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风云初记》》 · 孙犁 · 2026-07-25
《风云初记》
作者:孙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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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三七年春夏两季,翼中平原大旱。五月,滹沱河底晒干了,热风卷着黄沙,吹干河滩上蔓延生长的红色的水柳。三稜草和别的杂色的小花,在夜间开放,白天就枯焦。农民们说:不要看眼下这么旱,定然是个水涝之年。可是一直到六月初,还没落下透雨,从北平、保定一带回家歇伏的买卖人,把日本侵略华北的消息带到乡村。
河北子午镇的农民,中午躺在村北大堤埝的树荫凉里歇晌。在堤埝拐角一棵大榆树下面,有两个年轻的妇女,对着怀纺线。从她们的长相和穿着上看,全好像姐妹俩,小的十六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姐姐脸儿有些黄瘦,眉眼带些愁苦;可是,过多的希望,过早的热情,已经在妹妹的神情举动里,充分的流露出来。
她们头顶的树叶纹丝不动,知了叫的焦躁刺耳,沙沙的粘虫屎,掉到地面上来。
远处有一辆小轿车,在高的矮的、黄的绿的庄稼中间,红色的托泥和车脚一闪一闪。两个乌头大骡子,在中午燥热的太阳光里,甩着尾巴跑着。
两个妇女仄着身子看,姐姐说:
“又有人回家了!”
“我看是不是俺姐夫?”妹妹站起身来。
“你就不想念咱爹?”姐姐说。
“我谁也想,可是想不回来!”妹妹提着脚跟,仔细看了一会,赶紧坐下拧起纺车来,嘟念着说:“真败兴!那是大班的车,到保府去接少当家的死着回来了。咱的人,一个也不回来,今年不知道能回来一个也不?”
轿车跑到村边,从她们眼前赶进了寨门。大把式老常从前辕跳下来,摇着带红缨的长苗鞭,笑着打了个招呼。少当家的露着一只穿着黑色丝袜子的脚,也从车里探出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她们低着头。
这姐妹两个姓吴,大的叫秋分,小的叫春儿。大的已经出嫁,婆家是五龙堂。
五龙堂是紧靠滹沱河南岸的一个小村庄,河从西南上滚滚流来,到了这个地方,突然曲敛一下,转了一个死弯。五龙堂的居民,在河流转角的地方,打起高堤,钉上桩木,这是滹沱河有名的一段险堤。
大水好多次冲平了这小小的村庄:或是卷走它所有的一切,旋成一个深坑;或是一滚黄沙,淤平村里最高的房顶。小村庄并没叫大水征服,每逢堤埝出险,一声锣响,全村的男女老少,立时全站到堤埝上来。他们用一切力量和物料堵塞险口,他们摘下门窗,拆下梁木砖瓦,女人们抬来箱柜桌椅,抱来被褥炕席。传说:有一年,一切力量用尽了,一切东西用光了,口子还是堵不住,有五个青年人跳进大流里去,平身躺下,招呼着人们在他们的身上填压泥土,堵塞住水流。
他们救了这一带村庄的生命财产,人民替他们修了一座大庙,就叫五龙堂。年代久了,就成了村庄的名字。
这小村庄站立在平原上,实际是生活在风险的海里。人民的生活很苦,多少年来,人口和住户增加的很少。
每年大水冲了房,不等水撤完,他们就互助着打甓烧砖,刨树拉锯,盖起新房来。房基打的更坚实、墙垒的更厚,房盖的比冲毁的更高。他们的房没有院墙和陪衬,都是孤伶伶的一座北屋,远处看去,就像一座一座的小塔。台阶非常高,从院子走到屋里,好像上楼一样。
秋分的公爹叫高四海,现在有六十年纪了。这一带村庄喜好乐器,老头儿从光着屁股就学吹大管,不久成了一把好手。他吹起大管,十里以外的行人,就能听到,在滹沱河夜晚航行的船夫们,听着他的大管,会忘记旅程的艰难。他的大管能夺过一台大戏的观众,能使一棚僧道对坛的音乐,像战败的画眉一样,搭翅低头,不敢吱声。
这老人不只是一个音乐家,还是有名的热情人,村庄活动的组织家。
在十年以前,这里曾有一次农民的暴动,暴动从高阳、蠡县开始,各个村庄都打出了红旗,集在田野里开会。红旗是第一次在平原上出现,热情又鲜明。
高四海和他的十八岁的儿子庆山,十七岁刚过门的儿媳秋分全参加了,因为勇敢,庆山成了一个领袖。
可是只有几天的工夫,暴动很快的失败了。一个炎热的日子,暴动的农民退到河堤上来,把红旗插在五龙堂的庙顶。农民作了最后的抵抗,庆山胸部受了伤。到了夜晚,高四海拜托了一个知己,把他和本村一个叫高翔的中学生装在一只小船的底舱,逃了出去。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送庆山出走的只有两个人。年老的父亲,扳着船舱的小窗户说:“走吧!出去了哪里也是活路!叫他们等着吧!”
用力帮着推开小船,就回去了。他还要帮着那些农民,那些一起斗争过、现在失败了的同志们,葬埋战死在田野里的难友。
另外送行的是十七岁的女孩子秋分,当父亲和庆山说话的时候,她站在远远的堤坡上,从西山上来的黑云,遮盖住半个天的星星,谁也看不见她。
当小船快要开到河心了,她才跑下去,把怀里的一个小包裹,像投梭一样,扔进了小船的窗口。躺在船舱里的庆山,摸到了这个小包包,探身在窗口叫了一声。
秋分没有说话,她只是傍着小船在河边上走,雨过来了,紧密的铜钱大的雨点,打得河水拍拍的响。西北风吹送着小船,一个亮闪,接着一声暴雷。亮闪照的清清楚楚,她卷起裤脚,把带来的一条破口袋,折成一个三角风帽,披在头上,一直遮到大腿,跟着小船跑了十里路。
风雨锤炼着革命的种子,把它深深埋藏在地下,嘱咐它等待来年春天,风云再起的时候??庆山出去,十年没有音讯,死活不知。和他一块逃出的那个学生,在上海工厂里被捕,去年解到北平来坐狱,才捎来一个口讯,说庆山到江西去了。
高四海只有四亩地,全躺在河滩上,每年闹好了,收点小黑豆。他在堤埝上垒了一座小屋,前面搭了一架凉棚,开茶馆卖大碗面。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渡口。
秋分擀面,公公拉风箱。老人从村里远远挑来甜水,卖给客人,又求过往的帆船,从正定带些便宜的大砟,这样赚出两口人的吃喝。
秋分在小屋的周围,都种上菜,小屋有个向南开的小窗,晚上把灯放在窗台上,就是船家的指引。她在小窗前面栽了一架丝瓜,长大的丝瓜从浓密的叶子里垂下来,打到地面。又在小屋的西南角栽上一排望日莲,叫它们站在河流的旁边,辗转思念着远方的行人??每年春夏两季,河底干了,摆渡闲了,秋分就告诉公公不要忘记给望日莲和丝瓜浇水,回到子午镇,来帮着妹妹纺线织布。
二
子午镇和五龙堂隔河相望,却不常犯水,村东村北都是好胶泥地,很多种成了水浇园子,一年两三季收成,和五龙堂的白沙碱地旱涝不收的情形,恰恰相反。
子午镇的几家地主都是姓田,田大瞎子(那年暴动,他跟着县里的保卫团追剿农民,打伤了一只眼睛。)在村里号称“大班”,当着村长。他眼下种着三四顷好园子地,雇着四五个大小长工。在正村北有一所大庄基,连场隔院。左边是住宅,前后三截院子,都是这几年里新盖,一色的洋灰灌浆,磨砖对缝,远远望去,就像平地上起了一座恶山。右边是场院,里面是长工屋,牲口棚,磨房碾房,猪圈鸡窝。土墙周围,栽种着白杨、垂柳、桃、杏、香椿,堆垛着陈年的麦秸、秫秸、高粱楂子。五六匹大骡子在树荫凉里拴着,三五个青石大碌碡在场院里滚着。
小做活的芒种和打杂的老温,在柳树下面锄草,切碎的草屑,从铡刀口飞起来,不久就落成大堆,一只毛腿老母鸡在草堆旁边找食,红着脸张慌的叫了几声,丢出一个热蛋,叫碎草掩埋了。
轿车赶到梢门口,老常打了几声焦脆的鞭花,进了场院,把鞭子往车卒上一插。少当家田耀武拍拍衣裳下来,老常帮着往里院搬行李。芒种放下铡刀跑过来,把牲口卸下,牵到外面井台上去打滚饮水,老温卷着长套。
田耀武的母亲,穿着一身白夏布出来,到车跟前探身看了看,有没有丢下儿子的东西,告诉老温:“不要摘套,明儿还得去接人家佩钟哩!没见过当媳妇的这么尊贵,不请不接就不回来!”
说着,又到东墙根鸡窝里摸了摸,回头看见芒种牵着牲口进来就问:“叫你歇晌看着鸡,把蛋都丢到哪里去了?”
“天热!”芒种赶紧说,“它们在窝里卧不住,净去找凉快地方,看也看不住!”
“看你会说!先去打肉,回来村边村沿,绕世界找找去!”
田耀武的母亲说着家去了。
一家团聚。田耀武把从北平买来的、日本走私的丝绸衣料拿出来,孝敬父母。又带回一些乡下还没见过的新鲜物件:暖壶、手电棒儿和保险刀。
把一部《六法全书》陈列在条案上。他在北平朝阳大学专学的是法律,在一年级的时候,就习练官场的做派:长袍马褂,丝袜缎鞋,在宿舍里打牌,往公寓里叫窑姐儿。临到毕业,日本人得寸进尺,北平的空气很是紧张,“一二九”以后,同学们更实际起来,有的深入到军队里进行鼓动,有的回到乡下去组织农民。田耀武一贯对这些活动没有兴趣,他积极奔走官场,可也没得攀缘上去,考试完了,只好先回家里来。
父亲安慰他说:
“能巴结上个官儿,自然很好,实在不行哩,咱家里也不是愁吃愁穿,就在家里吧。供给你上学原不过是叫你学会写个呈文状纸,能保住咱这点家业过活就行了!”
晚上,二门以外也有个小小的宴会。老常和老温坐在牲口棚里的短炕上,芒种点着槽头上的煤油灯,提着料斗,给牲口撒上料。老常说:“芒种!去看看二门上了没有,摸摸要是上了,轿车车底下盛碎皮条的小木箱里有一个瓶子,你去拿来!”
芒种一丢料斗子就跑了出去,提回一瓶酒来,拔开棒子核,仰着脖子喝了一口,递给老温。老常说:“尝尝我办来的货吧,真正的二锅头!”
“等等!”芒种小声说,“我预备点菜。”
他抓起喂牲口的大料杓,在水桶里涮洗涮洗,把两辆车上的油瓶里的黑油倒了来,又在草堆里摸着几个鸡蛋,在炕洞里支起火来炒熟了,折了几根秫秸尖当筷子。
老常说:
“小小的年纪,瘾头挺大,别喝多了!”
可是每回轮到芒种,他总是大口招呼,不多几口,就到炕头上趴着去了。
“这孩子!”老常叹了一口气。
老温说:
“老常哥,保府热闹吧!”
“我看着很乱腾,人心不安。”老常说。
“看样子,得和日本人打打吧?”
“车站上军队倒是不少,家眷可净往南开。”
“那是不打听!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咱这里要紧不?少当家的怎么说?”老温着急的问。
“他知道什么?”老常笑着说,“他就知道三样:到了保府,还去住了一宿哩!”
“咳,这才是!”芒种一滚爬起来说,“佩钟等了半年,怎么不憋到家就撒了!”
老温说:
“这你就精神了!”
“我看咱们少当家的成不了气候,”老常又叹了口气,“虽说上的是大学,言谈行事,还不如他媳妇。一家子苦筋拔力,供给着这么个废物!”
“苦什么筋,拔什么力呀?”老温说,“地里有的是大车大车的粮食,铺子里放债有的是利钱,还有油坊花店,怕不够他糟吗?一抽一送,倒不费劲。
我们这些人,再加上城里打油轧花的那一帮子,可得一点汗一点血干一整年哩!”“你看俺们这个,”老温又摩着芒种的头说,“别说大学,连小学也没进过!”
芒种也拍着老温的脊梁说:
“闹的俺老温哥快五十了,连个媳妇毛也摸不上!”“芒种,来我给你破个谜,”老温笑着,“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鱼刺儿——是什么?”
“我猜不着。”
“我们两个大光棍加着你这小光棍!”老温说,“咱们这长工屋,也该起个堂号了,就叫光棍堂,要不就挂块匾:五世同光!别说了,安置着睡觉!”
说着一抬大腿从炕上跳下去。
芒种露天睡在场院里,地下铺着一领盖垛的席。天晴的很好,刮着小西北风,没有蚊虫,天河从头上斜过去,夜深人静,引导着四面八方的相思。
这孩子,已经到了入睡以前要胡思乱想一阵的年龄。今年十八岁了,在这个人家已经当了六年小工。他原是春儿的爹吴大印在这里当领青的时候引进来的,那一年大秋上,为多叫半工们吃了一顿稀饭,田大瞎子恼了,又常提秋分的女婿是共产党,吴大印一气辞了活,扯起一件破袍子下了关东,临走把两个女儿托靠给亲家高四海,把芒种托靠给伙计老常。告诉两个女儿,芒种要是缝缝补补,短了鞋啦袜的,帮凑一下。芒种也早起晚睡,抽空给她姐俩担挑子水,做做重力气活。
农村的贫苦的青年,一在劳动上结合,一在吃穿上关心,就是爱情了。
今天,芒种去打水饮牲口,春儿在堤埝上低着头纺线,纺车轮子在她怀里转成一朵花,她的身子歪来歪去。芒种直直的望着,牲口把水喝干了,用嘴把梢桶挑起来,当啷一声,差一点没掉到井里去,春儿回过头来笑了。
芒种望着天河寻找着织女星。他还找着了落在织女身边的、丈夫扔过去的牛勾槽,和牛郎身边织女投过来的梭。他好像看见牛郎沿着天河慌忙追赶,心里怀恨为什么织女要逃亡。
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制得起一身新人的嫁装,才能雇得起一乘娶亲的花轿?什么时候才能有二三亩大小的一块自己名下的地,和一间自己家里的房?
半夜了,天空滴着露水。在田野里,它滴在拔节生长的高粱棵上,在土墙周围,它滴在发红裂缝的枣儿上,在宽大的场院里,滴在年轻力壮的芒种身上和躺在他身边的大青石碌碡上。
这时候,春儿躺在自己家里炕头上,睡的很香甜,并不知道在这样夜深,会有人想念她。她也听不见身边的姐姐长久的翻身,和梦里的热情的喃喃。养在窗外葫芦架上的一只嫩绿的蝈蝈儿,吸饱了露水,叫的正高兴;葫芦沉重的下垂,遍体生着像婴儿嫩皮上的茸毛,露水穿过茸毛滴落。架上面,一朵宽大的白花,挺着长长的箭,向着天空开放了。蝈蝈儿叫着,慢慢爬到那里去。
三
话虽这么说,田大瞎子还是替儿子张罗。他家和张荫梧沾点亲戚,他写了一封信,叫田耀武到博野杨村去一趟。那时张荫梧管辖着附近几个县,要组织民团,还要“改驯区长,就叫田耀武回到本县本区服务效力。
田大瞎子随着办了几桌酒席,把全区的村长村副请来,吃到半截腰里,把儿子的名片发下去,又叫田耀武敬了酒,他才把请客的意思说明:“请各位老兄老弟照应照应你们的侄儿!”
那时的村长村副差不多都是田大瞎子一流人,就说:“不照应他还照应哪个去?可是一件:耀武当了区长也得照应着我们哪!”
田大瞎子说:
“那是。有个大事小情的,总得比别人有个看顾。张专员说:不定哪天日本人就会过来。这,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国家养着那么些军队,都打不过,你们说我们老百姓可有什么能耐,挡住人家?可是,我们得防备一件:到了那个时候,地面上一不安稳,我们就要吃亏,我们是吃过亏的人了。放耀武在区上总好一些。张专员又要组织民团,不久这些公事就要下来了,各村殷实户主,都得出人买枪,这是件风火事儿,区上要没个靠近的人儿,咱们可有很多事不好办哩!”
“今年这么旱,大秋好不了,可哪里有富余钱买枪啊,一杆湖北造就要七八十块大洋哩!”有几个村长村副发起愁来。
“这是张专员委派给耀武的命令,我们也没法驳回。”田大瞎子说,“可是也犯不上为这件事情发愁作难。各位回到村里掂对着办就是了,叫那些肉头厚的主儿买几枝,其余的就摊派给那些小主儿们。可有一件:钱叫他们出,买回枪来,还得拿在我们手里!”
宴会完毕,各村村长村副都说在改选区长的那天,投耀武的票。
天很热,送客出门,田大瞎子就搬一把藤椅,放在梢门洞里,躺着歇凉。
东头有一个叫老蒋的,这人从小游手好闲,专仗抱粗腿吃饭。他每天指望的就是村里出点横祸飞灾:红白大事,人命官司,失火求雨等等,找些油水。这些日子天旱,农民们早早晚晚好站在村边大堤上望云彩等雨,他就过去:“老天爷又等着子午镇的好戏看了!”
农民们答腔的很少,他们明白:就是眼下落了透雨,收成也不会好,再加上求雨唱戏花钱,穷人更是难办。
老蒋正自没趣,看见大班的客人们走了,就摇着蒲扇拐到这里来,他放轻脚步走到田大瞎子身边说:“我说呀,老天爷也瞎眼,这么热天,他还不下场雨叫你老人家凉快凉快!”
田大瞎子眼皮也没抬,只把翘起来的一只挂在大脚趾头上的鞋,摆动摆动。半笑半骂的说:“滚蛋吧!又跑来喝我的剩酒了!”
“叫我看呀,你还是不会享福。”老蒋说,“大地方不是有了电扇吗,怎么还不叫耀武买一把回来呀?我们也站在旁边,跟着凉快凉快。”
田大瞎子不说话,老蒋就冲着他扇起扇子来。田大瞎子坐起来说:“算了。你去把管账先生叫来,有点剩酒菜,你们一块吃了吧!”
老蒋跑去把先生叫了来,田大瞎子告诉他们派款买枪的事。
先生抱着大账算盘,老蒋背着钱插,先从尽西头敛起,到了春儿家里。
秋分和春儿正为冬天的棉衣发愁,每天从鸡叫,姐妹两个就坐在院里守着月亮纺线,天热了就挪到土墙头的荫凉里去,拚命的拧着纺车,要在这一集里,把经线全纺出来。一见又要摊派花销,秋分就说:“大秋都扔了,正南巴北的钱粮还拿不起,哪里的这些外快?”
老蒋说:
“你说这话就有罪,咱村的收成不赖呀!”
“谁家的收成好?”秋分问。
“大班的支谷,下了一亩八斗,你砍我的脑袋!”老蒋说。“别提他家!”
春儿说,“那是大水车的灵验,我们哩,我们这些穷人哩,别说八斗,八升打出来,你砍了我的脑袋!”
“你可有多少地亩呀?”老蒋笑了。
“他地多,就叫他把钱全垫出来呀!”
“人家不是大头!”
“他家不是大头,难道我们倒成了大头?”
“这是阖村的事,我不和你小丫头子们争吵,”老蒋说,“你不拿也行,到大众面前说理去!”
“你们是什么大众!”春儿冷笑着,“还不是一个茅坑里的蛆,一个山沟里的猴!”
管账先生说:
“你这孩子,不要骂人,这次泼钱是买枪,准备着打日本,日本人过来了,五家合使一把菜刀,黑间不许插门,谁好受的了啊?”
“打日本,我拿。”春儿从腰里掏出票来,“这是上集卖了布的钱。我一亩半地,合七毛二分五,给!”说着扔给老蒋。
“这就是咱村的一大害,刺儿头!”老蒋走出来,和管账先生嘟念着。
听说山里的枪枝子弹便宜,老蒋在那边又有个黑道上的朋友,写了封信,田大瞎子派芒种先去打听打听。这孩子吃得苦,受得累,此去西山一百多地,两天一夜,就能赶回来。
芒种轻易不得出门,听说叫他办事,接过信来,戴上一顶破草帽,包上两块饼子就出发了。
这时已是起晌以后,农民们都背上大锄下地去了,走到村边,从篱笆门口望见春儿和秋分,正在葫芦架下面经布,春儿托着线子走跳着,还挂好一边的橛子。芒种想起身上的小褂破了,就走了进来。听见脚步声,春儿转过身来,没有说话。秋分抬头看见,就说:“起晌了,你倒闲在?”
“我求求你们,”芒种笑着说,“给我对对这褂子!”说着把饼子放下,把褂子脱下来。
“什么要紧的事,你这么急?”春儿停下手来问。
“到山里送封信?”芒种说。
“颠颠跑跑的事,就找着你了?”春儿盯着他说。
“没说吃着人家的饭嘛,就得听人家的支唤。”芒种低着头。
“叫春儿给你缝缝,”秋分说,“她手上带着顶针。”
春儿回到屋里,在针线笸箩里翻了一阵,纫着针走出来,一条长长的白线,贴在她突起的胸脯上,曲卷着一直垂到脚下。她接过褂子来,说:“这么糟了,衬上点布吧!”
“粗针大线对上点,不露着肉就行了。”芒种说。
春儿不听他,又回到屋里找了一块白布,比了比,衬在底下,密针缝起来,缝好了,用牙轻轻咬了咬,又在手心里平了平,扔给芒种:“别处破了,这个地方再也破不了啦!”
芒种穿在身上,转身到墙根水瓮那里探头一看,说:“又干了!我去担挑子水来!”
秋分说:
“一会我和春儿去抬吧,叫你们当家的看见,又该说你了!”
“这是体己活,他管不着!”芒种说,“我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哩!”
他担起她们的小梢桶就出去了,担了一挑又一挑,小水瓮里的水波波的漫出来了,又去担了一挑,浇了浇葫芦。
春儿在他背后笑,刚刚给他缝好的褂子,又有一个地方,像小孩子张开了嘴。
“来!再对上几针,”她招呼着芒种,“就穿着缝吧,给你叼上一根草棍儿!”
“叼这个干什么?”芒种说。
“叼上,叼上!要不就会扎着你,要不咱两个就结下冤仇了!”春儿笑着,把一根笤帚苗放在芒种的嘴里。
两个人对面站着,春儿要矮半个头,她提起脚跟,按了芒种的肩膀一下,把针线轻轻穿过去。芒种低着头,紧紧合着嘴。他闻到从春儿小褂领子里发出来的热汗味,他觉得浑身发热,出气也粗起来。春儿抬头望了他一眼,一股红色的浪头,从她的脖颈涌上来,像新涨的河水,一下就掩盖了她的脸面。她慌忙打个结子,扯断了线,背过身去说:“先凑合着穿两天吧,等我们的布织下来,给你裁件新的!”
