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江南烟雨醉》》 · 如意娘 · 2026-07-26
《江南烟雨醉》
作者:如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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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小柳在溪边的林间徘徊很久了。
深秋的淡淡日光从林间的缝隙里洒下越来越弱的金色余晖,有一股薄薄的似有若无的轻烟从溪的上游漫延过来,渐渐的绕到了那株倾斜入水的柳树上。
这株苍老的布满深褐色枯皮的柳树躬背垂腰的探向哗哗的水面,稀疏的枝条上几片奇迹般缀着的黄叶在雾气的抚弄下终于支持不住的坠落下来,立刻被潺潺的溪水带走了。
小柳的目光深深的凝聚在老柳树上,手中翻弄着一张大红色的请柬,金色的喜字在翻动中发出跳跃的光芒。
“唉!天凉好个秋啊!”小柳嗫嚅着双唇吐出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呓语。
随着话音,她走到柳树旁,伸手抚摸着这寒风中愈发显出苍老的树干。一阵微风吹过,小柳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的泪水也随着轻颤的身体溢出了眼眶。
“老柳树啊!能不能带我去到从前?”
她踩着突出泥地的树根灵巧的扭身坐到了斜斜的树干上,看得出她灵巧的动作是娴熟的。
这是她一直爱来的地方,今天尤其特别,特别在她手中的大红帖子上。
这纸张精美的单开喜帖已经被她读了不止十遍了,每读完一遍,她就呆呆的发一会愣,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让碰巧见到她的每一个人都心生怜爱之情,但没人路过这里,至少今天没有。
明天是何家哥哥的婚礼,这场婚礼吸引了那么多人,不会再有人来关心她的想法,事实上,也没有人知道什么。
她的思绪随着雾霭缓缓展开着,想象使她置身于暖暖的夏日阳光里,脚下的溪水轻快的歌唱着跳跃着,那是她十五岁时的夏季。
柳树旁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十五岁时的伶俐身影,一身蔚蓝的夏装裹着娇俏的青涩的身子,像只欢快的小孔雀。
她的洁白小手搭在树干上,但又迟疑不动了。
“我来帮你吧!”
一个悦耳动听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十五岁的小柳惊异的扭头望去,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中。
这个突然出现的着夏季洋装的青年使小柳连忙抽回踩上树根的脚,脸儿羞得红彤彤的,她垂下长长的眼睫,不敢再抬起眼来看他。
“你是在爬树吗?”
带着笑意的柔美男声直率的问了过来,让小柳又羞又恼。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正视着他,眼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自尊让她的漂亮眸子流光溢彩。
望着这身穿蓝色旗袍的,有着一张柔美俏丽的鹅蛋脸的小女孩,青年怔了一下,忙又笑着解释。
“不要见怪,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
他征询似的向柳树的方向歪了歪头,笑意浓浓的荡漾在年轻英俊的脸上。
小柳压住了刚才腾起的那股子怒气,因见到他充满善意的明澈如水的眼睛,她的心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
尽管低着头,小柳还是感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这让她更是不安和惶恐,心里直直的责备着自己的鲁莽,想今天下午是不该来这里的。
“你是小柳吧?”
她突然诧异的听到了这样一句问话,使得她再一次抬起头来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柔和的脸颊上因为微笑缀着浅浅的狭长酒窝,一双坚毅又温和的眼睛在两道好看的剑眉下炯炯有神,粉色的双唇很适合他白皙的脸色,轮廓清晰的双唇恰到好处,线条优美的下巴使得整张脸就像是造物主的神奇匠心的杰作,还有那一头飘逸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芒,那青春的修长身材在洋装的包裹下更显英挺俊美。
她疑惑的眼神又引出他的另一句话,“小柳长大了,都不认识何家哥哥了!”
“啊!你是……”
“对了,我就是你现在想到的人,我是何俣飞呀!”
“何家哥哥!”
她强压住惊异的心情,用母亲教的女孩应该有的稳妥声音低低的叫了这位久别重逢的邻家哥哥。
“小柳真是长大了,我刚才一看你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双眼笑的如同弯弯的月牙般看着这位美丽羞涩的邻家小女孩。
“来吧,小柳,我来扶你上去。”
他热情的伸出手,小柳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没有人,就伸出小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
这手真凉啊!像溪水一样。小柳在他的扶持下,边蹬上树干边想,一扭身,她就轻巧的被托坐到粗大光滑的树干上了。
“抓稳哦,别掉下来哭鼻子啦!”
何俣飞从背后绕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溪边,对她微微笑着,接着又俯身拾起一块溪水中闪着月牙红光芒的小石子湿漉漉的递给小柳。
“送你!这颗石子。”
小柳接了过来,把它举到阳光下,石子一下子变得柔润光泽,仿佛透明的一般,石子上的水顺着她洁白的手腕流进了袖子,在绸子的面料上润湿了一小块。
“这是一颗月亮宝石呀!谢谢你,何家哥哥。”
她逐渐恢复了少女活泼欢快的本性。
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里,何俣飞向她描述着外出求学的经历和见闻。她无比认真的听着,表情随着他的描述,时而欢乐,时而惊恐,时而又兴奋和惊奇不已。
在何俣飞的眼里,她真是最好的聆听者了,这个娇美可爱的小女孩成了他在这个暑假里最靓丽难忘的一道风景线。
晚风渐起,他们这才记起要回家去……
冷风吹醒了如在梦中的小柳,她一怔,才发觉自己还坐在柳树上,单薄的夹棉袍子已经抵挡不住渐起的刺骨晚风。她从树干上轻盈的滑下来,心中若有所思的想起了以前那双扶持着她的有力的手。
明天,那双手将握住新娘子的纤纤玉手,而那个幸运的新娘却不是自己。
她揣了请柬,迷迷糊糊的顺着溪流走回了家。
隔壁几盏大红的灯笼,灯火通明的照了过来,映红了院里的草坪,几只晚归的鸽子咕咕叫着挺着圆秃秃的前胸,在杂草边溜达。
“小柳回来了吗?”
堂屋里一阵焦急的喊声,她连忙走进去,母亲急急的迎了上来握住她的手惊叫起来。
“你呀!老是去溪边做什么?天这么冷,都要冻坏了!”接着转身向旁边的一扇门里喊道,“汪姆妈,快端一碗银耳羹来。”
她心疼的搂住小柳,搓着她冰冷的双手。
热乎乎的银耳羹端来了,小柳一口也不想吃,她找了个借口在晚饭前到房里去。
“小柳,你见到何家的请柬了吗?”
小柳刚转身要走,柳太太就在背后问了一句。
“没有见到,娘。”
她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在说谎,心里一慌,忙把请柬偷偷的塞进袖子里。
“真奇怪呀!汪姆妈,你说这是怎么弄的?早晨那张帖子还在我的镜台下压着呢,怎么一转眼就哪里也找不到了!”
柳太太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神情。
趁母亲在同汪姆妈说话的空隙,小柳像只惊慌的小兔一样匆匆闪出了堂屋,绕到后廊去了。
她经过花园时,停下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响动,确定了没人后,她才轻轻的推开父母房间的门,踮着脚尖走到梳妆台前,顺手把请柬塞进了化妆匣底下,然后又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这才吁了口气。
她刚想抽脚要走,就听到有人叫她。
“姐姐,慢点走呀!”
她心想,是如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这个鬼精灵瞧见,要是被她瞧见的话,没有不说出去的。
想着想着,她就急了,一个劲的朝前走去,背后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很快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一阵责备的娇嗔在耳际荡开。
“姐,你怎么啦?我叫你,你却反倒走得更快了!”
小柳感到自己有些失态,努力定了定神,转身望向她的妹妹。
“谁听见你喊了?”
“怎么会听不见呢?”
如烟不信的瞪大了和姐姐同样漂亮的双眼。
“是没听见吗!谁让你这么小声的。”
如烟还想和她辩解,小柳却说,“好了,好了,如烟,就算我不好,我向你赔罪!可是现在我很累,饶了我吧!让我回房间去歇歇。”
如烟一听越发撒娇起来,“不行!你得把明天的新衣服拿来我看看!”
“什么呀?哪来的新衣服?”
“谁说没有!你分明想避开我,怕我抢你的。”
如烟越发来劲了,小柳心里有事,不想和她多说。再则,从如烟的表情来看,小柳明白刚才的事没让她瞧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就不想再和她多缠。
“我没拿到新衣服,你还是去找妈吧,如果你瞧着哪件好,就先挑一件吧。”
“在妈那儿吗?我的怎么拿来了呢?我先放过你,如果不在妈那儿,待会我还来找你!”
她转过纤纤的细腰,扭头就疾步穿出了花园。
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墙背后,小柳也回身走过了几道门,来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是一间斜对着母亲房间的屋子,宽敞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间,朝南开着一排漆亮的雕花木窗,平时阳光总是穿过院后的湘妃竹暖暖的洒进来,十分惬意,开门就能看见精致的花园。
隔壁是如烟的屋子和她们大哥柳如鑫的房间,柳如鑫的屋子自从他两年前远赴英伦求学至今,一直空关着,只是每两天就会有仆人进去打扫一次。
小柳也不时会进去看看,以寄托挂念之情,她和大哥的关系一向十分热络,但现在也是远在万里之外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也会把喜爱的人从身边带走,容不得你的任何抗拒,它就是这么无情。
小柳想到了大哥,几天前她就想写信给他,但总是一搁再搁,现在她却有一种想写的冲动。
于是,小柳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扇窗。她点燃了灯烛,就着昏黄的光线写了几笔,但一写到何家哥哥的婚事时就顿住了。
她放下笔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站起身走到落地镜旁,镶有雕花红木框的镜子里出现了她轻盈小巧的身影,微微的烛火映红了她的脸蛋,像一朵含羞带露的木芙蓉。
她冲镜中的人一笑,转身就望见了床上放着的一个绣花锦缎包裹。
她疑惑的走过去打开结扣,轻轻一抖外面包着的缎子,里面就露出了齐整的叠着的一件粉红色缀着别致的白色梅花图样的镶银狐毛边的夹袄。
果真送来了,明天喝喜酒的装束,妈想得真周到。但这却是她极想避开的一场酒宴,也许明天只有自己会是唯一不快乐的人了,她一想到这就皱起了清秀的双眉。
二
窗外暮色沉沉,小柳坐在床边,手摸过滑润的料子时,这粉红色又使她想到了那个夏天。
那次溪边的见面后,十五岁的小柳总是不经意的会在经过花园和前院时向何家高高的黑瓦屋顶投去几丝祈盼的眼神。
按她自己的讲法,自己似乎有点儿失了魂了。
不知为什么,一个人时总会咯咯傻笑,那是因为想到了溪边的那些情景。
她不厌其烦的在脑海中一遍遍的重温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
可是为什么这几天何家哥哥没有再出现呢?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说起来,自己不是也没有出去过吗?
因为天太热,母亲坚持让她姐妹俩待在房里,她说有身份的小姐可不兴晒得黑乎乎的。
小柳踮着脚从月洞门旁的花格窗里望到远远的溪边,但怎么也见不到那株老柳树。
晚上大家在堂屋里闲聊时,小柳心不在焉的坐在一边,头脑里全是何俣飞那种特别明朗健康的笑容,那是一种像阳光一样具有穿透力的微笑。还有他清澈淳美的嗓音,像大自然中不可描绘的美妙音乐。他的举止彬彬有礼,还有不少带着洋味的时髦手势和动作。他在法国留学,他的一切都那么超凡脱俗。
小柳津津有味的想象着他,不时的把自己也穿□想象中,使他们俩变成一部部异想天开的故事中的主角。
她甚至幻想自己和何俣飞能住在一间干净的小茅屋中,金色的稻草堆成的屋顶散发出干草味。她和何俣飞从事着他们俩都不曾沾过边的农耕生活,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于是,这些在母亲的监督下不能外出的日子,成了她的幻想王国,她整天都沉浸在其中,乐不思蜀。
终于有一天,何家大宅的主人,何昌硕,本县最大的药铺商号的老板,带着他的小儿子何俣飞,来到了柳家。
小柳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但一听到何俣飞来了,她的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兔一样砰砰直跳。
她飞快的走进屋子,在落地镜前仔细的端详着自己。
一身粉红的丝质旗袍,中袖下恰到好处的露着一段夏藕般洁白粉嫩的手臂,娇俏的脸蛋上飞起了两朵红云,一直延伸到烟遮雾绕般的鬓边,微启的红唇里洁白的贝齿泛着滋润的光泽,柳眉下一双杏眼迷蒙又略带忧伤,显出一种罕见的美丽。
她似乎还不满意自己这一切足以让一般女子羡慕之极的地方,还使劲的咬着双唇,想让它更加红润一些。
看了看自己粉红的衣裙,她又恼恨的跺着穿了缎面绣花鞋的脚,心想,这身衣服太土气了!该穿上父亲从英国带来的连衣裙才好,那多洋派啊!自己穿上那种衣服,才能和何俣飞相衬啊!
可是一想要换身衣服需要很多时间,只好放弃了。
她又拿起梳子想整理一下已经极完美的头发,但一时无从下手,只好又放下了。
转了几十次身,她才犹豫不决的从镜前走开,刚跨出房门,她又回了进来,拿起一把丝绸团扇,但一转念又丢下了,最后干脆空着手走过回廊来到前厅旁的房间里,偷偷躲在这里张望着里面的人。
她看见隔门的下方椅子上坐着何俣飞,他背朝着门,只能见到他挺拔的背影。
在厅堂的暗淡光线中,他的头发显出一种柔和的深褐色,这又引起了小柳无限的向往,不知怎的她有一种想去抚摸他的发丝的冲动,她又仿佛为这种想法而害羞,转背靠着门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她听见一阵笑声,接着又听见父亲的声音远远的穿过隔门传了过来。
“令郎真是少年英俊啊!”
她惊讶的发觉自己竟为这句话心动不已,好像他的英俊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一般。
但是她始终也没听清他们来拜访的原因,于是各种念头在她的脑中穿梭不停,最后定位于一个令她激动不已的想法上——他们是上门来提亲的!
既然她是长女,那么一定会是……
她想到这里,竟然涌上了一脸得意的喜气神情来,正在这时柳太太在柳如烟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她发现自己的大女儿正呆呆的站在厅堂旁的隔间里,并且十分奇怪的一脸喜气,于是诧异的问道:“如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我们找了你好久呢!”
小柳的思绪一被打断,情绪便回复了过来,见到母亲和妹妹正望着她,她显然有些惊慌失措起来,脑子里急转了一阵,才谨慎的说:“我在找我的帕子呢!”
然后佯做了一副低头寻找的模样,却不想如烟咯咯笑着走上前从她的扣子上解下手帕,举到她面前,笑问:“这是什么呀?姐。”
“我看你准是在偷听别人说话!如婷,我说过多少次,家中有来往事务你不要老去偷听!”
母亲的语气里略有责备之意,小柳急欲辩解,但又一时语塞,只好无奈的垂下头去。
“好了,走吧!我带你和如烟要去会的国画老师郑先生,已经在偏室了,我们赶快过去,迟了就太失礼了。”
她不由分说的向前走去,小柳只得跟随其后,但却恋恋不舍的又朝隔壁望了一眼。
夜里,当一家人在饭厅吃晚饭时,姐妹俩默默的听着父母在说一些生意,房产等事情。如婷心里巴巴的想着他们快把何家来拜访的事情提出来。
心里一分神,就把碗蹭倒了,那碗溜溜的转了半圈,停在了桌边,她马上红着脸扶了起来,心里一阵紧张。
“如婷,你越发不像话了,亏得今天何昌硕,就是隔壁的何伯伯还在我面前大加赞赏你呢!”
父亲的一席责备之言却起了反效应,令她一阵欣喜,立即抬头望着父亲严肃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振业,他们下午来到底是什么急事啊?这么突然!”柳太太被这么一点拨,也不禁好奇的问道。
“是生意上的一些纠葛,让我出面通一下关节。这时节,官府对生意是越限越紧了,让人活动不了手脚啊!”
听了第一句话,小柳的心里马上就凉了下来,她揣揣的坐着,也无心吃饭了,失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涌上心头。
“那么他带了儿子来做什么?”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让晚辈来缓缓气氛。何昌硕也是个硬气的人,这次可算是尽其所能拉下脸来求人了。他的小儿子倒是乖巧,口齿伶俐,十分能言善辩,头脑也异常灵活,尤其令人吃惊的是,他对生意的方方面面竟如此熟悉,不知底细的人,还会把他当成是老练的商人呢!”
他爽朗的笑了起来,小柳心中竟又得意起来,但转念一想却又是失望。
柳振业倒是对何家这位小少爷关注之极,一叠声的夸奖他,小柳恍惚的听着,心里一阵欢喜一阵忧愁,不知是什么滋味。
次日清晨,她早早的梳洗了就去河边散心,这天在她的记忆中是那么的凉。
她想起自己是穿了长袖的蓝色圆角布衫,黑色的褶边中长裙,梳着两条垂至前胸的长辫,一双圆头布鞋,十分典型的学生装束,虽然略显俭朴,但在当时却很新潮了。
她徘徊在溪边,正在消褪的雾气缓缓盘旋着从河面绕到柳树上,一派云遮雾绕的模样。
小柳感到有点冷,双臂下意识的交叉着抱在胸前,湿冷的空气吸入胸口引起一阵咳嗽。她低头用手捂住嘴,试图挡住这痉挛似的咳嗽声,同时又抬脚踢开了树根边的一颗石子。
扑通一声,水面被激起了一朵水花,溅开的地方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这时,又有一颗石子像长了翅膀似的在水面上飞快的起落着,蜻蜓点水似的漂到了对岸。
小柳看呆了,她抬起头娇俏的双眼正好遇到何俣飞微微带笑的温柔目光。
“早啊!小柳。”何俣飞大方的向小柳打招呼,接着又十分关切的说,“天这么凉,你怎么到河边来了?你在咳嗽,是着凉了吧!”
他捋着头发,像是在思考什么,小柳趁空仔细的注视着他,于是一丝很短暂的忧虑神情被她敏锐的捕捉到了,但她并不说什么,只是离他一段距离的站着。
何俣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望向小柳用手指了指面前的老柳树,柔声问她:“想不想上去坐呀?”
小柳想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加思索的握住何俣飞伸来的手,走到柳树边,轻巧的蹬着树根,在何俣飞的扶持下坐到了树干上。
小柳斜斜的坐着,荡着双脚。
这时,雾散了,欢快的溪流又清晰的呈现在眼前,它穿上了太阳给予的金色外套,波光闪闪的向前奔去,林间除了小鸟婉转的鸣声和溪水的潺潺声,就没有任何干扰了。
他俩一声不吭的一个坐着一个倚树站着,享受着这清晨的静谧。
有一段时间过去了,何俣飞才打破了沉寂,他的话音依然带有笑意,“小柳,昨天我和家父拜访了你的父亲,我没见到你在家,是逛街去了吧?”
“没有,我在书房呢。”
小柳匆匆说了个慌,她想起了昨天的情景,脸又绯红了起来,何俣飞却没注意到,他此刻正注视着一块突起在溪中的石头,那块被磨的滑润光亮的石头把经过的溪水生生的分成了两股,绕着它流过。
“挺可惜的!”
他的话引起小柳的一阵激动,她的心跳得很急,有一种十分暖和甜蜜的感觉从她的心间溢出,慢慢的渗透到了全身,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望了何俣飞一眼,见他正倚靠在柳树上,肩膀离她很近,这使她能毫不费劲的看到他俊逸的侧影。
小柳感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这当口恰好有一阵轻风拂过,柳叶在微风的轻抚下飘落下来,小柳抬头看了看晃动的枝条,几缕阳光穿过树梢的间隙射入她的眸中,于是她不由得眯缝起双眼,一片柳叶带着夏季的翠绿色停留在小柳的发梢,像一只蜻蜓一般空盈轻飘。
小柳没有注意它,只是在低下头时接触到了何俣飞的目光,那种他特有的明朗欢快一尘不染的目光,它停留在小柳的脸上,引起了一阵更加羞涩的神情。
小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头不再看他,脑海中却一直保持着刚才的那一瞬间。
出乎意料的是,何俣飞竟然抬手从她的发际轻轻拣起了那片叶子,他浅浅一笑对小柳说,“这片调皮的叶子,它喜欢停在你可爱的头上呢!”
听了这话,小柳忘记了害羞,开心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抬起了头,目光又与何俣飞接触在一起,这次小柳没有回避。
望着她纯真美好的笑颜,何俣飞不自觉的伸手在她挺直娇小的鼻梁上轻轻刮了几下,轻声说道:“调皮!”
小柳被这意外的举动惊呆了似的,突然停止了笑声,粉色的红晕迅速在她脸上荡开来,俩人又都沉默了。
长长的一段静默后,小柳用手撑着树干轻轻一跃,灵巧的跳到树根上转身下了树。
她的动作异常娴熟,站在树下时她略显得意的向望着她的何俣飞笑了。
“要回家了吗?”
像是一句道别的话一般从何俣飞嘴里闪了出来,小柳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无可奈何。
“我们一道走吧!我也要回去了,顺便送送你。”
他们在同一水平线上间隔了几步,并保持着这种距离向前走去。
小柳恍恍惚惚的回了家,也不曾记得在家门口还和何俣飞说过些什么,也许并没有说话,唉!谁还理睬这些呢!
最让人不能想象的是,第二天中午,小柳从父亲口中得知,何俣飞已经走了,大概和同学一道旅行去了。
“他还会回来吗?”
