟玄歆一起洗、额,沐浴?”

离清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留下叶深深在原地石化,风一吹,满地是渣。

“怎么不进去?”

很耳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得她手一抖,嘴角开始抽搐——好好的,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玄歆……

“我、我调节情绪不行啊?”

叶深深一记白眼,很干脆利落地杀向玄歆,却在看到玄歆一身打扮的时候失去了杀伤力。

他换下了本来的一身黑,居然换了一身白。白的也就算了,他居然连头发都没有束,头发是湿的,眼睫上还带了些许水珠,怎么看怎么\奇\像是从澡盆里直接爬出来披了\书\衣服过来的模样。

他这副样子,让叶深深想到了那该死的四个字,沐浴斋戒,脸蹭的红了。

玄歆一脸冷漠,只是眼底有微许的茫然,被偶然抬头的叶深深狠狠瞪了一眼之后恢复了清明,也走进了屋子。

这叫什么?

叶深深站在原地仔仔细细想,这儿的人是不是都没有礼义廉耻概念?怎么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为这一起沐浴斋戒纠结的就只有她一个人?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想着男女授受不亲。

这群狐狸,究竟是太纯情还是太没羞耻概念?

就在她原地纠结的时候,有个声音淡淡地从屋里飘了出来。

“叶深深,你还不进来?”

能这么理直气壮且一副我比你纯情语气讲出这种话的,非玄歆狐狸莫属。

验证的缘分

一进门,叶深深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个别院,离清与玄歆都站在门口等着她。这让她有些惶恐,等到她走进屋子里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好、好大架势啊……

里面是个大厅,中间竖着个不知道什么石头砌成的狐狸像,大概就是离清口中的主神。两旁放着两排椅子,没边三个正好凑了六个,椅子上坐了六个白胡子老头儿,每个都目光炯炯盯着门口。

……

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她回头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玄歆,又瞄了一眼离清,然后听到了身后一阵叮当声。每个长老都拄着一根杖,杖上都系着一个铃铛,那么多铃铛声唯一的解释就是所有的长老都站了起来。

完了……

“拜见陛下。”异口同声。

额?

陛下?

叶深深刚想后撤的腿被粘到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离清一派悠闲地走到了中央,再一转身时脸上本来温和的神情已经成了肃然。

王者之风毕现。

他竟然,是狐族的王?

叶深深悲惨地闭上了眼,一手抚上额头哀叹:老天爷啊,我这到底是什么狗屎运啊,溜个号都能撞到人家老大那里去,这不是找死么……

再看玄歆,他似乎也惊讶于他们两个一起来的事实,期间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她,撞上她的目光也不躲闪,一脸的理所当然模样。

“喂,怎么回事?”她轻声问玄歆。

玄歆还来不及回答,一群长老就把她围了个遍。

……

“我……可以反悔不?”她小心翼翼问。

换来离清一笑,玄歆冷眼,长老们嘴角抽搐。

“嘿,我开玩笑,开玩笑……”

……

***

沐浴,斋戒,祈福。

叶深深稀里糊涂地听完了长老们的长篇大论,总算悟出了三点:

一,老人家不管是狐狸还是人,都是啰嗦的。

二,谁说只有人类迷信的?见过更迷信的妖怪没有?狐狸山上一窝狐狸精就是迷信到极点的妖怪。居然认为代表着狐族命运的天灯要灭了,(www.wrbook.com)只要找到和现任祭祀想匹配的女子一起沐浴斋戒祈福就没事了。

三,玄歆真的,什么都,不懂!

正式沐浴斋戒前必须要做的是验证叶深深是不是和玄歆相匹配的女子。虽然她是玄歆根据轮回镜上的位置找来的,但宁验证一下,保险一些。

于此叶深深的反应是:万分鄙夷地把带头那个叫镜悔的老头儿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幽幽看了一眼玄歆。眼底的意思便是:你要怎么办?

玄歆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无视。

……

“王八蛋。”

她小声嘀咕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上了前,离清。

“……”不祥的预感。

“你叫深深?”

“是、又怎样?”

“长老,验证一下吧。”

混蛋。

***

最后的最后,叶深深还是屈服了,不为别的,只为了玄歆说了句:叶深深,刚才你去了哪儿?

她就傻呵呵笑了,问他:“你找我?”

玄歆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足够让她笑得嘴巴都裂到一边了。冰块狐狸天然呆关心可是很难得的哪~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是听着就是高兴。

“你去了哪儿?”

玄歆没有得到答案似乎有点恼火,眉头都锁了起来。

“我去……”

“深深,可以开始了吗?”离清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哦,好吧。”

她妥协,叹了口气瞥了玄歆一眼,瘪瘪嘴。

长老的测试其实很简单,只是取了她的一滴血滴到了什么轮回镜上,又取了离清的一滴血也滴了上去。

那个轮回镜是面翡翠绿的镜子,殷红的血滴到上面凝结成了珠,在众人的目光中,居然一点一滴地渗了进去。有那么一瞬间翡翠色的镜子被红光环绕了,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叶深深不知道那一瞬间掠过自己脑海里的是什么,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差一点点就可以够到,她却永远差一步。

“玄歆,你的手,借我一下。”

她沉着眼,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隐隐约约觉得跟眼前这个人有关,但是……又好像不是他的声音。她想抓住那个声音。

玄歆的手还留着刚才取血的伤口,被她握在了手里。

一时间,脑海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

“既然叶姑娘的确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么祭祀还是早些准备起来吧。”

长老们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留下了三个人,玄歆,叶深深,还有离清。

离清的表情很奇特,嘴角抿得很紧,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他说:“玄歆,你是我湖眉的祭祀,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分寸的。”

玄歆眼中有疑惑,却没来得及开口。离清已经甩袖离去。

分寸?

叶深深站在原地想,那个离清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让玄歆注意分寸的意思是不要跟她太靠近么?这……这关他什么事!

“叶深深,该准备了。”玄歆淡道。

“啊?”

“去桃泽。”

“桃泽是什么地方?去那里干什么?”

叶深深很迷糊,自从投胎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就一直被人带来带去的,这一点让她相、当、不、爽!这次不问清为什么,打死她都不去!

玄歆说:“桃泽是湖眉祭祀前用来洗净污垢的地方,我们去准备祭祀。”

喀吧——

叶深深最粗的那根神经崩断了,因为玄歆正儿八经的这句话。

“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

玄歆疑惑地看着她,眼睁睁目睹着闹腾得很的一个人这会儿满脸通红,几次想开口却开不成的模样。

叶深深当然明白,他现在的这个表情写满了“我纯情你猥琐”,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又不是像他一样的天然呆,怎么可能不想歪!

玄歆的眼里有疑惑,她当然看得懂。从某方面来讲,玄歆的情商可能连思凡都比不上,这是最最让她扼腕的地方。怎么解释才能让这块从冰箱里出来的木头冰块开窍呢?她决定用哄思凡的方法试试看。

“玄歆啊,你知道一起洗澡啊不,是沐浴不是随便拉两个人就可以的吗?”

玄歆点点头:“自然是要命格相配之人。”

“……那除了命格相配的,你知不知道还需要些什么?”她咬牙。

“什么?”

“……”

玄歆马上换上了“不说就算了”的神色,害得她赶紧上前拦住他:

“要有感情基础知道吧?!”叶深深狠狠咬牙,“你,我,我们两个必须有感情才行。你知道什么叫感情吗?”好八点档狗血台词……

玄歆点头,目光中露出了然的情绪。

他说:“凡人贪嗔痴,是为感情。”

“……”

“怎么?”

“你这种狐狸精是怎么活下来的?”叶深深绝望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狐狸精不该是利用人家感情的么,你倒是开窍啊混蛋!”

显然,混蛋两个字起了作用。玄歆的脸微微沉了下来,眼里的冷意一点一滴地积聚起来。

“你,讨厌我?”他冷道。

“谁让你那么天然呆!”

“我明白了。”他沉着嗓子说,“祭祀完毕,我自然会送你下山。”

说罢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人。

叶深深看着稀里糊涂,赶忙追了上去:“喂,你好好的发什么火!”

这个冰块狐狸精怎么回事,脾气跟暴风雨天气一样,才一会儿就电闪雷鸣了……

她,她有说过让他完事就送她下山吗?

她……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莫名其妙地……

与冰块的小浪漫(上)

在湖眉修养了几天后,终于,出发了。

湖眉山上有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叫桃泽。

之所以说它人迹罕至,是因为狐族有祖训,桃泽是至净的地方,除却历任长老各族族长以及狐王,其他人一概不得接近。叶深深虽然是个外人,但为了表达对神明的尊敬,还是破了一次例,让她与玄歆一同进入桃泽。

几个长老只送到路口就不再跟随,唯有思凡跟了一小段路,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也停下脚步。

叶深深奇怪,追问:“怎么不走了?”

思凡拿着个大大的包裹,累得气喘吁吁,听到她的声音才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玄歆,然后哭丧起脸。

“喵……”

叶深深无力,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包裹,用袖子帮他扇扇风。

“你还是讲人话吧……”猫叫的狐狸……

思凡吐吐舌头,脑袋歪了起来,额头上的汗闪闪的,被他肉嘟嘟的小手擦了擦甩掉。

“族长跟姐姐可以进去桃泽,思凡不可以的。”他瘪瘪嘴,“长老说,要是思凡跟进去了,就会被水底的怪物吃掉!”

这算是变相版的水怪传说?叶深深失笑,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玄歆打断了。

“走了。”他催促。

“哦。”她学着思凡吐吐舌头,才想把包裹还给他,却听见思凡奶声奶气地开口:

“姐姐,这里面是你们出来要穿的请神服。”

原来这个包裹里面装的是给他们的。

桃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没有见到之前,叶深深一直在猜测,但见到之后却还是傻眼了,惊得不敢呼吸。

一直以为,所谓桃泽不过是个小潭子而已,但跟着玄歆拐了不知道几个弯子,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景象只能用宛若仙境来形容: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桃花林,在湖眉山与附近山交接的山谷之中。山上是白雪皑皑,山谷里确实粉色烂漫。她不是没见过桃花,但却没见过一望无际,像海一样的桃花海。都说桃花十里,那桃泽可以说是无边了。地上是绿草如茵,其上是野花烂漫,再往上则是灼灼桃花,其间蝶飞花舞,偶有虫鸣鸟叫。正是晨曦微露时分,山间缭绕着雾气,美得不真切。

“这、这就是桃泽?”她结结巴巴地问玄歆。

玄歆摇摇头,似乎是看不下去目瞪口呆的她,低声解释:“穿过这片桃花林才是桃泽,这里是桃泽边沿。”

“好漂亮。”她由衷赞叹。

玄歆垂眸沉思,最后抬头道:“前面路难走,我教你个术法,你不会摔。”

额?什么难走?

叶深深反应过来,顺着玄歆的目光往前面看,这才发现原来地下绿草如茵很多都是水草,桃泽桃泽,桃花林下居然是一片沼泽一样的地方。只有桃树周围的那一圈才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怎么走呢?

她眼睁睁看着玄歆袖子一挥,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整个人浮在了地上一寸的地方。他回头对她说:“你跟我学。”

“不要!”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额……”

叶深深额头的汗一滴滴下来,她尴尬地笑笑,眼神飘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吼出那么一句话,面对玄歆带着疑惑的目光,她可以想象自己要是跟他说没有理由时他会变成什么样。脑袋飞快地转动着,最后定格在一点上。

“那个,祈福嘛,沐浴斋戒嘛,不就是为了好好表示下对神仙的尊重对吧?”她啪地一击掌,“那我们走着去不是更有诚意吗?一步一步虔诚地去参拜,这样神明才会感动的嘛~”

玄歆微微皱起眉头,时间一分分过去,叶深深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多。

终于,他稍稍点了点头,手一挥脚落了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呼……过关了……

***

要想在一片沼泽中步履平地是不可能的,很短的一段距离后,叶深深本来干干净净的衣服已经灰不溜秋沾满了泥浆,脸上也被她擦得灰一块黑一点的。

她低头瞧了瞧自家黑白纱衣,再看看几步远的玄歆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净,默默翻了个白眼。

人比人是要比死人的,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跟那只狐狸精妖怪去比较,没用妖法的狐狸精也还是狐狸精,哼哼。

嘀嘀咕咕一路走着,她一分神,脚下没注意,忽然踩着滑溜溜一片浮萍。

“啊!”