四
芒种拿起饼子,连蹦带跳的跑下堤埝去,他头一回听见子午镇村边柳树行子里的小鸟们叫的这样好听。小风从他的身后边吹过来,走在路上,像飞一样。前边有一辆串亲的黄牛车,他追了过去;前边又有一个卖甜瓜的小贩,挑着八股绳去赶集,他也赶过去了。他要追过一切,跑到前边去。有一棵庄稼,倒在大路上,他想:“这么大的穗子,糟蹋了真可惜了儿的!”扶了起来。车道沟里有一个大甩洼:“后面的车过来,一不小心要翻了哩!”把它填平。走到一个村口,一个老汉推着一小车粮食上堤坡,努着全身的力气,推上一半去,又退了下来,他赶上去帮助。到街里,谁家的孩子栽倒了,他扶了起来,哄着去找娘。
当天晚上,他就过了平汉路,在车站上,他看见了灰色的水塔和红绿色的灯,听见了火车叫。一火车一火车的兵马,在他眼前往南开去了,车顶上挤着行李、女人和孩子。
他走在山地里的石子路上,爬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一打听道儿,老乡总是往前面山顶上一指说:“翻过这个小梁梁儿就到了,一马平川!”
这里冷的早,山前的草还青着,山后的草就发白了。白色的房顶上,堆着枣儿,黑色的山羊,在山坡石头堆里跳跃着。山道两旁,常常遇见泉水,小小的水泉慢慢冒出水来,像螃蟹吐泡,芒种从没喝过这样甜的水,不断蹲下用手掏起来喝。
尽量抬着脚步走,还不断踢起小石块,不久鞋底磨出窟窿来,石子钻到里面去,芒种想:“回去又该求春儿了!”他捡了几块又圆又滑的紫色小石头装在兜里,平原的孩子们欢喜这些小石头,偶尔才能从田地里拾到一块,说是老鸹从山里衔回的枕头。他预备回去送给女孩子们抓子儿。
中午,他走到一个大镇店,叫做城南庄。村边河滩上有一片杨树,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大道旁边纳着鞋底儿,卖豆腐和红枣。芒种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鞋来休息。
前面是一条大河,叫胭脂河,太阳照在河面上,水流很清,红色的砂石在河底翻动。河对面有唱歌和喊叫的声音。
不久,从山后转出一支队伍来,稀稀拉拉,走的很不齐整,头上顶着大草帽,上身披着旧棉衣。这队伍挤在河边脱鞋,卷裤子,说笑着飞快的趟过来,在杨树林子里休息了。芒种问那妇女:“大嫂子,这是什么军头啊?”
“老红军!”妇女说,“前几天就从这里过去了一帮,别看穿的破烂,打仗可硬哩,听说从江西出来,一直打了二万多里!”
“从江西?”芒种问,“可有咱这边的人吗?”“没看见,”妇女说,“说话咵得厉害,买卖可公平,对待老百姓可好哩!”
“怎么火车上兵往南开,他们倒往北走哩!”芒种又问。
妇女说:
“那是什么兵,这是什么兵,往南开的是蒋介石的,吃粮不打日本,光知道欺侮老百姓的兵。这才是真心打日本的兵,你听他们唱的歌!”
芒种听了听,那歌是叫老百姓组织起来打日本的。队伍散开,有的靠在树上睡着了,有的跑到河边上去洗脸。有一个大个子黑瘦脸的红军过来,看了看芒种说:“小鬼!从哪里来呀?看你不像山地里的人。”
“从平地上,”芒种说,“深泽县!”
“深泽?”那红军愣了一下笑了,“深泽什么村啊?”芒种听他的口音一下子满带了深泽味儿,就说:“子午镇。
老总,听你的口音,也不远。”
“来,我们谈谈!”红军紧拉着芒种的手,到林子边一棵大树下面,替芒种卷了一枝烟,两个人抽着。
“我和你打听一个人,”红军亲热的望着芒种,“你们村西头有个叫吴大印的,你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呀,”芒种高兴起来,“我们在一个人家做活,我还是他引进去的哩。现在他出外去了,在牡丹江种菜园子。”
“他有一个女儿??”红军说。
“有两个,大的是秋分姐,小的叫春儿。”芒种插上去,“你是哪村的呀,你认识高庆山吗?”
红军的眼睛一亮,停了一下才说:
“认识。他家里的人还都活着吗?”
“怎么能不活着呢?”芒种说,“生活困难点也不算什么。
就是想庆山想的厉害,你知道他的准信吧?”
“他也许过来了。”红军笑了一下,“以后能转到家里去看看,也说不定。”
芒种说:
“那可就好了,秋分姐整天想念他,你见着他,务必告诉他回家看望看望。”
红军说:
“你这是到哪里去呀?”
“我去给当家的送封信。”
“你们当家的叫什么?”
“田大瞎子。”
“你们村里谁叫这个?”
“就是村北大班里,那年闹暴动,叫红军打伤了眼的。”
“是他!”红军的眼睛里的热情冷了,宽大的眉毛挑动一下,“那些闹暴动的人们,眼下怎么样?”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出外去了。”芒种说。
“老百姓的抗日情绪怎么样?”红军又问。
“什么情绪?”
“抗日的心气高不高?”
“高。”芒种说,“我这就是去买枪,回来就操练着打日本。”
“村里是谁的主事?”
“田大瞎子。”
“咳!”红军说,“武器掌握在他们手里,是不会打日本的。
你们要组织起来,把枪背在自己肩上。”
他给芒种讲了很多抗日的道理,天气不早,芒种要赶道,红军又送了他一程,分别的时候,芒种说:“同志,你真能见着庆山吗?”
“能。”红军说,“你告诉他家里人们放心吧,庆山在外边很好,不久准能家去看看。”说完,就低着头回到树林子里去了。
芒种一路上很高兴,想不到这一趟出差,得着了庆山的准信,回去一告学,她们不定多高兴哩。把信交了,把事情办妥当,第二天就赶回来,路过城南庄,部队不见了,卖豆腐的妇女说连夜又往北开了。
回到子午镇,看见秋分和春儿在堤埝上镶布,芒种老远就合不上嘴,走到跟前小声说:“秋分姐,家来!我说给你句话。”
“什么事啊,这么偷偷摸摸的?”春儿仰着头问。
“家来,你们全家来!”芒种说着先走了。
到家里,芒种坐在炕沿上说:
“天大的喜事,庆山哥快回来了!”
秋分靠在隔扇门上,问了又问,芒种说了又说。好容易把那个红军的身量、长相、眉眼、口齿,告学明白,秋分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芒种着了慌。
“你见着的恐怕就是他!”秋分说,“怎么这样狠心,见着了靠己的人,还不说实话呀!”
春儿抱着线子家来,也斥打芒种:
“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儿叮问叮问?他穿着什么衣裳?”
“衣裳顶破旧。”芒种说。
“什么鞋袜?”
“没穿袜子,我看那也不叫鞋,是用破布条子拧的!”芒种比划着。
“你问那些个干什么?”秋分说,“我看就是他,别人能知道咱这里的事儿那么清楚?”
“他有胡子没有?”春儿还是问。
“一脸黑胡子碴儿。”芒种说。
“我看那不是。”春儿说。
“他离家十几年,你还不叫他长胡子?”秋分说着笑了,她站立不住,就到五龙堂去了。春儿在后边暗笑:姐姐像好了一场大病,今天走的这么轻快。
五
走到五龙堂,秋分把芒种带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公公,还加上她的猜想。老人说:“那一定是他。他还不能明说呀,这个地面还是归人家辖管着哩!”
他披上褂子,拿起烟袋来:
“你在家里看门,我到村里去转转!”
秋分嘱咐着说:
“不要见人就告学啊,等他真的回来了吧!”
“我知道!”老人说,“我不是那缺谋少算、眼薄嘴浅的人,我不过是去告诉几个真心实意和咱相好的人,人家也整天惦记着庆山哩!”
直到天黑,高四海还没有回来,秋分把门锁上,也到村里去了。
她到和庆山一块出走、现在北平坐狱的高翔家里去。高翔家里有爹有娘,一个和秋分年岁差不多的媳妇和一个小女孩。秋分在婆家住的时候,好到他家坐坐,和高翔媳妇说说话儿。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什么都能说到一块,高翔的媳妇是从小娇养大的,热爱丈夫,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净做那些傻事,对于那年暴动,她也不赞成,因为婆家稍微富裕,还跟着吃了一惊。可是,她愿意和秋分说话,她说:“庆山嫂子,咱两个是一个命儿,”停一会就又说,“我比你还苦!”
那时庆山只是没有准信,至于高翔,在那个年月,就是身边的孩子,也随时能从共产党这三个字联想起杀头来。
公公和婆婆曾经到北平去看望过高翔一次,媳妇也想带着女儿去一趟,公公回来说:高翔不让她去。只是叫她做一身棉衣,因为丈夫带着刑具,这一身棉衣,裁剪得奇怪,做成了,就像是不会系腰带的孩子们穿的。她拿起又放下,好几夜的工夫才把这身棉衣做成。
一针一滴眼泪,把棉花全湿透了。从结婚起,小夫妻的感情很好,新婚不久,丈夫送她到娘家去,路经滹沱河,夏天河里浪头大,小船不安稳,她年轻、胆孝晕船,当着船上很多人,高翔就把她抱在怀里,用手遮着她的眼。封建岁月,远近都当笑话传说起来。
越想过去,就越发难过了。打从高翔坐狱起,她没有畅快的欢笑过,没有穿过新衣裳,一家人过年不挂红灯,中秋不买月饼,一到天黑,就关门睡觉。
这天秋分来到她家里,正是掌灯的时候。窗纸上闪着亮光,十年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了高翔媳妇的笑声。
走进屋里,这一家人正围着桌子看一封信哩,谁也没有看见她进来,秋分说:“什么事,一家子这么高兴?”
高翔的媳妇转脸看见是秋分,笑着说:
“喜事!”
“俺爹从狱里出来了!”爬在桌子上的小女儿望着秋分夸耀。
“你这个爹可是个稀罕!”高翔的媳妇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对秋分说:“高翔出来了,信上还打听你们的人哩,你来的正好,快坐在炕上听听吧!”
秋分只好先把自己的喜讯收起来,坐到炕上去,听她家的喜讯。
其实,这信白天已经念过一次了,吃过晚饭,小孩子要求爷爷再念一次。高翔的父亲把信纸铺在桌子上,把花镜擦了又擦,拿起信纸,前挪挪后退退,像对光一样,弄了半天,才念起来。
高翔的母亲,靠在炕头被垒上,不耐烦的说:“你看你,真比戏子扮脚还费工夫哩!”
“你落俐,你来!”父亲把信又放在桌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你不知道我上了年纪,眼力不行,又加上你儿子写的这笔字,真不好认,我就怕看这个钢笔信!”
“算了!念吧,念吧!”母亲闭上眼专心听着。小女孩子还要往上挤,用两只小手使劲扯着耳朵。
高翔的信是写给父亲和母亲的,可是不用说秋分,就是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也能听得出来,有好多言语,是对她的母亲说的。爷爷念着,她看见母亲不断的红脸。
信上写着:
“我出狱后,就兼程赶到延安,现住瓦窑堡,在毛主席的亲自领导下进行学习,不久就北上抗日。十年以来,奔走患难,总算得到了报偿!”
父亲念到这里停了下来,说:
“延安。这个地名很熟,《水浒传》上——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可就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来。去,在他那书箱里,找本地图来。”
高翔的媳妇登坡上高,打开多年没动过的、尘土封盖的丈夫的书箱。
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来,递给公公。老人打开一看说:“这是一本字典。我来吧。”
他找出儿子上中学时候用的一本地图来,找了半天,才在陕西肤施县下面的括弧里找到了延安。又用两个手指头量了量,说:“你们看:这里是深泽,咱们的家,这里是延安,高翔他们占的地方,距离也就是这么寸数光景,走起来,可得些工夫哩!”
高翔的母亲叹气说:
“在外边十几年,叫人跟着担惊受怕,好容易出来了,还不先到家里看看老娘,怎么又跑到那天边子上去了哩!”
父亲说:
“你老不明白:一准是那里,有你儿子更想念的人儿!”
信上也提到庆山,说他可能从江西长征过来,北上抗日了。秋分把芒种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家子替她高兴。老人把信装好,交给儿媳妇,媳妇像捧着金银玉宝一样,递给婆婆,婆婆把它塞到被垒底下去。
小孩子托着腮帮儿望着她母亲说:
“娘,我们去找爹吧!”
“你去吧,你离的家了?”母亲问。
“离的。”小孩子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吧。”母亲笑了。
能把孩子送到丈夫的身边也是好的。在她想来:比做衣裳,孩子就是一个小针,能把母亲心里这条长长的线带到那边去,并且连在一起;像一条小沟,使这个洼里的水流进那一个洼;像一只小鸟,从这个枝跳上那个枝,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今天夜里,在五龙堂这个小村庄里,至少要有两个女人,难以入睡。
这一天晚上,闷热。秋分回到小屋里,公公还没有回来。小菜虫从窗口飞到屋里来,围着小油灯乱转。坐不到炕上,她抓了一把破蒲扇到堤坡上来。黑夜里,望日莲滴着金黄的花粉,香的闷人。从村庄到这里来的路上,有一星星的火光,不断飞起,秋分知道是公公抽着烟回来了。
春儿吃过晚饭,到姐姐家去看了一下,她替姐姐高兴,盼望着姐夫回来。姐姐不在家,她又一个人回来,过河的时候,天就大黑了。月亮升上来,河滩里一片白,闲在河边的摆渡鼓鼓的底儿向上翻着,等候着秋天的河水来温存。
她还要走过一片白沙岗,一带柳子地。
柔细光滑的柳子,拂着她的手和脸,近处有一只新蜕皮的蝈蝈儿,叫的真好听。她停下来,轻轻拨动着柳子,走到里边去,想把它捉祝忽的一个黑影子,从她脚底下跳起来,她叫了一声。
原来是芒种。嘻嘻的笑着说:
“我吃了后晌饭,喂饱了牲口,到菜园子井台上洗了洗脚,站在高处一望,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柳子地里浮游,我想:准是一只大鸟,要在柳子地过夜,我去捉住它。走近了,原来是你的白褂子!”
春儿说:
“你饶吓了人,还编歪词儿!”
“我是说来接接你,四海大伯高兴吧?”
“亲人快回来了,还有不高兴的?明儿还许请请你哩!”春儿说。
“请我什么?”芒种说。
“请你吃大碗面,多加油醋!”春儿笑着说,“看你把我的蝈蝈儿也闹跑了,快回家吧!”
“紧着家去干什么,我要在这里玩一会儿!”芒种说。
“漫天野地,有什么玩儿头?怪害怕的。”春儿说着往前走了。
“等等我呀!”芒种小声叫着,“等等我去捉住这个蝈蝈儿,它又叫哩。”
芒种拨着柳子里面去了,听见蝈蝈儿的叫声,春儿也跟了进去。
芒种紧紧拉住她的手,春儿急的说不出话来,用力摆脱,倒在柳子棵的下面。
密密的柳子掩盖着,蒸晒一天的沙土,夜晚来,松软发热,到处是突起的大蚂蚁窝,黄色的蚂蚁,夜间还在辛勤的工作着,爬到春儿的身上,吸食甜蜜的汗。
最后,春儿哭了,她说:
“这算是干什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芒种说:
“听见庆山哥的消息,大家都在高兴。我是问问你,我们能不能成了夫妻??”春儿低着头,用手抓着土。她刨了一个深坑,叫湿土冰着滚热的手。
半天工夫,她说:
“成不了,你养活不起我。”
芒种说:
“要是庆山哥回来了呢?假如我也有了出头之日??”“那我们就指望着那一天吧!”春儿说,“我又没有七十八老,着什么急哩!”
六
春儿回到家里,月亮已经照满了院,她开开屋里门,上到炕上去,坐在窗台跟前,很久躺不下。小白褂湿透了,带着柳子地里的泥土和揉碎的小草的味道。月亮从葫芦的枝叶里,从窗户的棂格里照进来,落在丰满的胸脯上,心口还在突突的跳动。
她感到有些后怕,又有些不满足。她仄着耳朵听着,远远的田野,有起风的声音。
她出来,西北角上有一块黑云,涌的很快,不久,那一面的星星和树木,就都掩盖不见了。干燥的田野里,腾起一层雾,一切的庄稼树木、小草和野花,都在抖擞,热情的欢迎这天时的变化。
半夜里下起大雨来,雨是那样暴,一下子就天地相连。远远的河滩里,有一种发闷的声音,就像老牛的吼叫。
今年芒种还没有给她们抹房顶,小屋漏了,叮叮当当,到处是水,春儿只好把所有的饭碗、菜盆,都摆在炕上承接着,头上顶了一个锅盖,在屋里转来转去。
堤埝周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了这么多的蛤蟆,一唱一和,叫成了一个声音,要把世界抬了起来。春儿一个人有些胆小,她冒着雨跑到堤埝上去,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有一只野兔,张慌的跑到堤上来,在春儿的脚下,打了一个跟头,奔着村里跑去了。
“看样子要发大水了。”春儿往家里跑着想。
第二天,雨住天晴,大河里的水下来了,北面也开了口子,大水围了子午镇,人们整天整夜,敲锣打鼓,守着堤埝。开始听见了隆隆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是日本人占了保定。大水也阻拦不住那些失去家乡逃难的人们,像蝗虫一样,一普面子过来了。子午镇的人们,每天吃过饭就站在堤埝上看这个。
那些逃难的人,近些的包括保定、高阳,远些的从关外、冀东走来。
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越走越少,从这些人的行囊包裹、面色和鞋脚上,就可以判定他们道路的远近,离家日子的长短。远道逃来的人,脚磨破了,又在泥水里浸肿了,提着一根青秫秸,试探着水的深浅,一步一步挪到堤埝跟前来。他们的脸焦黑,头发上落满高粱花,已经完全没有力量,央告站在堤坡上的人拉他们一把。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一个小孩子背在背上,手里还拉着一个。孩子不断跌倒在泥水里,到了堤埝边上,她向春儿伸伸手:“大姑,来把我们这孩子接上去!”
春儿把她娘儿们扶了上来,坐在堤埝上,一群妇女围上来,春儿跑回家去,拿些饽饽来,给两个孩子吃着,那个女人说:“谢谢大姑。我们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啊,日本人占了我们那个地方。”
春儿问:
“你们家是哪里呀?”
“关外。当时指望逃到关里,谁知道日本人又赶过来,逃的还不如他们占的快,你们说,跑到哪里是一站呀?”
“孩子他爹哩?”春儿问。
“走到京东就折磨死了。”女人擦着泪。
“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人们问。
女人说:
“谁知道啊,昨儿个我们宿在高阳,那里还是好好儿的,就像你们现在一样,可是今天早晨一起来,那里的人们也就跟着我们一块儿逃起来了。”
人们都不言语了,那个女人叫小孩子吃了吃奶,就又沿着堤埝,跟着逃难的大流走了。
天晴的很好,铺天盖地的水,绕着村子往东流。农民们在水里砍回早熟的庄稼,放在堤埝上,晒在房顶上。
天空有一种嗡嗡的声音,起先就像一只马蝇在叫。声音渐渐大了,远远的天边上出现一只鹰。接着显出一排飞机,冲着这里飞来了。农民们指划着:“看,飞艇,三架,五架!”
他们像看见稀罕物件一样,屋里的跑到院里来,院里的上到房顶上去。
小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在堤埝上跑着,拍着巴掌跳跃着。
逃难的女人回过头来说:[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乡亲们,不要看了,快躲躲吧,那是日本人的飞机,要扔炸弹哩!”
没有人听她,有些妇女,还大声喊叫她们的姐妹们,快放下针线出来看:“快些,快些,要不就过去了!”
飞机没有过去,在她们的头顶仄着翅膀,转着圈子,她们又喊:“飞鸡,要下蛋了,你看着急找窝哩!”
轰!轰!飞机扫射着,丢了几个炸弹,人们才乱跑乱钻起来,两个人炸死在堤埝上,一头骡子炸飞了。
飞机沿着河口扫射,那里正有一船难民过河。河水很大,流的又急,船上一乱,摆渡整个翻到水里去。大人孩子在涌来涌去的大浪头中间,浮起来又淹没下去,一片喊救人的声音。
日本人的飞机扫射着,轰炸着,河里的水带着血色飞溅起来。
五龙堂能凫水的人全跳到水里去打捞难民。高四海老头子脱的光光的,拍打着浪头,追赶一个顺流而下的小孩子。他一个猛子扎了一里多远,冒出头来,抓住了小孩子的腿,抱到岸上来。他在搭救出来的水淋淋的难民中间走着喊:“谁是孩子的娘,这是谁家的孩子,没有主吗?”
有的人说:
“你老人家遮盖上点吧,这里净是女人们!”
高四海说:
“别放他妈的屁了,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些讲究!有理可就去和日本人说呀!”
他找不到小孩子的娘,把孩子嘴朝下放在河滩上,又跳到水里去了,他专门打捞着女人,打捞上一个来就问:“别哭,快吐吐水,你的小孩我给你打捞上来了!”
当女人摇头说不是她的小孩的时候,他就又跳进水里去了。
一直打捞到天黑,有很多人是叫大水淹没死亡了。人们点着一堆堆的柴火,烘烤那些打捞上来的人们。高四海穿上衣服,逢人就打听小孩的母亲。
有人说:这是从关外逃来的那个黑脸的年轻的女人的孩子,她恐怕是在水里炸伤了,没有力量浮起来淹死了,还有她那个大些的孩子。高四海听了,叫过秋分来说:“抱着这孩子到有奶的人家吃吃去,他娘死了,我们收养着吧!”
秋分说:
“这个年月,收养这个干什么呀?”
“你不抱他,我就抱他去,”高四海说,眼里汪着热泪,“这年月,这年月,还哪里的这些废话呀!”
夜晚,逃难的人们,就在熄灭的柴火堆旁边睡下了,横倒竖卧,河水汹涌的流着,冲涮着河岸,不断有土块滩裂的隆隆的声音。月光照着没边的白茫茫大水,和在水中抖颤的趴倒的庄稼。远近的村庄,担着无比的惊惶和恐怖,焦急和无依的痛苦,长久不能安眠。在高四海的小屋里,发出小孩子的撕裂喉咙的哭声。
“日本!日本!”在各个村落,从每一个小窗口里,都能听到,人们在睡梦里,用牙齿咬嚼着这两个字。
七
前些日子,子午镇也曾买回几枝枪来。田大瞎子自己带一枝八音子,把一枝盒子交给田耀武,有两枝大枪叫村里几个富农地主子弟背着,每天早晨起来,在十字街口集合出操,田耀武是指挥。这些子弟对出操跑步没有兴趣,又怕以后真的挑兵,总是等到巳牌时还到不齐,随便报报数也就散了。
并且,指挥虽然是大学毕业,也受过暑期军训,对于操法口令却非常生疏。
自从那天,好容易分做前后两行,他喊:“前排不动,后排向前五步走!”