小柳在匆忙间问了一句,这引起了柳太太的关注,她疑惑的瞥了小柳一眼,小柳丝毫没有注意,她只想听到答案。
柳老爷倒也不回避,他说出了让小柳最不希望听到的话,“听何昌硕讲,他大概是不回来了,会直接去大学,暑假快过去了,没时间再回来逗留了。这孩子很值得□,将来准是块好材料,只可惜何昌硕并不希望他从商,要不然可比他大哥强多了!”
小柳神色蔫蔫的,柳太太都看在了眼里,但一直不得空,也不再提起这桩事情了。
三
“唉!过去多久了!”
小柳放下新衣裳,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抬头又是那一轮明月,它沉静的停在那丛湘妃竹的顶端,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就像小柳的目光一般哀伤。
这月光还是和那年夜里的一般,可是时间却过去了好几个寒暑,从前的事情别人或许都淡忘了,连何俣飞也一样吧!
他再也没有露过面,只是远隔重洋的在开创自己的事业,几年间小柳只听说过关于他的只字片言,多少牵挂的日子呀!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没有风的夜晚是多么恬静!月光泻下了一条长河,阻隔着天上人间,这世上一切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这月光,它静悄悄的穿透着每一个夜晚,照在世间的一草一木上,它空灵虚无,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牵挂,在今晚它却显得有些哀愁。
小柳关上窗户,轻轻擦去眼角的一行泪水。
“如婷,如婷,你在里面吗?还睡懒觉呢?”
有声音从窗外传来,是什么时候了?小柳揉着双眼,倦倦的坐了起来,目光一接触到窗外射进的阳光,她便惊醒起来,睡意一下子跑光了。
天啊!是睡死了吧!
小柳急急忙忙的跳下床,穿上拖鞋向衣架跑去,还未散开的寒气使她微微一颤,她随手拿过昨天的衣裳穿好了,打开门,见到的是如烟,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又来找她了。
“如烟呀,幸好你来叫我,不然睡过了时候可糟了!”
“放心!还早呢。再说,又不是你成亲,要你担什么心啊!还有,我可不是来叫醒你的,我来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小柳转身回屋去换鞋,边走边打断妹妹的话头。
“我就猜到你是来和我换衣裳的,换吧!反正我还没穿过。”
她坐在床沿开始穿鞋,如烟也挤到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说:“好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今儿个你猜错了。我可没有那么坏!昨天我就试过了我的那身衣裳,挺好看的!再说,妈说我穿鹅黄色的衣裳才漂亮,所以我昨晚就没想和你换。今天我一早过来是想给你样好东西,把手伸出来。”
她不由分说的拉过如婷正在扣鞋扣的手,在她腕上戴上了一串泛着波光的蔚蓝色的宝石链子。
“哪来的?”
小柳惊喜的问,一边抬起手腕欣赏着这串镶着精巧的镂空金扣的手链。
“爹给我们的。昨天何伯伯过来送我们俩个的,这是他小儿子带回来的,是法国货呢!多精致啊!我的那一串是绿宝石的,和你的这串是同样的式样。我想你喜欢蓝色,所以就给你留了这串。”
小柳却在发愣,如烟说完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伸手推了她一把。
“好好的说话呢,你发呆干吗?”
她望着小柳,等她的反应,谁知小柳却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你说是谁带来的?”
“你问这干吗啊?当然是何家哥哥呀。”
“哪个何家哥哥?”
“还有哪个,当然是今天的男主角,何俣飞呀!你不认识吗?”
“何俣飞。”
小柳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只觉得像冰一样冷,她不禁一颤。
“快换衣服吧!你看,我不抢你的衣裳了,还不好吗?”
如烟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在门边她又回头望了小柳一眼,随即不解的一耸双肩便走了。
“男主角,什么意思?是新郎吧!”
小柳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她走到镜前准备换衣服,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双唇微微颤抖着,眼中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她的神色慌张而失措,这点她自己都注意到了,难道刚才也被如烟见到了吗?可是就算被她见到又有什么关系?让她去想吧!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里怎么这么乱呀?像什么在隐隐伸展着漫到喉咙,使人感到窒息。
小柳扶住镜框偏过头去,镜中的自己早已一片朦胧,只剩下斑驳的跳动着的色块在泪光中隐现。
她把额头俯在手臂上,感到有了依靠似的,这时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顺着脸颊淌到了隐藏着她的脸的臂弯里,这里就像是心灵停泊的港湾,让人的感情能放纵的宣泄。
握住镜框的手轻颤着费力的抓住镜框边缘,像是涉临险境的人抓住一线生机的举动,随后那双手放开了依存的介质,异常迅速的抹去了脸上纵横的泪河。
“啊!我多傻呀!这一切与我有关吗?我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呀?它怎么会让我这么疯狂呢?现在吸口气,说‘这一切与我无关!’对!就这么说,我会很安静的过完这一天的,我现在可以冷静的面对一切,我不要再去想这一切了,好了!换衣服吧!”
何家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几进屋子里到处都是耀眼的红光,从黑漆大门上的大红灯笼和喜字,再到正厅中央的百年好合,一片片的红云蔓延开来。
川流不息的客人,挤得宽敞的空间也显得狭窄了。
何昌硕穿着暗纹寿字的缎面长衫,拱手在门厅前向前来道贺的客人们回礼。他的脸上红光满面,依旧乌黑的头发油亮的从额前向后梳着,显得很有福相。
当他见到柳家前来赴宴时,连忙跨前一步握住柳振业的双手。
“柳兄,以前真是多亏了你的扶持呀!我们何家的今日全是仰仗柳兄的功劳!你的光临真是使得我们何家蓬荜生辉啊!”
他的神情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真诚的喜悦和感激,这使得柳振业很窝心,连连回道,“哪里,哪里,何兄客气了!”
接着又向何昌硕道喜,柳太太把红包放到丈夫手中,再由柳振业交到站在一旁的何俣飞的手中,何俣飞立即客气的道了谢。
听到那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声音,小柳心中百感交集,抬头望向他,几年不见,何俣飞竟然还是如此俊美脱俗。
此刻他一脸喜气穿着传统的新郎装束,样子洒脱又俊朗。
神情一如昨日,只是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自信和欢欣,想到那欢欣与自己一无关系,如婷的心中就不免黯然。
何俣飞一时竟没注意到小柳,但小柳却被他春风得意的神色刺得心里火辣辣的很不是滋味,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心想,就这么低头走进去,千万不要再去看他,别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不然自己一定会十分尴尬的。
决心已下,小柳就匆匆的紧跟在父母身后走进了大厅。
厅中一阵阵的暖意和酒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小柳紧挨着父母和妹妹坐下后,如烟凑过来低声的对她说,“真气派啊!可惜新娘子还没出来。姐,你见到何俣飞了吗?他今天可神气呢,简直是鹤立鸡群!到底是留过洋的人,气派多大啊!但是他为什么不穿西式的礼服?而是按照老规矩办喜事呢?就这一点就没意思了,要不然也让我欣赏欣赏洋派的婚礼呢。我听说洋人们可都是在教堂里办的,我们这儿就没有。姐,以后你会不会去教堂结婚啊?”
小柳感到如烟的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于是她回头恼怒的说,“你又胡说了!别老是拿我取笑了好吗!”
“我可没有,是你自己要这么想的。咦!你好像不高兴了,为什么呀?”
“别问了!我没有不高兴,是你多心了,好了!马上就可以开席了,呆会啊,你还是把嘴巴塞满了完事,省得再烦人!”
她半开玩笑的说着,这时,四周一片齐刷刷的声音像海浪般涌来,小柳抬起头,如烟早已经兴奋的抓住她的胳膊不停的说:“姐,新娘子来了,见到了吗?”
又转过头向着父母大声嚷嚷,“爹,娘,新娘子来了,她可真漂亮啊,只可惜太远了,看不大清楚。”
小柳可没有她的好心情,却也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想见一见这位比她幸运的女子,但是她只见到了一道颀长的背影。
过了一会,等双方家长等人祝酒完毕,喜宴这才正式开场,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
随着他们的走近,小柳的心跳得有些失控,她双手在膝上交叉紧握着,脑中一片混乱。
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在桌边响起,随后一个银铃般清脆欢快的声音接踵而至,小柳费力的抬起眼帘,她见到了这幸运的新娘,身着红衫的面容秀丽的新娘,一个浑身散发着洋气的贵小姐,此刻,何俣飞和她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一边敬酒一边交换着会心的笑容。
看着他们无比幸福的表情和两人十分般配的外貌,小柳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松开了握着的双手,低头轻吁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平和了下来,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就像那个夏日清晨溪上的雾气一般。
也许是他们的灿烂笑容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有些感激的轻笑了一下,又大胆的抬起头来,很偶然的,何俣飞在转身时瞥见了小柳,他略微显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继而又向小柳招呼似的微微一笑,俩人在短短的几秒内相互间凝神注视了一下,双方都坦然的笑了。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小柳的心里就像有一道阳光正穿透灰白的天籁挣扎着向上升腾,小柳明白当它直冲云霄时,她的心会更加开阔,毕竟未来是崭新的,等着她去涂抹出自己的绚丽光彩……
四
转瞬即年,时间总是流水般匆匆逝去,小柳还是这么如梦幻般的过着日子。
“每天梦醒不觉晨!”小柳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她的脸被第一缕晨光笼罩着,半睁着迷茫的眼睛,闻到了一阵怡人的花香,这股令人心醉的幽香让小柳再也躺不住了。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跑到窗前,用力打开窗户,阳光哗的一下泻进了整间屋子,香味也弥漫了进来,变得愈加浓郁。
小柳半跪在椅子上,探出身子向外望去,窗台下几棵缀满白玉般花朵的栀子花沾满了露水在晨光中摇摆闪烁,香味就是从它的玉色花朵中散发出来的。
小柳陶醉在这花香中,久久的出着神,半晌,她才回到床边穿戴整齐,准备让丫环送漱洗水来。
开门的动作引起一阵脆响,泉水似的叮咚声从门楣上的风铃里传来。
喜儿端着水盆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小柳转头望了她一眼,又回身去翻书架上的书。
喜儿放下东西问了声好便咯咯的笑出了声,小柳惊异的放下书回转身子正视着她,莫名奇妙的问,“你怎么啦?我的脸上长东西啦?这么爱笑!”
她越说越疑惑,便又走上前去就近看了看喜儿的脸,又摇摇头不解的问:“到底什么事呀?傻丫头,快说!再不说我可生气了!”
她当真认真起来,于是喜儿有所收敛的说道,“快梳洗打扮吧!小姐,我才听说今天有人会来相亲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相亲?和谁?怎么回事?”
小柳紧张了起来,她握住喜儿的双臂,过份的用力使得这小丫头叫了起来。
“别叫了!赶紧说吧!”
小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放开了手,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两眼却还紧张的望着喜儿。
“当然是您呀!给您相亲呢!别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您可以自己去问老爷,太太呀!哎呀!还真疼呀!”
喜儿捋起袖子摸着自己的手臂,白嫩的皮肤上还有着几道手指抓过的红印,喜儿怔怔的望着这印子,心里不解的想着为什么这消息会让小姐这么激动?以至于平日里柔顺可人的她会使这么大的劲奇Qīsūu.сom书,还发了火。
她又抬头望了望坐在椅子里的小姐,那一脸的迷茫和惊异,还有愤怒让喜儿更是一惊,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大小姐,您别这样,别吓我呀!”
这话像是飘进了空洞的处所,毫无反应。
喜儿只好敛住声息,怔怔的呆在一边,半晌才听到匆匆说出的一句,“快替我梳洗吧!”
喜儿只得迅速而机械的端水绞毛巾替小姐擦了脸,又帮她梳好头,这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着,喜儿觉得十分的别扭,到最后走出房间时,她竟然深深吐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柳听见了关门声,随即站了起来,恨恨的跺脚,她竟不信自己还要去同别人相亲,去嫁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俣飞吗?
她一想到何俣飞,眼泪就又止不住的淌了下来,毫无控制的办法,只好恨恨的咬着下唇,像和自己过不去似的,直到咬成了红紫色,她才松开口。
走到镜前擦干了泪水,仔细的端详着开始红肿的嘴唇,又心疼又怜惜的哭了起来,她开始讨厌这早晨和煦的阳光,讨厌窗外欢叫着的鸟儿,还有这散不去的花香,这不该是个喜气的日子,这是个该怨恨的日子!她竟然要背弃心中的所爱,去会一个陌生人,而且父母都不事先和她谈谈。
她开始恨这种父母做主的联姻方式,恨那些媒妁之言的婚嫁习俗,可这又有什么好恨的?她和何俣飞也是门户相配的,却不能结合,这又能怪谁呢?只有归结于自己的命运不济,没有那种幸运。
她拿起帕子又擦了擦脸,这一哭让她的眼睛鼻子都微微红肿起来,还有正在火辣辣刺痛着的嘴唇,她幽然一笑,心想:这一来,谁也看不上我了,我尽可以放心去相亲,这幅样子谁见了也保准吃一惊,随后马上罢手。
她想了想,又去换了一套旧棉布袍子,这是几年前做坏了的一套便装,穿在身上略显宽大,使得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精神了,她又去找了双褪色的陈年八股的老式鞋子穿上,褪下腕子上那条蓝宝石链子,很小心的放进了丝绒匣子里,又扯掉鬓边的那朵粉红色花儿,这一下她从头到脚变得黯淡了许多,脸色愈加苍白,眼睛鼻子嘴唇倒是红彤彤的,但一点也不好看,因为有些肿。
她得意了起来,这一套装束真合适!
她们柳家里有个规矩,也是父母的上辈就传下来的家训,以示家中的勤俭美德。那就是,无论是谁,一天中都不得有任何借口换第二套正式装束,而这次父母想搞突袭的方式却被过早揭穿了,这下子,今天的事情肯定泡汤了!
小柳想到父母事后的担心和生气,就有些内疚,但很快她又高兴了起来,打开门轻松的走了出去。
大厅里阳光照得格外亮堂。
当小柳走进来时,柳振业正兴高采烈的和太太谈论着什么。小柳轻轻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直到小柳向他们请安,俩人才回头笑着望向她,但转瞬惊愕便取代了高兴。
柳太太抢先一步喊了起来,“如婷,你这是怎么回事呀?你怎么,怎么这种怪样子?哎呀!老爷,你看她,这怎么说的!”
她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平时一贯的轻言细语的贵妇神情了。
柳振业先是惊愕,但他随即便沉静了下来。此刻,他站起身走到太太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示意她安静下来,柳太太还是激动不安的想要训斥女儿,最后总算是被丈夫勉强劝住了,只好瞪大了双眼困惑的瞧着平日里很招人喜爱很懂事的大女儿。
柳振业走到小柳旁边搂住她的肩膀,当看到女儿红肿的双眼时,他无比怜惜的问,“怎么啦?是昨夜做了恶梦吗?没关系的,来坐下吧!看,如烟也来了,我们叫汪姆妈摆好桌子去吃早点好吗?”
他松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就和太太走到餐室里去了。
如烟也奇怪的望着小柳问道,“怎么啦?你看起来就像是个古董一样,真可笑!如婷,你今天可不太正常哦!”
她边说边笑着,跟在了父母身后,也走进了餐室。
小柳心想,我就假装一切都不知道,看他们拿我怎么办好!她随即昂起头大步走进了餐厅。
柳太太一点也没有心思吃早点,她不时的拿起筷子又放下,张开嘴又叹着气,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
小柳只顾低头喝粥,什么也不说。
柳振业勉强的说笑着,只有如烟的笑声在附和,连站在一旁的汪姆妈也好像老大不高兴的瘪着嘴。
吃完早点,其实谁也吃不下,大概只有如烟吃的还好。饭撤下后,他们还是坐在餐厅里,也没有人说话,柳振业也像是说累了一般的一声不吭。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柳太太按捺不住的轻声说道,“如婷,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或者是病了?”
小柳只是摇头。
“那好吧!今天家里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和你有关的,我和你爹早想告诉你了,但一直没有定下来,昨晚才决定的,所以今早我们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看看女儿的表情,但很失望什么也没看出来,小柳似乎心不在焉。
如烟却好奇的嚷着,“妈,快说吧,什么事情呀?”
“是你姐姐的事情,用不着你这么关心!小柳呀!我说了你可要听着,你别心不在焉的!”
“说吧,妈,大家都想听呢!”小柳古怪的笑了笑也催促着。
“今天我们商量要让你和贺家的长子,贺凡冰,见见面。你知道吗,你可不小了!像你这个年纪,我和你爹都抱着你了。这是人生大事,我可不希望你随便对待!我也看出来了,你的心呀早飞了!”
小柳惊了一下,她抬眼望了望母亲锐利的眼神,就好像自己被揭穿了,她感到一阵窘迫,脸也微微红了起来。
是不是母亲早就已经看出来了?但那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难道她还记得?
所幸,柳太太很快又转开了话题,“你今天却这付打扮,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成心要让我和你爹丢人吗?快去换了!”
“好了!算了!别破了老规矩。我看这样也挺不错的。你就别再责怪女儿了!她又不知道的。该怪我们事先没和她说。”柳振业息事宁人的插了话。
“就是吗!”小柳也不服气似的说了一句。
“你还说!平时你都不穿这种衣服的,怎么偏生今儿个要穿呢?这可怪了!”柳太太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是我昨天好玩找出来的!”小柳想出了这个借口。
“我看也挺好的!”如烟也在一旁插话。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们三张嘴,我投降!我,我,这是什么事情啊?”柳太太只好偃旗息鼓,汪姆妈也笑了起来。
小柳搂住妹妹的肩膀轻声的谢了她一句,如烟也捏了捏她的手向她调皮的眨眨眼,俩人笑在了一起。
柳振业望着自己美丽的妻女更是欣慰的在一旁微微笑着,脸上透着满足的神情。
一会功夫,柳太太又去吩咐汪姆妈,“汪姆妈啊,快叫老赵到门口去迎着,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也得起身去做准备了。”
“我早就告诉老赵了,茶点也让人送到花厅去了。只等老爷,太太和小姐们过去就行了!”汪姆妈笑着,心里很高兴的望着要去相亲的大小姐。
这一对小姐在她这个没有儿女的人的眼里,看得如同宝贝似的。
在老爷太太起身走后,汪姆妈走到门边,握住小柳的手说,“大小姐,高兴点儿!今儿个可是你的好日子。老爷太太替你选的人准没错!看着你和二小姐能出阁,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白活!”
她疼爱的摸了摸如婷的头发,眼神不停的在她和如烟身上交替着,满意的笑着,“快去吧!小姐,客人快来了。”
如烟笑着握住姐姐的手,牵着她朝前走去,边走边回头望着如婷打趣的说,“马上就要见到未来的姐夫了,我可真高兴呀!”
“别乱讲!还不一定呢!”如婷悻悻的说着,她为大家都这么兴致勃勃而感到不解。
五
花厅座落在繁花似锦的后花园的湖畔,三面临水,波光从敞开的窗子射向屋内,照得整间厅堂流光溢彩。
仆人们早就放好了各色果盘食匣,房间的几个角上都放上了新鲜的盆栽菊花,各色各样,馥郁的花香充满了整间屋子。
柳太太走过来替如婷整了整衣衫,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遗憾,小柳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慌张。如烟坐在旁边的位置欣赏着盘中的果子,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这让小柳感到有些妒忌她,巴不得与她对调一下才好,也许如烟倒是会满意那个贺凡冰也说不定。
她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坐了下来,心里还是异常烦闷。
父母又谈论起来,如烟拿着一个透亮的樱桃来逗小柳开心,只是换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过来不知多久时间,室内的波光闪烁得更加刺眼起来,只听到仆人在外大声通报,客人们来了。
柳振业携夫人和女儿迎到了花厅廊下,小柳无心的懒懒张望着,眼前通往花厅的小径旁,绿树如荫,夹道上远远走来几个人。
随着父亲洪亮的问候声和母亲热情的清脆笑声,客人们出现在了小柳的眼前。
贺伯伯与贺伯母,小柳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印象,但是他们身后的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却是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双方寒暄着走进花厅,主客都落座后,小柳才发现那个年轻人正对自己坐在另一边,头抬得高高的,眼中有一种冷傲的神情,脸虽然英俊,但却一点都不热情,连看小柳一眼也懒得似的。
他的这副模样倒惹得原本无心的小柳也生起气来,心想:什么人呀!这么傲慢!那副神气的模样真是让人讨厌!
小柳别过头去不再正眼看那人,随后她听见父亲正在介绍自己,并且感觉到客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射向她,于是,只好礼貌的抬头微微一笑。但她看到贺家人的惊异目光在客气的微笑中一闪而过,她知道这是由于自己的装束起了作用,心里反倒得意起来,于是脸上的微笑也更加自然了。
但是一接触到那道冰冷的目光,此刻竟然还夹杂着一丝鄙夷时,她不禁心脏紧缩,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难受。她立刻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而是气愤。
“如婷长这么大了,都成了大姑娘了,如烟也越发漂亮了。”
小柳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酸溜溜的,她开始懊丧起来,但一想到他们来的目的,就又为自己的计划洋洋自得了。
“我们家的冰儿有些不太懂事,很多地方还像个孩子。”
“哪里,令郎真是一表人才,英姿飒爽啊!”
听得出父亲很有些喜欢这个贺凡冰,小柳顿时觉得心里不舒服了。
“凡冰,你现在职位很高了吧?”
“没有,我只是个小兵而已!”
他的语气还是很傲,小柳偷偷的嗤之以鼻,比起何俣飞那种明朗健康有朝气的模样,此人简直像个心底阴暗的魔鬼!