扑通——摔了。

“你怎么样?”玄歆问。

叶深深躺在地上惨烈地看着头顶上白衣飘飘干净得不行的那只狐狸精,咬牙切齿:“你、说、呢!”

“走吧。”玄歆淡道。

叶深深咬牙:“姑奶奶不走了!”

——混蛋,就凭他的身手,想要在她摔倒前扶她一把不是举手之劳么,他居然眼睁睁看着她摔倒!混蛋混蛋混蛋!

玄歆一直在沉默,默默看着她不说话。如果非要用词来形容的话,斗鸡一眼的对视。

“你想怎么样?”半晌,他问。

“手。”

“手?”玄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解。

“对,手。”叶深深正经起来,从水滩上坐起身,她告诉他,“玄歆,在沐浴斋戒前,你可以先试试拉着我的手走。这是人类表达信任的方式。”

“信任?”

玄歆微微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跳跃。

叶深深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的是什么,她想拉住他的手。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过她的人,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她朝他伸出手,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会不会,会不会伸手呢?

她的之间微颤,坐在地上眼神飘忽。似乎随时都会把手收回去转身溜掉。

玄歆在那之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见她脸上呆滞的表情,不由地有些心慌,沉下脸,手上一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走吧。”

“哦。”

叶深深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真、真的假的?

那个拉着她的人,真的是那个冰块狐狸?

“玄、玄歆……”

沉默。

“玄歆啊……”

沉默。

“玄歆!”

“什么事?”

玄歆倏地转过身来,叶深深一不小心就冲进了他怀里。她面红耳赤地抬起头,对上的是玄歆清亮的眼。

“我……手……”她咋咋呼呼。

“不是你说这代表信任么?”

“是啊,嘿嘿。”

豆腐啊豆腐,叶深深笑得贼兮兮,居然吃到冰块的豆腐了……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嘿嘿~

如是,一路拉着手,一步一步绕开浮萍,穿过数不尽的桃花树。

十里桃花,百丈的粉。

看到桃泽的时候天色已近晚,夕阳满天。桃泽是片碧绿的深潭,在夕阳下落了一池的桃花。

桃泽,原来长这副模样。

冥冥之中,她有那么一种感觉,一旦踏入了这片碧绿的水潭,什么东西就开始了。

“叶深深。”

玄歆在前面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脚下虚浮。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走过的桃林在夕阳下美得令人窒息。

也就是在那一刻,叶深深之前死活不承认的一些小心思啊,坦然了。

她看着一脸冷漠的,抛去个鄙视的眼神:天然呆。

“喂,玄歆……哇你!”

这一回头不要紧,鼻血可就要飙了。玄歆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衣服,解了发带,发梢已经带了水珠儿。

鼻、鼻血,你争气点啊……

与冰块的小浪漫(下)

早就知道玄歆是个美人,可没想到脱了衣服,好、好让人想入非非……

叶深深很没出息地摸了摸鼻子,捂上眼睛:“喂,你你……衣服……”

早就知道沐浴不可能穿着衣服,可是突然一回头见着没穿衣服的冰块,还是让她面红耳赤。倒是冰块本人没这层认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水中,只露出一张脸三千青丝在水里蔓绕。

他倒是舒服了,可就苦了在岸边纠结的叶深深。下,还是不下?要不穿着衣服下?嘿嘿。

主意定下了,她鬼头鬼脑地探了一只脚下水。下一刻就僵直了身子。

玄歆睁开了眼,看着她定格在一只脚下水状态,再看看她脸上说不清的诡异神色,不解。

叶深深在心底哀嚎,却不能表现得太没面子。于是很小心很小心地冲水里的人咧了咧嘴笑,装作不经意地把已经伸进水里的脚又抽了上去,站在岸边四处打量。忽而眼前一亮,屁颠屁颠地从桃林边沿折了一根细长的桃枝,在岸边蹲了下来,把桃枝探到水里。

长长的一根桃枝一伸进去就到顶了,再搅动一下,哗-哗哗——

……

“那个……玄歆啊,”她咧嘴笑得有些僵硬,“我拿树叶沾水擦擦行不行?”

玄歆沉下脸,不再看她。

他又莫名其妙生气了……叶深深想干嚎,但是面对这个没大脑的狐狸每次都嚎不成,她只好可怜兮兮地打着商量:“你看,沐浴斋戒沐浴斋戒不就是洗澡不吃饭嘛,在水里洗跟在岸上擦一样的,神明不会怪罪的啦。”

“再说不是有你那么厉害的族长嘛对吧,又聪明又强大,我稍微变通一下不要紧的吧嘿嘿。”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是,她忘了玄歆不是普通人,他比普通人少了一个筋。好好的奉承在他耳朵里压根什么都不是。他睁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从喉咙底挤出一句:“桃泽的水如果没有渗透到肤里,祭祀的时候可能会中毒。”

咣当——一击击中。

叶深深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把眼睛一闭,别开脑袋吼:“我、我不会游泳啦!”

沐浴斋戒沐浴斋戒,她从来都只当洗澡理解的,哪里知道是那么个无底深潭!好歹也来个岸边过渡带好不好,这样让她一旱鸭子怎么下去啊啊啊!她要回去找那六个老头儿算账,居然这么关键的地方没哟说清楚!

“你不谙水性?”

玄歆终于明白过来,看着他不语,嘴角都快抿成了一条线。

“那又怎么样?”谁规定人人都得会游泳?

“下来。”

“……”

鬼才下去……那么深的水潭,下去还不丢了小命?叶深深边笑边退,最后撞到岸边的一块巨石上。虽然他嘴巴是抿得紧紧的,可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憋着笑!

“嘿嘿,那我回去拿水盆……”

“下来,我拉着你,不让你沉下去。”

“你,拉着我?”

叶深深喃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再然后,她就看到了玄歆朝他伸出了手。夕阳照在他的身上,纤白的肩膀上水光闪闪。深潭周围长满了湖眉山上最常见的昙莲花,白色的花瓣上点点红斑像是溅上的血迹一般。那一刻,即使很多年后想起来,依旧是最美的记忆。

她从不是理智的人,抓住他手的一刹那,她迷迷糊糊想,如果这一刻老天爷下个闪雷把她劈死了,她也自认倒霉,甘之如饴。

水有点凉,下水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脸上却烫得很。玄歆履行了承诺,没有让她沉下去。一只手自然是不能支撑她整个儿身子的,他便伸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一定的高度。

叶深深吓得不敢动,眼睛紧闭,什么都看不到,唯有玄歆贴着她的胸膛的热度,还有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敢悄悄睁眼,对上的是玄歆清亮的眼。

“玄歆。”她轻声叫他。

他不答,只是稍稍调整了姿势,明显是在倾听。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果你的命格相配的那个人不是我,你会不会也……”

玄歆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祭祀有两个办法,除了我与那个人沐浴斋戒,还有一个办法是取轮回镜上那个人三斗血。”

“那,为什么不要我的血?”

玄歆说:“我上山之前答应过你,保你性命。”

“那要是别人呢?”她小心翼翼问。

“别人?”玄歆有些困惑,低头看了她一眼,“和我命格相配的这世上只有你一个。”

“嘿嘿,那……”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能让你如此对待的就我一个呢?

当然,这句话叶深深没有说出口,很多事情,很多人,很多感觉只有一颗小小的芽,最为婉转,最为温和。

夕阳终于落山了,一阵山风吹过,把恍恍惚惚傻笑的叶深深拉回了现实,打了个哆嗦。好冷……

“玄歆,那个……”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东西,指着岸边回过头,“那个花居然会发光?”

就在深潭的边上,那些昙莲花居然在夜幕笼罩后散发着微微的红光,白色的花瓣上笼盖着一层薄薄的红,把小小的潭子围成了一个发光的圈。这个湖眉山上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有水的海,还有会发光的花,果然是妖怪村。

“昙莲。”

“好漂亮。”

“多碰无益。”

“为什么?”

她诧异回头,见到的是玄歆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上有水珠,眼睫上也湿湿的,看得她一阵慌乱,手忙脚乱地伸手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却被他皱着眉头抓地死死的。

“小心沉下去。”

“……”

一句话,成功地让她停下了挣扎,埋着头别扭。

“为什么就你这么麻烦?”玄歆抬起她的头,向来除了皱眉跟面无表情以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不舒服。”

好好的气氛被破坏了。

叶深深一怔,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只剩下一串话:就你这么麻烦就你这么麻烦……

“玄歆你个混蛋!”

***

哗-哗哗——

气氛十分诡异。叶深深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大气也不敢喘,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玄歆那要冰冻死人的眼神。她、她也没想到啊……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抱着她的时候,居然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害她随便一抬拳头,就、就……砸中了……

“嘿嘿,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故意的嘿嘿。”

沉默。

“那、那我让你砸回来好了。”

“叶深深。”

“什、什么……”

“该上去了。”

“哦。”

她谨慎抬头,发现玄歆似乎没什么生气的迹象。

奇怪、很奇怪,相当奇怪!

突来的变故

上了岸,玄歆却没有换上思凡准备好的衣服,而是把之前自己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叶深深没有脱衣服,所以是浑身湿嗒嗒地坐在岸边,她看着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为什么不换那个衣服?”她颤悠悠问,心里弥漫起不祥的预感。

玄歆扫了她一眼道:“沐浴斋戒需要三天。”

“……”

冷风吹过,她忍不住哆嗦:“那我怎么办?”她现在可是浑身湿嗒嗒的啊!难道让她把这身湿衣服捂干?山上的晚上冷得很,可是要死人的!

玄歆微微抬眸,见到的就是她缩在桃树下直发抖的模样,眼里一沉,站起身从桃林边上捡了些树枝过来,堆到了她面前,从思凡带来的包里拿出个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燃了那堆树枝。

叶深深傻傻看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妖怪不是该唰的手一挥,然后火就出现了吗?”怎么还需要这么原始的东西?

玄歆没什么表情,淡道:“修为只是对自身有些帮助,对死物是没用的。”

叶深深吐吐舌头,难怪他跟少紫对打的时候要用剑,难怪他要带着她一路骑马到湖眉,原来妖怪也不是那么厉害嘛,不是嗖的一下从山下到了山上,再嗖的一下变出美味佳肴来。

想到美味佳肴,她又垮下了脸,手捂着肚子哀叹,好饿啊……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走了那么多山路沼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才在水里还没多少知觉,到了岸上又被冻得忘了,现在身子暖和了,肚子也复苏了,开始咕咕叫。

“诶,带吃的了吗?”

玄歆说:“沐浴斋戒,自然不会带吃的。”

——不是吧?!那要饿上整整三天?!

“你饿不饿……”

“不饿。”

……妖怪。

这三天啊,是饿定了。叶深深彻底明白了这点,不再垂死挣扎。俗话说自力更生吃得饱,肚子饿了,她自己找吃的去。这桃泽桃泽既然都是桃树,总该有桃子吧?虽然现在是开花的时候,但总有一两个青涩的小果子吧嘿嘿。吃酸酸的果子总比饿肚子强~

说干就干,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借着月光绕着深潭周围转,一圈两圈三圈,数不尽的桃花居然一个果子都没有。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浑身无力地趴倒在篝火旁边。这下倒好,肚子填上半点东西,体力倒是消耗得差不多了……

玄歆见她停了下来,开口:“湖眉的桃树是不结果的。”

“你怎么不早说!”

咕咕,咕咕咕——

算了,睡觉!

