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香食王妃》》 · 安冬(绿缘) · 2026-07-26
《香食王妃》
作者:安冬(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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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话 ...
盏盏漆金带喜的红烛伴着冉冉青烟倾落油泪,颗颗微微摇曳的烛火映着披红挂彩,沾花粘喜的新人房,与赤亮烛光相映红的新房深处是座石榴镂空雕花床洞,床洞内有着芙蓉帐,合欢床,鸳鸯被,以及一位身穿锦绣嫁衣,肩披霞帔,头盖喜帕,并腿坐在合欢床上的新人。
喜帕下,她微低着头,思眸透过喜帕边缘的缝隙望着自己那双放在红榴裙上染了红蔻丹的双手。那双手从没如今这么艳丽过,艳丽得不像原来的样子,它本只是举筷、拿庖刀的命,又何必弄得像官家小姐的双手那般娇美,所以她从来也没想给它装饰些什么,可今不一样,今是她出嫁的日子,嫁的人是担任礼部尚书的咸王——赵汣,日后便是咸王妃了,或许她这双手往后都能这么艳丽下去,可是……
她已在合欢床上坐了约两个时辰,不由觉得腰有些酸,稍稍动了动腰肢,又将身子坐直继续掂着份担心静等着咸王进新房。
不多时,房门“咵——”的一声被推开,一股香浓的酒气迅速掩盖新房中的香烛芬芳,随之丫头的声音:“王留意脚下,慢些。”
“你们别扶我,本王没醉,如此大喜的日子,本王哪能醉,呵,呵——”
男人话中的酸冷癫狂,和那“哼哼”的笑声,让她的心紧揪了起来,随着这紧揪的心,她将纤纤十指紧揪住盖在双腿的红石榴裙上,她生怕事真如自己所料一般——他娶她实非心甘情愿,只是为了应付那一道圣旨,那往后该如何是好……
只见他悠悠晃晃带着醉意的脚步留在眼下,她想他是要将喜帕撩起,便有意识地把左脸向床内侧过去一点。
“王,如意秤。”
只闻一个丫头方落下话,那遮头的喜帕下出现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捏握住喜帕一道边沿,“咻——”的一声毫无防备,喜帕滑过她头上的凤冠珠钗,被那只大手用力扯了下来。
她满眼的暗红,瞬间就见那喜帕掉落在了自己脚边的脚榻上,眼前骤然一片喜庆的光亮,她将左脸更往床内侧去,虽然她知道是逃不了他的双眼,但她还是有意躲避着,无力躲避着——瞥眼向上,她知头顶上那双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眸已朝她的左脸寻来。
他将一只大手伸向她圆润的下巴,紧捏住她的下颚,粗鲁地将她的鹅蛋脸扳正上抬,以惺忪醉眼盯望着她那张涂着厚粉,摆着铮亮圆目,镶着樱红薄唇,鼻根翘挺的脸庞,目光落在她左侧脸离眼角下不远一处略显深红处,举起一手用力抹过那块深红,食指中指无名指上皆沾染去她脸上的香粉,他望着那片由颧骨到脸颊的火红勾唇冷笑:“你果真是个无盐女。”
她望着他那张浓眉俊目,略显刚毅的俊脸恨不得找一处地方躲了去,她从来都不愿正视自己脸上那块红斑的存在,过往在闺中也没人敢向她多提这事,甚至家里明显处也不摆镜子,但今却这么□裸(红果果)地摆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这个男子且还是她的夫君。那话中带着无情嘲笑,让她羞恼得憋红了脸,那块红斑便更显得明亮红艳,她羞于自己的弊处忙将下巴从他手中撇出,将脸摆过轻声:“这个,不是,以前没有,只是……”
“让开——”她还没解释下,他撒着酒意一把抓过她的一臂将她从合欢床边揪了起来,将她推到了一边,自己则顺势躺在了床沿,向内侧身闭上了眼。
她被他推的身子摇摆欲摔在地上,幸好她的陪嫁丫头小葱赶来一把将她扶住,她恼怒回眸睇望睡在床沿的他,她没想他身为礼部尚书竟这么不通情理,就算是看不起她,看不上她,但这桩婚事是皇上指的婚,难道不能在屋内丫鬟的面前先做做样子,非要她在房内三四双眼睛前下不了台阶。
她敢怒不敢言,转眸抬望了眼房中三四个王府丫鬟,便把头微低了下来,作为王府新主,她还没有勇气去命令她们。
小葱扶着她的一臂,望出她一脸忧容轻轻如呢喃:“小姐。”
她直直地盯着光亮的地上,偷偷地抽了一鼻息,她知眼下只有自己找台阶下了,浅浅微起抹了胭脂的薄唇,她沉着气:“王醉了,这里有我,你们今定也忙坏了,不如都下去休息。”
立在床洞边一个头梳双丫髻,身着葱绿襦衣白罗,手陈一把如意杆秤的丫鬟眉眼一挑,以眼角看着她,对她这新王妃没有半丝敬畏:“这伺候人哪是王妃做的事,王妃若做惯了,我们王府的丫头也不是没规矩的,让王妃亲自动手做这些。”方落下话,她又低声唤:“青儿、小兰,还不给王宽衣,去履,为王把被子盖好。”
她心中思虑那丫头话里的意思,不就是笑话她是常伺候人吗?然不成在那丫头眼里御厨的女儿是如此做贱?她斜望着那生得有几分娇气的丫鬟,打心里一阵不舒服,可终究还是把气忍下,冷看着两个丫鬟从床洞外走来,靠到她与他的合欢床沿,打算为他宽去那身锦绣红袍。
“呦!怎么都围在王的屋里,你们这些没眼力的婢人还不下去。”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枣红绸面褙子,头绾高髻簪着数支卵亮珠花,年显不惑一脸市井之气的妇人从门外走来。
妇人留步在她面前,面带喜庆笑意向她福了福身子,她还没来得及辨清眼前这位道话如此有力有气的妇人是谁,方才道话的丫鬟迈着碎步靠到床洞沿上朝妇人微低了下头,娇眸转向床洞内:“林妈,王睡着了。”
妇人眉头一锁,摇头:“睡着了,也没你们什么事,都出去。”
那丫鬟嚅了嚅唇有些不满,回身跨出床洞,朝床洞内外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嗔:“都是没眼力的,还不走。”
林妈目送房中四个丫鬟的身影离去,自语:“都是不懂事的婢人。”便回望她身旁的小葱上下打量:“你这没臊的东西还不出去。”
小葱被林妈说恼了递给了她一个怨恼的眼神,她想眼前这妇人在王府内定是有些身份,这才敢如此开口随意教化人,妇人之意似乎也只是想把人驱走,并无其他恶意,她知礼:“小葱,你好生休息去。”
小葱本就是因为她才进了房来,这瞧见王对她不理不睬的样子有些担心:“小姐,不如我留下来陪你。”
林妈从她们话里猜想小葱是她的陪嫁丫头,便缓和:“你这丫头也不怕耽搁了你家小姐和王,和我一道出去。”话落,林妈拉着小葱一手出了房门,并将两扇雕花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2
第二话 ...
丫鬟、林妈离去,新人房里顿然一片沉寂,寂得连她微微侧身时那身锦绣嫁衣袖腰处发出轻微“沙沙”摩擦声都显得一清二楚,她低望着他徐徐沉浮的冷背,猜想他是否能听到这声响,或许不能,他应该已睡着,但方才丫鬟们的话语也不算小声他能睡着吗?亦或许喝了酒的人容易睡熟。
带着思,她小挪几步到了合欢床前,目光依然低望着他,她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睡了,可是又不敢惊扰到他,对她来说,他还是那么陌生,今是她嫁于他的日子 ,也是她与他头回见面,若不是那道圣旨,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见到这个有着高贵皇族血统的男子。
不论如何自己已成了他的王妃,作为他的正妻是该有夫妻之实——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她想起昨日娘所教的那些压箱底事儿,脸不由红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地不稳了,娘说要在睡前将白帕铺在床上,要为王宽衣,要……她越想越羞,不自觉将一手捂上左脸,忽然她打住了思绪,她思忆起方才他那嘲讽的神色,显然对她是多有不满,难道自己要这么不知羞地紧凑上他吗?
她,范素芹做不到。
她轻咬红唇,将那只捂在左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悄悄返身,在她返身之际,那闭着的俊眸微微半开,乌珠子向背后瞥着,细闻见那窸窣脚步仿似出了床洞,又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跨出床洞,小迈着步移到了房内一张铺着红棉锦的楠木罗汉床边落坐了下来,退去双脚上的红缎绣花履,将双腿缩到了罗汉床上,抬起倦累的双手拆下头上的凤冠,倾身垂头靠在了雕着麒麟的床把上。
消瘦残烛上的火光映不清她隐在自己影中的垂脸,倾淌的烛泪悄悄带走时辰,她的思绪却在戚戚寥寥间回流——
今日如此,她早有所料,只是圣意不能违,她才不得已高攀上了这位咸王,否则嫁做王妃这等事她想都不敢想,甚至连出嫁都是她的心病。
她出身食将之门,说白了就是御厨世家,只因祖父范大所做的御膳深得先皇喜爱,先皇御笔亲提赐了块“食将”的匾额给了范大,范大一下从无品无级的御厨中出跳出来,他的奇能一时也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开“范大御厨有一条能试得出百味的黄金舌头,菜肴只要端到他的面前,他一试皆可估摸出菜肴中的作料、做法、火候。”
自然以他这奇能,加上他苦练多年的厨艺,他做出的饭菜难不让皇帝满意,不过他的这一奇能倒没传到他独子范同的身上,但范同凭着他记下的菜谱子承了父业,虽范同做饭没有范大有灵性,但手艺上还是继承了范大,只是本朝皇帝用了些许年毫无新意的菜肴渐渐腻了,或许是天佑他们范家,就该他们范家做这御厨掌勺。范同与家妻余氏将近而立之年还无儿无女,余氏急得到处求神问佛,有一年接灶神时她病急乱投医向灶神求起子来,说是得了后给灶神烧猪头云云,果真那年秋末她就发现自己怀上了,隔年她生了个女娃,虽然范同很想要个儿子继业,但难得才出了个娃娃他也高兴,女娃满月后,他瞧女儿生得脸面白净五官齐整,就像棵水灵灵的白芹,便给女娃取名为范素芹,随着范素芹渐渐长大,范同发现女儿好似承了她祖父的奇能——菜肴过口就能说出好坏,因此他开始着手培养范素芹成为厨子,五岁起教她认识各种食材,八岁时学刀工,十岁时练炒沙颠勺,十二岁时上灶做菜,可也是在这年,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被开了锅的水汽烙到,从此她再也不敢接近炉火。
蒸汽在她的脸上深深地蒸烙上了一块红斑,且久久不退,范同见自己女儿好端端的脸留下了这样一个刺眼红斑也心疼,便不强迫她学厨,只让她帮忙试菜调配菜式,在她一条好舌的帮助下范同所做的膳食频频得到本朝皇帝的嘉许,他欣喜之余对自己女儿更是极为怜爱。
时年匆匆,她很快过了笄礼,到了说亲的年岁,御厨本不是什么官职,想跟王侯将相攀亲那绝对是个奢望,但以范家在御膳房的好名声想将女儿许给一户过得去的好人家也非难事,可事情难就难在她脸上的红斑,多少媒婆上门看见她脸上的红斑都摇头道“说不上富贵的好人家,要是普通的庶民倒还要看看”,女儿是范同的心头肉,他可不愿自己女儿随便嫁个人受苦去,就此这说媒之事就这么耽搁下了,这一耽搁也就是四年,她眼看就要成过了双十的老姑娘,范同见这说亲的事是不能再耽搁了,要不等她过了双十想再说亲那就更难了,可她脸上的红斑不消,说亲就是个难事,范同思来想去,寻思着干脆招个赘婿,而且人都想好了,是他收的义子毛豆子,可她却不愿意。
那毛豆子起先是跟着范同学厨,人勤快又憨爽,范同正为膝下无子犯愁,便收了他为义子,范素芹知爹是为往后范家继承所想,可毛豆子比她小了两岁,算起来又是义弟,这样想想真是乱套了——她早将那毛豆子看成自己的弟弟,还如何将他当成夫婿。不过平日对她千宠万宠的范同在这事上却不依顺她,只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往后女婿继承了他的御厨职位也算得上一桩好事,在她与父亲的僵持下,忽然一道圣旨下来,将她指给了咸王。
这莫名来的好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常在宫中行走的范同见过这咸王一两面,知道这咸王约莫二十一二上下,是先皇第九子,生得一表人才,只是不知怎么,年过了十八还没娶妃,按理说皇族后嗣在十八上下都会完婚,而这位王爷不仅有好样貌,听闻也是个才俊,却不完婚,范同对此奇怪,暗中给了一个熟识的内廷小太监些碎银子让他去帮着打探事情的虚实,但那小太监拿了银子消失了几日再出现只说打听不出来,银子就打了水漂,事情也没得到缘由,范家又喜又愁过了几日,那宗人府太监就替咸王来纳彩了,扛来的彩礼堆了一个正堂,范同本想问纳彩执事太监皇上下旨的缘由,可一想这是皇上的意思,他这个小民猜来猜去的,只怕把好事猜成坏事,也就闭上嘴什么都不问,欣欣然地收下了彩礼,望着那些彩礼他已是把众多烦忧抛到了脑后,只与他一起沉浸在从小小御厨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的喜悦中。
范素芹却难同爹娘般想得开,这要嫁的人是她,若脸上没有那块红斑这兴许还真是桩喜事,可有那红斑在,她不信咸王会乐意娶个带斑的丑女,她听曾做过宫女的吴妈说过,那皇族娶亲很严苛,都是些大家闺秀尚书女儿,指婚前还要招到宫里看上一看,皇上、太皇太后满意了才下旨,而她别说被召入皇宫,从小到大她连先皇、本朝皇帝的影也没见到,皇帝就这么指了婚……如此的草率,岂不是在轻视咸王,寻着咸王开心?
但事不由范素芹多想,那嫁娶的日子依然如约而至,她不得不在满腹猜测中穿上红嫁衣,嫁入咸王府中……
3
第三话 ...
“叩,叩——”
“王,王——”
“叩,叩——”
范素芹半梦半醒,听不清房外那夹杂着敲门声的窃窃唤声唤着什么,只觉二月真冷,就裹了裹身上的红锦被,没思起自己已嫁:“小葱,你这丫头,唤什么……”
“何事?”
忽然一个浑厚带着睡意的男声从房内深处传来,她猛地睁开眼,才想起昨夜已嫁的事,就闻房外莺声轻语:“太妃已起,请王和王妃早些起身过去敬茶。”
“嗯。”
男声强劲落下,范素芹忙坐起身来,她觉得有件事必须去做,可一时却想不起来,她思索起那是和床有关的事,眼望前方床卧,就见他已起身坐在床沿。不经意间,她的眼眸与他浓眉下的俊眸相对,他眼神的冷淡,不由让她感到生疏与不自在,她不自将左脸回撇他处,只以右脸摆向了他。
“王,洗漱的水已备好。”
“进来。”
他沉声命下,她忙回头唤:“慢着。”
她撩开身上的红锦被下了楠木罗汉床,不顾他眼中是何神情,迈入床洞靠到合欢床边,从床尾一角的被褥中找出一条白帛来,她端着白帛翠羽秀眉微微蹙起,寻思着不知该如何让着白帛上染上落红。她记得娘说了,晚上睡前要将白帛铺于床卧上,白天起身白帛就会沾上落红,王府的婆子丫鬟进来一看,便知她的贞洁,她知自己没和他做那些事,白帛上是留不下代表她贞洁的落红,而这事或许只有她和他清楚,若这无落红的白帛让王府婆子丫鬟见了,往后便是不清不楚背上了不贞的名声。
他见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小花簪刺入自己一只食指中,怔立了下俊眼:“你在做什么?”
这样的事她心里急着说不出口,只默默地做着,把冒出食指的鲜血涂在白帛上,然后将白帛打开铺在了床中,他瞧她做着这些,一下明白了,不屑道:“何必做这些多此一举的事?”
她直起铺白帛的身子,恼怒将身子一侧,吞忍怨气低语:“如何是多此一举的事?王不中意我就罢了,何必让我背上不好的名声。”
他低眸望着别处,清冷落话:“就让人知道你,我无洞房好了。”
这不是向王府里的人摆明她被他嫌弃吗?他娶她难道就是不想给她好看?她在闺阁中可没受过这样的气,她愤然回头把整张脸对向他:“王昨夜那席话应该是早知道我的样子,若王决意不喜欢我,为何不向皇上拒婚,为何娶了我又这样冷对我?连我的名声也不顾,我虽是御厨之女,但非贱婢之流。”
他睁立着眼眸与她的圆眼对望着,望着她那毫无惧色的圆眼,他清楚自己是理亏三分,是自己做得太糊涂,没有三思而后行才犯下了蠢事,连带着将这个女子也拉下了水。
“王妃还忙着什么?太妃可让人来催了。”
房外绵软莺语打破了房内两人的冷眼对峙,他将对着她的眼眸回正,利声落话:“进来。”
雕花门被轻轻推开,几个丫鬟迈着轻漫的脚步入了房,范素芹瞥见丫鬟们渐渐走来,只怕这新婚初晨做着怒脸让丫鬟们看出几分好歹来惹出笑话,便速收起怒容,含蓄低头将脸微微摆到一边。
昨夜那位生得娇气的丫鬟将莲步留在赵汣面前低头福身:“王,早起。”
赵汣端着张冷脸:“嗯,太妃几时起身?”
那位娇气的丫鬟直起行礼的身:“太妃破晓已醒,躺至辰时才起身,随身的宫人说太妃是睡不惯宫外的床。”
在这丫鬟道话间,一个丫鬟用托盘向赵汣呈上一只沾了膏药的精致小毛刷和一只盛有盐水的青瓷杯,他轻问:“现是什么时辰?”就取过那小毛刷伸入口中轻刷。
那位娇气的丫鬟答:“辰时方过了半,太妃已正装去了前庭花厅,就等着王过去。”
赵汣停下刷牙,从丫鬟呈上的托盘中取过盐水漱了漱口,把漱口水吐在另一个丫鬟呈上的小痰盂中,才轻应了声:“嗯。”
范素芹见那位娇气的丫鬟只顾和赵汣道话,仿似没把她这个新王妃放在眼里,反倒像他们是一家子,她就像个站在一旁的生人,便觉得床边有些挤得慌,就默默跨出了床洞,那一身嫁衣下的裙摆方荡过房洞门廊,一个丫鬟也向她呈来一托盘洗漱物品,向她微微欠身:“王妃,请用。”
范素芹过往洗漱用的是杨柳枝,普通百姓家用个杨柳枝和木条洗牙是常见的,她没见过用毛织嵌在银把上的小刷,若不是见赵汣用了,她还不知这是做什么的,她拿起小刷生怕人家笑话她出身庶民没教养,便抬起另一手将衣袖掩盖脸轻轻地刷起自己的珍珠贝齿。
赵汣净过脸,几个丫鬟忙上前为他更衣,那位娇气的丫鬟退出床洞,杏眸瞧见罗汉床上的红锦被,脸上露出一抹窃笑,望向正往小痰盂中吐着漱口水的范素芹:“王妃怎么一早还穿着嫁衣,奴婢们可给王妃准备了一身新衣裳。”
范素芹低望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穿得齐整的嫁衣,又瞥向罗汉床上的那床红锦被,顿觉得自己遁了形。
这丫头的眼尖了,若说身上的嫁衣是起身穿的还说得过去,怎么罗汉床上还有床被子,昨日何时睡的,何时盖了被,现在竟记不太清了,但眼前这一切不是明摆昨与王是分开睡的,看来想遮掩什么也难了。
范素芹心里憋闷,带着讨厌低眸瞥望着生得几分娇气的丫鬟,她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丫头是故意与她争锋相对,每每蹦出那么一句来都让她不舒服。
赵汣张着双手,让两个丫鬟为他系着袍上的腰带,漫不经心:“昨夜有些热,不得不将那被子抱去一床,菱儿,把那被子收拾一下。”
那位娇气的丫鬟侧身向赵汣道过:“是。”便闷闷低头靠向罗汉床。
范素芹没想赵汣这时会开口解围,她偏着头望向那穿着一身深红中绣着金祥云锦袍,一脸略显刚毅英气,带着新郎官潇洒的赵汣,她看不懂他,不懂他为何冷漠不屑,为何又沉稳解围,她对他依然那么的陌生,但这就是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牙好,胃口就好!
1、杨柳枝
在甘肃省敦煌莫高石窟196窟西壁有晚唐时期刷牙的画面。牙刷是柳枝做成的。据考证,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牙刷和刷牙资料。在晚唐时期,那时都把杨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用牙齿咬开杨柳枝,里面的杨柳纤维就会支出来,好像细小的木梳齿,很方便的牙刷。古语“晨嚼齿木”就是这个来源。 在赤锋县大营子村挖掘出土的辽庆应九年(公元595年)的附马墓中,有两把骨柄牙刷,长19厘米,有8个栽毛孔,分两排,孔部上下相通,有金属丝结扎过的痕迹,牙刷栽毛部的长度为2.5厘米,与现代牙刷极为相似。而外国的栽毛牙刷则是在公元15~17世纪才有的。
从古书记载来看,到了南宋,城里已经有专门制作、销售牙刷的店铺。那时的牙刷是用骨、角、竹、木等材料,在头部钻毛孔两行,上植马尾。和现代的牙刷已经很接近了
2、木条
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古人已经知道利用半圆形木条来刮除牙菌斑和牙结石。据说,这种木条缘自印度和中国,最终传入日本。起初,这种“牙刷”是僧侣在祭祀以前用于洁净牙齿的用具,后来逐渐被普通人使用。
后来,有人在这种木条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将木条一端削尖,另一端做成刷状
二、牙膏
宋代,已有了类似牙膏的替代物,古人以茯苓等药材煮成“古牙膏”,早起用来漱口。如果怕清洗不干净,便用手指代替现在的牙刷,在不然,就是先前说的杨柳枝,沾上古牙膏清理牙齿。
公元1552年,明代医学家江瓘编辑的《名医类案》一书中,载有用薄荷玄明散(制作方法:薄荷60克,硝石60克,没食子60克,冰片2.1克,玄明粉3克,硼砂30克,青盐60克,共研极细末)擦牙,治疗风热牙痛
。
公元1590年,李时珍撰写的白芷条下,载有用白芷3克,朱砂1.5克,共为细末,炼蜜为丸,如黄豆大,频用擦牙,以治疗风热牙痛。
古代医学文献还载有用细辛9克,白芷9克,青盐9克,冰片9克,荜茇9克,共研极细末擦牙,以治风寒牙痛;用补骨脂60克、青盐15克,共研极细末擦患牙,以治虚火牙痛;用咸橄榄核(烧存性)3枚,青黛0.9克,冰片0.3克,共研极细末,擦患牙及齿龈,以治疗牙龈出血;用没食子18克,生石膏30克,补骨脂18克,香白芷12克,青盐6克,熟石膏30克,共研极细末,擦牙预防龋齿;或用皂荚煅成灰与食盐混合,共研极细末擦
牙,预防龋齿。还有就单用食盐细末刷牙。
【小说略有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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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
范素芹没来得及多想其他,两个光鲜打扮的妇人便笑盈盈地跨入了房来,留步在赵汣和范素芹不远处福身:“恭喜咸王、咸王妃。”
赵汣向她们徐徐点过头,一个妇人向赵汣欠了个身就匆匆往床洞行去,另一个留下的妇人转眼细细打量范素芹,想看看这位新王妃,冷不丁地瞧见范素芹脸上那块红斑,目光便定在了那红斑上,盯得范素芹浑身的不自在,就将脸微微的侧开,“恭喜王,贺喜王,来年得个小世子。”那个进床洞的妇人手捧着沾有范素芹鲜血的白帛走来,那咋呼直让范素芹感到扎耳。
鲜血染在白帛上好似展开的一朵朵冷艳红花,对别人说来明夫妻合美的事,但对范素芹来说是一种无可奈何,别人女子的骄傲,却是她心中的难堪,看着那两个妇人在眼前没来眼去地暗使眼色,回头望了望他,又投来面带僵笑的疑惑目光,她猜她们一定是在想王怎么会和如此面容不堪的王妃……一定是。
范素芹难堪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但她知不能多露出不满的神色,因为娘嘱咐过,太妃出宫出席王的婚事那身边定是带着不少宫内老人,这些老人在宫内久了,看的美貌女子也多,若对她样貌有所品论,要她无论对脸上的事在难堪也得忍一忍,得罪那些老宫妇是小,只怕是不给太妃和王脸面了。
“小姐,小姐。”
小葱走来见自己小姐侧着脸,一脸的阴沉,思起昨夜咸王拉扯她的那幕,怕是王又欺负了她,不由担心:“小姐怎么了?”