双方的长辈交谈得越来越融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只是这两个当事人却漠不关心,毫不在乎,甚至是十分鄙视对方。
如烟饶有兴趣的听着长辈们的谈笑,又疑惑的看着姐姐淡淡的表情,心中很是奇怪。
最后,客人们起身告辞时,贺凡冰这才勉强依从了父母之命,来向小柳道别,语气很平和也很冷淡,眼睛更是望向别处,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小柳也一句话不说的扭头走开了,同时也尽量保持了一定的礼貌,这使得双方的长辈们还以为是孩子们害羞才会这样的,越加哈哈大笑起来。
父母带着她们姐妹俩一直把贺家人送出宅门才返回,柳太太一迭声的夸赞着,小柳只是暗暗觉得晦气。
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新春佳节挤走了一切不快和辛劳,柳家今年的运势异常好,柳振业的生意在今年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他暗暗祈愿能一直这样就好!
商号里新组成的船队在长江上穿梭往返,带来巨大的利润,朋友之间的牢固情谊更是锦上添花,只是女儿的婚事还暂时搁置着。
小柳从相亲后的这几个月来,态度一直是不置可否,要套她的话,总是以双方的不快而告终。
从如烟那里得知,小柳似乎很厌烦这位贺家大少爷,老夫妻俩不禁伤脑筋。
在他们眼中,这位品貌才学皆出众的贺凡冰,出身高贵,门第显赫,祖父是前清的江南巡抚,父亲现在又担任织造总局的董事一职,母亲的家族更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大银号的创始人,真正是一派大家风范。
况且这位少爷本身又是留过洋的新派人物,在美国上的是鼎鼎大名的西点军校,回国后又担任了陆军总司令的贴身副官,年轻有为,能文能武,前途无量。
可是这样的人品,自己女儿还是不满意,看来她是不准备出嫁了!
女儿的态度虽然不明朗,但是老夫妻俩却始终不放弃和贺家的来往,抓住一切机会想要促成这桩婚事。
年三十的夜里,柳家大宅喜气洋洋,仆人们穿梭往来,柳振业带领妻子女儿祭奠了祖先,坐下来一起吃团年饭,汪姆妈也陪坐一旁。
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的,柳振业突然间说起,“哎呀!太太,明日何家要请我们赴宴的,我倒险些忘记了,他的儿子媳妇们全回来了。”
“是吗?连小儿子也从国外回来了吗?”柳太太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丈夫碗中,一边不经意的问道。
小柳的心突然间砰砰直跳,何俣飞回来了!何俣飞回来了!
这句话在她的心底不断盘旋着,如同一遍遍的回声般,和着心跳的节奏声,不断重复着。
自从他的大喜之日过后,没几天他就带着新婚妻子去了国外,一晃都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变了没有?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结了婚是不是很幸福?看他的样子就是很爱自己妻子的!想着想着,小柳心中涌起了一阵酸涩。
她回忆起往昔的日子,那些只有她和何俣飞的日子,那么短暂,却又异常美好。可是现在却硬生生的闯入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何俣飞有妻子了,多么残酷的现实!
“如婷,想什么呢?这只大虾给你吃!”如烟笑盈盈的夹了一只鲜亮的虾,放进姐姐的碗中,“明天你也去何家吗?我倒想去清明寺走走,现在有庙会,可热闹呢!”
小柳回过神来,笑了笑答她,“我也想去,可是我们还是听爹妈的安排吧!”
听了她的话,如烟立即撒娇的叫了起来,“爹!明天我和姐姐去清明寺玩,我们就别去何家了。”
“又任性了!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不懂事!何伯伯竭力相邀,我们怎么好推辞呢?再说了,全家人只去一半,像什么样子啊!这不是扫了人家的面子吗!明天全家都要去!后天再去清明寺吧。”柳振业板起了脸严肃的训斥如烟。
“不嘛!我和姐姐就是要去庙会玩嘛!。”如烟依旧撒娇。
“别闹了!你怎么老是长不大似的!你爹说了,让你们后天去清明寺,好了,别再吵了啊!”
柳太太这样一说,如烟果真不再坚持了,只是悻悻的低下头,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时小柳正偷偷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笑了。
夜深得好像连月亮都睡着了,懒懒的躲进了云朵中,湘妃竹也垂着光秃秃的枝干睡了。
小柳关上窗,眼里闪动着兴奋而欣喜的光芒。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何俣飞了,一想到明天就能再次见到他,此刻就激动得无法入眠。
她想做些事情来消除这种过份的喜悦所带来的神经质,于是就走到衣橱前,轻轻拉开门,里面挂满了一排排各色料子和款式的衣服,还有一件海狸皮制作的柔软异常的长大衣,是父亲在海外的客户送的,她扯出大衣的衣袖,把脸贴在那上面,感受着这种毛茸茸暖烘烘的舒服质感。
她十分想明天穿上它去赴宴,于是,她取出了大衣立即穿上身对着落地镜前后照着,镜中的人,娇小玲珑,这件大衣紧贴着腰部飘垂至脚踝,就像是外国时装书中的夜礼服一般,真是每个好身材的女孩子都会心仪的衣裳。
看着看着她又觉得会不会太老气了,是不是自己穿了会有些不土不洋的感觉,让何俣飞看了笑话,她又不由分说的脱下了它挂回到原处,决定不穿它了。
还是穿一些秀气的中式衣裳吧,那些才更加适合自己。
就这样她试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直到床上堆得像个花团锦簇的花园一般。
似这般激动的心情,小柳想也只有在自己十五岁时,何俣飞第一次登门拜访时才有过,她现在怎么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呢?那种美妙的少女的粉红色的心情。
她不禁咯咯笑了起来,抬头一看才发现窗外的天边已经被滚上了淡淡的灰白色的镶边,黎明就快要降临了,她竟然一夜没睡。
整理好衣服后,天已经完全泛起了鱼肚白,鸡鸣了三声,倦意这才慢慢席卷而来,小柳便和衣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一阵激越响亮的鞭炮声夹着浓浓的硝烟味探进了房间,小柳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好一会才记起今天是大年初一,迎春的鞭炮声从昨夜一直到今早不停顿的此起彼伏的响着。
她摇头努力赶走最后一丝倦意,起身穿好昨夜选好的衣服,洗漱完毕,从房中走了出来。
屋檐上挂着串串冰挂,在冬日的清淡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水晶般清澈透亮的小水珠顺着长长短短的冰挂低落在地面上,呵出的热气在眼前聚成一团白雾,园子里成了一个白雪世界。
小柳穿过敞开的环廊,全身都裹在纯白色的毛皮披风内,抵挡着清晨彻骨的寒气。
大厅中生着炉火,暖意融融,仆人们一早就拿到了新年的红包,此刻见了小柳都一脸喜气的向她请安。
进了屋,汪姆妈连忙走来替她解开下巴下披风的结带,一边高兴的说:“新年好啊!大小姐,您又长了一岁了!今年该是您大喜的日子快到了,汪姆妈可盼着这一天呢!”
“说什么呀!汪姆妈。”
小柳轻轻的一声娇嗔让汪姆妈愣了一下,但是她曲解了小姐的心思,只说,“大小姐害羞啦?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再说,那位贺少爷多好的人啊!”
小柳也不听她说完,赶紧摆脱开披风,走开去,汪姆妈只得连连摇头。
“爹,妈,新年好,生意兴隆,万事吉祥,身体健康,顺心如意!”
小柳照例说着一些吉利的话,柳太太早就拉过她的手,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说,“还算喜气,这才像是我们柳家的大小姐模样吗!”
“妈,我什么时候不像柳家的小姐啦?”
她撒娇似的说着,漂亮的双唇可爱的噘着,柳振业哈哈的笑开了。
如烟这时也走了进来,一身金黄色的锦缎镶毛边的袄子和长裙倒是和小柳的火红色镶雪白毛边的衣裳十分相衬,姐妹俩显得异常的艳丽动人。
柳振业和太太欣喜的注视着这一对俏丽的女儿高兴的看个不够。
随后,柳振业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道,“好啦,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过去吧,省得让人家好等。”
柳太太伸手一边一个的拉着两个女儿,跟随着丈夫一起前往何家赴宴去了。
六
汪姆妈和喜儿、翠儿等仆人捧着大小礼盒跟随在主人后面,一队人沿着门前的大道只几步路就到了何家高大整洁的青石台阶前。
何家的朱漆大门旁挂着一串串别致的红色小灯笼,门上贴了喜庆的对联,刚刚放过的炮竹碎屑已经被仆人扫成了一堆,中央的台阶干燥而洁净。
何昌硕领着家人站在大门前,见到老朋友一家,他远远的就拱手问候,柳振业快步走上前去还礼,大家互相问候着让进了大门。
小柳跟随着母亲向何伯伯、何伯母问好后,何家的两位少爷也走上前来向长辈们问安,小柳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心中最思念最渴望见到的那个人。何俣飞也见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向她大方的问候了一声,小柳只是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穿过前院向大厅走去时,小柳故意落在了最后,何俣飞回过头来关注的望了她一眼后也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样没走几步两人就靠拢了。
何俣飞温柔的问她,“小柳,你好吗?几年不见了。哎!差点忘了,去年还见着一次。”
“可次那不算数的!”
小柳噘起嘴说道,自己也被这样的大胆行为吓了一跳。
“怎么不算?”
何俣飞怔了一下,但随即又展开了他灿烂的笑容来。
小柳抬头望着他,还是这么年轻英俊,俣飞哥哥呀!你为什么不变老变丑呢?
小柳叹息了一声。
何俣飞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了的女孩,她还是从前的小柳吗?如今她好像有些变了,是外貌?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也就不再去想了。
“小柳,听说你也定亲了,是吗?”
何俣飞找了个自以为很让人开心的话题来逗小柳说话,没想到小柳却更加沉寂了,面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紧紧咬着嘴唇好像在努力克制着自己。
他只好又说道,“小柳到底是大姑娘了。”
小柳抬头向他笑了笑,但眼神里的那抹忧伤却明显的浮现在了脸上,让何俣飞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这时如烟折了回来,走到他们跟前说,“俣飞哥哥,你和我姐姐在说些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们在说你呀,这么大了,该嫁人了!”何俣飞笑眯眯的打趣她。
“哼!别乱讲!该嫁人也先得我姐嫁呀!不要欺负我哦!我可是只小刺猬。”如烟俏皮地皱着秀气的鼻子说道。
小柳也笑了,她接上来说,“谁不知道你这只刺猬呀?我们都怕了你呢!是吧?俣飞哥哥。”
何俣飞假装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看到小柳笑了,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堂屋里亮堂堂喜洋洋,仆人们奉上了各色点心、水果和上好的龙井茶、进口的英国红茶,用的都是英国带来的全套精致的骨瓷,上面缀满了漂亮的蔷薇图案。
何昌硕不住的招呼着大家用点心,气氛热烈而又亲切。
不多久,何家的两位媳妇也走了出来向各位长辈见礼,柳振业和太太赞赏地望着这两位温婉可人的少奶奶,一迭连声的夸赞着。
随后,她们走到了各自丈夫的身边坐下,小柳的目光既羡慕,又忧愁,更有些嫉妒的盯着何俣飞的妻子。
她是那么高挑,那么艳丽,那么大方,那么洋派的穿着打扮。
小柳感到胸口凉凉的。
也许是她的凝视使得那位少妇回过头来向她柔美的一笑,小柳只好慌乱的回了她一个浅笑,心头一阵恍惚,又有些失措,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
好不容易挨到了吃完饭,长辈们又聚到一起聊起天来,她们这些年轻人只好自己安排节目了。
小柳姐妹和俣飞的哥哥俣康倒是挺熟悉的,俣康带着她们去看了自己收藏的一些西洋油画,然后又带着她们去看自己新出生的宝贝儿子。
小柳刚坐定,丫环和奶妈便抱来一个裹在鲜亮的缎面襁褓里的小婴儿,如烟叫着蹦跳过去,惊喜的摸着小孩子嫩嫩的脸蛋和在空中乱挥的小拳头,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她的神情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何俣飞和他的妻子并肩站在一起,含笑望着如烟,小柳的视线正偷偷的从他们俩身上一扫而过,被他们的亲密无间掀起了一阵醋意。
“小柳,你不高兴吗?”何俣康凑近她轻声的问道。
“不是,我正想问你孩子的名字呢,正想着你就怀疑上我了!”
她半开玩笑的说着,强压住心中的不适,随后又走到俣康的妻子面前问她,“大嫂,你们的儿子真是可爱极了,给他取了名字没有啊?”
“起了名字的,是俣康起的,你告诉小柳呀!”这位端庄的嫂夫人侧头望向自己的丈夫浅笑盈盈的说着。
“喊他小虎子好了!”何俣康大大咧咧的笑着说。
“这孩子果然是虎头虎脑的哦!”
小柳笑着应和,回头正好遇见了何俣飞的视线,她停住笑,垂下了眼帘,心里却是激动得砰砰直跳。
何俣飞他总是在注意自己吗?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是在揣摩自己吗?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难道还记得以前的那段时光?他难道还是喜欢自己的?
心底涌起无数个为什么,小柳痴痴的出着神。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中,一抬眼,只见父母与何家二老也走进了俣康的房间,室内顿时变得喧闹而狭窄起来,大家都围着那个宠儿般的新生儿,小柳于是便乘机溜出了房间。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几个丫环偶尔走过,大家都忙碌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小柳顺着长廊一直走,转过弯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假山,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而上,小柳好奇的拾级而上,一座小巧玲珑的飞檐流翠的凉亭出现在她的眼前,由于假山石上还栽着几株小小的松柏,还有突兀的山石,使得这里几乎不为人所察觉。
她走进亭中,倚栏坐下,这里十分幽静也不是很冷,小柳觉得十分的惬意,她透过山石缝隙向远处眺望,越过绵延的院墙,外面的那条小溪隐约可见,她凝神屏息的盯着小溪看,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柳回过头,有人正站在她的身后,这突如其来的一惊,使得她手中的帕子也掉落到了地上,她睁大了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半晌才回过神来。
“俣飞哥哥,你差点吓死我了!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她嗔怪的说着,脸上飞起了淡淡的红云。
何俣飞弯腰拾起帕子小心的拍了拍递回给她,然后笑着柔声说,“我喊过你,可你却在想什么事情似的,没听到我的声音吧?所以,我只好站着等你,顺便也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小柳恍惚的自语着。
“看那条小溪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望着何俣飞柔柔的眼光,小柳忽然控制不住的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还记得?我以为你从来都不记得那条小溪,不记得那个夏天,也不记得……”
她的话语哽咽了,随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停止了自己将要说出的那句敏感的话来。
“不记得你了,是吗?小柳。”
何俣飞却替她补充道,随即坐到她的身旁小心的握起她的一只纤纤小手。
“不,俣飞哥,这样不好!”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了手,但一注意到何俣飞那双受了委屈般的双眼,她便又懊悔起来。
“俣飞哥,你的妻子很可爱。”她不知该找什么合适的话来说。
“是的,她的确可爱!”
小柳心里一抽紧,眉头便皱了起来,她看见何俣飞并不高兴的一张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喜欢她?”她又说了一句不愿提到的话。
“是的!”何俣飞爽快的答应了,就像刀子在剜小柳的心,很疼。
“那么你还是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小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语气,为什么这么生硬。
好不容易见到了何俣飞,却又用这种不客气的调子同他说话,她有些后悔,回头却看见何俣飞正专注的凝视着她。
“可是我忘不了你!”
听到何俣飞柔声说出的这句话,小柳忽的一下子僵住了,感到自己的血液正从手脚上回流过来,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中,使得大脑一片混乱像是在发烧,而手脚却是冰凉的。
此刻,说不出话来,她的大脑停止了思维,手脚也移动不了,语言也完全丧失了一般,只能用眼睛定定的看向何俣飞,满眼的不可置信。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个美丽的凉亭中,一片沉静里,两人的目光不断的向对方探寻着,冥冥中是谁在操纵着?是谁在他们的生活里掀起了这样的滔天巨浪?
小柳像是被抛到了浪尖,又跌落了下来,心渐渐的往下沉,嘴里喃喃的迸出几个字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的话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两人都微微一颤,仿佛飞走的灵魂又回转了来,何俣飞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双手,这么紧,让她难以逃脱,小柳无力挣扎,潜意识里也不想抗拒他,任凭一双纤细的小手放在他温软的掌心中,一股暖暖的感觉让她的心都要融化了。
“小柳,你不相信我说的吗?不相信我了吗?以前当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是那么清纯美好,像一朵优美脱俗的百合,我是如此倾慕你,可是又不敢接近你,因为你那时还小,还那么稚嫩,让我不敢唤醒你,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满不在乎,我一直以为你从未对我产生过感情,只是当我是你的一个哥哥。可是现在我发觉我错了,错的很离谱,就是因为我当时心中那么多的不相信,让我如此不自信,以至于错误的失去了你!”
何俣飞牢牢的注视着小柳的双眸,急迫的说着,他的眼中充满了回忆,痛苦,懊丧与渴望。
小柳叹了口气,侧过头去,望向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溪。
何俣飞被她这种冷漠的态度刺痛了,他突然扳过小柳的双肩,让她面对着自己,突然他发现小柳的脸上满是泪水,在冬日的阳光下盈盈闪动,这样的神情让人心疼又无奈,何俣飞放开双手,低下头去不忍再看,他绞着双手想竭力压下心中汹涌的潮水般的复杂感情。
“可你现在很幸福,不是吗?”
小柳的声音低旋着飘入他的耳中,何俣飞终于失败了,他心中的大堤彻底崩塌了,他抬起头用力搂住小柳,泪水滚滚而下,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小柳,可是我不这样还能怎样?我想会有办法把你忘记的,可是我错了!我始终忘不了你!”
他绝望的不停的说着,小柳能感到他滴落在自己肩头的泪水,就像沸水一样灼烧着她的肌肤,感觉着他颤抖的双臂,猛烈跳动的心脏和痛苦的低吟。
天啊!这是何俣飞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子?他究竟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柳突然用力推开他,用惊恐的双眸盯着他,何俣飞抹去泪水后看见了她的表情,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啦?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是我很傻吗?还是我吓坏你了?”
他惨然一笑,长叹了一声。
看清了!确实是何俣飞,除了这满脸的忧伤和泪痕,他确实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只是没有了那种熟悉的美好灿烂的笑容。
这一切是真的吗?他坐的离自己那么的近,他还拥抱了自己,他还为了自己而哭泣,说着他爱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老天在作弄我吗?命运强大的力量把我们生生的隔开了后,又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对自己表白,这是玩笑吗?
小柳感到莫名的倦怠,她不想再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了。
伸出手无奈的抚摸着何俣飞的发丝,这曾经让她多么渴望的甜蜜的举动,而今却只剩下了黯然。
何俣飞突然闷哼了一声,接着就把她紧紧的搂到了怀中,紧得她不能喘息也不能思考,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满足冲击着她的心灵,她忘记了刚才的痛苦和矛盾,也忘记了他的妻子,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
片刻后感觉何俣飞温热的唇贴到了自己的唇上,她闭上双眼沉醉着慢慢回应着他绵长而灼热的吻。
“天啊!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意识突然间恢复过来,小柳猛的推开何俣飞,站了起来,激动的浑身颤抖,“俣飞哥,我们不该这样的,你是有妻子的人,这样老天会惩罚我们的!”
她向亭外走去,又回过头来,顿了顿才说,“我不会再见你了!如果你还要这么冲动行事的话。”
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悲凉的感觉,觉得心中无比美好的何俣飞被他自己生生的玷污了一般,变得陌生的让她快要认不出来。
“我走了,在你平静下来之前,我们就别再见面了!”小柳忍着心痛,冷冷的说着,每个字都像刀刃划过心脏般,生疼生疼的。
此刻,她再也承受不住这一切了,眼前突然漆黑一片,所有的一切都从她的意识中消失了。
七
伴随着一个十分可怕的噩梦,小柳惊叫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终于抓到了,她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满头大汗,亮闪闪的光芒星星点点地闪烁进她的眼里,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心底是一片无尽的迷茫,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如婷啊,我的心肝,你别再吓我了啊!”
有人抚摸着她的脸颊颤抖着声音呼唤她,接着又有人用双臂搂住她,让她的身子依偎着,喂了充满苦涩的药汁到她嘴里。
“喝了就好!阿弥陀佛!”
小柳听出了是母亲的声音,突然觉得安心起来,向四周望了望,原来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坐着父母亲和妹妹,都一脸焦急的看着她。
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先前的情景又在她脑海中闪回着,小柳不禁担心大家是否知道了什么,心揣揣不安的跳动起来,却又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烦乱的心绪。
她想坐直了,但又力不从心,于是又软软的靠回到汪姆妈的身上。
“快别乱动了,你还想吓死我们啊!”
柳太太惊呼着伸手按住她的双肩,一脸的惊恐不安。
小柳很希望知道的事情从母亲的嘴里源源不断的迸出。
“你是怎么啦?怎么会一个人去呆在那个小凉亭里?吹了好一阵子风,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吗?从小就那么单薄,怎么禁得起这么刺骨的风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脑筋不好使了,会跑去吹风,要不是俣飞偶然遇见了,把你送回来,你就得这么一直躺在那,一夜下来,不冻死才怪!”
“你就少说些吧!她还没有恢复过来呢!你这刺人的话留着以后再说吧!”
柳振业及时的阻止了妻子的唠叨,又俯下身来对小柳慈爱的说道。
“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你娘也是心疼你才这么讲的。”
小柳靠着汪姆妈温暖的胸膛,乖巧的点了点头。
“好了!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过来。”
柳振业轻轻拉着妻子和小女儿向门外走去,柳太太还是不放心的回头嘱咐着。
“汪姆妈,让如婷喝完药,你也去睡吧,留喜儿在这里好了。”想了想又道,“喜儿,你要留心些,别睡死了,有什么事情赶快来告诉我。”
说完这些才不情愿又不放心的和丈夫女儿走了出去,门还没关上,如婷就听到母亲在外面说。
“怎么会急火攻心呢?到底吃了什么惊才会这样子?大概是那园子里不吉利,我真想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
“别瞎想了!我看只是走累了玩累了又吹了风才会这样的,你就是爱瞎担心!”
