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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人参姑娘》》 · 南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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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稔慎怕兮兮的扁扁嘴,什么骨气都顺风飘散了,委屈巴拉的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大花:怎么早没发现这是个危险物品呢。

阿爹闻言居然大夸大花是个人物,拖着被砸的犯傻后娘扬长而去。倒是左俊师没有走,反倒关心的问左稔慎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嫁给将军。

“当然不愿意了。”左稔慎泪眼汪汪的躲着兴奋的做“誓死送嫁将军夫人”状的大花,小声道,“上次你见死不救,这次就当赎罪好不好——你替我嫁吧。”

你的主意能靠谱点吗。左俊师瞬间无语。

“主意我来想,你只要保证别让大花给你变成牌位就行了。”左俊师深吸口气道。

自从听了左稔慎说了不要嫁的话,大花每日两眼放刀子的戳左稔慎,左稔慎欲哭无泪,恨不得天天躲床底下,每次都被大花揪出来,教导什么走路要妩媚、步步生莲花;姿态要优美、弱柳扶风状;媚眼要会抛、眨眼夹死俩……

左稔慎每次脚底抹油,跑不出院子就能被大花亲手抓回来,丢在墙角被教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左稔慎在墙角流泪画圈圈,心中哀怨:当初好好的淡定一姑娘,怎么一沸腾起来就这么变态了。

而此时此刻,咬着胡萝卜犯头疼的白涂在左家院子外头转悠。

左府早早的张灯结彩,门里门外那红布铺的像个专卖红布的布店铺子。白涂早就将大门、小门、墙头都试了一遍,该死的不知道谁绕着贴了一条的符,愣是没个口能进去的。白涂蹲墙根啃萝卜,郁闷着怎么回去跟墨公子交代他家的小人参不光带不回来,还要嫁人的这个晴天霹雳。

“啊——道士将军啊,小人参你嫁人也不挑家好抢的。”白涂郁闷的叹气张口再咬萝卜,咬了个空。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乞丐用她肮脏的手抢了白涂的胡萝卜,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几口吃了个干净,杂乱纠结的头发下,一双浑浊又闪着恨意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白涂,欲、求不满。

这眼神让白涂不由自主的想起他还是只弱小的兔子的时候,毒蛇猛兽瞅自己的眼神,简直就是跳过捕捉这一步,直接想吃法上是一口吞还是细嚼慢咽好。白涂被这个凶婆子看得寒毛倒立,不争气的“哈哈”两声笑,从怀里掏了一吊钱给她:“拿去买包子,买包子去吧。”

谁知那婆子一看他给这么多钱,当他是个极有钱的,干脆抱住他大腿不放,歇斯底里道:“我才是左家的慎姑娘,嫁给将军的本该是我,你帮我,帮我替换下那个贱人。这荣华富贵、一品夫人都该属于我!”

白涂只顾哀怨自己一身干净衣服毁于一旦,一个热心的路人甲帮他拽开她,踢上两脚赶她走开,她恨意慢慢的抱着路人甲的腿咬了一口,差点扯下一块肉来,然后揣着那一吊钱飞快的跑了。路人甲揉着腿,碎嘴的跟白涂道:“对这疯婆子不能心软,但凡你施舍她一点什么,她肯定要抱着你发疯。哎,你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不然也不会招惹她了。我跟你说啊,这女人原来就是个穷乡下姑娘,财迷心窍来左府冒充左大姑娘,害的真左大姑娘还被送了官。后来真左大姑娘让将军英雄救美,讨回了身份,左家就把这个假的送了官,官府打了她二十大板就给她放了,说是要遣回原籍。你也知道,官府嘛,也就说说,哪有闲钱送她,就没再管她。她愣是死活不走,成日拉着人说什么她才是左大姑娘。哼,整个成了疯婆子一个。

“要说左大姑娘也真是命好,将军对她竟是一见倾心,你看看,左家张灯结彩就等着吉日一到将军上门娶亲啦。听见过左大姑娘的人说啊,这个左大姑娘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要不怎么能把什么女人都见识过的将军都给迷了,想当初左大姑娘上街的时候,我没缘分看上一眼,以后嫁给了将军,我们更是没眼福喽。真是不知道左家祖坟冒了多少青烟,养出个连将军都能迷倒、非卿不娶的大美人来,真是福气。”

白涂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么久,仍旧是满心心疼自己的衣服,顺带怀疑一下左家那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是他认识的那只小人参吗。

“这左大姑娘什么时候出嫁?”白涂问道。

“啊,你也想趁着出嫁的时候瞧瞧这天仙似的左大姑娘到底美成什么样是吧,哈哈哈哈。看你长得油头粉脸的,还以为你是女人堆里混惯了,还是受不住诱惑是吧。”路人甲豪迈的拍打着脸色由红润转黑的白涂,大笑道,“跟你说,我们镇子上的男人都是这么打算的,最漂亮的姑娘被人娶走了,临了也得让我们瞧上一眼是不。我告诉你啊,就是这个月的十六,好日子啊,没几天了,千万别错过啦!”

白涂听见日子后,就兔子跳的跑掉了,随路人甲在后头扯脖子大喊。

白涂从左府逃开,溜达了一路,到处都是说传奇的左大姑娘的事迹:什么被贪财的假姑娘陷害入狱将军英雄救美;什么假姑娘其实是后娘因为记恨先夫人故意找来的;什么左大姑娘是天仙下凡转世只为报答将军几世前的恩惠,历经磨难与将军百年好合的;什么二人情牵三世,第三世虽遭恶女捣乱,但终于修成正果;还有说左大姑娘是狐狸精转世,来借将军飞黄腾达得见皇上,再勾引了祸国殃民的等等等等。

白涂听着前两个还靠谱,后面就离奇了,不过离奇的听起来更气墨公子的样子,他窃笑一阵,决定歇了那个仙女报恩或者情牵三世回去给墨公子添添堵,谁叫他霸着自己的雪莲不肯还。

说起小人参和白雪莲,当初还是白涂上山挖来的刚成精的小人参想用来大补,结果遇上拦路抢劫的墨公子,二人纠缠三天,身为狡兔的白涂竟然让墨公子抢不到手——事实上,是白涂混蛋的举着小人参当挡箭牌,墨公子总是怕不一小心碰到这个刚成精的小人参给她毒死了。

于是乎,强抢没用,墨公子只好用上交换。和白涂商量说前些日他遇见一只成形多年的雪莲花,只是由于雪莲解毒不适合他才没有动,不如他去拿了雪莲来和白涂交换小人参。

白涂一听这事好啊,今个遇上个鸩,指不定明个还撞见个毒蛇,有雪莲又解毒又大补的比这棵小人参强多了,便约了日子、地点,就等墨公子带了雪莲来换。

墨公子准时而来,倒是雪莲不知道是闭关了啊还是冬眠了啊,一朵大白花的在墨公子手里。小人参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女娃样,可爱嘟嘟的缩在白涂边上长睡不起。当时白涂看了小人参好几天都不醒当她有毛病,不过那白雪莲也没好到哪去。两头交换试了试,确实都是成精的,也是活的,白涂就乐颠颠的换了。

奇怪的是,当墨公子用斗篷裹了小人参要抱走的时候,被白涂摔打揉捏了好几天都不醒的小人参居然醒了,冲着墨公子璀璨甜腻的笑,单纯可爱的不得了。而白涂爪子上的白雪莲,连个屁都没放。

自此,两人结为损友。

而俩损友各自的结果就是:墨公子被小人参的第一个笑给迷了,养到至今也没舍得把她吃下肚;白涂用雪莲防身防毒,一不小心被号称是“借”的损友给抢了压箱底去了。

世道啊,天理啊,你们都瞎啦。明明我换了个更好的,到底还是落回到老墨手里去了。白涂满心哀怨的扼腕,我清雅的雪莲花明明比那棵小人参好看多了,身材也婀娜多了,法术也强了不止一把两把,你个没长眼的老墨居然怜香惜玉你家小人参,一点不心疼我的雪莲花。

白涂怨念的一路上掂量着天仙报恩和三世情缘哪个更能惹墨公子生气,想来想去觉得天仙报恩不靠谱,谁不知道小人参是个不济的人参精。三世情缘估计墨公子也不信。于是,折中一下,自己编了个小人参寻魂报恩的调子,拿回去调戏墨公子。

白涂比手画脚的和墨公子胡说八道着什么N多年前,一个小药童挖人参的时候心生怜悯,放了小人参,小人参等待N年,待到寻得恩人魂魄,也就是如今的道士将军,立刻洗白白以身相许报答恩情。

墨公子听了,脸上虽然阴沉,却没白涂想象的那种杀下山去、血洗曲下镇的暴怒。墨公子冷冷道:“我是叫你带她回来,你只带个故事给我算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死道士用符咒把左府四面墙贴满了。我上天入地都下不去。”白涂赔笑道,“我寻思着,既然进不去——要不,咱抢亲得了?”

“主意不错,比起死的符咒,那个活蹦乱跳的道士更好应付,是吧?”墨公子冰冷的讥讽道。

白涂撇撇嘴:“那你说怎么着。”

“买通下人把符咒撕下来,或者是浇水化了符上的朱砂,或是干脆放把火烧了。”墨公子道,“还要我一一教给你?你可是狡诈的兔子。”

夸我怎么跟骂我似的。白涂不乐意的翻个白眼:“肚子里那么多缺德货,自己去呀,求着我干嘛,又不是我的小人参走失了。”

“去!”墨公子喝道,用他的血红眼睛瞪白涂。白涂脚丫子比嘴皮子还利索,一溜烟的消失下山去了。

若是他亲自去,人参一定会因为怕他而说什么是什么。他待她,着实不够好,若是她喜欢那人,若是她想离开,对着白涂,一定能说出来。那时候,他也该放手了。墨公子坐在石凳上,落寞的望着山下,身为浑身剧毒的鸩,他还能奢求什么,难道真的要把人参清心寡欲的囚在身边一辈子吗?不,在这之前,他一定会忍不住触碰她——害死她。

只要她对白涂说不想回来,就放手吧。墨公子闭起眼来劝说自己道。

白莲花倚在门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一场嫁乱

可怜的白涂当日往返,随便擒到一个左府下人就重金买断,指使他进去撕掉符咒。此时的左稔慎,正在被大花当做小绵羊圈养。因为左稔慎死活不肯泡了茶叶来喝,无辜的茶叶罐子早被大花淡定的丢去泡井水,左稔慎只有拿井接眼泪的份,终日闻着茶叶的芬芳以泪洗面。大花每次看见,都把她拎走丢回屋里继续教导怎么抛媚眼、怎么步步莲花。

左稔慎因为茶叶赌气,干脆揪了池塘里的莲花摆地上,一脚一脚的踩上去,像个求到糖果自豪的傻娃一样乐颠颠的冲大花咧嘴笑开怀的邀功。大花淡定的把莲花从她脚底下抽出来,扔出窗外拍拍手,对发愣的左稔慎恭敬道:“夫人,请继续。”

左稔慎惆怅的望天,下一次掰了莲花来绑在脚上,得意的“步步生莲花”。大花不淡定了,挑着眉上去一手一只恶狠狠的拽下来,全都打击报复似的插在左稔慎脑袋上,然后轻咳一声,淡定了:“夫人,继续走吧。”

左稔慎郁闷了,可怜巴巴的扯袖子:“好大花,你就放过我吧,我憋死了,你就放我出去呗。”天知道大花顶着培养未来的一品夫人的名头,华丽丽的锁着她在屋里多少天。左稔慎只觉得自己都要阴郁的长蘑菇了。

大花摆弄着昨个刚送来的一堆绣花大红布道:“夫人肯好好试穿一下,大花就让夫人——嗯,到院子里去吹吹小微风,晒晒小太阳。”

左稔慎立刻脱衣服,欢快的奔到大花面前,抓起大红布就往身上裹。她就愣没看出来,那一坨不是布,是嫁衣。大花目光炯炯的瞅着左稔慎把好好一个收腰丰臀的嫁衣硬生生裹得跟块裹脚布似的,仰天长啸苍天无眼,下生她家夫人的时候咋就不赐她一双正经的眼睛呢。

“我眼睛怎么了?”左稔慎疑狐的揉揉眼睛,眨了眨,“我觉得挺好的,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大花静默一下,仰天长啸苍天无眼,下生她家夫人的时候不知道赐个正经的脑袋。

左稔慎这才听出来某朵花拐着山路十八弯的骂她呢,鼓着腮,愤愤不平的瞪她。

大花整整大红衣摆,勒勒腰带,对着左稔慎的小蛮腰掐上一把,继续使劲的勒腰带,看还能更细不,勒得左稔慎差点没气。大花敬业的摆弄来摆弄去,觉得挺好,以将军那个木鱼脑袋,能送来这么合身的衣服着实不容易。便一面感慨着将军夫妻情深,一面给左稔慎把衣服扒下来。

左稔慎才不想听大花一个人意淫什么夫妻情深,穿回自己的衣服道:“我能出去转悠了不?”

大花叠起嫁衣的手停都没停,眉毛一扬:“大花说的是夫人‘肯好好试穿’一下,没让夫人把自己裹成粽子。所以,夫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屋呆着。”说罢,捧着嫁衣出去,顺带把门还给锁上。左稔慎悲从中来,贴在门上挠门:我想出去啊,我不要嫁啊,我要逃跑啊我要私奔。

院子里,左俊师准备出门,嫌弃大门太远,就近捡了个小门走,却正撞见白涂收买的下人踮着脚要撤符咒,无奈符咒贴的高,一时不得手。

“你做什么?”左俊师喝道。唬得那个下人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等人问,叽里咕噜的自己全都和盘托出。左俊师若有所思的沉默良久,吩咐下人谁都不许再动家里的符,不然家法伺候,然后命人把这第一个贪财的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白涂垂头丧气的会墨公子的住处,一打眼就瞧见他家的雪莲轻柔的给墨公子念书听,一双眼睛不是看着书,而是浓情蜜意的望着墨公子。墨公子则心不在焉的闭目养神,更有可能是睡着了。

“嘿,你为了念书的时候能看着那只鸟,把整本书背下来了吗?”白涂哼哼道。

白莲花面上一红,低下头去。

墨公子猛地睁眼,又是只看见白涂没看见人参。他心中止不住的失落,当是人参不肯与白涂回来。嘴里却仍旧冷冷道:“你一个人还有脸回来。”

白涂的表情像是用二两金子换了根烂萝卜,他扁嘴道:“你说的法子我都试过了,买通的下人被抓住了,想放火吧,偏生下雨给扼杀在火苗里了。整个一老天爷不帮忙,直接抢亲算了。”

“下雨?”墨公子道,“为何下雨反倒进不去?”

“你不知道,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符咒贴那屋檐底下,别说下雨了,下刀子都没用。”白涂无辜的埋怨道,“抢亲不是挺好,简单实际,整那么多弯弯绕还不是把你自己绕死,有个鸟用。”

墨公子听闻“鸟”字,不悦的看向他。白涂只好转口加赔笑:“没说你,哈哈,你看你,敏感的跟个小媳妇似的……好吧,我闭嘴。”

抢亲的话,道士将军必然是要去亲自迎娶的,这家伙可比一般的道士难缠多了,而且人参她……这么多日都没有回来,怕是果然想要离开自己了吧,他忐忑了这些时候,尽管不甘心,但……这样才是应该吧。墨公子忖度半晌,没有言语。

“就这么定了,十六抢亲,咱哥俩一起去。”白涂显然对抢亲十分有兴致,摩拳擦掌的独断决定。

“想去,你自己去。”墨公子干干脆脆的拂袖回房。

这么些年,就算不日日盯着,就冲墨公子至今没把小人参吞下肚,白涂就知道这闷骚的家伙暗地里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见他今时今日这反应反倒不正常起来,心道不是对小人参的新鲜期过了,又悄没声的瞧上他家的雪莲花了吧。白涂心思一动,耍了心眼。

“喂,你舍得把小人参送人了?早知道你送我呀,那么多年的人参精,一定特滋补。”白涂忌惮这个毒物荼毒多年的屋子,站在窗外头叫道,“给我呗,干嘛让那个破道士捡便宜,你不说话我当默许了啊。哦吼吼,我白涂明个就去蹲点抢亲,到手我就吞了,省的有人跟我又抢又借的。”

白涂拿眼睛瞟着坐在窗前案边的墨公子,见他的脸色比起刚才阴沉了几分,又扭动起来,嘴里哼哼着自编的“吃人参”小曲儿,晃荡着往山下去。

“公子……”白莲花拿着书进屋,放在墨公子手边,犹豫道,“你知道他只是说笑,他心地善良,不会真的去吃人参姑娘。”

墨公子看着那本书,没有答话。他回想起当初遇见白涂的时候,那家伙是真的要吃人参的,嘴张得老大,只等下口了。墨公子起得身来,立刻被白莲花拉住。白莲花哀愁道:“人参姑娘对你来说真的如此重要,哪怕只是别人一句玩笑话,你也会如此当真、担心?”

“我不认为白涂那是句玩笑。”墨公子冷冷的甩开她,抽身而去。

白莲花一滴泪水滑落脸颊,凭窗远眺着墨公子甚至为了人参留下的那条花草不死,远远的避开来走,不觉黯然神伤。

墨公子下了山去追赶白涂,不料这只狡诈的兔子愣是让他只闻到味见不着个,他翻天不服地的在曲下镇连同周围找了个遍,愣是找不出这只兔子来。

将军在驿馆准备新房,隐约察觉到镇上有妖气,第一个念头是墨公子听闻徒弟要易主,抢徒弟来了。将符咒和法器揣在身上以防万一,又担忧墨公子又来火攻,直接烧了左家把人参姑娘劫走,便命人去左家附近盯着,若是有什么事故就放烟火示意。这股妖气搅得将军心绪不宁,总是忧心要出什么事故,恨不得将婚期提前才好。

驿站的下人们哪知道将军心里这些麻烦烂事,见将军眉头皱的都能夹个砚台了,都道是将军想老婆了,急着洞房呢。

是日十六,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所以说吉日之所以为吉日,天气好是必须的。

大花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天不亮就摸到左稔慎房里,粗暴的把新娘子摔打起来,自己扛不住困意,霸占了新娘子的床睡起了小回笼。左稔慎被丢在地上,郁闷的打了个滚,不明所以的爬起来站在床边瞅着在自己的大床上睡的踏实的大花,出于报复心理,拽着大花的衣服也把她拽到地上,摔醒她。

大花彪悍的眼射杀人狂刀,刹那间将左稔慎凌迟了五六次。大半夜的,左边刚露头的小太阳右边,正要走的小月亮,正是市井书中闹鬼的好时机,再加上这么双凌迟人的眼睛,左稔慎一股脑钻进小墙角,瑟瑟发抖的呜咽:“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辜的……”

大花困意上头,晃了一晃,一头栽倒在地上,扭了扭继续睡,细微的鼾声显得分外瘆人。

此后半夜,可怜悲催的新娘子在墙角一直蹲到地上的丫鬟大花醒过来为止。大花醒来,糊里糊涂的瞅了眼外头的大太阳,登时就抓狂发毛了。在屋里转悠第一圈的时候没发现墙角的小人参,第二圈的时候,她暴躁的把小人参拎起来往椅子上一丢,风驰电掣的给她套上嫁衣,又梳头插簪子,胭脂水粉一起抹,速度快的像是用法术变出了个风娇水媚的新娘子一样。

左稔慎却不识时务的一会说腰带太紧了,一会抱怨脑袋上的东西太重了。大花暴戾的一瞪眼,左稔慎就乖乖闭了嘴,怕兮兮的随她弄手弄脚。

“夫人明知道今日十大日子,大花犯糊涂,夫人也不提点些。”大花还有精力抱怨。左稔慎疲倦的打个小哈欠,心说果然睡得好的就是不一样。

摆弄到日上三竿,将军一身红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乘红色小轿,外加吹拉弹唱一群人上门迎亲。将军事先偷偷命人把左府一圈的符咒撕下来,免得待会人参精新嫁娘送不出来。

大花将左稔慎从头到脚再查视了一遍,确定没有忙中出错,虚扶着百般不情愿的她赛进停进府来的轿子里。左稔慎一路上东张西望,盼望着有个逃路的机会。

左家人出来相送,后娘因为前些日的冲突,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后爹只知道喜极而泣,左俊师给她使眼色,示意她自己有法子。偏巧左稔慎眼拙看不出来,仍旧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得扭身就逃。

大花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外加暴力胁迫,总算把左稔慎塞进轿子抬走。

将军娶妻,绝对是风光大嫁。一路上,迎亲队伍烧包的大吹大唱,将军也风骚的乐的跟个开嘴儿的瓜子似的。但是,可怜的是,将军大人没能笑上多久。

一运米的商队好死不死挑了这个日子来镇上,好死不死的和将军的迎亲队伍头碰头堵了,好死不死两个队伍都够长,谁躲开都费劲。将军在前头纠结,没料到后头的轿子里的新嫁娘被人偷了。

左俊师一包迷烟放倒了后头一群,拖着他家姐姐静悄悄的溜走。

一新小妾

白涂不过是调戏了墨公子一下,给他个去抢小人参的客观借口,他自己找了个小树林烤萝卜、煮萝卜、炒萝卜玩,没承想那个死心眼的墨公子居然没去抢亲,反倒上天入地的把他揪了出来。

墨公子霸道的走过之处,活物死绝,身后一条外带身边一圈,花花草草全部发黑死光,茂密的小树林里,怎么看怎么诡异。见此情形,白涂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老墨啊,你穿鞋穿裤子了吗?

白涂嘴里堵着半根烤萝卜,差点噎死,指着墨公子惊悚道:“原、原来、原来你竟然看上本兔爷了!”