月光很柔和,照在深潭之中,也给岸边的昙莲花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叶深深本来是想睡的,看着昙莲不知怎的没了睡意。月光下的玄歆没了平日里的冷硬线条,也柔和了不少。她就趴在火堆旁边眯着眼看着他。

都说狐狸精魅惑无边,虽然他是个冰块天然呆,但如果他不说话,仔细看来还是挺有道理的。他只要静静地坐在边上,闭着眼睛,谁能挡得了这种好看得不像话的妖怪的诱惑呢?这个湖眉山上什么都漂亮,景色漂亮,人漂亮,连昙莲花也漂亮得诡异。

深潭边缘有一支初开的昙莲,花瓣上居然还没有红斑。

叶深深兴致上来了,爬起来走到潭边想去摘。只是够来够去够不着,它几乎是长在水里的。她换了个姿势,趴在潭边,再伸手去够,还是够不着。于是,拗劲儿上来了,又换了个姿势,坐在潭边,拿脚去够,结果……还是没够着。

正当她愤懑的时候,她见着白影一闪,却是玄歆掠过了水面,替她摘了那支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把手伸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支花。

“你干嘛?”叶深深没煞风景地问。

玄歆说:“怕你掉下去。”

因为怕她掉下潭去,所以去摘了那支花。

***

玄歆说,怕你掉下去。

叶深深坐在地上,很清晰地听了了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

他是个天然呆,或许他自己都不会知道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带给她的震撼,他也不会明白,有时候舍身相救一掷千金,其实还不如一朵小小的花。他是个冰块木头,她不是,他不懂,她懂。

“玄歆,从今天开始我喜欢你好不好?”她咧着嘴笑,接过那朵娇弱的花。

玄歆问:“以前你讨厌我?”

她失笑:“不一样,那个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块木头!

叶深深告诉自己要克制,千万别冲上去掐住那个不解情趣的混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笑脸告诉他:“喜欢的意思呢,就是就是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不骂你天然呆,不偷偷跑掉,吃饭的时候同张桌子,晒太阳的时候搁同一块石头。嗯,你骂我的时候要轻点,送花的时候记着带着笑,看到别家姑娘要皱眉头嘀咕——不如我家深深漂亮。”

“好多。”玄歆面无表情地总结。

直接反应是叶深深撑在地上的手下面那一把可怜的小草,焉了。

月光下的不发火不皱眉的玄歆像是块上好的玉,温润清俊。看得叶深深起了坏心思。

“玄歆啊,”她笑眯眯地凑了上去,“别动哦,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玄歆疑惑地看了看她,皱皱眉头,却难得听话地没有动。

叶深深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了,乐滋滋地凑了上去,如愿以偿地摸到了他锦缎一样的头发,然后很小心地把手里的昙莲花插进了他的耳鬓边上,退开几步,捂着肚子笑。

本来就是个漂亮的妖怪,插上一朵花却怎么看怎么诡异,不过再诡异也还是很好看,只是想着他是那个冰块男玄歆,这会儿居然被她带上了一朵花,哈哈~

玄歆的眼里掠过几丝怒气,把花从耳朵边上揪了下来。

“喂,别摔!”她赶忙抢了过来,小心翼翼收好,“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要老了当纪念保存的!”更何况这还是他亲自带过的花,嘿嘿~

把花收进怀里,叶深深回头就见着玄歆的脸色有些苍白,脸上似乎有汗,薄薄的嘴唇也被他自己咬得白了。

“你怎么了?”

她赶紧凑上去,想去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摆了摆手阻止。

他说:“没事,睡吧。”

“不行,你说清楚你怎么了!”

不要告诉她,他对花粉过敏所以才这样,鬼才信!

“可能……可能前几天沾到点少紫的血……没事,睡吧……”他不容分说,咬牙走到桃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说会死吗?你要不要紧?”叶深深紧张问。

“只有一点点,你会死,我……应该可以撑过……”

“什么叫应该!”

她怒火中烧,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应该,这种事情是可以估算的吗?!简直是在玩命!

“喂!”

然而不管她怎么问,玄歆都没有再开口。她只好小心地凑近他听他的呼吸,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显然是睡着了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趴在他身边也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天明,晨曦微露。

叶深深是被鸟叫虫鸣吵醒的,醒来的时候朝阳已经升了起来,照白胡子老头的说法,是晨浴的时候了。

只是玄歆却依旧维持着昨晚睡着的姿势没有醒来,她心里隐隐发毛,凑了上去轻轻叫他:“冰块,起来了。”

玄歆没有反应。

她急了:“喂!冰块狐狸狐狸冰块,醒来了!”

糟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拍拍他的脸,依然没反应。没办法,她只好用树叶舀了桃花潭里的一点水,泼到他的脸上,才换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光无神。

“你总算醒了。”她拍拍胸口。

玄歆吃力地坐起身子:“该……晨浴了?”

“……浴你个头!”这种身体还想下水,他是活得不耐烦啊?

如果玄歆会乖乖听她的,那就不是玄歆了。他只是扫了她一眼,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吃力地走到潭边开始宽衣解带。动作有些迟缓,衣服没脱完,额头上的汗也出来了。

这样的身体,下水天知道会不会有事。叶深深在他身后看得直着急,却也明知道拉不住他。正当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却看到玄歆僵直了身体,然后倏地倒在了潭边,摇摇欲坠。

“喂!”

她在他坠入潭中之前拉住了他的,咬牙把他拖到了稍远一点的岸上,趴在他身上直喘气。

玄歆的身子冰凉,呼吸都破碎得很,脸色惨白,分明就是气息奄奄受了重伤的模样。

“混蛋!”

叶深深怒不可遏,看着玄歆这副样子又心痛,最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罪魁祸首身上:“混蛋少紫!”都是他害的!

她不懂医术,更不懂怎么医治妖怪,只能坐在玄歆旁边时时注意着他的情况。太阳晒到的时候,她就把他拖到桃树底下。只是直到中午,他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反倒是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急了,辗转再三,终于做了个决定。

她从潭中取了些水来,一点一滴地灌进玄歆的口中,估量着差不多可以撑上一阵子后,咬咬牙站了起来,走向了桃林。

与其在这里看着他一点点虚弱下去,她还不如直接找罪魁祸首去。那个少紫想要什么,大不了她跟他交换,只要他肯救玄歆。

桃泽的路还是非常的难走,来的时候有玄歆的手拉着她尚且走得跌跌撞撞,这次是她一个人,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她的手上脚上划了好些伤口,一碰到水就疼。等她走出桃林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好在她还记得路,这次她特地绕开了上次遇见离清的那个奇怪地方,总算看到了分界河边的桥。走了那么多路都没有休息,她的脚已经麻木了,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只有找到少紫,救玄歆,叶深深,你给我坚持下去!

少紫

夜很凉,山风吹干了叶深深身上的汗。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她终于顺利爬到了上次遇见少紫的那个断崖。崖上草木凋零,只有大块大块的岩石□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她屏着呼吸走着,一步一步,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玄歆救她的那个地方开始走,一直走到第一次醒来跳崖的那个地方,却始终没有见到少紫的身影。

月亮已经渐渐西移,玄歆没有时间等了。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妖怪,你在不在?”

空旷寂静的山上,她哆哆嗦嗦的声音出奇的响亮。只是过了好久也没人回应,于是她又喊了一声:“喂——变态妖怪——你在不在?”

静得诡异的山上就回荡着一阵阵的在不在在不在,独独少紫不见踪影。

混蛋……

叶深深忍无可忍地开骂。这个色魔,不想见他的时候偏偏出现,特地找上门来却找不着了,混蛋混蛋!

“少紫!变态——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一把火把这座狐狸山烧了!!!”

“烧啊,随便烧。呵呵……”

一阵笑声从她身后传来,她一阵激灵,猛回头就看到了做恶梦时常梦到的那个人,少紫。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化,依旧跟没穿差不了多少的衣服,依旧眼角带笑,依旧看得人想一拳砸上去除之而后快。

“晚饭,深夜来找我,有何事?”

“哇!”

叶深深猛地退后,砰一声撞上大石头。

“你你你干嘛?!”

少紫垂眸低笑,看着脸皱得不像样子叶深深,眼里闪过戏谑的光芒。慢慢走上了前去,堵住了她的退路,把她固定在了岩石跟他之间,纤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轻轻吹了一口气。

“……”

流氓……

“你要是烧了这湖眉山,我感激还来不及。”他轻挑地笑,“晚饭,今夜你来,可是特地来见我?”

“谁、谁特地来见你啊!”她畏畏缩缩往后缩了一点点,咬牙切齿道,“说,碰了你的血会怎么样!”

少紫眯起眼睛,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末了拍拍她的脸说:“你不是好好的么?”

“……我说的是玄歆!”叶深深豁出去了,把心一横,敞开了说,“他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血,现在病得很严重,那些老家伙又说过沐浴斋戒过程中不让人出去,你有没有什么医治的办法?”

少紫听罢稍稍退开了一些距离,眼里露出几分惊讶。他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忽而失笑:“他们找到的祭祀之人居然是你?”

“少废话,帮不帮!”

“不帮。”

少紫眸光一闪,刚才的惊讶渐渐被戏谑掩盖了。看着叶深深急得额头上满是汗珠的模样,嘴角勾了勾,轻轻浅浅地松开了手,漫步到崖边坐了下来。长长的衣缎拖在地上,他整个人衬着月色像是要飞起来一样。见着叶深深在看他,他回眸又笑了笑,眉梢一挑。

这样的夜里,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狐媚妖颜吧……

叶深深迷迷糊糊看着,眼看他越来越没救人的意思,她急了,跌跌撞撞向前跑,前面是悬崖,再往前一点点就会冲下悬崖,可是她管不了了。

少紫转过了身,笑吟吟看着她。

“过来啊。”他轻道。

叶深深被他这句话惹了一声鸡皮疙瘩,险险地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过来呢?”

“……为什么要过去?”

“你不过来,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救你那个玄歆呢?”

这个少紫,绝对是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妖怪!

不过,看着他一脸的笑意,叶深深哆哆嗦嗦往前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到最后两个人只剩下一丈的距离,可是少紫却还有没有开口的意思。无奈,叶深深把眼睛闭上了,把心一横又朝前面迈了一步,两个人就只剩下一寸的距离。

少紫轻笑,在她耳边说:“晚饭你对那小祭祀还真是——上心哪。”

“你耍我?!”

叶深深总算是明白了,这个变态是压根没打算,既然他没有一点救人的意思,她哪里有时间在这儿陪他瞎耗!虽然很想给他一拳泄泄恨,但玄歆怕是没时间等了……她咬咬牙,转身就跑。

月亮躲进了云里,崖上顿时暗了下来。她磕磕碰碰往前走,一不小心被一根枯藤绊了一下,狠狠摔到了地上。

“啊……”

痛、痛死了……

“我可以救玄歆。”身后的少紫忽然开口,带着丝丝揶揄,“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情。”

“什么事情?”叶深深咬牙,掸掸身上的灰尘爬起身,狠狠瞪着他,“我已经答应你一件事情了!”居然还累积?这个妖怪什么癖好……

“你不愿意?”少紫一副你不答应我立刻走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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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临行的时候,少紫满脸奸笑的建议。

叶深深回应的是一记白眼:“不要!”

“为何?”

为何?她深呼吸,压下怒火,一字一句道:“我才不要你这个变、态、妖、怪、在、身、边!”

“是么?”少紫揶揄地抬眸。

叶深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掐住了脖子,力道之大,好像要把她的脖子拧断一样。他就这么掐着她,看着她的脸由白到红,又由红变白,直到她的挣扎明显减弱后缓缓放开了她。

“咳咳……你!”

“再不走,你的祭祀就没命了。”他沉下脸说。

“你想杀我?”

叶深深忍不住战栗,他刚才真的是想杀了她。她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清晰得感受到死亡,少紫在那一瞬间迸发的气势让她几乎想瘫软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少紫垂眸笑:“还不快走?”

“走、走就走!”

她忙不迭往回走,大气都不敢出。离开断崖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声后出来。

“如果你丢了性命,就不用回来了。”

***

夜半三更,湖眉的山上惨兮兮地攀爬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果你仔细听,还可以听到那个身影喋喋不休地咒骂声——死少紫混蛋少紫,自己那么厉害不去做,偏偏指使她这个小小名不见经传的小妖去……去去打劫狐王殿……

少紫的要求很奇特,去狐王殿里拿狐王的护心玉回去给他,他就救玄歆。说得倒容易,这狐王贴身的东西,哪里是她说拿就能拿到的啊?