以致后排的人顶了前排的屁股,田耀武在全村老百姓面前羞了个大红脸,也就懒的再集合这些人了。
这些子弟们对枪还是有兴趣的,他们在夜晚背上枪枝去串女人门子,对相好的夸耀,说他不久就是一个官儿了。田耀武因为自己的媳妇一直没有回来,和老蒋的一个女孩叫俗儿的交接上了,每天晚上就住在她那里。
俗儿是老蒋的第三个女孩。两个姐姐全出嫁了,长的也都平常;唯独这个老三,从小就显出是全村的一个人尖儿。十五六上就风流开了,在集上庙上,吃饭不用还帐,买布不用花钱。今年才十九岁,把屋里拾掇的干干净净,糊上雪白的窗纸,铺上大红的被褥。这天前半夜田耀武又来了,把盒子放在炕沿上吓唬她说:“小心着!你要再和别人好,这个玩意可不饶你!”
俗儿笑着说:
“你觉得我怕那个吗?我摸过的比你见过的还多哩!你瞎背着,会使吗?
你能这样——”她说着一只手抓起盒子来,抬起穿着红裤衩的大腿,只一擦就顶上了子弹,对准田耀武。田耀武赶紧躲到炕头里面去说:“别闹,别闹!看走了火打着人。”
俗儿关上保险,把枪放在桌子上,说:
“你用不着拿这个唬我们,我们不怕这个。你这样说:你再和别人好,我就不给你钱花了——那我就没有话说了。”
田耀武说:
“别废话了,你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我也快走了。”
“你到哪里去?”俗儿把灯挑亮,仄到炕上来。
“到南边做官儿去。”
“这个东西也带走吗?”俗儿问,她指指放在桌子上的枪。
“带着,道路上不平静。”田耀武说。
“你们有钱的人,哪里也能去,你也带我去吧,给你搓搓洗洗的。”俗儿笑着说。
田耀武只是笑了一下。俗儿说:
“和你说着玩儿哩,我跟你去干什么?我人穷命苦,活该受罪,日本人来了再说他来了的,在劫的难逃,天塌了还有地接着呢!可是,你这趟出去,盘川脚给,也得花不少的钱吧?”
田耀武说:
“家里有些现洋,老头子全埋起来了,我还得到城里铺子里去拿钱。”
“穷家还富路哩,何况你们是有钱的主儿,”俗儿说,“哪天走,规定了日子没有?我还得给你送送行哩!”
“不要你送行,”田耀武说,“快脱衣裳睡觉吧,什么时候走再告诉你!”
俗儿慢慢脱着衣服,又问:
“路上不平安,你有个伴没有?”
“没有,”田耀武说,“平汉路不通了,叫老常送我到濮阳,再从那里坐火车。”
“也得在五龙堂过河吧?”俗儿问。
“嗯。”田耀武答应着把灯吹灭了。
半夜里,村里住了兵,人们乱了起来,田大瞎子派芒种把田耀武从热被窝里叫走了。俗儿刚刚合上眼,就听见有人轻轻敲打着窗棂说:“走了吗?”
“走了。”俗儿说。
“问清楚了没有?”
“问清楚了:有枪有钱,老常送他,在五龙堂过河。”
“日期哩?”
“没有定准。”俗儿说,“你每天在河口上留点意就是了。
得了便宜,可别忘了我。”
“你的大功一件。”窗外的人压着嗓子笑着,“给你买件花褂。”
“你还进来睡不?”俗儿撒着娇问。
“你叫我就热锅吗,他妈的!”那个人说着,爬上房去走了。
村里住的是骑兵,起初人们以为是日本,不敢开门,军队砸开了门子,才知道是五十三军。马跑得四蹄子流水,披着鞍子就都在街里卧倒了。村公所赶紧预备吃喝草料,军队绕家串游,乱放枪,一条狗在街上跑,一枪打死。
田大瞎子把营长请到自己家里,好酒好菜应酬着,有兵闯进来,他就出来说:“老总别闹,你们官长在这里!”
“什么妈拉巴子官长,”那些兵用枪托子顿着田大瞎子的胸脯,“你叫他出来认认我们!是官长就该领我们和日本子打仗,王八蛋狗命的就会领着我们跑,把马都快跑死了,还是官长哪!”
军队乱夺乱抢一阵,不到鸡叫就又下命令往南开,那些军队,大声骂着街,爬上马去,歪歪斜斜的跑走了。“我看不行了,”田大瞎子把耀武叫到屋里说,“你先把你那长头发去了吧!”
“这头发要什么紧?”田耀武不大高兴。
“什么要紧?”田大瞎子大声吆喝,“你的命要紧!日本人就是讨厌念书的学生,光凭我可怕什么呀?”
母亲也劝,把老常叫来,拿把剃头刀子把田耀武的分头刮掉,箍上了一块西湖毛巾,田大瞎子说:“我看那么鲜亮的毛巾也扎眼。早些吃点饭,到城里去一趟!”
田耀武光着头往街上一走,大大增加了子午镇村民的恐日情绪,农民们偷偷说:“怎么区长把羊头也去了?”
“怕日本。”
“剃光头就不要紧了?我们可全是光头。”
“我看是鸡巴一样,日本人不管你有毛没毛!”
田耀武到铺子里支了几百块钱,到县政府去转了一下,县政府的牌子也摘了,大堂的正门堵起来,一个顶事的人也不见,转了半天,才遇见一个认识的听差,说县长和科长们半夜里就雇上大车南下了,枪枝钱粮全带走了。
田耀武赶紧回到家里,匆匆忙忙打整了个包裹就要走。
他母亲说:
“把咱那文书匣子,你也带出去吧!”
田大瞎子说:
“地亩搬不动,拿出那个去做什么使,还是埋起来,反正我在家里守着它!”
又把老常叫来,嘱咐了几句。老常急忙回到长工屋里拿双替换的鞋。
老温和芒种全在那里心神不安的等着,老温说:“老常哥,你就和少当家的说说,叫他把我也带出去吧!”
“你出去干什么?”老常说。
“到哪里也是实力气吃饭呗,总比在家里叫日本人杀了好啊!”老温说。
芒种也说:
“求求他也把我带上!”
老常说:
“谁也别想。该着怎样就怎样吧,别看叫我跟着,用不着了,也就叫我回来了,要不我就多带上一双鞋?咱们就是擦屁股瓦,用的时候抓起来,用过就丢了。跟着他干什么去,他肯管你饭吃?”
等到天黑,田耀武才和老常从家里出来,父亲和母亲怕叫人看见,也没有送他。他们从村边趟着水,抄着小道,并没有遇见一个人。到了五龙堂河口,老常先到头里去,招呼一声摆渡。
摆渡靠在对岸,上边好像没有人。老常用两只手卷成喇叭,大声喊叫,在水雾茫茫里,好半天才听见有人答应:“听见了。”
田耀武和老常站在河边等着,河水落了些,水流还是很大,小船从上游下来,像漂着的一片树叶。船靠了岸,船上只有两三个人,黑影里跳下一个女人来,和船夫们打趣着:“劳你们的大驾了,我也不掏船钱了!”
船夫们笑着说:
“我们候了你吧,回头再去上你的船!”
“扯蛋!没一个好东西!”女人骂着上了岸,望了田耀武一眼,说:“这不是田区长吗?”
田耀武早就听见是俗儿,冷冷说了一句:“我到五龙堂去有点公事。”
“有什么公事啊?”俗儿笑着,“县长全跑了,你这区长还不交代了吗?”
田耀武顾不得和她搅缠,就催着老常上船,老常上去说:“今天净是谁们呀,怎么听口音都生呼呼的。”
小船开动了,船夫们一句话也没说,把舵的人背着身子,眼望着滚滚的河水,留恋着俗儿的模糊的影子。很快到了对岸,田耀武先跳下去,就要掏船钱。这时那个把舵的说了话:“不要船钱了,把你带的枪留下来!”
“为什么给你们枪?”田耀武吃了一惊。
“枪是老百姓掏钱买来打日本的,你带着上哪里去?”把舵的跳下来,就拧住了田耀武的胳膀。
“你们这不是明抢明夺吗?”田耀武挣扎着。
“眼下很难说清是谁抢谁的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全叫我们留下了,你还想怎样?不想走旱道,就到河里去。”说着就把田耀武悬空举起来。
“我给,我给。”田耀武把枪摘下来。
“子弹,五十粒。”掌舵的人又说。
“枪给你们了,我留着子弹干么。”田耀武递过去说。
“钱。”掌舵的人又说。
“这是我的路费。”田耀武说,“你们拿了去我怎么走路呀?”
“你用不了那么多。给你留下点,花到濮阳。”
过来几个人把他搜了,丢了摆渡走了。掌舵的人在水皮上试着新得来的枪,连发一排子弹。
“哪来的这么一班强盗?”田耀武哆哆嗦嗦的说。“我听着像和俗儿相好的高疤。我们还走不走?”老常说。“不走怎么办?”田耀武说:“这个地面我更不能呆了,钱也不多了,送我一程,你就回去吧。”
八
自从大军南撤,县长逃走,子午镇的老百姓只好听天由命,庄稼烂在地里不愿去收拾,村庄里成立了很多小牌局。从安国长仕庙上来了一个道士,住在老蒋家里,设黑坛,闹神闹鬼,招了一群妇女来整天整夜磕头。
传说日本已经到了定县。县城里由一个绅士,一个盐店掌柜的,一个药铺先生组成维持会,各村的村长就是分会长,预备八月十五就欢迎日本人进城。田大瞎子领回红布白布,叫老蒋派下去做太阳旗,还要在地亩里派款收回布钱!
又是从西头派起,老蒋拿着一块白布一块红布告诉春儿:“把红布剪成圆的,贴在白布上,就像摊膏药一样。”“我不做这个,”春儿说,“你愿意欢迎,就叫你们俗儿去做呀!”
老蒋说:
“我们自然要做一个,还得做一面漂亮的,挂在大门上。日本人过来了,没有这个旗儿,可要杀个鸡狗不留,你合计合计吧!”
“不用合计,我不做。”春儿扭头出去了。她拿了一把小锄,又抓了一把油菜子装在口袋里,到她那块地里去。
前半月,县里曾经派人下来压着,挖了一条长长的战壕,说是军队要在这里和日本打仗。战壕的工事很大,挖下一丈多深的沟,上面棚上树木苇席,盖上几尺厚的土,隔几丈远,还有一个指挥部。
那些日子正下连阴雨,地里的庄稼也待收拾,农民们心气很高,每天在大雨里淋着,在水里泡着,出差挖沟。战壕是一条直线,遇到谁家的地,就连快熟的庄稼挖去,春儿这一亩半地,种的支谷,身手长的全很好,挖了多一半,地头上一棵修整得很好的小柳树,也刨下来盖了顶棚,别人替她心痛,芒种挖沟回来告诉她,春儿说:“挖就挖了吧,只要打败了日本,叫我拿出什么去也行。”
现在,战壕顶上铺盖的树枝还发着绿,泥土还发着松,春儿用小锄平了平,在上面撒上了晚熟的菜种。有一只苍鹰在她头顶盘旋着。
撒完菜种,一个人坐在战壕上想:“假如在这里狠狠打一仗,还用着害怕日本人过来?”
近处的庄稼,都齐着水皮收割了,矮小的就烂在泥水里。远处有几棵晚熟的高粱,在晚风里摇着艳红的穗子。有一个人,一步一拐的走过来。春儿渐渐看出是一个逃兵,把枪横在脖子上,手里拄了一根棍,春儿赶紧藏在树枝后面,逃兵已经看见她,奔着这里来了,春儿害怕,抓紧手里的小锄。
等到看清这个逃兵又饥又渴,没有一丝力气,才胆壮起来,直着身子问:“你要干什么?”
“不用怕,大姑。”逃兵说着,艰难的坐下来,他的脚肿得像吹了起来,“我跟你要些吃喝。”
“你不会到村里去要?”春儿说。
“我不敢进村,老百姓恨透了我们,恨我们不打日本,还到处抢夺,像我这样孤身一个,他们会把我活埋了!”逃兵说。
“为什么你们不打日本呀?”春儿说。
“大姑,是我们不愿意打?那真冤枉死人。你想想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东省人,家叫日本人占了,还有不想打仗的?我们做不得主,我们正在前线顶着,后边就下命令撤了,也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才溃退下来。”
“说得好听。”春儿撇着嘴,“背着枪不打仗,有吃喝也不给!”
“你家去给我拿一点。”逃兵把枪摘了下来,“我愿意把这枝枪给你留下,我把它卖掉也能换几十块大洋,这是国家的东西。留给你们打日本吧!”
“我们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打日本?”春儿笑着说。
“总归是有人要打的,我们那里就有了抗日联军,我也要想法投奔他们去了。”
春儿看了看他那枝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家去给你拿些吃喝去。”
逃兵说:
“咱们都是中国人,你行好就行到底吧,家里有男人穿不着的破衣烂裳,拿给我两件,我好换了走路。”
春儿点点头,逃兵又说:
“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呀,你们这一带难缠,叫他们知道,我就别想活了。”
春儿说:
“你放心吧!”
春儿回到家里,找了芒种来,偷偷告诉他有这么件儿事,问问他可行不可行。
芒种说:
“行了,这个年头,咱们有枝枪也仗仗胆儿,你拿着东西前边去,我在远处看着,免得他疑心。”
春儿找出她爹的一身破裤褂,又包上几个饼子和一些咸菜,就去了。
逃兵把枪枝给了她,换上便衣,就绕着村边走了。等到天黑,春儿才把枪拿回家来。
芒种说:
“今年冬天活不多,地面上又乱腾,田大瞎子装蒜装穷,打算不用我了。
我也不想再当奴才了,咱们有了一枝枪,我背着它参加了高疤的队伍吧!”
春儿说:
“先别忙,他的行为不正,你准知道他能成事?要是俺姐夫过来了,不用说,我就叫你背着走。”
她把枪紧紧藏了。
九
高疤以前是这一带有名的大贼,以门窗不动能盗走大骡子出名。自从在城南地面截下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收了南逃官员们的枪枝,又接连在五龙堂河口卡了几伙逃兵,就自称团长,委了几个连长,到各村镇吊打村长富户,把埋藏了的枪枝起出来,有的主儿舍不得枪枝,叫子弟背着,参加了这个队伍,在冀中说起来,就有了很多“跟着枪出来的”兵士。每天在子午镇大街二丰馆大吃大喝,夜晚就住在俗儿家里,过了些时,人马越多声势更大,就向俗儿提出来:要正式娶她。
各村送了喜幛来,挂满了老蒋的屋子院子,一直挂到大街上来。八月十五这天过事,定了两抬官轿,两抬花轿,前后几十匹顶马,后面跟随着一个营的步兵。顶新奇的是不放花炮,一路上连放排子枪,闹的这样红火的排场,没人敢看,路过哪村,哪村关门闭户,路上断绝了行人,子弹皮撒了满道满街。
这一天,老蒋穿戴很体面,走出转进,招呼着各村来送礼的人,饭庄上送来几桌酒席,送礼的站不住脚,放下东西就惊惊慌慌的走了,可就便宜了他,喝了个醉里胡涂。
只有村里管账的先生陪他,晚上,新女婿睡了觉,两个人又喝了一场,老蒋说:“也不知道是我哪块地里的风水,竟出了个女婿团长。”
管账先生说:
“这叫时来运转,这还不算到头哩,团长升旅长,旅长升师长,你这老爷子是当上了。”
“人家俗儿,”老蒋像是说别人家的孩子,“算是有眼力,你说,从十五六上,说媒的没离过门儿,她就是一个全不如意。到底看上了高团长。你说高团长的福气到底在哪个地方?”
管账先生说:
“我看就在那块疤上,不分冬夏阴晴,都在发红发亮,更加上有胆气,有智谋,遇见这个时候,自然就升发起来。”
两个人正说着,田大瞎子绊绊坷坷走了进来,老蒋赶紧让座说:“来,村长,上坐上坐。从前我净是吃喝你的,今天算我还个席儿。”
“我不喝酒,”田大瞎子愁眉不展的说,“我是来向你托个人情。你什么时候背私间和高团长讲一声,就说我请他到舍下吃个便饭。”
“不用了,”老蒋说,“咱们又不系外,你费那个事干什么?”“一定请他去,你们两位陪客。”田大瞎子说,“自从张专员南边去了,咱们就连个依靠也没有了,幸亏和高团长结了亲,这地面儿上的事,总得请他多照看着点。”
“那有什么,”老蒋一口应承,“自己的嫡亲女婿,还不是我说怎样他就得怎样。”
过了两天,在子午镇的十字街口,出现了一张盖着大红关防的布告,有三四个月不见官方的告示了,凡是认字的都围上来看。
出告示的是人民自卫军司令部和政治部,号召人民团结起来,武装抗日,司令员是吕正操。
有人从高阳回来,说在城门洞看见了真正的红军,胳臂上带着红五星。
芒种就跑去告诉秋分说:
“他们真的过来了,高阳离咱这里不远,你自己去看看吧,不要再错过了。”
秋分愿意去一趟,就收拾着找伴动身。
这几天,高疤心里不大痛快,他派手下人到高阳打听一下,听说吕正操委派了各支队的司令,正整编各地杂牌的队伍,又听说红军纪律很严,官兵一致吃小米,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当官的也要受训学习,团里还设政治委员。自己底子不正,怕受管束,心里很是彷徨不定。
夜晚对俗儿一讲,俗儿笑着说:
“这有什么难处,你去领个委任不就完了吗?”“谁知道他委你一个什么呀!”高疤说,“素日和他们又没有联络,不定那天他来缴了你的枪哩!”
“我和他们倒有点关系。”俗儿抿着嘴。
“你认识吕司令?”高疤笑着问。
“吕司令我倒不认识,”俗儿说,“我认识的这个人资格也不嫩,听说在红军里面是个大头儿。”
“简断截说是谁吧!”高疤喊着。
“就是五龙堂的高庆山。现在,高阳不是驻的红军吗,你到那里去说,当年曾经和高庆山一块闹过事,也是红军底子,这牌子多吃香,管保委你个司令。”
高疤一想,虽说把不定,倒也是条门路,就说:“咱们和他家素日没有来往,空口白话,人家也许不信哩!”
“这好办。”俗儿说,“我去给你拉关系。”
说着就出溜下炕来,到了春儿家里,一听说秋分正要找高庆山去,俗儿可就高兴极了,忙说:“秋分姐!路上不平安,离高阳城又这么远,你走着去,多么不方便?
我们那个也正要到高阳会吕司令去,你就跟他一块去吧!路上前呼后拥,有人保护着你,多么威风?再不就叫他们备上一匹走马,脚手不沾地,就送你到了高阳城。到了那里,见了俺庆山姐夫,夫妻相会,真是一出《武家坡》。
这些年,你受苦受难,当男变女,可不容易!别人不知道,我可眼见来哩。
见了俺庆山姐夫,二话别说,先跟他要身好衣裳换了,他做着那么大官儿,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
一场话说的秋分懵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回答,春儿说:“我看还是自己走着去吧,大脚五手的,又不是没出过门。”
“嗐,我那妹子,”俗儿拍打着春儿的肩膀头说,“你年纪小,知道事儿少,咱姐姐到了那里就是太太,有多少人要来请,有多少人要来瞧?步下碾了去,多么不好看,咱要没有,也说不上,要着饭千里寻夫的多着呢,可是谁叫咱有这么现成的大走马哩!骑上去,像坐花轿,一点也不颠,那天我还骑了一趟哩!”
不容分说,拿了秋分的小包袱就先走了,见了高疤就说:“你看怎么样,比算卦还灵哩,人家正要找男人去,你就和她一块去吧!”
高疤派人备了一匹花马叫秋分骑着,还叫一个兵在旁边牵着。
“你把衣裳也换换,”俗儿又对高疤说,“看你花丽狐哨的,红军不稀罕这个!”
高疤脱了绸缎衣服,穿了一身卡来的军装,把盒子炮上的大红丝线穗子也摘了去。军队身上的红红绿绿的东西,也减退了减退。他穿上俗儿早给他打好的一双草鞋:是雪白毛线织成,前面顶着一个大红绒球儿。说是红军那里兴这个。
带着一连人,奔着高阳去了。
路过附近几个村庄,那些村长村副们又在街口上摆下茶果桌子,站立在两厢恭身施礼,欢迎高团长的队伍。高疤一见就恼了,骂:“混蛋!谁叫你们又弄这个,以后免了!”
村长村副们闹不清怎么回事,赶紧指挥着人们把桌子抬走,又看见队伍里有个骑马的妇道,以为是高疤霸占的谁家的妻女!
十
秋分没骑过牲口,一路上铲的两腿生痛,出了浑身大汗,队伍走的又快,也不歇晌打尖,心里抱怨说:“知道这样不自在,还不如听着春儿自己个走来哩!”
又猜想:
“他别把我拐带走了啊!”
一路上,她只是觉着道儿远,天快黑下来,才到了高阳,离着城门还有老远,就出来一队兵,枪枝服装都很整齐,臂上果然挂着小红星儿。问清了原由,叫高疤的队伍在城外扎住,只叫他一个人进城。高疤说:“这妇女是来找丈夫的,也得让她进去。”
讲说了半天,城里的兵才答应了,前后围随着他们进了城门。街上很热闹,买卖家都点上灯了,饭铺里刀杓乱响,街上来来往往的净是队伍,有的军装,有的便衣,有的便衣军帽,盒子枪都张着嘴儿,到处是抗日的布告、标语和唱歌的声音。
先到了司令部,把高疤带进去,把秋分带到政治部来。走进一家很深的宅子,秋分不断在石头台阶上失足绊脚,正房大厅里摆着几张方桌,墙上也满贴着标语、地图,挂着枪枝弹药。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正围着桌子开会,见她进去,让她坐下,一个兵笑着问:“你是从深泽来的?”
“是。”秋分说,“我来找一个人,五龙堂的高庆山。”“高庆山?”那个人沉吟了一下,“他参加过那年的暴动吗?
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们当家的,”秋分低着头说,“那年我们一块参加了的。”
“这里有你们一个老乡,也是姓高,”那个人笑着说,“叫他来看看是不是。小鬼,去请民运部高部长过来,捎着打盆洗脸水,告诉厨房预备一个客人的饭!”
秋分洗完脸,一大盆小米干饭,一大盆白菜熬肉也端上来了,同志们给她盛上,秋分早就饿了,却吃不下,她的心里怦怦跳动,整个身子听着院里的响声。同志们又问:“你们那一带有群众基础,现在全动员起来了吗?高疤的队伍怎么样?”
秋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
“土匪性不退!”