柳振业马上反驳了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却也带着隐隐的担忧。
脚步声渐渐的远去了,庭院中恢复了寂静。
“小姐,再喝一点药,马上就喝完了,小姐乖啊!”
小柳这才意识到汪姆妈还在,她吓了一跳,汪姆妈连忙放下碗,用手心烫了烫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和脖颈。
“哎呀!怪烫的!大小姐啊,还是赶紧把药喝了吧,不然病好不了。”
小柳不耐的摇头推开了药碗,汪姆妈只好把药递给喜儿,又嘱咐了几句便扶小柳躺下,给她掖好被子,看了又看才不安的离开了。
夜深人静,一灯莹然。
小柳似睡非睡的躺了一阵,脑海里不住的闪现着白天的情景,烦恼如同潮水般的漫了上来,让人感到无尽的窒息。
突然有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抬眼一瞧,原来是喜儿。
“天啊!这么烫,这怎么好呢?”
喜儿一脸的惊恐,焦急万分的看着她。
“没什么的,你别一惊一乍了,扶我起来,我想坐一会。”
小柳软弱无力的说着,喜儿连忙拾掇好东西,扶她靠着厚厚的软垫。
坐了一会,喜儿有些打瞌睡了,小柳突然问道。
“是谁送我回来的?”
喜儿吓了一跳,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才犹豫着说,“是何家的二少爷,我看他比谁都担心似的,来了以后他一刻不停的问我关于你的情况,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去,还是老爷硬让人送他走的,老爷不想让这事扫了他们家的兴,还亲自去陪了礼,但何家却一点不见怪,还十分担心你呢!”
“何俣飞很着急吗?”
小柳自言自语着向后靠住垫子,心里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俣飞少爷看样子是被你吓着了,他的脸色好苍白,我们都吃了一惊呢!”
喜儿看了看如婷,以为她没在听,便轻声说。
“小姐,睡一会吧,天很晚了呢!”
如婷果然一言不发的睡下了。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躺在床上的小柳,冬日浅浅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入了室内。
小柳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想想一切仿佛都成了许久前的事情,正渐渐的远离她,不禁感到一阵轻松。
她不知道今后会怎样,此刻也不愿意再去多想,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鞭炮声,心情也好了很多,就下了床,走到窗边倚着。
喜儿走进来见她起床了,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想要扶她回去躺下,小柳不由分说的拒绝了她。
“让我站会,我又没有什么大病,大过年的我可不想关在屋里,赶紧给我梳洗好,我要去园子里走走。”
“可是,老爷太太吩咐我们要让大小姐好好休息,不能外出吹风。”
小柳听了淡淡一笑道。
“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傻丫头!”
她的手拂过喜儿的辫梢,搭在喜儿的肩上。
喜儿无奈的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半晌才慢吞吞的去倒洗脸水,她的脑筋从来就跟不上大小姐的花样,只好屡屡的认输。
穿戴好了,小柳迫不及待的走出房间,一股冬天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小柳打了个寒颤,但却开心的笑了起来。
她忘记了昨天,忘记了一切,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向来就不爱被现实的东西过多的纠缠。
喜儿匆匆忙忙的跑来为她裹上厚厚的毛皮披风,又送上一只暖暖的手炉。这小丫头虽说脑袋不太灵活,但手脚还是蛮勤快的。
小柳沿着长廊走向花园,喜儿要扶她,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只好小心翼翼的跟在大小姐的身后。
花园里有一大片腊梅怒放在冰雪的世界中,一股沁人的幽香从鹅黄色半透明的花朵中飘散着,香气浮动在整个园中,小柳用力吸着这花香,她十分喜爱这种味道,于是便择了一处有阳光的地方坐了下来,这里正好掩映在腊梅丛中,又有阳光洋洋洒洒的投下暖暖的身影。
喜儿在石凳上铺了一块手帕,小柳裹紧披风坐下,沉浸在这甜甜的花香中,香气熏的她双颊绯红,喜儿有点冷的受不了了,她轻轻跺脚取暖,小柳笑着把手炉递给她。
“来吧,拿着,我现在不冷了,你拿去捂捂吧!你的袄子厚不厚?”
说着,小柳又伸手摸了摸喜儿的棉袍。
“还好!来捂一会就不冷了,你靠着我坐下,我们一块取暖。”
喜儿犹豫着,却被小柳握住手拖到身边坐下,她有些别扭,但小柳却大方的掀开披风把喜儿裹了进去,这披风又大又厚又暖和,两个人也丝毫不显局促。
她们捂在同一件披风中,在同一个手炉上取暖,喜儿逐渐放松了起来,开始和小姐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这时她心里觉得小姐真是好。
正说笑间,有人从远处喊,“喜儿,喜儿……”
一迭声的喊着,直到她们都听见了,小柳扭头看了看说。
“是燕儿在叫你呢,有事情吧。”
喜儿钻出披风,向燕儿跑去,小柳见两人嘀咕了一会,很快喜儿就回来了,还一脸的委屈。
“怎么啦?什么事情这么不开心?”
小柳诧异的问她。
“老爷太太在找你呢!大家乱成了一团,不知道你去哪里了,这不燕儿见到了我们,她要我赶紧扶你回房去呢!这下,我又少不了要挨骂了!”
@奇@见喜儿委屈的快要掉泪了,小柳连忙站起身说。
@书@“别怕!有我呢。走,我向他们解释去。”
她拉过喜儿的手向回走,回到屋中,小柳见父母和妹妹都在,柳太太正大声斥责一众仆人,众人都垂头丧气的站着,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了,小柳感到有些内疚,忙走上前去。
“爹,娘,我只是去了园里看看才开的腊梅,你们不要担心了嘛!是我不好,害大家担心,大过年的应该开心才是,娘,你就别责备他们了,是我不好,我向大家陪个不是!”
柳振业和柳太太见她回来了,连忙拉过她上看下看了好半天,才放下心来,脸上也渐渐展开了笑容。
“你呀!越大越不懂事了,出去也不说一声,弄得大家一片混乱,下次可不许了!”
柳太太抢先责备她,柳振业也不多说了。
“好啦!我都陪不是了,再鞠个躬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小柳就轻盈的向四周道了个万福,大家刚才还阴郁着的脸一下子就云开日出了。
柳太太无奈的笑着说道。
“好了!都下去吧,下次可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今天的事情我也不好,让大家受委屈了,我也陪个不是。”
“还有我!”
柳振业洪亮的声音响起,大家皆一愣,随后又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仆人们笑着说着走开去干各自的事情,汪姆妈替大家端来热腾腾的八宝粥,如烟先吃了一勺,烫得直嚷嚷,大家又笑了起来,柳太太搂过如婷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抚了抚她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烧了,这才放下心来,如烟也撒娇的扑到柳太太的怀里,一双千金让柳振业夫妇两觉得异常的满足。
八
中午饭后,柳太太带如烟去娘家,柳振业也要去跟岳父大人品茗下棋,他特意取出了福建正宗的乌龙茶和功夫茶各一盒,都装在红木漆盒中,是上等的极品,价格不菲。
柳振业十分敬仰这位才高八斗德高望重的老泰山,也很敬佩温婉贤淑,出身名门的岳母,每年他都要带些上好的礼物去拜见二老,以示孝心,更为能娶到现在的这位相濡以沫的好妻子而表示感谢。
柳振业夫妇一吃完饭便动身了,路虽不远,但也要一段时辰,何况今天还留下了如婷一人在家,怕她身体不好又怕她寂寞,只好早去早回。
望着车轮滚滚而去,如婷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一瞥间,看到了何家高高的院墙,心里揣揣不安起来,连忙转身走进了大门。
穿过前厅,来到了长廊上,向几位仆人吩咐了不让客人进来,便走到了花园中,又来到早上坐过的地方停了下来。
小柳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捏在掌中玩弄了一番,又坐了下来,把花贴近鼻子嗅着清甜的花香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柳被一阵轧轧的踩踏声惊醒,抬眼一望,顿时吃了一惊。
“谁让你进来的?”
“别这么不讲道理吗!为什么要对我敬而远之的?”
上次来府中相亲的那位贺家少爷正站在小柳面前的几步之遥,他边说边又走近几步,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表情。
小柳不由自主的向后微微退去,她的眉皱的紧紧的,手中用力握住花枝,眼里满是厌恶和惊恐的神色。
贺凡冰却一点也不客气的自顾坐到小柳对面的石凳上,翘起穿着锃亮皮靴的长腿,皮靴紧紧包裹住小腿,凸现出腿部结实的肌肉,他的身材很好,比起何俣飞的文弱,他显得活力十足。脸庞轮廓清晰,有着和何俣飞一样的清秀俊逸,但却少了一份明朗,多了一丝邪气。
总之,他看上去很不正经,小柳这么想着。
贺凡冰拿出一支烟想抽,小柳盯着那支烟看了看,心想,这就是上次别人送给父亲的那种洋玩意,叫什么雪茄的,对!是雪茄。父亲一直摆在书桌的抽屉里,他说这东西很贵,但却无益于健康,就像鸦片一样。
她想着想着,心里顿时涌上一种厌恶至极的感觉,随即又从脸上毫不掩饰的流露了出来。
“怎么?不喜欢吗? dear.”他怪腔怪调的问道。
小柳听见了最后那个词,她也算是学过几年洋文的,这是个十分简单的亲昵用语,但是对她来说,从贺凡冰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种侮辱,她大声说,“请你放尊重些!”
“怎么啦?”
贺凡冰一脸无辜的睁大双眼问道,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弄。
“请不要用那个词,你如果再说的话,我马上让人来请你出去!”
小柳有些激动的说着。
“好了!好了!我们免战吧!”
贺凡冰收回雪茄,放进镀金的烟盒里,把它搁在一边。他放下腿伸展了一下,突然俯身凑近小柳,双眼锐利的望着她问道,“听说你昨天病了是吗?今天好些了没有?”
“好像不关你什么事吧?”
小柳被自己冷淡而不客气的语气也吓了一跳,她随即站了起来淡淡的说。
“我看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不,我刚来还不想走呢!”
贺凡冰懒懒的说着,伸开双臂搁在背后的石桌上,又翘起一条修长的腿微微晃荡着。
“我想,你也该请你的未婚夫喝杯茶吧!难道连这种最起码的礼貌,你这位大家闺秀也不懂的吗?My God!”
小柳十分生气决心不再理睬他,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便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蓦地转身站住大叫了起来。
“别过来!如果你不想走就请便吧!你尽可以去让仆人给你沏茶端汤的,但请你别跟着我!还有,我和你没有任何的联系,我不许你乱说是我的未婚夫什么的胡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完扭头便走,但他还是如同影子一般的跟在后面,小柳心里焦急万分,她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眼看前面被小小的一座人工堆砌的小山坡挡住,一旁有平坦的石阶缓缓斜到顶上,但她想如果走石阶肯定会被他追上,只有从坡上走了。
她于是不顾又湿又滑的山坡,踩着浅浅的几个凹洞就向上跑去,到了一半的时候,凹洞越来越少,她的脚不住的打滑,这融雪的泥坡异常难走,这时真是进退两难。
她感到又懊丧又气愤,只好硬着头皮朝上爬。
但是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正当她要抬脚向上的一瞬间,另一只脚突然一溜,止不住的一股力量将她向后摔去,接着便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不由自主的翻滚,她感觉自己仿佛跌进了一个深渊,心里害怕的连意识也快要失去了,但很意外的,她感觉有一双强壮的手臂挡住了自己的下滑,自己跌进了谷底似的,突然撞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被一把抱住了。
她逐渐丧失的意识又回转来,第一个感觉便是安全了,心里有一阵暖暖的欣喜涌了上来,但马上她就认识到是谁救了自己,一睁开眼正是那张自己竭力要避开的脸。
怎么搞的?这时他正搂住自己,注视着自己,奇怪的是,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一闪而过,随即他便又咧开嘴嬉皮笑脸的问道。
“怎么样?硬是要逞强,吃到苦头了吧?”
小柳很是懊恼的用力扶地坐了起来,逃开了他的怀抱,又想站起来时,突然觉得脚踝处有一阵钻心的刀割似的疼痛,她倒吸了口气,又无力的跌倒在地上。
贺凡冰还跪在一旁的雪地上好笑的看着她,像看什么新鲜把戏似的,一脸有趣的模样。
小柳顿时感到又是气愤又是丢脸,还有深深的失望,连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感到失望。
怎么办?走又走不了,她被困在这个讨厌的人的面前脱身不得,该怎么办?小柳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乱,就这样无可奈何的坐在这里受他的嘲弄吗?
她恨恨的抓住脚腕用力去扭它,但却让自己疼的直掉眼泪。
“嗨!你想干嘛?虐待自己吗?别这么怨天怨地的了,我来替你看看吧!”
小柳抹着泪,竖起柳眉瞪向他。
“别碰我!我警告你!”
这个贺凡冰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小柳分明从他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一种很奇妙的光彩,这其中包含着让人费解的倾慕之情,还有怜惜的感觉。
小柳心头一惊,脸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贺凡冰趁她低下头时竟一下子握住她的脚,小柳吃了一惊,哑哑的喊道。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听见吗?”
“别喊了!别像条刺毛虫似的,我现在可没有兴趣来欺负你。”
贺凡冰冷冷的答着,手却不停的轻轻揉着她的脚踝,十分温柔娴熟的动作,突然他用了点力一扭她的脚腕,疼得小柳失声叫了起来,她用力抽回自己的脚,怨恨的瞪着贺凡冰。
在一阵难忍的疼痛过后,小柳慢慢的感觉到疼痛在逐渐消失,最后竟能活动自如了,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但是脸上却一丝一毫也没有表露出来,依旧是冷淡的模样,甚至连一句感激的话也没有说,马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开了。
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他恨恨的喊着,“真没礼貌!”
她不顾这些,只是一口气的向自己屋里走去。
九
年匆匆的过了,元宵佳节又来临了。
小柳虽然还对自己和何俣飞在凉亭里的那件事耿耿于怀,但这时也只好放进心底让它深埋在那里不再出来。
何俣飞自从那天后也再没来过,也许他是记着小柳对他最后说过的话,他真的不会再来了,他们俩的那段缘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将来会是怎样的,小柳不想再去多加思考,至少目前不再去想了。
元宵节各家都张灯结彩的,比起大年三十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柳常爱去的穿廊上挂满了各色花灯,纸的、缎的、纱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彩的,她和如烟拿着自制的灯谜贴到每一盏灯上,准备晚上让大家一起猜着玩。
她一整天都在哼着歌,病早已经好了,身体上的舒适让她轻松了很多,而且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如烟成天逗她找新鲜玩意来玩,父母的慈爱也让她觉得很安全很温暖,家里的一切也都很顺利,连那个讨厌的贺凡冰也没有再来过,这点最是让她舒心。
但是有一点却隐隐的缠绕在她的心头,那就是,这件亲事会不会被定下来,她还是对那个贺凡冰没有好感,特别是上次在他面前跌了一跤以后更是这样。
小柳这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有一片乌云慢慢笼罩了过来。
夜晚到处灯火通明,炮竹声声,全家坐在大厅正中的八仙桌旁边吃元宵边聊天,突然有个很响的炮竹像平地惊雷般的炸开了,小柳心一惊,手颤了一下,使得勺中的汤泼到桌面上,她感到一种不详的阴霾正在伺机而动。
惶恐间她望向了父亲,刚才还在说笑着的柳振业此刻也沉着脸,一语不发了。
会出什么事情吗?小柳的心砰砰直跳。
沉默间只有如烟笑着叫道,“吓死人了!这么响!”
但随后又一阵沉寂降临了,过了一阵子,有人跑着穿过花厅,一叠声的从长廊那头嚷嚷着过来了,走近时,柳振业早已经候在了门外,他的脸色苍白,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个店铺中的伙计满头是汗一脸惊惶的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说。
“老……老爷,不……不好了!我们店铺的那一带起火了!烧得很厉害,都没法靠近。”
“什么?着火了!”
柳太太惊叫了起来,走到那个伙计身边紧张的瞪着他。
“是的,太太。”
老实巴交的伙计停下了喘息,但还是一头汗水。
“我们的仓库怎么样?”
柳振业强压下焦灼的心情镇定的问道。
“也烧着了!”
“烧着了?天啊!老爷,这才进的那么多货,那可是一小半的本金啊!”
柳太太惊恐的叫了起来,手足无措的抓住老爷的胳膊。
小柳和如烟也走了过来,于是柳太太抱住两个女儿失声恸哭了起来,如烟搂住娘抽泣着劝她,小柳忙过去扶住爹,柳振业一言不发,只是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便对伙计说。
“赶快回去多派些人,不管怎样也要想办法救些出来,但要大家当心点,火太大就别硬冲了,好了,快去吧!”
那伙计得了指示连忙火急火燎的跑了。
柳振业马上喊人备马准备去现场察看,柳太太呜咽着要求同去。
“好吧!你们乘轿随后来,我先去看看。”
柳振业匆匆走出门去,骑上马就向店铺疾驰而去。
夜空中还有朵朵烟花升腾着,像是宝蓝色丝绒上的精美绣花一般。但小柳一家却已是失魂落魄了,她和妹妹同娘挤在一乘轿子里,一路上三人泪水交织,无语凝噎。
好不容易到了银桥大街的自家商号门口,柳太太抢先出了轿去寻找她的丈夫。
小柳一下轿就看见过往穿梭的人大喊大叫着提着水桶从眼前奔过,她小心的让着,一手挽着如烟,俩人都被眼前这烈火熊熊、火光冲天的情景吓呆了。
一幢幢的楼房被裹在橘红色的烈焰中,此刻正在纷纷的倒塌着,如同纸糊般的脆弱,一块块的招牌幌子被火舌舔舐着,慢慢的蜷缩着,直到成为热浪中扑面而来的飞灰。
小柳感到令人窒息的闷热,她的双腿早已经软得迈不开步子,但却又急着要赶上娘,她和如烟向前跑,不时避开慌忙奔跑着的人。在一片混乱中,她终于看到娘在前面,正在仓库前和父亲站在一处,火光映红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爹娘都低垂着头似乎不忍目睹,本来心存的一线希望也被这大火给烧尽了。
这么大的火呀!根本就没有补救的余地了,辛苦的创业就在眼前生生的烧着,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的烧着,她和如烟默默的走到爹娘跟前挽住他们,一起看着这火不停的烧呀,烧呀……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很多店铺中的人,他们和爹一起关在书房中不再出来,也许是在计算损失的数目,总之,这一天每一个人都是愁眉不展的。
柳太太从昨晚起就一直神志恍惚,她和汪姆妈一起说呀,哭呀,不停不息,要不然就昏昏而睡。小柳和如烟一直衣不解带的陪了母亲一夜,好不容易熬到早晨,柳太太才沉沉睡去,她俩这才在汪姆妈的劝说下各自回房去休息。
小柳在自己的房中丝毫没有睡意,她不安的走来走去,她不知道除了这场大火之后还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为什么心里这么静不下来?她试着睡一会,但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好起身披上外套走到花园里去,来到腊梅树下,节气快过去了这花还开得很旺,不知是福是祸?她呆呆的倚着树干双眸望着淡蓝的晴空,脑子里还是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熊熊大火。
“小柳,你还好吗?”
她一惊,只见何俣飞正站在她的面前,面带关切的注视着她。
“是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柳无力的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小柳,我是来探望一下伯父的,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事情已经发生,你就不要多想了好吗?”
何俣飞用着很温柔的语调说着,伸手按住小柳放在膝上的双手。
“是太意外了!为什么还要是在元宵节?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
她一时哽咽住了,泪水却在此刻夺眶而出,她忘记了那天自己所说的话,她现在只想从何俣飞那里寻求安慰,也许还有保护,潜意识里她确实有点依赖他。
何俣飞俯身搂住她,轻声的哄着她。
“别哭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替你来承担这一切!”
“可这的确发生了,这么可怕!我的父亲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的努力,却被这火……”
“嘘!别说了!别再想了!我们都会替你们想法子的,别哭了!听话。”
他吻着小柳的头发,轻轻的拍着她,像是对待一个婴孩似的,小柳顿时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全,她闭上眼一直倚着他。
突然间何俣飞放开了她,坐直了身子,小柳有些纳闷的转过身去顺着何俣飞的视线望去,只见何俣飞的妻子正站在山坡脚下,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过来。
良久,何俣飞才站起身来向她走去,小柳感到心里冰凉冰凉的,她无力的倚在树干上,心里绝望的想:难道厄运总是要接连不断的来到吗?
她根本不想去思考被他的妻子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的后果,她现在累极了,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十
夜里一家子又聚在餐桌边,这时小柳才被早晨的事搅得惶惶不安,又不敢说,怕给父母雪上加霜,她一肚子的委屈无人可诉。
这晚的饭菜十分简单,也没人去关注这些,谁都没有胃口,小柳打量着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竟发觉一夜功夫他的鬓角全白了,再看看母亲散乱的头发,微肿的脸庞,呆滞的目光,真的让人又心焦又心酸。
此刻,小柳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无能。
如烟倚着母亲低低的说着话,想使母亲高兴一些,但一点也不起作用。柳太太所受的打击太大,让她一下子精神恍惚不清了。她只是一个劲的追问丈夫损失了多少?还有救没救?该怎么办?