墨公子黑着一张脸,恶狠狠的用目光剜他、剜他。白涂三口两口吞了烤萝卜,口齿不清的问他脑子长虫了还是进水了,不去抢小人参来找自己干嘛。白涂一副“大爷我风靡天下,你个路人甲都逃不过一劫”的风骚相,扭动道:“本大爷自知风华绝代,没想到连你都被本大爷迷得抛下世俗成见飞奔而来投入本大爷的怀抱。”

“你确定要我投入你怀里?”墨公子烦闷的扬眉。聒噪死了,毒死算了。

白涂往后一跳脚,忙摆手:“你离我远些,远些,再远些。”说是让别人走开,自己却跑的最快,隔着十几尺躲在大树后头咋舌。两人正对峙,南边远远的传来人奔跑拂动草叶的声响,俩妖怪习惯性的避开人躲了起来,墨公子顺带熄灭了白涂烤萝卜的火堆。

左俊师拉着上气不接下去的左稔慎跑到刚刚白涂烤萝卜的地方,左俊师瞅着那堆刚熄灭火心中疑惑,左稔慎则瞅着死了一大条的花花草草觉得情形眼熟,两人不过站了一站,后头紧追不舍的将军赶了上来,喝令左俊师将人参姑娘交回来,不然就要硬抢了。

左俊师鄙视他一眼:“家姐甚至瞧不上你,姜将军又何必自作多情。”

白涂和墨公子蹲在远处的树上,两妖怪小心翼翼的屏着气以防被道士将军发现了,不过将军似乎专心于老婆被抢的事实,没工夫在意其他。他们两个在树上俯视着两个大红色的人,一个很是恼火,一个怯生生的躲在没穿红的身后,没穿红的和新郎剑拔弩张,气氛紧张,活像是混乱的三角恋在两角即将办大事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白涂远远的望着那一触即发的阵势,心说厉害啊,弟弟在姐姐大婚抢亲,这是要上演禁断之恋啊。哎?不太禁断,小人参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他亲姐,哎,真是乱的。白涂瞥着身边很有定力的墨公子,眼珠一转,一巴掌把他拍了下去,窃笑道:“抢亲哪能没你的份儿,快冲过去把他俩都狠扁一顿。”

墨公子堪堪摆正身子才没摔在地上,但落地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将军。将军犀利的冲墨公子的方向望过去,惹得左俊师和左稔慎也看了过去。墨公子无奈,只好走过去,仍旧是走一步,花花草草死一片。

步步生莲花算什么本事,步步死花草才是境界。

将军看见墨公子,颜色动了动。左俊师看见墨公子身边死的一片,颜色也动了动。墨公子在最后的安全距离里停了下来,看向左稔慎,却没说是他上去抢啊还是她自己走过来。左稔慎怕兮兮的瞅着一言不发的师父,对上那双在梦里瘆人的红眸,难受的扭动一下,在将军和师父中间衡量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师父十分的不和善,说不定还会失心疯咬人的,不由得往将军那头缩了缩。

这样的动作,墨公子自然尽收眼底。墨公子又是沉默了一小阵,惹得树上的白涂急的直晃荡,将军暗暗摸了符咒。

“……哪一个。”墨公子沉默这么久才憋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左稔慎瞧着那目光是瞅自己的,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说什么,只好往左俊师身后藏了藏,把他当人盾使。

墨公子有些后悔的扶额一下,深吸口气,又道:“事到如今……从今开始,你我师徒缘尽。”

此话一出,左稔慎一愣,白涂直接从树上栽了下来,也不管那头什么道士不道士,一股脑的冲过来,一拳头砸在左俊师脑袋上,把他砸得弯下腰去捂着脑袋半天没缓过味来,然后抄了小人参丢给墨公子,特爷们的挡在将军前头背着他俩大喝:“本大爷挡着,你俩快私奔!”

将军眉头一紧,手里的符咒冲他甩了出去。刚才还十分彪悍的白涂登时抱了脑袋蹲下去,他后头挡着的正是墨公子。墨公子毫不意外的“啧”了一声,拽过左稔慎横抱跃起夺过,反身飞快奔走而去。

将军一急,唤着左稔慎的名字就要追上去,蹲在他前头的白涂识时务的往边上挪挪,把路给他让出来。将军心急,没有理会白涂,一脚踩在他刚才蹲过的位置,脚下一松,居然掉了下去。白涂趴到将军掉下去的那个坑口瞧上一眼,这是个倾斜向下的坑,他很安全的半个人影也没看到,笑道:“挖个坑也不容易,你就多在底下呆一会吧。”

话还没落,低下“轰”的一声,两米外的地上炸了个大洞出来,白涂忙站起身来扁扁嘴:“这家伙……太执着了吧,就不怕把自己埋了。”内心深深忌惮如此不知死活的人,再不多呆,扭身也跑了。

左稔慎被师父抱着一路飘过,心里那叫一个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她一兴奋,狠揽了师父的脖子灿烂无比的对他笑。

勒死了。墨公子的脸登时就青了:“放手!”

左稔慎只当是师父习惯性的嫌弃她,悻悻的收回手来,缩在胸前,怯生生的不敢动也不敢看他,生怕师父一个不爽把自己扔了。墨公子稳稳当当的抱着她来到十几里外才停下来,放她下来。左稔慎瞅瞅四周,觉得和刚才的小树林没什么分别,也认不出在个什么地方,只知道不是光秃秃的家,犹豫一下,怯生生的问道:“师父,你还生我的气,要把我扔在荒郊野岭喂狼吗?”

“你跟我说你想嫁人。你想嫁给谁,就回去找谁去吧。”墨公子道。

左稔慎张大眼,迟疑道:“师父是说找谁都行?”

“红的如此难看——”墨公子瞪她:“要走快走,别等我后悔吃了你。”

左稔慎唬得一怕,往后一退,背靠在树上,瞅着墨公子动也不动。墨公子大概是怒了,径直拂袖作势要走。左稔慎本想拉他的袖子,却因为目测错误抓了他的手,她顿了一顿,干脆两手一起抓住,红了脸小声道:“我、我想嫁给师父……”

墨公子转过头来盯着她的脑袋,眼睛里可以说是变化莫测。左稔慎一张小脸红透了,干脆用破罐破摔的架势继续道:“我、师父有师娘也没关系,我可以给师父做小妾——唔,虽然穿不了大红——师父说我穿红的难看,不能穿也没关系了。我、我可以嫁给师父吗?”

这种半调子的理解,谁教的。墨公子黑了脸。他本以为人参中意的人,不是道士将军就是左俊师,毕竟她嫁人的念头是在遇见他们之后才出现的。如今心中轻松的同时,更多是喜悦的感觉,什么矫情的忌惮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想赶紧带她回家去藏好。

墨公子费力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立刻被人参小媳妇哀怨的盯着,墨公子无奈,只好把手再次交给她。反正拉一次也得消毒,拉两次也得消毒,回去再一并收拾了她。

左稔慎惊讶的眨眨眼,不相信的低头使劲的揉捏墨公子的手,被墨公子一声“别闹”喝住。她虽然不敢再捏,却新奇的摆弄起那五根修长的手指,默默的合计难道这是默许了?莫不是这意味着是答应了?

“你这一身,还是蛮好的。”墨公子拉着她往家走,淡淡的笑道。

白莲花坐在外头的石凳上,望着那条下山的路,活像一块粉雕玉砌的望夫石,但她看见墨公子牵着左稔慎闲庭信步的回来,眼中的愁绪更浓。她没有迎过去,只是站起身来。

一身大红嫁衣的人参姑娘屁颠屁颠的在师父边上蹦跶,一路上乐的开了花,瞅见自己留下的一条花花草草,脸上抽了抽,仍旧开着花,等看见了白莲花姑娘,花就蔫了。左稔慎嘟着嘴,小气的想:我都出去那么久了,新郎官都拐了一个了,怎么白莲花还没走呢。然后撇向墨公子一眼。

墨公子对于共享人参、雪莲一派的理所应当。左稔慎偷偷的扯扯身上的大红嫁衣,心道可怜的大红,看来我以后真的没机会穿你了。呜,没人性,为什么小妾就不许穿红的。

墨公子这时松开了左稔慎的手,走到白莲花身边小声的说些什么。左稔慎被丢在那里,又听不到他们那么亲昵的是说什么,未免失落,独自脑补了半晌,鼓了勇气走到白莲花面前,怯生生又无比实在道:“尽管我不喜欢,但是从今以后你是大老婆我是小妾……嗯,要我现在就换了别的颜色吗?”她说的时候,还扯扯嫁衣。

聪慧的白莲花愣了一愣便明白了个大概,笑了笑别开眼。墨公子无语的叹了口气,摆手示意白莲花把她牵走。白莲花苦笑一下,温柔的拉过左稔慎的手带她往后山的水源那边去。左稔慎抵着眼瞅瞅,白莲花的手比自己的白了不是一星半点,她又握了握,宛若无骨的柔软。左稔慎忍不住又抬眼去看白莲花的脸,简直美得不是人,哀愁也那么好看。她泄气的摇头晃脑,郁闷自己为什么不是白莲花而要是人参呢,白莲花多好看啊,看来自己是要一辈子做小了。

白莲花拉着她到水边,轻轻的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左稔慎的手上,然后用手心舀了水来化了血清洗左稔慎的手。

“这是做什么?”左稔慎奇怪道。

“公子拉过你的手,所以一定要洗干净。”白莲花苦涩的笑道。

听了这话,左稔慎倒不乐意了,猛地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十分的不满:“为什么师父碰了我的手就要洗。”

白莲花不明所以的眉头微蹙,随口道:“公子既然为鸩,自然浑身是毒,自然要处处小心,难道你与公子相处多年,仍旧不知吗?”

左稔慎傻乎乎的望着她,那副神情简直等于脑袋上立个牌子,上面大书着四个字:我不知道。白莲花不承想她会不知道,愣在那里,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冷场了。

“知道了我是什么,你还会想要嫁给我吗?”墨公子不知何时出现,慢悠悠道。

左稔慎转向墨公子,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之后莫名的托腮:“鸩是什么?”

白莲花望向墨公子,清清淡淡的笑了一笑,用看傻瓜一样的目光看回左稔慎,冷冷清清道:“是鸟啊,从内到外,连羽毛都带着剧毒的鸟啊。”

师父是有毒的。这个概念在左稔慎的小脑袋里穿梭数回后,她一脸欢快的对她家师父笑道:“原来师父一直不是不喜欢我而嫌弃我啊,哈哈,真好。”

望着这棵傻乎乎的人参,墨公子突然有种什么都不重要、完全不可能有什么隔阂的感觉。面对着这棵人参,他突然觉得其实生活无限美好,自己一直以来的矫情简直可笑之极。

可惜的是,这时候老天居然没有一个响雷劈在他脑袋上把他砸醒,警告他——这是错觉。

一只黑红

白莲花在绣花,左稔慎在边上学绣花,像模像样的拿着针往布上戳,墨公子守在房里惬意的看书。白涂刚回来,被他们和谐的氛围吓了一大跳,绕过那俩贤良淑德的姑娘,站在墨公子的窗前道:“这俩什么情况,倒不像情敌像姐妹了。雪莲没说的,小人参怎么还绣会上花了?”

“刚刚学的。”墨公子头也不抬道,“你看她眉头皱的就知道只不过是样子好看罢了。”

白涂回身看了一眼,果然是眉头拧成疙瘩,忍不住好奇她差到什么地步,蹑手蹑脚的凑过去瞧,只见上头一块块只分得出颜色分不出形状,不由得叹了口气:“小人参,你就别祸害布和线了,最近卖的挺贵的。”

“我是认真学的,才没有祸害。”左稔慎急忙分辨,然后方才认出是白涂,惊奇道,“啊,你回来啦,我还以为私奔的时候你走丢了呢。”

“走丢这码子事,那是聪慧如我能做的出来的。”白涂摊手道,“只是你那老相好追得紧,我只好先避避风头喽。说到底,还不都是你惹的。”

左稔慎嘟嘟嘴,继续纠结她的破布。白涂则继续挤兑她手下只见线头不见绣功,还是停手算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不会持家的小媳妇早晚是要被休掉的。在白涂喋喋不休期间,白莲花咬断余线,将针插在线包上,细细看了看绣好的手帕,起身进了墨公子房去,将手帕放在他手边,顺理成章经常干的样子。墨公子瞥了一眼,仍旧看书。

左稔慎醋生生的丢下手里的帕子掐腰怒瞪。白涂好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绣起花来了,原来是想比过雪莲。得了得了别做梦了,没指望。”

左稔慎转过眼来瞪着他。白涂抗不住,撩爪就想溜,左稔慎抓过他,远远的指着墨公子那头和他耳语。白涂一听就摇头,摆手死活不干。左稔慎便竖起三根手指,白涂犹豫,还是摇头,左稔慎竖了五根。白涂叹了口气,念叨声:“女人啊,为了自己男人都是疯的。”

白涂做路过状,来到墨公子窗前,欲言又止的张着嘴正想要说什么,突然指尖一动,白莲花的那块新绣好的帕子凭空烧起来,转眼化成灰。墨公子被火光晃了一下,拍下书瞪向白涂。白涂立刻做无辜状捞出躲在他身后的左稔慎推出去:“是她指使我的,是她用五百根胡萝卜诱惑我的。她的错,骂她、骂她。”

左稔慎气鼓鼓的斜着眼瞥他,暗骂他没义气,又可怜巴巴的望着师父,心里一怕,眼睛一转,张口分辩道:“才没有,不是我,是兔子栽赃我的。”

这点小破事墨公子心知肚明,听见左稔慎在镇子上混了一圈,居然连谎话都学会了,一把把手里的书甩过去。左稔慎抱着头就蹲下去,后头的白涂没防备,被书糊在脸上。

“喂,是你家小人参主谋,她撒谎。”白涂不忿的揉脸指责。

“想收拾她来的,可惜让她躲过去了。”墨公子没什么诚意道。

白涂不信的哼哼两声,揪着左稔慎的腰带拎在手里:“那不如交给我来。小东西,还学会躲了。”

“不劳费心。”墨公子冷冷道,“你近日不是说我这里无趣吗,何不出去走走。”

“天地良心,这话不可能是我说的。我可是才刚回来。”白涂嘴角抽搐道。

“我让你下山去别处走走。”墨公子不耐烦道,“还要我送你下山吗?”

白涂郁闷了,合计自己又是那句话说错了惹怒了这只大爷。他指指立在墨公子身侧的白莲花,迟疑道:“嗯,那个,雪莲也跟我一起走是吧?是吧是吧?”

“是你说将她借给我,现在想要反悔了?”墨公子反问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来换她吧。”

“不换,不换!我走,我去别的地方溜达还不行吗。”白涂撇嘴,依依不舍的看了两眼雪莲两眼,“其实,你看啊,外头山穷水恶、人心叵测,要不你给我装一罐子血防身啥的?”

墨公子不屑的哼了一声,吓得白涂什么都不敢再要,扭身就跑了。

白涂一走,独剩下左稔慎这个心虚的对着墨公子打颤。墨公子横她一眼,吓得左稔慎忙低头做认错状,瞧见地上的书,寻思给师父捡回去讨好一下,说不定师父就不气她了。想着整弯身下去。

“雪莲,把书捡回来。”墨公子道。

左稔慎悻悻的直起身来,羡慕嫉妒恨的看着白莲花出来,款款的蹲下身来。左稔慎的醋罐子打了,泡得心里直痒痒,孩子气的哼了一身,抬脚把书踢跑了。白莲花没有言语,抬起头来幽幽的看了她一眼。

左稔慎登时就心虚了,往书那边走了两步,想帮她捡回来。墨公子在屋里头叫道:“人参,让雪莲去。”

人参只得停住脚步,有些愧疚的看向白莲花,白莲花却没有再抬眼,径直捡起书拿回去墨公子身边。当她看见白莲花站在师父身边,满心又剩下羡慕嫉妒恨了。她也好想贴到师父身边去啊。她满怀期待的望着师父,似乎希望用目光让师父屈服,不过墨公子始终看着书,不知是没感觉还是特意无视。

白涂不在,左稔慎和白莲花相处的倒还算挺太平,当然,要除却白莲花能黏在墨公子身边而左稔慎不能的时候,左稔慎那个杀千刀的气场。

平静是不对的,老天闲的无聊,终于想起来这一方土地还有这么几只妖怪需要调戏一下。于是乎,这一天,蓝天白云,风轻云淡,人参雪莲在屋外贤惠的绣花,墨公子仍旧在屋内看书。就在这和谐之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扑通”一声,摔在不远处的地上。三人纷纷侧目。左稔慎没能耐只剩下胆大,丢下手里的针线布料好奇的向着那东西走过去。

墨公子快步从屋中出来,叫住左稔慎让她别动,自己走过去探究竟,才刚走进,那东西突然一跃而起,扑住墨公子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抱住,兴奋的喊道:“夫君,我可算找到你了!”

白莲花愣了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左稔慎傻了:原来师父还有个相好,这下自己不是小二是小三了吗?

墨公子黑着脸把身上这玩意扯开,皱眉喝道:“你是谁?”

那东西拍拍衣服上的土,又用袖子抹抹脸,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拢拢好,倒是个相貌正常的姑娘。那姑娘又冲过去抱住墨公子的腰,亲昵的在他胸口磨蹭:“夫君,我是小黑啊。”说罢,无视那边俩姑娘,一手给自己宽衣解带,一手解墨公子的,急切道,“夫君,人生苦短,来,我俩速速洞房嘛。”

墨公子推开她,整整自己的衣衫,冷着脸又道:“小黑是谁?”

左稔慎在那头附和的点头:就是就是,小黑是谁啊,听起来好像是师父的亲戚呢。白莲花没有看下去,起身去了墨公子屋里。

“真是的,小黑不就是你的娘子。”小黑姑娘喜滋滋的指着自己,搂过墨公子的手臂磨蹭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我们快去生娃吧。”

“我不认识什么小黑,请姑娘哪来的回哪去。”墨公子敛眉,再次推开她,准备回房去。

这一次,小黑没有再扑过来,却直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光溜溜的张手挡在墨公子面前,笑嘻嘻的搔首弄姿,勾引墨公子。她胸大臀翘,有些胖,皮肤黑红黑红,加上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倒没多吸引人。墨公子冷着脸子,似乎有些僵硬。左稔慎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兀自生闷气,又胆小的不敢冲过去挠她一顿,正憋屈着,白莲花端着茶水从墨公子房里出来,对小黑道:“夫人一路辛苦,请用茶。”

小黑一听有人叫“夫人”,更是笑逐颜开,眼睛扫了一圈,指着石桌颐指气使道:“放那吧。”说罢,柔声柔气的贴到墨公子身边,柔媚道,“夫君,我们先喝茶,然后再洞房花烛,你说好不好啊,夫君。”

墨公子连个回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小黑强悍的拖了过去。

墨公子有些怒了。从天而降一女人,二话不说先脱衣服要洞房,现在又自说自话要什么喝茶又洞房,简直不可理喻。墨公子冷冷的甩开她:“思春请到别处去,这里不需要。”

小黑一张娇滴滴的笑脸转眼哭丧的跟全家死光似的,斗大的眼泪说掉就掉下来。她揉着眼睛,放声大哭,哭诉墨公子嫌弃糟糠之妻,翻来覆去哭天抹泪道:“你嫌弃我,你居然嫌弃我了。我为你付出那么多,现在你倒嫌弃起我来了。”

念叨了一阵子,她突然不哭了,柳眉倒立,指着墨公子破口大骂负心汉、薄情郎,又骂白莲花和左稔慎是狐狸精,勾引了她夫君。因为白莲花和左稔慎比起来更美貌,小黑更多是指着白莲花大骂奸夫□。骂了大概一盏茶,墨公子俨然没耐心要把她轰走的时候,小黑体力不支似的扑倒在地,爬过去抱着墨公子的腿娇羞柔弱的哭泣。

所谓的带雨梨花,就是哭的人一定要美,不然就是带雨大王花了。很不幸,小黑的皮相没那么出众,最起码哭起来没那么像梨花。

墨公子可以说忍到极限,他犀利而简洁的喝了一个字:“滚!”

小黑八成是没想到墨公子会这么直接,抽噎声卡了一下,呆呆的仰望他,可惜转眼又抱着他的腿哀怨的哭诉说不要走,不要赶她走,她可以做牛做马,当小妾当侍婢,千万别不要她。

这小黑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让她贴上就扯不下来。墨公子忍无可忍,干脆掏出袖中的扇子打算动武。白莲花见状,忙拉住墨公子,摇摇头,小声道:“好歹是——个姑娘,不好太过粗鲁。”说罢,又去搀扶小黑,劝她先把衣服穿回去,喝口茶平静一下,再和墨公子叙旧。

墨公子听她那语气,好歹是后头分明是想跟着“夫人”来着,更是恼火。

那小黑对白莲花却不领情,粗鲁的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狐狸精,质问白莲花是不是勾引她夫君来的,信不信她一巴掌把她个骚狐狸拍进地底下。白莲花看上去高雅纤弱,像是脆弱的受不得委屈似的,对这样的辱骂却眉头也不皱一下,悄声不知和小黑说了什么,小黑居然住了口,还听她的话把衣服捡起来穿上。

墨公子懒得理会这个初来乍到的女人,干脆回了房,插上门掩了窗,独自躲清静。左稔慎对于新来的情敌挺好奇,又觉得她行事挺特别,就呆在外头没回屋去。谁知不过扎眼的功夫,小黑居然和白莲花沆瀣一气起来,调转矛头大骂左稔慎狐狸精,勾引她夫君,骂的兴起,扬起茶杯将茶水泼了左稔慎一脸。

相比之下,左稔慎反倒比白莲花脸皮薄,捂着溅了茶水的眼睛,满肚子委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小黑刚才的撒泼大闹,茶已经放凉了,没有烫伤左稔慎的脸。小黑见她脸上不红不肿,也知道茶水凉了,干脆揪了她作势要挠她毁容,免得她再仗着自己长得可爱勾引她那没见过世面的夫君。唬得胆小的左稔慎捂脸嚷着叫师父。

墨公子听见吵闹声,想起自己把一无是处的人参扔在外头,忙开门,正见这情形,一扇子扇去,将小黑扇了出去。

“啊!不见了……”左稔慎张开眼睛,惊讶道。

小黑不知道被墨公子扇去了哪里,直到晚上也没回来。左稔慎在外头坐到天黑,点了蜡烛仍旧坐,不知道在等谁。墨公子本已更衣要睡,见此披了外衣出来:“怎么,让那小黑吓怕了,怕她回来到都不敢回房去睡?”

“我是在想师父瞒着我到底还有多少媳妇。”左稔慎认真道。

“你觉得我会娶那样的女人?”墨公子感觉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似乎又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师父会喜欢白莲花那样的,没想到……”左稔慎扯着袖角可怜巴巴道,“师父,我要是再黑一点,再胖一点,胸再大一点,师父是不是会更喜欢我呢?”

墨公子确定他的火气又涌上来了,他拿走石桌上那根蜡烛,烦躁道:“夜深了,你说什么梦话,还不回去睡。”

一黑一白

平静的一夜过后,左稔慎一大早爬起来准备把自己晒成黑红黑红的时候,她惊悚的发现——小黑回来了。小黑狰狞的冲着她笑,一双黑亮黑亮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意图不轨的上下扫着她。左稔慎怕兮兮的退了一步,没躲回自己的小屋子,径直奔到墨公子那个小屋子,扑上去撞开门,两三步撞进入定修炼的墨公子怀里。

墨公子张开眼,皱皱眉,拎着她的后襟想把她丢出去,左稔慎死死的抱住他不撒手,耍赖道:“师父,师父,别丢我出去。师父老婆回来了,我不要出去,她会吃了我的。”

“师父老婆”四个字戳的墨公子心烦气躁,拎起左稔慎丢到门边。左稔慎见他走过来,以为他要把自己踢出门,慌忙缩进墙角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无声的乞怜。墨公子径直从她身边路过,出了门去,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粉尘扑扑的小黑。小黑婉约的娇笑一下,含羞带臊的用脏兮兮的袖子挡了半张脸,小碎步蹭到墨公子身边,娇滴滴的唤了声:“夫君,早~”

墨公子在袖子里掏掏,掏出扇子来,威胁似的打开扇风,眉宇间的神色分明写着“你要是再说一句我不待见的话,我就把你扇走”。

小黑没有眼力见,仍旧娇羞的在墨公子身边磨蹭:“夫君,你看,早上的空气多么清新,早上的你是多么俊朗,啊,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啊。夫君,难道你就不想——”话到此处,小黑抛着眉眼拼命暗示,见墨公子冷着脸不接茬,她又直接的宽衣解带,兴奋道,“夫君,速速洞房吧,别辜负了这美好的天气。”

洞房和天气有什么相关。墨公子“啪”的重重合上扇子,退开两步,指着她道:“我不知你是何人,到底犯什么毛病,总之,哪来的回哪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小黑衣服脱了一大半,香肩半露,黑红圆润的,她一面想要拉扯掉衣服,一面要去抱墨公子,转眼委屈哀怨的哭诉起墨公子薄情寡性、始乱终弃来。墨公子深受其害领了教训,一见她动弹便立即躲开,衣角都没让她抓到。

小黑扑了个空,脚下不稳的晃了晃,本来已经稳住了身形,却又摇摇晃晃的跌倒在地,哭天抹泪的悲鸣起来,咆哮的垂着头,手做无力装指着墨公子大喊着“为什么”。

墨公子烦躁的甩开扇子想再次把她扇走。

此时,沾染了一身露水的白莲花自山下回来,见此情形愣了一愣,与墨公子对视一眼,欲搀扶起小黑,劝道:“夫人,有何事不如慢慢和公子说道,何苦这样。”

小黑凶悍的甩开白莲花,破口大骂狐狸精、死贱人之类,捎带脚带上了此时躲在墨公子屋子里没敢露头的人参姑娘。白莲花镇定的默默听着,没有任何计较。墨公子无力的望天,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招惹上这么个女人。

小黑骂累了才停下来,用袖子抹抹脸,指责白莲花没眼力见,至今一杯茶都没给她倒,怎么当的丫鬟,是不是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勾引她夫君身上。白莲花定力十足的仍旧没恼火,进了墨公子的屋去拿茶具。她跨进门口便看见了墙角的左稔慎。

白莲花惊愕的看着左稔慎,左稔慎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白莲花淡淡一笑,在墨公子房里的一桶冷水里舀了水,泡了一大把的茶叶,正要端出去的时候,猛地手上一顿,继而苦笑一下,求助的望向角落里的左稔慎,柔弱道:“人参姑娘,我手腕疼,你帮我送过去好吗?”