人们全笑了,说:
“不要紧。这叫春雨落地,草苗一块儿长,广大人民的抗日要求是很高的。明天高部长到那里去,整理整理就好了。”
院里有脚步声,屋里的人们说:高部长来了。秋分赶紧站起身来望着,进来的是个小个子,戴着近视眼镜,学生模样,进门就问:五龙堂的人在哪里?秋分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笑着说:“这是高翔。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高翔走到秋分跟前,凑近她的脸认了一会,高兴的跳起来说:“秋分嫂子!我一猜就是你们。”接着又对同志们说:“来,我给你们介绍,高庆山同志的爱人,农民暴动时期的女战士。”
“怎么一猜就是我,就不许你媳妇来看你?”秋分说。“你来她来是一样!”高翔笑着说,“你今天不要失望,见着我和见着庆山哥哥也是一样!”
“到底你知道他的准信不?”秋分问。
“一准是过来了。”高翔说,“在延安我就听说他北上了,到了晋察冀,在一张战报上还见到了他的名字,我已经给组织部留下话,叫他和我联络,不久就会知道他在哪里了!”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的,穿着海蓝旗袍,披着一件灰色棉军衣,望着高翔,娇声嫩语的说:“高部长,你还不去?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讲话哩!”
说完就笑着转身走了,秋分看准了是大班的媳妇李佩钟。“好,我就来。”高翔说,“秋分嫂子也去看一看吧,高阳城里的妇女大会,比咱们十年前开的那些会还人多,还热闹哩!”
参加了大会回来,已经多半夜,秋分直到天明没有合上眼,很多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心境和话语,又在眼前活了起来。看来很多地方和十年以前的情形相同,也有很多地方不大一样。领导开会的、讲话的、喊口号的还是小个子高翔,他真像一只腾空飞起的鸟儿,总在招呼着别人跟着他飞。十年监狱,没有挫败了这个年轻人,他变的更老成更能干了。十年的战争的艰苦,也不会磨灭了庆山的青春和热情吧?
为什么田大瞎子的儿媳妇李佩钟也在这里?看样子高翔和她很亲近,难道他们在外边,守着这些年轻女人,就会忘记了家里吗?
第二天清早,她就同高翔和李佩钟上了一辆大汽车,回深泽来。她们路过蠡县、博野、安国三个县城和无数的村镇,看到:从广大的农民心底发出的、激昂的抗日自卫的情绪,正在平原的城镇、村庄、田野上奔流,高翔到一处,就受到一处的热烈的欢迎。
汽车在长久失修的公路上颠簸不停,李佩钟迎着风,唱了一路的歌儿。
秋分感到在分担了十年的痛苦以后,今天才分担到了斗争的光荣。她甚至没有想到:在今后的抗日战争里,她还要经历残酷的考验和忍受长期的艰难。
黄昏的时候,她们到了子午镇。秋分一下车,就有人悄悄告诉她:“庆山回来了,现在五龙堂;你们坐汽车,他赶回来了一群羊!”
秋分没站稳脚,就奔到河口上来。船上的人和她开玩笑说:“不回来,你整天等,整宿盼;一下子回来了,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在船上,秋分就看见在她们小屋门口,围着一群人。在快要下山的,明静又带些红色的太阳光里,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穿一身山地里浅蓝裤褂的人,站在门前,和乡亲们说笑。她凭着夫妻间难言的感觉,立时就认出那是自己的一别十年的亲人。
她从船上跳下来,腿脚全有些发软,忽然一阵心酸,倒想坐在河滩上嚎啕大哭一常人们冲着她招手、喊叫,丈夫也转过身来望着她,秋分红着脸爬上堤坡。
在平原痛苦无依、人民心慌没主的时候,他们回到家乡来了。
十一
秋分爬上堤坡,乡亲们见她来了,说笑着走散了,庆山望着她笑了笑,也转身进小屋里去。公公从河滩里背回一捆青草,撒给那几只卧在小南窗下面休息的山羊。秋分笑着问:“出去了十几年,这是发财回来了?”
高四海摸着一只大公羊的牴角说:
“发财不发财,我还没顾着问他;反正弄了一群这个来,也就有我一冬天的活儿了。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快到屋里和他一块儿做点吃的。”
秋分走进屋里来,好像十年以前下了花轿,刚刚登上这家的门限。她觉得这小屋变得和往日不同,忽然又光亮又暖和了。自己的丈夫,那个高个儿,正坐在炕沿上望着她,她忍不住热泪,赶快走到锅台那里点火去了。她家烧的是煤,埋在热灰下面的火种并没有熄灭,她的手一触风箱把,炉灶里立时就冒起青烟,腾起火苗儿的红光来。望着旺盛的火,秋分的心安静下来。
她把瓦罐里的白面全倒出,用全身的力量揉和了,细心切成面条儿,把所有的油盐酱醋当了佐料。水开了,她揭开锅盖,滚腾的水纷纷窜了出来,秋分两手捧着又细又长、好像永远扯不断的面条儿,下到锅里去。
忽然,在炕角里,有一个小娃子尖声哭叫了起来。高庆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不到两生日的孩子睡醒了,抓手揪脚的哭着。
“唔!这是哪里来的?”庆山立起身来,望着秋分。“哪里来的?”秋分笑着说,“远道来的。你不用多心吧,这是今年热天,一个从关东逃难来的女人,在河口上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咱爹叫把这孩子收养下来。要不,你哪里有这么现成的儿子哩!”
庆山笑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好像是抱起了他的多灾多难的祖国,他的眼角潮湿了。
吃饭的时候,高翔赶来了,两个老同志见面,拉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庆山从里边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高翔说:“这是我的介绍信,组织上叫我交你的,还怕路上不好走,叫我换了一身便衣,赶上一群山羊。路上什么事也没有,没想到和你碰的又这样巧。”
高翔看完了信说:
“你来的正好。在军事上,我既没有经验,新近遇到的情况又很复杂。
你先不用到高阳去,就帮我在这里完成一个任务吧!”
庆山正要问什么任务,高翔的爹领着小女孩来看儿子了。
秋分拉着小女孩问:
“你找谁来了?”
小女孩慢腾腾的说:
“俺爹!”
秋分指着高翔,小女孩没想到她的爹竟是一个完全面生的人,不敢走过去,高翔过来把她抱起,秋分又逗她:“谁叫你来找爹?”
小女孩笑着说:
“俺娘!”
引的人们全笑了。庆山对高翔说:
“我好像从没见过她,长的这样高了!”
秋分说:
“你哪里见过她,你们走的时候,她娘刚刚坐了月子!”“要不大人就老的快,”高四海笑着说,“生叫这些孩子往上顶的!”
高翔说:
“我看就是秋分嫂子不显老,还是我们离开时那个样儿。”
秋分笑着说:
“那是你近视眼的过,我老了你也看不见。你不要拿我取笑儿吧,你们要再晚回来几年,我还会成了白毛老婆子哩,那可没的怨!”
“你这话真能叫英雄气短!”高翔拍拍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下,笑着说,“要不说,干革命的人不要轻易回家哩,没有好处,临走时总得带着点负担。”
“你们这还算轻易回家呀?”秋分问。
“不和你辩论,”高翔笑着说,“我马上要和庆山哥谈谈这里的情况,开展工作,你们先到外边去玩一会儿。”
高四海、高翔的父亲抱着孩子出去了,秋分噘着嘴说:“我听听也不行吗?”
“不行,”高翔说,“我们还没正式接上关系哩,分别了十年,回头我还得考察考察你的历史!”
“等着你考察!”秋分给他们点着灯,就扭身走了。
他两个在屋里谈着,秋分她们就坐在堤坡上等着,天上出着星星,高翔的小女孩指着:“又出来一颗,爷爷,那边又出来了一颗!”
一直等到满天的星斗出全了,他们还没有谈完。高翔的父亲对高四海说:“你说盼儿子有什么用,盼的他们回来,倒把我们赶到漫天野地里来了。”
高四海抽着烟没有说话,大烟锅里的火星飞扬到河滩里去。儿子回来,老人高兴,心里也有些沉重。他们回来了,他们又聚在一起商议着闹事了。
那些狂热,那些斗争、流血的景象和牺牲了的伙伴的声音、面貌,一时又都在老人的眼前,在晚秋的田野里浮现出来,旋转起来。老人有些激动,也感到深深的痛苦。自从儿子出走,斗争失败,这十年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当爹娘的,当妻子的是怎样熬过了这十年的白天和黑夜啊?再闹起来!那次是和地面上的土豪劣绅,这次是和日本。人家的兵强马壮,占了中国这么大的地面,国家的军队全叫人家赶的飞天落地,就凭老百姓这点土枪土炮,能够战胜敌人?他思想着,身边的草上已经汪着深夜的露水,高翔的小女孩打着呵欠躺在她爷爷的怀里睡着了。
最后还是秋分等的不耐烦,跑到屋里去说:“高翔,快家去吧,俺们没有这么些油叫你熬,天快发亮了!你媳妇也来了,家里安好被窝等你哩!”
“这些妇女没有原则!”高翔笑着站起来,“好吧,明天再谈吧,你赶了几十里地的羊,也该休息休息了,看样子,我再不走,秋分嫂子就要用擀面杖把我轰出去了!”
高翔一家子在黑影里走了,高四海把几只羊牵进小屋来,披上自己的破棉袍子说:“我到街里找个宿去。”
“爹!”庆山站起来说,“我们一家子再说会儿话吧!”
老人说:
“家来了,有多少话明儿说不了,我困了,你们插门吧!”
十二
春儿听说姐夫回来了,欢喜的多半夜没睡着。一清早起来,看见芒种在井台上挑水,就叫他放下梢到她这儿来一下。她在家里,舀了一盆热水洗了洗脸,坐在窗台前,用母亲留下的一面破碎的小镜照着梳光了头。找出一件新织的花衭袄穿上了。芒种进来,她说:“俺姐夫回来了,你和我去看看他!”
芒种笑着说:
“常说参儿不见辰儿,姐夫不见小姨儿,你该藏起来才是,倒跑去看他?”
春儿说:
“我这个姐夫和别人不一样。人家是个红军,不讲究这一套老理儿。再说,我是为了你呀!”
芒种问:
“为我什么?”
春儿笑着说:
“你就背上咱们的枪,我带你去,替你报个名儿,在他手下当个兵,有我这面子,总得对你有个看待。”
芒种咧嘴说:
“美的你!你姐夫是什么官儿,他出去了十几年,嚷的名声倒不小,到头来,一个护兵也不带,只是赶回来了一群羊,你还不觉寒伧哩!你看人家高翔,坐着大汽车,一群特务员,在子午镇大街一站,人山人海,围着里七层外八层,多么抖劲?我要当兵,也要到人家那里挂号去,难道当了半辈子小长活,又去跟他放羊?”
春儿说:
“去!你别这么眼皮子薄,嫌贫爱富的!你看过《喜荣归》没有,中了状元,还装扮成要饭的花子哩?越是有根底的人越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咱两个,谁嫌贫爱富?”芒种巴嗒着嘴儿说,“那天在柳子地里,你说的什么话,忘了吗?就听你的话,把枪拿出来吧!”
春儿从炕洞里把那枝逃兵留下的枪扯出来,擦去了上面的尘土,放在炕上,芒种抓起来,春儿说:“你先别动!”回身在破柜里拿出一件新褂子说:“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衣裳,你穿穿合适不合适?”
芒种高兴的穿在身上,春儿前前后后围着看了又看说:“好了,背上枪吧!”
芒种背上枪,面对着春儿,挺直了身子。春儿又在枪口上拴了一条小红布,锁上门,两个人走到街上来。芒种说:“我把梢送回去,到当家的那里一下,告诉他我不干了,我当兵去了!”
春儿说:
“忙什么,先给他放着,没人挑水,他就不用吃饭!报上名回来再辞活也不晚!”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街上一走,一群小孩子跟着,跑着跳着,扯扯芒种的褂子,又拉拉他的枪,农民们说:“芒种这是吃大锅饭去吗?”
芒种笑着说:
“打日本去!”
妇女们问:
“春儿干什么也穿的这么新鲜?”
春儿笑着说:
“我这是去送当兵的!”
“哈!你这可是头一份!”妇女们欢笑着。
到了五龙堂,高庆山和芒种在山里原是见过一面的,秋分又说了说芒种的出身历史,和她们家的关系,春儿说了说这枝枪的来历,高翔说正愁没个可靠的人哩,就叫芒种给庆山当个通讯员,又派人去取了两套新军装来,叫他们两个穿戴好,说这样才能压住今天的场儿,就忙着一同参加整编高疤的队伍的大会去了。
整编这一带杂牌队伍的大会,在滹沱河一片广漠的沙滩上召开。事先,县里的动员会,就派人下来,把附近最好的棚匠们组织起来,拉来杉篙苇席,面对着河流,精扎细做,搭了一座威风高大的阅兵台。
这天,从早晨起来就刮大风。阵阵的白沙,打着人们的脸,台前那条宽大的横幅标语,吹得鼓胀了起来,和河里的水浪,一同拍拍作响。标语上写着:“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坚持敌后游击战争!”
参加整编的队伍有子午镇高疤的一个团,角丘镇李锁的一个团和马店镇张大秋的一个团。三个团长穿的整整齐齐,站在台上,调动着自己的队伍。
这些队伍挤挤撞撞,怎样也调动不开,简直是越调越乱,最后争吵起来,还有几枝枪走了火。三个团长在台上跳着脚乱骂,要枪毙那走火的人,可又查不出来。快晌午了,主持大会的高翔,请高庆山帮着把队伍调动一下,高庆山和三个团长商量,把营长们叫到台前,然后叫他们把队伍各自带开,再按着名字往场子里指定的地方带,才慢慢把会场稳定下来。
五颜六色的队伍,刚刚都抱着枪坐下,在会场周围,又来了很多小摊贩。自从各村成立起队伍,平地一声雷,增加了很多小买卖。什么馅饼锅,包子房,熏鸡柜子,豆腐脑棚子,专卖这些队伍,赚了一阵子好钱。今天听说三个团都在这里集合,又搭棚又开会,就都跟了来,抢占地势,刀杓乱响,一片叫卖声。一闻见香味,军队就又动乱起来,出去买烧饼吃。
高庆山又派芒种去劝说了一阵,小买卖们才走散了。
第一个讲话的是高翔,高疤先叉着腿站在台边上介绍说:“弟兄们,这是吕司令的代表高委员,拍手!”
台下乱鼓起掌来,高翔说:
“同志们!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们的国土,杀害我们的人民,现在遇到我们家门上来了!日本人要灭亡我们的国家,叫我们给他当奴隶,我们怎么办?”
“打狗日的!”台下乱嚷。
高翔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台下跟着他呼喊,狂风吹送着,河流奔腾着,高翔说:“我们要保卫祖国,保卫家乡,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去。同志们,你们是抗日的英雄好汉,你们看到敌人来了,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你们背起枪来,反抗侵略者,你们是光荣的,祖国和人民尊敬你们!我代表人民自卫军司令部政治部向你们致敬!”
台下欢笑着,队伍变得安静起来,高翔接着说:“我们的同志,参加抗日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过去为生活压迫,夜聚明散,成了黑道儿上的朋友;有的是富家子,跟着枪出来的;有的是见今年年头不好,冬天不好过,出来混大锅饭吃的。今后,战争就要考验我们,谁也不能投机取巧。我们要改造自己的思想作风,整编成有组织、有领导、有纪律的抗日部队!”
随后,高翔宣布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一些官兵关系、军民关系的重要原则。接着说:“我们进行的是正义的光荣的战争,我们一定能够胜利。我们不怕日本的武器好,只怕我们不齐心,不要看日本占领了几座城池,我们要在它的后方开展游击战争,建立抗日根据地!有枪的出枪,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男女老少,一齐动员起来,破坏敌人的交通,扰乱敌人的后方。同志们!祖国仰仗我们,人民依靠我们,我们要勇敢的担负起解放祖国的任务,我们战争的目的是: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建立独立富强的新中国!”
最后,高翔宣布了司令部的命令,整编三个团为人民自卫军第七支队,委任高庆山为支队长,高翔为政治委员。
十三
田大瞎子这几天,整天躺在炕上,茶饭无心。那天听见汽车叫,他以为是日本人来了,抓起小太阳旗儿就往街上跑,唯恐欢迎的迟了。到街上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妇,披着军装,跟着共产党高翔回来了,他赶紧把小旗一卷,挟在胳膊底下,低头回家。从此就没有起炕,他的女人见他愁眉不展,怕闷出病来,就劝他到外边转转,到相好的人家走动走动,田大瞎子斥打她说:“你不要管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连自己的亲儿妇都跟了他们,我还有脸出门见人!”
“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干什么?”他的女人咬着牙说,“只当她死了,耀武回来我二话不说,就叫他写休书散了她!”“这不用你操心!”田大瞎子说,“等不到你儿子回来,她就不是你家的人了!”
风沙吹打着新糊的窗纸,河滩里开大会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扑到屋里来。田大瞎子说:“他们又要造反,去!把大门插上,我懒得听这种声音!”
他的女人刚要爬下炕来去插门,小做活的芒种,穿着一身新军装,背着一枝大枪进来了,直家的立在正当屋。田大瞎子的女人又爬回去了。
“你这是干什么?”田大瞎子直起身来,唬着脸问。“当家的!”芒种笑着说,“我不给你干了,我报上名当兵了!”
“唉!”田大瞎子吃了一惊,着急的说,“你这孩子,你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儿!”
“怎么又怪我?”芒种说,“你不是早就说,今年冬里活儿少,人多用不开,叫我想别的活路儿吗!”
“我是叫你找个安分守己的事由儿,”田大瞎子挤着那一只失去光明的眼,“谁叫你跟他们胡闹去?他们净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哪天日本人过来了,弄个风毛五散斩尽杀绝哩!你是个正经受苦的孩子,听我的话,把衣裳扒下来,把枪还了他们去!我天大困难,也养得起你。咱们东伙一场,平日我又看你这小人儿本分,我才这样劝你,要是别人,我管他死活哩!”
芒种正在高兴头上,听田大瞎子这样一说,女当家的也帮着腔儿,脸色和口气儿又是这么亲热,心里就有点拿不定主意,慢吞吞的说:“那怎么行哩,我已经报上名了,谁也看见我背上枪了!”
田大瞎子说:
“那怕什么,你就说当家的不让你干这个!”紧接着又摆手,“不要这么说!你还是说你自己不乐意!”
“我乐意!”芒种的心定下来,“我不听你们的话,死活是我自己找的,也不用你们心痛,把我的活钱算一算吧!”
田大瞎子的脸一下子焦黄了,大声说:
“你怎么敢不听话!你不听我的话,我一个大也不给你!”
芒种也火了,说:
“收起你那大气儿来吧,不给我活钱,看你敢!”
扶了扶肩上的枪,一摔风帘走了。
女当家的张了张嘴说:
“你看,你看,这不是反了吗?”
田大瞎子冲着她喊叫:
“这你才知道啊!”
芒种从里院出来,到了牲口棚。老常刚刚耕地回来,蹲在门口擦犁杖,老温在屋里给牲口拌草,一见芒种这身打扮,就都笑着说:“好孩子,有出息,说干就干!”
芒种也笑着说:
“我来和你们辞个行儿。咱们就了几年伴,多亏你们照看我,教导我。”
老常说:
“教导了你什么,教导你出傻力气受苦罢了,从今以后,你算跳出去了,有了好事由儿,别忘了我们就行了。”
老温说:
“芒种,听我说两句:咱们兄弟两个,这几年黑间白日在一块,虽说没有大不对辙儿,也有个不断的小狗龇牙儿。这些小过节,我想你也不会记在心里,这不是你就要走了,没有别的,咱弟兄们得再喝两盅儿。”
老常说:
“不要叫他喝酒了。家有家规,铺有铺规,军有军规,既然干了这个,就好性干,不要跟坏人学,要跟好人学,吃苦在前,享受靠后,出心要正,做事要稳,不眼馋,不话多,不爱惜小便宜,不欺侮老百姓。芒种:你记着我这几句话吧!”
老温笑着说:
“你这都是家常老理儿,军队上不一定用得着。”
芒种说:
“用得着,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觉得两眼发酸,就滴了几滴眼泪。老常说:“走吧,别耽误着了!”
芒种又拿起笤帚来,给他们扫了扫屋子,扫了扫炕,挑起水梢到井台上打回一担水,老温赶紧拦着说:“快走,这些事儿留着我干吧!”
芒种在长工屋牲口棚里转了几转,在场院里站了一下,望了望紧闭的二门,才和老伙计们珍重告别,走出了田大瞎子的庄院。
这是一九三七年的初冬:四野肃杀。一个十八岁的农民,开始跨到自由的天地里来。留在他身后的,是长年吃不饱穿不暖的血汗生活,是到老来,没有屋子也没有地、像一只衰老的牲口一样,叫人家扔了出来的命运。从这一天起,他成了人民的战士,他要和祖国一块儿经历这一段艰苦的、光荣的时期。
芒种想念着,走到秋儿家里来。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又把它关好。太阳照满了院子,葫芦的枝叶干黄了,一只肥大光亮的葫芦结成了。
架下面,一只雪花毛的红冠子大公鸡翻起发光放彩的翎毛,哽哽的叫着,把远处的一只麻丽肥母鸡招了来,用自己的尖嘴整理润饰着她的羽毛。
有一个红红的脸,在窗上的小玻璃后面一贴,就不见了,芒种知道春儿在家里。他推门进去,到了里间,看见她正低着头,面对着窗台做活哩。
“做什么哩?”芒种问。
“再给你做双鞋!”春儿说着转过头来,“换上二尺半了,真像个大兵了!
我给做的那褂子哩?”
“这不是套在里面,还做鞋干什么,队上什么也发!”芒种说。
“发了吗?”春儿说,“我先做好你穿上,要不,穿着这么新鲜衣裳,下面露着脚趾头,多不好看!”
“怎么看着你不高兴?”芒种坐在炕沿上,靠着隔扇门。对面墙上有四张旧日买的木刻涂色的年画儿,是全本《薛仁贵征东》,他望着别窑那一节。
春儿没有说话,眼圈儿有些红了。芒种说:“你这是怎么了?舍不得你这枪吗?我还给你放下,当了兵,不愁没枪使!”
“放屁!”春儿笑了,“你这就走了,我不知道还能和你见面不?”
“为什么不能见面,我又走的不远,无非在家门子上转游。”芒种说。
春儿说:
“那可不敢定,一步一步你就离我们远了,你没见庆山,他一出去就是十年!”
“我哪里能比他!”芒种说,“我这一辈子能成了他那样,就是死了也不冤。你没见今天大会上哩,人家真有两下子!”“你得跟他学,”春儿说,“还要比他好,别叫姐姐笑话我们!”
“我记着你的话!”芒种说。
“你出去长久了,”春儿低着头说,“别忘了我。做了官儿,也别变心!”
芒种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急的胀红了脸,说:“你净说些没踪没影儿的话!我怎能变心哩!”