柳振业强忍着悲伤耐心的劝慰她,汪姆妈也在一旁暗暗抹泪,她一向忠心,这次主人家遭难,也让她伤心不已。
小柳好几次低下头偷偷掉泪,她心急如焚,不知怎样是好,特别是她还在家中这样的情况下同何俣飞见面惹下了祸事,万一被传出去,她的父母更是没脸见人了,这种打击怎么让他们受得了<网罗电子书>?想着心里更是一片凄楚。
待挨到了收拾碗筷,她起身走到穿廊去站一会,如烟陪母亲回房了,柳振业踱了过来和小柳并肩站着,抬头仰望着墨色苍穹中皎洁的明月。
好一会,小柳才听见父亲低沉着嗓子说道,“让你们也受连累了!”
一听到这话,小柳再也忍不住了,一肚子的委屈和酸楚让她哭着倒在父亲怀中,哽咽的说,“是我没用!是我不好!”
“傻孩子!说什么呀?乖啊!快别哭了。我们家还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还有一大半的家业呢!你娘太柔弱,从小就没经过大风大浪,这件事她的确受不了,但怎么说也没有想得那么糟。你看,靠那么一大半的家产,就是不再去挣了,我们也不会挨饿受穷的,别担心了!来,擦擦眼睛吧!一切都有爹在,你们不要害怕!”
柳振业无比慈爱的用帕子替小柳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搂过她的肩,小柳从父亲温暖的身上感到了一股力量,让她顿觉安稳,她想永远就这样被父亲护着,不再去面对现实。
人们没有想到汹涌的海面下还有让人胆颤的暗礁。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柳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虽说铺子和仓库烧了,但柳振业的远洋商船队还在来往着进行商贸活动,生意依旧兴隆,丝毫没有受到火灾的影响。
柳太太的精神也复原了,她甚至还让如烟陪她去了趟娘家。
一个雨天的下午,柳家人正坐在客厅里说话,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套制服样的帆布衣裳走了进来,他匆匆忙忙的连个招呼也没打。
柳振业却立即站起身来向他走去,两人轻轻的耳语了几句,柳振业便说,“走,去书房谈。”
于是他们马上就走出了厅堂。
柳太太神色惊惶的问:“那人像是船队里的,他来有什么要紧事?不会是船队出了什么问题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便要跟过去,小柳连忙起身拉住她劝道:“娘,您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最多不过是风浪大了些,船要搁几天出航。”
“是呀!姐姐说的对,娘,您就别担心了!”如烟也上前来搂住娘劝慰着。
这几天她们一直为娘的精神状况担心,生怕有些差错,事到如今就只能尽力劝解她了。连柳振业也早就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再当着妻子的面说,只说些宽慰的话。
隔了半晌,柳振业才回到厅堂里来,他的神色有些疲惫。
柳太太连忙过去问他,“老爷,出了什么事情?你快说呀!”
“啊!没什么,风大船要推迟出海,他来同我商量商量。”
“是这样的吗?没有骗我吧?”柳太太将信将疑的望着丈夫的脸。
“没有,娘,您不要瞎想了!去歇歇吧!爹也累了。”小柳催促汪姆妈来扶娘回房休息。
柳太太疑惑的望着他们,磨蹭着不想走,汪姆妈也在旁边低声哄着她,这才慢慢走了。
看着娘走远,小柳这才走近爹问他,“到底怎么啦?爹。”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柳振业长叹一声,无力的垂下头,软软的坐到了椅子上。
姐妹俩马上就猜出了几分,她们强压住内心的不安和惊惧,坐到爹的身旁,双双握住他的手。
“是爹不好!无力挽回这份家业呀!”
“爹!”
姐妹俩惶恐的叫了起来,心里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
“小柳,如烟,去收拾一下,晚上陪你们娘回外祖父家去住一段时间吧!”
“为什么?”如烟急着问,泪水充满了她的双眸。
“我们的商号起火一事,官府正在调查,不知谁去进的谗言,硬说我们私藏军火,并且在火灾现场挖出一批枪支残骸,{奇}现在又累及船队,{书}说我们的商船正是用来倒卖{网}军火的渠道,昨天官府派兵守住了我们的船队,看样子是要来查封了。家里现在也很危险,保不住也会被封,你们先去避一避吧。”
“爹,是谁这样血口喷人的?是谁要这样陷害您?您从不得罪人,我相信您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买卖的!”
“是的,我确实没有做过,但有人硬是栽赃,爹说不清了。”
柳振业低下头搂住女儿们,小柳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无名的怒火升腾而起。
“爹,我们可以去澄清事实的!我们去找律师,去找证人。我们不会输给任何站不住脚的谣言的!”
小柳愤愤的说,如烟也连连点头。
“是的,但你们还是先去避避,爹来处理这些事,好吗?听话!”
“您难道要留在这里吗?”
如烟连忙问道,一脸的不敢置信。
“是呀!我留下,总不能让他们平白说我畏罪潜逃吧!”
“对的!邪不胜正,我们会证明我们是清白的!爹,我们也留下。”小柳坚决的说。
“不行!你们还是陪你们娘快走,为她着想也得这样,懂吗?”
柳振业十分果断的说,他又马上叫来了汪姆妈,让她去替太太、小姐收拾东西。汪姆妈不解的遵命去办了,小柳和如烟此时也别无办法,只好跟了过去。
傍晚时分,一切都收拾停当了,柳太太却糊涂了,她大声质问为何要让她和女儿离开家。柳振业只好找出一切能够想到的借口来敷衍她,小柳和如烟也只好帮着爹一起哄着娘,最终柳太太只好情绪激动的在女儿的陪同下乘上马车走了。
夜幕降临,马车在漆黑的路上左右摇晃着前进,吱呀作响的车轴声单调的在寂静中重复着,一盏昏黄的车灯晃动着,让人心烦意乱。
柳太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双手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包裹,一声不吭,眼里流露出绝望的神色。
小柳和如烟坐在她的两旁,三人紧靠在一起。后面还有一辆车上坐着汪姆妈和喜儿等三名小丫环,孤寂的路途显得漫无边际。
终于车子在猛的一震后停了下来,下了车,外祖父家高高的宅门就映现在两只大红灯笼的光晕中。
她们上前叩门,站了一会,看门的老仆人蹒跚的走了出来,一见是家中小姐来了,他连声大呼,叫来了仆人们七手八脚的接过了行李,迎她们进了厅堂。
早已经睡下的两位老人家边穿衣服边急匆匆的从寝室走到前厅来,一见着女儿和外孙女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在厅堂中,老人家明显吃了一惊。
外祖父匆忙而又关切的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啦?”
被他一问,柳太太突然大哭了起来,她泣不成声的呜咽着说:“爹,女儿对不起您!家里要被抄了!”
“什么?抄什么?”
老人急切的问道,外祖母已是吓得跌坐在了椅子里。
“没有这么严重,娘,您别吓着外公外婆了!”
小柳连忙宽慰大家,但心里也已是一片凄凉了,如烟十分勇敢的笑了起来,跑过去搂住外祖母说,“外婆,您别担心!爹只是生意上暂时遇着一下麻烦而已,想一个人在家清净地处理些事情,此刻不想被人打扰,就打发我们上这来了,匆匆忙忙的,来得又晚,又没来得及通知您们,让您们受惊了!”
听了妹妹这番机敏的话语,小柳暗暗松了口气,朝她投去赞赏的一瞥。
可是母亲还是不住的哭着,让两位老人家无比心焦。
好一会,外祖母才想到让人端来茶水点心压惊,又吩咐仆人收拾出房间,安放好行李,这才仔细地询问起女儿来。
“雅晴,没什么大事吧?你大哭大叫的把孩子们也吓着了!”
柳太太好不容易才止住恸哭,这才想起向父母亲问安,外祖父摇着头叹息着说道。
“你这孩子,从小就见不得大场合,还是外孙女们比你像样。”
他招呼小柳和如烟到跟前去,拉她们坐在自己身旁,慈爱的问,“不害怕吧?别担心!万事都有你们爹在,还有我和你外婆这把老骨头撑着,不用担心!先住下再说吧。让你们爹安心做事啊!”
“是呀!不要怕!我的好孩子,跟外公外婆住着,凡事有大家出主意,都好解决的!”
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豁达从容让她们暂时放宽了心,又坐了一会,大家这才回房去休息了。
十一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到了小柳的外祖父家。一阵震天动地的敲门声后,仆人们慌乱的打开了大门,竟是一队官兵闯了进来,开门的仆人吓得慌了手脚。
带头的军官还算给面子地大声说,“叫汪老太爷出来说话。”
下人连忙去叫老太爷,很快汪老太爷便出来了,领队的军官向他行了个礼说道,“汪老太爷,这么早来府上实在是军令在身,迫不得已!打扰您了!现在我们只想请您的女儿一家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大事要劳烦你们到寒舍来?”汪老太爷故作镇定的问。
“柳振业私藏军火这件事,您不知道吗?”那个军官有些张扬了起来。
“怎么会?我的女婿从来都是城市经商的,从来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买卖。”
“不会吗?那他的仓库里怎么会有枪支藏着?连他的商船上也被收缴了大批的军火,这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他的妻女为何会连夜逃到您这里来的?”
这对官兵有些蠢蠢欲动了,汪老太爷见了这般势头只得问,“那么你们要怎样?”
“您的女婿家昨晚已被查封,听说他的妻子带了大批财物来投奔您,所以我们奉了上头的指示来查收这些财物,您只要让您的女儿赶紧交出东西,我保证您府上的东西我们一样都不会碰的。”
他又转身吩咐手下的兵士,“现在就去柳振业的妻女房中收缴她们所有的行李物品,但是要小心行动!汪老太爷的东西一点也不许乱碰乱拿!如有损坏的丢失的,被我查出是谁干的话,一律军法处置!听见了吗?好了!赶快行动吧!”
“慢着!”
正在此刻一个镇定的声音传来,大家转头看去,原来是柳太太早已经带着一双女儿站在几步远的穿廊上了。
“你们不要乱闯!你们相信我的话,我这就让人把带来的东西全都搬来。”
她转头叫了下人去屋里搬行李,一会功夫,所带的大小箱笼全堆在了前院,那军官叫人一一登录查收,最后说道。
“我是很信得过汪老太爷的人品的,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但若有任何隐瞒的话,那我也只好奉命行事了。”
于是他吩咐手下抬走了这些东西,连同母女三人的几件外套和皮袍也统统收缴了去。
他们走后,柳太太突然惊呼着跑了出去,小柳急忙跟着她,柳太太追到已经跨上马背的领队的军官大声的问。
“我家老爷呢?他在哪里?”
“柳振业已经被带到衙门里去了,审讯后免不了几年牢狱官司。走了!”
那军官大声吆喝着,一队人马立即扬起大片的尘土喧嚣而去。
柳太太早已经昏死了过去。
“娘,您醒醒。”
昏暗的灯光下,小柳和如烟哭得像泪人一般,周围的人也跟着暗暗落泪。柳太太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的模样像是尖刀狠狠地剜着小柳的心,小柳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边哭边低声呼唤,如烟倚在她是身旁不住地抽泣。本来一对仙子般柔嫩娇艳的姐妹,顷刻间便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况,好不让人心酸。
外祖母坐在床沿边看着女儿也是泣不成声,汪姆妈端着药碗过来喂太太喝药,但是没有一滴能入口的。
“柳太太看样子怕是回不过来了。”请来的老医师一副无回天之力的神色,他趁着大家慌乱之际,收拾了药箱匆匆走了。
“小姐,别这样!好歹也为老太太着想,别惹二位老人家伤心了!大家该想法才是。”
汪姆妈放下碗强自镇定的说了句,听了她的话,大家果然止住了泪,心里又有了主意。
“是呀!光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晴儿只是暂时昏过去了,吃几剂药就能恢复的。大家都别哭了,先想个法子救振业才是。”
汪老太爷稳健的话语让人心里都踏实起来。
小柳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外婆,心中一时纷乱也没什么主意。
这时,汪老太太幽幽说道,“对了,先救振业要紧。老爷,你找人想想法子,无论花多少银子,就算倾家荡产,我们也得打赢这场官司把人救出来。还有,汪姆妈,你先拿些银子去买些布来,我们去叫裁缝来给她们娘几个做些衣裳。这些丧尽天良的!连几件衣裳都不肯留下。”
汪姆妈抹了抹脸上的泪,应声走了出去,汪老太爷也站起身来去换衣裳准备出门。
“老爷,早去早回,有信就马上让人来通知一声,也让女儿外孙女们宽宽心。”
汪老太爷乘车匆匆的走了,留下她们几个守着柳太太。半晌,柳太太终于哼了几声,小柳连忙搂住母亲,如烟端来药喂她喝了几口,柳太太睁开双眼,一见到女儿们便挣扎着坐起来搂住她们放声大哭。
“我苦命的儿啊!我们可怎么办好啊?”
“娘,没事的!查清此事后,他们一定会放人的!爹是冤枉的!”
小柳尽量宽慰她,汪老太太也强忍住泪,俯身来安慰她,并把汪老太爷已经去找人想法子的事情告诉了她,柳太太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些。
喝完药,汪姆妈也带了裁缝过来,汪老太太开始找衣服样子,差人铺台子,大家又都忙活了起来,心情也就稍许平静了些。
一直到了下午,女眷们都看着师傅在裁衣打样。
最后,终于有人骑马来报信说是老太爷马上到家,看样子还有些希望。
于是汪老太太连忙去佛堂拜佛许愿,柳太太一直倚在床上瞧着门口,稍许的一点响动也会让她激动起来。小柳和如烟默默地靠在床边,一边担心着父亲,一边担心着母亲,忧伤和焦虑让她们的脸色变得苍白憔悴。
大家沉默不语地等待着事态的变化,接近傍晚了,外祖父才一脸倦容的走了进来。
看到他沮丧的神态,小柳的心就一直往下沉。
“老爷,有什么消息?有人肯帮忙吗?”外祖母颤抖着手握住丈夫的臂膀,焦急的问道。
“唉!这个世道!”汪老太爷一声长叹,垂着头失力般的跌坐到椅中。
柳太太闻言又开始抽泣起来,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她凄凉的呜咽声。柳太太伤心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哭一阵喊一阵的,让人心里异常难受。
最后,汪老太爷拍案而起,朗声道,“我就不信还有这种事!人情不管用,银子总管用吧!”
他走到门外大声唤来管家,“快去银庄把银两悉数取来,你去找人到官府通通关节。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今天只好豁出这张老脸了!”
外祖母也焦急地说道,“快去吧!救人要紧!别的先不提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的光芒。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
对柳振业的审讯也告一段落,汪老太爷的银子就像是石沉大海般毫无反应,根本没有作用。柳振业还是被判了十年监禁,关押到位于遥远的青海的监狱,不日就要启程。
消息传来,更是雪上加霜,柳太太从此竟是一病不起。汪老太爷花去了大半的家财却得不到个结果,剩下的钱也只够维持基本的日常用度了,再加上女儿的病,又请大夫,又要吃药,这老两口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柳和如烟眼看着家庭的巨变,意识到了前途的黯淡,她们在背地里不知偷偷掉了多少眼泪,但是平日里还得强颜欢笑来陪伴病恹恹的母亲。日子的捉襟见肘时时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还有柳振业即将发配青海的事实也让她们愁肠百结难以释怀。
4月里,又是一季春暖花开,莺歌燕舞的时节。
但是在这个遭了大难的家中,一丝春意也透不进来。再过两三日,柳振业就要启程了,汪老太爷省出了一笔银两给他送去做盘缠,柳太太神志恍惚到连这件事也不知道了。
小柳和如烟每日里都帮着洗衣、做家务。
因为坐吃山空的缘故,家中的仆人走的走,辞的辞,现在也只剩下老管家和汪姆妈两个了,原本喜儿哭着不肯走的,但她家中也差人来把她另卖了人家,所以才不得不辞别了老主人家另谋生计去了。
汪姆妈很是不忍让两位小姐做这些从来没做过的粗话,但是府中除了她也没人能帮手了,这才强忍着心疼,让小姐们做这些活计。
但是小柳和如烟却一点都不叫苦,她们认真的学着做,把个家也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只是人却渐渐的消瘦了,话也不多了,笑容更是难道看到。
一日下午,突然有人上门拜访。
小柳正和如烟在井边洗衣裳,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竟然是贺家太太带着仆人走过穿廊。
小柳不解的想,怎么她会来?上次父亲遭了难后,连何家也退避三舍了,往日里有联系的人一个个对她家避之不及,人情在危难中真像是易断的游丝一般飘忽不定。
那他们贺家今日上门又是所为何来?想了想她的心中立刻就有了结论,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于是小柳放下手中正在洗着的衣裳,和如烟说是去拿样东西,便悄悄跟了过去。
她们一直走进了柳太太的卧室,小柳斜着身子倚在窗边,她听见了母亲的抽泣声,随后又是贺太太刻意压低的话语声,想来也是客套的安慰话,接着她突然听见外祖母惊慌而气愤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
“怎么要退掉这门亲事?那从前你们怎么会来要了柳儿的生辰八字?这会子又反悔了不成!”
小柳心中微微一凉,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又是贺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们家小柳人聪明又漂亮,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人家,但是我们凡冰却……我看不妥,再说,这门亲事以前也没有正式定下来,现在退回也不算是反悔,我们……您老别见怪!让柳太太……”
这时,小柳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她连忙闪到一旁的夹道中去了,外祖母跟着贺太太从房中走出来,一脸的不快,压低了嗓音说道。
“你们要退亲,也不该选这个时候来,我女儿病成这样,你们就不要再来刺激她了。”
“老太太,您说得也是,不过快刀斩乱麻也是个好法子呀!不见得老拖着,两个孩子都要大了,我们凡冰不说,你们女孩子家可耽搁不起呀!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也是一片好心啊。”贺太太语气尖刻地说着,一脸冷冷的神情。
小柳心里顿时涌上一阵阵的厌恶,汪老太太气得浑身直颤。
“既然说清了,那也好!我也不多留你了,请便吧!但也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她说完就转身进屋去了,贺太太撇撇嘴甩了甩帕子掉转头,趾高气昂的带着仆人走了。
小柳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凄楚,她彻底懂得了什么叫‘人情比纸薄’。转念想到父亲不禁潸然泪下,哭了一阵后,她擦干眼泪走进屋子,看到唉声叹气的母亲和气愤的外祖母,她走上前去,神情坚定的表态说。
“外婆,娘,您们都不要生气和难过了!我们不值得去和她这种小人生气,我从没有承认过这门亲事,退掉了才好!正合我心意!”
刚说完,柳太太就伸出枯瘦的双臂搂住她,心疼得泣不成声,“儿啊!都是爹娘连累了你。”
“别这样说!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们不会总这样的,只要我们努力挺过去,将来总会有好日子过的!”
小柳紧紧抱住母亲和外祖母,三代人的心灵在苦难中贴得更近了。
十二
转眼又是深秋了,柳振业被发配到青海也已经半年有余,为此柳太太更是添上了几分病,成日里只能缠绵病榻。为了女儿家的这场官司,汪老太爷用去了大半生的积蓄,家道日渐衰败。
这几日朔风又起,萧瑟的庭院中几株残竹随风翻转,卷起一地黄叶在空寂的回廊园亭中纷飞,更是满目凄凉。
小柳姐妹俩终日为家事奔忙操劳,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们做了以前从未做过的这许多活,又累又饿使得姐妹俩像弱柳一般更显清瘦,但却平添了几分忧郁的美丽神情。
快近寒冬,家中已是几日断炊了,这一段时日来,成天靠着冷馒头和咸菜过日子,这在以前,连家里仆人们都不屑于吃的东西,竟然成了这家的主食。眼看着家人们贫病交加,小柳的心上像压着重重的磐石,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来改变这样的境况,但她想到把一些衣服当掉,为家人调剂一下伙食。特别是看到两位老人家吃力的嚼着难以下咽的冷馒头时,她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
一日中午,趁大家都在休息,小柳洗完碗筷,做完手头上的活,就回到房中,偷偷的把外祖母为她收藏着的几件缎子衣裳和一件毛皮披风打了个包。
她挎上这个重重的包裹,从后门来到大街上,此时已是萧萧寒冬,满街都是乱窜的狂风卷着砂土和残叶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小柳紧缩在单薄的衣服里打着寒颤咬牙顶着寒风往前走,平日里热闹的东大街上此刻冷冷清清的,只有几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急驰而过,店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狂风从四面八方肆无忌惮的呼啸而来。
小柳感到浑身都快僵硬了,手臂酸痛得要命,而她又不敢放下包裹歇息一下,这年头饥寒交迫逼得人们到处抢掠。
看了看当铺的牌子就在不远处了,小柳强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终于到了门口,她望着高高的门槛心里砰砰直跳,真的很累了,酸软的腿迈不开步子,怎么跨过这高大的门槛?她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怎么当?当多少钱?她心里没底,精神更加紧张。
稍停了一会,她勉强鼓起勇气迈进大门,走到高高的柜台前,只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踮起脚费力地向里面张望,见有人影在里间的门旁一闪而过,她便喊了一声,半天也没有人答应,又喊了好几声,这才有个穿深色长袍的清瘦的高个子男人走了出来,那人满脸不耐的走上前来瞥了一眼小柳,却突然间怔了一下,虽然眼前的这个少女穿得不怎么样,但却十分整洁,头发纹丝不乱,雪白的皮肤衬着乌黑的头发,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像个瓷人般玲珑娇俏,人很瘦但却别有风韵,看上去那种优雅娴静的气质不像是普通小户人家出来的。
于是,他十分客气地问道:“姑娘,当什么呀?”