左稔慎怕死小黑了,连连摇头。白莲花轻咬贝齿,无力的再次去端,却不胜柔弱的捂着手腕,一脸的隐忍吃痛。左稔慎于心不忍,犹豫片刻不情不愿的小声答应下来。

墨公子还是被小黑抓住,强拽着坐在外头等茶来。墨公子见不是白莲花而是左稔慎怯生生的端了茶出来,敛眉向屋里望了望,从左稔慎手里接了过去,放在桌上,然后直接打发她走开。

左稔慎满心不乐意,磨蹭着踢踢土,心道:我帮你那不中用的白莲花拿过来的,师父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那么不耐烦。墨公子见她磨蹭,焦虑的推她一把撵她快走开。

小黑娇滴滴的抿了口茶,当即发现茶水根本是凉的,茶叶又放得过多苦森森的要命,立刻发起脾气来,扬起茶杯又泼了左稔慎一脸。左稔慎特无辜的泪眼汪汪的扯师父求助:好可怜啊,两天被她泼两次了,师父的相好怎么这么彪悍呢,总是这样她以后不是要变小白菜了吗。

小黑摔了茶杯,一把揪过小她一圈的左稔慎推搡在地,然后骑在她身上撒泼捶打。小黑那沙包大的肉拳头打人也是挺疼的,不过小黑只来得及打上一下就被墨公子抓住,小黑挣扎两下挣脱不开,含泪脉脉的哭诉起墨公子的恶行。墨公子厌烦的没心思听她胡说八道,想把她从人参身上拽起来,无奈小黑太重,墨公子尽管不怎么喜欢欺负女人,未免人参被她坐扁,他抬脚踹在小黑背上,将她踢了出去。小黑摔出去,圆润的像个球似的滚了两圈停了下来,羞愤的瞪向她心目中的这对奸夫□。

墨公子拽着左稔慎的袖子把她拉起来。左稔慎甚是郁闷的揉揉肚子,暗自抱怨如今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倒霉事儿总是招惹她,明明是白莲花跟小黑说话更多,怎么每次都是自己遭殃。她刚站稳,小黑走路带风的冲到她面前,吓得左稔慎往后一倒。小黑揪住她的脖子,狞笑着用手往她嘴上一抹。墨公子登时脸色就变了,抬手扣住小黑的头,用力一拧,那小黑的狞笑便停滞在脸上,无力的倒了下去,化成一只浑身黑色的大鸟。

左稔慎呆呆的看着那只鸟。墨公子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闭上嘴,急迫的喊起白莲花来。左稔慎缓过神来,挣扎着想抱怨口水要流出来了。白莲花慢悠悠的自房中出来,事不关己的倚在门口,两眼虚空的不知望着何处。

墨公子喝令左稔慎不许闭起嘴来,更不许舔嘴唇。他叮嘱了两遍,逼着左稔慎点了头才丢下她去抓白莲花。白莲花刚刚还两眼虚空,见他奔了自己来,登时目光变得幽怨,转身飘然跑了。墨公子忙追上去。

左稔慎张着嘴,自己都觉得傻乎乎的,忍不住的想闭嘴又能怎么样,但始终乖乖听话没闭上。时间慢悠悠的过去,墨公子和白莲花一个都没回来,左稔慎两腮酸痛,终于扛不住闭上了嘴,因为张了半天嘴口干,又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她就栽了。

墨公子抓住白莲花费了些时候,拽着白莲花回到左稔慎处,却见她一副死透的样子倒在地上。墨公子拉扯白莲花快走两步,来到左稔慎身边,他手指一划,白莲花的手腕上便出现一道伤口,他强悍的将白莲花的手腕按在左稔慎嘴上。白莲花一双眼虚空的望着远处,哀怨,无望:“若是人参姑娘不需要我,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不会。”墨公子毫不犹豫道。

白莲花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帕子压住止血,慢慢的站起身来,俯视着墨公子,淡淡道:“你们两个,永远不会幸福。”

白莲花的血到底救了人参一命。左稔慎醒过来,坐起身来,只有师父站在她身边,那只黑鸟不见了,白莲花也不在了。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问师父道:“白莲花呢,她害我被小黑泼茶,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走了。”墨公子道。

左稔慎瞅瞅地上:“那小黑呢?”

“……也走了。”墨公子又道。他舌头打结,没有告诉她那个小黑与他是同族,他突然担心人参被毒过一次,知道其中利害会想要从他身边逃走。

左稔慎突然觉得寂寞了。

没有白莲花的日子,左稔慎也不绣花了,又变得无所事事,终日看着师父度日。没了白莲花的日子,墨公子赶了一车葛根上山来,煮了一大锅的葛根煮汁放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使。左稔慎无聊了就懒洋洋的趴在窗子上瞅着墨公子写字、看书,时不时的把自己认识的那两个可怜的字拿出来炫耀一把。而墨公子总是怕她沾了自己的毒,不遗余力的想把她撵开。

左稔慎不但不听他的,无聊之余还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窗子上,欢喜的看它长草出来,再快乐的指给师父瞧。墨公子总是不屑一顾的撇上一眼,等左稔慎碗上去睡了,轻轻抚过那些草,它们便一根不剩的全部变黑枯萎。每次左稔慎看见她的草没了,都是一副失望的神情,然后继续咬手指,继续让墨公子的屋子长草。有一次大概是血滴多了,墙上还趴了藤蔓。到后来,墨公子也不特意去把那些绿油油的植物弄死了。

墨公子又是练字,又见左稔慎蹦豆似的念她认识的那可怜的几个字,漫不经心道:“谁教给你的,雪莲吗?”

“是将军。”左稔慎喜滋滋的扒拉着师父写完的纸,想再找出几个认识的。师父的字真好看,比将军的还好看。

墨公子不悦的将所有写了字的纸抓起来团成一大团丢弃在地,随手拿起最近的书翻看起来。左稔慎寂寞的戳窗子上的野草。墨公子不能将自己碰过的书给她解闷,更何况她也认不了几个字,便只好随她寂寞去。

左稔慎寂寞了没几日,白涂无所事事的晃上门来,转悠好几圈不知道找什么,等什么都没找到的时候才和墨公子搭话道:“我家雪莲呢,哎,近日寂寞难耐啊,快放出来让我来叙叙旧。”

“她走了。”墨公子眼皮也不抬一下。

白涂才不信他的鬼话,扯了左稔慎过去套话,拿出早准备好拿来诱供的一罐子茶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套问墨公子把他家雪莲藏哪了。左稔慎两眼死盯着茶叶罐子,忙吐出从师父那接来的实话:“她早就走了,都走了好几天了。”

想他白涂前些日子来要了多少回了墨公子都耍赖不放手,他才不信这好物不上门来讨墨公子就给放了,仍旧拿着罐子诱惑小人参:“小人参,你跟你师父都学坏了,来,不说实话我可不给你。乖,告诉我你师父到底把雪莲藏哪了?”

“真的走了,师父亲口告诉我的。”左稔慎无辜的抢罐子,“我骗你干什么。”

白涂一愣,被左稔慎抢到了罐子。左稔慎欢喜的跑开去,抱着罐子掏茶叶吃。白涂甩着袖子冲进墨公子屋里去,抬手要抓他的衣襟,被他轻而易举夺过,扑了个空,白涂咬牙切齿的抓了案上的书扔他:“你个死鸟,是不是吃了我的雪莲!说!你是不是拿我的雪莲煮汤了!”

墨公子冷眼相对:“你知道雪莲不适合我。”

白涂想想也是,顿了一顿,突然想明白了又扔书砸过去:“那你一定是觊觎我家雪莲的美色,先奸后杀了!”

墨公子黑了脸:“你找死吗。”

白涂犯怵了,干笑着把手里剩下的书整整齐齐的摆回去:“没有,你看你,急什么,我不就——嗯,跟你商讨一下嘛。”

“你这也叫商讨?”墨公子冰冷道。

白涂挠挠头,嘟囔道:“我这不是求人心切。”

“你没回家去找过吗?”墨公子继续看书道。白涂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风驰电掣的飞奔而去。

一只仙使

葛根其实是个很好的东西,最起码对墨公子来说,特别的有用,当然,对他来说的这种有用自然是用在左稔慎身上有效果的那种有用。墨公子此时无奈的抓着左稔慎丢进装满了葛根煮汁的木桶里泡着,因为刚刚这只人参抱着他在他的屋里到处打滚来的。

古籍或者流传的偏方里,能够解了鸩毒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换着样试了个大概,没哪个真的有效。为了尝试那些各不相同的方子,他甚至买了一个贱卖的左小姑娘。

或许是和他一起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了,人参看见这个怯生生的、不爱说话的左小姑娘很是喜欢,央求墨公子把左小姑娘给她带着,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期颐的望着他。墨公子便随她去了。

左小姑娘话不多,乖乖巧巧的,对于住在这货真价实的荒山野岭的两人没多好奇,什么都不多问,也不多招惹人,哪怕是玩耍,也是等着人参兴起去逗她玩。左小姑娘的到来,让以往只是吃茶、睡觉、看师父的小人参多了很多乐趣,相应的,也吵闹了不少。

墨公子每每在屋内望着欢快的俩姑娘,都会想起以前无所事事的小人参,恍悟原来的人参还是寂寞的。如此,便养着这左小姑娘养了两年之久。期间,俩姑娘臭味相投,还交换了信物——左小姑娘把寄名符给了人参,人参望望天,身无长物,干脆拔了自己一根须子给左小姑娘。

这两年期间,左小姑娘教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参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譬如:不能光着身子满山跑啦;随随便便当着墨公子换衣服啦;墨公子沐浴的时候不能偷看啦……总之,人参姑娘野人般的错误,都是左小姑娘纠正过来的,还灌输了至今在人参姑娘心里也扎根不深的廉耻之心。

此期间,有了新玩伴,人参难免冷落了墨公子。开始他还觉得清净,后来就是太静,再后来,轮到他寂寞了。

日子久了,左小姑娘尽管仍旧很忌惮那个老是板着脸的墨公子,和人参仍旧不可避免的熟络起来。这一日,左小姑娘已是亭亭玉立初长成的十三岁生辰,人参跑到隔壁的山头摸了两个鸟蛋和她庆祝,左小姑娘喜悦之余,多嘴问道:“我来的时候人参姐姐就是这么高,两年了,人参姐姐怎么一点都没长。你看我,都快要赶上姐姐高了。”

左稔慎傻乎乎的还不懂得人和妖的区别,摸摸自己的脑袋和左小姑娘比个子,气馁道:“就是嘛,为什么我一直都是这么高,为什么都不长呢。”说罢,想来师父是什么都知道的,别过头去喊她家师父道,“师父,为什么我好多年都不长个子?我也想长高,她小我好几百岁都不止,都快要比我高了。”

左小姑娘顿时脸刷的白了。

墨公子基于这个小姑娘这么长久的养在这里,身为妖怪之类的瞒着她也没意思,便面不改色道:“你是妖怪,永远都是那么高长不了了。”

左小姑娘的脸,刷得惨白了。

人参失望的蹲下去继续煮蛋,左小姑娘则抖得站都站不稳。从小,左小姑娘的娘就用妖怪吓唬她,说妖怪都是坏的、黑心的、会吃人的,拆手拆脚、挖心挖肝,妖怪吃人就像是人吃牲畜一样,每每吓得左小姑娘在被子里发抖。如今她不光是被人卖了,还卖给两个妖怪,左小姑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尿了裤子。

人参只顾着锅子里的鸟蛋,见蛋一个一个翻滚着浮上水面,便知道煮好了,欢快的叫左小姑娘:“快来,可以吃了。”

左小姑娘刚才还回忆着她娘给她讲的妖怪吃人,一听人参说可以吃了,以为要吃掉自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人参呆愣愣的不知道她哭什么,手足无措的想要拍拍她安慰一下,左小姑娘一把拍开人参的手,连滚带爬的就往山下逃。

墨公子在屋子里听见声响,将那些按方子早就煮好的药汤倒在一个竹筒里,拿着追了出去。他追上一个人类小姑娘轻而易举。他将指尖在竹筒的药汤里划过一下,递给她命令她喝下去,并承诺若是她喝完之后还是活着的,便放她离开。

左小姑娘吓傻了,只想着赶紧逃走,一听这话,拿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那些药汤没有一个是有用的。墨公子失望的回来,正见人参姑娘落寞的抱着膝坐在火堆旁,那堆火早已烧光了柴熄灭,三脚架也被烧断了,锅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水烧干了,两颗鸟蛋黑乎乎的糊了。墨公子走近,伸手想要摸摸人参的脑袋,到底做不到,在半空顿了半晌收了回去,冷冷道:“把地上收拾干净。”

“她呢?”人参仰起头来,混着期待和伤心道。

“死了。”墨公子拔腿回屋。

即使不看他也知道,人参在外头坐了一个晚上,只是他不清楚人参是因为左小姑娘害怕她是妖怪而受伤,还是因为左小姑娘不会再回来而伤心。不过,这些在墨公子心里都不重要,他想的是——白涂手里的雪莲应该还没吃掉,偏方没用,雪莲应该有用了,只要能碰一碰人参,哪怕是一下也好。

结果第二天,人参姑娘就爬树要摘栗子吃。

能长在鸩的地盘上的,能有什么好物,那些栗子哪个都是带毒的,墨公子多次嘱咐她不许靠近那些树,之前她倒都还听话,今日不但上树,居然还要吃,幸好墨公子及时把她拉了下来。

人参姑娘平时就是个不怎么听话的,总要是打一顿才算有记性,为了让她记住即使自己不在屋里也不许往他屋里摸,人参没少吃苦头。这一次墨公子气急了,不光打一顿,干脆送到白涂那里去当做惩罚。人参听到师父要赶自己走,哭的死去活来撒娇耍赖。

左稔慎乖乖的听师父的话,在水里面细细的洗手,嘟着嘴分辩道:“我没碰师父的东西,一件也没碰。”

“那我书上的泥手印是从天而降的吗?”墨公子扬眉,“我衣服上这些还没跟你算账,你倒狡辩上了。”

左稔慎心虚的泡在水里吐泡泡,再也不敢说了。墨公子站在桶边看着,生怕她落下哪一块,再一不小心送到嘴里去把自己毒死。

要说葛根,还得感谢道士将军,若不是他在用,墨公子也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法子,尽管比起活的雪莲制作麻烦,不过,那个时候雪莲见死不救让墨公子心有余悸,即使麻烦也无所谓的换药。

其实左稔慎早就洗干净了,不过不愿意从浴桶里出来,因为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在水里还好,一出来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小风一刮,又难受又冷,所以,她把手都泡皱了也不肯出来。墨公子倒是很希望她多泡泡消消毒。

左稔慎在桶里摸摸,摸到一个煮烂了的葛根,捞出来拿在手里摆弄,大概是喜欢二人世界,时不时的冲师父开心的笑。可爱的姑娘做白痴的事,总有一种违和的抓人眼球的吸引力。墨公子就情不自禁的傻瓜了一把,捧起人参姑娘的脸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继而尴尬的直起身来,泼水在左稔慎脸上,咳了一声:“洗干净。”

左稔慎惊喜的两手捂着脸,使劲的摇头说不要:“我又不会吃到脸,师父就让我留着嘛。”

“你一定会不停地摸脸,然后抓了茶叶吃。”墨公子强势的哼道,“给我洗干净,不然一辈子别出来。”

左稔慎止不住的窃笑,扒着浴桶边:“那我就不出来啦。”

墨公子隐忍的挑眉,一把按了她的头塞进水里去,拂袖道:“泡干净了!”

左稔慎郁闷的从水里露出脑袋,抹掉脸上的水,又摸摸脸颊,失望的叹了口气。

在左稔慎湿漉漉的从浴桶里爬出来,回屋里去换干燥的衣服的功夫。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从天而降。左稔慎和墨公子其实对于从天而降的东西很是心有余悸。要记得,上次掉下来的那个,可是折腾的天翻地覆呢。

那个一身雪白的家伙对于没人列队迎接似乎大为不满,脾气很差的嚷道:“仙使驾到,要升仙的妖怪呢,还不速速出来迎接本仙使。”

墨公子迎了上去,迟疑道:“阁下是仙使?”

“该你升仙?”仙使不耐烦的翻手里那本厚厚的升仙花名册,半晌也没翻到地方。

左稔慎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可怜巴巴的扒着门望着师父。墨公子一直的目的就是升仙,左稔慎一直是知道的,他一直拿自己增进修为以求尽早成仙,她也挺师父念叨过,可是,她不愿意师父成仙去,因为成仙就意味着他要走了。师父才刚刚亲过她一下就要走,她怎么都不甘心。可现在怎么办,仙使都来了,难道敲晕扔下山?师父一定会掐死她的。

她纠结的挠着门,揪心的望着仙使飞快的翻动着花名册,等待着仙使把那本大册子翻完,或者她是巴望那册子太厚,他一辈子都翻不完,更或者根本找不到师父的名字才好。

左稔慎正揪心的时候,自打来就没正眼打量过墨公子的仙使不知道哪抽风,抬眼瞥了他一眼,这一瞥,仙使脸色发青的忙后退一步,手里一抖,花名册掉在地上。仙使惊愕又厌恶的指着墨公子支吾半晌,自觉失态,弯身捡起花名册来,却戒备的退开十几尺的距离,一边瞟着墨公子,一边翻看花名册。弄得墨公子很是莫名其妙。

这样一来,仙使翻得更慢了。左稔慎揪着的心就就放不下去,气闷起来,瞪着仙使拿眼睛剜他。

不知道翻了多久,仙使终于停下手来,疑狐的看看册子上的名字、描述,又看了眼墨公子,不屑的哼道:“一介妖物还想冒充升仙之辈,册子上分明写的人参精,还是个女的。你是人参精吗?你是女的吗?还不速速让开,将真正的交出来。”

“你是说,升仙的是我这里的人参精?”墨公子迟疑道。

“你当本仙使眼花连升的是什么都认不出来吗?”仙使大喝道,“别以为本仙使不知道尔等之辈想的是什么。不外乎是你想要升仙不得,嫉妒身边苦修之人。要本仙使说,尔等此种毒物祸害,本就不该存活于世,能够在这一方角落苟延残喘便该感恩戴德,还妄图什么飞升成仙,简直可笑,尔辈就算修炼到死,仙界也不会容纳一只毒物!”

左稔慎皱起眉头:什么玩意,胆敢这么说我家师父,不想活了吗!露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出去教训这个狂妄的仙使。她刚露头,仙使惊呼一声,冲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念叨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才是人参。”念叨念叨两眼放光起来,满心只剩下要是吃了这只人参该有多进补的念头,眼睛里赤果果的写着三个大字——我想吃。

还没等左稔慎甩开他,墨公子插入两人之间,捧起左稔慎的脸亲吻在她的唇上。左稔慎吃惊的张大眼,对上师父那双透着怒气的火红的眸子,手不知所措的抓了墨公子的衣服,还没抓紧,突然觉得浑身寒颤,竟是动不得说不出,和小黑毒她那次竟是一样,接着两眼一翻,软倒下去。

墨公子揽着无力的左稔慎,天寒地冻的看向仙使。仙使吓得抱紧花名册,倒退两步,逃命似的飞天落荒而逃。

左稔慎张开眼睛,倦怠的眨了眨,坐起身来。四周空荡荡,没有仙使,没有师父,连同师父住过的小屋也化为灰烬,只有那桶浴桶杵在原处,里面的葛根煮汁少了一些,被风吹拂得起着涟漪。

一只公主

左稔慎寂寞的在师父那变成黑炭似的屋子的废墟边上等了十来天,完全不见师父的影子,她就知道师父是真的丢下这里、扔了她,走了。她知道师父一直是想要成仙去的,那个破仙使跑来说呈现的是她不是她师父,师父一定很生气吧。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要亲自己?

左稔慎摸摸嘴唇,脸红起来,红着红着,她猛地想到:哎?不会是因为气急了才亲的吧?她不安的抠着地上的土,师父一定是生她的气才走的,都是那个破仙使的错,她才不要升什么仙,她才不要离开师父,她——对,她得去把师父找回来。

左稔慎猛地站起来,动力十足的走到半山腰,疑惑的停下脚步东望望西望望:她该去哪找师父呢?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半晌,想起来白涂。对,师父去哪了他一定知道的。她朝气勃发的走到山脚下,又想起个重要的问题——白涂在哪啊?

可怜的人参姑娘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师父去。

她只能是无比失望的坐在山脚下瞅着天上的云彩发呆,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师父啊师父,你跑什么呀,这下我去哪找你啊。”

天上的云彩洁白,棉花似的,一大块被风吹得像是匹马的形状。左稔慎看着看着,再次恍悟:还有将军!将军是道士,找妖怪一定很在行的,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住在哪里。她立刻爬起来往曲下镇去了。

幸好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记了路。左稔慎高兴的仰头望望镇子口的牌坊,蹦跶着去驿馆找将军。一路上,她的心早就飞了,完全没听到时不时有人谈论起左大姑娘私奔后左家就倒霉的流言。她来到驿馆,门口的守卫不放她进去,她便嚷着找将军。守卫这样的大男人对待面容姣好小姑娘难免温柔些,摆摆手打发她走:“将军早已回去京城,要找去京城找吧。”

左稔慎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慢悠悠的飘走了。她垂首立了半晌,委屈无助的都要哭出来了:师父失踪了,死兔子永远是他不找你就不见人,唯一一个能指望的将军也没了。不行,绝对不能放过他,找不着他,就真的找不到师父了。左稔慎坚定的问那守卫:“京城怎么走?”

守卫愣了愣,门里头突然探出大花熟悉的面容,她淡定道:“夫人在将军离开后,终于觉出将军的好,要回来吃回头草了?”