范素芹见着小葱这张瓜子样清秀的小脸,心定下不少,怎么说有个熟人在总会给人些许温暖,她微微摇头,只道:“更衣。”便挪步入了身旁不远一张八扇牡丹屏后。
…………槑国出品?安冬所著?华丽分隔?盗者退散…………
二月闲阳静静地趴在通往咸王府前庭花厅的长廊阶沿上形成一格一格的灿烂,春风微微拂着她腰间的红绸飘带,那泛着鲜亮光泽的红绸飘带荡漾在她腰间,让她的腰肢显出了几分的婀娜,她身穿王府丫鬟备下的牡丹红襦、桃粉腰裙和茜红披帛,头上绾着一个简素的高髻,髻上戴着朵娇人的红牡丹与几支琵琶金钗,两弧弯起的垂髻扣在两颊上,正好将左脸上那红斑盖去了一半,补上些香粉那红斑只在垂髻边沿上显出浅浅粉色,能这样细心给她绾发的,唯有那懂得她心思的小葱。
范素芹如此一身新妇窈窕,小鸟依人地低头跟在赵汣身后,走在通往前庭花厅的长廊上,低望前方那随着他健步飘荡的袍摆,她庆幸他没再给难堪,且耐心地等她更了衣,绾了发,出房前他还正望了她一眼,然后才默然转身出房,她猜不透他正望的那一眼代表什么,可那眼并不如前那么冷漠,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对他有所期望。
在宫妇丫鬟的跟随下,范素芹心绪重重跟着赵汣迈入了前庭花厅,赵汣几步走到花厅正位前,朝坐在正位宝座上一位年近不惑,身着枣红华锦大袖衫,头戴凤钗,端庄雍容的妇人俯身作揖:“母妃吉祥。”
范素芹从爹的嘴中知道赵汣是瑞太妃所出,想必眼前的妇人就是瑞太妃,她忙从赵汣身后小迈碎步到妇人面前福身:“母妃万福。”
瑞太妃端仪含笑:“免礼。”便打量起自己的新媳妇来,她知范素芹出身庶民,说起来是配不上她的儿子赵汣,但见她生得白净,样貌不算闭月羞花,也还透着端庄秀丽,微低着头的样子显着乖静温驯,若没其他毛病,既然是皇上指的婚她也不愿去多嫌弃她什么。
“王,王妃。”
两个丫鬟双手间各端着盛有白瓷茶盏的托盘走到范素芹和赵汣面前呈上拖盘,范素芹和赵汣皆端过托盘内的白瓷茶碗跪在瑞太妃面前参差不齐道:“母妃喝茶。”
瑞太妃依次接过赵汣和范素芹手中的茶盏,做做样子各小饮一口,顺而从自己那大袖中掏出早已准备下的两个红包压在了身旁丫鬟呈着的托盘中,摆出一副终于随完礼的样道:“都起身,用早膳吧。”
范素芹和赵汣一起站起身,两个小太监分别将两张靠椅摆到他们身后,赵汣屈腿方落坐,瑞太妃悠悠道:“你俩新婚燕尔,本不该多说什么,可今早还要去叩见太皇太后与皇上你俩还磨蹭这么久才出来。”
范素芹方想落坐,听闻瑞太妃这话便站住了,她知道这话是有责怪的意思,她正不知如何应,赵汣开口沉声:“孩儿没忘了要谢皇恩。”
瑞太妃微开了下口,又将口合上,眼眸便从赵汣身上转向范素芹,清冷落话:“别站着了,坐下吧。”
范素芹提着口气,轻轻揪了下裙侧落坐在了身后的靠椅上,与赵汣相对而坐,她依然低着头,就怕瑞太妃会关心她的脸。幸好,直到小仆们将食桌摆上,丫鬟们将早膳上齐,瑞太妃也没再给过她正眼。
花厅中显着沉闷的安静,一切在这沉闷的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丫鬟们将净手的水呈上,范素芹学着赵汣和瑞太妃将手伸入端到面前的铜碗中净过,用白棉帕拭过手才拿起食桌上的银筷,以她习惯的方式将纤纤长指握在银筷的三分处上方,灵活带着挑剔地夹取眼下一盘三色羊肉花饺中的翠绿羊肉花饺送入嘴中,用她的珍珠贝齿轻咬一口,细细品尝入嘴——翠绿羊肉花饺,由菠菜汁和成面,擀成皮,在包上混有姜末、大白菜、大葱末、酱油、盐、高汤混成的羊肉馅。
瑞太妃将咬剩的半块橙黄羊肉花饺放落在自己食盘内,不满道:“这小饺味道不及宫里御膳做得好。”
范素芹咽下嘴中的食物,轻声:“羊肉剁得太糜影响了口感,菜馅放得也比肉馅多了些,这饺子的肉味不足。”
瑞太妃微微眨了眨眼,有些认同:“哦,是这样。”
说道饭菜,范素芹那拘束已久的心松懈了下来,顿然有了劲头:“这肉馅要菜肉对半,白菜不宜太碎,肉馅中还可加少量糖提鲜。”
“太妃这王府里的厨子就是比不上宫内的御厨,御厨就算不做,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这冷不丁蹦出来的话将范素芹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又憋了回去,她不知那讨人厌的丫鬟何时站在了她背后。
瑞太妃侧脸望向范素芹身后,望向那位娇气的丫鬟露出喜色:“哦,菱儿几时来的?”
那位娇气的丫鬟向瑞太妃福身:“奴婢来了有一会,太妃用着膳,奴婢怕打扰了太妃,没想王妃道话如此有意思,奴婢才多嘴多舌了。”
瑞太妃面带端笑:“起身。用饭了没有?”
那位娇气的丫鬟直起身,斜低下头:“还没呢,太妃这就要回宫了,奴婢也不知何时还能见到太妃。”
瑞太妃颔首:“说来让你出宫我也舍不得,只是王身边要有你这丫头,我在宫里才能安心。”
那位娇气的丫鬟娇声:“太妃看你说的,王都有了王妃,哪还需要奴婢,不如太妃今把奴婢领回宫得了。”
瑞太妃望向赵汣摆出母亲大人的样子,沉声:“汣儿,母妃和你说过的事,你还没想好。”
赵汣默默地咀嚼了许久,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不紧不慢:“孩儿方完婚,母妃问这些不合时了。”
瑞太妃也觉得自己在某些事上操之过急,心里不顺遂地沉声:“菱儿,你还是留下好好伺候王。”便不再多说其他只拿起筷子继续用起早膳。
那位娇气的丫鬟安静地站在了范素芹背后,只是范素芹用起面前那十二道早膳来竟觉得没了口味,也不知是这王府里厨子做的饭菜不对味,还是因为瑞太妃和身后那丫头的一番话。
显然瑞太妃话里是不中意她这个媳妇,那样的意思明眼人都知道,瑞太妃是更中意身后那丫头,否则瑞太妃要王想什么,肯定是纳妾的事,幸而他还回绝了,但也难保以后,这方进门就这般,也不知往后该如何。
范素芹眼瞧着面前一十二道菜肴小点,心里酸溜溜地,只挑了一个烧麦,一小个菜肉包子用下就觉得撑得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为架空,不标明朝代,但模板为任意汉人朝代,所以没辣椒和味精,有些菜要用味精、鸡精的地方改成了高汤,蚝油改成了酱油,具体详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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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
用过膳,饮了一盏茶,赵汣让人备下车马,与范素芹分别回屋更换上一身大袖朝服,便扶着瑞太妃,携着范素芹和一帮宫人坐上备好的马车出了王府。
仪仗队领路,护卫开道,瑞太妃乘在前头鎏金马车上,赵汣和范素芹同乘一辆精雕细刻挂着红缎帘子的豪华马车尾随在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京城大街朝通往广安宫的皇宫北门行去。
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四平八稳缓缓前行,街道旁的百姓只敢远远围观,不敢上前惊了贵人们的驾。范素芹自被蒸汽烙伤脸后,便极少出门,这会侧身透着车窗纱帘隐隐约约望着车窗外那记忆中的街景,心头涌上了一股新鲜,乌眼中的视线随着窗外那林立着座座小楼的街道而走,直到眼前的一切变得空旷寥寂,那排排的士兵威武树立,她的心一下从新鲜转为了紧张。
想来皇宫是要到了,这头回进宫见皇上和太皇太后该怎么做才好,只望自己脸上的僻陋别让他们发现才是。
范素芹将身稍稍坐正,抬起一手轻扣在左脸的垂发上,眼眸跟着心思而动,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正侧脸望着车窗外的赵汣,那车窗外茸茸的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描绘得分外明晰,他的眉毛浓如墨染,好似纤长杏核的眼中藏着颗看不清心绪的乌珠,高如山峰的鼻梁挺立在两眼中,那刚毅的薄唇显着微翘,带着些倔强。她的视线偷偷沿着窗外的光线打量着他,不由目光就移不开了,她想好好看清自己的夫君,可是还是看不清,她不清既然他是冷漠的,是嫌弃的,今早为何忽然要替她遮掩起来,也没回应瑞太妃纳妾的事,她实在不清……
马车驶入宫门门洞内,耀眼的光线消失在赵汣俊脸上,他缓缓回头将身坐正,与范素芹面对面照应见,冷淡地睇望他处不瞧她。
在赵汣回头那刻范素芹已慌忙将脸摆向一边,门洞中片刻的昏暗让她镇静住了心神,当马车驶过门洞,车篷的静寂让她有了感悟,不是她看不清楚他,或许是他根本不屑让她清楚。
车马队在广安宫前庭停了下来,一众太监宫女已在前庭宽阔的广场上排列整齐,瑞太妃在数个太监搀扶下踏着下马凳下了马车,坐上迎驾宫人备下的肩舆带着一行人往广安宫正殿福寿殿而去,范素芹和赵汣则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肩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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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明亮的福寿殿中显着安逸祥和的气氛,太监宫女们有序地当着自己的执事,几位盛装的外命妇围在身穿杏黄锦面大袖衫的太皇太后身旁轻声细语说笑着,逗得端坐在正殿宝座上的太皇太后笑得欢心。
一个太监佝偻着身跨入殿中,朝太皇太后躬身作揖:“禀太皇太后,瑞太妃、咸王和咸王妃已在殿外候着。”
太皇太后丰满富态的满月脸上带着喜色:“哀家已待多时,还禀什么,传他们进来。”
“是。”太监立刻应命,低着头退身出了殿。
不多时,范素芹与赵汣齐跟在瑞太妃身后入了殿,按着宫礼瑞太妃朝太皇太后欠了□:“太皇太后千寿。”
继而赵汣走到瑞太妃右身旁朝太皇太后拱手:“皇孙给太皇太后请安。”
赵汣落了礼,范素芹顿了一下,谨慎小心地迈步到瑞太后左身微微曲腿朝太皇太后福身,嘴上弱声:“太皇太后千寿。”
太皇太后以精亮老眸打量范素芹:“嗯,这是范御厨的女儿?”
范素芹见没人替她回答,便轻声:“是,妾身是范御厨之女。”
太皇太后微起下垂的唇角:“丫头过来让皇祖母看个真切。”
范素芹脚步徘徊,犹豫了下低头走到宝座前,太皇太后看着半似含羞的范素芹觉察她的拘谨,和蔼拉过她的一手:“丫头到皇祖母这就不用拘束了,虽然宫里规矩多些,可这广安宫是我这老太婆颐养天年的地方,倒可以自在些。”
范素芹低看着太皇太后那双戴着只翡翠宽扁玉镯,皮肉还显细腻的手含笑点头回应她的话,她继而思起往事:“哀家还记得你祖父做的御膳,甚是美味,听闻你祖父的舌头不一般,真讨了先皇的喜,把先皇的嘴都惯叼了,一顿都吃不惯其他御厨的御膳……”她续续道着,轻轻拍着范素芹的手:“你这双手看起来倒秀气,会烧饭吗?”
范素芹没有立刻回话,踌躇着轻声:“早些时候上过灶。”
“嗯嗯。”太皇太后觉得眼前丫头虽不是大家闺秀,但看上去倒贤惠,便开怀一乐,细细瞧着范素芹的脸,直见她垂发下那边沿露出的粉红,她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看得不真切,眨了下眼皮,认定那粉红确实存在:“丫头,你脸上怎么了?”
范素芹心惊,有意识地将脸往一边垂得更低,瑞太妃疑惑的目光直盯向范素芹,提着声:“如此不懂规矩,怎么不回太皇太后的话。”
范素芹骤然感到自己的卑微,觉得在这些尊贵的长辈面前若不回话是不行的,便咬了下唇,声若蚊细:“儿时上灶被蒸汽烙了脸,一直没好。”
先皇驾崩不久,太后也跟着薨逝,先皇的后妃中有品级见在的也只有瑞太妃,依照本朝历代后妃惯例,自先皇驾崩她就孀居在广安宫陪着太皇太后理佛,平日里不管其他世事,唯有自己儿子的婚事,她颇为操心,但赵汣居于宫外,时而才入宫向她请安,她也难管得到他,不过为了子嗣,她特意遣了贴身宫女菱角到咸王府伺候他,只是没想自己儿子对于那样娇美的女子竟然连碰都不碰一下,眼看儿子都过了双十那婚事还没着落,且又闻他推掉了宗人府的几个人选,这正急在心中,皇上突然指婚想必应是一桩好姻缘,却不料是个御厨之女,可婚事是皇上指的,她有怨也只能憋在心里,但这女子竟然还是个“无盐女”。
想着自己儿子好歹也是个王,又生得相貌堂堂,怎么就配上了御厨之女,还是“无盐女”,瑞太妃对这桩亲事的不满彻底爆发:“太皇太后,您可要替汣儿做主,皇上这婚事未免指的有点……她是个庶民也就罢了,没想这样貌……还真是……到底怎么配得起汣儿。”
太皇太后没忙着搭理瑞太妃,她只顾着低望范素芹,一手将范素芹脸上的垂发撩起,眼渗着怜惜:“怎么就如此了,好端端的脸。”
瑞太妃直觉得太皇太后真是老糊涂了,不理着自己皇孙娶了这样不中看的人,还顾得上人家那张丑脸,她上前几步到宝座前,嗔唤:“太皇太后,您看……”
太皇太后将手从范素芹脸上放下,把身子稍稍坐正,看着瑞太妃不紧不慢:“你要哀家看什么,哀家看这丫头下巴圆润倒福气,话说那官家小姐也不尽都好,识了两个字,闲着装才情,不如会针线,会上灶的实在。”她道着,微微点头:“往后汣儿是有口福了,我这老太婆还羡慕得紧。”
瑞太妃被太皇太后句句话语堵得没了话,只好含怨将嘴闭上,心里暗暗抱怨这桩婚事来得太仓促,自己竟忘了让人出宫好好打探这范氏的背景,现在只能是米已成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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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
太皇太后让人看座、上茶,范素芹、赵汣和瑞太妃便都围坐在太皇太后身前,落坐不久,一个手拿拂尘的太监跨入殿内朝太皇太后作揖:“禀太皇太后,万岁朝事在身,无法移驾广安宫。”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让那太监下去,脸上慈笑道:“万岁朝事要紧,咱们一样闲话。”
赵汣和瑞太妃象征地向太皇太后点头应话,范素芹还没习惯宫内的严谨只静默着不说话,晃晃听着太后与外命妇有一搭没一搭说道着宫内的事,什么一会前皇后薨逝,一会立新后、一会德妃、一会淑妃,话落于子嗣,太皇太后就把暧昧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她一直低着头,太皇太后以为她是易见羞的人,就把目光转向赵汣:“你俩方大婚,咸王府应还有宾客来往,就不用在这陪着哀家了。”
赵汣朝太皇太后微低下头:“府上的宾客由管家接待,孙儿陪着皇祖母是应该的。”
太皇太后祥和微唇:“好了好了,你个男人坐在妇人堆里也闷,起身回吧。”
赵汣明白太皇太后是有意要他走,他起身朝太皇太后拱手:“孙儿告退。”
范素芹随后也站起身,方要向太皇太后福身退安,太皇太后向她招手:“丫头过来些。”
太皇太后见范素芹小迈着步靠来,从自己腕上捋下一只雕着菱花纹的金镯递到范素芹面前:“丫头这个给你。”
范素芹对太皇太后的厚爱又惊又喜,忙抬起双手接过金镯福身:“妾身谢过太后。”
太皇太后面带笑意:“这是见面礼,理当给的,下回来记得给哀家带几道亲手做的好膳来。”
范素芹犹豫着朝太皇太后福身:“是。”随即行了退安礼,跟在赵汣的身后出了福寿殿,一路随着他默默坐着马车回了咸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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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汣和范素芹一前一后进了王府东院正房,赵汣还没来得及唤人更衣,管家老汪上前:“王,信王、丰王、兴南候,携着家眷来给王道贺,老奴已让人将他们安顿好。”
赵汣“嗯,嗯”应着入了侧房,老汪跟在他身后又道:“工部左侍郎、吏部员外郎、刑部右侍郎、文渊阁大学士皆送来贺礼。”
赵汣留步在侧房中:“将收礼名单写下,改日再宴请。”
这说道间,菱角带着两个丫头呈着衣物进了侧房,朝赵汣福身行过礼为他更上便衣。
他就这么一眼不看她入了侧室,范素芹目光随着他冷漠的背影留在了侧房门口,听着隐隐从侧房内传出老汪那带着热烈的禀报,她恍然觉得那些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喜庆,别人的热闹,那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就是王府的一个生人。
“王妃,信王妃、丰王妃、兴南候夫人在西院小苑中等着王妃。”
眼看一个婆子样的人走到面前福身禀报,范素芹由着自己的任性:“我有些累,不想过去。”
婆子紧张,小迈几步贴进范素芹:“王妃如此是要失礼的。”
范素芹当然知道这样的不妥,可她没心情去应付那些王侯夫人,不知那些王侯夫人见了她那张脸要说什么,她望了眼身旁的小葱:“葱,我们进屋。”
她抬脚往正屋走去,婆子紧追在她身后:“王妃,这可不行,如此是会让王没有脸面。”
他没有脸面,正好,这也好让他知道,否则他还不知道,她是他的脸面,还不知道木已成舟,还不知道自她得了圣旨就和他立下了缘分,既然他如此冷对,把她当成外人,她又何必去应付那些属于他的脸面。
范素芹愤思着,迈着急步落坐到房内那张楠木罗汉床上。
婆子依然急劝着她,房外传来赵汣的利落快语:“不必为难她,随她去。”
赵汣的话方落,范素芹便听间他的脚步离开了屋内,出了房。
婆子睨着范素芹不再劝话,撇手出了房。
范素芹对赵汣那不带任何怒意的话语感到了失落,她希望他愤怒,愤怒得冲进来指责她的不是,这样她就能当面责备他“没把她当成自己的王妃”。
小葱不知范素芹低头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她家小姐看起来心事重重:“小姐,怎么了?宫里好吗?”
范素芹从空落中回神,浅浅:“太皇太后很慈祥……”她将一手摸入衣袖中掏出太后送的金镯戴入一只手腕内:“太皇太后还赏给我这个,说是见面礼,葱好看吗?”
小葱低望范素芹那只带了金镯的白皙手腕,怔了怔眼:“这是太皇太后送的!小姐戴着它挺好看。”
范素芹淡淡微了下嘴角:“是吗。太皇太后还说我福气,可我怎么福气了。”
小葱看出范素芹的一丝心思:“小姐,你是皇上指的婚,是从王府大门进来的,在这王府内,你就是女主,这就是小姐的福气。”
范素芹不在乎这种门面,自小她对食材食物挑三拣四,岂料末了自己脸上会蒸烙了个疤被人挑三拣四,这种表面上的面子抵不过她心里的面子。
“葱,去将方才的婆子唤进来。”思量间,范素芹将事反思,就怕没去应酬那些王侯夫人,人家不止说她这王妃没规矩,终归还是要说她是御厨家的女儿不懂事。
小葱出房,在屋外寻见那婆子,婆子进了房,将双手垂在膝上侧眼瞥着范素芹:“王妃有何吩咐?”
范素芹起身:“你去向那些王妃,夫人道,我更了衣就过去。”
婆子有些讶异范素芹的转变,抬眸睨了她一眼,弱声应了:“是。”就退身出了房。
不多时,两个丫鬟入房与小葱一起为范素芹更下那身深红大袖衣与霞帔,换上晨时那身衣裳,重新绾了发,如此穿戴齐整,范素芹便带着小葱在两个婆子的领路下去了西院的小苑。
正午的日头温吞地弥撒在咸王府西院的亭台楼阁间,赵汣陪着那两王一候在西院正屋的花厅中,畅饮闲聊,范素芹则在西院后花园小苑中陪着那两王一候的王妃、夫人与及她们的女儿围桌用食,小葱将她的发丝梳整得很好,两位王妃和夫人没瞧得真切,只觉她脸上仿有些什么,可也说不上来,便没提起。那两位王妃和夫人皆出身官宦人家,方好识点字,举手投足间倒和顺,知道她出身庶民,断定她识字不多,故和她道话不深,只谈了女红、养子、做饭,这三件事,前两样她都不通,头件事她天生拿筷子拿庖刀的粗手拿不起那小小的绣花针;第二件事直让她在这三个年长她约莫十来岁的女子面前感到为难,说起生养孩子的苦福她不懂,但能明白这件事对女子来说的重要;唯有第三件事是她拿手的,而这件事也是那两位王妃和夫人故意说的,因她们皆不住京城,偶尔几次进宫品尝到御膳总让她们回味无穷,这回难能遇到御厨的女儿她们是要好好讨教讨教。
范素芹没让她们失望,信王妃和兴南夫人喜欢吃肉,她教她们做了一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梅菜扣肉,说是:带皮五花肉,加水,料酒,葱段,姜片煮至七八分熟,捞出晾干肉皮上的水份,抹老抽晾下,入热油锅将肉皮那面煎至表皮打皱,煎好的五花肉,将五花肉切成一厘米厚的片,热油葱、姜、八角、草果炝锅,倒入洗干净的梅干菜,加糖,盐,老抽翻炒,添高汤,焖至汤收为半干,把肉摆放碗中,炒好的梅干菜铺在上面,上笼蒸上一蒸,再取出,倒出碗中汤汁,拿个盘子,将肉倒扣在上面,再将汤汁沟薄茨淋在肉上即可成菜。
范素芹此番说完,信王妃和兴南夫人已是垂涎欲滴,忙要人备纸笔来,又让她复述了一遍,将整个梅菜扣肉的做法细细记下,记完了还让她校对过一遍才分别让随身的丫鬟收好。
丰王妃生在大江边,自小对鱼有偏爱,她看她们记得热闹,也掺和:“记得曾在宫内吃过一道外表清亮,入口鲜美,但将细细品尝便在口里化为乌有的鱼羹,对其一直难觅做法。”
范素芹一寻思丰王妃的形容,想起那应是祖父范大菜谱里烩篇所记的鱼羹:“这味鱼羹,名菊花鱼羹,由桂鱼做成,要将鱼洗净,加入拍破的葱姜、料酒,上笼用旺火蒸熟,拆肉待用,锅内放入油烧至六成热时,将葱姜粒煸炒,继而下入冬笋、桂鱼肉,烹料酒,加入鸡汤,盐、高汤提鲜、胡椒粉,调好味,淀粉调稀勾芡,倒入搅散鸡蛋清液烧开,装入汤盘内,撒入洗净的菊花瓣。”
在范素芹说道间,丰王妃已执笔细细记下,看着白纸黑字记下的鱼羹做法,丰王妃眯眼笑:“哎呦,这做法真是繁杂了,也不知我府上的厨子能否做得来,要是吃不上这鱼羹,我可是要劳烦范妹妹亲自为我做做这鱼羹。”
范素芹听说要亲自下厨,有些心慌,但想这丰王妃那么亲近称她“妹妹”,她也就徐徐点头应了,不曾想那信王妃忙附和:“不如过些日子邀上贤王妃、南阳夫人,范妹妹给我们做上一桌,方好我们能凑上一桌叶子戏,如何?”