小柳见他很和气,就放下心来,她用力托起包裹放到柜台上,低声说:“几件衣裳。”
这名伙计模样的人打开包裹抖出一件绸缎长袍,顿时又怔住了,他仔细地瞧着这件袍子上精美绝伦的刺绣,半天才不舍地放下,又看了看另几件,这才回过神似的,清了清嗓子说道,“姑娘,你怕是等钱用吧?”
“是的!”小柳十分干脆的说。
“这样,姑娘,先请坐下喝杯茶,我去叫老板来定价。”
小柳心想,也许这是规矩,况且自己也真的累了,便点头答应了,于是那人叫来个小听差,给小柳让了座,让那小孩沏了杯茶,自己便走进里间去了。
小柳坐着观望了一番,这里死气沉沉的,长长的柜台高得像座城墙,没有上漆的桌椅阴郁的靠墙摆着,里间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她一转头看见那个小听差的正站在一个角落里既羡慕又傻气的望着她笑,她也冲那孩子微微一笑,顿时那个小孩便腾地涨红了脸,小柳觉得他很有趣,便开口问他:“你几岁啦?”
那个小孩像是听不懂似的,转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阵,小柳又笑了,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话,那孩子这才怯怯地咬着舌头含糊地回答:“我11岁了。”
“这么小啊!你的爹娘放心你吗?”小柳惊讶的问道。
“爹娘早死了。”小孩满不在乎的说着,用手摸了摸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
小柳却心里酸楚了起来,她悄悄低头抹去一滴泪水,又抬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小孩才说完这句,里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柳抬起头见是一位矮矮瘦瘦满头花白的老板模样的人走了出来,他很谨慎地望了小柳一眼,那伙计马上凑近他的耳根说了几句话,老板微微一挥手,那伙计就退到了一旁。老板径直走到小柳跟前凝视了她好一阵,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恶意,小柳于是也大方的回视着他。
半晌,老板才开口问道:“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把皮衣给当了?难道有什么困难吗?”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接过小听差递过来的茶杯,又抬手让了让小柳的茶,小柳谢过后便回答他,“家中确实有些困难,这些衣裳现在也穿不着了,母亲让我来当掉的,将来也许有机会还是会取回的。”
“是吗?这样吧!我给你50块银元吧!”说完他就招手让伙计把准备好的钱拿来给小柳。
小柳心想,这还算是个公道价,那我就收下吧。她伸手取过银元包到帕子里。
“不数数看吗?”老板添了一句,更是注意地望着小柳。
“我相信您!”小柳捧起帕子用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老板,毫不犹豫的说。
这位和善的老人笑着站了起来把小柳送到门口,再三嘱咐她把钱收好了,小柳有些着急的走出了店门,回头笑了笑就匆匆往家赶去。
一路上她不停的注视着沿街的店铺,突然一阵香味吸引住了她,循着这诱人的味道找去,她见到一家门面不大却十分干净的烤鸭铺,小柳毫不迟疑的走上去用刚才当衣服的钱买了一只又大又肥的香喷喷的烤鸭。
拎着大大的荷叶包,她心中很有一种成就感,不多会儿,她便回到了家门口,这当儿她的手上臂上已是满满的抱着、提着各色食品了。
费力地用脚推开门,径直向厨房走去,汪姆妈正弯腰在切咸菜头,一闻到这味道,小柳不禁双眉紧蹙,她走到汪姆妈身边,把手上满满当当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案板上。
汪姆妈不出所料的惊慌起来,大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的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
“是真的!是真的!你闻闻它就知道了。”小柳早就拎出那只肥鸭子捧到汪姆妈的面前,“香吗?你闻闻看。”
“香!真香!好久没闻到过这么香的鸭子了!可是,大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可是了!今天是大家好好吃一顿的日子了,汪姆妈,你快弄,我来帮你,到时候让大家都好好高兴高兴。”
她说着就已经捧过一大叠碗放到水盆中洗涮了起来,可是汪姆妈还是一头雾水的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当她看到小姐脸上那难得的高兴表情,她就不再问了,只是也忙乎了起来。
晚饭时,大家都无精打采的走进了饭厅,这里很久一段时间来都是冷冷的,没有热饭热菜,那些精美丰盛的食物早已经成为了远去的记忆。没有期待的他们,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抹得干净锃亮的八仙桌上竟然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当中还有一只油光光香喷喷的肥硕的烤鸭。
“天啊!外公,外婆,你们看见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如烟兴奋的叫了起来。
“哪来的这些东西?”两位老人家也惊讶的问着。
“果然,不是我饿昏头了,原来是真的!”如烟高兴的拍着手,蹦蹦跳跳的到了桌边,不可置信的左瞧瞧右瞧瞧,懊悔刚才没有让娘一起过来,而是答应她把饭送到她房里。
“柳儿,这是怎么回事啊?”外婆第一个恢复了镇定,她见到站在饭桌边的小柳便问。
“外婆,我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说不成吗?”小柳扶着外祖母坐下,心里却有些揣揣不安起来。
“不成!你先说,我们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外祖母语气虽然轻柔,但态度却异常坚决,她再不看一眼饭桌上的菜肴,只是紧盯着小柳的双眼,这样严厉的目光在外祖母的眼里是少见的,小柳更加不安起来,她求救似的望向外祖父,谁知外祖父也是一脸的严肃,声音低沉的问小柳,“小柳儿,你不说清楚,我和你外婆可是不会碰这些东西的。”
小柳顿时感到无比的委屈,眼眶中涌上了热辣辣的泪水来,她低头咬着唇,这时,如烟走了过来搂住姐姐的肩膀轻轻的说:“好姐姐,你就告诉大家吧,我想你肯定没做什么错事,我相信你!”
小柳看了看妹妹瘦削的脸,一阵心酸,她当即说道,“是我把自己的一些衣裳拿去当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穿了。”
她的语气十分决然,外祖母却突然哭了起来,半晌才对着外祖父说:“老爷,我们这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还有没有出头的日子啊?我们倒是没有什么,可是让孩子们受委屈,我们怎么说得过去呀!”
外祖母哭着拉过小柳,搂住她,小柳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握住外祖母枯瘦的手掌万分心疼又内疚的说道,“是我们连累了外公外婆,是外孙女们不孝。”
她说着就跪到冰冷的地上,如烟也立即跪到她的身旁,望着这一对如花似玉聪明懂事的外孙女,两位老人家既欣慰又疼惜,一时间潸然泪下,汪姆妈在一旁也早已经哭红了双眼。
过了好一阵,外祖父才低沉着嗓子说:“来,吃饭吧,这么好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不要辜负了小柳儿的一片孝心。”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起了有效的镇定作用,大家都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坐到桌边,汪姆妈也去端了一大盘子大家夹的菜盛的汤给柳太太送去。
静静的吃着晚饭,外面竟飘起了雪花,等吃完了饭,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堆起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暗黑的天际还在不停的飘洒着鹅毛般大片大片的雪花,这一晚,大家都聚到柳太太的病榻前,谈了很久很久,回忆着一些淡淡的往事,直到夜深方才入睡。
十三
第二天清晨,整个天地都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呵出的气凝成霜,结成雾,停在窗上和潮湿寒冷的空气中。
小柳一早就去服侍外祖父母和母亲起床。
柳太太依旧躺在床上裹着袄子靠在靠垫中,她的精神很不好,昨晚的事她听了又是不住的伤心难眠,早晨起来眼圈又黑又肿,她整个外貌都已变得让人认不得了,小柳总是为此暗暗伤心。她为母亲梳洗好讲起外面大雪的情景逗母亲开心。
这时如烟走了进来说,“姐姐,快来,客厅里有人在等你。”
“等我?谁呀?”她探询地望了望母亲。
柳太太也惊异地问如烟,“是谁呀?这年头还会有客人吗?”
“我去瞧瞧,娘,您先躺着,我马上就回来。”小柳牵着妹妹的手向客厅一路小跑过去。
没有生火的客厅宽敞得像露天外一般寒冷,风从年久失修的缝隙中窗格中吹进来。姐妹俩一走进这里便不自觉的瑟瑟发抖,她们的鞋底单薄得走在石板上犹如踏在冰面上一般寒气刺骨。
客厅的一边向阳处,有两个人站在冬日淡淡的日光里,小柳一时看不清就又走进了一些,待看清来人时,小柳着实吃了一惊,天啊!是当铺老板,难道他后悔做这笔生意了?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柳低声向妹妹耳语,这时老板已经走了过来,和蔼的向她们微微笑着。
“你怎么会找到我家的?”小柳尽量压抑着自己忐忑的心情低声问他。
“别害怕!姑娘,我是生意人,找个把人是很简单的事。不过,我来可不是要反悔,不是想要收回钱的。”他略停了一会,看了看小柳有些紧张不安的脸,尽量柔和的又道,“我觉得昨天的生意很公道,今天我是特意来拜访的,还有就是昨天你走后,我意外的得知你是汪老太爷的外孙女,你为何不早说呢?这太让我意外了,今天来得早了些,汪老太爷大概还没有起身吧?待会希望能有机会见到他老人家。我有一点东西带来给你,请一定收下。”
他正说着就有一个年轻人托着整整齐齐的一堆锦缎包裹的东西走上前来。
这时,小柳才把视线转到这个年轻人身上,见这人不是昨天那个伙计,也不是那个小听差,而是一个穿着得体的中等个子的年轻人,他的脸很斯文也很和气,竟还有些腼腆。
这年轻人手托包裹走到小柳跟前向她微微一笑,眼神里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情,顿了顿,他才抖开外面包着的锦缎,里面赫然放着昨天小柳拿去当的那些衣裳。
小柳大吃一惊的“咦!”了一声,转头诧异地望向当铺老板问他:“这是我的衣裳,你还说不反悔的!”
“你误会了,姑娘,我没有反悔,我只是想把它们作为礼物送还给你,请一定收下!我一向仰慕他老人家,却无缘得见,昨日听人说起你们家的变故后,我心中十分气愤和不平。我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帮助汪老太爷。这里还有一千块银元,虽然不多,但我想能暂时解一些燃眉之急。况且这里天寒地冻的,也得为老人家着想,拿这些钱添些衣食用度,更要紧的是买些柴火并把窗子糊好。”
他说得十分恳切,和善的面容顿时让小柳想到了远在青海的父亲,心里一阵酸楚,但却马上恢复了镇定,眼神坚定的望向当铺老板平静的说道,“请您不要这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些钱却万万不能收的,这些衣裳既然当给贵铺了,我也断然不能收回的。”
“姑娘,请收下吧,这是我爹的一片心意,请姑娘不要拒绝。”
一旁沉默的年轻人此刻也开口说道,言词很是恳切,小柳为难的望了望如烟,很显然,如烟也没了主意,两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的面对着当铺老板父子,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汪老太爷走了进来,他看着两个陌生的来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而那个当铺老板却立即拱手作揖,走上前去自我介绍起来。
“汪老太爷,久仰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在下杨炎哲,是东大街恒运当铺的掌柜。昨日在下不知那位姑娘是您的外孙女,所以今日在下特意登门想将所当之物送还给您们,并送上一千银元,请汪老太爷赏脸收下!”他万分崇敬的说着,一脸的仰慕和谦卑。
汪老太爷着实不解,但却正色的回答他道,“汪某从不无故受人分文,今日你这是所为何来?”
谁知那杨老板丝毫不为汪老太爷的尖刻言词所伤,他脸色照旧,更是走进了一步说道,“请您一定收下,这是在下的一片诚意,在下不求回报,只希望汪老太爷能给杨某一个面子。再说,在下也是为您的外孙女的一片孝心所感动,她冒着严寒来当掉自己御寒的衣物,为了给家人吃上一顿饱饭,添置一些御寒之物,这种举动真是感天动地,实为难得的。我杨某人深为敬佩,所以才特意带着犬子登门送还衣物,并送上这些钱以备不时之需。汪老太爷,请您相信在下的诚意。今后您有什么困难,只要告诉在下,在下一定尽全力帮忙!”
他的恳切言辞终于击溃了汪老太爷心中的防线,这位老人突然感动得老泪纵横,受多了冷遇,现在遇上如此热心的人,又是如此谦卑恭敬的姿态,让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自己真实的心情,半晌汪老太爷才止住悲声哽咽着说:“杨老板,请恕我冒昧,只是这世道太……”
“在下全能体会,汪老太爷,您不要过多伤感了,好好保重身子!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但请您从今后拿我当自家人看,有事您就只管吩咐。”
他重重握住汪老太爷的手亲切的说,汪老太爷忙叫小柳沏茶,杨老板却说,“不必忙了,柳姑娘,今后有事就来铺子找我好了,千万别见外,这钱先收下,还有些杂物日后我会差人送来,修修补补的事情我也会让人过来弄的,你们放心好了。”
语毕,他就拱手告辞,汪老太爷一直送他到大门,又叫小柳姐妹向杨老板道谢,杨老板客气的向他们道别后带着儿子匆匆走进了漫天的大雪中,很快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了。
汪老太爷的心情再也平静不下来,他大声感叹世上竟还有这般好心的人,好半天才想到自己的妻女还不知道此事,便匆忙赶去告诉她们这件奇事,留下小柳姐妹围着这大堆的银元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我们先去买些米和菜,再去买些纸来糊窗子,还要买些柴火,还有大家的棉鞋,还有……”
“好啦!这么多东西记都记不住了,先抓要紧的买吧!”
“什么最要紧呢?”
“你呀!当然是娘的药最要紧啦!你忘啦?好几天前就把药减量了,生怕不够吃的,这下可好了,多抓点药就不用愁了。”
“是啊!姐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可是,我们先得和大人们商量一下才能动用这些钱。”
“对!我们这就去。”
于是姐妹俩小心的把钱包好,拿上衣服走到外祖母屋里。
外祖母的屋里也如同厅堂中一般空荡荡冷冰冰的,风从破了的窗纸中直钻了进来,两位老人正蜷缩在背风的墙角边说话,看见小柳她们走了进来,外祖母连忙说道,“我们真是遇到贵人了,小柳儿呀,也全靠你昨天这么一去,竟然有人就会来帮助我们家了,真是菩萨保佑啊!好人终归有好报的!”
“是呀!外婆,我们真是遇到贵人了,我们家慢慢会好起来的,运气会慢慢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烟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一把搂住外祖母的脖颈高兴的叫着,外祖母也开心地笑着拍了拍如烟粉嫩的小手。
“可是,这钱倒底用还是不用呢?”小柳在一旁问道。
“我看,就算向他杨老板暂时借用的好了,等将来有了好转,我们再连本带利的还给他。”汪老太爷郑重的说道。
听了外祖父的话,小柳姐妹都松了口气,高兴了起来。
如烟立即说道:“那么我们这就去抓药给娘。”
“好的!快去快回吧!”汪老太太应和着,她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喜色。
日子果然像是有了起色了,看一切都平添了几分喜气。
小柳姐妹匆匆的出了门,她们撑着大大的油纸伞挡住漫天的风雪,一直走到街市上。
她们熟门熟路的拐进常去的药铺,掌柜的见是她们连忙迎了上来,客气的说,“柳小姐,好久不见你们来了呀。”
“是啊!我们今天还是配那副方子,请抓十贴。”如烟抢先说了,掌柜的忙吩咐伙计去抓药,自己陪着小柳姐妹俩在柜台前聊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们手头紧,可我还没告诉你们可以赊账的,你们就不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住哪里,不然早让伙计帮你们配好送去了!唉!这段时间没耽误你们娘的病吧?”
“谢谢掌柜的关心,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不习惯赊账的,再说,药也够吃的,所以就隔了一段时间没来。”小柳连忙掩饰了过去。
很快,药就包的整整齐齐的送到她们面前,小柳付了钱,和如烟一同提着药走出了铺子。
“这下我们还要去买些什么呢?”
“你先把药拿回去,我再去买些窗纸来。”
“不嘛!我也要去。”如烟撒娇的说着。
小柳抬头看了看黑沉的天色和漫无边际的大雪,皱了皱眉,低声对妹妹说:“听话,这药回去还得熬很久呢!早回去早熬上,晚饭前还可以给妈喝,难道还想半夜里也不睡的熬药不成?”
小柳这些日子里变得越发的懂事能干了,如烟没法子只好听她的话提着药回去了,小柳目送她走远,转身又去街上找纸店。
茫茫的大雪从天空中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视线,好半天才费力的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不远处的纸店,她买了十卷窗纸夹在臂弯里,又出门寻路回家。
一路上,她边走边回想着昨天今天发生的事,没有顾及到身后的马蹄声,突然一阵大叫声从后边传来。
“闪开!快闪开!怎么搞的?听见没有?快闪开!”
她刚听到后面的几个字时,已经来不及了,还没看清楚身后,她就感到被什么重重的擦过,手中的伞和窗纸全飞了出去,人也被摔倒雪地里。
她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马已经在前方停下,有人跑了过来,小柳想查看一下自己有什么地方被撞伤了,她甩甩手臂摸摸身上,没感到哪里疼,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于是就松了口气,便伸手去找伞和窗纸。
骑马撞到她的那个人此刻来到了她的面前半跪着,小柳回头坐到雪地里透过厚厚的面纱一般的重重雪幕,她觉得那人也正在努力想要看清楚她。
“没伤着哪里吧?我刚才叫你让开,你难道听不见吗?”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些愤怒和不耐。
小柳迅速恢复了镇定,冷冷的回答他:“我没事,你只管走好了。”
说着依旧探身去捡散落的东西,可是一转念却想到这声音好像很熟悉,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当她正努力回忆着时,却突然听见那人惊叫起来,“是你吗?你是小柳吧?”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的?”小柳越发吃惊,也顾不得再去捡那些东西了,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那个人。
“你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吗?真让人伤心!”那么熟悉的一种调侃的语调,让她突然想到了是谁。
“是你!贺凡冰。”小柳说出了他的名字,心里却突然窜上了一股怒火,每次见到他自己总是特别倒霉,她又想到了贺太太刻薄的话语和鄙夷的眼神,心里更加了几分厌恶。
“小柳,你没事吧?有撞到哪里吗?赶紧起来吧!这么冷的天坐在雪地里,你们女孩子家的可是会冻病的哦!我来扶你吧!”
他说着就伸手准备握住小柳的手臂,小柳赶紧闪到一旁,大声的喊道:“别碰我!我有没有受伤,自己会站起来的!”
“哟!好久不见,你的脾气见长啊!还是像只刺猬一样的。好了,别闹别扭了!再不起来真的会着凉的。”
他的语气一会冷一会热,变得比梅雨季节的天气还快,小柳把东西收拢来抱在怀中,又撑开伞,刚想用手撑地站起来,没想到一动脚腕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天啊!又扭了脚。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就会扭伤脚,真晦气!小柳恨恨的想着,生气的扔下东西,刚想用手去转动脚腕,却立刻被贺凡冰拉开了。
“你又来了!怎么老是这样虐待自己?不怕疼的吗?我真是理解不了你,一会是冰,一会是火。”
他说着手却没有停下,轻轻揉着小柳的脚踝。
“好了,起来吧!”他不由分说的拉过小柳的手把她从雪地里扶了起来,又弯腰去拾起她的东西递了给她。
“你的手这么凉,会冻病的,这样吧,我的住处就在前面,来上马吧,去我那里烤烤火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我不去!警告你,别再碰我了。”小柳大声抗议着,转身就走,但贺凡冰却跑到她身后一把搂住她纤细的腰把她轻轻放上了马背。
“你给我乖乖听话!我并没有恶意的,你不用当我像魔鬼一样的害怕。”
“放我下来!再不放,我就要跳了。”
小柳近乎恳求地叫着,她从来没有骑在这么高大的晃晃悠悠的马背上过,直吓得抱住马脖子,可手里的东西却无处可放,只好生生的磕在胸前,真像是活受罪。
她对这个贺凡冰几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心里却害怕得就快要掉眼泪了,自己落到这个魔鬼的手中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她正揣揣不安,马却停了下来,贺凡冰伸手接过她的东西,又用另一条胳膊把她轻轻抱下马背。
“到了,别害怕了,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十四
贺凡冰跑上台阶用力敲门,门立刻就打开了,透过层层的大雪,小柳隐约见到开门的是一位妇人,心里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来吧!别站在雪地里了,快进来。”贺凡冰回过头来向满脸笑意的向她说道,这种温柔的感觉小柳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见识到。
她正犹豫着,贺凡冰就已经走了过来伸出手来拉过她冰冷的小手。
“我自己会走的,不用你拉。”
“那好!请吧!大小姐。”贺凡冰调侃地说道,微微弯腰向她鞠躬,俨然一副绅士的模样,而脸上却带着戏弄的神色。
小柳见他这样,立即扬起头,高傲的走上了台阶,不去理睬他。
进来大门,隔了一个打理得十分精致的花园,眼前是一幢奶黄色的样子伶俐新潮的小洋楼。
以前小柳逛街时曾见过这样的建筑,心里很是喜欢,但是老人们却说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也只有洋鬼子才想得出来。
小柳带着一丝兴奋的心情走进了房中,只见大厅的地上铺着上了蜡的光可鉴人的深红色木地板,走上去脆脆的蹦蹦作响,墙上的窗户镶|奇|嵌着图案漂亮的彩|书|色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堆满白色积雪的花园,高高的屋顶上有着石膏雕刻成漩涡状的边饰,如同蛋糕上的奶油花纹,屋顶的当中垂下一盏精美的水晶吊灯,精湛的切割技术使得每一片水晶玻璃在黯淡的光线中也能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让人不由得想象到如果完全点亮的话该是多么美丽炫目。大厅的正中央是通往楼上的宽大雕花木质楼梯,中央铺着有细碎花纹的猩红色厚地毯,在拐弯处的墙上又是一面彩色玻璃的嵌花长窗,也不知道这么豪华的梯子会通向哪里,很能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在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两扇雕花木门,一扇微微开着,望进去好像的通往饭厅和厨房的,黑白镶嵌的小方格不知是玻璃的还是别的什么材质,看到这些,小柳已经感到自己如同身处梦境一般的不真实。
她正好奇的望着,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笑眯眯的走到她跟前,“小姐,你是不是姓柳啊?”