一个字,难,两个字太难,三个字,难死了!

整整一天,她都在不停地走走走,过了湖眉边境的小桥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休息了一会儿,再启程的时候,夜已过半。

狐王殿在哪儿她不知道,所以只能摸索着回到了上次的神殿。神殿旁边圆滚滚地缩着一个人,抱着腿坐在殿门灯笼下面直打瞌睡。那个人小小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听见她的脚步声,倏地抬起头来。

叶深深在那一瞬间僵直了身体,下一刻就彻底放松了。因为那蹲着的小小身影朝她笑了笑,跌跌撞撞地就朝她跑了过来。

“姐姐~喵~~”

她惊喜地抱住扑过来的小孩。“思凡?你怎么在这儿?”

思凡在她怀里蹭了蹭,抬起水汪汪的眼睛说:“神殿每夜都要有人看守,今晚轮到思凡。”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叶深深此刻非常的感激老天爷,简直爱死老天爷了!

“喂,思凡,狐王殿在哪儿?”

“狐王殿?”思凡歪歪脑袋,“姐姐去那里干什么?”

“额,找离清交流感情啊,祭品跟主人交流下感情,以后祭祀的时候会更顺利的~”

诱拐小破孩第一招,能蒙就蒙。

“哦,狐王殿就在那儿。”思凡点点远处的房子说,“拐过那里的亭子就是狐王殿。”

这就好,叶深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深吸一口气出发了,留下思凡莫名其妙的眼神。

思凡指的地方不是很远,她到达那儿的时候黑夜还没有过去,顿时笑得很奸诈。天黑好,天黑好办事啊,尤其是做贼的,当然要选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偷偷潜入主人房间,然后……嘿嘿,嘿嘿嘿。

只是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她好不易到了狐王殿,却发现里面……灯火通明。顿时她气得牙痒痒:该死的离清,有事没事这么晚睡熬通宵干嘛?!狐王狐王,他不是该搂着那个叫明砂的狐狸精睡得稀里糊涂的么?然后她就可以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摸到房间里,把他的衣服顺手牵羊牵走,找到玉佩好去救玄歆……

靠!

现在的情况是:叶深深已经摸进了狐王殿的大门,在他家院子那儿停住了,看着里面通亮的灯火,在窗边咬牙切齿。

屋子里面,离清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茶。他手里依旧拿着万年不离身的玉箫,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姿势。叶深深就跟他僵着,两个人一个窗里一个窗外比定力,最后叶深深忍不住了,打算直接进去抢,他却在她行动之前开了口。

他说:“寐儿,我的爱,真就那么让你不齿?”

额?叶深深推门的手僵住了,好、酸、啊……

“寐儿,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

……

——人家躲你你就去追啊笨蛋!

——不对,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离清爱上八点档狗血关她什么事情?该打劫的她照样打劫!

说干就干,叶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甩甩胳膊打算破门而入,在最后的关头却被打断了。原因是屋里传出离清的声音。

离清说:“进来吧。”

“……”他这是在自言自语吧……

“门外的那位。”

“……”

出师未捷……身先挂……

无奈,叶深深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离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酒杯,看见她进来似乎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嘴角抿起了个淡淡的笑,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哪有做贼地该当客人上座的?叶深深吐吐舌头咧嘴尴尬地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这么晚来找我,深深你有什么事?”离清问。

“我……”我是来做贼的……

桃花爱情

“这么晚来找我,深深你有什么事?”离清问。

“我……”我是来做贼的……

***

“衣服怎么弄成这样?”离清看着她一身泥巴装笑道。

“嘿嘿。”

做贼做到这份上,还真是不容易。叶深深一面哀叹,一面谨慎地打量着离清,要是他脸上有发火的迹象,她就立刻逃跑~等啊等,离清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嘿嘿,我不是故意偷跑出来的,我……”

“不用解释了。”离清似乎是憋着笑,花了半天才克制住,他说,“说说你来的目的吧,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叶深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傻傻看着离清,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好的事情?当贼的被逮了个正着居然还能撞上主人说你要什么随便拿?

“嘿嘿,我,我听说你这儿有块护心玉,那个……”怎么说得出口嘛……

“护心玉?你是说这个?”

离清愣了一愣,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那东西浑身血红,在夜晚的油灯下散发着红光,被他拿在手里衬得晶莹剔透——是个玉佩。见到这个玉佩,叶深深的第一反应是——“额?怎么不是绿色的?”

玉佩玉佩,不应该都是绿莹莹的么?怎么到了离清这儿变成红色的了?

离清笑了笑,看着玉佩目光如水,好像在看恋人一般。叶深深看得心里发毛,看样子他好像很在意这块玉佩啊,那她拿什么跟他交换?她身上从头到脚的东西还都是玄歆给的,除了这条命是自家的,她哪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啊。如果他不肯给,怎么办?

“这块玉……”

离清把手递到她面前说:“这块玉大概就是你说的护心玉了吧。它叫萃心。”

“嘿嘿,这块玉可以……”借我用用么?

“这块玉,陪伴了我五千年了。”离清微微一笑道,“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的血日积月累渗透到了玉里,久了,就成了红的了。”

“那个人,是你爱的人?”看他这副神色不难猜出。

离清叹了一口气说:“五千年,世事变迁,到最后我就只剩下这萃心了。”

烛光闪耀,在他的脸侧投射出一片阴影,一丝丝勾勒出他傲气尚存的眉目。只是眉宇间的落寞却好像屋子里烛光照射不到的暗处,缓缓滋生,不可消磨。

叶深深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去跟这个落寞的人,该怎么开口去要他的这个对他来说可能无比重要的东西。总不能跟人家开口说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吧,这跟少紫那个混蛋说你的小命借我用一下有什么区别?

“那个人……不在了?”她吱吱唔唔半天挤出一句。

“是啊,五千年前就不在了。”

“哦……节哀……”

——混蛋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嘛?!

“深深。”

“啊?”

“你想要萃心?”

“我……”当然想要。

“拿去吧。”离清笑了笑,俯下身子拉起她的手,然后在她呆滞的目光下,轻轻地把手心的玉放到了她的手里,抬起眼郑重地叮嘱,“小心收管,可不许……扔了。”

“啊?”送、送她?!“可、可是……这个不是你重要的东西吗?”天上掉馅饼了?

“只要你不扔了,不过一块玉,我自然给你。”

“可是……”

“别可是了,天快亮了,你再不走,被长老们发现你沐浴斋戒中途溜回来,可就没你的好日子过了。”他微笑。

“哦,谢、谢谢啊。”

叶深深不可置信,呆呆地把玉收到怀里,再抬头看看离清。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她只好尴尬地咧嘴笑。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拿到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她总觉得不踏实,临出门又折了回去,探头探脑地回了屋子里。

“怎么,还有事?”

“那个……我要用什么交换?”她支吾着说,“离清,那么宝贝的东西给了我,我不踏实。”如果是偷来的她二话不说拿了就走人,可是这个明明是当贼被抓了人家自己送的,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离清说:“只要你不扔了。”

“哦。”

她干笑,轻轻掩上了离清的房门。不扔不扔当然不扔啦,那么贵重的东西,她怎么舍得扔呢?只是,送给少紫——算不得扔吧。嘿嘿。

叶深深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狐王殿就直冲湖眉断崖,一路上忽然记起了件奇怪的事情:按理说离清好歹是这个狐狸山上的王,怎么他的府邸一个守备都没有呢?她今天一路走到他府邸,是不是太过顺利了点?

一夜过去了,晨曦微露。

她没有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一心赶往断崖。到断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蓝天白日了。

***

少紫这次没有恶作剧似的吓人,正儿八经地在崖上等着。见到叶深深精疲力尽地到了,他身影一闪,到了她面前。

“累了?”他笑眯眯问。

叶深深抬头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咬牙:“不累,一点也不累,为您做事怎么会累呢?”你个王八蛋你去试试看怎么可能不累!

“东西呢?”

“你先人。”叶深深捂着怀里的玉佩抬头瞪他,她才没那么傻,把萃心给了他她不就没筹码了么?

“几日不见,你倒长进了。”

“哼。”你逼的。

“信不过我?”少紫低笑。

“哼。”废话,信得过你才有鬼!

要说叶深深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这些日子以来学到了什么的话,首推的就是瞪眼僵持的本事。无论是跟玄歆也好,跟离清也罢,还是说眼前的怪物少紫,说不过打不过咱跟你耗着的本事可是与日剧进。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招救身保命逼人就范的好办法,居然在少紫这儿也有效。

少紫见她这副神情莞尔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用指甲把自己的指尖划破了,滴了几滴血进去,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把瓶子递了上去。

“你干嘛?”叶深深本来想接,想到他的血可是有剧毒的,嗖地把手缩了回去在地上擦了擦,满眼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再毒玄歆一次?”

“拿桃泽的水混合让他服下即可解毒。”

“哦,”叶深深眼巴巴看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把瓶子擦一下吧……”

“为何?”少紫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因为……因为我可不想还没给玄歆解毒呢自己先被你毒死了!”万一瓶子上沾了血迹怎么办?

少紫失笑,把瓶子塞到了她哆嗦的手里,随后向她伸出手:“东西呢?”

东西指的当然是萃心。叶深深把他放到少紫的一瞬间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两只手交叠,中间躺着一块碧绿的玉,身后是桃花烂漫,遥望无际。

——拿好,你要是敢转手,下辈子我就不去找你,找其他人去了!

是谁?

那个人,是谁?

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色,脑袋里反反复复是那个带着几分嚣张却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绝于耳。

“晚饭?”少紫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一瞬间,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声音,神情呆滞地望着他,片刻后反应了过来,马上一记白眼跟上:“干什么?!”居然会把这个凶神恶煞的怪物跟那个声音搞错,真是见鬼了。

“你的玄歆时间可不多了。”他微笑着提醒她。

“你!”

***

气归气,她当然也知道时间不多了,越早回去玄歆就少越少受点苦。连续两天的兼程赶路,她的脚早就麻木了,想着玄歆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她咬咬牙往桃泽走。好不容易捂干了的衣服在经过桃泽外面那篇桃林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又湿了。

“玄歆!”

还没到桃花潭边,叶深深就扯开嗓子喊,等她气喘吁吁赶到潭边,却发现潭边早就不见了玄歆的身影。他一个病人能去哪儿?难道是……她不在,他又犯傻跳到潭里面去,然后……

“玄歆!你在不在!!”

小小的桃泽回荡着她有些惊恐的声音,玄歆却始终没有出声。她慌了,早就忘了自个儿是个旱鸭子的事实,正想跳下潭去找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非常冷淡的声音:

“你去哪了?”

玄歆?!

叶深深赶忙回头,才看到玄歆脸色苍白地倚在一棵桃树下面,白袍上自手臂开始一片殷红,染湿了整个袖子。他站在树下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少有的紧张,更多的却是怒火。清亮的眼里沾了一抹怒意,说不出的违和。

“你的手臂怎么了?”

她走上前去掀开他的衣袖,几道血淋淋的伤口赫然入目。

玄歆万年皱着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淡道:“我怕晕过去。”晕过去,万一她回来了,做出什么事情来,他都看不到。

这个木头!

叶深深看着血淋淋的伤口心揪,这才想起了少紫给她的瓶子,赶紧掏出来,跑到潭边用叶子盛了些许水倒进瓶子里。又跑回他身边来,扶着他做到树下,把瓶子交给他。

“这是什么?”

“药。”姑奶奶差点丢了小命给你弄来的药哼哼。

玄歆狐疑地接过瓷瓶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脸色一沉。

“你去找了少紫?”

“额……是啊。”叶深深手心开始冒汗:玄歆木头啊,不要告诉我你因为是仇家的药你就不喝吧?!

“你居然去跟少紫做交易?”

如果说之前玄歆的脸上都是冰冰的表情的话,这会儿可以说是下冰雹一般的表情。他捏着瓶子的手已经泛了白,一双眼睛盯着叶深深直发寒。

叶深深委屈得很,玄歆看她的眼神更是让她怒火中烧。她差点丢了身家性命去跟那个恶魔做交易,只是想救他,他居然拿这副脸面来对她!混蛋玄歆,他还真好意思!