“有什么凭据?春儿抬起头来,红着脸,眼里有那样一种光芒,能使铁打的人儿也软下来。芒种说:“什么凭据?我得给你立个字儿吗?”
“不用。”春儿笑了,“那天你在柳子地里拉拉扯扯,要干什么呀?”说完就用手掩着脸哭了。
芒种呆了,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过去把春儿的头轻轻抱起来,把嘴放在她的脸上。
“好了!”春儿把他推起来,“就这样。你走吧,我反正是你的人了!”
芒种从春儿家出来,追赶队伍去。这年轻人,本来是任什么牵挂都没有的,现在觉到有一种热烈的东西,鼓荡着他的血液,对一个这样可亲爱的人,负起了一种必要报答的恩情。
这以后,在战争和革命的锻炼里,这孩子渐渐知道什么是精神的世界。
尽管他长年只有脚下一双鞋和一身粗布衣裳,一枝短短的铅笔和一个小小的白纸本,他的思想的光辉却越来越丰盛,越来越坚强。他坚持了连续十几年的、不分昼夜的艰苦战斗。在祖国广漠的幅员上,忍受了风霜雨露、饥饿寒冷和疾病的折磨。在历次的站斗受伤、开荒生产、学习文化里,他督促自己,表现了雇农出身、青年共产党员的优秀品质。在他的眼前只有一面旗帜和一个声音,飘展和召唤。祖国的光荣独立,个人的革命功绩,和来自农村的少女的爱情,周转充实着这个青年人的心。
十四
实际上,高翔只是挂了个政委的空名,开过大会的第二天,就回高阳去了。把这个新成立的支队的全部工作,留给高庆山,还要他负起整个县的地方责任来,留下李佩钟,做个助手,主要是叫她管动员会的事。
支队部就设在县城,过去公安局的大院里。从国民党官员警察逃跑了,这个以前十分森严威武的机关,就只剩不了一个大空院。不用说屋子里没有了桌椅陈设,就是墙院门窗也有了不少缺欠;院子里扔着很多烂砖头。头一天,高庆山带着芒种到三个团部巡视了回来,坐没坐处,立没立处,到晚上,动员会的人员才慢腾腾送来两条破被子,把门窗用草堵塞了堵塞。
高庆山心里事情很多很杂乱,倒没感觉什么,芒种这孩子却有点失望。
他想,听了春儿的话,不跟高翔坐汽车上高阳,倒跟他来住冷店,真真有点倒霉,夜里睡在这个破炕上,看来并不比他那长工屋里舒服。这哪里叫改善了生活哩?铺上一条棉被,又潮又有气味,半天睡不着。
这样晚了,高庆山还没有睡觉的意思。他守着小油灯,倒坐在炕沿上,想了一阵,又掏出小本子来记了一阵。看他记完了,芒种探着身子说:“支队长,眼下就立冬了,夜里很冷,这个地方没法祝我们还是回五龙堂家去,大被子热炕睡一宿吧!”
高庆山望着他笑了笑说:
“怎么?头一天出来,就想家了?”
“我不是想家!家里也没什么好想的。”芒种说,“我们为什么受这个罪,今儿个,你横竖都看见了,高疤他们住的什么院子,占的什么屋子?铺的什么,盖的什么?他那里高到天上不过是个团部,难道我们这支队部的铺盖倒不如他!”“不要和他们比。”高庆山说,“革命的头一招儿,就是学习吃苦,眼下还没打仗,像我们长征的时候,哪里去找这么条平整宽敞的大炕哩!”
芒种听不进去,翻了个身,脸冲里睡去了。高庆山把余下的一条被子给他盖在身上,芒种迷糊着眼说:“你不盖?”
“我不冷,”高庆山说,“我总有十年不盖被子睡觉了。还有你这枪,不能这么随便乱扔啊,来,抬抬脑袋,枕着它!明天有了工夫,我教你射击瞄准!”
芒种在睡梦里嘟念:
“这个硬梆梆的怎么枕呀,指望背上枪来享福,知道一样受苦,还不如在地里拿锄把镰把哩!”
随后就呼呼的睡着了。高庆山到院里转了一下,搬进两块砖头,放在头起,刚刚要吹灯休息,听见院里有人走到窗台跟前说:“高支队长睡下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随着在窗户的破口,露出半边俊俏脸来,高庆山看出是李佩钟,就说:“还没有睡。有事情吗,李同志?”
“我到你这里看看,”李佩钟笑着走进屋里来,她穿着一身新军装,没戴帽子,黑滑修整的头发齐着肩头,有一枝新皮套的手枪,随随便便挂在左肩上,就像女学生放学回来的书包一样。她四下里一瞅说:“炕上那是谁?”
“通讯员。”高庆山说,“你看,这里也没个坐的地方!”“你这里和我那里又不一样!”李佩钟笑着说,“你这里像个大破庙,我那个动员会,简直是个戏台下处,出来进去,乱成一团。这里的工作,为什么这样落后呀,比起高阳来,可就差远了!高翔同志撂下就走,也不替我们解决困难。走,我们到电话局去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连个坐立的地方也没有,真真,这怎么叫人开展工作呀!”
“这样深更半夜,不要去打扰他吧!”高庆山说,“他那里的工作更忙。”
“你说对了,他真是个忙人!”李佩钟笑着说,“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大红人儿!他没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土包子们,只知道懵着头动员群众,动员武装,见不到文件也得不到指示,他一来把在延安学习的,耳闻眼见的,特别是毛主席最近的谈话和讲演,抗日战争的方针和目的,战略和战术,给大家讲了几天几夜,我们的心里才亮堂起来,增加了无限的信心和力量。他忙的很,到处请他讲演,到处总有一群人跟在他后边,请他解决问题。高翔同志又有精力,又有口才,资格又老,历史又光荣,又是新从革命的圣地、毛主席的身边来的,我们对他真有说不出的尊敬。他还给我们讲过红军长征的故事,提到了你,高支队长!你的历史更光荣,你给我讲个长征的故事吧,你亲身经历了的,一定更动人!”
高庆山笑了笑说:
“十年的工夫,不是行军,就是作战。走的道儿多,经历的困苦艰难也多,可是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总的说起来,一个革命干部,要能在任何危险困难的关头,不失去对革命的信心,能坚定自己,坚持工作,取得胜利,这种精神是最重要的!”
“你不对我好性讲,”李佩钟微微突了突嘴唇说,“你具体的讲一段最精彩的!要不,你就教我一个新歌儿!”
这时睡在炕上的芒种,说起梦话来,叫老温喂牲口,喊老常哥套车。
李佩钟听了听说:
“我认识他,这是我们家的小做活的。”
高庆山说:
“你给我讲讲你怎样参加的抗日工作吧,子午镇,你们那个家庭??”“那不是我的家。”李佩钟的脸红了一下,“我和田家结婚,是我父亲做的主。”
“听说你们当家的跑到南边去了,”高庆山说,“你能自己留在敌后,这决心是很好的。”
“高支队长!”李佩钟说,“不要再提他。你是我的领导人,我愿意和你说说我的出身历史。我娘家是这城里后街李家。”
“也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大户。”高庆山说。
“我也不是李家的正枝正脉。”李佩钟的脸更红了,“我父亲从前弄着一台戏,我母亲在班里唱青衣,叫他霸占了,生了我。因为和田家是朋友,就给我定了亲。不管怎样吧,我现在总算从这两个家庭里跳出来了。”
“这是很应该的,”高庆山说,“有很多封建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参加了我们的革命工作。‘七七’以前,你就参加革命活动了吗?”
“没有。”李佩钟说,“从我考进师范,在课堂上作了一篇文,国文老师给我批了一个好批儿,我就喜爱起文学来,后来看了很多文艺书,对革命有了些认识。可是我胆小,并没敢参加什么革命行动。抗日运动,对我是一个大提示,大帮助,它把像我这样脆弱的人,也卷进来了。我先参加了救国会的工作,后来,又在高阳的政治训练班毕了业。”“抗日运动是一个革命高潮。”高庆山说,“我们要在这次战争里一同经受考验,来证明我们的志向和勇气。”“我想,和高支队长在一块工作,我会学习到好多的东西,主要是你的光荣的革命传统。”李佩钟激动的说,“我希望你像高翔同志那样,热心的教导我吧!”
“我明天和你去把动员会的工作整顿整顿,不要什么事都去找高翔,”高庆山笑了一下说,“他既然把这里的工作委托给我们,我们就要负起责任来!”
放在炕角上的小油灯细碎的爆着烛花,屋里的光亮,都是从破纸窗照进来的月色。在城墙根那里,有高亢的雄鸡叫明的声音,李佩钟说:“你睡吧,你没有盖的东西,我到家里给你拿两条被子来吧!”
“你刚说和家庭脱离,就又去拿他们的被子!”高庆山笑着说。
“这里是我娘家。”李佩钟也笑了,“根据合理负担的原则,动员他们两床被子,不算什么!”
高庆山说不用,李佩钟就小声唱着歌儿走了。
十五
第二天,高庆山很早起来,到大院里散了一会步,把烂砖头往旁边拾了拾,才在窗口把芒种叫醒。芒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高庆山说:“你那枪哩!”
“可不是,又忘记它了!”芒种笑着跑到屋里去,把枪背出来说,“背不惯这个玩意儿。要是在家里,早起下地,小镰小锄什么的,再也忘不了,早掖在腰里了。”
高庆山在烂砖上揭起一块白灰,在对面影壁上画了几个圆圈圈儿,拿过枪来,给芒种做了个姿势,告诉他标尺、准星的作用,上退子弹、射击的动作,说:“每天,早晨起来,就练习瞄准;晚上,学习文化。把心用在这两方面,不要老惦记着喂牲口打水的了!”
芒种练了一会,说:
“打水?谁知道这里的井在哪儿,早晨起来连点洗脸水也没有!”
高庆山说:
“我们到动员会去吧!”
高庆山走在前面,芒种背着枪跟在后边。今天是城里大集,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高庆山随随便便的走,在人群里挤挤插插,停停站站,让着道儿。芒种觉得他这个上级,实在不够威风,如果是高疤,前边的人,老远看见,早闪成一条胡同了。他不愿遇见子午镇赶集的乡亲,叫他们看见这有多么不带劲呀?
动员会在旧教育局。这样早,这里就开饭了。院子里摆满了方桌板凳,桌子上摆满了蓝花粗磁碗和新拆封的红竹木筷。两大柜子菤子放在院当中,腾腾冒着热气,在厨房的门口,挤进挤出的,净是端着饭碗的人。李佩钟也早起来了,梳洗的整整齐齐,站在正厅的高台阶上,紧皱着眉头。看见高庆山来了,就跑过去小声笑着说:“你看这场面,不像是放粥?都是赶来吃动员饭的,谁也认不清净是哪村的。”
“这就好,”高庆山说,“能跑来吃这碗饭,就是有抗日的心思。现在,主要的是要领导,要分配给他们工作!”“什么工作呀?”李佩钟说,“放下饭碗一擦嘴就走了,你看那个,不是?”
高庆山看见有几个人吃完饭,把饭碗一推,就拍拍打打,说说笑笑出门赶集去了。他说:“这里因为我们还没有建立起工作制度来。我们到屋里研究一下吧!”
李佩钟领着高庆山到大厅里去,回头对芒种笑着说:“你也去吃个热馒头吧,家里吃三顿饭惯了,恐怕早就饿了!”
等他们进屋,芒种就到大柜子那里抓了三个热菤子,在手里托着,蹲在台阶上吃,太阳晒的很暖和。他猛一抬头,看见大门口有个人影儿一闪,很像是春儿。跑到门外一看,春儿提着一个小包袱,躲在石头狮子后面,穿着一身新衣裳,在路上刮了一头发尘土。芒种忙说:“你来赶集了?”
“我给你送了鞋来!”春儿小声说,“捎着看看城里抗日的热闹!”
“还没吃早晨饭吧?”芒种把手里的菤子递给她一个说,快到里面吃点去!”
“俺不去,人家叫吃呀?”春儿笑着说。
“谁也能吃,这是咱们动员会的饭!”
芒种把她拉了进来,春儿说:
“等等,还有一个人哩!来吧,变吉哥!”
那边站着一个细高个穿长袍的中年人,举止很斯文。春儿对芒种说:“你认识不?他是五龙堂的,又会吹笛儿,又会画画儿,来找俺姐夫谋事儿的!”
芒种带他们进来,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了,春儿看着出来进去的人,扭着身子红着脸,局促不安。芒种到厨房里说:“大师傅,再来两碗菜汤,支队长来了两个客人!”
满头大汗的厨师傅,一看芒种全副武装,就说:“端吧,同志,大锅里有的是!不用提队长不队长,咱们这个地势,不管是谁,进门就有一份口粮!”
芒种满满的盛了两碗菜,又抓了一堆菤子,叫他们吃着,真像招待客人一样。春儿很高兴,说:“怎么样?还是抗日好吧,要不,你哪里整天吃白菤子去!”
芒种笑着说:
“这里饭食儿倒不错,就是晚上睡觉,炕有点凉!”
春儿说:
“你务必和俺姐夫说说,也给这个哥找个事儿!”
“那好办,”芒种满口答应,“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要不然我也不来,”叫变吉的那个人慢慢的说,“我是觉着有些专长,埋没了太可惜,在国家用人的时候,我应该贡献出来!”
他说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儿,在方桌上打开。那是四张水墨画儿,他小心的按住四角,给芒种看,请芒种指导。芒种翻着看了一遍,说:“这画儿很好,画的很细致,再有点颜色就更好了。可是,这个玩意也能抗日吗?”
“怎么不能抗日?”叫变吉的红了脸,“这是宣传工作!”
芒种赶紧说:
“我不懂这个,那不是支队长来了,叫他看看!”
高庆山从大厅里走出来,李佩钟拿着一个红皮纸本子,笑着跟在后面。
春儿小声问芒种:
“那不是田大瞎子的儿媳妇吗,她不是跟着高翔?怎么又和我姐夫到了一块儿?”
芒种还没顾的答话,那个叫变吉的拿起画儿迎上去了,他说:“你还认得我不,庆山?”
高庆山很快的打量一眼,就笑着说:
“为什么不认识,你是变吉哥!”
“我打算你早把我忘记了,”变吉很高兴的说,“你的眼力真好!”
“是来闲赶集,还是有事?”高庆山拉他坐下。
“没事谁跑十八里地赶集,我是来找你。”变吉说着又把画儿打开,“我有这么点手艺儿,看你这里用得着不?”
高庆山仔细的把四幅画儿看过说:
“你的画比从前更进步了,抗日工作需要美术人材。你以后不要再画这些虫儿鸟儿,要画些抗日的故事。”
“那是自然。”变吉说,“我是先叫你看看,我能画这个,也就能画别的,比如漫画,我正在研究漫画。”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画卷,上面画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大胖子,撅着屁股,另有一个瘦小的老头儿,仰着脖子,蹲在下面。
芒种一见就拍着手跳了起来,说:“这张好,这张像,这画的是田大瞎子和老蒋。这不是今年热天子午镇街上的黑贴儿?敢情是你画的!”
李佩钟看了一眼,就拉着春儿到一边说组织妇女救国会的事儿去了。
“这几年,你怎样过日子呀?”高庆山仔细的给他卷着画儿问。
“从你走了,我就又当起画匠来。”变吉说,“这些年修庙的少了,我就给人家画个影壁,画个门窗明星,年节画个灯笼吊挂,整年像个要饭的花子似的。那天听说你回来了,我就到堤上去,谁知你又走了。我想你做了大官儿,早该把我们这些穷棒棒们忘到脖子后头去了哩!”
“你说的哪里话,”高庆山笑着说,“我怎么能把一块斗争过、一块共过生死患难的同志们忘记了哩?”
“没忘记呀?”变吉站起来大声说,“你等等,外边还有人!”
“还有什么人呀?”高庆山问。
变吉说:
“咱那一片的,十年前的老人儿们,都来了。叫我打个前探,他们都在西关高家店里等信哩,我去叫他们!”
高庆山笑着说:
“他们远道走来,我和你去看他们吧!”
两个人说着走到街上,芒种跟在后面,春儿也追上来了。正是晌午的热闹集,他们挤了半天,才出了西门,到了高家店,在正客房大草帘子门前的太阳地里,站着一大群穿黑蓝粗布短裤袄的老乡亲们。
这里边,有些年纪大些,是高庆山认识的,有些年岁小的,他一时记不起名字来。十年前在一家长工屋里,暴动的农民集合的情形,在他眼前连续闪动。他上去,和他们拉着手,问着好儿。
那些人围着他说:
“我们以为你的衙门口儿大,不好进去,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倒跑来看我们!”
又说:
“当了支队长,怎么还是这么寒苦,连个大氅也不穿?就这么一个跟着的人?你下命令吧,我们来给你当护兵卫队,走到哪里,保险没闪失!”
高庆山说:
“还是和咱们那时候一样,不为的势派,是为的打日本。
我盼望乡亲们还和从前一样勇敢,赶快组织起来!”“是得组织起来!”
人们大声嚷嚷,“可是,得你来领导,别人领导,不随心,我们不干!”
“就是我领导呀!”高庆山笑着说。
“那行!”人们说,“我们就是信服你!”
高庆山说:
“眼下就要组织工农妇青抗日救国的团体,你们回到村子里,先把农会组织起来!”
“我们早就串通好了,三十亩地以下的都参加。”人们说。“不要限定三十亩,”高庆山说,“组织面还要大一些,能抗日的都争取进来,现在是统一战线。”
“我们都推四海大伯当主任,”人们说,“可是他老人家不愿意。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他倒不积极了,咱村的人们都盼你回去一趟,演讲演讲,叫我们明白明白,也动员动员你父亲!”
高庆山答应有时间回去一下,人们就走了,高庆山和芒种把他们送了老远。
十六
五龙堂的人们正筹备农会,子午镇却先把妇女救国会成立起来了。县里来的委员李佩钟,把全村的妇女召集在十字街口,给人们讲了讲妇救会的任务,说目前的工作就是赶做军鞋军袜。讲完了话,她把春儿找到跟前,叫她也说几句,春儿红着脸死也不肯说。高疤新娶的媳妇俗儿,正一挤一挤的站在人群头里,看见春儿害羞,就走上去说:“她大闺女脸皮薄,我说几句!”
她学着李佩钟的话口说了几句,下面的妇女们都拍着巴掌说:“还是人家这个!脸皮又厚,嘴也上的来,这年头就是这号人办事,举她!”
接着就把俗儿选成子午镇的妇救会主任,春儿是一个委员。
俗儿开展工作很快,开过了会,下午她就叫着春儿分派各户做鞋,又把村里管账先生叫来,抱着算盘跟着她们。
俗儿走在头里,她说:
“先从哪家派起哩?”
管账先生说:
“按以前的旧例,派粮派款,都是先从西头小户起头,就是春儿家。”
春儿说:
“去年的皇历,今年不能使了。从脚下起,就得变个样儿!”“我也是那么说,”管账先生笑着说,“从前旧势派,净是咱们小门小户的吃亏受累,眼下世道变了,你们说先从哪家派起吧!”
“我说先从田大瞎子家,”春儿说,“他家是全村首户,按合理负担,也该领个头儿。
你们敢去不敢去?”
“怎么是个不敢呀?”俗儿说,“他是老虎托生啊,还是家里养着慎人猫?
走!”说着,冲冲的向前走去。
俗儿领着头,春儿在中间,管账先生磨蹭在后面,转了一个弯,快到田大瞎子家梢门口的时候,他在墙角那里站住了。俗儿回过头来说:“走啊,你怎么了?”
管账先生嘴里像含着一个热鸡蛋,慢吞吞的说:“你们先进去,我抽着锅烟。你看,火镰石头不好使唤!
光冒火,落不到绒子上!”
俗儿鼓了鼓嘴进去了。迈过了高大的梢门限,春儿觉得心里有点发怯。
从前,她很少来到这个人家,就是有时到他家场院,摘东借西,使个碾啦磨的,没有点人情脸面,也不敢轻易张嘴。逢年过节,她这穷人家的女儿,不过是远远看看这大户人家门前挑起的红灯,和出来进去穿绸挂缎的人们的后影儿罢了。她紧跟在俗儿的后边问:“他家的狗拴着没有?”
“管他拴着不拴着,它咬着我了,叫他养我一冬天!”俗儿说着走上二门,一看见里院影壁下面卧着的大黑狗,就两手一拉,光当把二门倒关了起来,用全身的力量揪住两个铜门环儿!春儿吓的后退一步。
“开门!”俗儿颤抖着声音喊。
院里的大黑狗跳着咬叫起来,铁链子簧簧响着,一只大雄鹅也嘎啦嘎啦在深宅大院里叫起来。半天的工夫,才听见田大瞎子的老婆慢腾腾走出来,站在过道里阴阳怪气的说:“谁呀?这是。”
“我们!”俗儿说。
“有什么事儿吗?”
“你先把你家那狗看住!”俗儿喊叫,“进去了再说。”
“进来吧,它不咬人!”
俗儿松了手把门推开,田大瞎子的老婆,迎门站着。她又矮又胖,浑身的肉,像发好的白面团儿,两只小手向外翻着,就像胖胖的鸭掌。她原身不动看了春儿一眼,说:“你们有什么事儿呀?”
俗儿说:
“到你们屋里说去,这么冷天叫我们站在这里呀?”
“俺们当家的不大舒服,刚盖上被子见汗,有什么事儿,你们就在这里说吧!”
春儿说: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派你们做几双鞋!”
“给什么人做鞋呀,这么高贵?劳动着你们分派?”田大瞎子的老婆说,“我们家可没人做活!”
“给抗日战士做的,没人做活你就雇人做去!”俗儿说。“什么叫抗日战士呀?”田大瞎子的老婆笑着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没听说过这个新词儿。抗日战士是你们的什么人儿呀,他们穿鞋,叫你们这大姑娘小媳妇的来出头找人!”
“你别说这些没盐没酱的淡话,我们这是公事!”俗儿和她吵起来。
“俺们这个人家,可不和你们这些人斗嘴斗舌!”田大瞎子的老婆后退一步说,“该俺们做几双呀?”
“按合理负担,”春儿说着,回头问管账先生,“他家有多少地?”
管账先生正背着脸在梢门洞里抽烟,听见问他,才跑上来,先冲着田大瞎子的老婆笑了笑说:“老内当家的!大先生的病好些了吗?啊!他家三顷二十亩地,”他拨着怀里的算盘,“一共是该交七双!唉,这么摊派,数目叫大一点儿!”
“七双!”田大瞎子的老婆的两只眼暴了出来,“你们安的什么心,我们家开着鞋帽铺哩吗?你们打听打听,几辈子的工夫了,我们这个门户,什么时候成了大头?”
“谁叫你家种那么多地呀?我倒想多做几双,有吗?”春儿说,“这是抗日,谁也不能有话说!”
“抗日?”田大瞎子的老婆一下子掌握了这个名词的讲法,“这么说,我们家还有抗日的哩,俺的儿媳妇还是县里的委员哩!不叫她来,就有了你们?