听到妇人的声音,小柳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她,那妇人长着一张和蔼的面孔,气色白里透红,皮肤也保养的不错,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些年轻时的风姿,看她朴素的打扮知道她是管家或者保姆。
不过小柳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个妇人要来询问她姓什么,还这么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
这时,刚才莫名消失了一会的贺凡冰匆匆的从侧门走了进来,脚步虽然急促,但是脸上的神色却很是悠闲。
妇人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不再继续问小柳了,连忙转过身去问道,“少爷,马牵好了吗?”
“好了!秦妈妈,熬些姜汤来吧。”
“你还没介绍过呢!”这位秦妈妈有些好奇得不合下人的身份,小柳心里不禁有些不快。
“她就是小柳。”
“啊!原来是少爷的未婚妻呀!怪不得这么漂亮!可是太太却……”
“秦妈妈,你就快点去吧!”贺凡冰适时的打断了她的话。
秦妈妈也不恼,只微微笑着说:“好,好,不说了,再说你又要怪我多嘴了。你带小姐去客厅吧,我生着火呢,姜汤马上做好,你们先聊聊好了。”
她说完就匆匆往那扇开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好了,别傻站着了,请进吧!这里就只有秦妈妈和我,我父母不住这的,你不用担心!”
贺凡冰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打开了另外一扇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小柳捧着自己的东西犹豫了一会。
“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再说,还有秦妈妈在呢,她可是一直最爱监督我的人。”
他的怪腔怪调让小柳忍不住想笑,但是脸上却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来,稍微想了想,这才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陈设又让她大吃一惊,这墙上贴的纸上竟然有着精美的花纹,还有脚下软软的地毯上如同春天的花园一般有着各色颜色淡雅形状优美的花朵,靠墙的壁炉中燃着暖融融的橘色炉火,壁炉上方摆设着精美的镀金珐琅座钟,墙上挂着镶有华丽金边的亮闪闪的镜子,擦得锃亮的落地玻璃窗,长长的垂到地面的天鹅绒窗帘,还有墙上的油画,桌上摆着的水晶花瓶中一大束怒放的百合散发着如同花露水味道的香气,有着缠枝花纹的宽大沙发,随意摆放的法国的瓷人小雕像,无一不精美绝伦。
小柳赞叹的望着这里的一切,感到自己犹如走进了在外国的画册中见过的贵族的沙龙。
“过来坐吧!”直到贺凡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柳才从沉思中惊醒,她回头看到贺凡冰已经在壁炉旁放好了一张单人软椅,正招呼她过去。
小柳收回了刚才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羡慕眼神,掩饰着激动的心情,不动声色的过去坐下,摆出了一副大家闺秀的矜持模样来。
贺凡冰在一旁递过一条厚软的毛巾,“擦擦头发吧!不然被火一烤的话雪都会融进头发里的。”
小柳惊讶于他的细心,但又不情愿听从他的摆布,于是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行动。
“好吧,你不肯擦的话,待会可别抱怨难受。”
贺凡冰把毛巾搭在她的椅子扶手上,自己拿过另一条毛巾大大咧咧地把头发擦干了,随手把毛巾扔到一旁,懒懒的坐到另一张椅子里。
屋内顿时一片沉寂,只有跳跃的炉火发出悦耳的噼啪声,小柳感觉到贺凡冰的视线不时停留在她的身上,她突然有些烦躁,于是站了起来冷冷的直视着他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到这里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回去做,你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我想每次我遇见你就会倒霉,别再让我见到你了!”
说完,她抱起湿乎乎的窗纸和伞,转身要走。
贺凡冰已经抢先跑到她的跟前,“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不值得你花时间和我说说话吗?”
他的眼神和语调没有了往常惯有的毫不在乎的调侃和讥讽,变得有些冰冷。
小柳皱起了眉头,想躲开他从门里走出去,贺凡冰却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还有话要说,请你耐心听完再走。”
“要是我不愿意听呢?”小柳厌恶地看着他。
“那你也得听!”
贺凡冰反手关上了门,小柳心里慌乱了起来,她大叫:“你想干什么?快开门让我出去!”
“现在不行!”
贺凡冰有些恶狠狠地低语,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酷,小柳顿时害怕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会跟他来这里。
“你坐下,我不会碰你的,别这么紧张!”
他说着又坐回到椅子里,伸着长长的腿,脸上挂着一丝冷笑望着小柳,小柳直直的站着,紧紧抱住那些窗纸不自觉地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
“唉!你为什么要这样?”
贺凡冰突然叹息了一声,仰天靠进高高的椅背中,光洁的前额被凌乱的发丝遮盖住,紧紧闭上了那双冷漠幽深又很锐利的双眸。
小柳莫名地注视着他的脸庞,突然间像是见到了何俣飞,他们竟然这么想象吗?她的心中有一阵说不出来的伤感,她慢慢退到门边,转动了门把手,轻微的声响惊动了贺凡冰,他睁开双眼直视着小柳,突如其来地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
说完便探询似的望着小柳,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期待的光芒。
小柳心中似乎被一团火焰烧着了一般,她觉得贺家这是在联合起来戏弄她们家,于是十分生气的质问他:“你们这算什么?我们现在虽然落魄了,但也不会乞求你们的施舍,你们不要再假仁假义的惺惺作态了!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你快放我走!”
正在僵持中,秦妈妈端着盘子走进客厅,她见到两人间冰冷的对峙时,不由万分诧异地问,“怎么啦?少爷,柳小姐,你们没事吧?”
冷到极点的空气中顿时有一股热辣辣的气息弥漫了开来,秦妈妈疑惑的看着那两个正在兀自生气的年轻人边放下手中的盘子,见他们都不回答她的问话,便又说道。
“快来喝点姜汤吧!柳小姐,你的头发怎么这样湿啊?还有这些纸,快别抱着了,这么潮潮的抱在怀里非捂出病来不可,赶快把它们给我,我去替你烘干啊。”
她一路说着走过来,硬是从小柳手中拿走了这捆湿答答的窗纸,又回过头来对着贺凡冰低声责备道。
“少爷,你肯定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看把柳小姐气成这样,你也真是的!”
她拿着纸走到壁炉前仔细地拆开来,一张张铺开,边弄边说:“柳小姐,你别生少爷的气了,他从小就这个臭脾气,说话爱挖苦人,可是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的,这我都看在眼里。”
小柳听到这胸中燃烧着的怒火更是高涨起来,她紧紧捏着双手,心想,连仆人都会串通一气。
秦妈妈没有看到小柳气得惨白的小脸,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少爷为了你和太太吵翻了,好几个月前就搬了出来,连家也不肯回。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心疼,他的脾气我都了解,他不是势利眼的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底却是最善良的,只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才真正被他瞧不起的,这一点别人不清楚,我这个奶妈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秦妈妈一口气毫不停顿地说着,“上次太太去你家回绝婚事的事情,被少爷知道后就和太太大吵了一场,结果连夜就搬到了这里,我放心不下,就也跟了来照顾他的。这些日子我看少爷始终闷闷不乐的,除了公事就是到处打听你的情况,好几次想送些钱过去给你们,可又为了太太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不敢上门,今天能遇到你可把他高兴坏了,我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他这么精神的模样了。”
秦妈妈顿了顿,看了看少爷沮丧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很是担忧,停了一会她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来。
“柳小姐,你有什么难处说给我们听,少爷一定会想法帮助你的!还有,少爷决不会因为太太的缘故与你划清界限的,这个你放心好了!”
“秦妈妈,不要再说了,一切都不像想的那样子,听其自然吧!”贺凡冰冷冷的插了一句,又低下头,似乎有些疲累的模样,不再说话。
小柳听完却是愣住了,她有些想不明白秦妈妈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心中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见到他们之间的沉默,秦妈妈又来打圆场,她忙着让小柳坐下,又端汤又端点心的十分周到细心,可是小柳此时却如同失魂的人偶一般,毫无反应,只呆呆的想着心中不断盘旋着的一些疑问。
这时,贺凡冰也慢慢恢复了情绪,他抬起头来看向小柳认真的说道:“我刚才说的话,请你认真地考虑一下,好吗?”
这句话却如同尖刺一样扎疼了小柳此刻无比脆弱的神经,她顿时敏感地瞪向贺凡冰,语气也顿时尖锐了起来。
“你说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去考虑,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而已,再说,我现在也不想来高攀你们贺家。”
她丝毫也没注意到一丝失望的痛苦表情从贺凡冰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当她再次看向贺凡冰时,只见到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嘲讽,于是她更觉得刚才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
“小柳,你对我怎么总是像朵带刺的玫瑰一样?好了!我们还是停战吧!但是听我一句话好吗?把姜汤喝了,不然真的会着凉的。”
他递过热腾腾辣呼呼的姜汤给小柳,这次小柳居然罕见的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了过去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喝完后,小柳无意间看到贺凡冰正微笑着满意的看着她,眼神如同化开的春水一般温柔,不禁感到一阵纷乱的心跳,脸上飞上了一抹微红。
“我真高兴,你还能听我的。”
贺凡冰一副舒服懒散的模样,伸着修长的双腿靠在软软的椅子里,满脸笑意的看着小柳。
小柳匆匆地扫了他一眼,恨恨的想,讨厌的家伙,他家的人又这么坏,他怎么就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太太平平的过着悠闲的日子,而自己家里从没有得罪过人,没有害过人,父亲一向诚实善良,奇Qīsūu.сom书接济穷困,可是却落得如此地步,老天到底是公平不公平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那双破旧的颜色灰白的布鞋,沾满了泥点,还有自己身上穿的这袭棉袍,样式老旧,又不合身,虽然还算整洁,但是和这里的环境一对比,实在的太寒酸了,再看看贺凡冰穿的簇新的皮夹克、呢子面料的马裤和锃亮的长靴,小柳的神色立刻显得哀伤和脆弱起来。
看见她脸上流露出的不开心,贺凡冰不禁俯过身来轻轻的说。
“小柳,别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你要振作一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帮助你的。”
他的话让人意想不到的温柔诚恳,小柳一时竟以为是何俣飞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迷茫地望着贺凡冰,如同望着一个不真切的幻影,分不清眼前到底是谁。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小柳柔嫩的双手,小柳激动得以为是何俣飞真的出现了一般,情不自禁的掉下泪来。
“小柳,别哭!”
那双手紧紧的握住她的双手,小柳觉得异常安心,但一转念却立即意识到那个人不是何俣飞,而是贺凡冰,是她一直以来就讨厌的那个人。
小柳惊慌地抽回了手。
“怎么啦?”
贺凡冰被她突然间的变化弄得有些慌乱,急忙问她。
这时,秦妈妈又走了进来,小柳望了望她,心里慌得砰砰直跳,她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又羞又恼,也不知道秦妈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有没有看见刚才的一切。
小柳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秦妈妈却满脸笑意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挎着一个大竹篮,上面罩着一块干净的蓝底白花的布巾。
秦妈妈径直走到小柳的面前,慈爱的笑着,手里却不停歇的掀开了盖着的蓝印花布,一股子食物的新鲜香味扑鼻而来,弥漫了整间客厅。
“柳小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八宝鸭,还有二十只大肉粽,盒子里还有两条清蒸鲈鱼,是新鲜剖好的,佐料都放好了,回去只要上锅蒸一蒸就能吃了。柳小姐,你可别嫌弃,这时我老妈子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小柳感觉自己心里有一道防线正在一点点的溃败着,她有点把持不住自己纷乱的情绪,但只想了想便镇定下来,大方得体的回答了热情的秦妈妈。
“秦妈妈,谢谢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请你把我的窗纸给我,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这怎么好呢?柳小姐,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可要很久都不安心的。”
“小柳,看在秦妈妈的面子上,你就收下吧,她这也是一片心意!如果你不收的话,明天我可自己送到你家里去喽。”
贺凡冰说着走了过来替她拎过竹篮,秦妈妈把烘干的窗纸细心的拿丝带系好了交到小柳的手上,小柳拿过自己的东西,点头向秦妈妈道谢。
于是,贺凡冰提着竹篮走在前头,秦妈妈尾随着他们,一边还不时地嘱咐着。
“柳小姐,以后请常来玩啊,秦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柳无奈地应付着热情的秦妈妈,心底里却渐渐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来,觉得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和贺家太太是一类人。
于是到了门口,等马车时,秦妈妈又说:“有时少爷去办公事,十天半月的不回来,这里就我一个人守着,如果柳小姐肯时常来玩陪陪我的话,我可要开心死了!柳小姐,以后府上要是有什么事情忙不过来的话,你就派人来传个话,我会过去帮忙的,我知道你们那里现在做事的人少,我过去也帮着洗洗烧烧的,多少能分担点啊。要不就让少爷帮你们再雇些仆人也好啊!”
小柳听她这么一说,连连摆手,回绝了她,语气却变得亲切多了。
“谢谢秦妈妈,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忘记你的,但是雇人的话,就请不用费心了,我们人少事也不多,做得过来的。”
“哦!这样啊,那么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柳小姐只要有空就过来吧!”
“好的!”小柳向她笑着点了点头,而这时马车也过来了。
十五
漫天的风雪中,贺凡冰亲自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前,两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口鼻中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不停地抖动着脖子,用有力的前蹄使劲刨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它们背后的那辆马车漆得光可鉴人,不是老式的车厢模样,而是十分洋气的新式样,显得精致轻巧,车厢两侧有着玻璃小窗,车门上还用金色的漆绘着一朵玫瑰的图案。
贺凡冰喝停马匹,从高高的驾驶座上利落地跳了下来,颀长的身上披着一件浅棕色的厚呢披风,宽大的下摆随风飘扬,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前更加的潇洒俊逸。
他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来想搀扶小柳,在这辆漂亮得很不真实的马车前小柳犹豫了,可是贺凡冰却一下子拉过她的手,把她送进了车厢。
小柳只好无奈的坐了进去,挥手向站在大门口目送她的秦妈妈道别。
小柳这才定下心来细细打量着车厢里的装饰,一切都是簇新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猩红色的天鹅绒装饰着整个车厢,车子的坐垫软的不同寻常,还有脚下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比,银色的窗框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车厢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的幽香。
小柳舒服地靠在软软的靠垫里,外面的狂风暴雪如同虚幻,自己好像与整个天地隔绝开了,此刻只觉得安宁和舒适,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贺凡冰依旧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和秦妈妈说着什么,小柳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少顷,车门被打开了,接着车厢微微一颤,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贺凡冰转瞬间已经灵巧地钻进了车厢,坐在了小柳对面的位置上。
车门又被关上了,寒冷再一次被隔绝在了小小的温暖车厢外,车身微微一震之后就开始缓缓的平稳的向前驶去,冲破了漫天的风雪。
“你是送我回家吗?”
因为车厢里的温暖和舒适让小柳暂时放下了全身的戒备,她的声音不觉间变得柔和了起来,突然感到自己再也没有精神去和别人周璇和斗智斗勇了,她累得只想在这充满了玫瑰花香的温暖空间里舒舒服服的睡上一会。
“这个给你。”
贺凡冰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个小巧精致的景泰蓝手炉,外面还贴心的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绢丝手巾,上面绣着一朵娇艳的玫瑰。
小柳愣愣的接了过来,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难以捉摸,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听其自然的好,还没发生什么就自己吓自己,那还真是得不偿失。这样想着,她就渐渐的放松了起来,此刻眼皮好像越来越沉,于是,她就闭上了眼靠着柔软的靠背,在微微的左右晃动的车子里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一震,这时,贺凡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伸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问道,“到了吗?”
就听见贺凡冰笑了起来,“你睡得好香呀!我正担心怎么把你弄下车呢?”
听他的意思果然是到家了,于是小柳抱起自己的东西,揉了揉眼睛把手搭在车门上,刚想下车,贺凡冰轻轻的拉住了她的手臂,柔和的说:“等等,外面很冷,这件风衣你披上吧。我就不进去了,让车夫送你到门口,可好?”
说话间,他就脱下了身上那件崭新的披风递给了小柳,见小柳不肯接,他便自己替小柳披到了肩上命令似的说道,“不许再脱下来!好了,就这样,再见吧!”
小柳披着还带有他温暖的体温的披风,似乎有些窘迫和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她突然推开了车门,看也不看他一眼,跳下车就匆匆的向家门口跑去,留下贺凡冰在车厢里望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车夫把那满满一篮子食物送到了小柳家的门口,放在门前廊下的长凳上,就跑回了马车,很快小柳就听到一阵远去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汪姆妈听到门外的动静跑出来一看,立即叫了起来,“哎呀!大小姐啊!我们都快担心死了!你究竟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事!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贺凡冰,然后他就邀请我去他家坐了一会,这是他的奶娘送给我们的一些食物。”
“贺凡冰?那个上次来退婚的贺家少爷吗?你去贺家啦?”汪姆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奇怪地望着小柳。
只愣了一会,汪姆妈便拿过凳上的篮子,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客厅,小柳好奇的注意到客厅里面不知道何时也生起了炉火,变得暖洋洋的。
“姐姐,你回来啦!急死我们了!这是什么东西呀?”如烟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她站在小柳身旁,好奇地揭开篮子上的盖布向里面看着,“这么多吃的呀!姐姐,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今天杨老板又差人来送了好多吃的,还有柴火,家里已经生起火来了,暖和极了!”
她边说边好奇的把东西一件件的翻看着,“这么沉,什么东西呀?”如烟此时又从篮子里拎出了一个布袋,小柳也回过头看了看,思索了一下,好像并没有见到过,于是她好奇的从如烟手中接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他们没说过呀。”
小柳打开袋子往桌上一到,滚出了五卷红纸包着的长条形的东西,沉甸甸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她们齐声喊道:“怎么,是钱吗?”
汪姆妈老练地掂了掂分量说道,“这里大概是二百块银元,五卷加起来怕是有一千块呢!”
“他们为什么会把钱放在篮子里?这是做什么?”小柳既吃惊又愤怒,她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人看轻了似的,这钱是贺凡冰拿来收买自己的吗?是来施舍自己的吗?如果收下了,还不被贺家的人嘲笑死啊!
小柳不由分说的把钱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外面狂风夹着纷乱的大雪劈头盖脑地向她扑了过来,她连伞都忘了拿,而此刻她像是被怒火灼烧着,丝毫也不觉得冷,只是拼命向贺家跑去。
跑到她上气不接下气时,贺凡冰住的小洋楼才出现在眼前的重重雪幕中,她急促地喘着气,脚下毫不停歇的走上前去,重重地敲响了大门。
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贺凡冰一脸惊讶的望着她,半天才问出来,“小柳,你怎么会回来的?有什么急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我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客气地把重重的一袋子钱扔进了贺凡冰的怀中,“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了!你先是向我求婚,再给我钱,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家现在困难了,你就想用钱来买我吗?就像你家平时买个丫环一样,对吗?”
小柳站在扑面的狂风中大声的斥责眼前的人,贺凡冰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似乎极力忍耐着说道:“你就是这样认为的吗?如果你要这样曲解我的心意,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受了伤害的样子,小柳却还是不顾一切地说道:“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我用不着你这位高贵的少爷来施舍接济!”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被贺凡冰用力地揽进了怀中,他的双臂紧紧环住小柳纤细的腰,小柳顿时惊呆了,当她感觉到贺凡冰慢慢凑上前来想要吻她的时候,小柳用力挣脱开他的环抱,气愤和羞辱一涌而上使得她使出了全身的力量给了贺凡冰狠狠的一巴掌,随即转身就跑。
雪越下越大了,小柳的泪水不断地倾泻下来,滚烫的泪水和冰冷的雪花相互交织着,在她的脸上融合着,仿佛她此刻的心情。小柳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一颗心在渐渐下沉,沉到冰冷无比的湖底,她觉得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善良的,似乎是找不到希望了。此刻失望,愤恨在她心中不停的翻涌着,使得她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住了,在靠近家门口的时候,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顷刻间笼罩了她,小柳只觉得力气和光明突然间远离了自己,任何感觉统统消失在一瞬间。
一连几个星期,小柳都没有好起来,如烟成天守着她,小柳好几次都感到自己像是快要死了,她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脑子却不停的转动着成千上百个念头,各种各样的回忆像漫天大雪一般朝她扑过来,前所未有的疲累,就想一睡不起。
每次都是如烟的哭声惊醒了她,每次醒来要过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躯壳中,每次醒来就看见外祖父母、如烟、汪姆妈、甚至还有母亲守候在自己身边,一脸的担忧和哀伤。每到这时,大家焦虑的目光在她身边晃动时,她总是更加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就这样死掉,那么就可以彻底结束这所有的一切,既然一个人的心可以碎掉,那么她的躯壳为什么还要存在?
小柳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静静的躺着,只听见自己不断的咳嗽声,这烦人的声音夹杂着刺鼻的药味,她感到厌烦极了。
如烟总是耐心的和她说话,不管她回不回答,喂她喝药,不管她喝不喝,望着妹妹清瘦而悲伤的脸,小柳总是不忍拒绝她,只好乖乖的喝下这讨厌的黑色药汁,苦得让自己绝望。
尽管喝了很多药,躺了很多天,小柳依旧咳个不停,身上滚烫滚烫的,头也昏昏沉沉,她开始痛恨贺凡冰,贺家的人,他们总是在想尽办法折磨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这段时间,杨老板也常常带着儿子过来看望病中的小柳。
有时候,在小柳半睡半醒的时候,她听见外间传来的男子声音,她很肯定的知道是他们,她的心中顿时有一种安全感,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人在真心关心着自己和家人的,在真诚的替他们家分忧解难的。
一天午后,她刚醒来,喝了点水,就听到外间有脚步声响起,接着又听到如烟在说:“杨少爷,你又来啦?这几天一直麻烦你们。”
“别客气,如烟,你姐姐好些了吗?”