左稔慎管他什么回头草不回头草,好不容易见了个熟悉的面孔,上去拽住拖出来,急切道:“你知道将军去哪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大花想了一想,点头道:“既然夫人情深意重,等大花收拾了包袱就上路。”大花说罢,淡定的回去收拾包袱,没半盏茶的时间,她就扛了个箱子大的包袱艰难的挪动出来。门口的俩守卫大哥还冲她摆手送行,说什么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大花一人踢他们一脚,撵着守卫去雇马车。

守卫无辜的赶着马车回来,帮着大花把包袱放上车,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就要跑。大花喝住二人,来回打量一圈,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傻傻呆呆的道:“长途跋涉你们忍心我和夫人两个弱女子孤身上路?你把我们送去。”

傻傻呆呆的一脸哭相,只得充当车夫,另一个冲他挤眉弄眼,快乐的奔入驿馆大门躲起来,免得大花心血来潮再要个什么人当力夫什么的。

颠簸的马车里,左稔慎一门心思都在离开的师父身上,满心盼望能够快点到京城,急切的问大花京城到底有多远,马车多久才能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将军只如此类的问题。大花认真的感慨道:“夫人果然思夫心切。”

左稔慎想到师父,面上一红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大花想了想,突然道:“既然夫人这么舍不得将军,当日为何还去私奔?”

“如果我说我去找将军——其实不为了将军,你——”左稔慎迟疑的小心翼翼道。

“我会把夫人踢出马车,掉头回去。”大花淡定道。

左稔慎决定把实话烂在肚子里,干笑道:“就是冲他去的,就是为他的。”

马车赶路其实是件挺辛苦的事,左稔慎颠簸的屁股都要烂了,胃里泛酸水,到了客栈什么胃口也没有了。大花点着银子念叨“不饿正好省钱了”,要了一间客房,让守卫大哥去睡车夫的大通铺。进了房间没多久,小二儿端上来一壶热茶,两个馒头和一碟青菜,左稔慎皱着鼻子看了半晌,更觉得没食欲:“大花,你没钱吗?”

“夫人当初要是让大花把将军的家当都敲出来,我们现在就可以山珍海味了。可惜啊可惜。”大花咬着馒头惋惜道。

我什么时候让你挖将军的家当了?左稔慎一口也没吃,滚到床上打盹。

“夫人,别滚脏了。”大花心疼道。为了省钱她只开了一间房,满屋只有一张床。

夜里,大花说是吃多了撑着睡不着,拉着饿扁了睡不着的左稔慎非要说话。

“夫人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在大婚之日的迎亲路上丢下将军跟人私奔,将军伤心的头发都拔光了,哎,头发没了又拔眉毛,真是可怜。将军是小心眼了一点,不就是逃婚吗,非伙同县太爷把夫人的娘家的家底给收走了。可怜夫人的娘家彻底家破,只待人亡了。”大花如此道。

将军……好小心眼。左稔慎忍不住想道,大花,你好像也幸灾乐祸了吧。她刚想问问左家到底是破败成什么样的时候,大花一脚把她踹下床。左稔慎摔得生疼,气恼的爬起来,却见大花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的霸占了整张床,睡的很是难看。左稔慎唉声叹气,爬回去找了个小小的角落缩着。

曲下镇到京城马车跑了一个多月,一路民风淳朴,完全没有遇上强盗、小偷、采花贼,除了大花睡姿太差夜夜将左稔慎踹下床外,再没有别的苦难。

京城和小镇子完全不一样,繁华,热闹,人多。花红柳绿,人来人往,每个路人都穿着宽大的衣衫,飘逸的神仙一般,女子头上挽着松松垮垮的发髻,五彩缤纷的衣裳,五颜六色的头饰。大开眼界的山里来的人参瞅瞅自己身上惨淡的衣服,心中羡慕。

“天壤之别。”大花对着左稔慎感慨。打击的左稔慎欲哭无泪。

大花没有立刻带着她去找将军,而是先找了客栈,再找了布料铺子,又找了绣娘,还逛了首饰铺子,将左稔慎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后,让守卫大哥带着来到将军府大门前。守卫大哥也没见过这世面,眼睛都是直的,领着俩姑娘径直从将军府门前路过三次愣是没看见,第四次的时候大花觉着眼熟,仰头看了一眼,正见匾额,恼火的狠狠踹了守卫大哥一脚。

将军府的守门小厮也是正常的大户人家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下人,见了他们三个,听闻是小镇子出身,丝毫不放在眼里,磨磨蹭蹭的半晌才挤兑出一个好欺负的去通传,其余几个仍旧在门口闲聊,时不时轻蔑的瞥上两眼他们三个。

守卫大哥脸上不好看,大花淡定的等,左稔慎满心只求找师父,焦虑的不得了,转着圈嫌弃将军没速度,出个家门也这么难。大概一炷香之后,一个年过四旬,穿戴不俗的媳妇出来恭恭敬敬的来迎左稔慎和大花,左稔慎见出来的不是将军,很是失望。守门的小厮见那媳妇,对视一下,转为一张谄媚的脸。

俩姑娘把守卫大哥扔在府外头,跟着那媳妇进了府门,府内大自是不必再说,堂堂一将军没个够规格的家也不像话。地方大空闲也就大,将军府里空闲的地方全都种了花草,满目的花花草草让左稔慎很喜欢,所以她一打眼就很喜欢这个府邸,可能是因为她住得最久的地方都不长草的缘故。

媳妇带着两个姑娘走过几个厅堂,来到内堂,将军着一身简朴的便装坐在主位等候,见了左稔慎笑了一笑,看见她身后的大花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大花留意到,特意往前头站了站。

“你特地来找我,是要做什么?”将军对左稔慎笑道。

“我想——”

“夫人自知私奔负了将军,回来啃回头草了。”大花淡定的插嘴道。

将军和左稔慎都静默了。将军咳了一声道:“大花你一路也辛苦了,刘家的,带她去厢房休息。”待大花走了,将军又问了左稔慎一次。

“我想你帮我找师父。”左稔慎马上道。

将军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他笑道:“哦?你在与我成亲之日一起私奔而去的那个人,这么快就不要你了吗?”

“师父他……”左稔慎难受的觉得,将军说的还真是言简意赅的贴切,伤心的垂下头去。将军抬手,缓缓的抚上她的脸:“人参姑娘……”

“公主驾到——”

将军收回手去,向门口走过去两步。不多时,一身盛装的公主走路带风的进来,先扫视一圈,打量了一下将军半遮住的左稔慎,然后才对将军道:“驸马,你有宾客?”

“是恩人。”将军笑道。

公主娇笑着对左稔慎故作亲切道:“我就说我们二人夫妻恩爱,驸马是不会纳妾的。既是恩人,那可要好好招呼了。”公主眼中透着鄙夷的打量了左稔慎的一身完全不值几个钱的行头,“不知这位恩人是短了银两来借盘缠,还是为家里求一官半职,或是——呵,或是想求驸马帮着保媒拉纤给你寻户好人家。你放心,驸马是最心善了,对路边的猫儿狗儿都舍不得冻着、饿着,何况是你啊。”

这话拐弯抹角的很有味道,可惜人参姑娘不中用,是个弯弯绕就会卡住的脑袋,没听出来里头有什么隐藏的意味,只理解了字面上一层,当她是个好心、热心的,笑呵呵的对她道:“我听说将军很小心眼,以为他不会帮我的,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公主的脸上抖动了一下。将军对她笑笑,转头对左稔慎道:“路途遥远你也辛苦了,先歇歇去吧。你求我的事,先放一放待过后再说。”说罢,叫过一个丫鬟带左稔慎去厢房找大花。

左稔慎还想多说两句,见将军不停的摆手示意她走,只好跟了丫鬟去。经过公主身边,只听公主很轻的哼了一声,看都不看她一眼,小声道:“乡下丫头不懂规矩也就算了,还如此愚钝,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装蠢,话都听不懂还妄图勾引驸马,简直是自取其辱。”

这话在将军是听不见的,明显是故意说给左稔慎听的。这样直来直去的话,左稔慎自然是明白的。她愣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公主。公主给她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她身边的侍婢却厉声喝道:“公主金枝玉叶,天人之资,可是你等草芥可以冒犯亵渎的。”

将军走近过来,在后面推推左稔慎,柔声道:“去休息吧。”

左稔慎侧头看了看将军,将军温和的笑笑,抬抬下巴示意她走,她又看了眼公主,这一次立刻转开视线,垂着头跟着丫鬟去了。

她不懂什么又得人是会面上一套温柔牌,暗地给人使绊子。她只觉得,这公主大概是疯的。

一只醋坛

左稔慎被丫鬟带着来到偌大将军府中的一小间厢房,觉得看上去比一路上的客栈没好多少。大花早就到了,也打听过了,在这府上,三等仆妇的房间都比这个强,她只能默念大权旁落,将军不举,等到左稔慎来了,淡定的感慨道:“世态炎凉,夫人也沦落了啊。早知今日,大花就应该把夫人捆了送上花轿。”

把客人往这样的房间里撵,分明是挤兑加嫌弃,巴不得早走的意思。看起来公主面上心里都容不得夫人啊,没想到将军还怕老婆。大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转头“呸”的吐出去:什么茶还往里放盐。

“才不应该呢。”左稔慎分辩道。大花把自己的那杯残茶递给她,她眨眨眼,接了仰头喝了干净,当即皱了脸吐了吐舌头,“咸……”

将军和公主仍旧在内堂,公主娇笑道:“哪来的乡下丫头,一点礼数都没有,若不是驸马的恩人,本公主非要她在外头跪上两日教训教训。驸马也是,曾经有这样的恩人,怎么早不跟本公主提起?”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将军笑笑道。

公主面上浮现一丝不悦:“近来王弟越来越喜欢新封的国师,驸马若是不尽力讨我王弟开心,只顾和什么来历不明的乡间女子厮混,可小心日后风光不再的时候悔恨。本公主可是父王在世时最宠爱的公主,你可不能让本公主被其他的公主比下去。”

公主口中那个新封的国师,正是将军的师父——晋陵道人。晋陵道人与将军因为人参的缘故闹翻之后,趁着将军无力返京,先一步来到京城,也是刚刚好赶上宫中闹鬼怪。皇帝鞭长莫及,用不上千里之外的道士将军,情急之下张了皇榜,晋陵道人顺理成章的入宫,收妖,蛊惑小皇帝,受册封。等将军回来,此人已是铁板钉钉的新任国师了。

不过小皇帝还是很敬畏道士将军的,怕他因为多了个道士不高兴,特地把自己的姐姐——大长公主下嫁给将军。

还很单纯的小皇帝不知道是被哪个太傅荼毒说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成家讨个老婆,就简单的以为还没老婆的将军自然最想要的就是媳妇了。想他自己才这么大点儿就有皇后娘娘了,将军都弱冠了也没个媳妇,都是南征北战给耽误了,为国这么效力一定要嘉奖,小手一挥,把先王在世时最宠爱的公主、也是自己的同胞姐姐,指婚给了将军。

将军啼笑皆非,不知道各位太傅教导小皇帝的时候怎么就忘了教他道士是不需要娶媳妇的。不过旨意都下了,新嫁娘也有人了,算是直截了当的硬性还俗。

而迎娶公主,不夸张的说,每一位公主下嫁的时候,文武百官、王孙贵族,只要是适龄的,都很不得消失在天际。世人谁不知道公主是金枝玉叶、万金之躯,说不得、骂不得,更别提戳一指头、动根汗毛了。这样的女子娶回去,要是吵个架拌个嘴啥的,那就只剩下受气挨打了。所以,公主一要出嫁,和官场沾边的年纪轻轻的男子,有相好的就赶紧娶妻,有热孝的就赶紧守丧,能求外放的就赶紧买通官员及时就走,啥都没有只好一面急吼吼的寻门当户对的女子,一面去求签拜佛。

所谓娶公主,简直不是幸事而是灾难。而迎娶最受宠爱的公主,简直是灾难里的灾难,因为一般来说,备受宠爱的公主往往是最任性的一位。

想将军大婚那日,各位官员都憋笑恭贺他道:“恭喜将军还俗。”的时候,他多想把兴致勃勃前来围观咬点心吃的小皇帝揪到没人的角落暴打一顿。

公主喜欢指手画脚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将军报以浅淡的笑容便告退出去,把内堂丢给公主一个人,自己去了左稔慎的房间。安排厢房这种事当然不会是将军亲自指点说去住哪间哪间,当他来到这间偏僻的、窄小的、布置简单的厢房的时候,惊讶的在门口顿了一顿。

大花举着根掉毛的鸡毛掸子这头掸掸灰,那头扫扫土,见了将军僵硬的样子,哼道:“看样子不是将军始乱终弃,为保荣华富贵欺负夫人。”

将军干笑两下,自知是他的公主使坏,吩咐下人给她们换一间厢房。大花一听换房间,扛起她那包至今都没打开过的箱子大的包袱,拖着左稔慎就要走。这时候,一个丫鬟来通报,说是晋陵国师有请将军过府一叙。这丫鬟说道“过府一叙”的时候,卡了一下,想了一想,其实是没记住是过哪一叙,情急之下依着惯例随便说了。

将军苦笑,只好吩咐丫鬟带了她们搬去新的房间,自己则回房更衣。丫鬟有了将军的指示,不敢慢待了这二人,乖乖的领着她们去了正常的厢房。这次的房间宽大、明亮、精细雅致,上一间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柴房。

左稔慎先抱了茶壶,这一次里头茶叶飘香,她一路上因为大花嚷着省钱,都没怎么吃到茶叶,客栈里头的也都是些茶叶渣子,现在见了好茶叶馋的忍不住,把水往窗外头倒了,直接捡了茶叶出来吃,欢实的很。大花则把她的大包袱往角落里一丢,打开包袱往外掏东西。将军府的丫鬟见了,面面相觑,该撇嘴的撇嘴,能走人的走人。

将军回了房间,正见公主娇媚的倚在美人榻上,暗暗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自己去哪都能撞见她。他冲她笑笑,招呼丫头来更衣。公主坐起身来道:“不过是国师找你,有那么急吗?”

将军仍旧模棱两可的笑笑。

公主坐正,她的侍婢拿了枕头放在她身后方便她靠着。她又道:“你去和国师多见见也好,他正得恩宠,你和他交好,也有个扶持,免得你日后果真没了王弟的宠信没个依傍。”

将军心不在焉的催促丫鬟动作快些,一换好衣服,便再次冲公主温和的笑笑,丢下她马上走人。

公主抬手把枕头掷了出去,娇怒道:“自从那个乡下女子,他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本公主讲了!只知道对那个狐媚子殷勤,到底他是本公主的驸马,还是那贱人的男人!”

“公主所言极是。”侍婢立刻出谋划策道,“那女子不知好歹竟然敢勾引公主的驸马,将驸马迷得五迷三道,简直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公主若是忍让,岂不是让那女子日后更加嚣张。此刻驸马不在府内,她正没靠山,倒不如……”侍婢贴近公主耳侧,轻声耳语。

丫鬟随口瞎编,害的将军跑错了地方。他到了国师府,让门口的小厮一顿郁闷,明明他家的主子特地出门,这被约的人怎么还找上门来。将军同样郁闷的打探之后,得知晋陵道人早就出门往皇城根底下的酒馆去了,只得上了马车命人去那里。

待将军找对地方,来到楼上的雅间,晋陵道人等的已经颇不耐烦,讥讽道:“将军果然是将军,架子果真是够大,哪怕为师身为国师,还是要为师等你的大驾。”

将军笑笑不解释,坐下身来:“不知国师大人找在下何事?”

自古以来道士分两种:一修自身,二捉妖。修自身的自然是自顾自的想要延年益寿、修身成仙而去,而捉妖则可谓造福四方。所谓道士,只修身者有,只抓妖者也有,既修身又捉妖者更有。

将军是孤儿,被慈眉善目的师公捡回去交给晋陵道人,也就是他的这位师父教导。

此道观全是修身求延年的道士,大概是位置太好世道太太平,这些道士不懂得分辩妖怪,更没见过什么妖怪,对于降妖除魔一事,要么毫无兴趣,要么当做下三滥的骗钱手法不屑一顾,既不信妖邪,又期颐修身成仙。满道观,惟有不守规矩的晋陵道人信奉捉妖之术,自小背地里暗自研习。

分辨不出妖邪,他便费尽心思弄来照妖镜,法力不济,他便自创出折寿换取强大法力的法子。他所带的弟子,也都是寻着他的法子修行。也亏得晋陵道人能够在满是修身的道观里隐瞒住这么多年,可惜最后还是被知道实情后不愿早夭的将军给戳破了。

彼时晋陵道人日渐虚弱,已经渐近大限之日,正如将军回程时那样虚弱无力,却被逐出原来的道观,失去依傍之所,还要时时防着妖怪们找来报复,可谓焦头烂额,而将军也在这个时侯背反出晋陵道人门下。在之后,便没了晋陵道人的消息。

将军苦寻长寿之法未果,又被征收入伍,两人可谓再无瓜葛。但当将军遇到人参姑娘之后,晋陵道人再次出现,不知寻得什么法子竟然英姿勃发,容颜不老,犹如已经修成正果般高高在上的、嘲弄的俯视当初背叛自己,而今寿命将近又无可奈何的将军。

凭着将军对晋陵道人的了解,他感觉得到其实晋陵道人对人参姑娘没有多大兴趣,这也意味着,晋陵道人已经不需要什么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法子,这最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做到了。

而今晋陵道人在他需要人参的时候故意接近人参姑娘抢夺,在他回京之前夺得国师之位压在自己头上,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报自己当初的告密之仇的。

晋陵道人端茶讥笑道:“近来将军府内妖气大胜啊,为师不过是关心徒弟罢了。”

将军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腰带,他分明顺手偷了晋陵道人的照妖镜,他应该分不出哪里有妖怪了,怎么会知道自己府上有妖怪?晋陵道人看清楚他的小动作,扔了茶杯冷笑道:“你个死孩子,果真是你偷了为师的照妖镜。唐唐将军居然偷当朝国师的法器,简直不像话。”

将军心里一沉。晋陵道人又道:“你以为偷了为师的照妖镜,为师便没法收妖了?”他拿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摆在桌上,“哼,你能偷,为师也能做,妖怪在哪,都瞒不过这只罗盘。不过,为师还是想要回来那面镜子,不知道徒弟你舍不舍的还?”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偷东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能否认自然要否认,将军温和的笑道,摆出一副“我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

“让为师想想看,若是朝中各位大臣得知将军养着一只成精的人参,而这只人参可以助人长生不老,甚至是飞升成仙,纵然小皇帝年幼不清楚这意味什么,恐怕文武百官也会逼着徒弟你进献人参去炖汤。私心重的可能会夜闯将军府来偷也不一定。”晋陵道人笑道,“徒弟啊徒弟,你可舍得你那逃婚的小人参被天下人追着煮汤喝?”

将军把贴身藏着的照妖镜掏出来扔在桌上。晋陵道人嘲弄的笑了两声,把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好吧,既然你这么心疼那棵人参,为师成全你便是,为师会帮你瞒着,你是想娶还是想吃,为师都不会过问。对了,你若是想娶,恐怕你的公主娘子会大大的折腾一番吧。说到你的公主娘子,还是为师拉的红线,你可中意?”

说罢,晋陵道人收了罗盘,摇着照妖镜离开。剩下将军一个对着盖碗气的脸发绿。

将军府里,秋风徐徐,落叶缤纷,菊花盛开。

公主和她那个出谋划策的贴身侍婢耀武扬威的来到左稔慎的房间,破门而入。公主作势坐下来饮茶,嘴还没沾到茶碗边上便颐指气使的指使起大花道:“你们房里这都是什么破茶,难以下咽。那个叫花什么的丫头,去厨房要些好茶来。对啊,你去要,她们才不会给你,你就说是本公主要的。”

说着,故作骄傲的瞥了左稔慎一眼,暗示她们主仆在将军府地位何其低下,连奴仆都可以欺辱。可惜人参姑娘天生就没长那么多花花肠子,后天又是沉闷的师父养大的,一天能听见几句直截了当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弯弯绕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打死都不能理解的。于是乎,公主殿下的鄙视被正喜滋滋大嚼茶叶的左稔慎彻底的无视掉了。

主子犯傻,大花简直是犯懒。大花淡定的摆弄她千里迢迢背来的那一堆破烂道:“公主殿下想要喝好茶,自己房里不是有的是,回去不就得了。”

公主自打进这个门,竟然每一件事顺她心意的,不由得大为恼火:“本公主要指使你一个贱婢难道还指使不动吗?!本公主叫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哪来的那么多口舌!”

大花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手上的灰,唉声叹气满腹牢骚的念叨着谁都听不清的话磨磨叽叽的出门去了。公主哪见过这样的奴婢,气的就要发脾气,贴身侍婢小心的安抚下公主,说着什么小不忍则前功尽弃。

一计恶毒

支走了大花,贴身侍婢将左稔慎手里的茶壶拿走,将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另一个壶倒了杯水给她,劝诱道:“公主殿下并不知下人竟然如此瞧不起你们主仆二人,竟将这些入不得口的东西拿来给姑娘。姑娘且先喝这个,茶叶之事,公主殿下定然会为姑娘出气。”

左稔慎对公主这对主仆彻底的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喝的送上门,她自然不会不要,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喝掉。然后,公主和侍婢脸上,都露出奇异的狞笑。左稔慎这才意识到这屋里可就剩她一个面对这个古里古怪的公主,不由得胆怯,小心翼翼的放下茶杯,紧张的往后缩缩:“你、你们别看我……”

“你不用跟本公主装可怜,本公主也不吃你那一套。”公主说着,示意侍婢一眼。侍婢忙去到门口招呼什么人进来。那男人长着张受看的脸,却一副痞子相。左稔慎一看他进来就呆了:好眼熟啊好眼熟,和兔子长的一个样。不对啊,哪有那么像的,就是兔子嘛,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侍婢对白涂示意一眼,白涂上去抓住左稔慎的胳膊反扣在她身后,邀功似的把她拎到公主面前。左稔慎挣扎着要说话,白涂忙用块布把她的嘴堵了,她只能“呜呜”的叫唤。公主发狠掐着左稔慎的脸,咬牙切齿道:“仗着一副好脸蛋就不知天高地厚,今个本公主就让你看看,招惹了本公主是什么下场。”

公主猛地扯开她的衣衫,冷笑一声,狠狠的把她推进白涂怀里:“胆敢勾引我的驸马,你找死!”

侍婢在这时候特意关上了房门。

白涂配合的解了左稔慎的腰带捆了她的手,丢到床上去。公主狞笑着坐下看好戏。左稔慎使劲的眨巴眼睛跟脑袋上的这个熟人求助,谁知白涂笑嘻嘻的摸摸她的头,栖身开始亲吻轻薄她。左稔慎哀怨的呜咽一声,郁闷的瞪他。

还没等白涂把她的衣裳扒下来,房门猛地被人踹开,大花冲了进来,抄过摆在花几上的瓷瓶一手一个照着公主和侍婢的脑袋上一气呵成的甩了出去。只听一声特揪心的闷响后,公主、侍婢和两个花瓶都摔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花瓶摔碎了。

大花还不算完,又抓起门边的门闩,冲着白涂作势要抡。白涂忙放开左稔慎举起手来,无辜的笑道:“别打,别打,自己人。”然后冲左稔慎挤挤眼,“快帮着说句话,你这打手下手可够狠的。”

左稔慎不忿的哼哼两声,白涂才想起来她嘴里还塞着布,赔笑帮她拉出来。左稔慎呸了两声,冲大花道:“打他,使劲打,谁跟你自己人,哼,把你打得满头包才好呢。”

左稔慎这么说,大花就这要打。白涂扯过左稔慎挡在前头,不满道:“你个小没良心,我特地来找你你还叫人打我,真是天理何在啊。”

大花凶悍的把门闩往地上一扔,伸手抓住白涂的衣襟,直把他拽出来,淡定的拔下头上的簪子,在他眼睛上方比划着,挑衅的注视着他。白涂近距离的看着她,眼神古怪了些,奇怪的皱皱眉,转而干巴巴的赔笑:“我错了,我不说了,我闭嘴行不。你——把那玩意拿走呗,怪吓人的。”

大花看向左稔慎,左稔慎却没理他俩肚子纠结被绑住的手怎么解不开。大花推开白涂,把簪子插回头上,帮她解开那腰带,又整好她的衣服把带子系回腰上。白涂靠在一边拍拍腿,笑道:“公主还喂了她点好东西。”

“什么东西?”大花道。

“你怎么在这儿?”左稔慎同时道,“早知道你会在,我还费心巴力的找什么将军。你带我去找师父。”

“你师父?我哪知道你师父在哪,不在家了?”白涂选择性忽视大花,意味深长的摸摸下巴,“我家雪莲也没回家,哎?该不会你师父拐着我的雪莲跑了吧?”