她穿的鞋脚,我不跟你们要就是了,你们倒来派我一大堆!”
“你别说那个!”俗儿说,“有抗日的就不做?我的男人还是个团长哩,我就不做了?”
“别提你吧!”田大瞎子的老婆拍着手说,“我听了倒牙!”
“你放屁!”俗儿跳着一只脚骂开了。
“你放屁!千人骑万人压,勾引坏了我的儿子,花了俺家不知道多少丢脸卖屄钱的臭娘儿们!你给我滚出去,你站脏了我的院子!”田大瞎子的老婆也嗬嗬的走动着骂起来。
“我顶死你个老杂种!”俗儿后退一步,把头一低,就拱过去。田大瞎子的老婆赶紧把两只小脚一叉,没有站稳,就来了个后仰,在高门限上一翻,滚到门道里去了。俗儿赶到里面又顶上,她的脑袋撞在这个肥胖的妇女的肚子上,像顶着一包棉花。
田大瞎子不能再装病,披着一件袍子从正房跑出来,大声吆喝:“反了!找上门来打人,好!到县里去告她们,我田家还有个媳妇哩!”
随手就撒开了大黑狗,俗儿跳起来,乱着头发跑出来,春儿也跟着跑出来,大黑狗一直追到街上,差一点没叼住她的裤子。
“走!”俗儿在街上扬着两只手喊叫,“田大瞎子,我们手拉手儿到县里!
我不告你别的,我就告你个破坏合理负担!”
看热闹的人们,站满了街,都说:
“这倒有个看头,看看谁告下谁来吧,一头是针尖儿,一头是麦芒儿!”
十七
结果,闹了半天,谁也没有去告谁。俗儿的爹老蒋听见街上吵吵,放下酒壶跑出来,骂了俗儿几句,俗儿不听他,和他一对一句的骂。老蒋没法,就跑过去劝田大瞎子:“村长,别和她小人儿们一样,看在我们的交情上!”
“我还是什么村长呀!”田大瞎子跺着脚说,“我鸡狗不如!”
“到什么时候,你老人家也是一村之长,”老蒋推着田大瞎子往回走,“别人不尊服你,我尊服你!”
田大瞎子叹了一口气,也就顺坡下驴,歪歪斜料的家去了。他心里明白:到县里去,吉凶未卜。虽说自家的儿媳妇是个委员,可也不见得就和他一个鼻孔出气儿。现在全县的大拿是高庆山,那明明是他十年以前的活对头。
更要紧的是,俗儿的男人是高疤,眼下是个团长,这家伙,心毒手黑,不能得罪他。想来想去,不免又想到张阴梧亲家在时,自己在地面上的威风;儿子走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南边弄上了个事由儿没有。莫非真的就从此大势已去,江山难保吗?他低下头去。
老蒋把他扶到家里,坐在炕上,劝说:
“村长,不要这样。我回到家里,得好好把那小妮子教训教训。她人大心大,眼里连我也没有了。等我们姑爷回来,我叫他管管她吧!”
田大瞎子一猛抬起头来说:
“真的哩!那天我求你请高团长,有空到舍下坐坐,你对他说了没有啊?”
“说了,早就说过了!”老蒋说,“他也答应了,就赶上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高庆山,当了什么支队长,半路里添了个婆婆,调到城关,他什么也不能自由了!”
田大瞎子眨巴着眼说:
“说也怪,高团长平日那样心高志大,怎么就服他们的辖管?队伍是谁带起来,还不是他一人的功劳?高庆山是什么人?原不过是五龙堂堤坡上的一个野小子,那年闯祸逃跑,不知道在哪里要了几年饭回来,冒充红军,既不烧柴,又不下米,人家做熟了饭,端碗就盛,也不嫌个寒伧?要是我啊,说下黄天表来,也不叫他们收编,动硬的,自己有枪有人,拉到哪里,也有官儿做,反受这帮穷小子们宰制?我说老蒋!咱们多年不错,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你好了,我也能沾光。等高团长回来,你该把这理儿和他念叨念叨。也不要说是我说的,免的传出去外人生疑!”
老蒋深感知己,又劝说了老内当家一番,告辞走出。田大瞎子送出来又说:“家去,也不要和俗儿闹,我不和她一样见识,她不过是受了那些人们的愚弄!西头吴大印家那个小闺女叫春儿的,我早就看着不是正经货,十七到八了,老是和我们小做活的芒种勾勾搭搭,结果叫她给挑着当了兵!”
俗儿的状也没有告成功。她走到村边,正迎上高疤骑着一匹大红马,从城里回来,后面有七八匹马围随着他跑着,就像顺风飞来的一窝蜂。高疤气色不好,看见俗儿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马鞭子一摆,就在她身边窜了过去。一个特务员,从马上跳下来,两手一卡俗儿的腰,抡起来放在马鞍上,手拉着缰绳,跟着高疤的马屁股,跑回村里去了。
一见高疤回来了,子午镇街上的人们,吃了一惊:俗儿会拘魂念咒,怎么来的这样凑急?这一下子该着田大瞎子受受了。
高疤在俗儿家院里下马,俗儿把他侍候到炕上。特务员们把马交给老乡去遛去饮,都到街上二丰馆去喝酒,街上的妇女儿童,也都躲回家去了。
高疤靠在大红被垒上,用马鞭子敲打着裤脚上的尘土,气昂昂的一句话也不说。俗儿小心问:“你怎么了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高疤把眼眉一拧说:
“怎么啦?不许我回来?”
俗儿轻轻推他一下说:
“你看,谁敢不叫你回来啊?”
听见姑爷回来,老蒋忙着屋里来,看势头不对,也只好坐在对面小凳上搭讪着抽烟,过了一会,高疤问他:“长仕庙来的那个道士走了没有?”
老蒋说:
“还没走,在咱那小西屋里给一个女人治病哩!”
“什么病?”高疤随便的问。
“肚里的病,”老蒋说,“正在那里揉哩。干么你找他?”
“叫他来!”高疤说,“叫他给我摇一个卦!”
老蒋去把道士领进屋里来,道士有五十多岁,大个头,胖胖的脸上,像涂着一层红油彩,见了高疤先弯身问好。高疤说:“听说你很灵验,你给我摇一卦,看我今年的运气到底怎么样?”
道士说:
“我这卦不摇,你写两个字儿吧!”
“你不知道我不识字是怎么的!”高疤大声说。
“啊!那你随便说两个字儿就行了。”道士赶紧笑着说。
“受训!”高疤像吐出什么咬不动的东西一样狠狠的说。“啊,受训!”道士闭上眼睛,“就是受训教的那个训呀?”“什么他妈的受训教?”高疤恼了,“我教训别人行了,别人谁敢教训我?”
“这两个字儿很好,高团长!”道士睁开眼睛大笑着说,“主你官运亨通!
不到年底,有升师长的命儿哩!”
老蒋也在一旁陪着笑儿,高疤把头一扭说:“亨通鸡巴!去你的吧!”
道士刚要退出,高疤转过脸来问:
“你看这地面上要落个什么结果?”
道士想了一想说:
“大乱之年,平安不了。”
“你看这些队伍能存站的住吗?”高疤又问。
“有你老人家在里边,怎么能存站不住哩?”道士说。“我不是他们里边的人!”高疤说,“你看日本人能站得住不?”
道士看着高疤的气色说:
“日本人灭亡中国,是活该有这么一劫!这一带的人,免不了血光之灾。
吕正操、高庆山这些人,成不了气候,只能给老百姓招灾惹祸!有见识的人,得早些找自己的明路儿走!”
高疤低头不语。老蒋乘机把田大瞎子那段话也说了。俗儿抢过来说:“我不爱听!什么王八狗日的话,一到你耳朵里,就成了圣旨。田大瞎子的话也听得?他是什么人,他早足着劲儿当汉奸哩。去你们的吧,天不早了,我们要睡觉了!”
高疤又叫住道士问:
“你这样大年纪,怎么养的这么好,老是红光满面的,有什么秘方儿吗?
道士说:
“没什么秘方儿,不过是从小童子身儿修行的罢了!”“你别打算我不知道,”俗儿笑着说,“整天价揉搓娘儿们的肚子,你还修行哩!”
道士红着脸走出,老蒋唉唉了两声,也跟出去了。
俗儿点灯铺炕,侍候高疤睡觉。她上身穿着一件小红袄,下身穿着宽腿黑棉裤。爬在炕上,给高疤扒下袜子来,笑着说:“骑了一天牲口,怪累了吧,这么不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高疤说:
“司令部的命令,叫我去受训学习,你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什么叫受训学习?”俗儿问。
“说的好听:军事政治一大套。我看,不过是过河拆桥要把我踢磨出去!”
“就你一个人,还是别人也去?”
“人多了。成立一个军事队,一个政治队,还说是带职学习,学习得好,还可以高升。”
“那也不错,去学学怕什么?”
“你摸清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怕到那里把枪一下,毙了哩,前不久,高阳那里就毙了一个土匪头儿!”
“我想不会那样,”俗儿笑着说,“那天,高翔讲的很好。”“不要光听他讲,”高疤说,“咱们底子不正,近来到高庆山那里反映我的,想也少不了。
就往好里说吧,叫你学习,把你送到山沟里,吃砂子米睡凉炕,跑步爬山,站岗勤务,我白干了这些日子团长,又去受那个?”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俗儿又说,“你从小不也是受苦出身?你看人家高庆山,说起来受的那苦更多哩!”“高庆山这个人,我摸不透!”高疤说,“按说,对待咱们也不错,就是脾气儿古怪。这些日子净叫我们开会,我、李锁、张大秋,谁后面也是跟着十几个人,他就只有一个小做活的,背着一枝破枪。那天我们三个团长议合了一下,说支队长走动起来,不够体面,和我们在一块,我们人多他人少,也不合人情。我们决定:一人送他两匹马,两个特务员,两把盒子。谁知给他送去了,他不收,还劝我们把勤杂人员减少减少,按编制先把政治工作人员配备起来。你看,这些共产党,有福也不知道享,生成受罪的命,和他们在一块干,有什么指望?”
“你打算怎么样呢?”俗儿皱着眉问。
“今儿个接到命令,叫文书给我念了一下,没听完,我就拉起马家来了!
我不去学习,他们逼急了我,我不定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哩!”高疤说。
“我劝你不要那样。”俗儿拍着高疤的腿说,“别人能学习,你就不能去?
再说学点能耐,认识个字儿也好啊!”“认识字儿有鸡巴用?”高疤说,“我要有念书的命,从小就不干那个了!有胆打日本就算了,还要学什么习!”
俗儿说:
“你不去学习也好,要和人家好好商量。不要胡思乱想,人家跟你出来,都为的打日本,落个好名贴儿,你能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啊,跟着蒋介石往南边逃,还是投日本当汉奸?这两条道儿我看都走不得。”
“那就脱衣裳睡觉!”高疤喊,“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十八
高翔用电话通知高庆山,叫他好好掌握部队,进行战事动员和教育。
高庆山召集团长和干部们开会,竟没有高疤,李锁说他昨天没请假就回子午镇去了,怕是不愿意学习。高庆山考虑了一下,开完会,带着芒种,骑着自行车到子午镇一带乡下来。
一路的白沙土道,很是好走。小道两旁的菜园子,白菜砍光了,残留着一些烂菜叶。水井闲着,瓜蔓叫霜打干,几个鲜红肥大的倭瓜,披着白霜,躺在田埂上的阳光里。
很快望见了五龙堂的南街口。在村头高高的堤头上,东边坐着一个妇女纺线,西边站着一个妇女纳鞋底儿,人民自卫,这是平原上新建立起来的岗哨。
这两个妇女在太阳地里,做着活儿站岗,都在年轻。纳鞋底儿的望见远远来了两个骑车的军人,就说:“喂,来了两个兵!”
纺线的妇女低着头说:
“过来了就查他们,嚷什么?”
“怎么个查法?”纳鞋底的妇女说,“当兵的,人家叫查呀,查恼了哩?”
“查恼了他也不敢怎样,”纺线的妇女笑着说,“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公事。”
“他要恼了我就说,”纳鞋底儿的笑着说,“我就一指你说:这是支队长的媳妇,你敢恼!”
“你不要提我吧,”纺线的说,“你提高翔,他的名声更大!”
两个人逗着笑儿,两辆车子过来了,纳鞋底儿的看出是高庆山,就笑着说:“你看,说张飞张飞就到,快家去烧火做饭吧!”
纺线的正是秋分,停下纺车一看是高庆山和芒种,就又低下头去纺,正经的说:“你说的哪里话:他来了我就能放弃岗位吗?”
“真坚决!”高翔的媳妇说。
看见是她们,高庆山跳下车子来,说:
“你们两个做伴站岗呀?”
高翔的媳妇说:
“嗯。拿出来!”
“拿出什么来?”高庆山问。
“拿出通行证来!”高翔的媳妇绷着脸儿说,“怎么你这上级,倒不服从命令!”
“啊!”高庆山赶紧问身后的芒种,“带着通行证吗?”
“没有!”芒种笑着说。
“以后出门结记着开,”高庆山说,“这次是我疏忽忘记了。”
“下次再没有,就不让你进村!你们布置的,你们倒不遵守!找个熟人儿给你做证明吧!”高翔的媳妇说笑着,指一指秋分。
高庆山笑着推车走进街里,芒种回过头来说:“你们就是这一套!”
“我们是哪一套?你说!”高翔的媳妇问。
芒种笑着说:
“你们站岗,不查别人,专查我们。看见穿军装的呀,挂背包的呀,你们就查问得紧了;要是老百姓打扮,你们连头也不抬,还怕耽误做活哩!”
“那是为什么?”高翔的媳妇又问。
“你们怕漏了岗,挨罚!”芒种说,“还有丢人的哩,人家不管拿出张什么纸儿,只要有块红记儿就哄了你们,你们还事儿也似的,翻来覆去的拿着看哩,其实和我一样,大字不识!”
“去你的吧,老婆儿们才那样哩!”秋分笑着说,又看高庆山,“用我家去给你们烧水吗?”
“不用。”高庆山回头说,“好心站岗吧,你们不识字,赶紧成立识字班!”
五龙堂村儿不大,高庆山一进南口,连站在北口的人都看见了。正是吃早晨饭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到街上来:一手端着一大碗山芋白菜粥,一手攥着一块红高粱糁饼子,这就是农民冬天的好饭食。高庆山向那些年纪大的说:“大伯,大娘,结实呀?”
“结实。受苦的命儿,有个死呀?”老头老婆儿们笑着说,“你们看,庆山这孩子多礼性,他要不叫我,我可不敢认他!
怎么这孩子老不大胖呀?太操心呀!”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就只冲着高庆山笑,高庆山一个个的问他们:参加自卫队了吗?会打枪了吗?小媳妇们站在婆婆的背后面,提着脚跟瞧。高庆山抱起一个小孩子放在车上推着,走一截就换一个,年轻的母亲们都高兴的说:“快下来!叫你叔叔歇歇!”
老年人们又叹息着说:
“唉!真是共产党能教导人呀,你们看这些行事和言谈。庆山小的时候,多淘气,净好坐在树老刮把里往下拉屎!怎么样啊,庆山,日本鬼子过来了吗?”
高庆山说:
“不要紧。过来就打他,不能叫他站住!”
“可得打呀!”老婆儿们说,“你大伯大娘的老命都交靠的你了啊,孩子!”
“大家组织起来一块打!”高庆山说。他一路走着,宣传着,动员着,使得五龙堂全村的人,心里又亮堂,又快乐。
他出了北口,上了堤坡,看见了他家的小屋。小屋在冬天早晨的太阳光里,抹着橘子的黄色。高四海正要赶羊到河滩里去,看见儿子来了,就站在门口,打火抽着一锅烟。
把车子靠在小屋前面,芒种跑过去,摸着羊说:“肥多了,你净喂它们什么呀,大伯?”
“喂什么,放它们吃草罢咧,”老人说,“这一带,哪里有好草,我都摸得清,冬天又没事儿,一出去就是一天!”
“村里的农会组织起来没有?”高庆山问。
“正在写名儿,”老人说,“他们推我当什么主任,我说叫别人干吧!”
“大家既是推你,你就担任嘛!”高庆山笑着说。“那不叫人家说我是凭着儿子的威风?”老人说,“我看你们也不一定能成事。”
“为什么?”高庆山问。
“你们的家伙不行!”老人说,“只就眼面前的东西来说,日本人有飞机大炮,你们就只有一些坏枪和土造。”“只要打起来,我们就什么也会有了,”高庆山说,“红军的历史就是这样,起先什么也没有,越打人越多,武器也越好,地面也越大。打仗,就是革命发家的本钱。不要只看见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除去这个,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是在侵略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侵略者能在别人的国家土地上,长久站住脚的。他们都是凶猛的攻进来,凄惨的败回去,侵略行为,是一种天大的罪恶。日本,现在正做着甜梦,等我们打的他醒过来,他会来不及后悔他眼前命运的悲惨!我们的部队,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打走进门的强盗,我们的战士们都是勇敢的,会夺取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不提武器,你们的人也不行。”老人说,“十年前那回,你记的,人马多么整齐!现在哩,不用说队伍里乱七八糟,就按地方上说吧,子午镇的妇救会主任是高疤的媳妇俗儿!春儿和她搭伙计,还当她们的下手,我已经告诉秋分,叫她说给春儿一声,不和这些烂货在一块工作,她干,我们就不干,日子长了,还洗不出好歹人来了哩!”
“不能那么宗派,”高庆山说,“革命会把一些人变好的,没有天生的坏人。”
芒种笑着说:
“大伯不愿意干就叫他老人家歇歇吧,老老搭搭的了,管起事儿来,也不见得行!”
“你说什么,芒种?”老人一拧脖子红着脸说,“你说我老了?我看我一点儿也不老!
你这小人家,敢和我这老人家比试比试?是文是武,动手劲还是动心劲?做庄稼活,我不让你一锄一镰,论打枪,你才几天,毛胎孩子,我闭着眼也比你瞄的准!”
“那为什么一提日本人,你就那么胆小,连个农会主任也不敢承当哩?”
芒种背着脸偷偷笑着说。
“我怕日本人?”老人说,“等他们过来叫你看看吧!我不敢当农会主任?
这不是说,五龙堂的农会要不是我领导,那才怪哩!”
秋分回来了,怀里抱着纺车,上堤坡就问:“到家也不进屋,吵什么哩?”
“说笑着玩儿哩,”高庆山说,“怎么,下岗了?”
“到了钟点儿了!”秋分笑着说。
“什么钟点儿?”高庆山问。
“东房凉儿,”秋分说着推开门,“一家站二尺!快屋里去吧。”
“我还要到子午镇去!”高庆山推起车子来,芒种在堤坡上翘起一条腿,先飞下去了。
秋分送了几步,小声问:
“晚上你家来睡觉吗?”
“不回来了,”高庆山说,“情况紧一点,工作很忙。”
十九
高庆山和芒种奔子午镇来,子午镇的街上,除了集日,就冷冷清清。
高疤的几个特务员正在二丰馆门前吵嚷,一见高庆山过来,“喂!支队长!”
吹一声口哨都溜到里边去了。等高庆山走过去,又一个个跑出来,小声叫住芒种:“伙计,一会儿上这里来呀!有酒有菜。”
芒种笑了笑,就领着高庆山奔俗儿家去了。俗儿家在西头路北一条小胡同里,白板门儿大开着。芒种先进去,望着窗户喊:“高团长在这里吗?”
她家的窗户顶漂亮,新糊的雪白粉连纸,中间用狗牙的红纸,镶着明亮的玻璃。俗儿在玻璃里一张,就出溜下炕跑了出来,她的小红袄儿松开脖项里的钮扣,绣花鞋没提上后跟儿,盯了高庆山有抽半锅烟的工夫,就张开红嘴唇儿笑了:“支队长呀!你可轻易不来。快到屋里,车子就靠在那里吧,没人敢动!”
高庆山站在那里说:
“高团长哩?”
“不在家。”俗儿说,“你们先屋里坐坐,有现成的热水,擦擦脸,喝碗茶。你看身上这土!”她说着跑回屋里拿出一把红绸结成的摔子来,拍打着芒种的身前身后。小声笑着问:“这还是春儿给你做的那双鞋?好模样儿,好活计儿,你回头不去看看她?”说的芒种红了脸。
推脱不过,高庆山只好跟她到屋里去。这房间,和外面土墙草顶的宅院,十分不相称。
它明亮,温暖,充满女人头油香粉的气味。这个环境,对从雪山草地走过来的高庆山,非常生疏,他坐不下去,像叫毒气熏着。
俗儿热心的,忙茶又忙水,还要烙饼炒鸡蛋。高庆山说:“都不用,你把高团长请来吧,有些事情和他谈谈,我们就回去了。”
俗儿说:
“他要是上别人家去,我早就给你去叫了,子午镇这条街,还有我去不到的地方?可巧我刚和这家人吵了一架。”
“是谁家?”芒种问。
“对了,”俗儿说,“你去吧,他就在你们当家的田大瞎子那里!”
“他到那里去干什么?”芒种问。
“谁知道?”俗儿拍拍手说,“田大瞎子那个白眼狼,左一趟右一趟,请高疤到他家坐坐,我不让去。今天他家来一个什么客,又叫俺那糊涂爹来说,死乞白赖的拉他去了。”
“什么客,从什么地方来的?”高庆山一直留神听着,仰着脸问。
“气得我也没顾着问。”俗儿说,“芒种,你快去叫他吧!”
芒种望望高庆山。高庆山想了一想说:
“不要去叫。我们先到别处转转,等一会再回来吧!”
俗儿说:
“晌午的时候,你们务必回来!”
从小胡同穿出去,就是村北野外,高庆山低头走着,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迎着北风走了老远一截路,才回过头来说:“芒种!我考考你,你说田大瞎子叫高疤去,是为了什么?”
芒种说:
“反正没好事!”
高庆山说:
“这个村庄,有人暗里和我们斗法。田大瞎子是拉拢高疤,今天这一顿饭,轻着是进行离间,重着是要煽动高疤叛乱!”
“那我们怎么办哩?”芒种问。
“我们要估计到这个情况。我不叫你出面去找高疤,那样做,会更坏事。
对高疤我们还是要争取教育的,在子午镇这个环境里,他就会坏到底。你说对不对?”
“对。”芒种笑着说,“整天躺在俗儿那个小暖洞里,再受着点反革命的挑拨,谁还有心思革命呀?”
高庆山也笑了。他更喜爱眼前这个孩子了,这孩子,经过党的教育和本身的战斗经历,会成为一个亲近可靠的助手。
他说:
“我们到地里去吧,和那些做活的老乡们谈谈!”