“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她忍无可忍怒吼出声。

玄歆的脸色一怔,嘴唇抿得没了血色。半晌,他才慢慢开口。他说:

“你知道少紫是什么东西吗?”

缘分深浅

你知道少紫是什么东西吗?

“少紫是什么?”叶深深呆呆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会被囚禁在那儿?”

他是那样厉害,漂亮,手段狠绝的男人,她无法相信把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困在一方小小的断崖上,一年两年就罢了,十年二十年会是什么样子。更何况这群妖怪的年纪,天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玄歆看着她的神色很奇特,如果说眼睛是琉璃,那么他此刻的眼眸就像是在火力煅烧了很久的琉璃,有什么东西差一点点就会化开来,成水成晶。

他说:“少紫的年纪与陛下相当,到今年为止,是他被封在湖眉整整五千年。”

“五千年?!”

叶深深小声惊呼,一瞬间,她想起了少紫站在崖边的身影。白衣翩飞,眼角带笑。他已经这样被关了五千年么……一个人,一面山崖,五千年呵……

玄歆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五千年前还是个人与其他智慧的种族势均力敌的时代,狐族与人族,龙族成了当时世上最为繁盛的种族。上天有令,则其善而令其位列仙班。三族之中,尤以狐族最为聪慧,上天本有意栽培狐族为世上地仙。只是龙族不服,举兵攻打狐族,人族为了世间太平安生,无奈之下也参与了争斗。

传闻当时狐族有个骁勇善战的奇才,法力超群,一人足以挡千人,行军作战万夫莫当。龙族太子亲自领兵也大败,最后局面完全倒向了狐族。

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奇才忽然发了疯,不但不乘胜追击,反而尽力阻挠争斗。随后狐族好不容易赢来的优势又一点一滴失去了。最后的战争,这个奇才居然临阵倒戈,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朝龙族领兵的太子跪了下去,磕头认错。顿时士气大伤,狐族惨败。不仅如此,还连累了当时的狐王以及六大长老也纷纷战死。

堂堂奇才变做了叛徒,成了狐族的千古罪人,人人得而诛之。当时狐族有个青年俊才,设法制服了叛徒,保存了狐族奄奄仅存的势力,隐居到了湖眉山。

狐族打败,龙族却意外地没有斩草除根,而是退回了东海之滨。上天感悟争斗无意,故封了人族首领为仙。龙族元气大伤,退回东海,狐族便在湖眉休养生息。

***

“玄歆啊,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嘿嘿。”

不用说,无聊得打哈欠的声音自然是出自已经昏昏欲睡的叶深深。

漫长的狐狸族妖怪成长史她可没兴趣,她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干嘛还去管人家是什么东西变的啊。

“你……”玄歆好不容易和颜悦色一点点的脸又沉了下来。

“嘿嘿,我认真听了的啦,可这跟少紫有什么关系?”

“叛徒实在太强,狐族灭他不掉,便把他的七魂六魄逼出一半入轮回,还有一半就封印在湖眉山上。七千年了,没想到残存的魂魄居然还渐渐有了实体,便是你见到的——少紫。”

叶深深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闷闷地说了句:“他……被关了那么久啊。”

五千年的关押,是个正常人都会崩溃疯掉,少紫他……

“你……咳咳……”

玄歆似乎是被她对少紫的同情气得不轻,一时气息不调咳得喘不过气,才恢复点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叶深深看得心惊,赶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把他手里的瓷瓶拿了过来,掀开盖子就想往他嘴里灌。哪里知道玄歆却一把把她推开了。

“玄歆,不管怎么样,你总得先治好伤再说啊……”

“他是狐族的千古罪人,我的命岂会用他来救!”玄歆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身上刺穿一个洞,他说,“你知不知道……”

“你管他是不是罪人,先保住自家小命要紧嘛~”她嘿嘿一笑,又递了上去。

啪——

瓷瓶被玄歆一把夺过砸到了地上,碎了一地,淡红色的液体融进了泥土里,只有瓷瓶的碎片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芒,刺痛人的眼。他的神色决绝,好像从来都没有过解药,没有过希望。

叶深深懵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手足无措。望着地上的碎片,她想起了这两天的日夜兼程,想起了手上脚上在沼泽地里划破的伤口,想起了被少紫掐着脖子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和一次次体力到达极限的时候那种仿佛一躺下就再也醒不来的感觉。

“玄歆,你混蛋!”

她鼻子发酸,眼里却满是怒火。还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这就好像是你捧了一颗心跌得浑身是伤还乐呵呵地跑到人家面前送给人家,人家却说你这颗心路上摔脏了,老子不稀罕。

玄歆干脆别开了头不再看她,自然也没有看到她气得几乎发抖的模样。

“混蛋,早知道你不稀罕,我就不该糟蹋自己的性命给你找解药!你不喝就不喝,我才不会跪着求你爱惜自己清高的命!小的我贱命一条忙得很,保重!”

什么祭祀,什么天灯,什么狐族狗族猫族,她叶深深从来就不是那烂好人的料,她不干了!

既然人家都不肯领情,她再留着也没什么意思。话一说完,叶深深转身就跑,托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的福,这桃泽的路她早就熟悉得七七八八。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桃泽桃花烂漫一望无际。或许是因为气过头了拐错了路,她大气都不喘地在桃林里面跑了很久也没有见到熟悉的出口。周围的景色依旧是桃林无边,只是越往前走她却越心慌,不知道走了多久猛然回头,来时的路早就辨认不出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是桃花,看得人惊心动魄,一种恐惧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

桃花潭边,玄歆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叶深深的声响,骤然回头。

“叶深深!”

四周寂然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潭水在阳光底下泛着波光,碧草青青。

——你走了?

地上瓷瓶的碎片还在,他慢慢俯下身捡了起来,忽然想起了她临别的话,她说这是她拼着性命取来的东西,只可惜被他一时气愤砸碎在了地上。

“他是狐族的千古罪人,我的命岂会用他来救,”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未说完的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然而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在了。他还有半句话她注定听不到。

风骤起,乌云蔽日,整个桃泽霎时阴暗了下来。玄歆忽而有些心慌。

“叶深深……”

***

彼时叶深深已经在桃花林中走了很久,却越走越迷糊:桃泽桃泽,不过是个小山谷而已,不可能那么大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湖水碧绿如柳,波光粼粼。怎么看怎么眼熟,却始终记不起道理什么时候到过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些什么,她抓住了它——这个大湖,分明就是之前遇见离清的时候那个看起来是湖结果连水都没有的地方。原来桃泽居然跟那个幻境的相连的,很有可能她刚才一路狂奔早就出了桃泽,却不小心走进了那个每时每刻都在变换着路的鬼地方。进了这里来,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无奈,她开始沿着大湖走,走了好一会儿却似乎总在原地走,别说尽头了,连拐弯都没有过。

难道——真的用离清上次那个恐怖的办法?

事实证明,那个所谓的幻境中的大湖,它真的是没有尽头的……

叶深深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终于认清了这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睛和鼻子都捂上了,心一横踏入了湖中开始往前走。整个过程中,自始自终都没有半点濡湿的感觉,反而像是在阳光下漫步,身上还可以感受到淡淡的暖意。

果然是上次的那个地方。她在水里慢慢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只要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她就不信出不去哼哼。

叮叮叮——

正当她一门心思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响。那铃声她认得,是湖眉那六个老头儿身上的那种。只是这水底哪来的铃声?难道说,是长老们发现她不见了特地来找她?

叶深深顺着声音四处查探,却发现声音是从一个很奇妙的地方传来的。确切的说,是从上次在湖底见过的那个开满昙莲花的小屋里面传来的,一声两声,一阵一阵,清澈得让人想起山间的溪流。

——诡异,很诡异。一般这个时候,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叶深深决定绕道,绕开那个诡异的小屋,却在临走前经不住好奇偷偷往里面望了一眼,然后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屋子开满了白底红斑的昙莲花,在丛丛的昙莲花中临窗站着一个人,黑发如瀑,白衣比雪,在灼灼繁花之中静得像是秋日的碧空。而那铃声,也是从他腰间系着的铃铛上传来的。

——少紫。

见到他这副样子,叶深深很小心地瘪瘪嘴,注意着没让下巴掉下来:这、这跟那个色魔混蛋形象反差也太大了吧?现在的少紫,与其说是她认识的那个勺子,不如说是长着同一副皮囊的陌生人。

“不管反差大成什么样子,混蛋就是混蛋……”

她嘀嘀咕咕打算装路人装到底,目不斜视地打算“路过”小屋。只是少紫的目光却明显已经落到了她身上,依照跟这家伙几次相处的经历,她越害怕越跑他就越发兴奋。叶深深恶狠狠翻了一记白眼,咬咬牙一步一步踱了过去。

“嘿嘿,又见面了,您依旧那么容光焕发。”她咧着嘴冲他干笑。

少紫的目光却并没有随着她走近而变换,他一直呆呆地看着远方,目光明显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喂……”

叶深深奇怪地抬起头,却在看清他脸上神情的一刹那惊呆了。他竟然……

在哭。

从来都是笑得很阴险很嚣张的少紫,居然在哭。虽然只有一滴泪水,马上就滑过脸颊消失不见,却刚刚被她抓到了那一刻。而少紫自己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少、少紫……”

叶深深呆呆看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很久之前就听人说过,伤心到了极致便是木然。他该难过成了什么样?

“你别哭啊,我、我大不了不喊你怪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呆呆傻傻地伸手去擦他的眼睛。只是手却始终没有碰到他的脸颊,而是——从他脸上穿了过去。

蓦的,她想起了不久前第一次来到这湖底的时候离清说的话,他说这片湖是几千年前一个大封印残存的幻象,都不是真的。那这个小屋,这个少紫,也定是几千年前的……幻象?

恶魔一般的男人

蓦的,她想起了不久前第一次来到这湖底的时候离清说的话,他说这片湖是几千年前一个大封印残存的幻象,都不是真的。那这个小屋,这个少紫,也定是几千年前的……幻象?

她呆呆看着,跟他仅仅只有一步的距离。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距离,却隔了整整五千年的时光。

这是一种微妙的触觉,不可言说。

少紫只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脸色黯然地转过了身,走到了屋子里。古旧的窗台上只留下昙莲花的红斑,一个一个都快印刻到了窗棂上,只能用刀才能抠下来。

“少紫,你听不见我的话吧。”她轻声说,“五千年前的你跟五千年后的你还真是判若两人,到底是什么才让你变成那副混蛋样子?”

“五千年?”一声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啊……啊?!”叶深深惊得下巴快掉下来了:刚、刚才那个声音是……少紫?!难道那不是幻境?

“晚饭,怎么不回头?”

“……”

声音来自身后,不是前面的小屋。不知道为什么,叶深深忽然感觉松了一口气。她回头咧嘴笑,意料之中地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一脸笑容眼睫弯弯的少紫,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你想干嘛?”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得问上一遍这个问题?”少紫眯起眼,饶有兴趣。

叶深深忍不住白眼:还不是每次见你都没好事!

“你来干什么?”她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随着少紫的出现,身后的小屋居然不见了踪影,连同周围的水域都一同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绿的草地,顶上是蔚蓝的天空。

“我?不是你在叫我么?”少紫抓过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几圈,凑到她耳边轻道,“晚饭你是救完小祭祀,特地来找我的对不对?”

“……”

俗话说,要积累对一个人的好感不容易,但要毁掉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刚才在湖底小屋昙莲花丛里见到了那个美人少紫才累积起来的那么一点点好感,随着他一句很欠打的话喀吧一声,碎得噼里啪啦。

“喂,你有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个小屋?”她好奇地问。

少紫摇摇头,盯着她若有所思,忽而迷眼一笑说:“晚饭,你答应过我一件事,现在兑现好不好?”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眼睛眯成了月亮。当然,再好看的笑容安在他少紫脸上,叶深深想到的只有四个字:毛骨悚然。能做的反应只有一个:快速后撤,越远越好。

“怎么,你不愿意?”