范素芹早就恐于上灶,这些王妃、夫人的要求实在让她为难,她吱吱呜呜地说不出话,幸而兴南夫人昧笑道:“范妹妹方进咸王府,我们就这般带坏她实有不妥,我看往后在说。”
那信王妃和丰王妃想这兴南夫人说得也是,都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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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 ...
那两王妃一夫人知道自己的夫君今日不过半夜是难归了,因此也不作陪,用过饭食,饮了半盏茶皆回了,而那两王一候还留在王府里跟赵汣一起饮酒,续而夜里又有其他王侯驸马上门,赵汣让人在花厅中加上一桌与那些王侯驸马继续畅饮,范素芹则迎见了几个上门的长公主,长公主们倒不是专为范素芹而来,不过是随礼节来看看赵汣的新王妃,见着范素芹只落下两三句不咸不淡的话,连茶都不饮就皆离去了。
晓夜过半,房外几度春风来,房内寂寞良宵时,那到处贴着大红的喜字在半截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鲜红,鲜红中透着寂寥,宽阔的大房内,范素芹穿着身透红的中衣孤零零地躺在婚床上,卷着锦绣鸳鸯被睡着了,应酬了一日她已是真累了。
“王留意脚下,留意脚下。”
“本王,没,没醉,本王还能干下一碗,大婚,开心,呵呵……”
菱角莺莺细语,夹杂着赵汣醉癫癫的话语,与一众脚步将范素芹从睡梦中吵醒,她惺忪睁眼就见菱角跟着两个扶赵汣的小仆入了房,赵汣双眼迷蒙,摇摇摆摆扯着身落坐在了楠木罗汉床上,倾身一倒就靠在了床把上。
范素芹一抓床头上的单衣披在身上,下床奔出床洞,蹙起翠眉:“怎么醉成这样?”
两个小仆还未习惯王府内多了个王妃,低着羞涩的头忙往一旁靠站开,其中一个小仆:“王、候、驸马轮番敬酒灌的。”
范素芹一想也是,这场酒席是从午时饮至入夜哪能不醉。她见他醉得不像样,也顾不得菱角落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丝帕为他捋着胸口的暧昧,张口就冲菱角:“你去给王煎碗解酒汤来。”
菱角自觉得是被瑞太妃留下伺候赵汣的,一点不逊于她这个方进门,又有着疤的丑王妃,但眼下她自知本命是个丫鬟,瞥了她一眼,就起身出了房。
小仆识规矩,知道在主人房内不能多待,只问过她有没有其他吩咐,她道过“没”,他们就一并下去了。
随着小仆脚步的离去房内变得安静,房内只留下了范素芹和赵汣,她离着罗汉床低望他痴醉粗喘着,眯着熏意盎然的眼眸给来的笑脸,那样的笑是那么迷魅诱惑,如果他没喝酒,这个痴迷的笑足以让她喜欢上他,可他喝了酒这样的笑太过虚,虚得让她不想靠近他。
他抬起一手向她轻轻招了招:“过,过来……”
她怔愣了,不敢相信他会招呼她,她站在原地顶着志气,猜想着他不过是喝茫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挪着身,挺身坐了起来,再次向她招手,舌头打结:“过来,过来,我有话……有话……”
她被他那句“有话”吸引了,她倒想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小挪着步她靠上了罗汉床,他抬起一手揪住她一只衣袖,像个调皮的大孩子一样摇晃着她的衣袖,醉浓浓:“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她偏着头蹙眼望着他,望着他这讨人喜欢的调皮样子,她更不懂他了……
他将身凑近她,握住她一只细滑的手背,柔柔捏握在手心中,半含的迷眼望着她,声音沙哑:“抱歉。”
她嗅着他身上飘来的酒气,眼眸微微颤转,望着他凑在眼前的俊脸,急促的心跳让她若要窒息,她真不敢相信自己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抱歉”何出此言?难道是为了之前的事?
她还没想明白他的话,他已将一手抬起轻轻将披垂在她脸颊两边的刘海拨到她耳后,从口里吐出带着酒气的温柔话语:“燕,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燕?是谁?
听着这不属于她的名字,她那急促的心跳一下仿若被冻住了,随着那缓下的心跳,她骤然冷得直想打哆嗦,他指尖在她脸上的轻抚简直让她寒毛竖立,她恍然有所明白,可还觉得不够真切,她面上平静,掂着满心疑问:“那是谁?”
他的修指方好从她圆润的下巴游走过,抚到她那烙着红斑的脸颊,随着那钻入耳中的问话,他的眼定在了她的红斑上,眯眼猛立,醉意似醒非醒,他惊将手从她脸上缩回,恼问:“怎么会是你?我的燕呢?我的燕呢?”
她觉出“燕”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他在乎的人,可“燕”是他在乎的人,那她又是他什么人,难道是他房里没用的摆物,可以视而不见的东西?她深深提了口气,愤怒:“这是我与王的新房,我不在这里,王想让我去哪里?王真那么讨厌我,不如……”这句话随着她的恼怒不自知冲出口:“就休了我。”
他目光变得愤怒,身子微微颤晃:“如果可以这样做,我绝不会接受这件婚事,但是不能……”他怨叹下:“不能——”就一头侧趴在床上,呼呼喘着,闭上了迷蒙不清的双眼。
新婚不过两日,他真有“休妻”的念头。
范素芹受到这莫大的羞辱,委屈的泪一下决了堤奔落眼眶,蒙了泪的眼在烛光的映照下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包括他那张近在咫尺睡着的俊脸,她闭上双眼挤下一窜晶莹的泪滴,她不想再看他,此刻她恨他,但并不是怪他不喜欢她,而是恨他为何要接受这门亲事,如果不喜欢为何不向皇上拒婚,他作为王拒绝这样一桩不合常理的亲事有什么难,如今偏偏娶了,却又这般无情。
房外厅中忽然响起窸窣的脚步,范素芹有所察觉,她不想让人见到自己在哭泣,忙从罗汉床起身,快步躲入了床洞内,避到了床洞的雕花木框边,她清楚知道自己还是新妇,被下人看见在王府里传开恐让人多有猜测。
菱角端着个呈着碗解酒汤的托盘入了房,见赵汣趴在罗汉床睡着了,头往内房探了探望见床是空的,便以为范素芹不在,就将手里的托盘放在罗汉床对面的红木八仙桌上,迈着碎步靠到罗汉床边,俯身扶住赵汣侧躺的身子将他轻轻扳过平躺,嘴里碎念:“哼!那种没个规矩,又丑的女人也配当王妃,这会人也不知去哪里了,也不懂给王盖床被子。”
赵汣醉意朦胧,嘴中含含糊糊呓语着:“燕,燕。”挥着双手一把将菱角搂入怀里。
菱角又惊又喜:“王,哎呀,别。”只将身子在赵汣身上乱扭,也没起来的意思,她想当赵汣的妾已久,赵汣难得喝醉,今让她撞上了,她心里顺着自己的意思,在赵汣身上挣扎了几下,就一头扎入赵汣怀中,任他搂着,她才不管他嘴里唠唠着什么,只自觉地将一手下摸到他的腰间,拉着他的腰带,心里盘算等衣宽下,那丑王妃进来撞见,正好向她哭哭闹闹一番,这王妾也就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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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 ...
范素芹透过床廊上镂空雕花木框将那罗汉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她止住了泪,女人的心眼让她明白躺在罗汉床上是自己的夫君,那趴在自己夫君身上的是别的女子,就算自己再不入他的眼,他要和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该在其他地方,不该是在她的眼前。无名火冲上了她的心头,她直想奔出去一把将那丫鬟从他身上揪开,再拿把菜刀剁在罗汉床上将他实实惊醒,叫他清醒清醒。但这只是她恼怒的想法,她清楚自己嫁的是什么人,那闺阁中的脾气,在出嫁那日已随着丢在花轿外的扇子摒弃,她咽下口气回身到床边抱了床被子,急迈着步到罗汉床前低望那顾着为赵汣宽着袍衣的菱角:“你在做什么?”
菱角一下被她突来的嘶哑声音吓着,慌抬头望她间差点没从罗汉床边缘摔下来,菱角一点都没料到她会毫无声息地出现,让人毫无防备地就这么冒出来。菱角挣脱开赵汣那双静止交在她背上的双臂,坐起身抓紧胸前凌乱的衣襟,整了整发鬓,低头一副委屈的样:“王,王,他喝醉了……”
不由菱角多解释,范素芹低声厉喝:“还不出去。”
菱角没想到一直像个小媳妇的范素芹还有这等的威严气势,胆颤抬头望她,直见她乌发披垂间露着那张白净隐怒的脸庞,便觉得有说不出的吓人,那准备了一腹的娇嗔撒泼硬是使不出来,憋闷着一咬红唇紧揪着衣襟跑出了房。
赵汣半梦半醒侧了个身,背着范素芹继续熟睡,她靠到罗汉床边,心里翻江倒海地复杂了一阵,才将夹在一边腋下的红锦被打开铺盖在他身上,然后吹灭房内数盏烛火,独留下一盏微亮的烛光上了床。
一夜难眠,范素芹惦记起明日回门的事,只怕赵汣不与她回门,那在爹娘面前——等于是让范府上下知道她被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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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浅阳落在厅门外, 范素芹与赵汣面对面坐在房寝厅内食桌前,她一手端着盛有三鲜面的青瓷小碗,另一手还是以一贯握筷的方式挑剔地挑起拌在香菇鲜虾肉丝浸在浓浓鲜汤中的劲道面条,悠悠将筷上面条的汤滤净,缓缓地将面送入自己口中,时不时用有话的眼眸瞄看对面正不停吃着面的赵汣。
赵汣依然冷对着范素芹只顾着吃了面,又夹取桌上的蟹肉包细嚼慢咽地吃着,全然一副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的样子。
早食方饱,老汪跨入厅内,俯身朝范素芹点了下头,走到赵汣身边恭敬作揖:“王,王妃回门的东西准备好了,已让人先抬去范家。”
赵汣从青衣衫袖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嗯”了声,随之将帕子放在了桌上。
老汪见赵汣没其他吩咐,望向范素芹恭敬问:“不知王妃何时动身?”
范素芹放下碗筷,举起捏在手里的丝绢轻拭了下嘴角两边:“饮了茶就走。”
老汪向范素芹作揖:“那老奴让人去为王妃备轿。”
范素芹望向老汪客气:“有劳你了。”
老汪皱起鼻头一笑:“王妃这是哪里的话,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王和王妃若无其他事,老奴下去了。”顿了一下,赵汣朝老汪点了下头:“你下去吧。”
老汪无声退下,范素芹撇着头,时不时抿着嘴,瞥望着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的赵汣,她知道不论他的眼神在哪里,绝不会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也不用怕与他对上眼的尴尬。她一直有话想说,从昨夜就想到了现在,但就是说不出口,恐又听到他冷冰冰的话。
赵汣觉得已饱,左右顺了一下衫袖便站起身离开了坐位,踱步到范素芹身旁将一手背到身后,俊眸望着厅外院落中几棵发了芽的树木,浅声问:“你有话吗?”
范素芹不由一惊,不知他何时看出了她的心事,可他既然问了,好似不回也别无机会,她沉了口气,愣生生问:“王,今日和我回门吗?”
赵汣犹豫了一下:“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去接你。”
“嗯”范素芹冷冷哼应了一声,她早知他不想去,只是没想他会用“晚些时候我去接你”这样的借口,倒还给她留了些脸面,可终归还是让她伤心。
赵汣对立在厅门边两个丫鬟落下:“更衣”转身便入了侧室,范素芹孤零零坐在这雕梁画栋,披红挂彩,喜气未散的雅致阔厅内,心里的伤与怒已成了绝望的冷淡,仿似自己坐的不是喜庆的新人房,而是一堆燃烧殆尽的火堆,随时日的推移自己将渐冷成灰。
缄默间,一个丫鬟将茶盏呈上,范素芹用了半盏茶漱过口,带着小葱回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复回了厅中见着赵汣已更上一身枣红常衣端坐在食桌前正饮着茶,便迈步到他跟前低头道:“我出门了。”
赵汣将端在手中的茶盏放落在食桌上,眼眸似看非看地望了范素芹一眼:“嗯。”
范素芹已习惯了他的冷漠,出门打个招呼不过是礼节上的事,他落下的声还未消散,她就悠然转身带着小葱出了屋。
9
第九话 ...
皇城以北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巷中人头济济,上至七旬老汉,下至毛头小伙皆围在门楣上挂着“范”字的宅邸外,朝那贴着新对联的斑驳门框内探头探脑。他们都是住在这条宽巷中的邻里,以往都闻范家有女面上有斑,年近双十还说不上亲事,如今却被一道圣旨指给了咸王,而在两日前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听闻,直到范家女儿出阁那日他们亲眼见着一位身骑高头大马,着鲜红大袖袍肩披红花的英俊后生领着一众百人仪仗抬着八人大轿入巷将披着盖头的范家女儿风风光光娶走,才算证实了所有听闻。今日晨,他们各自门头方开,就见那数十个仆人打扮的人分别担着金猪与各样盖着红布的礼进了范家门,皆才思起范家女儿今朝是要回门来了,范家女儿深居简出,街坊数十年他们皆没见过范家女儿的样子,方好他们今可要见见这范家女儿生得何等样貌,如何能丑得说不上亲事,又如何能有福地嫁入王门成为王妃,这是何等的好面相。
被范同打发到巷口去等候范素芹的范家老仆的儿子从人群中跑过窜入范宅门厅,向立在众多礼品间心焦等着女儿头次回门的范同和余氏道:“小姐,小姐回来了。”
范同慌慌张张摆着一手回望余氏身旁一位妇人,紧张道:“吴妈,快让人将茶点准备好,别在王面前失礼了。”
“好,我这就去。”那妇人急急应过,范同拉着余氏就往与厅门搁着不到百步的宅门奔去,方到宅门外便见让开的人群中一只由各色幡旗开路,跟着护卫、随着丫鬟的四抬深红轿子缓缓行来落在了门阶下,待轿子落稳跟在轿子旁的小葱走到轿门前将门帘撩起往里轻声:“小姐到了。”
范素芹倾身出轿,扶着小葱伸来的一手下了轿,她一见范同和余氏满腹的委屈便翻腾开,鼻头不自一酸,可又顾虑在自己家门外难堪,就把鼻酸忍了回去只踏上门前台阶轻唤:“爹,娘。”
范同只瞧见了自己女儿,没见着自己的咸王姑爷,便将头伸长往巷外望了望,忙拉过范素芹一手将她牵入宅门内,悄悄问:“王,没来。”
范素芹难堪低头摇了摇,范同心里有几分明白,但为了以防那群围在宅外的邻里和他一样的猜测,故意提声:“王让人送了这么多礼来,厅中都被堆满了,女儿不如进后院。”
范同落话,携着妻女入了前院通往后院的偏门,而范同留在门外的话却是多此一举,那些随在轿周的护卫,在轿子落下后已将那些围观的人群向后拦去十来步,他们不仅听不到范同的话,也看不清范素芹的样子,只怨着被拦开,满心赞叹王妃的排场,倒未人发现咸王没同行一事。
范同与妻女入了后院正屋,不由担心自家小门小户难以安顿那么些跟着范素芹来的护卫、侍人和丫鬟,忙望向随进门来的吴妈:“那些护卫可有地方安排,还有那些王府侍人丫鬟也不能怠慢。”
吴妈几步上前:“那些护卫哪有办法,他们要进来院子可都满了,我们家老吴也没办法,那些随小姐来的侍人丫鬟我将他们安在了前院西厢内,让小蒜给他们上了些瓜子茶点。”
想必这是春季,也热不坏那些护卫,自家宅院小也是没办法的事。
范同望了望屋外,自我安慰下,便满嘴道:“得了得了,就这样。”转而吩咐:“把金猪解了,分给邻里。”
吴妈交手在腹间:“我早让阿贵解了。”
“好好。”范同应着,回头望向一身大袖红衣,珠光宝气的范素芹眯笑起眼:“孩她娘,你看我们的芹儿真是一身的贵气,没想就这么嫁出去了,竟成了王妃。”
余氏也跟着范同喜道:“她爹,我们还没给王妃行礼。”
范素芹这个王妃本做得憋闷,这耳里不惯于“王妃”两字,脸上泛起忧容:“您二老,就别寻女儿开心了,这……”范素芹一下落身在房内一张橡木靠背椅上,将身一侧:“这王不王妃,还不一样。”
范同见范素芹脸上显着不悦的忧容,回思起咸王没跟着回门,蹙起两道稀疏短眉:“女儿,王怎么没一起来,他是不是……”范同止住了话,他想若王嫌弃了范素芹,也不会和她同房,还烧了金猪,弄了这些礼来,这还是女儿的新婚,乱猜些什么总归不吉利。
余氏看出了范同的思虑,可这大喜日子,问这些难免怕范素芹脸面上过不去:“她爹,王哪能像小门小户人家的姑爷一样随来随去,你在宫里做事如此久连这点理都不清。”
范素芹难得回家,心里憋不住:“早知我不如抗婚,就是死也不嫁给咸王。”
范同和余氏被范素芹这发出心底的怨惊吓,互对了眼,余氏忙俯身将一手放在范素芹肩上:“芹儿,你虽自小被珍养着,可毕竟还是小户人家出生,不得和王较着脾气,何况你脸上,你也该知道。”
范素芹低头将一手捂在侧脸,委屈抽泣:“为何女儿会摊上这些事,女儿相貌是不好,可这也非原来就有……呜呜……”
范同和余氏这时才隐隐觉得女儿在王府应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正想问些什么,吴妈与小蒜一起入了屋来,范素芹不想被爹娘以外的人看出自己的窘迫忙从袖内掏出丝绢将眼泪擦干轻声:“爹,娘你们都坐。”
范同和余氏被范素芹惹得沉闷,静默着随意落坐在了范素芹身旁的靠椅上,全然不知一切的吴妈和小蒜上前给范素芹福了福身:“贺喜小姐。”
范同知道女儿心里不快,忙打岔:“吴妈,厅内收拾好了没?”
吴妈笑得贤惠:“老爷,我已让阿贵收拾,食材也都备齐。”
范同站起身,朝范素芹浅浅一笑:“爹去给你烧几样菜。”
范素芹忽然想起:“爹,今日不用入宫备御膳吗?”
余氏替范同道:“你爹知你要回来,把事都交给了毛豆子。”
范素芹惊讶:“豆子如何替得了爹做御膳?”
余氏微起唇角:“你爹昨向御膳总管告了假,御膳总管安排副勺顶上,只是近来皇上喜欢你爹顿的一味汤,你爹一早入宫将食材准备下了,只让毛豆子看着火。”
范素芹觉得范同根本不必如此忙活:“爹,这又是何苦。”
在范素芹和余氏说道间,范同和吴妈一起出了屋,小蒜拉着小葱在一旁好奇地问着关于王府的一切,何日何时她还没出阁前家里常是这般景象。范家下人不多,除去陪着范素芹出嫁的小葱外,便是吴妈一家,吴妈的男人,吴妈的儿子吴贵和吴妈的小女儿小蒜,他们虽是范家的下人,但是范家待他们若家人一样,时常是如此的没尊没卑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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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话 ...
范同为范素芹做了满满一桌菜肴,这顿饭他做得特别用心,因为这不仅是招待自己女儿,也是招待王妃,甚重要是往后与女儿一起吃饭的时日也不多,能让女儿再品尝自己的手艺他觉得很满足。
范同见范素芹放下捧在手中的碗仿若已食饱,忙拿过她落下的碗盛了碗放在桌中的鸡汤递到范素芹眼前:“芹儿,喝喝这鸡汤。”
范素芹见着黄亮亮的汤中沉着几块笋片,便明白这汤是用春季方发的嫩笋所煲,她捏起碗中汤匙轻轻舀了勺汤送入嘴中,一股笋子的清香夹带着鸡汤鲜味沁入鼻中,饮下鲜甜的鸡汤,鲜味散去齿颊间只留下笋子淡淡的清香,她心中顿有种莫名的促动。
范同见范素芹低望汤碗不语,有意问:“芹儿,这汤如何?”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范素芹想起范大菜谱在笋篇页眉上所记的两行字,沉下心境,微微触了下眼皮,深深叹道:“笋子若不当时采摘,过了时就成了老竹,更是弃之不可用,爹这笋子选得很嫩,汤也做得很好,女儿从没喝过这样有味道的汤。”
范同被范素芹夸得心中大喜,忙又给她加上汤:“那多饮一些。”
用过午饭,小葱和小蒜将那摆在后院正屋内的食桌撤下,范同有恐家里人招呼那些护卫、侍人和丫鬟不周,亲自到前院看了一番,知道吴妈做了包子和汤面招待了他们,才安心回到后院令小蒜上了茶和瓜子花生,便与余氏,范素芹坐在一起闲聊,不过话没说上两句,余氏的娘家哥哥嫂子就来了,他们一来便称着范素芹王妃,给她行大礼,她见舅舅、舅妈又作揖又行礼心里好不尴尬,忙起身相扶他们俩,推推让让间就更是尴尬,一阵客气后才都坐下闲话家常。范素芹如今是王妃,那舅舅、舅妈道话也都客气着,虽都嘀咕着不见咸王一事,但终不敢明问,只想待范素芹离开再问余氏。
三言两语闲谈间,范同翘望向屋外,见当午的日头已斜入屋檐内,忧虑着将手中的陶茶盏落在身旁小桌:“豆子那孩子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那汤炖得如何,皇上满意否。”
范素芹垂眼看向范同:“女儿回门与皇上的御膳相比也算不得大事,爹不该将这事交给豆子,若皇上知道汤不是您做的,那不成了欺君之罪。”
范同一脸轻松落话:“莫担心,这事我是让御膳总管禀了皇上的,皇上知道你要回门,还传了口谕,说让我好好招待咸王和咸王妃。”他后悔不该提起咸王引来了范素芹舅舅、舅妈的疑问目光,就忙打圆场:“谁知王府事多,王只让人送来了好些礼。”
范同话才落,一个浓眉大眼,身穿短衫、脚系绑腿,带着些年少愣气的少年跨步奔进屋内,张望见范素芹唤道:“姐。”
范同将挂着大眼袋的老眼看向少年:“豆子,怎么现在才回来?真不懂事,还不给王妃行礼。”
少年睁着大眼愣愣地“哦”了一声快步到范素芹面前作了揖,才走到范同身旁:“听膳房管事的公公道,皇上今心情好,所以退膳晚了些。”
范同放心:“原来如此,你那汤看得怎样?”