“那我们就找老常去,那边使着两个大骡子耕地的就是他!”芒种说。
正北不远,有一个中年以上,穿蓝粗布短袄,腰里系着褡包的农民,一手扶着犁把,向外倾斜着身子,断续的吆喝着牲口。两匹大骡子并排走着,明亮的铧板上翻起的潮湿的泥土,齐整的像春天小河的浪头,雕匠刻出的纹路。芒种说:“老常真是一把好手,耕出地来,比墨线打着还直!”
“可惜是给地主做活!”高庆山说。
“老常哥!”芒种喊了一声,“我们在地头上等你!”
把手里的缰绳轻轻一顿,老常站住了。随后就轰着牲口耕到地头,回过来,按好犁杖,拉着芒种坐在地边上的小柳树下面。
“这是我们支队长!”芒种给他指引着。
“那些年见过,”老常笑着说,“方圆左近的人,谁不知道他?”
高庆山过去扶着犁杖说:
“老常哥,我给你耕一遭吧?”
老常说:
“我知道你也是庄稼人出身,可是这牲口不老实,有点认生人!”
“不要紧!”高庆山笑着拾起缰绳,扶正犁把,吆喝了一声。这是农民的声音,牲口顺从的走下去了,高庆山回头笑了笑。老常说:“真有两下子,没怨能带兵打仗哩!”
耕了一遭地回来,高庆山也和他们坐在一块,说:“子午镇有多少长工呀?”
“大二三班,一共有十六七个哩!”老常抽着烟说。
“你们该组织一个工会。”
“该是该,”老常说,“就是没人领头操扯哩!”
“你就领头呀!”
“我?”老常笑了笑,“哪里有工夫呀?吃人家的饭,连睡觉的工夫都是人家的!再说,当家的也不让你去掺合那个呀!”“这不是当家的事,他管不着。”高庆山说,“把工会组织起来,我们工人就团结的紧了,学习点文化,脑筋也就开通了,我们是打击日本帝国主义的坚决力量,我们要参加村里的工作,有能力还可以当村长哩!”
“当村长?”老常笑了,“咱可干不了。自古以来,哪有长工当村长的?
把吃喝改善改善,多挣点工钱,少干些下三烂子活儿,就心满意足了!”
“在工作和战争里锻炼。”高庆山说,“把日本打出去,局面大了,省长县长,也会叫我们当的!”
“好,我回去串通串通。”老常说着站起来,“我不陪你们坐着了,叫当家的看见了,不好。”
回到俗儿家里,高疤已经回来,喝醉了,倒在炕上,没法正经的谈问题。高庆山对他说:希望他赶紧回去,什么事情也可以商量,就和芒种推车子出来。
俗儿拦不住,送到大门以外,抓住高庆山的车子把说:“支队长,我问问你:为什么一定叫高疤去学习呀?”
高庆山说:
“有机会学习,是顶好的事。在我们部队里,上上下下都要学习。他不抓紧学习,过些日子,下级学习好了浮上来,他就得沉下去。学习,是为工作,也是为他好呀!”
“他想不通。”俗儿说,“等他回去了,你这上级该多教导教导他!”
芒种插进来说:
“还是你晚上多教导教导他吧。对于高团长来说,你的话,恐怕比上级还有劲儿哩!”
“你这小嘎子!”俗儿笑着撒开手。
走到河口上,春儿又在后面追来了:
“姐夫,姐夫,停一停!”
高庆山停下车子,回过头来问:
“你这是慌慌张张干什么呀?”
“我来送送你,”春儿喘着气说,“怎么到了子午镇,也不上俺家去呀?”
“你不是来送我。”高庆山笑着说。
“你看你!”春儿笑了,“不是来送你,是来送谁呀?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我们妇救会派了田大瞎子七双鞋,他不应,叫狗追我们。这还不算,他女人今儿个又放出大话来,说高疤和他家相好,文班里有人,武班里也有人,就是不怕我们这帮穷闺女!你说,到时候,他不交鞋怎么办?”
“到时候不交,你就到县政府告他!”高庆山坚决的说,“我看出来了:不把这封建脑袋往矮里按按,这村子的抗日工作,不能抬头!”
“你算说对了,”春儿说,“人们还是看风色,望着田大瞎子这个纛旗儿倒不倒哩!姐夫,我们去告他,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呀!”
“不是我给你做主,”高庆山说,“是革命的时代给你做主!”
二十
这些日子,冀中平原的形势,紧张起来。日本人顺利的爬过黄河以后,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它的脚踝上,狠狠插上一刀,并且割向它的心腹。起先,它没把吕正操这个名字放在眼里。这个年轻的团长,在整个国民党军队溃退南逃的时候,在大清河岸,抗命反击了日本帝国主义。这场挺身反抗的战争,扫除了在军民之间广泛流行的恐日情绪。部队损失了一半,青年将领并没有失望,他和地方上共产党组织的武装结合起来,在平原上坚定的站住,建立了一个光荣的根据地。当日本人明了吕正操竟是一个共产党的时候,才深深恐慌起来,它布置向冀中平原进攻,沿平汉线增加了部署,在北线,进占了河间,威胁着高阳。
冀中人民热情支援抗日的部队,农民们做的鞋都交上来了。春儿一双一双的检验,有的布料和针工好一些,有的使块旧布用锅底的黑烟子染了一下,在鞋底儿里衬些草纸。可是,这些青年妇女们都很高兴,她们这是第一次给卫国保家的战士们做的针工。她们第一次给家庭以外的人做活,这些人穿上她们的针线,在战场上抗击进犯乡土的敌人。她们在夜晚丈夫和孩子睡下以后,掌起灯来做到鸡叫。她们在货郎担上选择顶好的鞋面,并且告诉掌柜:这不是给自己的丈夫做,也不是给自己的孩子做,是给抗日的军队做的。
她们手里扬着鞋面回家,就像举起小小的一面坚决抗日的旗帜。所有的人望着她们,她们自己觉到了荣耀,在众人心中引起了钦佩。
做好鞋,她们手托着送到春儿家里,活路差些的就叫自己的婆婆代替送了来。春儿称赞了这些年轻的伙伴们,也拿出自己做的一双,请她们批评提意见。自然那是全村拔尖的顶漂亮顶坚实的一双。妇女们都说:“送到军队上,谁挑了春儿这一双,谁算有福了。该把你的名字写上呀!”
“我的名字在鞋底儿上!”春儿说,“穿在脚上,一步一个印儿。”她翻过鞋底来,在那中间空心的地方,突出的绣着她的名字。这个女孩儿的名字,随着战争的脚步,在祖国这一片光荣的土地上,留下鲜明的痕迹和使人兴奋的影响。
就还差田大瞎子家的七双。春儿找了俗儿去,要一同去催,俗儿这两天下积极了。俗儿有时顾前不顾后,很能陷阵冲锋,可是她的思想感情变动的太厉害。高疤倒是回城里去了,那天吃了田大瞎子一顿饭,回来对俗儿说:“你不要当她们的枪使,日本人占了河间,高阳不知道能不能存站的祝我们和春儿不一样,她们是和高庆山睡一条炕的人儿,自然一心保国,我们得留一只后手,不要再得罪田大瞎子!”
今天早晨,又听见日本人进攻的炮响,俗儿有点害怕。这些日子,她和春儿也闹不团结。她看见村里的年轻妇女们,都向着春儿,对于她,不过是眼面前的怕情,她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的地位。当春儿叫她一块到田大瞎子家里催鞋,她说:“我这主任还想推出去哩!上回我出了阵,这回该你试试了。享好名儿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罪人也不能只我一个人!”
老蒋也走过来,对着春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谁有工夫,谁是满街腿,谁就一个人跑去,来回上我们家来干什么?
俺们俗儿不去干那瞎踹子勾当,从有了妇女会,我们家里就没得安生过,门限子也叫你们给踢破了!”
真把春儿气坏了,她说:
“你家的门限,是我踢破?我看是那些有钱有脸的大汉子们!”
“春儿大妹子!”俗儿接过来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谁不知道我们,我们脏,我们自己兜着,沾不到你的身上去!我们不管怎样,还没有赔着工夫赔着布,给小做活的做衣裳做鞋,偷偷送到城里去哩!住在一个村里,我又没戴着捂眼儿,谁做的事情谁不知道?别在俺们家里充好人来了!”
气的春儿抱着一捆鞋,哭着出来。可是她没有绝望,正和整个民族进行的光荣努力一样,她忍受着痛苦,坚持庄严的工作。她挺直身子,一个人进入了田大瞎子的庄宅。
外院里,只有老温正在起大猪圈里的粪,满院子的臭气。
看见春儿今天大不像往常,老温停下铁锨,探出头来说:“春儿,干什么呀?”
“来收他家的鞋!”春儿说。
“你们那主任俗儿呢?”老温笑着说,“怎么今天不出马?”“人家妥协了,”春儿说,“以后,没眼的瞎子也不能举她!没干三天半,听见树叶儿响,就低脑袋转弯!她不来,我自己来。”
“我劝你回去,”老温小声说,“他家连个鞋毛儿也没做,你跟他要,保险得捣起乱来!”
春儿说:
“不做不行。人家战士们撇家撂活,上前线打仗去,我们这么点责任都不负?叫那些人光着脚打仗呀?”
“我还是劝你回去。”老温扒着猪圈沿儿说,“你不同俗儿,她是一个破罐子,属卖炸馃子的,带着一身油,只许别人怕她,她可不怕别人。你不行,从小本分家的女儿,骂骂咋咋你张不开嘴儿,动手打架,你伸不出手来,就会哭!我们当家的,男的是一只虎,女的是一只母老虎,他们会欺侮你!”
“我不怕,看看他们能把我吃了?”春儿一步登上二门的台阶。
正赶的田大瞎子送出他的客人来。这客人像一个退休的官员,又像一个跑合的商人。他从敌人占据的保定来,那天请高疤吃饭,陪的就是他。望见春儿,田大瞎子把眼一翻说:“又来干什么?”
“来拿鞋!”春儿站住说。
“什么鞋?”客人问。
春儿说:
“给抗日战士做的鞋!”
“你看,”那个客人对着田大瞎子一笑,“这么大的闺女,不坐在炕头上纺线,要不就到野地里拾柴火去,她也跟着抗日抗日!日本那么好抗?你能抗住飞机大炮?日本就快过来了!”
“日本过来,有人打它!”春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愿意叫我们抗日吗?”
“我是为你好,”客人嘻嘻的笑着说,“一个庄稼人,谁过来了不是做活吃饭,谁来了不是出差纳粮?不要听那些学生们胡说八道,整天价花着爷娘不心痛的钱,不好生念书,抗日,抗日,我说吧,日本人进攻中国,都是他们招惹来的是非!”
“听你的口气,像是个汉奸!”春儿狠狠的说。
“野闺女!”田大瞎子推了春儿个后仰说,“你敢骂我的客!”
春儿爬起来,哭着喊:
“你们怕人骂汉奸,就别放那些汉奸屁呀!”
田大瞎子追过来,还要动手。老温用起粪叉一拄,跳出了粪坑。他穿的很单薄,带着两鞋泥粪,跑过来一把拦住说:“当家的,你别打人啊!人家是个女孩子,才有多么大?
这说的下理去吗?”
田大瞎子大声叫:
“你一个臭做活的,敢来管当家的事!快给我跳下猪圈起粪去!”
“好,出力气做活,吃不饱,穿不暖,我们倒臭了?”老温说,“从今天起,看看在大众面前,臭不可闻的,到底是谁吧?”
“真他妈的是五鬼闹宅,”田大瞎子说,“你也反了,你不要只看见城里那么一班人,你听见炮响了没有?”
“没听见。”老温说,“我们不盼望外国人,我们不想当汉奸!”
“你给我滚蛋!”田大瞎子飞起一条腿,正踢在老温的小肚子上。老温抱着肚子,爬在地上,哼哼着喊叫:“春儿,去到县里告他!”
春儿答应着走了。田大瞎子说:
“看见你们那群毛毛官儿了,走,我和你们去当堂对质!
老常,套车!”
老常正在村北近处耕地哩,听见家里吵嚷,丢下犁杖跑了来,一看见老温爬在地下打滚,就过去扶了起来。田大瞎子叫套车,他说:“我们不干了!你自己套吧!”
“好!”田大瞎子说,“天下缺少的是金银,做活的有的是,你们马上离开我这院子!”
老常扶着老温到别人家去。田大瞎子从槽上牵出牲口来,怎样也套不到车上,客人帮着他,好容易把骡子塞进了车辕,忘了结肚带。田大瞎子一抓鞭把,牲口窜了套,惊了车,差一点没把他轧祝车在梢门限上撞翻,墙角塌了一大块,骡子向野地里跑去了。
“我走着去!”田大瞎子把鞭子往地下一扔,说。
田大瞎子这回敢去告状,是因为听见了日本进攻抗日人民的炮响。是因为高疤曾经在他家吃了一顿饭,也有点仗持他的儿媳妇新近又升了县政指导员。他要在来客面前显显他的威风,做他恢复政权、重新统治人民的本钱。
田大瞎子一脚踢成了子午镇好久组织不起来的工人抗日救国会。全村十七个长工听见消息,都跑到老温的床前,立时写上了名字,按上手印,选举老常当他们的主任。叫他去追赶春儿,一同进城。
他们三个人走在通向城里的路上,春儿在最前边。现在是立冬前后,快晌午了,太阳融化着大道两边树枝上的霜花,不断的滴落在她的头上。今天,遍地是部队,各地的人民自卫军,正奉命向前方转移。西北方向,腾起滚滚的黄土。冀中人民组成的部队,在家乡的冬天的早晨,披带着呼吸和热汗凝冻成的霜雪,庄严前进。在田野工作和在道路上行走的农民,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在村庄的入口,男女拥挤着,在房沿草垛上,有雄鸡接连的热情的长鸣。这是平原伟大战争的开始,坚决打击进犯的敌人,民族愤怒沉重的向前滚动了,它的每一个儿女,都激动的跑来,伸手在牵引上,加上自己的一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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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老常步眼大,不久就越过了田大瞎子,看看追上了春儿。
春儿走的很暖和了,脊背上出了些汗。东瞅西看,她两只眼睛不够使唤。到处是我们的队伍,她望着在队伍的上空,紧连着他们的新军帽腾起的尘土,汗水蒸成的雾。她望着接连翻起的脚步,穿的是她们妇女做的鞋袜,战士的脚印像叫一条长线穿起。她自己也觉得脚下轻松,身上有了力气,跟着他们前进。心,飞到他们那里去了,开赴前线的,不知道有芒种没有?
老常叫住了她,说:
“没怨说这会的姑娘们好,走起路来像风胡辘,叫我好赶。”
“你来干什么,”春儿把眼睛收回来说,“走在前头,给你们当家的鸣锣开道吗?”
“想的他!”老常笑着说,“我和他散了,咱们是一条线儿上的人。我是子午镇的工会主任,帮你去打官司。”
“什么时候选的你?”春儿笑了。
“这才叫走马上任。”老常说,“刚刚开过会,我连行头也没换,就追上你来了。他们说你小女嫩妇,嘴头心劲上,全不是那老狼的对手。”
“有你去,自然更好,就是我一个人也不会把官司打输!”
春儿说。
“我站在一边给你仗胆儿,”老常说着叹口气,“不用说你,就连你爹,一辈子敢和谁强过一句嘴?就不用提打官司了。上城下界,是人家大地户的能耐,从小时,俺爹就教导我:饿死别做贼,屈死不告状。衙门口是好进的吗?可是啊,春儿你带着个钱没有?”
“带钱干什么使?”春儿说,“又不置办东西。”“打官司的花销呀!”老常说,“没钱你连门也进不去!”
“不用花钱,”春儿说,“一去就找俺姐夫!”“对了。”老常笑着说,“光想着钱,连他也忘了。我们还怕什么?这成了一面词儿的官司,准赢不输!”
说着从褡包上解下烟袋来就打火抽烟。
“什么一面词儿呀?我们是满有理的事!”春儿批评他。
“对!对!”老常随口答应着,只顾低着头打火。他的火石那样老,周围的稜角全打光,简直成了小孩们弹的球儿。他用两个粗大鼓胀的手指头捏着,用破火镰拍拍的凿着,看不见一丝火星儿。他转动着火石,耐心的打着,一边和春儿说着话儿。走了十几里路,过了好几个村庄,他的火还没有打着。
到了西城门口,他才把火石收起来,把装好的一袋烟又倒回破荷包里,这就算过了烟瘾。
春儿先到的动员会,动员会的人说,高支队长正在给军队讲话,春儿想芒种一定也不闲在,就说:“我们是来打官司!”
动员会的人问了问她是哪村的人,就说:“打官司你到县政府。党政军民,各有系统。县政指导员是你们老乡,又是个妇女同志,她叫李佩钟。”
春儿出来和老常一说,老常一咧嘴:
“那怎么行?她是大瞎子的儿媳,还有不向着公公、反向着我们的道理,我看这一趟白来了!”
“既是来了,就得试试,空手回去,不显着我们草鸡?”春儿说,“什么儿媳妇公公,是人就得说真理,她既是干部,吃着人民的小米,难道还能往歪里断?”
她一路打听着往县政府来,穿过一条小胡同,到了跑马场,再往北一拐,就看见县政府的大堂了。
县政府门前也是一片破砖乱瓦,从国民党官员仓皇南逃,还没有人收拾过。人民自卫军成立以后,忙的是动员会和团体的事,政权是新近才建立。
上级委任了李佩钟当县政指导员,她觉得动员会的事,刚刚有了些头绪,自己也熟练了,又叫她做这个开天辟地的差事,很闹了几天情绪。上级说:“革命的基本问题就是政权。”又说:“为了妇女参政,我们斗争多少年,今天怎么能说不干?再说,县政指导员就等于县长,妇女当县长,不用说在历史上没有,就在根据地,李同志也是头一份呀!”她才笑着答应,说干一干试试,不行再要求调动。昨天才搬到这个大空院里来。
她喜欢干净,把自己住的房子,上上下下扫了又扫。县政府有一个老差人,看见她亲自动手,赶紧跑了来,说:“快放下笤帚,让我来扫。你这样做叫老百姓看见,有失官体!”
李佩钟笑了笑,她在院里转了转,看见门台上有一盆冬天结红果的花,日久没人照顾,干冻的半死。她捧了进来,放在向阳的窗台上,叫老差人弄些水来浇了浇。老差人说:“看你这样雅静,就是大家主出身。你当家的,原先不过是一个区长,现在你倒当了县长,真是妇女提高!”
李佩钟皱了皱眉说:
“你去找一张大红纸,再拿笔墨来。”
老差人说:
“我一看你就是个文墨人,听说咱们的支队长,也不过是个拿锄把的出身,全县的干部,就属你程度高!”
“快去拿吧!”李佩钟说。
老差人说:
“那得你批条子,到庶务科去领。”
“什么庶务科呀?”李佩钟跺着脚说,“你看不见就我一个人,你先到动员会去借!”
等到老差人把笔墨纸张拿来,已经正晌午了,天气很暖和。老差人替女县长研墨铺纸,李佩钟在房子里来回的走。她那嫩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的颜色。站立在窗前,阳光照着她的早已成熟的胸脯。曾经有婚姻的痛苦,沾染了这青春的标志。现在,丰满的胸怀要关心人间的一切,她要用革命的工作,充实自己的幻想和热情。她用带来的一把小剪,修理花树的枯枝,她看见有一股嫩绿的浆液,在表皮里流露,细心培养,她想等不到春天,它就会发芽。
她弯着身子,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人民政府”四个楷体大字。
老差人笑着说:
“这四个字儿和我有缘,我全认识。政府就是县政府的意思,和人民连起来,那意思是说:老百姓的父母官吗?”“唉!你把意思想反了。”李佩钟说,“人民政府就是替老百姓办事的政府。”
“什么政府不是替老百姓办事?”老差人说,“不替老百姓办事,发谁的财呀?”
“分别就在这上面。”李佩钟把红纸拉到阳光下面晒着,“过去的政府是封建阶级当权作主,是压在人民头上的一块石头;现在的政府是反对封建阶级的压迫,人民自己起来,当权作主。”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老差人说。
“等我审判案件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李佩钟说,“你打浆糊来,我们去把它贴上。”
老差人又到动员会领了面,打好了一大盆浆糊,和县长抬着这张大红纸,走到大堂上来。这四个大字,在老差人手里,分量很重,他不知道究竟从这一任县长手里,要有什么新出的规程。
李佩钟,跳到大堂的桌案上去,这种灵便,使老差人吃了一惊。她在那块旧的匾额上面,重重的抹上了一层浆糊,把一大群麻雀从匾额后面的窠巢里轰出来,老差人叫她别迷了眼。她仔细的把红纸贴在上面,老差人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比划着,好叫她摆得更端正。贴好了,李佩钟站在桌案上,端详着她写的这四个大字,心里一时激动,眼眶充满了热泪。
这是神圣的理想。鲜红的匾额,映照得大堂明亮,一直照过跑马场,照到野外去,在那里,高庆山正给四千个战士讲话,口号声不断的传来。走在街道上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实现了多少年多少人的斗争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前后的献出了青春的生命,亲人为他们曾经把眼泪流干。
二十二
老差人看见女县长流出眼泪来,惊慌的说:“上任的大好日子,这是为了什么?有过什么冤屈吗?这个地方,别看它方圆不到三丈,屈枉的好人可不少。我在这里干了快一辈子,什么事情都从我眼里经过。今后不会有那种事了,你刚才的话我也明白了。”
“正是这个道理。”李佩钟说着从桌子上跳下来。“十年前,”老差人又说,“县里抓来好些共产党,就是在你们那一带闹事的农民,杀了好几个,其中有个孩子,是高级小学的学生,每逢我带他的爹娘去给他送饭,爹娘哭的天昏地暗,我总没见过他皱过一下眉毛,胆气真正,有空还向我宣传共产党的好处。他出斩的那天,我不敢见他,我请了几天假,害了一场大玻”“我就是为那些人掉泪。”李佩钟整整衣服和头发说,“我们进去吧!”
“县长,有人来打官司!”老差人低声叫,“你快进去,等着击鼓升堂。”
李佩钟往外一看,一个女孩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的农民,都很眼熟。原来是春儿和婆家的领青长工老常。
她跑上去;拉住春儿的手说:
“进城干什么,妇救会的事儿吗?”
“我们来打官司,”春儿说,“告的就是你公公!”
李佩钟的脸上发烧,老差人给她搬来一张破椅子,放在审判桌案的后面,她摇了摇头,问:“为了什么?”
“派了他军鞋他不做,我去催,他推了我一个跟头,还踢伤了工人老温,你说该怎么办?”春儿说。
老常说:
“我就是证人。”
“他是咱村新选的工会主任,他什么也见来着。”春儿说,“你公公也来了,就在后面。”
“喂,这位小姑娘,”老差人招呼着春儿,“你是来打官司,又不是在炕头上学舌儿,什么你公公你公公的,被告没有名姓吗?”