少紫的笑明显变味,叶深深只好干笑:“嘿嘿,愿意愿意~”愿意个鬼!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赖混球帐。既然今天运气背成这样,迷个路都能闯进幻境,闯进幻境出来还能到自个儿把自己送到人家地盘上去任人宰割,这亏啊,她吃定了。

于是还能怎么着呢,乖乖跟着少紫走人。

只是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脑袋越来越晕眩,眼前的景致也越来越模糊。她才记起,为了替那个冰块木头找解药,她已经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不睡了!这会儿一安静向来,脚底就开始发软,一步都走不动了。

少紫走在前面,明明一开始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却越走越远,她越来越跟不上他的脚步。

“等、等一下……我……”

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

***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叶深深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不知道应该算是昏迷还是呼呼大睡,反正仅有的意识只能感觉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身下的草扎在她背上那微微的痛疼。除此之外就再也提不起精神睁开眼睛。

隐隐约约,有人在身边轻声低笑,笑声有些沙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因为实在是累极了困死了,怎么都睁不开眼睛。等她再醒来,睁开眼见到的已经是夜幕深沉,漫天的繁星了。

晚上了?

叶深深揉揉酸痛的胳膊,扭了扭脖子,歪头就见到了坐在身边的少紫。他难得的安静,只静静地坐在她边上。天上只有繁星没有月亮,他的侧影被勾勒得模模糊糊让人看不真切。现在的他,倒有几分像白天在幻景里见到的那个人。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似乎是在发呆,被她醒来的声音惊醒了,扭过头来就又变成了那副混球样。

“晚饭,你醒了?”

“……不许叫我晚饭。”叶深深咬牙。

“那叫什么?”少紫嬉笑。

“……叶深深吧。”混蛋。

少紫于是沉思,半晌开口:“还是晚饭比较顺口。”

叶深深于是白眼:“勺子!”

湖眉的晚上有些凉,叶深深缩了缩手脚。好在有个少紫斗斗嘴,没多久就忘了哆嗦。

今天的少紫看起来跟以往有微微的不同,他似乎……很高兴。虽然平日里他也是一副随时笑眯眯的阴险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看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不由地,她忽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喂,你被关了五千年了?他们说你是叛徒?”不用说,此等没脑子的问题非叶深深问不出来。

少紫难得的沉默,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半天没有反应。最后居然顺势往地上一躺,躺倒了她身边,用手支着脑袋侧着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

就在叶深深没抱什么希望他会回答时,他闲闲地开了口:“时间太久,我不记得当年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了,兴许是杀人放火,兴许是烧杀抢虏,呵,谁知道呢?”

五千年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足以让人把之前的短短岁月忘得干干净净。无论是成王败寇还是英雄美人,皆成云烟。

“那你,”叶深深挠挠头,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慌乱不救,“一定寂寞死了吧……”妈哎,酸死她了……

少紫在听到她话的一瞬间眼睫缠了缠,马上又弯了起来:“怎么,晚饭你打算陪我?”

叶深深无奈叹气:这个人,已经不可救药了。

“喂你……喂?!”

让她惊叫的原因无他,是少紫忽然凑了上来,二话不说地搂住她的腰,制住她的手脚,随后脸贴了上去,找到她的唇,眼波流转,吻了上去。

“唔……混……春……神……死……”

——混账你突然发什么春你神经病啊去死!

“晚饭,配合一下嘛,”少紫搂着她的腰,吻她的空隙凑到她耳边轻道,“不然……”

哆嗦。

叶深深瞪大眼不敢动了,少紫说,不然你今天就得回到蛋里去再出来一遍。换言之,你要是敢动老子就杀了你。

少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眼里写满了“这才乖”。她不敢动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她的唇上,眯起眼辗转。一面吻一面喘息,手也不老实,轻轻地划过她的脸,眼眸中的光彩越发流转。

混蛋。

叶深深气得不行,就等着他放松警觉的一瞬间。看着他眼色有些迷离的时候,她卯足了劲儿狠狠一口咬下去,死也不松口。

少紫似乎没有防备,唇上被她一口咬出了血。他愣了愣,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忽而一笑,松开了她。

一躲开少紫的束缚,叶深深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干嘛发春?!”这只死色魔狐狸,到底想干嘛?

“只是用最简单的办法减少伤亡与消耗罢了。”

“你什么意思?”

“刚才有个小麻烦,现在解决了。”

少紫笑了笑,不经意间眼睛往不远处的岩石后扫了一眼,眸中光芒一闪即逝。那里刚才站着一个人,一个算是不大不小的麻烦的人,那个小祭祀。不过托刚才的举动的福,那个人似乎被气得不轻哪,只一会儿就看不下去走了,替他省了不少解决问题的精力。

跟这等混账在一起,简直是挑战。为此,叶深深决定开溜,溜得越早越好。于是乎趁着少紫不注意,她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撤。不出意外地,被发现了。

“走吧。”少紫说。

“去哪里?”叶深深干笑,“嘿嘿,我好忙啊。”我不去……

“去实践你答应过我的承诺。”

少紫拉过她的手,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拽着她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叶深深跟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跟上了他的步伐却吓得面无血色。

“哇!我说你这个勺子不是有病吧?前面、前面是悬崖!!”

那个勺子,居然把她往悬崖边上拉,他他他发什么病?那个悬崖好眼熟啊好眼熟,可不就是第一次跳崖第二次重伤的、那、个!此时此刻回荡在她脑海里的就三个字:孽缘啊孽缘啊孽、缘、啊!

少紫头也不回,拽着她一直走,到了悬崖边忽然把她拦腰一抱,纵身跳了下去。

于此叶深深唯一的反应只有——

“啊!!!”老天爷啊要死人了!!……幻象?

命运的转折

嗖,出去了,悬崖。

……

叶深深很没骨气地闭上了眼睛。

“啊!!!”

“别叫了。”少紫的声音。

额?

难道……没有摔下去?

她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还有少紫很欠打的声音,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少紫的怀里,下面是一片云雾,望不到尽头。而悬崖断壁,就在不远处,他们现在是……腾空……

“你、你会飞?”她哆哆嗦嗦问少紫。

少紫笑了笑,说:“怕不怕?”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高兴!”

“呵……”

这个少紫,到底想干嘛?

叶深深终于发现,原来她恐高,不是一丁点儿。现在飘在半空中还能干什么呢?只好用力抓着他的脖子,把眼睛死死闭上,默念着:我在秋千上我在秋千上。

“叶深深,我要你做的事情是当把称心的钥匙。”少紫在她耳边轻声说。

钥匙?

“湖眉的那几个老头儿在断崖上设了个封印,你看,就在那儿。”

少紫在空中转了个身,选好了角度让她刚好可以看到断崖中间那个位置。叶深深顺着望去,只见着断崖上有个红色的图腾悬挂着,闪着红光,样子狰狞得有些恐怖。那个就是把少紫关在这小小一块地方的东西?

“几千年了,我一直在等两样东西,一个是带着千年精魄的萃心,一个是——”他轻声笑了几声,稍稍调整了抱着她的姿势,才慢慢开口,“还有一个是能替湖眉祭祀的天命之人。叶深深,你说过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额,是啊。”她一时反应不及,傻傻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甚至忘了尖叫。——少紫冲她笑了笑,然后手一松,竟然把她从空中摔了下去!

她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松开了自己,从怀里掏出萃心,向她砸了过来。萃心在空中划过一道碧绿的痕迹,最后落到了她的身上,而她却不断下坠下坠……

。她的身下是那个闪着红光的封印,越靠近它,那股灼烧的感觉也越来越强,她疼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抓紧了少紫砸在她身上的萃心。萃心是冰凉的,透骨的凉。

最后的记忆,是少紫在一片日光中朝她微笑,脸上春光融融,眼眸里却是露骨的寒。

“少紫!”

到最后,唯一出口的竟然是这两个字。叶深深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只是活到最后,居然很单纯地想叫他一声,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少紫显然听到了,他有一瞬间的慌乱,慌忙间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抓住她,但是两个人的距离早就不知道隔开了多远,再怎么抓都抓不到了。

掉进封印里面的一瞬间,叶深深傻乎乎地想,要是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她该怎么去跟阎王爷交代呢?是不是该问问阎王爷,她这一辈子是从蛋里面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妖?是不是……该求求阎王爷,玄歆那块木头其实命挺硬的,就别派黑白无常去勾他魂魄了呢?

封印里面很热,热得像是要把人烤熟,她一直迷迷糊糊倒也没有受多少痛苦,直接晕了过去。

***

“叶深深?”

少紫站在云端眼睁睁看着她掉进那个奇热无比的封印里面,一向带笑的脸上有了几分动容。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面的心跳得有些纷乱,让他不解。

明明打从知道她是湖眉祭祀选定的那个人开始他就一直在策划着这一刻,或许是更久之前,打从知道终有那么一个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时时等待着了,为什么刚刚的一刹那,他……居然想抛下所有的计划拉住她。

为什么?他扪心自问,忽然想起了刚才她最后的那声呼唤。

——少紫!

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呢?就是这声呼唤,扰乱了他的心神。

“叶深深,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他冷笑,“反正你也百死一生,就算你倒霉。”

轰——

一声巨响从湖眉断崖上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山摇地动,万年安详的湖眉山上一直缭绕着的云雾散了开来,泥流滑坡,巨石崩裂。之前一直□的断崖上尘烟弥漫,最后整个儿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拦腰斩了一刀似的,整块下落砸向了山下。

少紫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尘埃落定才慢悠悠朝着山下行去。临别他最后望了湖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呵呵……五千年,好个湖眉一族,此仇不报,少紫誓不罢休。”

***

湖眉山上的湖心小筑是狐族长老的议事重地,平日里人烟稀少悠哉得很,只是今天却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思凡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溜进了湖心小筑,东张西望地探头探脑,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那个人身上,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他眼泪汪汪抬起头,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玄歆,顿时吓得赶忙站了起来。

“族、族长,您来了嘿嘿……”

玄歆的眉头本来就有些皱,这会儿都快皱成了山。他说:

“你学她做什么!”

“族长?”

思凡呆呆地看着难得发怒的玄歆,鼻子一酸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呜呜……族长,我看到你回来了,想找找姐姐嘛呜呜……昨天她浑身脏脏的,还好多血去找陛下,后来,后来就不见啦!”

“她……”玄歆的脸上一僵,“她身上有伤?”

“是啊。”

——玄歆,不管怎么样,你总得先治好伤再说啊……

——混蛋,早知道你不稀罕,我就不该糟蹋自己的性命给你找解药!

那个人她……

“呀,我们的大族长大祭司怎么成了这副落魄样子?”

嬉笑的声音出自跟在离清身后的明砂,她一路娇笑,到了他面前挑了挑他的下巴说,“族长,哪个人把你惹成这副委屈样了?”

玄歆的脸沉了下来,在断崖上见到的景象倏地闯入了脑海中,交叠是身影,还有她意外的柔顺……

“玄歆?”离清见他发呆,叫醒了他,“少紫破了封印。”

“什么?”

六大长老已然等在了湖心小筑之内,脸色凝重。看到离清与玄歆走近屋子,纷纷围了上去。

囚禁了五千年的凶灵突破结界,后果不堪设想。湖眉,怕是大难将至啊。

***

湖眉山位于人间青云国与朱墨国边境。

同日,湖眉山崩,毁朱墨良田万亩,房屋无数。人间传闻是妖孽作祟。朱墨定国王亲自前往查探,却在湖眉山下……额,捡了个宝贝回家。

捡了个帅爹爹

叶深深掉进了那个炙热的封印之中,却稀里糊涂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来到了一片沙滩上,沙滩外是碧蓝的大海。漫长的海岸上没有一个人,连飞鸟小蟹之流都没有,整个世界除了海浪翻卷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声响。而她一个人奔跑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寒风吹得她直打哆嗦,长长的衣服在风里被撕裂得磨碎不堪,手腕上也被划破了一道伤口,上面的疤不知道被挣破了几次,已经结成了黑紫色。

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要奔跑?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无论如何都醒不来,只能待在梦里的女子身体里,跟着她不断在海边奔跑。

忽然,一个浪头打来,顿时浑身湿透了。她跌跌撞撞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一截巨大的枯木,狠狠摔在了地上。海水像是有了意识一般,源源不断地朝她包裹而来……

她无计可施,只能抓起垫在手下的石头用力扔去!