“听闻退膳公公道,皇上膳后喝了一小碗,没其他话,我想应没出什么差。”少年憨笑过,转身望向那一身华丽的范素芹:“姐这身真好看,像换了个人似的。”
范素芹眼角抬望少年,微提嘴角嗔:“原来你这颗豆子也会高低眼瞧人,我在家倒没听你说过好,出了阁,有了些身份就是换了个人。”
少年慌摆着双手:“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姐是真的好看。”
范素芹将眼回正,心里觉得眼前这少年倒真好,憨憨愣愣的,好时说好,不好就憨着,一目了然,不过却只有兄弟的情份。
少年见范素芹望着别处,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只呆站一边望着她。他从第一次见到范素芹就不觉得她丑,只觉得她的脸像是漂亮的白瓷瓶上贴了半张的红纸,今日一见她这番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他的心就扑跳得厉害,眼儿就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余氏心眼多,想着范素芹在闺阁时与毛豆子不见生,前些日子范同还闹着要毛豆子入赘,这事虽只是他们一家三口私下的论道,还没来得及和毛豆子提起圣旨就下来,但唯恐当时暗地里闹了许久,范素芹此时见他会不自在,便忙开口:“豆子,你满头是汗,去打盆水洗洗。”
“哦”毛豆子听得义母唤话,不得已憨憨应下,挪脚向房门,不禁回头又看了下范素芹,才似生怕被发现什么般快速跑出房。
范素芹的舅舅望着毛豆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道:“转眼这孩子都已是小伙子了,有他你们范家的手艺也不会失传。”
范同欣慰浅笑,道起:“是啊,豆子被吴妈方带来那会不过是个十二来岁的小孩,现都长怎么大了,这孩子心好勤快,也不知是何人留下的孩子,只知娘原是宫里的宫人,却不知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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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 ...
春阳娇柔地照在毛豆子泛着麦色的肌肤上,毛豆子拎起井边的木桶打了桶水放在井沿,折起两手衣袖捧起桶内的水泼在脸上洗去一脸汗水,接着撩水搓洗了双臂,方直起身就闻身后传来:“豆子少爷。”
毛豆子循声转望身后,见着那绾着双丫髻,穿着翠襦罗裙,一脸伶俐的丫头,憨憨一笑:“是小葱头。”
小葱将手里的白棉巾递给毛豆子,俏皮嘴角微起:“给你。”
毛豆子脸上依然挂着那皓齿微露的笑,接过小葱手里的白棉巾擦了擦脸和双臂道:“你不跟在姐身边怎么来了?”
小葱噘嘴用力扯过毛豆子手里的白棉巾,挪脚道:“原来豆子少爷一点都不想见我。”
毛豆子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便微起憨笑:“你来得正好。”
小葱咬唇一笑,撇头抬望毛豆子:“怎么好了?”
毛豆子微蹙了下眉头:“姐看起来好似不开心,那个王对她好吗?”
小葱失望地噘了下嘴,很快缓过心情踌躇:“小姐在王府,哎,我也不知怎么说。”
毛豆子连忙靠上小葱:“怎么了?”
小葱垂眸:“我也不太真切,但小姐在王府过得不好。”
毛豆子皱了皱眉:“你不是天天跟着姐,怎么不真切了?”
小葱觉得毛豆子话里带埋怨,嗔瞥了他一眼,嘟囔:“我是天天跟着,可那房里的事我哪能知道。”
毛豆子愣了愣眼:“房里的事怎么就不知道了,王府里介意你是外人吗?”
小葱觉得毛豆子真是个愣头青,瞪了他一眼:“豆子少爷你是真不懂?”
毛豆子搔了搔额鬓:“懂什么?”
小葱可恨毛豆子的傻,伶俐眼眸一转:“是,是王府嫌我是生人。”
小葱的话方落,小蒜跑来快语:“葱姐姐,快去前院,小姐要回王府了。”
“快去。”毛豆子紧拉过小葱一臂往厨房小院门奔去。
毛豆子、小葱和小蒜三人绕过厨房外的房巷很快到了前院,只见范家一家子人都堵在了窄窄的宅门边,小葱忙挤过范同余氏、吴妈身旁穿出宅门走到正站在宅门口与范同余氏道别的范素芹身边。
范素芹牵着余氏的手,泪盛在眼中望着范同余氏:“爹、娘,女儿回了。”
余氏微微点头望向小葱:“在王府要守规矩,好好照顾小姐。”
小葱连点着头:“夫人,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小姐。”
毛豆子从范同余氏旁边挤出,愣愣望着范素芹:“姐,怎么这么早回去?”
范素芹抬望了眼毛豆子蹙着皱眉的脸,将眼低垂:“该回,早晚都要回,反正是留不下。”她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回门不过是做客,终究还要回到那生冷的地方。
在家人的目送下,范素芹躲入了停在宅门阶下的轿子内,小葱从轿窗内见着她已坐稳便示意轿夫将轿子抬起。呼啦啦一对人就如来时一样有条不紊地随着轿子渐行渐离范家宅门外,出了宽巷,入了大街成了街上来往人群的焦点,在护卫的护行下队伍稳妥出了平民所住的城北长街行入了皇亲权贵居住的城西,走在皇城外。
路经护城河,范素芹透过轿窗见着窗外天青云淡,春光和煦,杨柳垂堤,不由想下轿走走,便对跟在轿旁的小葱:“葱,让他们将轿子停下。”
“小姐怎么了?”小葱不明白范素芹为何突然想下轿。
范素芹捂着自己胸口:“轿子里闷,我想下轿透透气。”
小葱得知范素芹的意思,匆匆快行到轿前:“小姐,命将轿子停下。”
随行们很听话地留下了步,轿夫将轿子稳稳落下,范素芹在小葱的搀扶下出了轿子,对随行们落命:“你们在这等着,我有些闷,到河边走走就回来。”便带着小葱往护城河岸边去了。
忽然闯进碧水翠木间的她是河岸上一点寂寞的红,就似她心里的寂寞一样,那个王府是家,但仿似不属于她,那里没有爱她的人,也没有她爱的人。范素芹眼望河岸怡人的景致,心绪沉沉,此时的她希望没有时辰,没有落日,如此就能一直地留在这美景中,不必回王府,不必见到他的冷脸。
“小姐你看,那些孩童真顽皮,这要掉进河里怎么办。”
小葱突来的叹唤惊了范素芹心中的伤春悲秋,她循声回望小葱,顺着小葱低望的眼神见着河坡下的水沿上围着三个垂髫小童,其中一个小童手里拿着柳枝正跪在水沿边往水里捞着一只木鸭子,不论那小童怎么将身子向前倾,手里的柳枝就是离着木鸭子那么一点点。
范素芹越看越觉的心惊,就怕那孩子一个不小心栽进了水里,不由冲着他们唤道:“喂,你们别在那里,小心掉进河里,快上来——”
一个鼻下挂着鼻涕,约莫三四岁的小男童转身望向范素芹,奶声奶气:“木鸭鸭漂进河里了,哥哥捞,捞不到。”
小男童说完,隔着身上的短衫提了提裤头,就将奶娃娃稚气的童脸转向河面,那捞着木鸭子的男童不耐烦抬望他一眼:“都是你,把鸭子放入河里,罢了别要了。”
小男童一听急了,直跺脚唤着:“鸭鸭,鸭鸭——”
范素芹眼望情形大概猜想出,应是小男童将木鸭子放入河里,他的哥哥再帮他捞木鸭子。
这时虽男孩抱怨不捞木鸭子了,可手上却没停下,反而把身子更向河面伸去,范素芹恐他们捞不到木鸭子是不愿上岸来,万一一个不甚还掉进了河里,担心间,她提起裙角,跨过岸边护栏,伸着脚下到了那有些斜的河堤上。
“小姐,你别下去,下面危险。”范素芹的举动把小葱吓了一跳,她的第一念头就是怕范素芹掉进河里。
范素芹在河坡上站稳,回头抬看小葱:“不打紧,我帮他们捞了木鸭子就上去。”说着,她小心在河沿移了几步靠到捞鸭子的男孩身边道:“把树枝给我。”
男孩见有大人愿意帮忙,速起身就把手里的柳枝交到了范素芹手里。
范素芹一手将身下被河风吹得纠缠碍事的石榴裙提高,半蹲下双脚,侧着身将另一手的柳枝伸向了河面,柳枝的头触到了木鸭子身上,她拨拉了几下就把木鸭子勾回了河沿,小男孩一见木鸭子回来了,念着“鸭鸭。”就蹲身捞抱起了漂回来的木鸭子。
原来捞着木鸭子的男孩抬望了下范素芹带着些羞道下:“多谢大姐。”便匆匆与小男孩、另一个男孩奔爬向栏杆,跃栏上了岸。
小葱见那三个孩子翻过栏杆,跟猴蹿般跑走,微微蹙了蹙眉,便俯身将一手伸下栏杆:“小姐小心些,快上来。”
范素芹丢下手中的柳枝,拍了拍双手将裙子侧两边提高,动了动脚,不自觉得脚下有些湿滑,心想应该是踩到了苔藓,便谨慎踮脚爬坡,可前脚方起,后脚才抬,脚底一滑,身子不稳地摆了几下,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其他,就扬眼望见一片湛蓝苍穹,耳边“哗”的一声,就觉全身一片湿凉。
小葱见着范素芹仰面跌入河里,脊背一阵麻凉,慌得不知所措大唤:“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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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话 ...
“不好了,小姐掉河里了——”小葱从惊吓中缓过神,迈着慌乱的脚步跑向停在远处的仪仗队。
范素芹在河堤旁的河里拼命拍打着水,伸着双手向河岸坡上乱抓着,但水沿边水草湿滑,无论她怎么抓爬坡岸指头次次都从岸边滑开,那身艳红繁复的衣裳已饱含了河水使她全身沉重不堪,挣扎的力气一点点从她体内流失,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范素芹从未下水游过泳,不懂得怎么在水里呼吸,挣扎间,她猛地呛了几口水,就一阵难受猛咳着开始向下沉落。迷蒙双眼中涌起的波浪,双脚无着落的恐惧,耳中“咕噜噜”的水声,让她游走在了生死边缘。
忽然,范素芹觉得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双臂,身子便被往上提了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她跟着那双手的拖力向岸边爬去,一下子半个身子就上了岸,她本想看看那位拉自己的人是谁,可喉咙被水呛得难受,她便眯闭着眼猛咳着,身子继续跟着那托着的力坐上了坡岸。
“姑娘,如何?没事吧。”
范素芹依然侧头猛咳着,但听闻传来的男人话语便清楚那救自己的人应该是个男子,眼瞧余光瞥望间,她见到那男子的身影就蹲在自己身侧。
范素芹紧镇定住咳嗽,抱着自己被湿衣裹身的寒冷身子,哆嗦着想转头望向身旁的男子,可一想自己现在定是发髻凌乱珠钗歪斜的狼狈样,这要猛然叫这好心人见到自己脸上的红斑,恐怕会把人吓着,于是只侧了半边脸朝男子点了下头,颤颤巍巍道:“多谢……相救。”
范素芹话才落,就见一件青衫披到了自己身上,她方想向男子道“不必了,别弄脏了衣裳”,男子和煦:“姑娘,家住何处?若方便,在下送姑娘……”
“小姐,小姐——”
男子话未落,小葱带着三四个护卫赶来,那些护卫快速翻过护城河的栏杆,将那男子一把拉开,二话没说,一人一边一把扶起范素芹,携带着她奔向栏杆,与那站在岸上的另几个护卫一起把她扶抬过栏杆。
等在栏杆边的小葱一把抱住范素芹,带着着急的哭腔:“小姐,真是吓死我了,我方才差点就吓丢了魂。”
范素芹的冷身捂到小葱暖热的身子,方才那丢了的魂仿似一下回来,反而镇定地摸了摸小葱的头:“我没事,多亏那恩公救了我。”
落下话,范素芹推开小葱正要寻觅那位男子的身影,正想该探清那位恩公是何人,来日好答谢,却被护卫们一把扶住,一个护卫压低急嗓作温和:“王妃,快上轿。”
不容范素芹多语,护卫们皆拥着她,将她护向坐轿,她脚步急跟着护卫走着,忙吩咐跟在身边的小葱:“葱,快去瞧瞧救我的人是谁,往后好报答他。”[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是。”小葱急忙应过,又返回了河岸边。
仪仗在范素芹坐进轿内速速起行,队伍前行不多时,小葱拉着葱翠罗裙迈着骤骤的脚步赶到了轿子边,范素芹紧拉着那件青衫的衣襟,将头凑到轿门边,打着哆嗦:“葱,人呢?”
小葱急步紧跟快行的轿子,呼呼喘:“人走了。”
范素芹低望抓在手中的鹅青缎面衣襟,叹息:“哦。”
…………槑国出品?安冬所著?华丽分隔?盗者退散…………
湿哒哒的垂发凌乱地贴在她被冻得惨白的脸上,一身红襦石榴裙紧紧地裹缠在她身上,湿漉漉的石榴红裙绞绊着她快行双腿。范素芹在小葱的搀扶下狼狈地行入了咸王府,仿似逃一般躲进了卧房,可她这番狼狈样还是被沿路的仆人丫鬟瞧得真真,不一会随着跟行丫鬟的谣传“王妃跳河”一说就在王府传开,且王府的人对这个谣传是深信不疑,因为昨夜之后,王府中下人已传开“王在新婚隔夜差点就宠幸了菱角,但被王妃撞见,王妃打了菱角一巴掌,并将其喝出了房……”如此云云,王府一些好事的婆子丫鬟私下早已料想王是嫌弃王妃的面丑,范素芹如此狼狈回来,这些好事的婆子丫鬟又得出王妃是在府里无势,忧怨跳了河。
尽管那些好事婆子丫鬟的揣测范素芹不知道,不过新婚第三天,自己就弄得一身狼狈,范素芹也怕被王府的下人笑话,因此进了房寝也不敢太过声张,只让小葱去拿身干净的衣裳来,自己则抱着冷躯哆嗦地落坐在房内一张靠椅上。
老汪迈着急步赶入房寝内,朝范素芹躬着身,老眼中带着疑惑望着她:“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没和王一起回来?”
范素芹觉得这管家问得奇怪,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咬着哆嗦的牙抬望着老汪,老汪从范素芹圆眼里看出了疑惑:“王过午出了门,说去走走,再去接王妃,王妃怎么自己回来了?”
范素芹听得有些愣,一时缓不过神,压着心里的哆嗦叹问:“他真的要去接我?”
“啊楸——”范素芹还没意识过来,不由打了个喷嚏,老汪见状不再问其他,忙退出房吩咐丫鬟们为范素芹更衣、备浴汤、煮热姜汤。
一切无需多说,不论王府下人心里有多少猜测,在主人面前唯有安份做事的份,这个理老汪清楚,伺候着范素芹更衣沐浴的丫鬟也清楚。
范素芹沐了浴,更了衣,回到房寝内,方想坐到那张楠木罗汉床,才发现那罗汉床已不见了,原来罗汉床的位子上已换成了一张闲卧的软榻,她踱步走到软榻前,浅浅思问:“为何是软榻?”
范素芹身后的丫鬟以为她在询问,上前几步到她身旁:“今早,王让换的。”
“哦。”范素芹忽感到了莫名的失落,她有所明白了,这是明摆着咸王,她的夫君是长期不想跟她同床共枕了,骤也明白,他要去接她也和这摆床一般——既是嫌弃她,又不想做得太明显,终是要顾及那一道圣旨。
范素芹冷冷噌了一鼻息,回身走向了床廊。
他的床卧,她也不屑一顾去坐它。
13
第十三话 ...
范素芹倦乏靠卧在床上等着小葱将姜汤呈来,时辰渐长不由就打起了盹,忽地一阵快步响起,将她从半梦半醒中惊起了神,睁开迷蒙双眼就见那有些熟的身影立在了床边,举头寻望便见着了赵汣那张不知是急是怨的脸,她将一双放在床沿边的腿伸到床下顺势坐起了身,她想他是有话说。
赵汣没马上开口,眼眸来回转了几圈,沉沉地呼吸了几回,才带着思虑:“为何不等我去接你?”
范素芹哪料到赵汣会真的去接她,在这事上她按理是亏的,顿了片刻,她转思他不过都是做面子上的事,心里怨着,她将眼瞥向一处:“王,既不陪我回门,又何必去接我,我自己能去,自己也能回。”
赵汣没想范素芹会这样回自己话,他一时便卡住了,就像喉咙卡到鸡骨头一般难受得说不出话。今的因果,说来都是他自己不甚犯下的,可他实在容忍不了眼前的女子以死来要挟什么,恼道:“你回来就是,为何要去跳河,如此……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委实让人厌恶。”
范素芹不清楚跳河一说哪里来的,眼皮惊眨了下,被赵汣的话字字敲得心痛,蹙怒起秀眉:“是谁和王说我要跳河了?我不过是不甚掉到了河里,自大婚来王就这般冷对我,我何时哭闹过……”愤恨咬牙,她将脸侧向一边落下委屈的两行泪:“试问王,我除了面相不佳,又有何过错,难道王真是想逼我跳河,那今倒是巧了。”
赵汣惶然思索,转身朝房内的丫鬟摆手:“你们都下去。”
丫鬟得了赵汣的命,朝他点头告退,他低望向范素芹犹豫:“我……我不是要逼你……只是……好吧……一切都因我而起,往后你别想不开就是,这府里任由你当家,我不管着。”
范素芹将透着不明白的莹莹泪眸抬望赵汣:“是因为王?王清楚皇上为何要点这鸳鸯谱?”
赵汣拧眉彷徨着将一手落在腰间,侧身冷着脸,陷入为难沉默,她抬眸望着他焦愁的脸静等着他开口,死寂中范素芹不自觉得喉咙干痒,不禁“咳咳”地轻咳了几声,这突来的轻咳仿佛成了一种提醒,他侧头低望她:“这与你无关,你既已进了王府就安心在府里过日子,至于其他……你、我间‘相安无事’就好。”
范素芹从他冷漠道下“相安无事”的话中明白他的意思是决意从今往后都不接受她的存在,也暗示她不用费那份心思了。她恼怒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大眼盯望着他,眼里骤然便是一片迷蒙的湿润,虽然早已清楚他对自己的冷淡,但这样的话由他嘴里亲口说出,不免还是让她的心像是受了一刀。
看着她眼中泛泪,看着她惊讶得微张的红口,赵汣心里不自泛起浅浅愧疚,可很快那样的愧疚被他心中的某种怨恨压了过去,他猛然返身迈步出了床洞,将冷背留给了范素芹。
赵汣出寝的每一步都伴着矛盾,他无法让自己的心迁就着去喜欢范素芹,因为他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占满,他也不能撇弃范素芹,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正监视着,这场嫁娶是那个人的恶意报复,而这一切又只能怪自己的情难自已。
赵汣脚步方出寝外,一个婆子快步走来朝他福了个身,转着眸子,踮着脚向他身后寝内探了探,他见眼前婆子的样子熄了心里的矛盾,沉问:“怎么了?”
婆子皱起眉头,摇着手里的旧绢帕,紧紧张张:“那个小葱丫头和菱角打了起来。”
赵汣对小葱还不太熟,只是听着名耳熟,但没什么印象,丫头打架这样的事本是犯不着他管,只要老汪,或王府资深的婆子随便一人也就能管定,可这里头还有菱角那就不是小事了,他微蹙起浓俊眉目:“怎么打起来了?”
婆子急回:“老奴不甚清楚。”
范素芹在房寝内听到婆子的禀话匆匆迈步出房问:“她们在哪里打起来了?”
婆子望见范素芹的是身影向一边让开:“在厨房的跨院内。”
只闻婆子话落下,范素芹便急迈着步出了厅门往那厨房跨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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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跨院一处房檐下,已被婆子丫鬟们围了一圈,小葱与菱角在人群中揪扭成了一团,她们皆一手抓着对方的头发,一手扯着对方的衣裳,双手使不上劲,便以脚相助。小葱扭拽着将菱角顶到房墙上得了势就把那揪在菱角衣袖上的手挪到菱角脸颊上,一把捏住她嘴边的嫩肉,凶道:“看你还敢不敢胡诌我家小姐的不适,往后再说我就扯烂你的嘴。”
菱角娇眸瞪立狠望着小葱那泪水汪汪的伶俐眸子,将扯着小葱头发的手一把掐住小葱的脖子,咬牙:“你这蹄子,敢仗着你家小姐撒泼,快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放开,要不我掐死你。”
小葱豪不退让,只将指甲狠掐入菱角嘴边肉里,菱角也怒着狠掐着小葱的脖子并一把将快岔气的小葱压在了地上,便跨坐在她身上,松开捏着她脖子的手,开起巴掌扇在她脸上:“叫你撒泼,叫你撒泼……不知死活的蹄子……”
“小葱——”
范素芹急步跑来拨开人群只见小葱被菱角压坐在身下打着巴掌,心里不由生了火,她视小葱如亲妹妹般,这看着她被人压着欺负,心中难忍,也顾不得在众婆子丫鬟面前,几步冲到菱角身边,用那练习颠勺的力道一把将菱角揪起,返身就给了菱角一巴掌,死瞪了一眼菱角回身便俯身去扶小葱。
小葱顺着范素芹的扶力站起身,指着愣在一边的菱角哭述:“小姐,小姐,她生了一张臭嘴……乱嚼舌根……”小葱啜泣着不敢说下去怕伤了自家小姐的脸面,思起方才那情景还历历在目——
方才小葱端着姜汤从厨房出来路经这跨院闻见一个娇软的声:“哼,我说她哪是真想跳河,要真想跳河,还能活着回来,不过是想吓吓王罢了,俗话说,丑人多做怪。”这话听得小葱气不打一处来,活了十五六年小葱还没遇到这么说话的人,这说的人还是自家小姐,小葱循声怒望一眼就瞧见不远房廊下或站或坐着四五个丫头,其中一个丫鬟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了中间,小葱一眼认出那是赵汣身边做事的菱角,看她那眉眼乱飞的娇样,那些话无疑是出自她的口中,小葱狠盯着她愤愤“哐当”将手中托盘往地上一丢,撩起衣袖就冲着她奔了过去,揪起她的头发嘴里怒嗔:“让你说我家小姐,你不过是个王府丫头,哪来的胆子。”
菱角也不是个吃素的,就与小葱扭打了起来,嘴里还唤周围的丫鬟:“你们都杵着做什么,还不上前帮忙。”
起初还有两三个丫鬟上前帮着菱角,可小葱丝毫不让,两人越打越凶,那些丫鬟也就不知所措地退让到了一边,随之围观的婆子丫鬟越来越多。
14
第十四话 ...
菱角一手捂着被范素芹那巴掌扇得烫热的右脸,一脸错愕地惊望着范素芹那红斑无遮的厉脸,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地害怕,她知道自己是糟了,可一想自己是瑞太妃的人,便又挑了挑眉镇住了神,壮了胆,目光转移见着小葱吱吱呜呜说不出话,嚅了下嘴作势:“你说,我嚼了什么舌根。”
赵汣快步赶来,见着婆子丫鬟们围在一处,沉声威问:“怎么回事?”便把周围的婆子丫鬟弄得惊了神皆忙向他点了头就如鸟兽般散开。
范素芹盯着菱角:“我倒想问问她怎么回事,为何抓着小葱狠打。”
赵汣侧头瞥着身后的菱角:“菱儿,如何打起来了?”