“师父才不稀罕雪莲呢。”左稔慎嘟着嘴道,扯他的衣角,“你带我找师父,我就不跟师父告状说你轻薄我。”

白涂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觉的往大花身上飘了一下,忌讳的把她往外推推:“呸,谁稀罕轻薄你个小树根。我是来找我的雪莲的,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找师父的游戏。去去去,转会惹麻烦的小娃娃。”

左稔慎仍旧缠着白涂要他帮她找师父。白涂只好摊手道:“我要是知道你师父在哪,我就直接找他去要我的雪莲了,还用千里迢迢的打探你的行程跟到这来,你饶了我吧,找我还不如找你——”

他话没完,大花突然狠呆呆的掐他一把:“我刚刚问你公主给夫人喂了什么,你把回答吞下肚了吗?”

“你总得让我把这个吵人的先打发了吧。”白涂恨不得扑上去咬她,“那个傻瓜公主,打算陷害小人参是个人尽可夫、到处勾搭男人的淫、荡、女子,特意下了点方便行事的药,俗称春、药。”

“就那么巧找上你?”大花怀疑道。

“可不这么巧。那道士将军在家我哪敢靠近,赶巧他今天出门,我想着趁他不在进来摸鱼,谁知道让那个公主的侍女给摸到了。”白涂无辜道,“我想着这光天化日随便调戏良家妇女的好差事不是随便哪都有的——哎,要知道调戏的是这只,我打死都不来。”

大花事实上并不在意白涂解释什么,一面想着春、药两个字,一面盯着左稔慎瞧。左稔慎本来没什么,但被她看得浑身难受,忍不住不安的扭动起来。大花二话不说扯了左稔慎就走,快步来到园中的池塘,一脚把她踹下了水。

“哎呦,看着都疼,可怜的哟。”跟过来看热闹的白涂故意道,瞥见大花刀子一般的眼神,忙转口道,“不错,这法子不错,就是——冷了点吧?”

可怜巴巴的左稔慎从水里露了头出来,脑袋上顶着一片枯萎的大荷叶,瑟瑟发抖的往水边扑腾。大花哪了根竹竿往她身边戳,赶着她不让她上岸。命苦的左稔慎只好在冷冰冰的水里泡着,秋风刮过,那个冷啊。

白涂嘴欠,见此哈哈笑道:“她是没事了,那公主还在地上躺着呢,醒过来还不扒了你们俩的皮?”

大花闻言一面淡定的往水里戳竹竿,一面含笑望着白涂。白涂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谄媚道:“我有个好主意,特好的主意,你保证喜欢。那个什么,我轻薄小人参的事儿,咱就当没看见行不?”

“看你做得如何了。”大花转开目光,淡定的继续赶着左稔慎不让她上岸。

左稔慎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冻得嘴唇都白了,后来干脆抱着大花的竹竿不放手,哀求她把自己拉上去,大花把竹竿往远处推推,没理她。左稔慎伤心的拿竹竿磨牙,委屈的拍着水,默默的想念起师父来。虽然师父会打人骂人,但不会在大冷天的把人往水里扔。哼,大花没人性,比师父还没人性.。她决定,现在开始讨厌大花。

白涂乐颠颠的回来,毫不掩饰的笑得像个奸计得逞的狡诈小人,得意的对大花炫耀道:“我给公主找了个健壮的男人,把那一壶春/药都给他俩灌下去了,干柴烈火共处一室,那个臭道士这回可要当王八了。哈哈哈,我厉害吧,我这手够毒吧?”

大花白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别在这碍事。白涂出力不讨好,悻悻的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同望着水里泡着的左稔慎,故意道:“大冷天的把人往水里扔,没人性。”

大花动动竹竿,把偷偷往这边飘的左稔慎捅回去,还是不接茬。白涂急了:“嘿,我的雪莲呢?”

“不知道。”大花淡定道。

白涂撇嘴,拍拍屁股爬起来:“早说呀,我走了。”

大花没理会,水里头的左稔慎着急起来,玩命的往岸上游,嚷着要白涂带她找师父去,不让他走。白涂半路回头意味深长的笑笑,翻墙就走了。左稔慎湿漉漉的爬上岸,岸边只剩淡定的丢开竹竿的大花,不由得又急又恨,把火气发在她身上。

“都是你不让我上岸。他要走你怎么不拦着他,我还要他帮我找师父呢。”她道。大花没回答。左稔慎被小风吹的直发抖,眼前杵着个温暖的大花,想着就是她把自己丢下去的,湿漉漉的抱她当暖炉取暖也不亏她,张手便抱上去。大花一抖,抬手把她推回水里。

左稔慎委屈的坐在水里,气闷的耍赖起来:“你干嘛推我。”

“你抱我做什么。”大花哼道。中着春/药还扑上来抱我,不推你推谁。

“我冷。”左稔慎无辜道,“你暖和,抱抱也不行吗。”

大花拍拍衣服上的水,伸出一只手去拉她上来。左稔慎记仇的嘟着嘴,狠狠的给她一个熊抱,用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使劲的往她身上蹭水。

回到房间,屋里早已有了热腾腾烧好的洗澡水,左稔慎欢快的三步并两步,衣服都没脱便跳进浴桶里。大花兀自去换掉被她浸湿的外衣。待她换好衣服,左稔慎也在水里头脱得光溜溜,湿漉漉的衣服挂在浴桶上摆了一排。大花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把衣服一件件夹起来,一件件的丢回浴桶里,淡定道:“一起洗了省事还省水了。”

左稔慎冻得连脑袋都浸了半个在水里不愿意露出来,像只鱼一样吐着泡泡以示不满。大花大概是无聊,趴在浴桶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泡泡。

等到左稔慎泡暖和了,舒畅的从水里出来,大花给她裹了衣服,她还是觉得冷,爬上床又裹了被子,严实实的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又开始嚷冷。

“你也会怕冷?”大花把衣服从浴桶底下捞出来道。左稔慎哈着手,哼哼着冷就是冷。大花把湿衣服挂在浴桶上,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在自己手里捂着。左稔慎得寸进尺的伸伸腿:“我脚也冷。”

大花凶神恶煞的瞪她一眼,左稔慎只好把脚收回被子里头,嘟囔道:“冷就是冷嘛,凶什么。”

将军回来,回房更衣。他一路上祈祷千万不要让他撞见公主,免得多生是非,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一回房便看到……两个赤条条的人在他的床上滚啊滚,其中一个便是他的公主娘子。

将军哀怨的扶额,在房中找公主的那个贴身侍婢。无论何时,这个侍婢是一直在公主身边的,就算偷情,那侍婢也该是在外头把风才是。他悄声转了一圈,连个侍婢的影子都没看见,满心疑惑,突然冒出个不怎么切实际的想法来。当他看到被丢在地上的没有水的茶壶的时候,他的想法突然显得实际起来。

再说晋陵道人那头。自他从将军手里拿回了照妖镜,便不由自主的对那棵小人参对他那徒弟的重要程度重新估量。而重新估量后的结果是——这棵人参对他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但对他的徒弟来说——非常重要。

晋陵道人叫过他的两名弟子,吩咐他们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机会,便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左稔慎从将军府拐出来,他要活的。

此时的将军来到左稔慎的房间,皱着眉头对裹着被子正让大花暖手的左稔慎道:“你给公主下套了吗?”

一女发飙

“你给公主下套了吗?”将军皱眉道。

“才没有,是她欺负我的。”左稔慎不忿的裹紧被子道。

“我怎么看着最后倒霉的是她呢。”将军笑道。

我才更倒霉呢。左稔慎默默的瞥了大花一眼,又怕大花一个不爽又把自己扔水里去,没敢直说,拐弯抹角的揪着被角道:“谁知道呢,也许某人倒霉的时候你没看到呢。”

大花此时起身告退,美其名曰道是给他俩单独留点打情骂俏的好机会。将军疑狐的目送她出去,转回脸来对左稔慎道:“之前你说的那件事,我不会帮你,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帮你。”

“为什么?”左稔慎又惊讶又不甘心。白涂跑了,他再不管,她要怎么把师父找回来啊。将军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她绝对绝对不会放手的。

“我救过你的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一定要帮我。”她道。

“你也逃过我的婚。”将军笑道,“我很小气,我会记仇,就算你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帮你,更何况那时候是你自己跑到我房里让我吃了你,说起来,没有吃掉你的我才是恩人吧。”

左稔慎还真的信了他的那套说辞,纠结的搅着被角,可怜巴巴道:“逃婚的事……对不起嘛,可你之前也没问过我要不要嫁给你呀——唔,我不说了。你要是帮我,我会报答你的,真的。”

左稔慎信誓旦旦的拍着小胸脯:“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就帮我吧。”

“你想怎么报答我?”将军脸皮上在笑,眼睛却没有弯起来,“以身相许?你可是逃过一次的,你觉得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以身相许我才不干呢。”左稔慎嘟囔一声,仰头大声道,“你说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帮了我我就都听你的。”

“真的都听我的?”将军弯起眼来。左稔慎一听有门,忙不迭的点头。将军笑道,“好,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可不要反悔——”

“我绝对不反悔。”左稔慎欢快的抢白道。

“——待我帮你找到你的师父,你便要让我吃掉你。”将军没理她,兀自道,“如此,你仍旧不反悔?”

没心眼什么,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啊。

左稔慎呆了一呆,随即务必认真的点头。将军笑了,春风荡漾。他道:“那你还找他做什么,直接让我吃掉不就完了。”

左稔慎哼了一声,对于要吃自己的家伙自然而然的满腹敌意,撇头道:“你懂什么,一个小破道士。”

“你又懂什么,小笨妖怪。”将军拔腿而去。

大花无事可做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却见那白涂又回来了,扒着墙头惬意的晒太阳,见了大花一个劲的招手摆脑袋。大花没理会,仍旧独自兜兜转转。白涂无语,抓了墙头的瓦片砸她,517Ζ大花横他一眼:“找死呢。”

白涂把手里的瓦片摆摆好,陪笑道:“我家雪莲呢?”

“不知道。”大花道。

“喂,你一身的毒鸟味儿怎么会不知道,告诉我一声。”白涂见乞求没用,转威胁道,“你不告诉我我就跟小人参说你什么来历。”

“我不是那只死鸟,”大花对他道,“我不知道你的雪莲在哪里。”

“你是说我家的雪莲真的是跟臭鸟私奔了!”白涂一跃而起,扑通从墙头掉了下去。可以听见,他嚷着什么邪恶、哦呀呀之类的词,狂奔而去。

好巧不巧,此时哭的带雨梨花的公主率众前来找左稔慎的不痛快,正撞上白涂和大花“打情骂俏”,公主恍然大悟:哦,敢情你们三个是一伙儿的,故意下套给我没脸。她柔弱的怒指大花,险些一口气没吊上来。

因为将军回房,连带外头的侍婢也听闻到房里那个乱七八糟的声音,她们见将军黑着脸出来,自问胆子去管上一管,又觉得这么光天化日的当着自家老爷的面还偷这没人把风的腥那么的不对劲,便千方百计找到了被捆了扔柴房的贴身侍婢回来,这才把折腾床铺的公主从那精壮的男人身上拽起来。

那公主清醒过来,这通臊的要死,又听闻被将军撞个正着,又是寻死腻活。后来才缓过味儿来,把一切罪责丢到左稔慎脑袋上前来算账,刚刚好这个私会让她抓到了证据。

此时又恰逢将军从左稔慎房里出来,公主一见,更是怒火中烧,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尊贵,挥舞着染得鲜红的长指甲冲进左稔慎房里,对着她就要又抓又挠。左稔慎抬手把被子盖在她脑袋上,吓得鞋都没穿撒腿从她张牙舞爪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笔直的投入大花怀里,瑟瑟发抖的躲在她身后。

公主满头的发簪步摇挂在被面上,害得她半天没法子将被子从头上拿下来,她的贴身侍婢前去帮忙,也是闹得人仰马翻却毫无办法。公主一怒不顾颜面发狠扯下被子,头上的饰物被拉掉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则凌乱的半挂在她的脑袋上摇摇欲坠,满头的青丝也乱七八糟,凌乱的缠绕在华丽的发簪之上,或垂下粗粗的几绺在她的脑后、耳侧或者眼前随风飘荡。

在公主看来,先一步出去的将军和左稔慎站的太过亲近,她心中妒意肆虐,怒火中烧的冲她冲过去,却被将军半路拦下。他抱住公主柔声道:“小心失了身份。”

与此同时左稔慎往大花身后藏了起来,大花不动声色的挪动一下用身子挡住她。公主倒在将军怀里,抽动着哭了起来,抓着他的衣襟不放,委屈的痛哭失声。

左稔慎是不知道白涂做了什么的,见她哭,想想自己被大花大冷天的给扔水里,求个人找师父还要被人吃掉,觉得自己更委屈更该哭,不由得鼻子酸酸的,又想起来原来还跟大花记着仇呢,小心眼的从她身边挪开一点。

大花敏感的察觉到她的动作,不明所以的回过头,左稔慎鼓着腮冲她傲气的一哼哼,惹来大花的嗤之以鼻。

将军苦劝公主无果,公主始终宁愿这么大庭广众的痛哭流涕也不愿意回房去,非要就地严惩左稔慎主仆不可,听口气,大概是想把她俩直接就地问斩方才能解心头之恨。将军安抚过着公主,勉强让她止住哭泣,最后只得明确表示不会放过左稔慎几个,公主才勉强答应回房梳洗整理。

公主一身妆容已是乱七八糟,却非要拉着将军陪伴,他不去她也不回去。将军无奈,叹了口气,瞥了左稔慎一下,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左稔慎一心着急找师父,恨不得拽着将军立马就走了去找,此时的将军在她雀跃不已的心底俨然已经是个抢手货,对于冲上来抢自己心仪之物的人,她不由得醋生生的哼哼道:“欺负人还装可怜,真讨厌。”

公主难得不哭了,四周很安静。这么安静的场景,她这句话显得太响亮了,估计这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响亮。于是乎,此言一出,公主暴怒了。公主瞬间娇娘变泼妇,文邹邹的骂人话硬生生的脱口而出砸过去,同时挥舞着长指甲就要去挠她,顺便叫嚷着“刮花你这狐媚子的脸看你怎么勾引男人”或是叫人把她直接拖出去打死之类。

左稔慎后悔不迭,直躲在大花身后不敢吭气。将军想抓公主没抓住,眼生生看着如狼似虎的公主扑了过去。

大花挡在左稔慎前面眼睛都没眨一下,对着扑面而来的公主干净利落的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公主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将军抬手示意下人把公主抬走,然后慢悠悠道:“人参姑娘,若是我现在反悔说不愿意帮你去找你的师父,你是什么感觉。”

“咬死你。”左稔慎凶巴巴道。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当你在我面前毫不留恋的和你的师父离开,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将军苦笑道,跟着被抬走的公主一同离开。

秋风扫落叶,院子里的树上,寥寥无几的几片叶子颤颤巍巍的随风摇摆,看着将军的那个笑容的感觉就像是看着这些可怜巴巴已经只剩枝干的树。大花迎风道:“他很喜欢你啊。”

“才不可能呢,他是想吃我来的。”左稔慎摆手道,“而且我喜欢的是师父——他才不会喜欢我呢。”

“你的那个师父,到底哪里好?”大花被风吹得冷了,缩缩脖子,哼道。

左稔慎被问得半晌无话,盯着脚尖拿将军和师父比了半天,随即抛到一边乐观无比的奔进房间道:“喜欢师父就是喜欢师父,管他哪里好呢。”

“这丫头傻了吧。”大花迎风凌乱的默念。

月黑风高夜,不打灯笼看不见近在咫尺的那根根分明的五根手指头的黑,公主娇生惯养、金枝玉叶,想来就是从没挨过打,至今没醒。这厢便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大花两手端着左稔慎洗脚要用的热水,嘴里叼着烛台,艰难的往回走。房门大开,亮堂堂的屋子里的光亮撒了出来,暖洋洋的照在台阶上、小路上,她觉得自己出门的时候顺手应该是关了,细想想又不确定,疑狐的走进房间放下铜盆,把嘴里的烛台□,往床上看了眼。

刚刚还坐在床上早早脱掉鞋袜,晃着光溜溜的小腿脚丫的左稔慎已经不见踪影。

一物相换

左稔慎被套在麻袋里送去给了晋陵道人。一身道袍的晋陵道人很优雅有且气度非凡的端坐在圈椅上,仙风道骨般居高临下的俯视地上半装在麻袋里的人参姑娘。

左稔慎被捆了手脚,嘴也被堵住,可怜兮兮的只能眨巴眼睛。她认出脑袋正对着的这有着一双漂亮的凤眼的人是道士将军的师父,用十八分纯良无辜的目光使劲的望着他,巴望他把自己解开。

果然不辜负她的期望,晋陵道人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笑,蹲下来帮她把手上的绳子解开。左稔慎手上活动自由,先拿掉了口里的布,又从麻袋里挣脱出来,解开脚腕上的绳子。晋陵道人见她一双脚光着,裤子挽在小腿之上,外衣也已经脱掉,便知道是抢她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了。

他挖苦的笑道:“怎么,在我徒弟府上过的很是艰辛吗?连套鞋袜他都不给你穿了。”

左稔慎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把裤子放了下来。

晋陵道人讥笑一声,起身道:“你放心,不会因为你露的多我就会吃你。我和姜筠不一样,没有乱吃东西的癖好。”他说罢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左稔慎长这么大还真就没见过不稀罕吃她的人,不由得道:“你不吃我抓我干什么?”

“你很喜欢被人抓来准备成为盘中一道菜的感觉?”晋陵道人回身道,“在人的观念里,可是有很多是比吃更有趣的。”

他摆摆手,跨过门槛出去,顺手带上门,在外头又道:“你只要保证住在这个房间里足不出户,你若踏出房门一步,我可有十几个弟子盼着延年益寿在外头,虎视眈眈的等着瓜分了你。”

左稔慎本来还想从窗户什么的逃掉,闻言乖乖的从那个诱人的位置上走开。她坐到香喷喷又柔软的大床上,扯过被子裹住一路上冻得冰凉的双脚,环视了一圈。这间倒是比她在将军府住的那间感觉上女儿气的多,柔和的,粉嫩的,香喷喷的。里间和外间隔了个花团锦簇的屏风,外间还有一张坚实的榻。左稔慎摸摸她的大床,心道:摆张榻做什么,难道还有好好的床不睡要睡榻的人吗。

她的目光定在窗棂之上,那个黄不拉几的纸是什么?她定睛看了半晌,终于看清那是一道符,不由得撇嘴:说那么多吓唬人的话,还不是一劳永逸的在门上、窗上贴了符咒嘛。

不多时,一个穿着白色粉边裙、透着一股机敏的女子捧了两套新的衣服并两套鞋袜送来,放在桌上便出去了。左稔慎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过去拿了那鞋袜瞧,扛不住诱惑拿了鞋子套在脚上。

就在她丢人的坐在床上晃荡着自己的脚欣赏新鞋的时候,那个女子又回来了,同时端了盆还在冒热气的水放在她脚下。左稔慎悻悻的脱了鞋,把脚踩进水里。女子顺势站到一边,看着她自己泡。

左稔慎不由得怀念起在左家的时候下人伺候着洗脚的日子,哀怨的心想:看起来明明是越来越有钱的人家,怎么下人还比上左家的贴心呢,外强中干。想着,瞥向那个伫立的女子。女子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在她看过去的同时道:“我是晋陵道人的弟子,不是丫鬟,我是负责看住你,并不是伺候你的。”

左稔慎嘟着嘴继续泡脚:可怜的将军师父,居然连个下人都请不起,还得指使徒弟充数。

待左稔慎梳洗过了,钻进被子里,那个女子也脱了外衫躺在外间的榻上。左稔慎透过屏风隐隐看见,恍然大悟原来床和榻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左稔慎那边一切安好。将军这边却炸了锅。

大花不见了左稔慎,首当其冲去找将军兴师问罪,大花来的匆忙,走路带风,也没看清楚脚下,带翻了屋里的凳子。凳子一摔,夜深人静显得声音特响亮,居然惊醒了床上的公主。公主一睁眼便看见大花和将军一起,登时又是一股邪火涌上心头,一摸头上,簪子什么都被侍婢帮她整理仪容的时候拔掉了,再摸手上,镯子什么也被摘掉了,干脆抽出脑袋下的枕头甩了出去,也不知道是要砸将军还是大花,总之是没达目的便坠落在地了。

将军已经听到了关键,看了初初醒来的公主一眼,居然拉着大花出去商议了。公主恨得咬牙切齿的跳下床,乱扔乱砸起来,嚷着要千刀万剐了左稔慎和大花泄私愤。下人们规劝无效,被公主只着素袜的跑出房门揪着将军寻死腻活,顺便一个劲的叫嚷让人把大花拖出去杖毙。

大花被她聒噪的心烦,干干脆脆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扳过来,照着她的肚子又是一拳,再次把她打昏过去。将军颇无语的扶住没了意识的公主。大花淡定道:“公主没有身孕吧?”

拜托你打之前就问好吧。将军哀怨起来。

收拾好了公主,大花不停的在院子里转圈,将军在屋子里坐着,几次叫她进来坐她都托词屋子太小憋屈。将军猜测她是没了左稔慎心烦气躁,不过转念又想到她只是一个自告奋勇的丫鬟,为何会对一个对她来说甚至来历不明的主子这么忠诚。

可惜他没法深入去想,因为大花每隔几个数的功夫便要催促他去营救可怜的左稔慎一次。将军心有余而力不足,天下之大,谁知道是谁劫持了她,说不定还可能是她大晚上无聊去院子闲逛,因为太黑而走丢了也不一定。他已经命全府灯火通明满府先找一边,只有确定她真的是没了才能出去招摇过市。

他在被大花骚扰的空当想来想去,觉得若是有人绑走了人参姑娘,那大概只能是晋陵道人了。

将军府上正搜的人仰马翻,又有人不怕裹乱这么晚还来传信。下人通报了将军,将军本不欲见,通报又言那人是国师府来的,说是有重要的口信要给将军,将军只得换了衣服出来。

那人一身道袍,俨然是晋陵道人手下的小道士,等在堂上多时,见了将军,一句客套都没有直奔主题,告知将军左稔慎左姑娘在国师府上,请将军明日过国师府一叙。

“过府一叙,收尸吗?”大花躲在堂后偷听,那人走后从后头走出来道。

将军咳了一声:“总之,今晚可以先不用忙活了。”

大花扯住往内院走去的将军的袖子,目露凶光:“你这是想去睡?”