***

一片柔软。

叶深深迷迷糊糊地醒来,四周一片安静。

——她,又死了?——不像啊。

身下是软绵绵的一片,她伸手抓了一把,撑着积聚起来的毅力猛地睁开眼——眼前的黑暗霎时光亮,她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感激得几乎泪流满面了:老、老天爷,你果然还是向着我的啊呜呜,这样都死不成呜呜……

她在的地方是一张床,不是一只蛋也不是一面悬崖,这已经让她激动得无以言表了,更何况这还是间装饰精美的的房间。床是雕花香木的,桌椅屏风无不精细至极,连房里的垂纱都飘逸得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总而言之,这是个相当额……富贵的房间啊呜呜……

她叶深深,在经历了玄歆那只不知好歹的冰块狐狸还有少紫那个混蛋狐狸之后,终于、终于回到正途了么?死里逃生后,她终于可以摆脱提醒吊胆担心给人当蛋花汤的威胁了么?

一时间,她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吱嘎——

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从外头进来一个人。两个人都没做好准备,傻傻僵持住了。

那是个二十八九,英气勃勃的男子,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眼如星眉如剑,贵气非凡。他手里拿着一把镶着金边的折扇,扇上大大刺刺地用写着四个狂草大字:一世风流。正好陪着他一双桃花眼,风流倜傥。当然,如果不是他此刻呆若木鸡的状态下。

“你……”叶深深尴尬地出声,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那个风流男子听她出了声,忽然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样冲进了屋子,三两步冲到她床边,把两眼呆滞的叶深深一把搂进了怀里。金边的扇子早就被丢到了一边,腾出来的手用来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死命往自己怀里压,一边压一边揉。有那么一瞬间,叶深深觉得他的眼睛都绿了。

“喂,你是谁啊?放、放手啦!”

风流男子抓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出几寸距离,盯着她眼泪汪汪,如同一只被丢弃的小狗一般。

“你,你是谁啊……”叶深深的汗下来了。

风流男子可怜巴巴望着她,眼神之凄楚,眸光之纯情,堪比……思凡。

“你到底说不说?”叶深深发火了。

风流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凄凉,越来越悲愤,越来越……让人心疼。然后,他爆发了,一把抱住了她眼泪鼻涕一起掉。他说:

“女儿哇~你怎么被湖眉那座妖怪山上的石头给砸傻了哟呜呜……连爹爹都不认识了哟……女儿哇……”

“……”

他一面哭一面把鼻涕眼泪往她身上抹,末了哭累了发现没人理,惨兮兮地抽抽鼻子抬起红肿的眼:“女儿……”

叶深深不是不想理,而是——吓傻了。

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只有二十八九岁的男人,居然喊她女儿?这是什么情况?不要告诉她那蛋是他下的!她她她打死都不信!!

“女儿哇~你记恨爹爹也是应该的。想当年爹爹年少不懂事,跟你娘亲私定了终生,十七年过去了啊……爹爹一直在找你跟你娘亲,可是,可是前几天找到你娘亲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临终把你托付给了爹爹,是爹爹照顾不周,让你被湖眉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砸中了脑袋啊呜呜……大夫说你可能记忆错乱了,可、可你不能连爹爹都不认得啊呜呜女儿哟……”

“……”

“女儿哟……”

叶深深忍无可忍,卯足了劲挣脱那个奇怪男人的束缚,整理出两点:一,这个男人抽疯了,十七年前的女儿决不可能是出生没一个月的她;二,这个男人不打算把误会解释清楚,因为他此刻正闭着眼死命往她身上蹭,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你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喂,你先安静下……”好吵,从醒来就被他这么烦,她快疯了。

“女儿不认爹不认爹……”

“……”

“女儿哇……”

俗话说的好,烈女怕缠郎,叶深深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谁说烈女更怕的不是缠郎,是缠爹!最最铁证如山的便是,她被他实在烦得不行,终于气息奄奄地趴在了床上,干笑着叫了一声:“爹……”

“诶……乖女儿!”

风流男子两眼放光,阴霾一扫而光,揽过她的脖子大笑:“哈哈,女儿你认了为父就好,记着啊,你姓墨,叫墨……墨什么啊?”

“听说你是我爹?”叶深深于是白眼,你会不知道我名字?

宣称是她爹的男子顿时正色说:”为父与你娘分离十七年,你娘记恨为父,连你的名字都不屑告诉为父,为父想起来真可以抹一把辛酸泪啊……女儿哇……”

“停!!”

叶深深再也没有力气陪他吓耗了,既然他认定了她是他女儿,反正她也是父不详母留空,捡了了个爹爹当垫背也不错。

“我叫深深。”

“墨深深!好名字!”男子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记住哦,你是我女儿,人家问起你父亲是谁,你就说是墨晔的私生女,母亲叫白染,最近刚刚去世知道了不?”

叶深深无力地叹气。漏洞太大,她想装作没发现都难了。她扯扯“爹爹”的袖子,忍无可忍地告诉他:“我不是母亲养大的么,为什么连她的名字和什么时候死的都要‘爹爹’你来告诉我?”

“这个……”

阴谋,一定有阴谋,而且还是个蹩脚的阴谋。

墨晔干笑,忽然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边走边说:“为父忽然想起来有要事要处理,深深乖女儿你先歇着啊。”一出房门就开始吼,“来人,备轿,准备接小姐回府!给我动作快点!”

叶深深坐在床上,看那个理论上的爹爹飞速逃离房间,想到的只有四个字:做、贼、心、虚。

他这不是摆明了强买强卖么?

***

此后的两个时辰内,叶深深的房间里总共发生了三件事情。一,一群女孩子进来,二话不说把她往澡盆子里一按,然后整个儿开始搓洗,洗完之后把她往梳妆台上一丢,开始往她脸上涂抹些个杂七杂八的东西。二,又一群女孩子进来,清一色地捧着个套衣服,问她哪个好看。她才犹犹豫豫点了一套,半盏茶后那套衣服出现在了她身上。三,一群家丁模样的人进来,齐刷刷地在她面前一跪,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上了轿,朝着不明方向的地方去了。

摇摇晃晃坐在轿子上,叶深深很悲哀地想,怎么到了这个世界就这么背呢,做什么事情都是赶鸭子上架……不过这个“爹爹”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有心计的模样,跟他去应该没问题的吧?他比那个混蛋勺子看起来纯良很多。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没地方去啊,吃睡都成问题,有那么个白吃白住的爹爹或许是她唯一的选择。

轿子在很久之后停了下来,叶深深下了轿,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她面前的是个气势壮观的大门,门口两只奇形怪状的野兽石像,门柱大得她两个手都环抱不过来。大门之上悬着块镶金大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荣亲王府。

她一下轿,门里面的丫鬟家丁侍卫鱼贯长龙一般走了出来,齐齐在她面前跪下了,齐声道:“恭喜小姐回府。”

郡、郡主?

——那个一看就是风流大少的自称她爹爹的家伙居然是个王爷?

——现在已经彻底远离妖怪世界了?

“深深,还满意么?”

墨晔从后面的轿子走了下来,在她身后站定了。

“到我家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会吃亏?笑话!叶深深干笑,这皇族可不是闹着玩的,里面随便一次小争斗就可以要了她的小命,她才不想玩命!

“嘿嘿,爹爹啊,我还是去找间客栈住吧嘿嘿~”她边说边后退。

墨晔慌忙拦下,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小妖怪,你要是走我就把你是妖怪的事情告诉国师,在朱墨抓着妖怪可是要被火活活烧死的。”

“你!”

她咬牙切齿,回头冲着朝她傻笑的墨晔瞪眼。她看错了!这个人不仅不傻,而且聪明得很!

墨晔爹爹的秘密(上)

她咬牙切齿,回头冲着朝她傻笑的墨晔瞪眼。她看错了!这个人不仅不傻,而且聪明得很!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墨晔咧嘴笑,折扇啪地一挥,扇得自个儿鬓发直飘。他说:“小妖怪,本王从湖眉废墟堆里把你挖出来,可是你的再生父母,要你叫声爹爹不亏待你吧?”

“当了你的女儿后呢?”想虚晃过去,没门哼哼。

“当了女儿爹爹负责保护你啊,”墨晔拉着她压低声音说,“本王护着你,谁敢抓你去火烧?只要乖女儿你帮爹爹挡了那个恐怖的女人……”

“……”原来居然是抓她来当拖油瓶让人家姑娘家知难而退?

墨晔一看她脸色开始松动,马上加大火候:“深深哪,这交易很划算的……爹爹负责你吃喝玩乐摸爬滚打横行乡里,你只要帮爹爹挡了那个恐怖的女人就行了~”

看着墨晔一副打算耍赖到底的模样,叶深深只觉得越来越没有力气,越来越百口莫辩,到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妥协了。有个白吃白住的地方也不错。

“为什么选我?”看他才二十八九不到而立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找个三四岁的孩子比较可信点吧?

墨晔贼头贼脑地说:“你是妖怪嘛,皇族争斗肯定伤不了你。要是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怕会伤及无辜。”

“……”

“走吧走吧~”

墨晔二话不说摸摸她的脑袋,拉起她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吆喝:“从今往后,深深就是我荣亲王府里的小姐!都给本王记住了,不然通通拖出去打!”

此等架势,就算十个叶深深也反抗不了。

就这样,一路给墨晔拽着,叶深深跌跌撞撞进了荣亲王府。王府里面景致之豪华虽然她早就有了底,但是真见到了还是被吓了一跳。难怪人人都卯足了劲儿往上爬当官,荣亲王府就是比起离清的狐王殿还要豪华上好几分。

墨晔见她发呆的模样嘿嘿一笑,讨好地靠近摸摸她的脸:“女儿哇……你爱什么就拿什么,爹爹啥都缺就是不缺奇珍异宝~虽然你是个妖怪,可能手一挥就可以变出来……”

墨晔的手一直在她脸上,一会儿捏捏她头发一会儿摸她脸蛋。照叶深深的脾气,要是换了别人敢怎么轻薄她,她早就一拳打过去了。只是墨晔的眼里没有半分猥亵的意思,只要自己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那压根就是摸小猫小狗满眼爱意的眼神……他压根没把她当人看。她捏了捏拳头,对上他发亮的眼睛,还是打不下手。

“妖怪?”

叶深深总算注意到了他一直口口声声说她是妖怪,虽然她的确是从蛋里面孵出来的没错,但是她现在这副模样,从头到脚跟平常人没有不同的地方啊,墨晔却一口一个妖怪,这是怎么回事?

墨晔点点头,满眼的莫名其妙。

“你怎么知道我是妖?”

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他怎么那么确定地喊她妖怪?

墨晔谄媚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本王平时除了打仗之外没什么爱好,单单有个收集奇珍异兽奇花异草的爱好。这次听说边境的湖眉山倒了一大块,就问陛下要了去查看的灾情的任务。嘿嘿,湖眉山自古就是仙山妖山的说法都有,本王就想去捞个仙兽妖兽魔兽什么……然后就在山脚下捡到了你,赶紧就装怀里跑回客栈了。”

“装怀里?!”叶深深嘴角抽搐了,不是该是抱怀里么?

墨晔咧嘴笑,伸手比划出一个圆圈:“当时你就那么点大,翅膀都耷拉着,伤得挺严重,我就把你抱回客栈了。没想到你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居然变成了人。要不是我前一天闲来无事在你的头发上绑了根小红绳,我还真以为是有人偷换了我的宝贝。”

本来想着捡个妖兽回家就已经够他乐半天了,没想到可以捡到妖怪,差点没立刻摆架回府大宴三天。

喀吧——

叶深深最最粗的那根神经崩断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不断反反复复纠缠着飘荡着缭绕着——翅膀都耷拉着,翅膀都耷拉着,翅膀都耷拉着……

她忍无可忍,一把揪过墨晔的衣襟吼:“你给我说清楚!!”