菱角看着赵汣顿觉得有了依靠,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声做娇气委屈:“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丫头突然过来打了奴婢,奴婢是不得已才和她打起来。”
范素芹觉得菱角是在避重就轻,连忙道:“小葱不会无缘无故和人起争执。”
小葱实在憋不住,忙做声:“她嚼小姐的舌根,说小姐……小姐是丑人多作怪。”
范素芹白净脸上泛起了铁青的怒色,这般的怒色让赵汣不由也有些惊,这一、两日来,不论他怎么冷待她,都没见过她有这般凝重的怒色,他瞧不下去她的怒脸,俊眸微立了下,甩袖回身,冷望菱角:“菱儿,你真的说了这样的话?”
范素芹想起赵汣在房内那句“……这府里任由你当家……”冷微了一下唇,声带颤抖:“王,此事就交予我。”
菱角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一下跪在赵汣腿旁,抱住他的一腿:“王,菱儿服侍了您两年多,从没说过一句不对的话,也没做过其他跃矩的事,王妃方进王府菱儿是紧着伺候,讨王妃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道这些,菱儿从宫内出来,哪里会不知礼。”
赵汣眼角低望菱角片刻,转眸抬望小葱生疏道:“小,小葱扶你家小姐回房。”
范素芹瞧出赵汣是想转话,不由上前几步:“王……”
赵汣带着几分威严:“丫头打架王府大忌,这事你要怎么明断?”
眼看赵汣拿王府禁忌来威胁,范素芹知道真要处罚,小葱也逃不了干系,静静无言喘息一会,便甩手拉着小葱回屋去了。
范素芹回屋踏入厅内,落身坐在厅内一张精雕细刻的花梨靠椅上,将一臂横隔在椅旁的方几上气怒不语,小葱见范素芹脸沉得难看,立在她面前,轻声:“小姐。”
范素芹沉下口气,望见小葱粉脸上几道浅浅血道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嫩脸,心疼问:“疼吗?”
小葱“嘶”了声,还带着方才的呕心忍痛道:“小姐,不疼。小姐,那蹄子真不是什么好货……”
范素芹将抚着小葱的手落放在腿上,低头沉落:“葱,往后忍着些,王府里不比家里,我嫁过来,这样的事便是避免不了。”
“小姐……”
范素芹不让小葱多语:“去擦些药,要不脸上留下疤就不好了。”
小葱看出范素芹心情的失落,但无从安慰,且心头又掂起自家小姐还没喝到防风寒的姜汤,也就默声走向屋门,前脚方跨出屋就与赵汣撞了正着,她抬眼望见赵汣那冷脸,不由想起这咸王是护着菱角,便心悸地匆匆向赵汣点了头,小声道了:“王。”脚不停步躲身出了屋门。
赵汣在范素芹面前留住了步,顿了下,将身侧对她,思着将一手放在腰间:“王府里的大小你都可以管,唯有菱角你不得管太多。”
范素芹扬眼望向赵汣,瞅着他那张俊朗的侧脸,仿似确定着问:“为什么?”
赵汣不解释落下:“你别管就是了。”便抬脚离开的屋。
望着赵汣离去的背影,范素芹恍然暗思,他心里有个燕,眼里有个菱角,那她范素芹又是他的什么,是王府的管家吗?
范素芹踉跄起身,几步走向厅门边,仰头望向那已晕开夕阳残色的天宇,苦苦冷笑了起来,笑得满眼含泪,她暗暗问着苍天:“为何会有这场因缘?这样的日子是否有结束的一日?”苍天除了渐渐拉下夜幕没能给她任何回答,而她望着渐暗下的天心也是一片灰蒙蒙的,进王府不过短短三日,让她有了残尽半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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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范素芹病了,但非什么大病,只是咳嗽鼻塞,赵汣让人请来郎中为她瞧了病,郎中为她开了副伤风的药也就离去了,赵汣当夜便以让王妃静养光明正大地搬到了书房就寝,范素芹就此真成了独守空闺。
范素芹生病以来嘴上无味,嚼着什么都如蜡,如她无味的新婚日子一般,赵汣搬到书房后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她面前,她每日见着的皆是伺候在身边的婆子丫鬟,偶尔恍然她总会觉得自己仿似是嫁给了这王府的深宅大院,哪有什么夫君。这样望不到头的寂寥日子,她试图让自己麻木、习惯,可不免心里还是有那么几许不平难消。
十日悄然而过,咸王府中梨香园的梨花已开得清香,范素芹穿着一身桃粉襦衣、鸭黄翠花腰裙,肩披一条茜红帛披携着小葱走在了棵棵玉骨冰肌,荡漾春风的梨花树下,春风吹拂着她额上青丝,片片可爱若雪的梨花瓣轻轻飘缀在了她绾着垂髻佩着玉钗珠花的头顶上,轻轻地她伸手隔空抓取几片飘零而下的梨花,眼望手中的洁白,她心生怜惜,愣望了片刻,指尖轻轻一松,惆怅呢喃:“随它去了。”
突然一阵春风掠过,万千的白雪花瓣随风飘转,小葱望着这如幻的景致,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好像下雪一样。”
“嗯”范素芹抬望满园梨花轻轻应下,抬脚悠悠地朝园内一条小径走去。
范素芹带着小葱穿过了梨香园僻静小道出了道拱形小门,走进了一条房巷,房巷内时而来往着几个丫鬟小仆,见了她,朝她欠了身就匆匆各自做事去了,而她继续带着小葱在王府内闲逛。她病了数日,成天只窝在房内养病,这病方痊愈,她便带着小葱出屋闲逛在王府的院落间,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了解王府,甚至还有他,她不敢指望他的温情,却又抹不去对他的期待,如此的绞绊在她心里滋生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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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话 ...
一股甜丝丝的馒头香气悠悠弥散在房巷深处,这股香气让范素芹感到了几分亲切,她跟着馒头香到了一座院中,只见这院中堆着柴火,放着鸡笼,立着晒架,安着水井,院子正屋外正坐着摘洗菜叶的粗使丫头和杀鸡宰鱼的杂役,转眸望向大门敞开的正屋便可见屋内有锅有灶,还有忙活着的厨子。
望着厨房这忙碌景象,范素芹心中不由暗生一股暖意,仿似在这凄凄落落的宅内遇见了一位老朋友般感到安慰欣喜。她提裙,带着小葱跨入了厨房内,因菱角和小葱打架的关系,王府上下已把她看成了厉害的人,她这般默默无声走入院内便将粗使丫头和杂役都惊了个正着,他们皆停下手上的活惊立起身,低下头尊唤:“王妃。”
范素芹望见他们惊慌的样子,忙将薄唇轻微:“你们忙。”
厨房里的厨子与庖役听见范素芹的话语不由局促了起来,王府上下虽不知范素芹那条所谓黄金舌的事,但皆知她出身御厨世家,猜想她对饭食的挑剔,王府的厨子在她进府后做饭都十分的小心,就怕她不满意。而范素芹对饭食虽然挑剔,但她知道无法要求人人都能做出绝佳的美味,她心中铭记爹回诉过祖父的话“食之初始,不过是果腹,美味的根源是馋欲,最美的食物不只在于味道,还需有幸福”若只为果腹,那王府厨子的手艺已经有过之无不及,因此她不曾明着嫌弃王府厨子做得不好。
范素芹踏入厨房,就闻众口齐声:“王妃。”她见围在灶台和刀俎边的厨子们纷纷都树立直身不由尴尬了,她自小出入厨房,印象中厨房就该是热火朝天的忙活景象,今进这厨房的严肃让她感到万分的不自在,可是再退出厨房,反而显得自己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她憋了口气,乌黑圆亮的眸子张望着厨房内,目光落在灶台边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身上,想那定是掌勺的,就将嘴角弯起:“今做什么菜?”
灶台边那矮胖的中年男子恭敬道:“冬菇焖鸡、冰糖猪脚、清蒸桂花鱼、鸡蛋羹、鲜藕排骨汤、拌三丝、蒜泥茄子、白面馒头……”
范素芹耳里听着矮胖的中年男子念了一溜,眼眸望见他身前灶台上正蒸腾着热气的蒸笼问:“蒸笼里头蒸的是馒头吗?”
“哦”矮胖的中年男子对范素芹急转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顿了下道:“是,是白面馒头。”
范素芹挪步走入厨房内,寻看灶台后的砧案:“你们忙自个的,我只是来看看。”这话落下,厨房里的厨子们纷纷动手做起各自手中的活来。
范素芹望着那三四个站在砧案前拿着菜刀剁骨剥蒜的厨子,正想帮忙做些什么,一个端着只木盆的粗使丫头走入厨房怯生生地望向范素芹,范素芹望见她手中盆内装着杀好的鱼和鸡,微了下唇:“那些都洗净了吗?”
粗使丫头战战兢兢:“都洗干净了。”
矮胖的中年男子从灶边一口水缸内舀了瓢水入锅,顺拿起灶上瓜瓤刷锅,没多思着范素芹在,习惯如常道:“妞,放下。”又做主:“小六把鱼和鸡处理了。”
砧案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应下:“嗯。”粗使丫头便小心翼翼走过范素芹身旁将手中的盆子放在砧案上的一处角落忙给范素芹点了下头就匆匆出了厨房。
范素芹看着那盆里的鱼和鸡便知自己有事做了,把身上的披帛拿下塞到小葱怀里,快步出了厨房在院中水井边打了桶水将双手洗净,又回了厨房,在厨房内找了条半腰青花围裙与袖套穿戴上身,抓取那洗净的桂花鱼靠到了一块空砧板前,将鱼放平,拿起砧板旁的菜刀“唰唰”的翻着鱼勒了几刀切了鱼肚,砧案边的厨子睁望着她手上的活还没做出反应,她就将鱼处理好了,她以在家时习惯的命令:“小葱将盘子拿来,还有姜、葱。”
小葱对王府的厨房不熟悉,为难道:“小姐,这,我哪知道盘子。”她的话方落,立在她身边的厨子已反应过神来,忙为范素芹递上了盘子和姜葱。
范素芹接过身旁厨子递上的白瓷盘熟练地将鱼肚撑开,把鱼立放上盘,又拿起菜刀,一手扶起砧板上的生姜利落快切数刀,那片片相差不到毫分的生姜就齐叠在了砧板上,接着她抓过砧板上几根洗净的葱如法利落数刀青翠的小葱便丝丝如蒲草般铺在砧板上,顺而取过盛有桂花鱼的盘子,将数片切好的姜片镶入鱼前后的刀口中,就把盘子放到了一边,如是抓取另一条桂花鱼切了肚,勒上几刀摆上了盘,然后拿了盐将两条桂花鱼的鱼身涂过。
厨房的厨子看着范素芹这番行云流水的切鱼刀技无不投上敬仰的目光,不想她这御厨之女确实有些厨技。
矮胖的中年男子对范素芹的敬意未散,望着备好的鱼忙道:“老仆备水,蒸鱼。”
范素芹边接过身旁厨子递上的棉帕擦着手,边唤住矮胖的中年男子:“慢着,鱼放后面再蒸,若放凉了容易发硬,你们先准备其他的菜,我也与你们一起准备……”说着,范素芹将眼眸转向矮胖的中年男子:“你是否是厨房的掌勺?”
矮胖的中年男子低头:“老仆是厨房的掌勺。”
范素芹朝矮胖的中年男子低头微唇:“在厨房掌勺为上,该做些什么你直接吩咐。”
矮胖的中年男子还没习惯厨房内有王妃一起做事,但一想既然王妃有这样的意愿,他便不敢违抗道:“是,是。”
范素芹眼望矮胖的中年男子拘谨着,弯起唇角略显俏皮:“掌勺,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矮胖的中年男子慌忙躬身,声带紧张沙哑:“王妃可称老仆,老李。”
范素芹明白地浅声:“哦,老李。”
老李硬生生哆嗦着声:“那,那王妃准备蛋羹的蛋液。”
老李话落,厨房内的厨子都冒出了一头冷汗,皆寻思着老李还真敢要求王妃做事,简直是不怕死。
范素芹倒不以为然,就询问起身边的厨子蛋在哪里?放碗的地方——偌大的咸王府,也只有厨房这方寸之地能让她感到几分若在家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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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话 ...
作者有话要说:有虫子必捉,有想法必修,改字不改意,不耽误阅读
范素芹与厨房的厨子一起准备下食材,老李如往常般将备好的食材烹煮成菜,忙活了一阵午食便都备齐了。这番忙活间,厨子们与范素芹的生疏减退,便也不觉得她是什么厉害的女子,反而恍然间会错把她看成厨艺深厚的年轻厨娘,她备起食材的老练无不让厨子们暗生佩服,这手艺上的熟练技法已掩过了她脸上覆在香粉下隐隐可见的红斑,厨子们皆无在意她的脸庞,只对她那双嫩白的巧手惊艳不已,厨子们惊艳它利落的刀工,惊艳它举筷打蛋的优美,惊艳它的每个举动,但最美还是它那握筷的挑剔样子,捏握在高高筷柄上的纤指,那是一种充满王者的挑剔,他们不由地就这么成服于期待它的挑选中。
范素芹拿着双筷子站在已摆满菜肴的砧案上,伸着筷子夹取一块炖得乌金发亮的冰糖猪脚放入口中小咬了一口,一块糜烂的猪脚肉就入了她的口,随着她珍珠贝齿的嚼动那八角桂皮的香气便在她口中晕化开,她面带笑意微微点头:“老李这猪脚煮得很入味,若再加半碗米酒就更好了。”
老李一时被王妃当面夸耀有些不自在,恭敬中带着受宠若惊:“是,是。”
范素芹抬起一手抓住举筷的衣袂,将筷子伸向摆在那碗冰糖猪脚后的蒜泥茄子,夹取一块茄子放入嘴中,咬下一口蹙起翠羽秀眉,随意嚼了几下,生生咽下茄子:“茄子有些生咬,入味不够。”话落,眼瞥见老李脸色透着难堪,她只怕是自己的话会让他抹不开面,便僵僵微唇:“茄子要做得美味也不易,煮起来要烂才能去了生咬,且入味也甚是重要。”
范素芹话落不多时,一个小仆打扮的年轻人跑入厨房快语:“老李,今做了什么?”
老李循声望向走来的小仆,皱起两道秃眉忙在他和范素芹之间使了个眼神,小仆没瞧清厨娘打扮的范素芹,穿过砧案边的过道直奔边角那口给王府仆人做饭的大灶,留步在放有数个盖着大盘的小盆边,随手揭开两个小盆上的盘子探望小盆内的菜色,抱怨:“怎么又是西红柿鸡蛋,蒜苗白肉。”就失望地把盘子盖回小盆上,回身转望砧案,像只寻食的小犬望着砧案上的饭食:“今给王做了什么?”眼一望见那乌金发亮的冰糖猪脚与冬菇焖鸡,马上蹦跶到砧案边,小眼中透着央求望着老李,用手指了指冰糖猪脚与冬菇焖鸡,神神秘秘:“李老爷,这两个待会偷偷给我捡两块。”
老李见眼前小仆这么没眼力,边将眼使劲瞥向范素芹,边压低声:“说什么,这哪是你小子吃得的。”
小仆小眼望着老李嘴角那两块随话语微颤的肉,呆眨了下,想着这往主人饭菜内捡菜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况自己从王那里得了什么好的,也没往他这里少送,瘪嘴正要不高兴,狭窄视线才扫见砧案对面的范素芹,回思印象中那夜扶烂醉的王入新人房见到的那位长发掩面的女子,不由惊慌失措低头作揖:“王……王妃,奴才失礼。”
王府里仆人几百位,除了常在身边的那些婆子丫鬟,范素芹也记不得谁是谁,更不用说奴仆了,而她自进着王府就没习惯过被人这样慌慌张张地行礼,就像她是个吃人的老虎一样,瞧见这样的慌张她不由也慌张起来:“你是?做什么?”
小仆一时没会出范素芹的意,抬头纹微皱,眯眯小眼偷望见范素芹一脸疑问的神情,才略有明白:“奴才是王身边做事的宝墨,奴才回来给王取午食。”
范素芹浅浅叹了声:“王……”又思问:“王在哪里?”
宝墨依然低着头:“王在礼部。”
范素芹有所明白:“他,午时不回府吗?”
宝墨在赵汣身边不是一日两日了,仗着赵汣的势,他的胆早已撑大,这见着范素芹徐徐问话,他也就镇定了神:“回王妃,是的,王平日午时皆在礼部用午饭,晚时才回府,按理尚书是可以偷闲回府用饭午歇,不过王觉着来回甚是麻烦,故每日午时让奴才回府用了饭,再将饭食送去。”
宝墨说得如此清明,范素芹明白道:“那你去用饭,别耽搁了给王送饭。”
“是。”
宝墨轻快落话,老李朝范素芹尴尬提起嘴边两块垂肉一笑,瞧向身旁一个年轻厨子:“给宝墨盛菜。”
老李道话间,宝墨绕过砧案到范素芹身边点了下头,就快步出了厨房,老李随后到厨房门边唤了一个粗使丫头将赵汣的食盒备过来。
不多时,一个粗憨的丫头手提一个三层长方形的雕花红木食盒入了厨房,她朝范素芹福了身,老李就令她将食盒放在砧案上,又令她将一托盘准备好的饭菜端去仆人食房给宝墨。
老李让一个清瘦的年轻厨子将食盒拆开,便让其他厨子拿来几块干净青瓷盘,然后将几块冰糖猪脚和冬菇焖鸡摆上同一青瓷盘里,范素芹见大碗内是猪脚还剩下许多:“这只放三四块如何够?”
老李边将摆好冰糖猪脚和冬菇焖鸡的青瓷盘放入一层食盒中,不慌不忙:“那还有鱼和蛋羹,王用不了那么多。”
范素芹寻思蒸鱼做了两条,蛋羹蒸了两碗,鲜藕排骨汤炖了两盅,方好给自己和王,这些冰糖猪脚和冬菇焖鸡应也是只做予自己和王,可做了这么一大碗,自己一人也吃不了那么些,不由想起宝墨方才的嘴馋道:“给宝墨送些去。”
老李将一盘拌三丝放进与那盘冰糖猪脚和冬菇焖鸡同一层食盒里,连忙:“王妃,往后我不给他捡菜了。”
范素芹浅浅一笑:“不打紧,如此多的菜用不完倒可惜了。”
老李踌躇着让一个正在打理砧板的厨子唤个杂役进来,依着范素芹的意思挑了几块冰糖猪脚和冬菇焖鸡让杂役送去给宝墨。老李令他人做着这些,但手里的事始终没停下来,按着顺序将一盘桂花鱼和蛋羹摆在了食盒的二层,把一碗压着个馒头的二两米饭和一盅鲜藕排骨汤放到了最上层,范素芹见食盒备好想起问:“有没有黄瓜?”
老李思了下:“有。”
范素芹:“洗上一条,挂着皮切成段,想来猪脚吃多了会腻,黄瓜可以清清口。”
“是”老李应下,就令一个厨子洗了条黄瓜来,切成段放在了冰糖猪脚的边上,然后把食盒完整地叠落起来盖好,待宝墨用完午饭来到厨房将这沉甸甸的食盒提去位于宫中的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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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话 ...
东风化雨草木生,细雨绵绵数日无断绿了庭院一片春。
那日后,范素芹每日中晚皆到厨房帮厨,以慰自己闲来无事的日子,甚至连这绵绵雨天里也一日不落,老李和其他厨子已能泰然的和她相处不再那么战战兢兢,而帮厨以来有件事让她觉得很是奇怪,以她所知厨房分为前灶、后灶、中砧案,前灶由老李掌厨做的饭菜为主人的饭食,后灶是其他几个厨子为仆人分做饭菜所用,每顿前灶的菜色皆有那么些是备了三四人份,却在用时总能见到那些菜色少去几许,但这事她只在心里这么奇怪着,终没向谁问出口,就怕自己乱管着什么让人觉得寒酸了,倒安抚自己,反正不过是饭菜,上下好几百张的嘴,或许就是有那么几个宝墨也不一定。
窗外雨丝不绝如缕迷蒙了春夜的惆怅,红喜黯然的静寥空闺内,范素芹独坐在映着红烛的芙蓉床帐内埋头缝着一件月白中衣,这件中衣是她出阁一个月前娘亲手做的,却被丫鬟在腰间洗破了个洞,如今在王府吃穿皆无忧,她还是有那份不舍的心,本想让小葱洗澡回来补一补,可左等右等不见小葱回来,她在房内坐闲了就拿起针线篓子自己缝了起来。不过她的手举着菜刀倒灵活自如,拿着针线便笨拙了,穿针引线已费了她不少劲,这会一手拿扯着针线,一手撑着那破洞口,大眼微眯凝神望着那破口,谨慎地下着每道针,可那线仿似不受她控制般歪七扭八地纠结在一起,眼看着那针眼被越扯越大,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泄了气地将手里的中衣放在了床上,直起弯累的腰挺了挺,站起身踱步出了床洞,靠到了半开着的花窗边,推开一扇窗门,将一手伸向窗外,不由喃喃:“雨停了。”心中惦着小葱洗个澡这么久还不回来,脚步随之辗转出了房,止步在厅门边遣了一个候在门边的丫鬟小月去仆人浴房瞧瞧小葱。
见那被差遣的小月离去,范素芹原想回房,就在脚步挪动间,她将目光落在了南边的房脊上,脚步就不动了。那座房后的院落是赵汣的书房,她与他之间看似隔着一处院落,却若是在千里之外般,他搬出正屋后便再没搬回来的意思,甚至她与他已二三十日没照过面了。
雨后清新的清风拂着范素芹的脸,仿似将什么送入她的心中——
那漆黑的屋脊后,他在做什么?是那丫头在伺候他吗?
范素芹随着心里猜思迈步出了屋,方下了屋檐下的台阶脚步就缓住了,她赫然发现自己想去瞧他,可她的矜持不许自己过去,她不想再去瞧他冷漠的眼神,再去领略他那颗嫌弃她的心,再去被他冷冷的伤害,脚步向阶梯内转移,她侧着身,心里又嘀咕起他现在应是和菱角在一起,那丫头敢仗势,不就是因为他护着,他们若亲密着,恐怕有朝一日那丫头真会成了王妾……
脚步回转院门,范素芹低着头,快步行过湿滑的地面出了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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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素芹进了屋院外的房巷,摸索着夜路入了与屋院相隔不到半里的跨院花园脚步便慢下,蹑迈着穿过一道拱形园门内,只见一座屋内透光的飞檐反宇房阁立在环抱的树影中,她踌躇留步在拱门后的院中,眼望房阁前那八扇闭着的花窗,她忽然觉得就这么进到房内有些唐突了,方想回头离去,目光悠悠转移间就见房阁门口一个丫鬟一脸透着方从打盹发呆中回神的惊慌向自己福身,为了不让这丫鬟感到自己来得唐突奇怪,她走向房阁台阶,朝那丫鬟随意悄声低问:“王,在吗?”