“我的师父我了解,他说明日便是明日,早一刻都不会让我知道左姑娘到底如何。”将军笑道,施施然抽回袖子。

“若是那国师今晚就把她洗洗下酒了呢?”大花拽住将军的腰带。

将军深知晋陵道人对人参姑娘的兴趣很大一部分是源自于他想要。而晋陵道人本身,将军没有感觉到任何对她的觊觎之心。对于这样的大补之物可以毫无兴趣,只能说是并不需要了。而以晋陵道人的角度来看,这个不再需要很可能意味着他已经成仙,或者是成魔。

“他对左姑娘的兴趣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他不过是因为——”将军猛地顿住,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夫人是将军的夫人,贞洁很重要,难道将军想和国师共娶一妻?”大花淡定道,“将军说的兴趣,是什么兴趣?”

将军疑惑的闭上嘴,不再多发一言。大花也没再阻拦将军回去内院。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晋陵道人让人给左稔慎送来了她最中意的茶叶一大罐,在她欢快的享用的同时,完全想不到就在这府内一隅,一个风景俏丽的亭子里,晋陵道人和将军在争斗些什么。

晋陵道人和将军相对而坐多时,还是晋陵道人慢腾腾的拿起茶壶为将军倒上一杯来打破僵局。

“徒弟不孝顺,还要为师反过来斟茶,可小心老天看不过眼送你个天打雷劈。”晋陵道人嘲弄道。

“人参姑娘呢。”将军没有理会晋陵道人倒的那杯茶。

“或许在那条街角的角落里腐烂发臭,或是在护城河里喂鱼,哎,这么久以前的事,为师年纪大了,记不住了。”晋陵道人慢悠悠的放下茶壶笑道。

“别和我绕圈子,你又想拿人参姑娘和我交换什么。”将军横眉冷对道。

“想不到我们驰骋沙场、杀人如麻的将军大人还是个痴情种子。”晋陵道人嘲笑道,“为师真是养了个货真价实的好徒弟。”

将军见他只是绕圈子,便不再接茬,等他憋不住自己说出来。晋陵道人又胡扯了一阵,见将军总是不予理睬,果然没了兴致:“那么,我痴情的好徒弟,你可是痴情到什么都肯为了一只妖精做?”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将军终于开口道。

“哎,真是个没有情、趣的小子。”晋陵道人哼道,“其实为师想要的,向来再简单不过。痴情徒儿啊,只是你可舍得为了那棵人参放弃你苦心经营的荣华富贵、高权厚禄?”

将军顿了顿,道:“就这样?”

晋陵道人面色一凛,又道:“我还要你宣告天下抛弃公主与人参私奔收场。”

高权厚禄,那是巧合;荣华富贵,那无所谓。只是抛弃公主……会被小皇帝满世界追杀的吧。将军犹豫的思量:作为人,在这和平盛世之下凭借一己之力位极人臣,他已经做到,可谓此生无憾。而抛开着一切俗世,作为修道之人,拥有这棵人参可谓距离飞升成仙一步之遥,只消吃了她,那作为修仙之人也可谓无憾了。

凡生而为人,只消占的其中一项便已于愿足矣。尽管他不会虚假的托词——本人何德何能占此两项。所谓愿望,要么只是憧憬,要么真的果真去做,既然是做,自然是达成最好,在最后近在咫尺时方才推开的是傻瓜。只是,真的值得需要为此得罪皇帝,招惹杀身之祸?

将军终究觉得,这个时侯瞻前顾后到底没什么大用,犹豫只会让晋陵道人嘲笑。他长身而起,拂袖离去:“将人参姑娘送回我的府上。”

风流洒脱,坚定自信。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惋惜,没有不甘,甚至声音也没有颤抖。

“为师还真是养出个痴情种子来。”晋陵道人望着将军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说实话,他还真是很意外,他本以为将军会做出姿态丑陋的挣扎,说实话,将军这样的洒脱,还真让他是大大的意外了一把。

一将私奔

晋陵道人遵守约定这一点着实无可挑剔。将军前脚回府,左稔慎后脚就给他送过去了。一晚不见,左稔慎不光换了鞋,还换了晋陵道人给的一身新衣服,上好的料子明晃晃的穿在她身上,像是声讨之前将军不给她好料子做衣服一般。

大花自打将军出门就在大门口转着圈没耐心的等待,待看见将军一个人回来,几乎冲上去掐断他的脖子。将军忌惮她那彪悍的风格,无奈的苦笑劝说她矜持,左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以说晋陵道人的守约利索还救了他一命。

左稔慎那里晋陵道人一点风都没透,只是像个怪大叔一样,好吃好喝的拐骗了又给完好无损的放回来。左稔慎得瑟着她漂亮的新衣服、新鞋子,抱着一大罐子晋陵道人送的茶叶快乐的回了将军府。

刚刚回府,将军便悄悄要她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左稔慎被茶叶哄得都傻了,笨笨的问他去哪。将军无奈的苦笑:“还能去哪,不是你求我帮你找师父?”

左稔慎这才缓过味来,欢天喜地的收拾行李,掏来掏去除了两身衣服是她的以外,全都是大花的,便随便找了块布抱了衣服和茶叶罐子,背在肩上就催促将军打算走了。

左稔慎的房间也是大花的房间,她听见要走,便也要一起。将军盘算着八成他一出门晋陵道人就会放风出去他抛弃公主和一个乡野女子私奔,到时候大概就是亡命天涯的架势了,便不打算带上大花。

大花不悦的收拾她的大包袱,说夫人把她从曲下镇骗来的,将军最起码得负起责任把她送回去。这要求合情合理,左稔慎又在一边帮腔什么是得帮她送回去,那个公主看见大花牙根都是痒痒的,要是留下她大概会被公主生吞活剥了。

将军没好说公主对大花的记恨完全是因为对她爱屋及乌了而已。不过两下一准备,只能是带上大花。而由于要带上大花,这场原本漫无目的的寻师逃亡之路便有了第一个目的地。

将军换了一身哪怕走在乡间小路上也不会扎眼的粗布衣服,逼着左稔慎把她那身从晋陵道人那里得来的漂亮衣服换了下来,又换回她被公主蔑视的衣服。将军趁她换衣服的同时,应约定留了一封书信给公主来解释他将要出现的无故失踪。

之后三个人偷偷摸摸的从角门出了将军府,未免日后被追赶阻拦,没有动用将军府的马车,而是在城里另买了一辆马车,又买了一大包干粮,出城而去。

晋陵道人一早命弟子监视将军府,待他们出了角门,弟子便传信给晋陵道人,由于晋陵道人不好表现的早有预谋,无法先发制人的做些什么,只有巴望公主早一刻发觉将军私奔,好早早让他身败名裂。

很可惜,将军提心吊胆的赶着马车都出了城,公主也没留意到将军不见了,更没注意到那封压在她妆匣之下的决绝书。

一天颠簸下来,来到一方小镇,不再是将军的姜筠特地在路过张贴逃犯的木板上细看了两眼,见没有自己的大名,便带着两个姑娘去住店。老板娘见他一个男人带两个姑娘出门,看他的目光热烈而迫切,待他要了两间房之后,老板娘又不甘心的特地亲自送他们去客房,想看看他和那个姑娘有一腿,可惜的是她看到两个姑娘进了一间。

在两个姑娘进房门的那一刻起,老板娘将关心这个眉清目秀的儒雅男子的奸、情的热情瞬间转为浓烈的勾引之心,不但亲自送他进房间,还意味深长的帮他整理床铺,嘘寒问暖,送酒送菜。

姜筠只是守礼的微笑,然后不动声色的把她推出门去。于是乎,见惯了吃人豆腐的那群粗人的老板娘对这个温柔正经的正人君子更是倾慕。

姑娘的房间里,左稔慎和大花挤在一张床上。左稔慎颠簸了一整天,浑身散了架似的累得要命,一躺在床上便疲惫的上眼皮下眼皮打架。大花倒是没什么睡意,用手肘捅捅她问道:“将军不是不肯帮夫人的吗,夫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将军改口的?”

左稔慎睡意朦胧的打哈哈:“没什么呀没什么,是他慈悲为怀菩萨心肠。”

大花会信她这鬼话才怪,仍旧捅她问道:“夫人出卖色相了吗?”

左稔慎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念叨大花讨厌,大冷天把人扔水里不说,大半夜的还不让人睡觉。大花再没动弹,也不再说话。左稔慎被她捅了两下,基本可以说惊醒了,闭着眼睛消停半晌竟然睡不着了,便翻回身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捅大花的肋骨。大花吃痛哼哼一声,推她一把:“干什么。”

“睡不着了。”左稔慎委屈道。

大花侧身对着她,两人面对面躺着,黑乎乎的房间里,两对黑漆漆的眸子相对。大花突然道:“你还矢志不渝的期望你的师父?”

左稔慎欢快的点头,大花哼哼一声傻瓜,翻过身去不理她。

第二日一大早姜筠便来敲两个姑娘的门,把昏昏欲睡的两人扯出来,草草的用几个馒头、一盆粥,外加几个小菜打发了两人,拎走上路。那老板娘这通伤心,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一脸丧夫之痛的一直在他们的桌子边上转悠,待他们走了,眼圈红红的挥着小手帕目送马车走远不见为止。

“真招女人稀罕。”大花无聊之余从车厢里出来坐在赶车的姜筠身边挤兑他道。或许是车轮声太大,姜筠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装没听见,总之姜筠没接话。

途径下一个小镇的时候,姜筠又往告示板上瞥了几眼,华丽丽的看见自己的大画像贴在上头,悬赏也够高,两千两要活的。姜筠做若无其事状淡定的路过。出了京城,只要不经过养了一群游手好闲、供过于求的衙役的大城镇,那些个满打满算不会多过十个衙役的小镇子上绝对不会多重视逃犯,甚至连关卡都不会设,也没那个人力去设,而且小镇子的县官老爷都会想:开玩笑,凭什么杀千刀的逃犯会往我这跑,我这里又没有金山银山。

姜筠决定从今日开始,不管绕远路还是怎么样,一定都要走小镇,并且他要开始蓄胡子了。所谓男人,胡子拉碴的时候和干干净净的时候可以判若两人。

自此之后,左稔慎和大花发觉,一是她们住的客栈越来越差,有时候甚至要住在当地的好心人家里,二来就是,姜筠难看了,满脸的胡子看起来像是个老头。

就在左稔慎抱怨他这难看了的样貌的时候,姜筠向住的那户农户人家的老媳妇换了两件难看的衣服给了大花,并且要她学那老媳妇的装扮。大花乖乖做了,梳着难看的发髻,穿着难看的衣服,一张脸耷拉着,姜筠看来看去仍旧不满意,去地里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又往她脸上涂了涂,立刻活生生一风韵犹存的老妇人便出现了。

大花照照镜子,嫌弃的丢开手。姜筠笑盈盈的拉过大花在身边,又看看一脸慕名奇妙的左稔慎,笑道:“多么幸福的一家人。爹娘和女儿。”

“貌合神离的老夫老妻和盘算随时扔了爹妈私奔的女儿。”大花插嘴道,“真幸福。”

姜筠郁闷的摸摸胡子。

如此三人又开始赶路,每当人问起便说是一家子遭了难投奔亲戚,但大多都是客栈的掌柜或是借住的村子里的人问问,距离京城越远,官差衙役对于朝廷钦犯的态度越不以为然,不出一百里已经无人问津。这假扮的一家三口也从来没被截下来过。

由于将军抓了大花扮媳妇,左稔慎便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大花真是眼瞎的,将军哪里是喜欢自己的,分明是喜欢她的嘛。说起来自己逃过将军的婚,将军似乎对这件事蛮恼火的,她想着就当赎罪也好,于是乎,想当红娘的心雀跃起来。

一到住店的时候,左稔慎便会笑嘻嘻的推大花去和姜筠住,装可爱装无辜道:“爹和娘住一间好了,我一个人也不害怕。”

每逢此时,姜筠会装没听见的付钱,大花会拎着她的耳朵问客房在哪一间。房间里的左稔慎很无辜的指责大花干嘛不好好把握机会呢,难得将军那么喜欢她抓她扮媳妇。

“要不是你天生一张只能扮作女儿的嫩相,他会折腾我?”大花鄙视道。

左稔慎一甩头装没听见。

三人打打闹闹的行过大半的路程,在本应通向一个小村子的山路上,山上前几日泥石流把路给堵了,他们不得不掉头绕路,来到当时十分繁华的锦城。

晋城繁华热闹,人也就多,人多了官差自然而言的也就多了。恰逢当地的官老爷正得意的标榜他治理的锦城是除却京城的繁华第一城,对于京城下达的命令谄媚的完美的执行。于是乎,锦城守森严的应上头的通缉,玩命的设关卡抓那犯下万恶罪过的在逃将军。

看到城门下满当当的守卫挨个查路人的时候,姜筠满心懊恼怎么就挑了这么一条路改道,无奈此时掉头比冲过去还扎眼,他只能下了马车牵着马吊着心排着队等进城。

守卫被官老爷抽打,每个人都查的很严,对于男人,头发胡子什么都要上手拉一拉看是不是真的长在脑袋上的,进城的队伍也就移动的异常缓慢,后头的人都是怨声载道。大概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姜筠,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户一样对守卫点头哈腰。

守卫至少查了几百人,早就烦了,不耐烦道:“哪来的,上哪去,马车里拉的什么?”

“小人是南边的,家里遭了难,只能带着老婆孩子北上去投奔亲戚。”姜筠忙道,“我这马车上拉的就是我的老婆和孩子。”

守卫其实不在乎这些来往过客去什么地方,没听上两个字便拿着手里将军的画像和他比对,看看画里清秀的将军和面前这个胡子拉碴脏兮兮的家伙,哪有一点相似的,便放下画像掀开车帘。马车里大花揽着左稔慎,装作无辜路人的亲眷。

守卫的眼睛在马车里扫了一圈,定在左稔慎脸上。南来北往的路人不少,但女人却不多,而漂亮的有肯出门,又能随便被检抄的女人就更少。守卫看着左稔慎的小脸,不禁动了淫、念,扣住姜筠一行不放,说什么车上有问题需要细细检查,叫过几个弟兄一碰头,两个推推搡搡的推了姜筠去到一旁,一个牵着马车带着车上两个女子去了没人的角落。

一口大锅

大花在她的大包袱里这里摸摸,那里掏掏,左稔慎凑过去,好奇的等着看她想找什么出来。不多时,马车停下来,牵马车的那官差等不得俩同伙过来,便贼头贼脑的掀了车帘打算先瞧瞧里头这是什么好的货色。他刚色迷迷的伸个脑袋进来,大花“刷”的从包袱里抽出,照着他的脑袋“嘭”的一扣,当场就把官差震晕过去。

左稔慎瞠目结舌,继而抱怨露宿荒野要啃干粮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做做菜烧烧饭。大花淡定的分辩这是武器不是食具,跳下马车又把那口锅从官差脑袋上扛起来要塞回马车上接着带走。

左稔慎瞥了眼那大包袱,眼见小了一圈,正没出抱怨那包袱太占地方害的马车里地方小小的挤着难受,见这么好一抢占地盘的机会从天而降,说什么不肯从车厢口挪开。就是不让她再把武器锅放回来,大花无奈,转而从小小的窗子往里塞,更无奈的是窗子太小点,卡着塞不进来。左稔慎堵着门笑得那叫一花枝乱颤的欠扁。大花怒了,武器锅举过头顶作势就要砸她,大概是打算砸晕她和武器锅一起塞车里拉走。

此时姜筠神色匆匆的赶过来,扫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官差没说什么,瞧见大花手里的武器锅愣了愣:“哪来的锅?”

“自家带的,有意见吗?”大花转手用武器锅对着他,凶悍道。

姜筠轻描淡写的把武器锅从她手里抽走,若无其事的丢在一边,催促大花上车。大花甚是不甘心的踟蹰着要不要去捡回来,姜筠催促的把她扔上马车,急匆匆驱车进城。

他们几个差不多是半只脚迈进锦城里了,尽管打昏了当地的官差,但要是掉头回去更惹人注目,姜筠只得驾着马车硬着头皮先躲进锦城之内再说。而他为了防备被官府追捕,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先偷了一户人家晾在院子里的几件干的差不多的男装,又驱车到一个僻静的小巷中,让左稔慎和大花换了男装做男子装扮,自己则刮掉大半的胡子。

左稔慎和大花在马车里费力的换了衣服,又拆了发髻,大花趁机把脸上黄了吧唧的涂料全都擦掉。待装扮两人装扮妥当,掀开帘子告知姜筠的时候,正见姜筠一手摸着脸,一手小心翼翼的端着匕首凭感觉刮胡子。

俩闺女见他专心致志的没注意到她俩,对视一眼,戏弄之心骤起,对着他齐刷刷的“哇”了一嗓子,姜筠登时手一抖,脸上划开个口子,几滴血瞬间涌了出来。姜筠举着带血的匕首,捂着脸的望向她们两个。大花识时务的偷偷一指左稔慎,缩回马车里去,丢下左稔慎一个和将军对峙。

左稔慎畏缩的瞥了眼他手里带血的匕首,生怕他捅自己一刀,拽着门帘子一股无辜相。姜筠挥舞一下匕首,示意她下车。左稔慎往帘子里缩缩,可怜巴巴的摇头。姜筠故意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左稔慎怯生生的想回头征求一下大花的保护,谁知大花没等她把头转过去便一脚把她踹出去,然后在帘子翩然放下之前的空当淡定的冲她摆摆手。

左稔慎呜呼哀哉自家的大花没情意,怕兮兮的仰望姜筠:“我不是故意的……”

姜筠指了指脸上的口子,笑道:“舔舔。”

“我才不吃人呢。”左稔慎爬起身来道。

姜筠哀怨了一把:“我会让你吃了我自己吗,你是人参,不会放任我顶着一道子伤口去住店吧?”

左稔慎这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心疼的瞅瞅手指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把手指往他脸上抹抹,又是心疼的吮着可怜的手指头,含糊道:“好了。”

姜筠摸了摸脸上,那道口子分明还在,便把她那根手指头从嘴里拽出来看了一眼,哭笑不得道:“你糊弄谁呢,都没咬破。”

“疼嘛。”左稔慎理直气壮道,“不是你的手指头你当然不心疼啦。”

“又不是我让你咬的。”姜筠无可奈何的又摸摸脸,“我是要你舔舔而已。”

左稔慎不乐意的嘟囔一声满脸的胡子多扎人,不情不愿的靠过去,踮起脚伸伸舌头,不够高,也不说话,只是悍妇一样掐腰怒瞪。姜筠忙弯下身子来迁就她,左稔慎把着他的肩膀又踮起脚,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口,涩涩的血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头,转手把他推开一边,连呸两口:“难吃。”

姜筠再次摸摸脸上,果然伤口消失了,再一看,左稔慎正费力的往马车上爬。他把她拽下来,同时叫了大花下车。他对着两人一车存着私心沉思半晌后,决定让大花赶着马车随便找间客栈休息,他和左稔慎装作其他人去别的客栈。

大花立刻不干,说是他要是把她扔了单独拐着夫人怎么办,她没钱没势的回不去了怎么办。姜筠只好把左稔慎推给她,自己驾着马车找地方住,临走和两人相约明日一早在北门汇合在,左稔慎若是到时候不出现,他便当她爽约不再寻找她师父了。左稔慎扯着脖子跟他喊她一定会到的,还是会早到。

大花闻言拉着她往反方向走:“你不去,他会翻天覆地把你挖出来,担心什么。”大花走了没多远,突然停下脚步,松开左稔慎,两只手在腰间袖子里摸摸,惊悚的又在左稔慎身上摸摸,继而哀伤了:“没钱了……”

包袱在马车上,衣服是刚换的,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左稔慎又是个没钱的货,价值不菲的将军又跑了,这下还不露宿街头。大花想起换完衣服之后左稔慎曾经十分小心翼翼的放了个锦囊在身上,便不甘心更细致的左摸摸右摸摸,终于摸出一个小锦囊。她不顾左稔慎的阻拦,拎出来捏了两把——有棱有角的,铁定不是银子铜板,便打开来看。

衬着左稔慎千万不舍的哀鸣,大花把锦囊里的东西扒拉扒拉,净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她不禁埋怨起既然是贴身藏着的,干什么不藏点有用的,惹来左稔慎强烈的不满。不过大花也总算从一包破烂里找出一个唯一能卖钱的东西——那个银子的寄名符。

大花把锦囊还给左稔慎,单拿了寄名符问她道:“当了这个好不好?”

左稔慎犹豫一下,点点头,接着疑狐道:“什么叫‘当’?”

“真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当就是拿去卖了换钱。”大花把寄名符往袖子里头一揣,顺手捉了一个路人问城里的当铺在哪里。

两人带着不怎么值钱的寄名符来到当铺。大花做主活当,然后拿了银子带着左稔慎去找客栈。由于没当出几个钱来,两人住不了好的,只好找了家最便宜的。那家店的老板娘一样是个难耐寂寞的,见了两个女扮男装的俊秀的少年便动了思、春的心思,又一茬没一茬的搭话,问是从哪来的,要到哪里去,要去做什么,祖籍在哪里,家里几口人,人守几亩地,地里几头牛……不过开个房间,便花了足足两柱香。

之后老板娘带了她们两个去客房,套话问二人是不是兄弟啊,家里是不是遭难了。又念叨起自己年少无知、遇人不淑导致现今守寡守着间客栈的悲惨经历,有意无意的暗指既然你俩都遭难落魄了,干脆留下一个给我当夫君多好。

大花烦躁的把她丢出门去,耳根清净的喝着茶开了窗望向外头。左稔慎在后头一面把茶壶里的茶叶捡出来吃掉,一面看着大花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奇怪的锁起眉头玩命的想到底是想谁呢?那头大花一杯茶喝完了,她才恍然大悟:啊哈,原来是像师父。

左稔慎又奇怪的歪头使劲瞪大花的背影:可是,为什么会想师父?难道是我思念师父太强烈,强烈到把大花看成师父了?她偷偷握拳敲打脑袋,决定暂时先不想师父,再去看大花的背影。她郁闷的哼哼一声:还是像啊。

大花听见她哼哼,茶也喝没了,便转过身来,走到桌边倒茶喝。左稔慎凑过去,伸出两只手,齐刷刷的拍在她胸口,顺带揉了两把。大花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怒道:“找死呢!”