一声怒吼,绕梁三日,自此,荣亲王的宝贝算是住下了,名义上是女儿,实则……

***

在荣亲王府修养了三四天好后,叶深深终于忍不住上街了。

根据墨晔爹爹的说法,他捡到她时是个不知名的鸟,后来才变成了人。这不要紧,反正她也早就有了是妖的自知之明,问题是他居然真把她当宠物来养。怎么说她名义上也是他荣亲王的女儿,是个人,他今天早上居然缠着她变鸟好带出去跟丞相家的利嘴八哥比聪明!

于是乎,她一气之下跑出门散心了。

朱墨是个强盛的国家,但看这都城的繁华程度就可以估量得出来。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上街,确切地说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活生生的正常人。顿时叶深深激情澎湃,想着湖眉山上一群狐狸都当她死了,而她可以从此自由自在在人间逍遥啦……再也不用去理会那群死狐狸哼哼。

只是不知道……玄歆的伤怎么样。——混蛋想这些干嘛!

叶深深皱着眉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忽然被不远处围着的一堆人吸引去了注意力。前面好像是间酒楼,有淡淡的酒香从里面飘散开来,沁人心脾。这股酒香跟寻常的酒不同,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来来来,都来看看啊,仙山湖眉上采下来的传说中的昙莲花酿的酒啊,百年难得一见的啊。”

酒楼里传出的叫卖声彻彻底底地把叶深深吸引了过去,拨开层层围观的人挤到了前面。在酒楼里面的叫卖的是个掌柜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酒坛子,正一脚踏在桌子上吹得口水直冒:

“众所周知,这昙莲花啊长在湖眉山顶,可湖眉山上地形奇怪,至今还没人顺利上得了山顶过。要不是前两天山上塌陷,咱小老百姓可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传说中的长生之花啊!喝了可是延年益寿百病全无啊!”

叶深深听得有些抽搐:湖眉山的昙莲花,那漂亮得诡异的花还可以吃?会不会中毒啊……

“哟,这位小姑娘看起来好像不信的样子嘛。”卖酒的男人吹胡子瞪眼,啪地一拍桌子。

叶深深老实摇头:“不信,这是昙莲花吗?我见过昙莲花,你拿出原来的花来我就认得。”都酿成水了还怎么看得出来是什么东西酿的。

“小姑娘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男人火了,从酒楼里面取了个碗砸到桌上,从酒坛里倒出一碗酒来,“你不信,喝喝看!”

“……不要。”

“喝!”

“不要!”

开什么玩笑,喝那个东西,万一死人怎么办?

“我看你是故意来捣乱的!来人,抓住她给她点教训!”

男人一挥手,酒馆里面一群打杂模样的男人就团团围了上来。叶深深看得后背直冒冷汗,干笑着后退。

“有、有话好说嘛嘿嘿……”

“没什么好说的!给我打!”

……

……

混蛋。

“老板……有事好商量嘛嘿嘿……”

“没得商量!”

“啊!!”

叶深深第一次出门上街,下场可谓是悲惨至极。正当她撩起袖子打算好好干一场时,声后一声带着怒意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个声音说:“本王的女儿也没得商量?”

一瞬间,她几乎忍不住泪流满面了,这声音她这三四天来烦死了,现在听起来却亲切得让她泪流满面,墨晔爹爹!

卖酒的男人回头见了一派威武的墨晔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王、王爷?!这个小姑娘是您的……小的错了,小的该死!”

“哼!”

墨晔一声冷哼,酒馆里的百姓跪了一地。

“女儿,跟为父回家!”墨晔的气息微微不稳,似乎是赶得很急。

“嗯……”叶深深含泪抬头:他是为了她不见了才急得到处寻找么?

“跟为父解决那个恶女人去!”

“……”

原来,不是他好心,只是用她的时候到了。

……

墨晔爹爹的秘密(下)

到朱墨的第一天,莫名其妙出现了个爹爹,然后被坑蒙拐骗到了荣亲王府。

到朱墨的第二天,胭脂眉笔腮红学上妆,结果被鉴定为没有天赋。

到朱墨的第三天,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试,师傅说这孩子还是打架利索些。

到朱墨的第四天,酒馆管闲事,被恐吓,险些被打,然后被墨晔爹爹救下。

朱墨的生活呵……

“乖女儿你在嘀咕些什么?”墨晔见一路上叶深深都在嘀嘀咕咕,忍不住问。

叶深深叹了口气:“没事。”

“乖女儿哇~”墨晔忽然感慨起来,“你不是妖怪吗?怎么会被些个地痞地头蛇欺负呢?哎。”他捶胸顿足,一副儿大不成器的模样,“我拉你当女儿,就是想你去对付那个恶女人啊!奇Qīsūu.сom书”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妖怪这么这么不争气啊!!

叶深深白眼。

这个捡回来的爹爹,传说中的威震四方的荣亲王,居然是这副样子。一开始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阴险小人,相处了之后才发现,他压根就是个惹、事、精!他是开国功臣,老皇帝为了保江山社稷革去了他的将军职位,封了他一个清闲的王爷做。本来他大可以安安分分吃喝玩乐歌舞升平,却不知好歹地去招惹了老皇帝的宝贝女儿,结果人家一个公主死活要下嫁给他,他却避她如蛇蝎。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居然想出了拐个女儿来当挡箭牌这阴险招。而她叶深深,不巧是他老人家选中的“最强大的女儿”。

“谁让你去招惹人家的。”活该。

墨晔哭丧起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他说:“你爹爹打了半辈子仗老了想过些清闲日子容易么,当初逛青楼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个恶女人居然会女扮男装逛青楼啊。女扮男装也就算了,关键是扮得还不像啊!你爹爹不就喝多了点,以为她是楼里那个姑娘玩的新鲜玩意儿,就、就轻薄了一下子嘛……”酒醒后他还想着大不了被抄家贬为庶民就了事了,没想到居然被那个公主给缠上了,这才想起了带个拖油瓶让人家主动退让的主意。

老了?他这模样算老?

叶深深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墨晔爹爹啊,你到底几岁?”

“三十有五。”

“……”妖精,绝对是妖精!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只有个二十八九岁,居然三十五了?

“我跟你娘相识在十七岁,十八有了你。”墨晔笑眯眯。

“你……”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叶深深才想好好争辩,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街头一脚,顿时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了了。

街角行着个轿子。正直夏日,轿子是敞开的座椅样式,顶上悬着垂纱,隐隐约约见得到里面的人影。里面的人倒是很惬意地倚靠着,身影让她熟悉得心慌。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轿子上的垂纱,有那么一瞬间,轿中人的脸在一瞬间露了出来,又马上被遮盖住了。但这短短一瞬间对叶深深来说就足够了,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腿脚都忍不住战栗了,倏地后退。

那个人是——少紫。

她不会认错的,他化成了灰她都认得。那个人几天前才把她从湖眉的万丈深渊中扔下去,封印那灼烧一切的热度她现在都闭上眼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烫得整个人会化掉一样的痛楚……全是拜他所赐,少紫!

她今天不冲上去把他掐死她就不叫叶深深!!

“女儿你怎么了?”

墨晔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坐在轿子里的人脸色一边,拉起她就走。

“你干嘛?”

叶深深回头就看到了墨晔一副大敌降临的模样,不解,被他拽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去看少紫,想挣脱他的手冲上去。最最直接的结果是——啪——脑袋上墨晔狠狠一记脑瓜。

“快走!”

好不容易见不到少紫了,墨晔才缓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又是捶腰又是揉肩。

叶深深看着有些歉意,主动凑了上去替他捶捶背。顿时墨晔眼睛闪闪发光,眼里写着大大的三个字:乖女儿。

“为什么要跑?”叶深深奇怪地问。她还没跑呢,他担什么心?

“那个是新上任的国师。陛下前两天上郊外打猎,碰着妖怪作乱,刚才那个男人救了陛下。听说他非常擅长辨识妖精,捉妖杀妖更是一抓一个准,宝贝女儿你被他看见了还有命?”

“国师?”

叶深深呆呆傻傻看着来时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他少紫一个狐狸精,怎么就成了人家国师。只是她还来不及仔仔细细想个明白,就被墨晔连拖带拽地地拖到了王府门口。

墨晔向来自视威震四方无人敢犯,荣亲王府平日里只有几个家丁看门。此刻居然在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铁甲的侍卫,架势之大,让叶深深起了怯场的念头,只是还来不及实施就给墨晔逮了个正着。只好乖乖跟着他进了门,沿着窄窄的花园小径往后园走。

这芳草萋萋,柳枝依依,亭台楼阁,花草芬芳,一看就是个人约黄昏后的好去处。加上到了后园,那密密麻麻的守卫都纷纷不见了踪影,叶深深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嘿嘿,来见人家公主吧?

墨晔狠狠回瞪她一眼:不孝女,幸灾乐祸!

“墨晔爹爹,你约会总不至于拉上我吧?”她退后一步划清界限。

墨晔一把拽住,干笑:“女、儿、哇,你不要告诉爹爹你不打算负责了。”

“怎么会呢,爹、爹。”

正当两个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声响从不远处的亭子里传了出来。随后叶深深就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墨晔的脸僵硬了,像是木头人一样地转过身,冲着亭子方向挤出个干笑:“公主有礼了……”

果真是那个公主?嘿嘿~叶深深幸灾乐祸地瞟了亭子一眼,嘴角才扬起的笑马上随之僵住了。呆滞地看了亭子里的人许久,终于忍不住万分同情地看了墨晔一眼,跟着他一起僵硬。

在这呆滞的空挡里,她总共总结出了三件事:一,亭子里是个女人;二,亭子里是个公主;三,亭子里的……是个不怎么像女人的女人不像公主的公主。

宫主叫墨采薇,这她早就知道。这几天来每当墨晔爹爹提起这个公主的时候,她脑袋里面自动代入的都是个楚楚可怜娇柔万分的大美人儿,现在一看原来是她理解错了,不是紫薇花一样的女人,不是墨采薇是莫采薇啊!

那公主剑眉,方脸,不着脂粉,不梳发髻,简简单单找了几根彩绳把头发绑了。穿的是粗布质地的麻衣,脚上踩着爽沾满泥浆的鞋,背上是一把大刀。一见墨晔,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直冲他而来,脚下生风。

……这哪里是个公主啊!!

叶深深忍不住拽了拽墨晔的衣角,偷偷压低声音说:“墨晔爹爹,你这样都会认错来调戏?你的眼光咳咳……”

墨晔瞪眼:“说了为父当时喝醉了!”

“晔哥哥……”公主终究还是靠近了。

墨晔一个激灵,咳嗽了几声,终究还是弯腰行礼,捎带着把叶深深也拽了下去,狠狠掐了一把她的手腕。

“咳咳,公主,您可以直呼墨晔名字,或者不嫌弃的话可以跟着其他皇子一样,叫臣一声皇叔……”

公主把眼一横:“我不要,反正晔哥哥是册封的王爷又不是亲叔叔,等本公主嫁了你还是得叫晔哥哥。晔哥哥……”

“公主……”求求你饶了我吧!!

墨晔一哆嗦,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直接导致的是一直憋着笑的叶深深终于破了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谁?”墨采薇斜眼。

敢情她这才注意到她?叶深深咧嘴笑笑,点了点墨晔。墨晔如释重负两眼放光,赶紧把她拽到了面前,继而往公主面前一推,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副泫然泪下的表情。

“公主,这个是小女墨深深。”

“晔哥哥,你怎么多出了个女儿?”公主大惊。

墨晔扭头抹了一把辛酸泪,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叶深深的脸颊:“想当年,臣年少不更事,十七那年与她娘私定了终生。后来因为两家人反对,她娘怀着她跑了,我不知情,以为是她娘负心,伤心欲绝之际恰逢朱墨与青云征战,就参了军上了战场。一晃就是十多年啊!如今我战功成,陛下厚爱还封了我个王爷做,我回到都城才知道她娘当初是怀着她离开我的。再去寻找……早就佳人无处寻啊……只找到了这唯一的血脉。臣自觉亏欠她们母女太多,这辈子只求与女儿相伴,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