丫鬟对范素芹的到来没来得及思虑,徐徐低头恭声:“在,奴婢去通报。”
范素芹犹犹豫豫嚅了嚅嘴,落下:“不,不必了,我,我进去看看。”脚就朝门槛迈去了,那匆匆的样子就像不愿留给丫鬟考虑的时辰。
范素芹入了阁,借着梁上宫灯望见厅中一张摆在八宝屏前的黑檀雕花宝座上无人,便轻蹑着步寻着侧室的方向而去,阁内静悄悄的,静得范素芹都不敢轻松迈步只怕会把赵汣从里屋扰出来,她觉得那样自己会无地自容,因自己来得实在太唐突,太莫名了,可既然进来了,那么就悄悄窥他一眼在离去,也算对自己来此有所交待。
厅后房廊边上一道门内透着隐隐的光亮,范素芹向门边迈了几步朝门内窥望,就见门内是一间宽阔雅致的阔室,室内铺着张毡毯,较靠近门的地方摆着道四扇墨屏,屏风后隐隐可见书案书架,她见这房内点着数盏烛火,想必应该是有人的,可细细听来又无人活动的声响,她掂着心,提起一边裙角迈入室内靠向屏风,立在屏风沿上,向屏风后望去,见着屏风后是张红木罗汉床,看上去有些像原本摆在正屋的那一把,赵汣就卧在一侧扶枕边偏头闭着眼,一只手伸在罗汉床外,手臂下落着一本书册,瞧着就让人明白他应是看书看累了才睡着的。
范素芹脚步轻动本想离开,眼眸望见书案后的椅背上挂着件蓝缎子裾衣,她想应将那裾衣为他盖上,好歹如此也不至于染上风寒,脚步随心思轻迈就已靠上书案后的椅子,她取了那件蓝缎子裾衣返身回到罗汉床边,轻轻地将打开的蓝缎子裾衣落在了他身上,俯身近望他那犹如雕琢优美的侧脸,不由将目光逗留住了。
这样祥和的睡脸多好,恬静中带着温和,仿似也非一个冰冷的人,可是……
赵汣弧线如琢的眼皮子动了动,很快将身翻正,范素芹见状惊了凝思的神忙直起身来急骤骤移步躲到屏风前,心跳脸红脑中挥不去他英俊的脸庞,一手握拳紧把手扣在自己胸前,耳闻屏风后有窸窣的起身声,伴着威严落问:“谁?”
范素芹不敢出声,一手提裙,快步跨出室门,逃一般离开了房室,她的身影方融入房阁院落的夜色中,赵汣书房窗门被推开一半,窗内一双冷中带思的眼眸追望她出了拱形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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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素芹不安的急步方跨入正屋院内,一个丫鬟蹙着双细眉从房门外直奔向她福了身道:“王妃,小葱到菱角姐姐的院内闹事去了。”
范素芹惊讶:“这是怎么了?”
丫鬟喳喳快语:“小月去浴房寻小葱,发现小葱在浴房内已裸身泡了约莫一个时辰,小葱告诉小月有人将她的衣裳拿走了,小月为小葱取了身干净的衣裳,小葱穿了衣裳怒冲冲说要寻着菱角姐姐去,说是菱角姐姐故意把她的衣裳拿走,小月拦不住她,就让奴婢来找王妃。”
这丫头……
范素芹拢了下翠羽秀眉,双手交叠一握:“快带我去菱角的院中。”
“是”丫鬟应下,忙先范素芹一步为她引路出了院落。
范素芹随着那丫鬟赶到王府内院靠着通往外院大门的其中一间院中,就见这院内骂声一片,几个小丫鬟围站在院周瞧望着院中那混沌的情形——
小葱扯着嗓子,怒瞪对面的菱角:“那衣裳就是你拿的,还不承认,那个什么……明人……不做什么事……”
菱角仿似寻求保护般躲在两个丫鬟中间,侧目瞪着小葱:“你以为这王府是你们平民家的破杂院,三更半夜不休息着跑来血口喷人,我犯得着拿你什么烂衣裳。”
小葱怒不可抑捋起衣袖,大步上前怒道着:“方就你们几个在浴房,你们走了,我的衣裳就不见了,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就是思着上回的事,想报复。”便张牙舞爪想去推菱角,却被站在菱角身前那两个丫鬟挡开。
菱角向后退了几步,眯眼瞪着小葱,挑着嗓子:“别以为你是王妃的陪嫁,王府就没人惩得了你,王府的‘王法家规’还是有的……”她轻飘飘转望向拦着小葱其中一个丫鬟:“你们谁去找老汪,说这蹄子夜里不睡疯闹。”
菱角落话,甩袖正要回身后屋门,就见范素芹蹙着双眉快步而来立在了小葱身后,冷声问:“怎么了?”
院内的丫鬟见着范素芹皆肃立起来,朝她福过身便低头静站在原地,小葱闻见自家小姐来了,忙回身靠向范素芹:“小姐,她们拿了我的衣裳,害我在冷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
菱角站在原地柔曼地向范素芹福身,避开范素芹直投来的眼神低眸提了下嘴角:“王妃可要明断,奴婢虽是丫鬟,可王对奴婢算是恩情,奴婢并不缺吃穿,哪会拿,她……小葱的衣裳呢。”
范素芹侧盯着菱角头顶那两个丫髻,心中觉得这丫头是在示威,这摆明是说着她是王的人,王对她有多好,范素芹深深咽下口气,落下:“时辰也不早,拿没拿一时也难说,明日再道清。”便转身离去。
小葱见范素芹脚步走得急骤骤的,觉得她应该是生气了,便瞪了菱角一眼忙跟在了她身后,直至出了院外那排内院丫鬟所住的院落才轻声:“小姐,小姐。”
范素芹脚步不停地往自己屋院的方向走着,利落:“往后见了她就绕道,别的话无需多说。”
小葱脚步随着范素芹越迈越快:“小姐,这王府虽大,可要碰着她也是常事,今夜不知怎么就碰上了,我可没多搭理她,她就这么使了坏。”
范素芹骤停住脚步,默默地又缓缓迈开脚步,心里悠悠叹着,如果不让着她,难道真要和他撕破了脸,无论如何他既是王,又是一家之主,终归是离不了,逃不开……
小葱见着范素芹默默不语,便没再做声,只和那随后从菱角屋院小跑赶来的小月跟着范素芹回了房,回房后她安安静静地为范素芹铺了床,伺候着范素芹就寝,取了范素芹补了一半的中衣就回了正屋旁的耳房。
18
第十八话 ...
次日,范素芹没再提小葱丢衣裳的事,此事无凭无据,她不想大动干戈扰了王府的安宁,怕人家说她进门没几天就把王府弄得鸡飞狗跳,便打算让它这么过去。她觉得那菱角再是个玩心眼的,怎么也还要掂量着自己做丫鬟的分寸,只是小葱因昨日在澡水中泡得过久,着了风寒病下了,这实在让她是咽得下却难消这口气。
小葱额上盖着块沾了水的白棉帕,病得东倒西歪躺在她那间小耳房内,范素芹垂着眼睑,两鬓垂髻高于耳际,左脸上那块红斑露出了半块在垂发外,一张净脸上沉得像一湖死水跨入了小葱的房门,走到小葱床边,侧身落坐在床沿,恬淡问:“葱,好些没有?”
小葱半眯着眼边撑着身要起来,边气弱:“早上喝了碗郎中开的药,发过汗,现在人倒轻松些了。”
范素芹抬起一手落在小葱一边肩头:“别起来,躺着,多喝几回药,过两日也就好了。”
小葱将撑床的手臂松垂下平躺回床,将眼眯得更紧瞧出范素芹死气沉沉的脸多半是为了头发绾得不好,没盖住红斑:“小姐,你这头谁绾的,真没个样子。”
范素芹轻轻叹了一鼻息:“小月绾的,罢了,反正就这样,惯了也见怪不怪。”
小葱将一温温烫烫的手覆在范素芹放在床榻上的一只手背:“小姐,怎么了,是他们……”她有预感应是有人说了自家小姐什么。
范素芹微微摇头:“往后我不绾垂髻了,我要把发鬓都绾到头上。”
小葱吃惊:“小姐……”不由又觉得被什么呛到地“咳咳”猛咳起来。
范素芹很淡然地伸手为她轻拍胸口,同时小月端着个呈有只粥碗的托盘入了房来,朝她福了个身:“王妃。”她抬眸看了眼小月,又转望小葱落下:“你喝了粥,好好休息,别替我思太多了。”wrshǚ.сōm就起身退出了床沿,看了眼小葱那努力睁了睁若似要关心些什么的眼眸,便回身出了房,留下了小月照顾小葱。
小月给绾的这发髻范素芹实在不满意,今早她原不想到厨房,可在房中待久她就闷得慌了,竟是思着该做些什么,终忍不住难耐还是地去了厨房。可绾着这样一个弊端皆露的发髻走在去厨房的路上难免是要引起一些丫鬟婆子的吃惊与侧目,她知道她们明里不说,暗地一定是笑着,何况他这搬出房后就再也没搬回来的意思,这只要是长眼的也都能猜出怎么回事,在某刻她简直把他恨到了心窝里,恨她的冷漠,恨他的无情,所以她赌了气——既然大家都看清楚她的丑,那么这个丑也不必再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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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午时,午时的食材备好,范素芹退去身上的围裙和袖套正要洗手,一个粗使丫头就将一木盆水端到她面前:“王妃,请用。”
范素芹愣了一眼,朝粗使丫头轻轻浅笑,就将双手伸入了面盆里。小葱这一病就是好几日,小月被她遣去服侍小葱,而其他丫鬟中曾有人暗里劝她“王妃,养养花,种种草,喂喂鱼,不都好,何必去厨房里弄得一身脏,也失了身份。”她对这话怨想“你们每日吃的就是那地方做出的东西倒不嫌脏了,我整日就吃那地方做出的东西就不失身份了。”因此她觉得她们不贴心,索性每日到厨房皆让她们别跟,把她们留在了屋内。而她这般每日在厨房进进出出反而已和厨房做事的厨子、粗使丫头、杂役熟络得很,虽然她不上灶,不烧菜,却掩藏不住她骨子里那份对烧菜做饭的能耐,只要是这厨房内的人无不对她这能耐佩服之至。
菜色做熟皆盛摆上灶时,厨房外传来一个粗使丫头的热络问话:“哎呦,林妈,今怎么进府来了?又是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一个妇人话语爽朗假嗔:“还用哪阵风把我刮来,我进府看看我那只差过了肚皮的儿子,还有儿媳妇还不成。”
那粗使丫鬟压低声含糊不清:“成,王妃可在厨房里。”
妇人话语讶异:“王妃,怎么在厨房里了……”
范素芹正接过一个厨子递来赵汣所用的食盒,只闻那院内妇人的声道了一半没了下文,寻思着妇人是要进入厨房来,抬望着厨房门口不多时,就见一个穿着青面缎子的妇人跨入了厨房,范素芹见着入厨房的妇人眼熟便将她望住了,妇人进厨房满眼寻不到人似的,靠到老李身边,白眼怒道:“外面那死丫头竟骗我,这王妃在哪呢?”话落,老眼就对着范素芹的眼眸,疑惑:“这丫头是谁?怎么……身上的衣着这么光鲜……那脸上又是什么?新来的?怎么这么没规矩,眼珠子瞅什么?”
范素芹认出这说话不饶人的妇人是在新婚夜见过的林妈,思着那夜还真多亏了她才将菱角那丫头驱走,心生感谢地向她侧点了下头。
老李胖脸上显出慌神,在林妈与范素芹之间使着眼色,挤了挤嘴边两团肉笑:“林妈,那些丫头哪敢骗你,王妃日日都在厨房内做事,为王的每顿操劳。”
林妈睁眼细细看着范素芹那张微垂着的静脸才想起婚房她那张侧低着的侧脸与此时这张静脸是有些相似。
哎!谁成想王妃竟会有这样一张脸,这还是皇上赐的婚,怎么这王妃……
当日她侧着脸没瞧个清楚,今日才算瞧得真真了,林妈心里暗暗惊怪,掂着尴尬,紧向范素芹福身:“老妇还想,厨房怎么有个这么贵气的丫头,原真是王妃,老妇真是老眼昏花了。”
范素芹返身略移几步到砧案边,把手上的食盒放落在砧案上,抬眸望着林妈:“不打紧……”思着这林妈不常在府里见着,可又仿似在王府里还有些份量,便接着问:“只是不常见没认出来罢了,林妈,平日在哪里忙事?怎么在府里都没见着。”
林妈见着范素芹不怒不气脸声显着淑静温和,便安了心,挂起笑几步上前:“王妃有所不知,老妇是王的乳娘,平日皆住在府外,今老妇是思着王和王妃才进府来瞧瞧。”
范素芹听闻林妈是乳娘,心里不由对她敬上几分,客气道:“哦!难得妈妈想着,妈妈可用过饭?”
“这来得急了些,还没用饭。”她这正问到了林妈的点子上,林妈将方出生的赵汣带至十岁,先皇赏了处京郊的房地让她安家,而自赵汣从宫内搬入王府林妈就像来回于自家般常到王府蹭饭使威,王府上下见她是赵汣的乳娘自然也礼让她三分。
范素芹边打开食盒,边道:“那待会,咱们一道吃去。”
林妈欣喜:“这哪好意思……”眼瞥着食盒转而:“王妃还亲自给王备午食呢?这让他们备去得了。”
范素芹举起双置在一盘糖醋排骨上的筷子往一只空盘内挑入几块卖相较好的小排:“这不都是举手的事。”
她恨着他,又思慕他睡脸上透出的平静温润,那夜她想了很多,她想自己十九年来都无个姻缘,到头来嫁了这样一个才貌皆出众的夫君竟被如此冷对着,自己如何能甘心这样拥着对他的恨过一辈子,一辈子那又是多少个春秋?或许该做些什么来改变,不求他万般宠爱,但求与他举案齐眉。自此她每日为他准备着饭食,用心地为他调配每样菜品,指望着能将自己的心意带给他,因爹诉过,祖父范大曾说“食是会传递心情,如何对待了食物,吃的人皆能体会出来”她想虽然自己没做过每道菜品,可这些菜品都是过了自己的眼,用心处理过食材,指望着他能吃得明了——自己无法做他美丽的王妃,但愿能做他贤淑的王妃。
19
第十九话 ...
范素芹与其他厨子一起将赵汣的食盒装好,便邀着林妈回了屋院,继而就让人将午食传入了厅。
正屋厅内设着两张食案,案上分别摆满十来个精致碗盘,盘内皆盛着各样的佳肴美味,范素芹坐在其中一张食案前,望着那不好意思落坐的林妈道:“妈妈,你坐。”
林妈脸上挂着客道的笑,脚步拘谨挪移到另一张食案边,嘴上客气应和着:“是,是。”顺而一屁股落坐在食案后那铺着红绸软垫的靠椅上。虽她一直得意着自己将那样一个英挺挺的王拉扯大,在王府里下人中无人不以自己为长,但她也知道自己说到底也是个平头小民,这一下要坐在内院正屋和王妃一起用午饭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范素芹见林妈坐下,举起眼下一双银筷:“妈妈,不必客气。以往在家听吴妈说过,宫里的乳娘是皇子公主们的半个亲娘,你是王的乳娘,不就是王的半个亲娘,我与婆婆一道用饭也是常理。”
哎呀!这孩子真会说话。
林妈心里被范素芹说得美坏了,可嘴上还是忙客道:“老妇哪敢当,这可是要折了老妇的寿,王的亲娘是宫内的瑞太妃。”
范素芹看林妈客道得不自在,便又简单道了声:“妈妈,用饭。”
“诶,诶。”林妈瞧这王妃脸上虽有些缺陷,人倒通情达理,便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举起眼前的筷子夹了块炒腰花放入嘴里,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心里不由美赞这老李的腰花子炒得比以往好了,软嫩将将的好,方好适合自己的牙口。
范素芹举着银筷随手夹取一撮炒鳝片放入眼下的空碗,瞧见那还没动过筷子的糖醋排骨和白灼虾几乎都能见到盘底,她疑思着抬眸望向林妈的食案,只见她食案上的这两道菜也是少得可怜,可明明在厨房内见着时还剩着一大半,要是平日她也就不说了,可今日请着林妈,老李这样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范素芹将筷子落在眼前接食的小碗上,瞥向身旁的小月:“小月,你让人去厨房问问怎么回事,这糖醋排骨和白灼虾为何不多上些。”
林妈边剥着一只白灼虾,边咽下嘴中一口菜:“王妃,不用问了,这菜定是让菱角那蹄子用去了。”
范素芹讶异:“哦?”
林妈边吃得欢,边道:“那蹄子当自己是王府的二小姐,她原是瑞太妃身边的宫人,太妃派她来伺候王,王府上下见她是瑞太妃的人都敬她几分,她就蹬鼻子上眼了,尽是惦记着王的饭食,谁不知道她是拿自己当王的屋里人。”
范素芹思问:“既然她和王不是外人,王为何没给她加饭钱?”
林妈轻“哼”了一声:“那蹄子是拿自己不当外人,王可没把她放在眼里,叫她在身边伺候着,还不都是看在瑞太妃的面子上。”
“是如此吗?”范素芹心里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护着她,怎么会如此简单。
林妈边满足着口欲,边话语滔滔:“王是老妇拉扯大的,王那点心思老妇还是看得出来的,王真要喜欢那蹄子也不会把她放在身边两年只让她做着丫鬟,他可不会这样委屈了心上人,何况瑞太妃让那蹄子到王府也是有那意思。王妃,要是看那蹄子不知事的说道些什么,不必理她,她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借着瑞太妃的势作威作福。”
眼下范素芹辨不清林妈所说的真切与否,故也没多做声,只慢慢扒着饭,吃着菜,听着林妈接下去的念叨:“话说回来,那蹄子要是敢仗势欺负王妃,王妃也不必对她客气,怎么说她也是个丫鬟,那蹄子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方进王府那会气势更焰,王府内有些威性的婆子她都敢管,想必那会她觉得自己当上王妾是不日内的事,竟也管到了老妇身上,说老妇是府外的人,不该有事没事在府内进进出出,来蹭饭带拿东西。老妇可是王的乳娘,王都不嫌老妇来来去去,她算个什么,那些个东西若不是王同意给的,老妇有九条命也不敢乱拿,她还不知死活一回两回的管着,把老妇管恼了,老妇扯着她到王面前问了个明白。”林妈说到此得意乐着:“老妇拉着那蹄子到王面前就问,王嫌老妇常在王府进进出出吗?哎呀,当时兴许把那孩子问蒙了,他望了一会,就笑了,那孩子自小笑起来就是可人疼的样子,他只说老妇是自家人,不说进进出出住上几日也可,就这样一句话,那蹄子就此在老妇面前就歇了声,恭恭敬敬的。”说罢,林妈盛了一碗花生猪肚汤饮了下去。
范素芹听林妈说道得有趣,不由抿笑了下,又回思起林妈说起他的笑,她不由忆起自己唯一一次见到他的笑脸,便是那夜他喝醉的样子,那样带着醉意的调皮笑脸就像是化开千层冰峰而降的春阳,可惜那样的笑不是给自己的……
她黯然捏着手上的丝绢拭了下嘴角,犹豫问:“妈妈可知燕是谁?”
林妈含糊念:“燕……”吊白眼思了下,回望范素芹:“这个叫燕的,老妇在府外可认识好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
范素芹追问:“那在王身边可有听过?”
林妈确定:“没听说过王身边有什么叫燕的人。”
范素芹低眸微微眨了下眼,一时间这个“燕”在她心里不由神秘了起来,但她没再追问其他,转而:“妈妈,可有吃饱?”
林妈一手抚在自己饱胀的肚上,乐呵呵:“饱了,饱了,老妇贪嘴了,贪嘴了。”
范素芹微微点了点头:“那让她们将残饭撤下去,我们吃茶。”
林妈没遭过这么正式的款待,对于范素芹的热络反倒不好意思:“老妇这又吃又喝的实在不合适了,老妇还是去下房等着王。”
范素芹才跟着起身,林妈已是离开食案边,朝她福过身退出了厅门,这之后范素芹只让丫鬟把食案收拾了,自己便入房准备午歇。
林妈到了下房找了几个相识的婆子寒暄了一下午,没等赵汣回来只见天色方晚就回了。
夜里用过饭食,范素芹到小葱屋内道了些白日林妈说的话,并又说了好些悄悄话才起身出屋打算回房。走过雕梁画栋的房檐方立在房门外,她耳闻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心里骤思应是他回来了,她回望院门一会,垂眸赌气嘟囔:“回不回来又关自己什么事。”便跨入厅门,快步回了房。
落坐在房内妆镜前,范素芹深深盯望着罩着红锦镜布的菱花镜,犹犹豫豫伸手想去揭下那镜布,可终还是没勇气将手缩了回去。每日她人虽都坐在菱花镜前梳妆,可从没正眼瞧过镜子内的自己,她不喜欢看,也不愿意看,这会她想既然自己都不愿看自己的样子,更何况是他,他一定也是讨厌这张脸,沉沉泄下一口气,忽然她觉得心里闷得慌,便起身靠到开着窗门的窗台边,深深呼吸,不由思起那个“燕”,试图猜测着她的身份和样貌——以王的身份什么女子不能纳到自己身边,为什么他不娶她为妃?为什么他在相思?为什么他甘愿娶她?
范素芹顿然想去向他问清一切,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就只有他知道吗,他一定知道。猛然回身,她揪起一边裙角迈着骤骤的碎步出了房厅,穿过黑夜下的房巷,入了赵汣的书房院落。
范素芹在书房门外沉了口气,迈步入了书房门槛,留步在那屏风边,瞧见赵汣专注低望手里卷轴校阅着什么的样子,她顿然觉得自己好似又来得唐突了,想起晚食前,宝墨一人回了王府到厨房说“王和礼部官员在宫内商讨春季科考事宜,让他回来取晚食入宫”一事,她才意识到赵汣此时应是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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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话 ...
范素芹微微张了张嘴想开口问话,可又怕打扰了他,就站在了原地,他眼角余光早已睨见她的存在,但迟迟等不来她的做声才将伏在案前的身子稍稍坐直问:“你过来有什么事?”
范素芹提了口气:“我有话想问。”
赵汣眼眸一刻没离开眼前的卷子:“我眼下正忙。”
“哦。”范素芹应下,又觉得就这样退出书房仿似来得故意了些:“王,今日几时得闲?”
“今是不得闲的,改日再说。”
赵汣冷声落下,范素芹知道不论赵汣是真忙,还是借故推托,已是不容迂回,她也就默默不语地返身出了书房,回房安寝,便不再多想什么——
一切都已见惯了。
次日如常,范素芹一如既往到厨房做事,午时为赵汣备过食盒,她低望食案上的菜色正声:“老李,日后别再往我的菜品中分食给菱角。”
老李大惊:“是。”又犹豫:“但是,菱角,只怕……”
范素芹看出老李的紧张:“若菱角说什么,让她找我就是。”
在老李应下带慌的“哦,哦”范素芹就回了屋,回屋后她让人将老汪请了过来。
老汪得传入了正屋厅内,眼见着范素芹坐在厅中一张精雕细刻的靠椅上,便朝她哈了下腰:“王妃。”
范素芹提唇轻微,明知故问:“那菱角是宫里出来的丫头?”
老汪老实回:“是的,她以前是瑞太妃的宫人。”
“既然是这样怎么能亏待了她。”
老汪不明白范素芹的意思:“王妃……”
范素芹收起微着的笑意:“是该给她独一份的好,可想来每月要再多支出钱两倒浪费,不如每月克扣王府里丫鬟婆子每人五文饭钱予菱角加菜买些胭脂水粉。”
老汪立了立老眼:“王妃,恐怕这样丫鬟婆子们会不愿意。”
范素芹眼皮轻挑了下:“不过是五文钱,也少不到哪里去。”
老汪一时不明白范素芹的用意,但看她决意如此,便回了:“是。”
老汪离去,范素芹心头难定来回转着大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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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时,一个小丫鬟穿过耀眼的午阳,端着满盘的饭菜入了菱角的房,菱角方落坐房内八仙桌前,眼瞧着小丫鬟呈上的五六道佳肴,警惕挑了下娇眸:“这是怎么?”