左稔慎无比失望的揉着脑袋,惋惜道:“真的是女的啊,真让人失望。”

大花恼火的扬眉,一脚把她踹出门外关门上锁不让进了。左稔慎哀怨的蹲在门口画圈圈,碎碎念指责大花没人性。

没多一会,老板娘一步三摇的端了一壶女儿红、一盘子馒头和几个精致的小菜往她们房里送来。在门口瞧见地上的左稔慎,妩媚的笑道:“哟,小兄弟,怎么着,做了什么事让兄长撵出来了。”

左稔慎委屈的仍旧画圈圈:“我什么也没干……”

老板娘娇笑着把酒菜放地上,牵了左稔慎白白嫩嫩的小手道:“是吗,那可真是可怜。不如这样,反正你哥哥也不让你进房去,不如到姐姐房里去慢慢讲给姐姐听。”

左稔慎还在犹豫她走了大花会不会更生气的时候,老板娘干脆强行拉着她走了。她使劲的拽着左稔慎刚到楼梯,大花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打掉老板娘的手将左稔慎抢回房间,“嘭”的关紧大门。失败的老板娘不甘心的回去拍门,说是送酒菜来的。大花在里头嚷说没要酒菜。老板娘又道是她送的。里头沉默一阵子,大花飞快的开开门抢了老板娘手里的托盘收进屋去,又是“嘭”的甩上门。

老板娘本想借着送饭的机会进去亲近一下,现今只能对着门徒生哀怨,只好失望的走了。

屋里面左稔慎没事人一样嗅着女儿红的酒香,因为没见过,新奇的想试试口味,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大花,见她不理睬,便悄声拿了酒壶仰脖喝了一大口,登时感觉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难受的丢开酒壶挠着喉咙,很快脚下便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软绵绵的。

大花眼见左稔慎摇摇晃晃的冲自己扑过来,怕她摔在地上硬着头皮没躲开。接住之后,左稔慎笑嘻嘻的揪着她的衣襟使劲摇晃,耍赖要师父。大花被她晃荡的两眼冒金星,抓着她的胳膊扔上了床。左稔慎耍酒疯的在床上打滚,哭诉师父无视她、轻视她还抛弃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在被子上乱蹭。

大花嫌弃的把她拎起来,一个手刀打在她颈后,她立刻安安分分的昏过去了。大花唉声叹气,一面埋怨这真不是人干的活计,一面苦大仇深的吃饭。

一位夫人

左稔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不知道是打击报复啊还是无意识的,晚上几次将大花踹下床,大花为了睡了安稳觉,后半夜只好打地铺了事。

原本她们还没入住的时候便有官差来查过,夜里又来过一次,不过因为捉拿的是“一家三口”,丝毫没影响到她们。

待两人同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来到北门会合姜筠的时候,姜筠已经等了守门官差换了两班岗,一张脸天寒地冻,冷飕飕道:“你们还记得来?”

“谁说的一早不见人便自己走的,”大花挤兑着,半睁着眼爬上马车,“现在午饭的时辰都过了你怎么还在呢。”

姜筠没理睬她,只堵着左稔慎冷眼相对。左稔慎无辜的揪着衣角:“我……我喝多了,就、就晚了……”

“对了,昨日你偏让换了衣服,结果没钱住店,当了夫人的寄名符,将军你钱多,去给赎回来吧。”大花在马车里头道。

姜筠掂量着时辰早就不够了,那个寄名符又不真的是人参姑娘的,便道:“可以不要了吗?”

自己收了那么多年,多少有点舍不得。左稔慎犹豫着并不想放弃:“你没钱了吗?”

“钱还有,只是时辰来不及了。那东西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姜筠不由自主的瞥了眼北门的守卫,他在这里已经够久的了,生怕被官差认出来上来抓人。

左稔慎嘟着嘴,想想既然不是师父给的,那不要就不要好了。反正那也不是自己的,左小姑娘知道自己是人参精以后一定也很后悔把东西给自己了,既然都这样了,不要……就不要了。左稔慎吸了口气,爬上马车,却怏怏不乐的靠在角落里不说话。

大花还困着呢,兀自打盹,同样不理人。两厢一路无语,害的姜筠在外头听着身后半点声音都没有,忍不住怀疑她俩偷摸跳车跑了,频频回头掀帘来看,因此差点把马车赶到沟里。因为一早左稔慎两个拖拖拉拉,到了天黑的时候,三人没赶到什么小城小镇小村子,被迫露宿荒野。

以往露宿的时候,由于姜筠是有本事帮左稔慎找师父的,她总是讨好的挨着他坐着,生怕睡着了他跑了似的。

今个她却挨着大花去了,默默无言的拿了根小棍子戳火堆,大花又困又累,趴在地上立刻就睡着了,没发觉左稔慎正拿她当靠背使唤。姜筠把左稔慎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树枝枯草又扒拉回去。

马车的那匹马累的直吐白气儿,无力的啃了两口草也睡了。夜深人静,大雁南飞,连声鸟叫都没有。

“困就去睡,冷了回马车里,别祸害火堆,夜里还指望着拿它御寒。”姜筠道。

左稔慎把自己手里的棍往火堆中央一插,靠着大花的肚子当枕头躺下去望天上的璀璨的星星。姜筠靠在树下看着火堆。

第二日,守夜熬得眼睛通红的姜筠忍不住赶车的时候打瞌睡,被昨日从早睡到晚、精力充沛的大花一通鄙视,号称他早晚会把马车赶到沟里,把他踹开自己驾车。姜筠见她手艺不错,放心的打着哈欠钻到马车里补觉。

左稔慎森森的凝望睡的昏天黑地的姜筠,嫌弃的张望张望,费力的拽过大花的大包袱压在他身上盖起来,然后心满意足的快乐了。

赶车的大花在中午时分把马车赶到镇子上,突然觉得睡荒郊野外什么的实在太揪心伤身了,继续赶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个住的地方,便偷偷掏了姜筠的银子去住店,未免姜筠指责行程太慢随便休息,干脆拖走大包袱,丢下他扔在马车里不管。

可怜的姜筠一觉醒来,身在陌生的马厩,对着陌生的小二儿哥,身无分文。

自此之后,姜筠独霸了赶车大权,再也不肯放任大花靠近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曲下镇也越来越近。风尘仆仆的马车在途径大谷寨霸占的甘泉山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国泰民安的日子——他们在山贼的地盘上,被山贼打劫了。

被打劫的理由太简单了——世道艰难,大谷寨最近仍旧是生计很成问题、入不敷出,众位小弟连吃个菜放点油都成问题。为了结束每日上山挖野菜的艰辛日子,众位小弟一致决定——该打劫了。在小弟们无头苍蝇般盘算去哪打劫的日子里,即使是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经过山寨地盘,他们也会像是苍蝇叮肉一样扑上去。

于是乎,姜筠三人在必经之路上被劫了。

这一劫不要紧,老熟人左俊师也回了寨子里,和将军、左稔慎一照面,便认了个七七八八出来。之所以说是七七八八,因为姜筠蓄了胡子,又风尘仆仆,他只是觉得眼熟,不过他家大姐不过是换个装扮,还是认得出来。作为家弟,左俊师对于这个和大姐在一起的男人分外留神,留着留着,惊悚的留出个熟脸来——这家伙怎生的越看越像高价悬赏的落跑将军呢。

于是又乎,迫于没铜板买菜的压力下,左俊师揪住来了正和新娶的压寨夫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单岱望来商议如何换钱的重大事宜。

听说终于要有肉吃了,单岱望十分兴奋,等看到真人,他又十分忧伤。他还触目惊心的记得那个他曾经好逑过姑娘是只妖怪啊妖怪啊。单岱望泪流满面的都没看上一眼他这无比值钱的大金主,扭身就逃。

“如今他已经不是将军了,不过是个被通缉的逃犯,你还怕什么?”左俊师抓到单岱望道。

我怕的是你家的妖怪大姐啊。单岱望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左俊师不管单岱望多么不情愿,硬生生把他拽回去,对着待遇有如上宾的左稔慎、大花,和被绑着的姜筠和众小弟,默默戳他要他做决定。单岱望面对着左稔慎,腿都直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左俊师等得不耐烦了,代替单岱望叫了两个看着像个良民的小兄弟将姜筠送去官府换赏钱。

左稔慎还指望他帮自己找师父呢,怎么可能放任左俊师把人拉走,扑过去阻止。俩小兄弟知道这是二当家的大姐,也不好上去拉扯,齐刷刷推卸责任似的望向左俊师。左俊师只好亲手去把左稔慎从姜筠身上拉开,偷偷的问她那个盛传道士将军为之倾心甚至不惜与其私奔逃离公主的女子是不是她。

左稔慎心想虽然私奔一说不贴切,不过其他貌似说的很像是自己,便不负责任的点点头。左俊师瞥了眼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姜筠,哀叹这么值钱的为什么会是姐夫,在换钱和不换间纠结起来。他知道悬赏将军活人的价码有多高,实在是舍不得这么个值钱货从他手里溜走,可那头护着不让送的又是他家大姐,他两头为难,干脆按照惯例推给单岱望。

单岱望生怕左稔慎再变成什么疙疙瘩瘩的怕人的妖怪,闻言忙叫人给姜筠松绑,连同左稔慎、大花赶紧送走。

众小弟一听不乐意了。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抢女的钱就不抢女的钱,可刚才二当家嚷着那个男的值钱去送官府,可见是个挂名通缉的,这个又不是二当家的亲戚,怎么说送走就送走了,这吃糠咽菜的日子还有头吗。

为了野菜上至少能撒点猪油,众小弟开始起哄不动。

这时候,被左俊师打断抢了夫君去,又不见夫君回来心生烦躁的单岱望的媳妇,也就是压寨夫人,找了过来。

说起这个压寨夫人,她本是农家良女,大谷寨迫于生计打劫良民的时候几个弟兄瞧着有几分姿色,就顺手抢来献给当时正被左稔慎吓得魂不附体,被众人当做失恋的单岱望。那压寨夫人是个性子爽利又凶悍的姑娘,被寨子里的弟兄押着见单岱望第一面的时候,猛地甩开一干人等扑上去狠咬单岱望一口,牙印至今犹存。

当被人拉开以后,又是爷爷奶奶一通乱骂。彼时单岱望受打击颇重,见这姑娘和左稔慎那妖怪完全不一样,心道这样的才是正经的姑娘,不会再是个什么妖怪之类,便安心收纳为正室。

这姑娘嫁人之后,没了姑娘家的娇羞,更加凶悍,以至于寨子里头可以有人胆敢不怕左俊师,不怕单岱望,却没人禁得住压寨夫人的一声怒吼。

众弟兄一见压寨夫人的衣角,立刻噤声,瞬间整个场子鸦雀无声,安静的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姜筠见此,当是什么压轴的人物出场,不由得坐直几分。

众人静默的注视着压寨夫人进门。压寨夫人环视一圈,在姜筠身上顿了一顿,吼道:“吵吵吵,吵个二大爷!不就抓个要饭的,叫唤你们个老母!”她骂完群众,回身揪了单岱望的耳朵,“成日的吃汤泡野菜,老娘忍了,连几个弟兄也管不住,老娘也忍了,你奶奶的如今胆敢给我画眉画一半就夹尾巴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单岱望埋怨又哀怨的瞥了眼装作事不关己的左俊师,呲牙咧嘴的被夫人扯走。

一小吉日

没有单岱望扮黑脸,左稔慎又死死护着不放,左俊师无可奈何,只得放过姜筠。众人因为河东狮子两声吼,再不敢有什么异议,各自分小队继续含辛茹苦的去挖野菜。左俊师把三人扔在堂上也不管了,优哉游哉的去清点库存。

大花瞥了眼绑的结结实实的姜筠,懒洋洋的挪动两步,径直出去了。姜筠只好眼巴巴的望着左稔慎。左稔慎先前还装没事人一样别看眼睛不看他,后来受不了,只好蹲过去给他解绳子,可惜绑的太紧怎么样都解不开。左稔慎急了,直接上牙咬。姜筠哭笑不得的听着她在自己身后磨牙,出谋划策道:“这里是贼窝,难道就找不到刀剑匕首之类的锋利之物吗?”

左稔慎恍悟,满屋子寻找尖锐的东西,一圈下来什么都没找到,支着小牙又要回来咬。姜筠忙躲开来,瞥见桌上的茶碗,又使唤左稔慎去把那瓷碗摔碎了来割绳子。左稔慎抱怨着用她的牙口有什么不好,猫猫狗狗不都是这样的,不情不愿的拿起碗来摔在地上,挑了片大的回去给姜筠割绳子,顺便割破了他的袖子。

姜筠前脚重获自由,后脚大花便优哉游哉的游荡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转为姜筠出去,大花过来对左稔慎巴拉巴拉起来。

不过短短解绳子的时间,大花便把方圆几十里谁家媳妇偷人,谁家猪被宰,谁家鸡下蛋都摸了个一清二楚。大花对左稔慎巴拉巴拉道是当初姜筠离开曲下镇的时候小心眼报复,指使当地的县太爷把作家搞得破败,害的阿爹和后娘不得不去镇上新搬来的前翰林家里做工维持生计。效娘在婆家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不光是什么粗活重活都要亲自动手,还要因为是商贾之女时时受婆家排挤讥讽。

偏生屋漏偏逢连阴雨,左家倒霉都倒在点子上,阿爹和后娘做工的那户人家的填房正是阿爹的原配,也就是左稔慎和左俊师的亲娘。那亲娘可是被后娘挤兑出左家的,如今峰回路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故意刁难,尤其是对待后娘,简直是把她当做牛马使唤。后娘不堪重负,离开前翰林家又没了生计,只好日日责骂阿爹不争气没本事害的左家败落。

大花意味深长道:“将军真是情深意重。”[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左稔慎浑身一抖:这也叫情深意重?简直就一可怕的小心眼,还是别深在我身上的好。

不多时,姜筠回来,身后跟着不怎么情愿的左俊师,左俊师身后还有两个大兄弟。原来姜筠自觉在曲下镇待过太久,怕去镇上会被人认出来,只好求助于左俊师派人把大花送回驿馆。

左稔慎一听大花要走,十二分的舍不得。大花仍旧是淡淡的,指着那俩大兄弟外加左俊师:“一个就够,不要三个这么多。”

左俊师心道我也不是为送你来的。他没理睬大花,对左稔慎道:“你和将军成亲了没有。”

左稔慎连连摇头:谁要嫁给这么可怕的家伙。

“你自己清楚你到底值多少银子。”左俊师对姜筠道,“若是想要寨子里的兄弟帮你瞒着,那你必须得是寨子里的人。她是我的姐姐,你既然肯为了她抛弃公主,何不在寨子里迎娶家姐,qǐsǔü这样一来,任谁也不好再说把你交出去了。”

这话说得左俊师自己心里揪揪着疼。天知道这家伙值多少顿肉,放弃拿他换钱的念头是多么的悲痛,简直是从自己的胃里割肉送人一样。不过他至今还察觉得到左稔慎对他的疏离,知道她还是因为送官那件事记恨自己,惦念着若是保住姜筠,说不定多少能挽回点他家大姐飘远的心。

姜筠迟疑的和左稔慎对视一眼,左稔慎满眼的不乐意,玩命摇头。姜筠想起她和师父私奔的时候是多兴奋,心中不高兴,对左俊师笑道:“既然如此,便只好叨扰,借贵宝地为我俩成婚。”

左俊师瞧见左稔慎玩命的表达着她的不情愿,犹豫道:“我怎么瞧着家姐不是很乐意?”

“她娇羞。”姜筠笑道。

大花被一个大谷寨的兄弟送回去驿馆。驿馆的看门大哥瞅她的眼神透着几分稀里糊涂,一脸疑惑的放她进门。大花却待那个兄弟一走,便扭身出来奔了县衙。

日子就近挑了个凑活算是个小吉的日子定了,山寨上次办喜事大家伙吃的很是不错,所以差不多所有人都期待着大吃一顿。

对于左稔慎的强烈反对,全山寨等着开饭吃肉的大老爷们都视若无睹的把她当娇羞,就连压寨夫人也是一边兴致勃勃的给她准备嫁衣,一面数落她别这么“娇羞”,若是姜筠果然当了真,不要她了,看她去哪哭去。然后把她揪过去摆弄着穿嫁衣。左稔慎此时分外思念回镇上去了的大花,至少她是不会跟自己鬼扯什么“娇羞”。

左稔慎深深的痛恨起还得依靠着找师父、不能从他身边逃了的姜筠。

压寨夫人像个亲生的娘亲似的,把自己的嫁衣收拾收拾套在左稔慎身上,还一个劲的这里拉拉,那里扯扯的说什么般配,然后开始没头没尾的夸赞姜筠那个小白脸长的,埋怨单岱望那个大黑脸长的。大概说了两个多时辰,压寨夫人又话锋一转,说起左稔慎的年纪,说她年纪小小就嫁了个俊俏的男人真是好福气,想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家顶着大日头种地呢,成日对着菜地里那些个一身臭汗的男人,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嫁给这样的人,什么念想都没了,如今竟然能够嫁的不是那些农户,她倒是开始觉得老天待她不薄了。

单岱望和他娘子不一样,对于人参姑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别说闲磨牙了,就连她的屋子都不敢路过。后来压寨夫人从添乱的左俊师口中得知原来单岱望追求过他家大姐,结果不光被拒之门外,他家大姐还跟着别人跑了。压寨夫人自以为是的拍打单岱望,当着当事人的面大夸左稔慎果然眼光不错选对了人。

待压寨夫人走了,左稔慎气闷的把嫁衣往门外丢,暗骂姜筠缺德带冒烟,胡说八道大变态,你奶奶才娇羞呢。她不解恨,又扑上去撕扯两把踩上两脚。姜筠路过,见此脸上不那么好看,仍旧是柔声道:“好好的嫁衣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作践。”

“我是跟你有仇,弄坏了没得穿了就不用嫁给你了。”左稔慎理直气壮的掐腰道。

姜筠的笑容有点僵硬,弯身将嫁衣从左稔慎脚底下抽出来,放在她怀里,含笑道:“你若是还想要我帮你找到你的师父,你就该什么都顺从我。嫁衣收好,你还要穿着它嫁给我。”

左稔慎悻悻的拧巴着无辜的嫁衣,默念狗仗人势,仗势欺人,心肠歹毒,不得好死。她识字不多,书又没看过几页,很难说在她心里这几个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在姜筠听来,怎么都是刺耳,在这么久的左稔慎永远向着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一如既往的排斥他之后,姜筠再好的定力也忍耐到极限了。

姜筠在怀里掏掏,掏出一把小匕首放在她怀里的衣服上,笑道:“说到底,我俩不过是互相利用,不过,我能够得到报酬的条件未免苛刻了些,不如你先每日给我你的一碗血,待找到你的师父之后,我再依照约定吃了你。”

奇)左稔慎听着怎么都是自己吃亏,不乐意道:“我又不会跑了,干嘛又要喝我的血。”

书)“你若不愿意,就自己找师父去吧。”姜筠言笑晏晏道,作势要走。

网)左稔慎忙拉住他的袖子,委屈巴拉道:“我知道了,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都依你还不行吗?你别走,你答应帮我找师父的。”

她这样摆明宣扬着为了她家师父,她什么都肯做。姜筠更加烦躁,用力甩开左稔慎,压抑道:“好好准备出嫁,别再耍弄什么孩子气的花招。”

左稔慎拿嫁衣包裹起匕首抱进屋去放在桌上,瞪着红彤彤的衣裳独自生闷气:什么就孩子气了!她瞪得久了,转开眼看别的也是红彤彤的,不由得更加气闷,又拿起姜筠给的匕首,抽出来比划两下,又怕姜筠又挑刺不帮她找师父,认命的哀叹一声,拿过茶碗来割破手腕装了一碗送去给他。

她其实动了小心眼,给师父的时候都是大碗装的,给姜筠,她故意用这个小茶碗。谁让你胁迫我来的,哼哼,就给你减量。

彼时姜筠站在一棵大树下发呆一样,左稔慎讨好的双手捧着一碗血送上去,姜筠愣愣的看着那碗,慢腾腾的接过后立刻打发她走。左稔慎生怕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殚精竭虑的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才挪远了。

姜筠只是握着这茶碗,用力的握着,半晌后,猛地摔了出去,拂袖离去。茶碗被摔在草丛里,没有摔破,大半的血撒了出来,余下的顺着边沿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土地里。这一小片稀稀落落的长着几根营养不良的野草的土地上,瞬间变为茂盛鲜活的一小撮绿。

一师截和

此后,左稔慎每一日都很乖很乖的捧着一小小茶碗送去给姜筠滋养进补,眼巴巴的瞅着他喝掉。

“好喝吗?”左稔慎满眼期待道。

“一般般。”姜筠不好说一碗生血,任凭哪个正常人都觉得口感太恶心,居然还问好喝吗?

是你抢着要的,夸我一句有那么艰难吗。左稔慎不免失望,转眼又如同没被嫌弃般兴冲冲道:“你喝了我那么多血,可要记得帮我找到师父。”

好死不死,今个正是敲定要成亲的那个小吉之日的前一日,姜筠登时拉下脸来,丢下她起身便走。左稔慎伤心的挠桌子,抓起茶碗来乱丢,大肆撒泼:“什么人啊,卸磨杀驴,光占便宜不做事。”

此时大谷寨里张灯结彩,大红囍字高高挂,众人该抓野猪抓野猪,该打野兔打野兔,该偷白面偷白面,该抢小麦抢小麦,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明个的一顿酒肉。

然后此时,大花已经向曲下镇的县官老爷告密说逃犯姜筠就在五两里外的大谷寨里,可惜曲下镇没几个衙役,尽管都惦记着拿笔横财,竟是不敢去。

恰逢晋陵道人派了门下弟子跟踪姜筠的去向,方便他想抓的时候一击得手。又恰逢那弟子傻了吧唧的临到门口才把人跟丢了。好不容易从小皇帝手里骗来皇命前来抓人的晋陵道人无奈之下只好找到当地的县衙,也就正是曲下镇的县衙,正正好好赶上大花人在。

“你……貌似是人参的丫头,怎么,瞧着赏金心痒,想出卖主子来换钱?”晋陵道人即便是需要她的情报也还是忘不了讥讽。

“破铜烂铁有什么吸引人的。”大花不甚在意的哼哼道,突然皱皱眉。那个谁,我可是帮你在阻止小人参找师父,你可别闲的跳出来拆我台。

晋陵道人从县官老爷那里得知大谷寨正在给什么人办婚事,讥笑两声,心道:可别是我的好徒弟耐不住路途寂寞,心安理得的在这里快乐的找乐子。

大谷寨一日无话,第二日小吉。

成亲啊,大事呢。

寨子里所有人除了单岱望和左俊师,都一大早的耐不住兴奋骨碌起来,勒紧裤腰带谁都没打算吃惯常做来打发他们的窝窝头加腌野菜,就等着晌午的一顿酒肉。连寨子里的厨子也都懒得做什么窝窝头,跳过早饭直接做酒席,时不时流着口水偷吃两口。

单岱望是心惊身边有只妖怪,就连拜堂的时候他都躲在屋外。而左俊师则是单纯的心疼价值连城的逃犯送不出去换不到钱,尽管这个该死的馊主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左稔慎早早被有经验的压寨夫人拎起来不说,一顿胡乱收拾也不表。她被扯线木偶似的被揪着扔去傻乎乎的学人拜堂,自知什么也不懂,余光瞟着姜筠,他做什么,自己学什么。二拜的时候,俩人一个没高堂,一个有寄名爹妈也不在跟前,眼看得现刻来姜筠的祖宗牌位来充数,压寨夫人大手一伸,拎过左俊师往高堂之位上一丢,唆使他们随便拜拜。

姜筠死活弯不下腰,左俊师脸色发白,嚷着他只是个弟弟不是爹,拜了会折寿,挣扎的要起来。压寨夫人大手一挥,几个饿得饥肠辘辘等开饭的兄弟饿得急了,扑上来把他彻底的按在椅子上,起哄让这两人速速拜堂。

姜筠死活挺直老腰,起哄也不屈,左稔慎不明就里的杵着,无所事事的戳着自己脸上被压寨夫人抹的厚厚一层的胭脂。其余围观的弟兄也都肚子咕咕叫,忍不住一起起哄,一时间场面倒是十分壮观。单岱望在人群的最外层,一脸沉重的走开,去外头摆着酒席的空地随便找了个坐,只等上菜。

亏得姜筠厚着脸皮愣是不给大伙儿拜一拜。他直接扳过左稔慎,对她弯弯脖子。左稔慎眨巴着眼睛无辜的心道自己又不是爹妈,拜她做什么。不是所措的向压寨夫人求助,谁知压寨夫人眼皮一翻,惋惜的直哼哼着骂娘没顾得上她。姜筠等了半晌不见有回礼,干干脆脆的按了她的脑袋,然后拉着她在一片震惊的沉静中去找洞房。

可怜左俊师几乎被自家弟兄压得扁了也没换来那折寿的一拜。

姜筠牵着左稔慎进了新房,为了防止什么闹新房灌酒之类,反手挂上门闩。后头追上来的一干人等全都被关在外头。压寨夫人豪迈的拨开前头碍事的小弟开始踹门:“你他奶奶的给老娘出来,外头宴上还等着给你灌酒呢!”