“好些了!只是还是咳嗽呢。”
“那一定得治好,再咳下去可是很危险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焦虑,小柳倚在枕头上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感到心情踏实了不少。
一会儿,杨少爷就轻轻的走了进来,如烟还在他身后说些什么,这些天来,杨少爷似乎也不见外了,如烟也不介意他走进姐姐的房间,这一切都是因为小柳生病的缘故而变得十分自然。
见她醒着,杨少爷立即走过来,仔细的观察着她的气色,关心的问她:“小柳,感觉好些没有啊?你想吃些什么尽管告诉我,不要客气!”
他一脸的真诚和关爱让小柳很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如烟在一旁开心的说,“杨少爷,你瞧,我姐姐她好像又好了许多呢,多亏你替我姐姐找的好大夫,你可立了大功了!”
“是吗?我怕是受之有愧吧!”他和气的笑着,如烟也笑眯眯的望着他,眼里有着感激的神色。
小柳突然觉得他们两人十分般配,她饶有兴趣的望着他们。
当雪开始慢慢融化时,小柳的病也好了大半,她渐渐开始淡忘了贺凡冰,淡忘了那件惹她得病的事情。
她开始帮着如烟和汪姆妈料理起家务来,也去陪外祖父母和母亲聊天解闷,大家也因为她恢复了健康而欣喜。
日子还在淡淡的过着,这天,突然有个相识的人跑来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差点让大家都喜晕了过去。
那个熟人说,官府里传来消息说是柳振业的罪名经过查实,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的。只要消息可靠的话,不多久,柳振业就能无罪释放,启程回来了。
小柳一家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都禁不住喜极而泣。
第二天,外祖父特意去找了几位老友打听确切的消息,众人纷纷悬着一颗心等汪老太爷回来。
傍晚时分,汪老太爷满面红光的走进了客厅,还未及坐下就朗声说道:“孩子们,你们的父亲确实要回来了!官府已经下文,解除了他一切罪名,并归还柳家被没收的家产。”
“娘,你看,我们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小柳激动得拥住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欢快的叫了起来。
一个多月过去了,大家天天扳着手指计算着柳振业回来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官府派人撤去了柳宅的封条,小柳她们又搬了回去,杨老板派人来替她们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番,把东西都放回原处,一切都整理得像从前一般,并且把外祖父母也接了过来。
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家中,她们欣喜的等着父亲的回归。
一个傍晚,柳振业敲响了自家的大门,妻女们激动的拥抱了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柳振业,大家又哭又笑,来不及似的述说着离别后的情景,直到汪姆妈端来了洗脸水和新衣裳让柳老爷梳洗更衣,这才暂时把一家人分开了一会。
晚饭时,小柳和如烟不停的替父亲夹菜,柳太太心疼的注视着苍老了不少的丈夫,柳振业也不忘感激岳父岳母的相助之恩,言辞恳切的请求二老留下来和他们同住,柳太太和小柳如烟也一同恳求他们留下来,汪老太爷点头应允了。
看一家人又开心的聚在了一起,一切东西都失而复得,大家都感慨万千。
十六
柳家又兴旺了起来,平日不相往来的亲友又纷纷聚了过来。但对于他们,柳家只是淡淡的应付着。
重聚的欢乐虽然掩盖了从前的不快,但有些东西却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些专门落井下石的人,那一张张假惺惺的嘴脸,看着让人反胃,而自己却不自知,柳家也只是尽力敷衍了事。
家里又新添了许多仆人,小柳和如烟再也不用做那些粗活了。
这天一早,小柳和如烟乘着新买的马车去东大街的恒运当铺看望热心的杨老板,柳振业听到家人说起杨老板的古道热肠后十分感激和敬佩,原想与女儿们一同前往道谢的,但是因为临时有些事情便耽搁了,可他还是写了一张帖子让小柳带去。
姐妹俩穿着簇新的丝绸旗袍,外面套着呢绒大衣,俨然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在经过那一番苦难磨砺后,柳家姐妹出落得更加成熟美丽,别有一番大家风范。
车子停在当铺门口,如烟跳下马车轻快地走进大门一路喊着杨老板,听见她的声音,和蔼的杨老板从当铺里间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如烟见了他,马上亲热的走上前去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说:“杨伯伯,这几日您不过来,我们可惦记您啦!今天爹让我和姐姐过来拜访您,向您道谢来的,本来爹也要和我们一同来的,可是有事被耽搁了,他让我们代他向您问好道谢呢!”
“是啊!爹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柳家没齿不忘,定当好好报答!”小柳说着拿出爹写好的帖子恭敬地递给了杨老板,又说:“爹请您有空去我们家做客,他想当面向您道谢。”
“令尊实在是客气,叫杨某实难承受啊!”杨老板微笑着谦虚的说着。
“杨伯伯,应该的,您在危难中仗义相助,我们都忘不了您的恩情,请您也不要和我们见外了。”小柳连忙说道。
这时,杨少爷从里间匆匆走了出来,似乎没有见到柳家姐妹,直接走到杨老板身旁,向杨老板附耳低语,“爹,有人找您,是生意上的事情,我不便和他们多说,所以过来找您去谈。”
“寄云啊!你看小柳和如烟来了,你陪她们聊聊,我去去就来,你们随意啊!”他和蔼的笑着走进里间去了。
待他走开了,杨寄云见到柳家姐妹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颊,过了一会才惊讶的说道,“你们是不是两位仙女啊?我刚才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如烟听到他这样说,顿时笑得弯下了腰使劲揉着肚子,哎哟哎哟的边笑边嚷嚷。
杨寄云见自己的话让她笑成这般模样,更加窘迫起来,只好转移话题,叫下人端来一桌子的茶点来,招呼姐妹俩坐下。说话间,他的目光不时地凝聚在如烟的身上,小柳在一旁喝着茶暗暗用眼梢瞥了他们一眼,立即就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样来,似乎是双方都有些情投意合的模样。
于是,小柳适时的放下茶杯向如烟说道:“如烟啊,你还记得吗?爹早起时说过想吃枣泥糕呢,我去给他买些来。”
“我叫家里的伙计去吧。”杨寄云热心的说道。
“咦!我怎么就没有听到爹提起这事?”如烟有些诧异的问小柳。
“想是爹对我提起的时候,你正巧不在。”小柳又笑着对杨寄云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买好了。爹爱吃哪家的糕点我最清楚了,你陪如烟聊着,我去去就来。”
话一说完,她也不顾他们的反对,自顾自站起身来径直向外走去,把这对有情人单独留了下来。
走出门,空气里凉丝丝的,一轮淡淡的日头挂在天空中,小柳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口凉爽的空气,眯着双眼看着湛蓝的天空中慢慢飘浮的云朵,心想,妹妹能顺心的找到意中人,真是让人高兴,这杨少爷忠厚可靠,妹妹眼光还真是不错。
她把手伸进手笼中拾阶而下,脚下的青石地被雪水冲洗的干干净净,这时已经是冬末了,没有了积雪的世界依旧十分洁净,几座高高的墙头里淡淡的传来一阵阵梅花的清香,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小柳想起了自家院里的梅花,不知道开得怎样,唉!花依旧,人不再。
小柳低头喟叹着,拢紧了外套的衣领,慢慢沿街走着,天还尚早,店铺此时正在一家家的拆下门板,砰砰的响声不断的传到小柳的耳中,她喜欢这早晨热热闹闹,生机勃勃的气氛,边走边不时打量着四周,寻找那间爹最喜欢的糕饼铺。
走了好久都没有寻到,脑中丝毫没有印象,不知道那间铺子究竟在街的哪一边,万一走错了路待会又要折返,此刻腿都走酸了,要是再要返回的话,那该怎么办好?小柳不由得停下脚步,在街上踌躇着,她开始后悔刚才没有乘马车过来,正寻思着是不是叫一辆人力车,却突然看到对面驶来一辆锃亮的漆着一朵十分显眼的金色玫瑰的马车,像是被什么猛然撞到一般,心猛的一顿,继而又狂跳了起来。
是贺凡冰的马车,真倒霉!怎么又会遇见他,但愿他不在车里。小柳正转身想要避开,那辆马车却很快的加速驶到她的身旁停了下来。
坐在车中的果然是贺凡冰,而且就他一人。
真是不想什么却来什么!小柳在心中长叹一声。
贺凡冰待车一停稳便打开了车门,毫不掩饰的问道:“怎么,想要避开我吗?”
小柳知道是避不开了,只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低下头向前匆匆走去。
贺凡冰立刻从车中跳了下来挡在了她的面前对她喊道,“小柳,上车吧!我没有恶意的。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好,怪我自作主张!我向你道歉。不过如果你今天不肯上我的车,我就会在大街上不停的喊哦!”
小柳被他最后那句话吓到了,她转过身恨恨地望着贺凡冰,“你为什么老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总爱作弄我?我倒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要这么纠缠不息的?”
贺凡冰只是淡淡的望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说:“上车再说,不然的话,我可真的要喊了哦!”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稚嫩的腔调,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顽皮得让人无可奈何。
小柳低声叹气,心想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自己怎么老是会和他纠缠到一块呢?
她想走,又怕他真的站在大街上乱喊,这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被他这么一喊的话,多丢人啊!
于是,就这么和他僵持着,贺凡冰站了一会,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小柳冷淡的面孔,突然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握住小柳的胳膊,硬是把她来到了马车里,推倒在座位上。
“大小姐,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我可不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只好先小人后君子了!”
小柳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眼里腾起了熊熊的怒火。
“别这样看我!我做错什么了?要你用这样的眼光来惩罚我吗?你什么时候能对我淑女一些?”贺凡冰坐在她对面的座位里,懒洋洋的说着,与刚才强硬的态度迥然不同。
“你要去哪里?说吧!”
“去糕饼铺。”
“哪一家?”
“台东路的范家糕饼铺。”
贺凡冰伸出头去对车夫吩咐了,马车立即向前驶去,小柳只好无奈的缩进垫子里,郁闷的望着满脸得意的贺凡冰。
她难过的想,自己为什么老是要遇见这个魔王?
“别这么难过,我想自己还不至于像一只苍蝇那么让人恶心吧?”
“你自己这么说的!也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小柳挑衅的望着他缓缓说道。
“哈!你也会幽默啊!小柳。”贺凡冰却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孩子气的大笑,看见他秀气的双唇咧开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小柳顿时觉得他真有点像个小孩子,并且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有城府,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小柳疑惑地望了望大笑不止的贺凡冰。
贺凡冰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肩带上的金黄色穗子垂在胸前,衣服衬得他犹为挺拔,心想,确实还蛮帅的,然后又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时贺凡冰已经止住了笑,正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她,坏笑着问道:“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小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好了!小柳,不和你开玩笑了,我找你是为了向你道歉的,上次那件事的确是我自作主张了,伤了你的自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还请你原谅我!”
他说着,脸上竟然有一丝绯红一掠而过,小柳注意到时,心里觉得无比惊讶。但她还是没有丝毫想要接受他的道歉的举动,依旧一言不发。
贺凡冰却毫不在意的接着说了下去,“还有就是,我怕你会误解那些钱的用途,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诚意的想要帮助你们家,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坏,真的!请你相信我!”
他说完便看着小柳,希望她能有所表示,但是他有一次失望了,只好悻悻的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说,“我明天就要随部队出发到云南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一封信我请你一定要收下。”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一封信递给小柳,“答应我,回去再看,好吗?”语气里有着兴奋和期待,还有无尽的温柔,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于是,小柳伸手接过了,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我这套新军装帅不帅?”贺凡冰见小柳接过了信,突然转换了话题。
小柳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心想,真是个奇怪的人!
小柳抬起头,第一次很认真地注视着贺凡冰的双眸,她见到在那双晶亮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种很深的失望和犹豫在交织着,虽然他还是愉快的笑着。
车子停了下来,贺凡冰微微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但是却竭力克制了下去,他跳下车伸手给小柳,轻轻把她扶下马车,像对待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好了!我们又要说再见了!希望下一次你能对我亲切些!很对不起,时间很紧,我还要赶回部队报道,不能送你回去了,待会你自己叫辆车回去吧,路上要当心啊!那么,就这样吧,再见了!”
他敏捷地跳上了马车,把车门关上了,小柳看着他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开车的一瞬间,他的脸突然变得很苍白,他没有回头看小柳,车就这样一直向前驶去,直到消失在小柳的视线中。
十七
晚上,小柳回房后挂好外套,这才发现口袋中的那封信,她好奇地拆开了封口,信不长,她细细地看了起来。
小柳:
我想你不愿意听我说话,于是我只好写这封信给你,你不会拒绝看吧?
有一句话,我当面一直没能告诉你,在信中我把它写下来,希望不会又惹起你对我的厌恶。
我真的很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对我不屑的眼神起。
诚然,我是个有很多缺点的人,我骄傲,玩世不恭。也许一切你能想象到的坏处我都有,但这次我却是认真的!
对你的第一眼印象,我知道自己的态度过于傲慢,因为,我厌恶父母作主的婚姻,我不能忍受这一套。
但你却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你清纯,高傲,特别是柔弱的你竟会如此坚强的向逆境抗争,这是我在很多女子身上所没有见到过的,你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感觉。
当我听到母亲要反对我们,推翻婚约的时候,我十分震惊和不理解,我为母亲的势力和自私而羞愧,为你所受的伤害而难过,我也为柳伯伯和柳伯母还有你们姐妹俩的境遇而担心。可是我一直没法打听到你们的情况,却又想不出一个周全的办法来帮助你们,于是当我无意中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出了那个法子来帮助你。我真的没有存心要伤害你自尊,这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真是弄巧成拙的话,也请你原谅我!
还有那天的事情,我也十分懊悔,我太冲动了,当时我的心里的确很难受,才会做出那种过激的行动。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弥补当时的错误,只要你别再唾弃我。
小柳,写到这里,我的心情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我渴望见到你,向你诉说我心中的一切,让你能尽释前嫌,但现在却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次部队要去云南,看样子又有一番激战,不知能否再见?但愿上天护佑!体谅我想再次见到你的心情,让我能平安回来,再让我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吗?”。我不管父母的意见如何,我只在乎你的决定!
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等我!
另外,上次你的一条项链落在我家门口,我把它收藏了起来。请你不要见怪!我没有把它还给你是因为,我想把它带在身边,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贺凡冰
小柳怀着激动的心情看完了信,她再也坐不住了,只好走到院里抬头遥望苍穹中皎洁的明月。
“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
小柳对着明月喃喃自语,她紧紧握着信纸,心里产生了一股深深的歉意,自己竟是错怪他了。等他回来,我也得向他道歉,为那一记耳光,信中他竟然对此一字不提,更是让小柳觉得很愧疚。小柳坐在栏杆上凝望着寒风中轻轻舞动的草丛,想到贺凡冰没有得到她的谅解带着失望的心情上战场,她就深深责怪自己的冷酷,于是,她仰天祈求月神能保佑贺凡冰平安归来,自己一定要当面送上自己的原谅和歉意。
这段时间,各种各样的事情层出不穷,小柳忙着应付,她没有心思想自己的事情。
如烟和杨寄云在春天刚刚来临时便订下了婚约,两家人满心欢喜地结成了亲家,婚事也正在筹备之中。虽然妹妹不该在姐姐之前出嫁,这是从古至今的老规矩,但是小柳竭力让父母打消了这个顾虑,她一再声明自己对此毫不介意,并努力促使大家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确实做了很多的工作来说服父母和亲友,其实也是为了忘却那些纠缠在心头的往事。
这天傍晚,小柳做完了一下午的针线活后,在突然的清闲中感到了一阵烦闷和空虚,于是就披上件外套向屋外走去。她慢慢踱过吐露嫩芽的树丛,穿过嫩绿的草坪,在草坪上她驻足了一阵子,脑海里闪现着那次和何俣飞的见面,那十分尴尬的场面,至今仍让她感到不安。又一转念想到了贺凡冰和她在草坡边的相遇和争吵,她的心塞满了这些让她隐隐作痛的东西。
她有些惊慌的离开了这片充满回忆的草坡,向大门走去,一直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她又听见了溪水潺潺的声响,向前望去,不远处那株斜斜的探入水中的老柳树依旧蜷缩着它苍老的树干不变地立在溪边。小柳不禁吃了一惊,这么多纷纷扰扰的世事后,老柳树还在这儿,自己有多久没想到过它了?这种久别重逢的欢欣让她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小柳兴奋的跑了过去,当手刚触上那粗糙的树皮时,她顿时感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安全感。像梦中一般的坐到了树干上,双腿悠悠的晃荡着,眼前的溪水依旧清澈欢快的奔腾着,没有一丝尘杂,只有橘黄色的夕阳为它披上了一件美丽的晚装。
小柳看看溪水,摸摸柳条,心里被装得满满当当的,这是一种简单的快乐,踏实的安全感,她尽情的感受着。
“啊!小柳,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在这里?”如梦中时常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从远处传来,如此的不真实。
“这不是真的!”小柳立即想到,她惊讶的转头看去,眼前却真的是何俣飞正微笑着向她走来。
她的心顿时紧张得快要窒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这柳树,这溪水,还有何俣飞。
这是在梦中,一定是的!小柳抓紧了树干,触手所及的坚硬的树干和苍老的树皮,都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现实。
直到何俣飞走到了面前,她才嘶哑着声音轻轻问道,“是你吗?俣飞哥哥?”
“是我,我也回来了!”
何俣飞说着,脸上的微笑已然褪去,他的双眸中有一种灼人的光芒,让小柳不敢直视它们,于是她低下了眼帘。
“看着我,小柳,你要听我的每一字,每一句,这都是我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这都是我刻骨般痛楚的忏悔。”
何俣飞的声音充满着让人不解的痛苦,小柳疑惑地望着他,但却一直回避着他的视线。
“你要说什么?是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你的妻子该是痛恨着我吧?”
“不!但是我说出来,你却会痛恨她,还有我,为我的懦弱。”
何俣飞说着低下了头,好像在擦拭泪水,但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毫不掩饰地流着泪,这是他第一次在小柳面前哭泣,小柳吓了一跳,立即伸手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何俣飞立即避开了。
“不,不要去碰,它们会腐蚀你洁白的皮肤,它们是毒汁,是受了诅咒的东西,让它流,让它流成河吧!我该是这样的,这才能向你忏悔!”
“你究竟想说什么?何俣飞,你让我神经紧张!我不想再听了!”
小柳刚想跳下柳树,却被何俣飞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走!我求你!”他的手颤抖着,小柳回过头去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小柳,我对不起你!我的妻子,她是个十足狠毒的女人!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我永远也不会原来她!还有我自己。”
“什么?她策划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她?”小柳诧异的问。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在你家的花园里?”
何俣飞的声音不时的伴着低沉的啜泣声,像个受伤的孩子,小柳疼惜地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何俣飞感觉到时,立即让到一旁。
“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我该被罚下地狱才是!”
“你不要这样说!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罪责要让你这么折磨自己呢?”小柳阻止了他的话。
“如果你知道了,也会和我产生同感的,请你让我说下去。那天我的妻子见到我们在一起,她的醋心大发,回家后与我大吵大闹了一场,我竭力解释她都不肯听,但我却没有意识到她会是如此狠毒的女人。第二天,她便强迫我同她一起返回英国,而且她之后一直监视着我,不让我离开她身边半步,她威胁我,只要我不服从她的安排,她便要造谣说你我有不轨的行为。我实在担心她会口不择言伤害到你,于是我只好答应和她一同会英国。我们到了英国后,她成天对我疑神疑鬼的,整个人完全变了,再也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时那个温柔娴静的女大学生了,她像个泼妇一样的诅咒我,摔东西。这些我都忍受了下来,我们的家不是像冰窖,就是像战场,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我只有回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来冲淡这地狱般的生活。但是就在春节前夕,她的叔父来了英国一趟。她这位叔父是江南商务局的局长,很有实权,他在官场的关系极广,我开始以为他只不过是来英国游玩探亲的,谁知我的妻子却和他密谋要陷害你们家。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我不清楚,这一切都是他们在私下决策行动的,等我怀疑到时,她的叔父已经回国了,我去问她,她便尖刻地嘲讽责骂我。我当时就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写信请父亲帮忙阻止,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叔父早已经下手,连父亲都被威胁过。我只好从父亲处打听你们的情况,他在信中提到你家的商号被烧,家产被没收,我心里恨到了极点。但是父亲的信中一再劝告我要小心行事,万事都不可冲动。而父亲对你们家的遭遇也是急在心中又不敢援助,就这样看着你们全家受苦,我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妻子妒忌的缘故,所以当我听到柳伯父去了青海时,我简直像让她下地狱去!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想再去多看她一眼,我们越来越僵,她彻底葬送了我和她之间的一切感情,我真后悔当初会娶她。我知道自己辜负了你,深深伤害了你。我终于脱身回到国内后,当我听到你们家得到了平反后我心里特别高兴,但是又没有勇气再来见你,我心里很矛盾,我不想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我知道我一天不来向你忏悔,我的心就一天得不到安宁。小柳,我发誓要和她分手,我一定要弥补我的过错,我和她的离婚协议已经找律师写好寄回英国了,我不怕她的报复,要是她再来伤害你的话,我拼死也要保护你!小柳,我请求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补偿之前所有的过错,小柳,你能答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