小丫鬟手里没停下把托盘中的碗碟摆上八仙桌:“王妃说要给你头一份的好。”
菱角浅浅“呸”了声:“她还真有菩萨的好心。”
小丫鬟小声:“她是扣了丫鬟婆子的钱两给了你,说你是太妃的人不能亏待了,今午时我们都成了兔子,光见萝卜青菜都不见肉了,其他姐妹们倒没说什么,可几个婆子的脸都拉得老长了。”
菱角一下明白范素芹是想让众人来怨恨她,一股恼怒冲了上来,抬起一手就将桌上的盛着饭的碗拍下桌:“呸,我还想她怎么成菩萨了,原来是想变着法的整治我。”
小丫鬟被菱角那气怒的神色惊吓:“菱角姐姐,你还用饭吗?”
菱角举起桌上的筷子用力在桌面上立齐,咬牙:“当然吃了,哼,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府里的王妃,不过是王不要的丑东西。”
菱角怒着挑了几样硬菜吃下,喝了碗香菇炖鸡汤,便拍桌而起快步出了屋,直寻着老汪去。
老汪手中端着盏茶,跷着二郎腿正坐在茶房歇间里喝着赵汣赏的上好春茶,一见菱角撩起青布帘子怒着双月眉走来,忙将茶盏落在身旁的方几上:“哎哟,菱角怎么来了。”
菱角不说客气话,直言道:“我说汪大叔,你怎么就应了王妃的命,这要我以后在王府里怎么做人,那叫什么事。”
老汪赔笑:“这是王妃下的命,我又有什么办法。”
菱角将一手叉腰,一手往身前一摆,刹有气势:“她才进府多久,就这么乱管着事,你老在府里也是德高望重,要说不合规矩,就是王妃,她能胡闹。”
老汪可不想夹在范素芹和菱角中难做人,便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下站起身,依旧赔笑:“哎哟,我的姑奶奶,王妃就是王妃,王府内院的事自然是归她管,王若没意见,我又敢有什么意见。”
菱角喘着虚气:“好,那我找王去。”
老汪望着菱角扭腰跑出房门的背影,追了几步唤:“王,近来忙着朝廷的事……”话没落下,只见被菱角撩起落下的门帘上下颤晃,老汪落坐回原位,摇了摇头端起方几上的茶盏饮起茶汤来。
…………槑国出品?安冬所著?华丽分隔?盗者退散…………
深沉的夜,赵汣手中提着一只包着书卷的黑包裹走在两个提宫灯的丫鬟前入了书房院中,早已在书房院内等了许久的菱角忙迈着碎步上前跟着赵汣进书房的脚步莺莺细语:“王,奴婢已让人将浴汤备好。”
科考是朝廷大事,身为礼部尚书的赵汣一点也不敢马虎,接连着几日皆在礼部忙至戌时才回王府,菱角抓准他回来的时辰提前已让粗使丫头烧好洗澡水,待听闻他入了前院就让粗使丫头将浴汤备进了书房院落内的耳房。
赵汣回书房将手中那些从礼部带回的考生名单与公文卷子放好,移身入了那备有洗澡水的耳房,菱角与两个丫鬟跟到他的前伸手为他宽衣,菱角的纤细手指轻轻扯着他的衣襟,每每为他宽衣,她心里总是雀跃着,恨不得旁边的那两个丫鬟不在,这样她就能借机扑他一个满怀,但这都是她的指望。进府近两年,赵汣只把她当成普通的丫鬟使唤,让她与其他的丫鬟共同进退,甚至守夜这种事也不安排给她,不过她有样长处是其他丫鬟没有的,这便是她是瑞太妃的人,凭着这点她自然觉得自己高出王府其他丫鬟好几个头。
菱角移步到赵汣侧身为他宽下解开的大袖衫,低头抽了抽鼻子运量着闭眼从眼睛里狠狠挤出两滴泪油出来,“哼哼”地发出微若的啜泣声,赵汣眨了下眼眸侧望头,平淡的声如无意敲响的磬:“菱儿,怎么了?”
菱角将手中那见大袖衫递给身旁的一个丫鬟:“奴婢不想说,只怕说了王会怪奴婢。”
赵汣笑若春风:“有什么说吧,我不怪你就是。”
菱角从自己袖内抽出丝绢假意拭了拭眼角:“王妃竟克扣了其他丫头婆子的菜钱给奴婢加菜,奴婢想这应是王妃的一番好意,可是这不是叫其他丫头婆子骂奴婢吗,何况这么做也失了妥当,兴许王妃才方进王府不懂王府之大当家的难处,丫头婆子们若没吃好,别说做事不上心,就算传出王府不也丢了咸王府的脸面。”
赵汣闻得是关于范素芹的事,那携带春风的俊脸一下蒙上了冬的霜冷,沉声淡落:“本王知道了。”便返身入了纱屏后,褪去□的中袴裸身跨进了侩木制成的大浴桶内。
菱角心里暗暗窃喜,拈着步跟入纱屏后,落坐在浴桶旁的小凳上拾起放在凳旁精致小银盒内的皂角泥子为赵汣抹上了背,她的柔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擦了一会,他沉声:“可以了。”就将一手伸向肩后,她知趣地把手里的皂角泥子交到他手里,便退到了纱屏前,而她的眼却一刻也没离开他那半露在桶外线条分明的背脊,盼望着有日他能开口留自己为他洗了全身,那便是自己的幸事。
临近子时书房内还显着灯火通明,赵汣伏案边看着从宫内带回的公文,边拟写着关于科考试题的奏章,随着一阵轻细的脚步响起,一股悠悠的食香就蹿入了他的鼻中,他寻味侧望就见那守夜的丫鬟手中端着个盛有汤碗的托盘走来福了个身禀道:“王妃让人送来了馄饨面。”
他微张了下口想让丫鬟将面端出去,但又觉得该在下人面前给她留几分情面,转而淡冷:“放下吧。”
那丫鬟小迈碎步到书案前将托盘上那碗馄饨面端放在书案一角朝赵汣点了下头,将托盘扣在双膝上退出了书房。
他侧目盯望着那碗馄饨面片刻,回头低望身前未写完的奏章,方抬起手中狼毫玉笔书写,馄饨面的阵阵食香惹得他心不能专,经不住又侧目看向那碗沿上缀着绿油油小白菜,清澈鲜汤中白里透着粉可人馄饨面,他原是不觉得饿,可是眼看这样一碗夹带鲜香的馄饨面搁在眼下,竟不自觉得腹里难安了。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玉笔,伸手去捧碗,手就顿在了那热热的白瓷碗外,犹豫思着,自己怎么能吃她送来的面,自己已决心冷落了她,当府里没有这个人……可一切不是她的错……自己恼的并不是她……只是……
他将宽大的手掌紧紧贴握在碗外不愿再多想下去,只怕再思起又是无尽的怨恨,他将碗端起拿到面前,举起放在碗上的筷子夹取一个馄饨放入了口中,带着香菇味的肉糜带着鲜甜的汤汁从滑润的馄饨皮里奔出,香菇和香油的香气在他齿颊间弥散开来,接着细细喝上一口汤,那汤中透着肉香却又有股说不出的鲜爽,再捞起一撮拉面咀入口,每根面条的劲道他几乎都能从唇齿间感觉出来,他没想如此的深夜里竟能吃到这么一碗讲究可口的馄饨面。
这样的美味只吃一口如何满足,没费多大的工夫他不知不觉地就将这碗馄饨面吃干净了,食过之后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意犹未尽,连提笔写奏章心绪都在回味那碗馄饨面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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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话 ...
作者有话要说:21号可能有事更不了,22更上本卷末话 第二卷暂定《集街粥话》
院内芳草上的露珠未干,晨阳方从云端偷偷露脸,范素芹已绾了发,穿戴齐整坐在正屋侧室罗汉床上等着丫鬟们将早食呈上来。说不清从何日起在侧室用早食已成了她的习惯,因为这间室内的罗汉床对面是八扇大窗,只要让丫鬟将窗门都打开那后院的林荫绿树,荷花小塘,秀丽亭子都能一揽于眼下,且现已到了春末那绿树红花更成了极佳景致,边用着早食,边吹着晨风是难得的惬意,但一到午时这屋便显得闷热,范素芹则避在厅内用饭。
小葱休息了几日病已痊愈,今日天方亮她就起身梳洗打扮过如过往一般伺候着范素芹早起,这会取来为范素芹缝好的中衣进了侧室见着她正活动着一双手腕,不禁奇怪:“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范素芹浅浅微了下唇:“没什么,太久没和面了,没想这一和面手竟有些不适。”
小葱留步在范素芹罗汉床边,偏头眨了眨眼:“小姐几时和的面?要不舒服,我将手里的衣裳放好为你揉揉。”
对于小葱的关心范素芹感到无比贴心,她将蜷在罗汉床边沿的双腿放下坐正身,扬头朝小葱微起欣慰的笑脸,摇摇头:“我没事的,你将衣裳让我看看。”
小葱连忙点头将手里的中衣交到范素芹手里,范素芹将折好的中衣打开寻看那破口处,她担心那被自己缝坏的地方是补不好了,可一见完全找不到补过的地方高兴道:“这都看不见了,葱的手真巧……但……”忽的又忧心:“你给我当了陪嫁,往后是难再嫁了。”
小葱低望范素芹坚定:“陪着小姐是我自己愿意,当年若不是老爷把我从牙婆那里买回来,想来我已是进了那肮脏的地方,又谈何嫁不嫁的,幸而我跟着小姐进了这王府……要不然……”她本想说“小姐一个人就清冷了”可怕范素芹难堪,转而:“要不然我可会日日想着小姐。”
范素芹抬眼睨着小葱噗笑:“你这嘴哪时起这么甜了,好了,去把衣裳收拾起,就下去用早食吧,你这身子方好,自己需多照顾些。”
“知道了小姐。”小葱取过范素芹手里的中衣利落折好,就返身出了侧室。
小葱一出房,范素芹白净的笑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落寂,如若不是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小葱在身边,那么她脸上的落寂应不只是淡淡,或许早已是没日没夜的愁云密布。
偏室外隐隐传来轻微的躁动,范素芹觉得应有什么将来,蓦然抬望那雕花拱形室门,就与快步入室的赵汣对上了双眸,她心头慌然猛地将头低下,把左身向罗汉床内侧去,憋着骤冷骤热的脸等着他道话,她想他来应是有事的,若不是为了昨夜的馄饨面,就是来讨前几日的问话。
赵汣留步到罗汉床边见她眉鬓低垂,憔悴带怜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回身移步靠近罗汉床对面开着的大窗,沉了口气,平淡问:“为何要那样做?”
范素芹轻闪了下眼眸,侧头望向他修长英挺的背影,不明白问:“什么?”
赵汣眼望窗外远处那立着丛丛碧荷的小荷塘,淡语:“为什么要扣丫鬟婆子的钱两给菱角?”
范素芹立了下眼皮心一惊,她原是信了林妈的话想赵汣应不会真对那丫头有什么,且那两次进书房皆只见赵汣一人,她更深信不疑了,这会她没想赵汣会亲自来过问此事,而这事又是她和小葱故意合计来整治菱角,这样的不良心机她知是不能明说。
范素芹嚅着嘴沉默片刻,一想自己低估了菱角在赵汣心里的位子嗔恼:“我不是府里的王妃?我没有打理王府的资格?”
赵汣迅速侧过半个身低望向范素芹:“我不是让你别管她吗?”
范素芹呕道:“我哪是管着她,我不过是让人别亏待她。”
赵汣被范素芹的话激愤,沉声落下:“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便甩袖走向房门,脚步骤然止在门框边回身将一手置在腰前,抬起恼意未消的眸子望向范素芹,呼出口气淡冷:“往后找我,先让人通报一声,也不必晚上让人特地为我煮宵夜,我不惯夜里吃东西。”
范素芹蓦地从罗汉床站了起来,望着赵汣快步出房门的冷漠背影,她羞愤着鼻头不由酸了下。为他和面,为他包馄饨,让小月帮着下面煮馄饨,不过是听宝墨说他几日来为了科举之事总忙碌至深夜,为他做碗馄饨只是出于一番好意,也未想要他的感激,现在听他那番话,她仿觉得自己是做了些多余的事,或许本就不该去他的书房,不该多理他什么……
可是,他真是决定一辈子这样吗?
范素芹深深思着,举起一只弯曲的食指咬住了关节处,那含泪的目光依然留在空落的门框外。
小葱收拾下中衣返回方好在室门外闻见范素芹与赵汣在室中的道话,眼见赵汣大步流星朝屋外走去,她移步到室门边瞧见范素芹眼上的莹泪不禁为自己家小姐难过起来,咬了下红唇,狠狠下了决心返身追着赵汣的身影而去。
“王,王——”
赵汣的脚步方跨出房院外的垂花门,就闻身后传来小葱的唤声,他循声留步回望见小葱迈着交错的急步到了面前,他认得范素芹这位陪嫁丫头,但不知她这么急匆匆追来做什么,便冷问:“何事?”
小葱俯身喘了下气,憋着喘着向赵汣福过身道:“王别怪小姐,小姐是为了我才那么做。”
赵汣落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就要离开,小葱快步向前用身拦住赵汣的去路:“王知道什么?菱角在丫鬟婆子们中说了不少小姐的坏话,小姐都忍了,若不是她做过了头,小姐也不会如此,小姐并非爱使性子的人。”
“你……”
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丫鬟,她看上去不温不火,可怒起来却有股冲劲,这丫鬟看上去就是个泼辣子。
赵汣怔看着小葱,本想发怒呵斥小葱,又想既然她是为了这丫头才做了那些,自己方才已在房里恼过她了,现在再迁怒于她的丫鬟恐怕又会把她逼上了绝路,自己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她在王府安分过日子并非要将她往死里赶,不过还是得给这没大没小的丫头些厉色才行,他做恼落话:“放肆,你这丫头可知道自己的身份,拦着本王的路像什么话,还不快让开。”便移步避过小葱,沿着房巷往前院走去。
小葱望着赵汣离去的背影狠跺了下脚返身跑回了屋院,她心里还紧惦记着范素芹,只怕自家小姐这会已成泪人了。小葱回正屋时,范素芹那欲要落下的泪早已风干,正坐在罗汉床上以哀色脸庞凝望着窗外那如画的景致,却是眼中有景,心中无景。
“小姐。”
范素芹回神抬望站在罗汉床前的小葱,掩饰哀色淡微唇角:“葱,去看看为何早食还没上来。”她本想支开小葱,自己安静一会,不曾想话才落丫鬟们就将早食呈了上来。
食桌摆到罗汉床前,六碟两碗的细硬汤食摆上,范素芹没有心情地将就吃了几口就作罢了,这一整日范素芹都显着哀伤只在屋院外走走,便没离开正屋太远,连厨房也没去,她忽然觉得连去厨房帮厨也是多余的,他的冷漠已叫她彻底的心寒了,甚至连离开王府的心都有,可她一想自己是嫁进王府来的,出了王府自己便是无路可去,若回了娘家也只能是住上几日,还多予爹娘担心。
时日在沉沉落落中悠悠度过,范素芹自此没再踏入厨房,日日只在屋院中待着,心里所思便是恨着赵汣,恨他为何要娶自己,恨他的冷漠,恨他对自己连对一个丫鬟还不如。
转眼夏近了。
这日风轻云淡,万里无云,信王妃带着些礼突然造访,小葱和范素芹身边几个丫鬟得范素芹的命到厨房里吩咐备茶上糕点,脚步方到厨房外的房巷就与从厨房内出来的菱角照了面,小葱狠狠地瞪了菱角一眼,绕开她身旁,与她隔着段距离就往厨房去了。
菱角娇眸回瞥身后,冷冷瘪嘴一笑,扭着腰自顾离去,那日赵汣找过范素芹后,老汪便撤了范素芹的命令,让一切回到了原样,她自然也就暗喜着自己在赵汣面前告状成功,又见范素芹还是那样被赵汣冷在一边心里早明白范素芹是不得赵汣的心,这会也就冷嘲起范素芹。
前院花厅内,信王妃与范素芹并排坐在主位上,向范素芹道明来意,边等着范素芹的答复,边直看着范素芹那覆着香粉的粉色红斑,心里惊讶咸王妃这白净的人儿却生了这样大一块红斑遮了美。
范素芹微低着头犹豫了片刻:“我还是不去了。”
信王妃再次说明来意:“我家那位王回了信州,我闲得慌,想邀几个王妃、夫人到府里吃酒,玩叶子戏,这才想邀着妹妹一起玩。说让妹妹下厨,只是想着妹妹正好有这个手艺,倒不是说真把妹妹当厨子了。”
范素芹抬望信王妃忙道:“这个我知道……”为难着:“只是我久未下厨了,估计已抬不起那锅子。”
信王妃盈盈一笑:“我哪能真让妹妹下厨,妹妹只要教我府上那些厨子作着就行,教会了他们,我们一起玩叶子戏。”
范素芹依然踌躇:“可我不会玩叶子戏。”
信王妃脸上的笑意微散:“这个一教就会,那几个王妃和夫人也都是好性子的人,那丰王妃、兴南候夫人,你不是也见过吗。”
范素芹见信王妃如此真心的劝着,便点头应允了,此时小葱和几个丫鬟呈着茶点进了花厅,将茶点呈上隔在范素芹和信王妃中间的小桌上,范素芹把手轻抬,客气:“姐姐请喝茶。”
信王妃端起小葱呈上的茶盏饮了半盏,与范素芹寒暄了几句,约下明日去信王府的时辰,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咸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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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话 ...
翌日,范素芹想着要去见其他王妃夫人还需齐整些,就让小葱为自己绾了垂发,并画了眉,点了降唇,施了粉,更了身鹅蛋青襦衣翠花白腰裙,披上条天青的披帛,如此一副素雅端庄在申时坐上令仆人备下的轿子在仪仗的开道下,由护卫护送着前往信王在京城的宅邸。
信王府离着咸王府不远,就在相隔着几条街的宽巷内,因信王封地在信州,一年到头待在京城没几日故而这宅邸不如咸王府阔绰大气,更像是安在巷角的小别院,范素芹下轿若不是见着信王妃安排的婆子从小门外迎上来,若只瞧那两头小狮间闭着的两扇不宽的门板还觉得是轿夫抬错了地方。
范素芹跟着信王府婆子的引路进了信王府一处别致的小园内,入了一座紧挨小池边,竹帘拂风的长亭,眼见信王妃和丰王妃,还有其他两三个打扮贵气的女子在饮茶便朝她们微微一笑,朝信王妃唤:“姐姐。”
信王妃一见范素芹忙离开坐席,走到范素芹身边唤了声:“妹妹。”就一一地将在座的王妃夫人向她介绍了遍,然后便遣着婆子丫鬟为范素芹看座上茶。
范素芹方坐稳,那丰王妃迫不及待开口:“哎呀,待会还请范妹妹教厨子做那味鱼羹,我府上那厨子实在不行,怎么做都有股子糊味,和御膳那味道一点都不似。”
“想来是火候大了些,糊了底。”范素芹眼眸瞥向一边思虑的话方落,一个婆子走入亭子立在信王妃面前禀道:“王妃,兴南候夫人让人来稍话,不来了。”
信王妃浅浅应了声:“哦。”那婆子就退了下去。
丰王妃将一手掩在唇上,转望亭内各位王妃、夫人道:“她近来可愁了,兴南候喜欢上了个歌妓,将她冷落了,这会哪有心思来。”
信王妃微微叹了口气:“难得此次因咸王大婚我们几个都聚到了京里,太皇太后高兴留我们在京里多陪她几月,洽巧范妹妹又做得一手好菜,正好聚上一回,都让兴南候扫了兴……”
丰王妃也跟着叹道:“男人,都如此,你看我家的王都纳了几位,幸而他都听我的,那几个小的才服帖着我,不敢当怪作乱。”
信王妃微抬了下眉提醒:“他这都回去一个多月了。”
丰王妃冷冷一哼:“也就让他风流个一两月,下月我就回去了。”
信王妃将眸子转望向范素芹带着几分羡慕:“还是年少夫妻好,范妹妹你可要盯紧了咸王。”
坐在信王妃身旁一位徐娘半老的夫人插口:“咸王是难得的,这过了双十还未娶妻,连个妾室也没有,我看范妹妹是福气了摊上这么个好儿郎。”
范素芹低瞥着眸子嚅了嚅嘴没作声,这其中的心酸只有她一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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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树梢,信王府雅厅内美乐绕梁,酒酿芬芳幽幽弥漫,摆在厅中四张食桌上的几十来道美味佳肴已是残食了一半,王妃夫人们的脸上都晕开了迷醉的酡红,酒足饭饱的满足尽显在她们的脸上,心里皆赞叹范素芹对饕食的精专。
信王妃带着微醺的醉意:“我看姐妹们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将酒桌撤下去,我们玩叶子戏。”
“嗯。”
“好……”
“……”
王妃夫人们零星落话,信王妃唤来婆子丫鬟将那些食案撤下,转眸望向撑头靠在椅背上的范素芹问:“范妹妹这是怎么了。”
范素芹自小滴酒不沾,方才被各位王妃夫人多劝了几杯便不胜酒力了,现在酒劲发作正晕眩无力得难耐,连信王府问话她也晃晃得听不清,候在她身后的小葱忙靠上前向众王妃夫人福身:“我家小姐兴许醉了,小姐不常饮酒。”
丰王妃微微拢了下眉:“早知这样,就不如此敬她了。”
信王妃忙张罗候在厅内的丫鬟:“你们还不快扶咸王妃到偏房歇着去。”
候在厅内的丫鬟还没来得及上前扶范素芹,小葱已小移几步到范素芹身边俯身勾住她一臂小唤:“小姐,小姐。”
范素芹半醉半醒闻见小葱轻唤,就跟着小葱的扶力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半睁迷蒙双眼望着众王妃:“各位姐姐告辞了。”返身便想走,却身子一软半趴在小葱的肩上。
信王妃见范素芹那熏熏的醉态,只怕连路都走不好:“范妹妹,不如到偏房躺一会。”
范素芹背身向着众王妃夫人,抬起一手摆了摆:“那……那怎么……好意思……我回了。”
信王妃见她那么坚持,只怕她是担心新婚燕尔在别处过夜咸王要生气,于是也就作罢,让人传话备轿。
仪仗轿子备在信王府大门外,范素芹就在小葱与三个信王府婆子的搀扶下上了轿子,时辰临近宵禁,路上人烟稀少,很快仪仗和轿子就停在了咸王府门前,范素芹在轿子上靠了一会那酒方下肚的难受劲已经过了,在被小葱扶下轿子时,她只觉满身轻飘,心中有股莫名的兴奋,扭腰摇曳着倚靠小葱走在通往正屋的房巷。
长长的房巷上满天星斗璀璨地闪耀着,范素芹将一肩压靠着小葱一侧肩头,眯着醉眼抬望那些仿似近在咫尺的明星,抬手朝天上一抓:“是我的……”她将抓了个空的手掌放在眼下,发出悲声:“嗯!怎么没有。”
小葱小小的身躯挺不住范素芹那亭亭玉立的重身,向后仰身为难:“小姐,小姐,我快受不了了。”
范素芹留步在正屋院门外,眼望书房的方向:“那个男人也是我的是不是?他是我的夫君是不是?”
小葱将双手顶着范素芹的背:“小姐,是,是,可是这样让人听见怪没臊。”
范素芹一个返身握住小葱的双肩,幽怨:“他为什么不理我,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有那么可怕吗?”