“我还不饿。”姜筠在门里笑道。

“去你二大爷的,老娘是在问你饿不饿吗?!”压寨夫人怒喝。

“那……给我俩留点菜。”姜筠又笑道。

“留你老母个外甥女!”压寨夫人咆哮了。

“酒菜不等人,再等可小心厨子都私吞光了。”姜筠再次笑道。

外头的小弟们静默的注视着浑身上下都散发“不从者死”的淫、威的压寨夫人,默默的吞咽之下口水,再忍不住一窝蜂的冲向外头的宴席。恨得压寨夫人光杆一人嚎叫着在门外拆房子骂祖宗。

大谷寨早上都没做饭,左稔慎也饿得难受,坐在新床上摸肚子,可怜巴巴的对姜筠道:“我饿……”

姜筠抬手将一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左稔慎后半节的话直接被堵在嘴里滑回肚子里,她咬掉半个桂花糕,剩下的半个拿在手里,只等嘴里的咽下去把它都吃光。

她舔舔手指,意犹未尽的冲姜筠摆手:“哎,还有吗?”

“有很多,”姜筠含笑晃晃袖子,“你闭眼,我变给你。”

哼,谁不知道你藏袖子里了。左稔慎得意的心想,欢喜的闭了眼,等他掏一大推出来给她来填饿得扁扁的肚子。不多时,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蹭上她的嘴唇,她只当是吃货送到,咧嘴笑了,张口就咬。谁知那东西是会叫的,吓得她立刻睁眼,只见姜筠正直起弯着的身子,吃痛的捂着嘴。

左稔慎羞愤欲死,抱着床柱直想撞墙,满脸绯红的怒指:“你、你、你、你干嘛!”随后大概是觉得说这话不不吭声还傻,抱着床柱不出声。

“真是妖怪,上来就咬人。”姜筠笑盈盈的调侃道。

左稔慎气闷的张了张嘴,又羞愤的回来抱床柱,支着小牙在上头咬啊咬,啃出好几个新鲜的牙印出来宣示不满。姜筠坐到她身边,想安抚一下如此悲愤不已的人参姑娘,手还没伸过去,那姑娘转过头来,嘟着嘴忿忿道:“你让我给你血喝,我都给了,你让我嫁给你,我也嫁了,你是不是该去帮我找师父了呢?我们都呆在这里好久了。”

这未免太扫兴了。姜筠的手慢悠悠的收了回去,没有答话。左稔慎不识时务的拉扯他的袖子催促道:“我还答应让你吃了我的,你不是一直很想吃掉我的吗——我什么都答应你了,你不能反悔骗我。”

姜筠厌倦的握起拳头,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冷笑道:“你知道成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说罢,低身吻住她的嘴,手在她身上游移解着她的腰带。

还没等左稔慎反应过来玩命推他,他就被人给拉开了,然后一张符就这么贴在震惊的傻呆呆着的人参姑娘脑袋上,这姑娘瞬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门那边传来晋陵道人淫、荡、欠扁的笑声:“逃命还这么悠闲,活该找死。”

姜筠只顾得上气血上涌恼火左稔慎的言行,完全没留意在他非礼乱摸的时候,有什么人埋伏着就等着闯进来。晋陵道人的两个强壮的弟子抓住姜筠立刻按在地上死死的擒住,一人扣住一只手不容许他使什么花样。姜筠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晋陵道人走到床边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左稔慎,戏谑的看了眼被压在地的姜筠,笑道:“好徒弟,你的宝贝,为师笑纳了。”

一辆囚车

晋陵道人俯下身来,拉起左稔慎的一条胳膊撸上去袖子,张嘴一口咬下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左稔慎疼得打从内心的想要哭天抢地,无奈一声都吭不出,只能在心里叫着好疼啊,疼死了,真的好疼啊。晋陵道人囫囵个将那一口人参肉咽下肚,张口又来咬。左稔慎要哭了,眼巴巴的瞅着晋陵道人的嘴贴上自己的手臂,咬着牙等着忍疼。

晋陵道人突然顿住,继而扔下左稔慎慢悠悠的直起身子。左稔慎转不过头去看不到,只好使劲的别着眼睛,余光瞟见半截刀架在晋陵道人的脖子上。晋陵道人笑道:“哎哎哎,我的法器可是很锋利的,你拿稳一点行不行。”

那把刀在微微的颤动。晋陵道人尽管没看到人,从这个降妖除魔的法器上也看得出,拿着它的一定是个妖怪。肮脏的妖怪啊,居然胆敢摸上他的法器,那只手怕是疼得恨不得想剁了吧,亏得还能握这么久。

床底下一个姜筠两个晋陵弟子都面朝下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晋陵道人身后那人开口说话了,闷声闷气,像是嘴上掩了什么东西:“想活命,离她远点!”

“我想活命,还是期盼你手稳一点,或者干脆劳烦你换个武器比较保险。”晋陵道人挖苦道,“你拿不住刀就别拿,抖成这个样子哪里是想给我条生路。”他口里说着,掂量着一只妖怪大抵是不会怎么下死力握着一件烧灼着它的法器的,手偷偷的在身前抬了上来,猛地握住刀锋,一个用力果然夺了回来,反身抽刀直指妖怪的咽喉,“死妖怪,刚才没有一刀捅死我,后悔了吧?”

那妖怪面遮黑巾,独一双眼睛露着也是寒气逼人:“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晋陵道人面露一股极致的厌恶,抬手朝着妖怪一刀劈去。妖怪轻轻一跃轻描淡写的躲过。晋陵道人没握刀的手自胸口掏出一张符咒甩向妖怪,妖怪手中执扇,一扇将符咒烧掉,跃身向前,折扇劈掉晋陵道人手里的刀,一手扣住他的咽喉。

妖怪轻轻一扇折扇,晋陵道人身上藏的符咒尽数飘出,化为灰烬。

妖怪瞥了眼一边的姜筠,哼道:“比起你的徒弟,你倒也不怎么样。”

晋陵道人显然积怨已深,原本对他来说不过是如同路人甲磨牙的一句话,此时竟然激得他十分的激动:“天生的道士,天生的法力,他不过是贪得命好说到底,他有什么——”

他自觉失态,戛然而止。他盯着妖怪的那把折扇,又迎上他的眼睛:“你挺眼熟。”

妖怪对着他就是一扇子扇下去,晋陵道人几乎吐血。妖怪又道:“你是兔子的朋友,我不杀你,但你若敢再动人参一口,我不介意食言。”他说罢,瞥了眼床上的左稔慎,丢下晋陵道人飘然消失。

晋陵道人揉着脖子恍然,原来是白涂那里的,那个……墨公子?

墨公子并非没脸见人,他只是在躲避左稔慎。他自知在仙使来的那一日,他嫉妒了他这个可以说是一无是处的小徒弟,但同时,他也不想哪一日因为恼火或是其他的情绪而控制不住的靠近她,继而害死她,所以,他丢弃了她。躲了这么久,现在这个自掘坟墓的举动,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就是不忍心。

大花站在屋外,墨公子迎面而来,飞快与她擦肩而过,大花不屑的对他吐出两个字:“废物。”

墨公子一不见,左稔慎脸上那道符便化为灰烬。她捂着流血的手臂缩到床里头,怕兮兮的眼见晋陵道人又朝她走过来,惊恐之下,抓了没用的枕头挡在前头。晋陵道人停在床边,故意踢姜筠两脚看他死了没:“你放心,捉贼拿赃,捉奸见双,原来我就没打算真吃了你。没了你这‘淫、妇’,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矢口否认,声称只是出来游历一番,欣赏名山大川。”

左稔慎才不信他的鬼话,背靠着墙不肯出来,血流的整个袖子都染红了,蹭在红艳艳的枕头上。晋陵道人也不管她,弯身打量他的两个弟子,结果居然是姜筠只是昏了,他的两个徒弟中毒死了。晋陵道人不爽的直起身,抄着手,冷眼打量左稔慎,似乎在掂量要不要拿她来试试起死回生,唬得左稔慎把枕头举到眼前,假装屋里没有这个人。

晋陵道人出去叫官兵进来把姜筠捆了,连带左稔慎一起带回京城。

一路除了姜筠醒来后的惊讶和几次想携左稔慎私逃而苦于没机会外,没什么可说的。晋陵道人一直盼着将姜筠缉拿归案使他彻底身败名裂、获罪而死,率人飞快的赶回京城。

虽然说是由于大花告密才使得晋陵道人没费太多的功夫抓到姜筠,但是走的时候他也没打算带她回京,只是让县老爷给她几十两银子打发了。大花也没吭声,默默的敲了一个官兵,换了官服跟着他们来到京城。

谁都没承想,姜筠的公主娘子还是个痴情的。她一得知姜筠被抓到了,要送回来了,每日到墙头翘首以待,日日望着那条大路盼望姜筠回来,可谓是盼的花儿都谢了,天都下雪了,现生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待人都快风干的时候,终于得见落魄的姜筠连带左稔慎装在囚车里自大路那头押送了回来。

公主拎着裙子一路狂奔的跑下城头,越过骑着高头大马的晋陵道人,连余光都没洒过去一眼,凶悍的推开一干官兵,径直奔到姜筠的囚车前,尽管对于和将军同于一囚车的左稔慎又是嫉妒又是怨恨,但思夫心切,一时间理会不到那么多。她

先对姜筠大诉相思之苦,埋怨他怎么舍得抛弃她跟一个山野村妇私奔,又道她一定会求皇帝留他一命,她是皇帝的姐姐,皇帝一定不忍心让她守寡,只消他将一切过错推到左稔慎这个狐媚子身上,咬定是她魅惑勾引,她一定可以保姜筠不死。

左稔慎听着大为不满,冲着公主气鼓鼓的鼓着腮帮子:分明是你家男人和我商量着去给我找师父的,干什么最后都怪到我身上,我才是最无辜的,我只是想找师父而已。天寒地冻的还受你家男人连累坐这个四面漏风的囚车,我才可怜呢。

姜筠只是对含泪脉脉的公主笑笑,温和道:“离开你是我的过错,我会自己承担。”

公主眼中滚下泪来,两手捂着小腹:“你难道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要了吗?你难道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遗腹子吗?”

左稔慎还在怨恨她拿自己去顶包,十二分不厚道的插了一句:“谁知道是谁的。”

公主呆了一呆,就连姜筠都意外的愣了一愣。公主转眼缓过味来,念起那次的失贞还不是她耍的诡计,实在是难耐心头之恨,也顾不得什么万金之躯、金枝玉叶,扑上去就要用她修剪的很漂亮、画的很文雅的长指甲去挠她。

囚车很大,左稔慎跳起来躲到另一头,吐着舌头故意气她。公主拎着裙子追到那一边,越过木栏再次抓她,仍旧因为囚车太大够不着,反倒放任她又逃到安全的角落里去了。公主气的跳脚,喝令官兵把左稔慎抓出来就地处决。官兵都知道这俩是重要的朝廷钦犯,随便杀了不知道要赔上几族的性命,而忤逆公主指不定也要赔上几族的性命,两下里为难,都不知道是该动好还是不动好,齐刷刷的低头静待国师大人发话。

晋陵道人早就猜到走不掉,早早的翻下马来喜闻乐见的围观,见此,只得出声道:“此女乃是朝廷钦犯,与前将军同样是皇帝陛下下的旨要抓活的,公主胡闹也改改地方,别在皇城门口阻碍本道复皇命。”

说罢,摆摆手示意官兵把公主拉走。公主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有人给她定规矩、出言数落,登时觉得公主高贵的颜面荡然无存,对这个国师千般万般的怨恨起来,当即耍起大公主脾气,怒喝道:“本公主乃是皇室贵胄,当今皇帝的亲皇姊,你不过区区一山野道人,胆敢如此跟本公主胡言乱语吗,还不跪下谢罪!”

晋陵道人只当她发疯,嗤之以鼻无视她招呼官兵继续押解囚车里的两人入宫给小皇帝处置。那些个官兵都是晋陵道人的手下,自然是更顺从正经主子,尽管没人胆敢欺负公主一根汗毛,没人敢把她推开,但还是使着各种法子从她身边挪走,顺便牵走囚车。

来到宫门前,晋陵道人才把珍藏已久的钥匙拿出来开囚车的门,宫中侍卫押解着姜筠和左稔慎,跟在晋陵道人身后将这一人一妖送到宣政殿上等待。犯罪的人妖们被迫跪在地上等待睡中觉的小皇帝被奶妈拉扯起来塞过来。

左稔慎是棵人参,耐寒抗冻,姜筠就惨了,一路坐着囚车吹风回来,直把秋天吹成冬天,路上还赶上一次下大雪,日日冻得僵硬不说,现在跪着的这块地上更加冰凉,小皇帝温温暖暖的睡午觉不肯爬起来害得他更要吃苦受罪。

左稔慎从来没跪过,又等得太久了,跪不住的左右乱晃,想起身又不被允许,回回被按回去,无限的烦闷之际,只见个子小小的、裹得圆滚滚的、脸颊肉嘟嘟的一个黄袍加身的小男娃揉着眼睛被奶娘牵了出来。

一妾入门

小皇帝打着瞌睡爬到高高的龙椅上,瞧见地上的姜筠,揉揉眼睛道:“啊?姜将军回来了,怪不得要强拉朕起来呢。”

晋陵道人心道这是感慨的时候吗,心不在焉的问安之后便催促小皇帝给姜筠定罪。小皇帝托腮思量良久,挥挥肉呼呼的小手率性道:“各回各家去,朕还要回去继续午睡呢。”

左稔慎听见这话,大松口气坐在地上揉起酸麻的腿来。

晋陵道人一愣,猛地想起另一条罪责来:“他不禁与人私奔,还停妻再娶,无视身怀有孕的公主将私奔之女当做正室娶进门去。这一条罪又如何算?”

“太傅教导朕男人就是要三妻四妾,还说等朕长大了,不晓得要搜刮多少美人。姜将军不就纳了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来上朝的老头子,谁家不是好几个媳妇的,太傅天天跟朕念叨着也要呢。”不谙世事的小皇帝已经被不知姓甚名谁的太傅大人潜移默化的教导得奇异了。

晋陵道人犹自争辩公主的驸马怎么能跟那些官员想比,无奈小皇帝被荼毒的太久了,才不理他。晋陵道人恼火了,上前两步激动地逼问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下头跪的可是抛弃公主另娶妻室的家伙,就这么放了日后别的驸马都造反怎么处置。

小皇帝满不在乎的晃荡着小短腿儿:“那就让后娶的当妾呗。原本就是皇姊先偷人姜将军才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要从头上说还不是都是皇姊的错。一个偷人,一个私奔,他俩这不是扯平了嘛,还要朕管什么呀。而且太傅教导朕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说朕还小,管不清楚的。正好朕还不乐意管呢,都是你们折腾朕的,朕不管了,朕要回去睡午觉了。”

说罢,小皇帝跳下龙椅,撒丫子跑掉了。奶娘忙在后头跟着去,生怕小皇帝磕了、碰了、跑丢了。

小孩子不明事理的胡闹,倒让晋陵道人生生吃了个老大的哑巴亏,满腹谋划成为空谈。姜筠拉着左稔慎站起身来,对咬牙切齿的晋陵道人含笑告辞:“我们回府去了,师父是想与我们一道,还是再站一会儿再走?”

放在以前,姜将军十分的抵制那个满肚子不正经还装无辜的太傅前来荼毒纯真小皇帝,每次撞见他都要先敲打一番警示两句。而今他却庆幸那个不靠谱的太傅是如此坚贞不移的坚持着荼毒世人,不然他怎么可能这样安然无恙、连一丁点罚俸都没有的被小皇帝打发掉。

姜筠带着左稔慎往宫外去,路上遇见不放心、急三火四跑来想要为姜筠求情的公主。公主初见姜筠无恙,大为欣慰,又见后头的左稔慎,大为恼火,撒泼责备为什么这小蹄子也没事,风风火火的就要去找小皇帝理论。

姜筠经此一役算是放了心,没阻拦公主,带着左稔慎犹自出宫。从小皇帝刚才那席话来看,谁去理论都改变不了小皇帝被荼毒至深的心了。更何况公主一直恃宠而骄,和小皇子自小没多亲近,就算她现今去讨好,小皇帝八成也不吃这一套了,更何况这位公主一直也只会撒娇撒泼,无论哪种,对这么小的孩子怕是都不合口味。

姜筠将左稔慎带回几个月不见的将军府,众位仆妇再见家主,想起将军不在的日子里公主各种乱发脾气,都泪流满面的心道好日子可算是又回来了,感激涕零的围上前去。姜筠安抚了一下激动的下人,吩咐管家媳妇去给左稔慎预备房间。那媳妇上前来便恭贺新夫人进府,然后又道是新夫人的陪房丫头早就打前站到了,东边园子小楼二楼的新房也按照那陪房的要求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待新夫人住进去。

姜筠不知道孤家寡人连师父都跑了的左稔慎从哪冒出个陪房丫头,与左稔慎随媳妇来到新房,一见竟是一早扔回曲下镇的大花。大花给惊愕的姜筠倒了一杯茶,按照惊喜着的左稔慎的喜好,在茶叶罐子里抓了一大把茶叶塞进茶杯里推给她。左稔慎快乐了,拿着茶杯吃个不停。姜筠喝了口茶安抚情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夫人被你欺负了都没处撒泼。”大花淡定的拐弯这个问题,“将军的公主娘子又那么凶悍,我不在,真不知道夫人是会被先剥皮还是先下锅。”

左稔慎欢快的一面忙着吃,一面还配合她连连点头。

“你为何会在我府上?”姜筠可没打算转开话题,又问了一遍。

“啊……”大花眼睛一翻,显然对这问题没耐心了,“我见你被押解回京,当你不死也要发配,原想等你死了顺走你点家产,也不枉我俩相识一场……”

话刚到此,公主人未进门便在外头大吼:“谁不知死活的在勾引本公主的驸马!”闯了进来。公主冲进门又看见两张熟悉的招人恨的脸,登时火气发在姜筠身上,“她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们可是设计陷害过本公主的人,竟然敢这么光天化日的来到本公主府上,驸马你还和她们谈笑风生,到底本公主重要,还是这两个贱妇重要!”

一回来就家宅不安令姜筠长叹一声,安抚着公主揽着她要带她出去,左稔慎嘟着嘴瞅着凶神恶煞的公主,偷偷轻呸两下。公主挣脱开姜筠,指着左稔慎喝道:“你到底又把她们带回来做什——我知道了,你纳了她做妾?皇弟说你带回来的妾室就是她!”

公主醋坛子一翻,当时波及了有罪的、无辜的所有人。公主抓着姜筠的衣襟大喝着问他这是不是真的,见姜筠默认的点头,登时叫起来有妾没她,有她没妾,问他到底要哪一个。左稔慎闻言也鼓着腮帮子望姜筠。两下里冷了场,姜筠夹在当中甚是无语。

倒是左稔慎念着师父,不能没有姜筠,先忍不住抢占先机,对公主义正严词道:“他一定是要我的,我很有用的,比你有用很多呢。”

公主勃然大怒,挥手大喝把她拖出去打死。左稔慎转眼便被吓得没了底气,拉过大花挡在身前,再不敢吭一声,大气也不敢喘。姜筠自打见到她们见面,就没见过一回公主是不嚷着把人参姑娘拉出去打死的,他习以为常的拉了公主离开。公主出门之时仍自嚷着责骂奸、夫、淫、妇。

对于左稔慎这种抽风的时候有胆子招惹,却一直都是没胆子摆平的惹祸精,大花鄙夷的瞥上两眼,拿了一罐子茶叶轻轻松松的打发了。左稔慎见了茶叶,撩爪就忘了什么姜筠,什么师父,什么公主,优哉游哉的大吃起来。

入夜用饭。

将军府上一直是人丁稀少,原本独姜筠光棍一人,后来多了个公主也不过是两人,因此都是一起用饭。如今左稔慎顶着将军二房的名头进来,公主掂量着大概也是要三人一起的,就算分桌,也是分了姜筠出去,她们妻妾二人一桌,小妾又是上不得桌面的,到时候不怕刁难不到她,因此倒是有几分期盼的。

谁知,姜筠背地里吩咐了大花让她们独自开伙,饭菜去厨房拿了在自己屋里吃。公主殷殷期盼着的反攻转眼夭折,因而在饭桌上与姜筠赌气,就连满桌子的饭菜也逃不过公主的刁难中伤,结果当日最倒霉的是厨子。

饭毕夜深,公主因怀着身孕不能行房事,尤其怕姜筠耐不住去新欢那边偷腥,找了个下棋的由头拉了姜筠硬拖到屋里。姜筠是个臭棋篓子,公主素来也不见多喜欢这个,两人玩了半晌都觉无趣。姜筠托推了兀自倚烛看看兵书道法,公主靠在榻上逗鸟取乐,不多时便都洗洗睡了。

左稔慎在房中好生无趣,趴在床上抱着茶叶罐子懒洋洋的挺尸,埋怨姜筠什么时候才肯帮自己去找师父。光是把大花送去曲下镇就花了两个多月,还没等找呢就又被抓回来,简直根本就是白忙。

“大花,你说姜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把师父找回来?”左稔慎百无聊赖的烦扰那头小床上打盹的大花。

大花眼睛都没睁一下,梦话般道:“我怎么知道,你问将军去。”

左稔慎满心焦虑这个师父是不是要找上个一二百年,眉头刚锁起来,楼下的两个媳妇打了洗漱的水送了上来,并往屋中的炉子里加了炭火,将茶水换了热的泡在热水里暖着,问二夫人冷不冷,热不热,渴不渴?

屋里暖哄哄的,养的人都懒洋洋的,大花早就又囫囵过去了。外头天寒地冻的开始飘着雪,一个媳妇关了小楼外头院子的门回来,头上身上还挂着雪。左稔慎自打被白涂挖出来给了师父,师父住的地方就没下过雪,此时见了雪花不禁兴奋的不顾身上只有单薄的小袄,踩着素袜便跑下了地,把窗户推开来看那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飘下来,开心的蹦跶。

那一阵寒风刮进来,雪花挂了左稔慎一头一脸,碰到人就化了,有的落在地上,也是转眼就化成了水。大花被吹得一个激灵冻醒了,浑浑噩噩的扯过被子翻个身裹紧了继续睡。两个媳妇都叫着恐怕二夫人冻坏了,劝她快关上,想看雪明个穿整齐了怎么看不行。后来见说不动,便一个上去强行关了。

左稔慎犹不乐意,两个媳妇上去摆弄着她洗了脸又洗了脚,灌了两口热茶,塞进被子里吹灭蜡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