小葱知道范素芹醉得不行,便没多搭话,扶着她的一双胳膊肘:“小姐先入房歇息着,我去给你弄碗解酒的汤药。”
范素芹猛摇着头,落下:“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便摇摇摆摆快步朝赵汣的书房走去。
…………槑国出品?安冬所著?华丽分隔?盗者退散…………
范素芹颠着步靠到书房阁门外的门框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珍珠贝齿迷离一笑,冲候在对面门框边的丫鬟提声:“去,去通报王,王妃来了,他的王妃来了。”
那门边的丫鬟一见范素芹醉得不着边际,心里一惊匆匆忙忙就奔入了阁内,范素芹也不等她去通报,脚步错乱摇晃着就跟在她后面入了书房。
靠在罗汉床上看书的赵汣隐隐听见书房外的嘈乱,放下手中书卷下床正迈步到屏风边就见那丫鬟急步迈入房来,慌忙福身:“王妃,王妃……”她话没落,范素芹已莽撞地出现在书房门外,赵汣见她双眼迷蒙,两颊上晕着两坨绯色,随着她出现带来的一股酒酿浓香,他猜她是在信王府喝醉了,便面无表情静望她,吩咐那丫鬟:“你去唤两个人来将王妃扶回房去。”
那丫鬟慌慌张张点头应命,返身便匆忙从范素芹身前擦身而过出了书房。
范素芹侧着身扶在门框上,痴痴对他一笑便抬着绵软的脚步入了书房,一个扑身靠到了他身前,将双臂抬放到他两肩上作为绵软身子的支撑,仰头眯望他那双低望她的冷漠俊眸,声带低哑问:“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不娶燕?”
一切的答案都在赵汣心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紧蹙起墨染的浓眉,微微张了下倔翘的薄唇,又闭了起来,他想是该给予她解释,但临到要说,又说不出口了。
范素芹见他不开口,怒起一双秀眉:“你说啊,说啊,你真要让我一辈子这样过吗?”
赵汣依然凝眉不语,范素芹心神随着醉意飘忽,面上怒云消散将一手捂上他的一侧脸颊,轻轻搓着:“我是不是很丑,丑得让你生厌了?”
“不是,我讨厌的不是你。”赵汣低沉淡语打破书房内的安静,仿若将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成了暧昧。
范素芹用那迷蒙目光描绘着赵汣的俊脸,自大婚来,只有今日她是这么紧挨着他,也只有今日她敢违抗他的冷漠,她抚着他的脸庞将手划到他的唇上,指腹压在他唇上,弯起眯眼:“那为我笑一个。”
她指腹上的温热在他温温的殷唇上传开,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那样的柔软有种让人含入嘴中的冲动,瞬间他觉得自己仿若被什么侵腐,他厌恶这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厌恶她这么不正经的样子,提了口气他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将她推离自己身前:“你醉了,回房休息吧。”
范素芹向后颠了一下,站稳身来低望见缠绕在臂间的披帛滑落在地,她微微眨了下眼一时想起如何解决身上因酒劲发起的烧热就拉扯起自己身上的衣襟,赵汣见她衣襟半敞,襟内的红兜已露出了一角,忙上前抓住她的双手,阻止她:“你要做什么?”
范素芹颦着秀眉,低望着赵汣那包在自己双手外的大手,扭拽自己双手烦躁道:“好热,我要把衣裳解开。”
赵汣见她醉得已然失了自己,想来在冷着和她讲道理也不通,便放□段,牵她到罗汉床边,将她按坐下,顺手拿过床上小几上自己喝了一半的茶递给她:“将这个喝了,会好一些。”
范素芹低头喝了他递到唇边的茶水,“咕噜咕噜”饮了两大口顿然觉得干热的喉咙舒爽了许多,在他把茶碗放回小几上时,她把双脚蜷上了罗汉床,见着移身到面前的他,便跪立在罗汉床边缘,伸手去解他的腰带钩子:“娘说要服侍王就寝,要为王宽衣……”
“咵——”的一声,赵汣腰间的腰带落在了地上,他忙抓住她的双手,皱拢起眉头,低吼:“不要这样。”
范素芹心思随着醉意而起,嗔怒:“为什么不能,我不是王的王妃吗?王不是我的夫君吗?”
赵汣沉默片刻,蹙了蹙眉沉沉应:“是。”
范素芹立在罗汉床上方好目光与他的倔强薄唇平视,她见他双嘴唇道“是”的微微颤动,不由被吸引地抬头将自己滚热的唇贴在他冷漠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们还没圆房,夫妻怎么可以不圆房,这世间哪有夫妻不圆房的。”便再次将热唇覆在他冰冷毫无任何情绪的唇上,笨拙地用双唇含戏着他丰润的下唇,香舌时而玩弄着他的唇齿,鼻息与他男人的气息相撞,不由有种美妙蹿进了她的心里,她尝出某种味道来,扬脸朝他微起白皙贝齿笑道:“真好,比腊肉猪肉片都好。”
望着她垂发遮面,两颊酒醉绯红掩了那红斑的迷蒙调皮笑脸,赵汣心里仿若中了煞,不由将抓着她双手的大手缓缓松开,她低望能自由活动的十指,微微动了动纤细的十个指头,伸着手去解赵汣身上的单衣,将他身上的单衣宽开,十指顺而寻着他中衣的裤头去,她醉了,但依稀记得娘说过解开裤头是很重要的。
“啪——”一声,赵汣扬手甩在了范素芹的脸上,顺而大声呵斥:“你该醒醒了,看看你成何体统,这是妇道女子所为吗?”
范素芹惊立起眼眸,酒意滕然全醒,一双手滑过他硬实平坦的下腹从他的裤头上举起,一手捂上那被他扇得热辣的脸颊,猛抬眼就见他额上零星貌着细汗,俊脸上难分愤怒还是懊恼,想起方才所做她无地自容得羞愧难当便迅速跃身下了罗汉床跑出书房外。
赵汣目光随范素芹移动的身影定在了屏风边,就“呃——”轻舒了口气,回身落坐在了罗汉床沿上,却觉下腹热得难受,心里又混乱如麻。方才的某刻他是想随了范素芹的意,可忽想起了“燕”和这场来得实在难堪的姻缘,终是无法让那一切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某芹貌似喝的是甲醇~.~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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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备用,请往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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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话 ...
守夜的丫鬟按赵汣的命从隔壁正屋院内找来了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本想一道进书房将范素芹扶回房去,但见着赵汣牵着范素芹入了书房便不好意思候在了书房门外的房廊中,这会见到范素芹衣衫不整捂脸慌乱跑出,都一副愣眼追望着她那快速消失的背影。
“小姐,小姐——”待在书房厅边的小葱见着范素芹面红耳赤,一脸窘迫急速奔出书房厅门也急迈开步伐紧跟在她身后。
范素芹已被在赵汣书房内的事臊得没边,这会满心只想找个地方躲去,哪还想见到人,就算是贴身的小葱她也觉得心里隔得慌。她快步沿着漆黑的房巷跑回房内返身一把就将房门关了起来,抬起一臂衣袖抹了抹额上那不知是慌臊时,还是奔跑间渗出的满额香汗,便不管房外拍门急唤的小葱退身落坐在了房内的床榻上。她衣襟半开露着红兜的胸口忽上忽下,红唇半张扑喘,两唇间的空落让她想起方才含过他的唇,还伸舌舔进了他的唇内,甚至还说了些什么?那些是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些半醉半醒的话,但能感到是些相当难以启齿的话,她难堪低眸见着自己竟坐在了他让人搬进房的床榻上,心一惊便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移步离开了床沿,顿然回思起了方才矜持全无拉着他直言要圆房的片段记忆,她羞愧难当地将头侧到了一边。
将将那书房外还有那么些个丫鬟们应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将来会闲话些什么,且他的那一巴掌定是带着厌恶,原来他就嫌弃着,往后看来更要看轻了,在这王府里再待下去定是无颜。
范素芹惴惴不安快步到房门前“啪”一下把两扇房门打开了。
小葱举着拍门的手,怔望眼前衣衫不整,两颊通红,大眼中透着不安的范素芹轻唤:“小姐。”那会她见着范素芹入了赵汣的书房,便按着王府的规矩侯在了书房外的厅边等着,后来那三个丫鬟一起匆匆到了书房门前顿然又都窃窃羞笑挤退到了房廊边,她本以为自己家小姐和王是要成好事,可没想眼下的范素芹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
范素芹眼睛一眨不眨淡淡落话:“葱,收拾衣物,我们离开王府。”
“啊?”小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着自家的小姐可是咸王府的王妃,怎么能说出王府就出王府,小葱忙问:“小姐,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王府?”
范素芹蹙起一双秀眉颤摇着头:“我不能待在王府,我在这府中是难待了……”
小葱打断范素芹的话:“小姐现在夜黑天高要去哪里?若要回娘家也明日再回。”
范素芹捂着被赵汣扇了一巴掌的那侧脸颊低头摇了摇:“现在马上走,不管去哪里都好。”
“小姐……”
范素芹快步跨出房门站在小葱身后厉声低语打断小葱的劝语:“若你不想走,也罢,我是一定要走。”
小葱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真要拗起来那是十头牛也拉不住,只好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收拾衣物。”就抬脚去寻了快包袱皮包了几件素净的常衣和一些轻便的金银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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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齐全,范素芹带着怀揣包袱,手里提着盏纱罩羊角灯的小葱阔步出屋,没等待在屋门外的两个丫鬟跟上,便落话:“我到院外走走你们别跟了。”平日里范素芹常只带着小葱出出进进,伺候她的这些近仆也已习惯,便按着她的话继续静杵在原地。
屋院外的房巷昏黑寂静仿似方才的一切就那样止在了赵汣的书房内,范素芹留步在屋院门外抬头深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想起他的不领情和他那看似决绝的巴掌,她羞愤地捏紧一直拳头,沙哑低语:“葱,走。”
范素芹带着小葱穿过幽静无人的房巷,走过一条花园游廊到了内院边角上一处留给守夜丫鬟端茶的小门前,那门房内一个守夜婆子见到突来的范素芹惊立了下眼眸忙出屋朝她福了□,范素芹眼眸避着她:“我去厨房。”便带着小葱出了小门直朝厨房的方向去了,一路上无遇一人地从那厨房外留给更夜收馊水进出的小门躲出了王府。
王府一到夜里内院的门皆锁起,只留着这么一处给守夜丫鬟端茶的小门出入厨房,前回范素芹给赵汣做馄饨面跟从小月知道了这一处,因此今这守门的婆子见她子时出内院也不多惊怪,只想她是为了讨好王又去厨房给王做夜宵了。
空空静巷中,冷飕飕的穿堂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那阵阵风中仿似会忽然带来些什么诡异,范素芹勾着小葱一臂憋着对凄凄夜路的发毛快迈着步径直朝一头漆黑巷口走去。
小葱紧揣着怀里的包袱同范素芹一样心里发着毛,脚步紧跟着范素芹,颤颤问:“小姐是要回娘家?”
范素芹脚步续续,利落:“我断不能回娘家,回去是要让爹娘担心受怕。”
小葱忧思:“那小姐这是要去哪里?现在已是宵禁,要是遇了禁卫军那要说什么?”
怎么没思到这禁卫军……
范素芹骤停住脚步,想来这大深夜自己和小葱两个良家妇人就这么走在街上实在是不妥,若遇到了禁卫军总不能说是王妃夜游,可不说明身份那只怕少不了被擒回去审问,那一来二去不是还得回王府,这便更是难堪再添难堪。
小葱见着范素芹低头不语的身影,苦口道:“小姐不如回王府吧。”
范素芹咬唇犹豫挪步向后,可一想回去只怕将来面对他也不会比在这漆漆夜路凄绝,便带着怨堵不服:“不,既然出来,我就不打算回去了。”
小葱转着眼眸寻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小姐,可是你看这黑麻麻的,我们能去哪里。”
范素芹侧了个身一把提过小葱手里的羊角灯,将其举高照了照周边,见着侧面有条较窄的巷口,巷内不深处有条瘦长的石了,她心中暗喜有了着落:“葱,我们去那里歇着,明早再做打算,如何?”
小葱小迈着几步靠上范素芹,无奈沉了口气:“我听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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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素芹举着灯照着黝黑夜路带着小葱进了那窄巷,落坐在石了上。小葱随后落坐在她身旁,望着范素芹那张映在羊角灯下的沉沉愁脸,憋不住疑惑:“小姐怎么了?方才在王书房里……”
范素芹低垂下头轻轻摇了摇,打断小葱:“葱,为难你和我一起露宿街头。”
在咸王府里的这些日子小葱看着范素芹被赵汣冷落,看着菱角闹事,看着赵汣维护菱角,多少也能明白范素芹的委屈,便将一手勾进范素芹一臂中紧挨到她身边安慰道:“小姐,小葱愿意跟着你,这不打紧。”
范素芹伸手将提在手里的羊角灯放在石了一头,把并着的双腿抬上石了,斜身斜坐把头倚在小葱头上,闭上眼淡微了下唇:“葱,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小葱思绪潺潺——
说来自己小时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又被婶婶嫌弃,过着有上顿没下顿,最后婶婶背着叔叔外出将自己卖给了牙婆,本听说牙婆要将自己卖到青楼,还好当时自己想方设法逃出了街,在被牙婆手下的牙郎追赶下撞上了范老爷,可怜巴巴地求了范老爷将自己买下,这才得以逃过进青楼一劫,幸而范老爷又是好人,不,是他们家的人都很好这才有了真正的家,眼下这陪着自家小姐露宿街头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自家小姐可不真的当咱为妹妹。
小葱心里一甜用头回蹭了蹭范素芹的头,范素芹则将身一懒瘫倒在了她的大腿上,她一吓轻轻推了推范素芹:“小姐,小姐。”
范素芹带着倦意,呓语:“葱,我好困。”
小葱见范素芹没事,松了口气便紧抱着包袱仰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仰望巷子上的沉寂夜空渐渐打起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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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话 ...
寂了深更,石了边上的羊角灯如一个矮小无力的守卫尽职地守护着范素芹和小葱,以解她们在漆黑中的恐惧,无风的窄巷中仿似成了她们悄静的避风港。范素芹饮了酒并又恼又怒地这么折腾了一阵已是疲累得不知所谓,这一躺在小葱腿上便是酣然入梦。
“咚——咚!咚!咚!咚!”巷外更夫敲响五更天,范素芹将蜷缩侧躺着许久的身翻正,把缩着的双腿向石了尾一伸“哐”地就将那盏羊角灯踢下石了,“轰”被打翻的羊角灯一下烧了起来,她睡眼惺忪地见到燃起的火光一下惊坐起了身,正打盹的小葱也被羊角灯掉下石了的声惊开了眼,见着燃起的火一下从石了上站了起来,那双被范素芹枕得太久的腿一麻踉跄地软了下去,范素芹忙下石了上前扶住她,这时只闻隐隐夹杂着“谁在那里?”的问话与脚步靠近了窄巷来,范素芹怕被人发现揪扯不清就一把拉着小葱略过那燃烧殆尽的羊角灯朝窄巷深处跑离。
她们方离开,两个方行过窄巷的更夫出现在巷口,望着被琉璃晨光映得昏亮的窄巷不远有两个猖狂跑蹿的身影皆惊睁起眼,其中一个更夫缓过神慌问:“那是谁?这天才泛白不会是偷吧?”方要去追,就被另一个更夫拖住:“罢了别去,你也不想想这住的都是什么人,要是偷,那还能这么风平浪静,怕不是什么躲鸡鸣的鬼怪。”
那更夫心虚微起被络腮胡包围的唇慎笑:“哪有这么吓人的事。”
“今日的活我们已做完了,回去吃饼喝茶,睡个踏实觉,何必惹麻烦。”
在另一个更夫的劝话下,两个更夫已挪步离开了窄巷口。
…………………………
巷间撒开迷离晨曦,范素芹和小葱胡乱穿过弯弯绕绕的巷路到了城西寥寂无人的大街上,小葱见范素芹毫无目的默默走着:“小姐,不如我们去舅老爷家。”
范素芹望着长街远处思了片刻,觉得这样也好,舅舅的家在京郊,是个乡下地方,先落个脚在说,只是……
她左右为难没有它法,便轻应了:“嗯。”
南市早市已开,市场的繁华被那攒动的人群和一声声响亮的吆喝声所显,范素芹甚少走在这样人多的地方,心中生怕被人注意到脸上的红斑不自在地羞低着头与小葱穿行在这拥挤的早市人潮中,她们想走过南市从城南门出城,如此约莫午时就能到京郊的舅舅家。
小葱向来喜欢街市这样的热闹地方,范素芹还没出嫁那会她时常跟着吴妈出来买菜,这街市的一切她都很熟识,她眼望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问:“小姐,你饿不饿?”
范素芹被小葱这么一问倒真觉得有些饿感:“嗯,早食还没吃。”
小葱指着那小摊:“小姐,那个大叔的摊饼味道很好,你看好多人都等着买呢。”
范素芹顺着小葱所指的方向望见一个挤满人的小摊,还没来得及吭声,小葱又问:“小姐,我去买两个过来好吗?”
范素芹也觉得饿了就应了“嗯。”点了点头,小葱便揣着包袱挤进了买饼的人堆内,踮着脚尖视线越过重重肩膀探望着在煎锅内泛着热气的摊饼,顺而拼命挤进摊前唤道:“大叔,给我两块饼。”就将一手伸入包袱中寻找着荷袋,买饼的人来来去去地挤着她,她胳膊难抬在袖子里摸索好一会就是找不到装铜子碎银的荷袋。
“哪个要的两块饼?”
小葱方摸到藏在包袱角上的荷袋就闻见卖饼大叔的问话,她一边扯出荷袋,一边踮着脚忙回:“我要的,我要的。”接着她将那碍在怀内的包袱夹在腋下从荷包内抠出四文钱来递给卖饼的大叔,一面去接大叔递来包在荷叶中的摊饼,一个不甚那包袱从她的腋下滑落到了地上,她方拿过包在荷叶中的饼,把荷包随意塞入怀内要弯腰捡拾包袱,突然有一只粗黑的大手先她一步将包袱从地上夺走。
小葱抬眼见着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蹿出人围跑走,慌着追赶上去:“抓强盗,抓强盗——”
范素芹立在饼摊不远眼瞧有人拎着她的包袱抱走,也忙紧追其后。
她们两个女子的腿脚终比不上男子,只追了不到半里地两人就都气喘吁吁,而那拾包的男子早已消失在集市人群里不见了踪影。小葱手里还举着那两块用荷叶包着的摊饼立在一处街角边低头蹙眉脚步辗转,慌乱:“都是我不好,没把包袱看牢,那包袱里还有那么些贵重的东西。”
范素芹深深地沉了口气,不忍责怪跟着自己出来受苦的小葱叹道:“我们也不是一无所有。”
小葱抬起带着万分愧疚的眼眸望着范素芹:“可是那些东西没了,小姐连个换洗的东西也没有。”
范素芹淡笑安慰下:“到舅妈家也不会缺那几件衣裳,幸好饼还在,这追得我肚子真饿了。”便伸手拿过小葱举在手上的摊饼咬了一口。
小葱忙道:“小姐真饿了,我的这块饼也给小姐。”
范素芹嚼着饼咽下,笑着点头落下:“嗯,就该你没饼吃。”便挪脚打算继续启程,眼眸转望前方的瞬间不知从何方忽然冒出四个布衣男子来朝她拱手低语:“王妃,请与属下回王府。”
范素芹骤然止步立在原地,惊睁着圆眼望着那四个布衣男子说不出话来,眼瞧这几个男子一身威武的样子,她已猜出他们是王府护卫。
事到如今,范素芹已是骑虎难下,她断不要回去面对他,那样会有多难堪,多羞愧,她想象不出。
可是眼下又要如何逃脱这些护卫……
护卫看着范素芹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便又齐向她拱手低语:“王妃,请与属下回王府。”
范素芹思着嚅了嚅嘴,轻语:“我的包袱丢了,你们去帮我找回来,我,我就回去。”
一个护卫来回转了圈眼珠子禀道:“王妃,请与属下回王府,属下这就让人去追回。”护卫落了话,给了身边其他两个护卫一个眼神,另一个护卫就拱手问:“不知王妃的包袱在哪里丢了?”
小葱眼看护卫要找回包袱忙指着那抢包袱男子逃走的方向:“包袱是被一个穿灰布衣的男子抢走,往前方跑走了。”
问话的护卫接着问:“王妃的包袱是什么样子?”
小葱回:“是个绿缎子包袱皮,里面有小姐的首饰和衣裳。”
问话的护卫朝范素芹拱手浅拜道下:“属下知道。”便给了身旁一个护卫眼色,就与那护卫一起往小葱说的方向奔离。
留下的两个护卫身手朝范素芹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请。”
范素芹瞥望那两个护卫奔远,丢下手中的摊饼,一把牵过小葱一臂,一手提裙迈步避过身前两个护卫就往前方跑去混入了集市人群中,那两个护卫身手极为矫健几个跨步便追上她,挡住了她,她脚步挪移利用人群的混乱返身向来路跑回,寻着一条小街就拉着小葱拐了进去,但她知只凭自己的脚力很难躲过训练有素的护卫,于是瞧见一家门户大开的铺面门堂就蹿了进去,不顾铺内主人家震惊的眼神直奔铺子后的院子,避在了铺子与院子相隔的门墙后。
一个头包着青布巾,身着绿襦灰裙的老妇跨入院子,皱着眉头,打量着范素芹和小葱问:“你们是什么人?”
范素芹急转着眼,一面害怕着被追来的护卫发现,一面急思着不知如何回老妇的话才能将这闯入别人家宅的事打发过去。
小葱踌躇地望着老妇,灵机一动:“婶子帮帮我们……我们是逃婚出来……”
“两位客官你们吃粥吗?”
“我们找人,可有见到两个女子跑来?”
从铺子内传来个老翁沙哑问声和一个男人质问似的话语实实把范素芹和小葱吓了一跳皆紧张望着眼前的老妇,老妇眼神从她俩身上移望向铺子内,望着那两个寻来的护卫道:“看见了……”小葱恼瞪着老妇,心里正想咒骂她不仗义,就见老妇将手端在腰前跨步迈过眼前门槛抱怨:“方才是有两个姑娘蹿进了我家院里,被我哄了出去,真是的,光天化日下也不知谁家的闺女那么没教养直往别人家的房里钻。”
两个护卫听完老妇的抱怨忙互递了个眼神回身就奔出了铺子直朝小街深处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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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话 ...
范素芹闻见那两个护卫的脚步离去,将一手抬放在胸口上松了口气,迈步到门边:“多谢婶子。”就朝立在铺子内的老妇福了个身。
老妇正靠在铺子门边望着护卫离去,回身见到范素芹的福身忙走向她,拉过她交扣在腰前的一只手带她往院中走去道:“想来他们还是要寻回来,你们先进屋躲躲。”
范素芹满心感激地朝老妇侧点了下头道:“多谢婶子。”
老妇引着范素芹进入一间摆设简朴的小厅内,靠到房内一张显旧的八仙桌前拿过桌上的茶壶边为范素芹和小葱各倒了盏茶,边审视她俩的穿着打扮:“你俩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范素芹微微低下头点了点。
老妇接着问:“你们是主仆?”
范素芹再次点头。
老妇目光落定在范素芹身上又问:“是你逃婚?为什么?”
默了片刻,小葱见范素芹眉头蹙着为难,知她难说出缘由,就几步紧靠上她,望着老妇打岔道:“我们只在这逗留片刻,待会就走。”
老妇看出眼前的丫头是在护主,就觉自己是问多了,转为客气:“你们俩喝茶。”
范素芹掂着满腹尴尬,靠上八仙桌边端起茶盏道:“多谢婶子。”就举着杯盏饮下一口茶,凉凉下喉的茶方好解了她因奔跑而干渴的喉咙。
老妇走到房门边欲要跨出房,思着又侧身望向范素芹和小葱问:“你们俩吃粥吗?”
范素芹不甚明白老妇怎么突然问起喝粥了,但觉得肚子真有些饿便点头道:“嗯,我们晨时还没吃。”
老妇露出和蔼笑容:“我想也是,这大清早你们就这么跑着哪顾得上吃,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盛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