“我们不知道他的学名儿叫什么,那不是他来了!”春儿向后一指。
田大瞎子到了。他从小没有走过远道,十八里的路程,出了浑身大汗。
他穿的又厚,皮袍子和大棉靴上,满是尘土。他喘着气,四下里找外收发,可是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上前一步,才看见他的儿媳和对头冤家们。他面对着正堂站住,大声说。
“现在打官司,还用递状纸不用?”
看见公公,李佩钟心里慌乱了一阵,她后退一步,坐到椅子上,掏出了笔记本,说:“不用状纸,两方面当场谈谈吧!”
“两方面?哪两方面?”田大瞎子问。
“原告被告两方面!”李佩钟说。
“谁是被告?”田大瞎子又问。
“你是被告,你为什么推倒抗日干部,并且伤害工人?”李佩钟红着脸问。
“好,你竟审问起你的公爹来了!”田大瞎子冷笑一声。“这是政府,我在执行工作。”李佩钟说,“不要拉扯私人的事情。”
“政府?”田大瞎子说,“这个地方,我来过不知道有多少次,道儿也磨明了,从没见过像你们这破庙一样的政府。”
“我们都还没见过。”李佩钟像在小组会上批驳别人的意见一样,“你看见上面这四个字儿吗,这是人民政权的时代!”
田大瞎子死顽固,从来不看新出的报纸,对这些新词儿一窍不通,不知道怎样回答。这时不知谁传出去的消息,大堂上围满了人,来看新鲜儿,高庆山讲完了话,也赶来站在人群里看,芒种挤到前面,两只眼睛盯着春儿,使得春儿低头不好,抬头也不好,红着脸直直的站着。可是她觉得胆壮了,她问:“李同志,我们这官司要落个什么结果呢?”
田大瞎子的脸一红一白,他觉得在大众面前,丢了祖宗八代的体面。
他要逞强,他说:
“不能结案,我还没有说话哩!”
李佩钟说,
“准许你悦。是村里派了你做军鞋,你到时不交吗?”
“我没交。”田大瞎子说,“为什么派我那么多?”
“这是合理负担,上级的指示。”春儿迎上去。“合理?”田大瞎子说,“你们都觉着合理,就是我觉着不合理。”
这是一句老实话,李佩钟听了差点没笑出来。她瞟了高庆山一眼,看见他在那里严肃的站着,静静的听着,她又镇下脸来问:“是你踢伤了长工老温吗?”
“那是因为他多事,一个做活的哪能干涉当家的?”田大瞎子说。
“你动手打人,他就有权干涉,做活的并不比当家的低下。”
李佩钟说,“你推倒了春儿吗?”
“那是因为她骂了我的客人!”
“什么客人?哪里来的?有通行证没有?”李佩钟紧跟着问。
田大瞎子沉了一下,说:
“你这叫审官司吗?你这是宣传。你专门给他们评理,他们是你的亲人,我连外人都不如!”
看热闹的人们,全望着李佩钟,李佩钟站立起来,说:“既然都是事实,你也承认,我就判决了:不遵守抗日法令,破坏合理负担,罚你加倍做鞋。推倒干部,踢伤工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你回村要在群众面前,向春儿和向受伤的工人陪不是。你要负担工人一切医药费用。
工人伤好了,只许他不干,不许你不雇,还要保证今后不再有这样的行为发生!”李佩钟宣判完毕,转身问春儿:“这样判决你们有什么意见?”
“意见倒没什么意见了,”春儿说,“只是受伤工人的吃食上头,坏的他吃不下,好的我们又没有。被告回到村里,要逢集称上几斤点心,买些鸡子儿挂面什么的送过去,这才算合理。我就这么点,看看俺村的工会主任还有什么意见?”她回头看看老常。
老常赶紧摇了摇头。田大瞎子说:
“像你说的,我还得买点干鲜果品,冰糖白糖哩!聘闺女娶媳妇,我也没有这么势派过!”
“势派势派吧,从前你拿着工人不当人看待,好东西都自己吃了,你既然愿意多送点东西,我们赞成!”老常的庄稼火上来,也气愤愤的说了一套。
“就像春儿说的那样办。”李佩钟说着退了堂。
人们哄哄嚷嚷的走出来,议论着这件事儿。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年人抬起杠来。老年人说:“我看这女县长有点过份,栽了你公公,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年轻人说:
“你看的是歪理,当堂不让父,王子犯法还一律同罪呢,做官最要紧的是不徇私情儿。”
二十三
李佩钟送走春儿,回到自己屋里来,兴奋的坐不下,走动着唱起歌儿来。不多一会,高庆山来了,她赶紧止住,笑着问:“高同志,我处理的问题怎么样,站的稳立场吗?请你不客气的提些意见。”
高庆山笑着说:
“处理的不错,群众看来也很满意,春儿她们也会满意的,在今天,这样判决也就可以了。谈到立场,我们还有机会经历一些锻炼哩。你想:田大瞎子踢伤了工人,我们只是判他道歉和负担一些费用。假如在旧政权的统治下面,一个工人踢伤了田大瞎子,他们该怎样判这个工人的罪呢,恐怕要重得多吧?”
他望着李佩钟,李佩钟一愣,着急的说:“叫你说,我还袒护了他哩!”
“你没有袒护。我知道你倒是存心要左一些的。”高庆山说,“改变人们传统的观念,是长期的事情。你的判决有积极的影响,它已经使劳动人民抬头,这个判决会很快的在各村流传,使我们的动员工作更加顺利。不要谈这个了,我要和你讨论一件工作。”
“我想休息休息,”李佩钟没精打采的说,“可是你说吧!”“今天夜里,我要带队伍到前方去。”高庆山说,“这次打仗,是看机会消灭一股敌人,增加人民抗日的信心,兴奋抗日的情绪,另外就是掩护我们的首脑机关顺利转移,司令部可能到咱们县里来。留给你的工作是积极动员老百姓破路,更重要的一件是准备把这县城拆除!”
“破路可以,为什么要拆城?”李佩钟问。
高庆山说:
“我们不能固守着城池作战,我们要高度的分散和机动。敌人可能占领县城,我们把城拆除,使它没有屏障,我们好进行袭击。”
李佩钟说:
“还没有打仗,我们就准备放弃县城?这几个月的工作不是白做了?”
“工作怎么会白做呢?”高庆山说,“我们初步完成了战争的动员,人民有了抗日的要求和组织。我们放弃的是城池,并不放弃人民,打起仗来,我们和人民结合的就更密切了,更血肉相连,更能进一步组织和动员。我们要有胆量和信心,不能张慌失措,要组织群众的力量,巩固他们的战斗热情,使人民的生活,渐渐适应游击战争的环境。”
李佩钟说:
“破路还容易,这样高的城墙怎么个拆法,砖拉到哪里?土放在哪里?
我的老天,三年的工夫也拆不完呀,哪里找那么些人呢?”
高庆山说:
“修这城的时候,恐怕更费力,可是人民到底把它修成了,为什么现在就没有力量把它拆掉?好好动员群众,还要进行说服解释,不然全县的群众会反对,他们认为这是破除风水。说通了以后,砖呀,土呀,群众都有办法解决。动工的时候,村中出差要公平,各村负担的尺丈要合理,县里要解决民工吃饭喝水住房的困难。”
“你留给我们工作太多,我一想到那几千年的老厚老高的城墙就头晕。”
李佩钟笑着说。
高庆山说:
“又不动脑筋想办法,又不找群众商量着解决,那心里就只有叫困难堵塞了。这是战略任务,一定要完成!你计划计划吧,我要回去吃饭了!”
“你不要走,”李佩钟跳前一步用手拦住他,“晚上你就出发了,今天下午我请请你。”
“请我吃什么呀?”高庆山说。
“请你吃十字街路北的羊肉饺子,好不好?”李佩钟说,“我知道你不愿进馆子吃饭,咱们叫他煮好了送来,就在我这屋里吃。我叫老头儿要去,你可不许走!”
李佩钟跑了出去,高庆山在屋子里溜达着,他看见了放在南窗台上的那盆花儿。
等李佩钟回来,他说:
“同志,真是小姐脾气,还有时间养花儿呀?”
李佩钟说:
“那是刚才一时高兴弄的,现在叫你给压上了一大堆工作,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高庆山说:
“正在打仗吗,枪炮砰拍响,花儿朵儿的就不时兴了。我并不反对文化生活,有时间唱唱歌儿,吹吹口琴还是有意思,李同志在这方面很有天才。”
“地才!”李佩钟笑了,“豁着嗓子瞎喊罢了!”
“现在我欢迎你来一个吧!”高庆山笑着鼓起掌来。“我不!”李佩钟笑着扭了扭身子,“两个人有什么唱头?”
“两个人听的清楚。”高庆山说,又接连鼓掌。
李佩钟背过身去,刚唱了一句,送饺子的就来了,赶紧红着脸停止。
她坐在对面,照顾着高庆山吃饭,她拨拨拣拣,推推让让,叫高庆山吃饱。
她笑着说:
“自从上级给我们提了意见,不再吃大柜的菤子和大锅的猪肉,一下改变的过了劲儿,顿顿小米干饭,不是夹生,就是糊爆。看见你盛饭的时候一皱眉,大师傅和管理员还说你不能艰苦,享乐腐化,思想意识成问题,气都把你气饱了。还有那白菜汤,连把盐也懒的放,用杓子一搅,菜叶儿一个赶着一个跑,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捞鱼。”
她自己吃的很慢很少,那样小的饺子,要咬好几口,嘴张的比饺子尖儿还小一些。高庆山是一口一个,顿时吃了一头大汗。李佩钟把自己的干净手巾送过去,带着一股香味,高庆山不好意思大擦,抹抹嘴就放下了。
吃完饭,李佩钟低着头,收拾了碗筷。她坐在床上,好久没说话。把头靠在那厚厚的松软的干净整齐的花布被子上。
高庆山站起来说: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这顿饺子真香!谢谢你请客吧!”“你不批评我就行了,还谢什么呢?”李佩钟说,“等一等再走,我有句话儿问你。是你们老干部讨厌知识分子吗?”她说完就笑着闭上了眼睛。
“哪里的话!”高庆山说,“文化是宝贝,一个人有文化,就是有了很好的革命工作的条件。我小时没得上学念书,在工作上遇到很多困难,想起来是很大的损失,遇到知识分子,我从心里尊敬他们,觉得只有他们才是幸福,哪里谈得上讨厌呢?自然知识分子也有些缺点,为了使自己的文化真正有用,应该注意克服。”
“高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李佩钟说。
“什么问题?”高庆山问。
“我的婚姻问题,”李佩钟坐起来,“我想和田家离婚,你看可以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高庆山说,“我很难给你提意见。可是我相信在革命过程里,你会解脱了这种苦恼,完全愉快起来。这是一个应该解决的、不能长期负担的问题。”
“你同意我离婚?”李佩钟笑着问。
高庆山点点头,走了出来,在大院里,他吸了一口冷气,整了整军装。
李佩钟送他到大堂上,又叫住了他,说:“你抬头看看我写的这四个字儿怎么样?”
高庆山回转身看了看,说:
“字写得不错,不见这块匾,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写家哩。
不过,现在上级没这样提,我们还是叫抗日县政府吧!”
二十四
黄昏时候,李佩钟站在十字路口,送走那些出征的战士,他们是第一次去作战,一个紧跟一个,急急的走着,举手向女县长告别。高庆山在最后拉着一匹马,沉静的走着。李佩钟望着他走尽了东大街,走出了东城门,才转身回到了县政府。夜晚,她一个人在这大院落里,在南窗台点起一支红蜡烛。她好像听见了寒风里夜晚行军的脚步,霜雪在他们的面前飞搅,骑在马上的将军,也不会想到爱情。她振作自己,在一张纸上,描画拆城破路的计划。
她一个人在夜晚工作,在这样的夜晚,有的母亲正在拍哄着怀里的孩子,有的妻子,正把头靠近她的丈夫。很长时间,李佩钟心里不能安定,拿起笔来又放下。她听着院里的一棵老槐树发出的冬天的风的响声,她把想念引到那走在征途上的人们,她必定拿他们做自己的榜样。眼望着蜡烛的火苗,女人的青春的一种苦恼,时时刻刻在心里腾起,她努力把它克服,像春雨打掉浮在天空的尘埃。
她在一张从学校带出来的图画纸上,设计着农民破路的图样。她用修的尖尖的铅笔,细心的描画,好像一个女学生在宿舍里,抱着竹绷子做绣工。
现在是严冬腊月,冰雪封冻着平原,从她们这一代青年起,今后经历的冬天,都要是残酷战斗的季节。她想,不过几天,农民们就要抱着火热的心肠,背着大镐铁铲,破路拆城,用一切力量,阻止进犯的敌人。这是历史的工程,她竟是一个设计人。在工作里,她忘记自己的痛苦,充满了高尚的希望。
隔着五尺砖墙,县政府的东邻,是一个小印刷厂。半夜里,那架人摇的机器,正在哗哗的响动,工人们印刷着动员会编的抗日小报纸。李佩钟想:等她把图样设计好,再加上一个说明,可以在小报上登载。
机器的响声停止了,接着是工人们的嘈杂。不久,那个印刷厂的负责人,细高个子秃头顶的老崔,跳墙跑到她的屋里来。
“你们出了什么事?”李佩钟停下工作转身问,“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李同志,你这里该安一个岗,”秃头老崔说,“这么大院子,一个人就不害怕?”
“一忙,什么也就忘了。”李佩钟笑着说。
“我是来问问你,有这么一件东西没有?”秃头老崔用手比划着,“我们那机器上有一块呢子,老朽的不能用了,没有它机器就不能转动,报就出不来,宣传工作就完不成任务,这是抗战工作的重大损失!找这么一小块呢子,要在北京天津,像烂纸一样,到处可以捡到,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真比讨换金刚钻还费劲,有钱哪里去买?我想了半天,满城里就许你有这个东西,因为你上过洋学!”
“什么呢子?”他说了那么多,李佩钟并没有听明白。
“就是做衣服用的那个毛呢!”秃头老崔说。
“毛呢衣服可以不可以?”李佩钟说着站起来,从床底下扯出一个包袱打开,抖出一件大红的毛呢外氅来。
“真算我走运!”秃头老崔拍着巴掌说,“画眉张变戏法,假神仙的倒搬运,也来不了这么快!太好了。只是这不可惜了儿的吗,这是十成新的衣裳呀,就算是你大方,我也下不得手把它割成碎块,去裹那油黑的滚子呀!你再找块别的吧,最好是布头布尾!”
“别的没有,就只这件。”李佩钟笑着说,“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既是用着它,就算没糟蹋,有什么可惜的?再说,放着我也不穿,还不是叫虫儿咬了?快拿去吧,别假张支了!”
她把衣服扔在秃头老崔的怀里。
秃头老崔赶紧接住,还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摸着,赞叹的说:“真是抗日高于一切,这身衣裳,拿到北京,也能换五袋洋面!”
李佩钟说:
“这个时候,你还是面儿面儿的,别叫面儿糊涂了你的心。这是我结婚那年做的,结过婚不顺当,也就没穿过,抗战了,大家全是粗布棉衣,谁还穿这个!我是拿来夜晚压风的。”“那我回头给你送一条棉被来。”秃头老崔说,“用不了这么多,有一个袖子也就够了,太可惜!”
“你扯去一个袖子,我留着它还做什么用?全拿去吧,你放着使个长远!”
李佩钟说着,就又去画她的图样。
“你这样热心,我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秃头老崔怀抱着大衣恭敬的说,“我要代表我们工厂,代表抗日小报广大的读者群众,向你致谢:因为李同志的模范行为,我们的机器就又转动起来了。”
秃头老崔走了以后,李佩钟的图样画成了,她计划:在全县的纵横的车行大道的两旁,每隔五尺,刨一个壕坑,长度,五尺;宽深,三尺。她想,这样就可以使敌人的汽车寸步难行。
她放下铅笔,细心的看着自己的工作成绩,蜡烛着过了一半,火苗跳动。她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身上感到一种像叫亲人抚摸的轻轻的舒快。睁开眼睛,从窗纸的小破口,她看见有一个很大的流星斜过天空坠落了,像泻下了一滩水银,照着全院明亮。
二十五
破路的图样发布下去,已经靠近年节。平原上这一个年节,已下了人民生活心情的重大变化。一过腊月初十,就到处听见娶儿聘妇的花炮,为了使爹娘松心,许多女孩子提前出嫁了。媒婆们忙了一阵,很多平日难以成就的婚姻,三言两句就说妥了,女家的挑拣儿很少。
有的丈夫不在家,娘家一定要娶,就由小姑子顶替着拜了天地。
敌人的烧杀奸淫的事实,威胁着平原的人民。在铁路两旁,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新年前几天,换身干净衣裳,就由父亲领着送到了婆家去。
在根据地,爹娘们还想叫女儿抢着坐坐花轿,唢呐和锣鼓,从夜晚一直吹响到天明。可是,因为敌人的马蹄、汽车和坦克,在平原的边缘,在冰冻的麦苗地里践踏倾轧,就使得在大道上奔跑的迎亲车辆,进村的喜炮,街头的吹唱,都带上了十分痛苦的性质。
在这种情形下面,破路的动员,简直是一呼百应。谁家有临大道的地,都按上级说的尺寸,去打冻刨坑。早晨,太阳照耀着小麦上的霜雪,道路上就挤满了抡镐扶铲的农民。
老温的伤养好以后,又回到田大瞎子家里做工,经人们说合,老常也回来了,还担任着村里的工会主任。田大瞎子的女儿,坐了月子,婆家报了喜来,田大瞎子的老婆忙着打整礼物,白面挂面,包子菤子,满满装了四个食盒,叫老常担了去送。老常进来说:“今儿个上级布置挖沟,我去不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沉脸说:
“你看你这做活的!是我们出钱雇的你呀,还是你那上级?吃的拿的都是从我们这里出,你那上级,连四两烟叶儿,我看也没给你称过。怎么你这么向他们,到底是哪头儿炕热呀?”
老常说:
“挖沟是国家的事,是大伙的事,自然要走在头里。你们家临道的地亩又多,我不去挖,你们自己去挖吗?”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撇嘴儿说:
“你什么时候见我摸过铁铲,铁铲把儿是方的圆的,我还不知道哩!挖个坑儿壕儿,就能挡住日本?我看你是穷命催的,有福不享,你担着食盒去了,保险有二两喜酒儿喝,不强如这么冷风儿削气的去抡大镐?”
“叫当家的担了送去吧,我们得去挖沟!”老常说。“他什么时候挑过东西?”田大瞎子的老婆说,“亲家门口,能叫他去丢这个人!”
“挑挑东西,怎么就算丢人哩?那我们有多少人,也早丢光了!”老常说,“要不,他就得去挖沟!”
“喝!”田大瞎子的女人说,“做活的倒支使起当家的来了!”
“我是你家的做活的,”老常说,“可我也是村里的一个干部。分配你们一点儿抗日的工作,你们也不要推辞。你们掂量掂量吧,是担食盒去送礼呢,还是去出差挖沟。”
田大瞎子的老婆,进到里间商量,田大瞎子虽说满不高兴,还是选择了挑担的任务,他以为这总比挖沟轻闲些。老常背起铁铲到街上集合人去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给丈夫拾掇齐整,捆好绳儿,插好扁担。田大瞎子挑了起来,并不感觉沉重。他走出屋门,下了台阶,走到过道里,又折了回来,他走不出大门。他挑着食盒在院子里转游起来,像在戏台上走场儿一样。他的老婆说:“你这是干什么?天气不早了,过午再到人家那里,还像个周礼的样儿吗?”
“这不是给人家玩猴儿!”田大瞎子说,“坐月子也不看个时候,我不去,你的女儿你去吧!”
他生了气,把扁担儿一顿,食盒的绳儿没有捆好,盖儿掀开了,雪白的包子菤子在满院里乱滚起来。
他的老婆追赶着馒头,一个一个拾起来,吹吹土,装在盒里,央告他:“你还是辛苦一趟吧,我出去看看,趁没人的时候,你往村外走!”
“满地里是挖沟的,我能飞着过去?”田大瞎子喊,“我去换做活的回来吧!”
田大瞎子说着到地里去了,看见老温,抡着大镐,正刨的有劲儿。他走过去,看了看说:“我这是留麦,怎么能一块一块的挖了去,你不想叫我吃麦子了吗?”
“这儿有尺寸!”老温说。
“官家的事儿,不过是水过地皮湿,卖个眼前俏就算了!”
田大瞎子说。
“不能那么办!”老温说,“回头县长还要来检查哩,不够尺寸要受批评!”
“你回家去送礼吧!”田大瞎子接过铁铲来,把老温打发走。他把已经刨好的坑,填了靠里面一半,再往大道上伸展,这样,他可以保存自己的地,把大道赶到对面的地邻。田大瞎子是赶种人家土地的能手。冀中乡俗,两家地邻的边界上,插栽一棵小桑树,名叫桑坡儿。每逢春天耕地,他总得嘱咐做活的,把桑坡儿往外赶赶,他亲自站在地头上去监督,叫牲口拚命往外撇,犁杖碰在桑树根上,打破几块铧子,他也不心痛,反正得侵占别人的一垄半垄的地。田大瞎子家地边上的小桑树,永远不得茂盛,总是靠他家的半边死,靠人家的半边活。弄得这一带的孩子们,春天养个蚕儿玩,也没有桑叶吃,只好上树去摘榆叶儿。
对面地邻,挖沟的也是一个老人。这老人的头发半秃半白,用全身的力量挖掘着。他的地是一块窄窄长长的条道地,满共不过五个垄儿宽,他临着道沿儿,一并排连挖十二个大沟,差不多全部牺牲了自己的小麦。他的沟挖得深,铲得平,边缘上培起高高的土墙,像一带城墙的垛口。他正跳在第十二个沟里,弯着腰,扔出黑湿的土块,他全身冒汗,汗气从沟里升起,围绕在他的头顶,就像云雾笼罩着山峰。
这老人是高四海。
听见田大瞎子说话,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见田大瞎子填沟赶道,他按下气说:“田大先生,你们读书识字,也多年办公,告诉我什么叫人的良心呢?”
田大瞎子扶着铁铲柄儿翻眼看着他说: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高四海说:
“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地面,我们费这么大力气破路挖沟,还怕挡不住他!
像你这样,把挖好的沟又填了,这不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诚心欢迎日本,惟恐它过来的不顺当吗?”
田大瞎子狡赖说:
“你看,把沟挖在大道上,不更顶事儿?”
这时从北面过来了两抬花轿,后面紧跑着几辆大车。赶车的鞭打着牲口,在田大瞎子的地头上碰上沟,差一点儿没把送女客翻下来。吹鼓手告诉高四海说:北边的风声不好,有人看见日本的马匹。
高四海对田大瞎子说:
“看!你这不是挡日本,你这是阻挡自己人的进路。你的地里,留下了空子,日本人要是从这里进来。祸害了咱这一带,你要负责任!”
“我怎么能负这个责任哩?”田大瞎子一背铁铲回家去了。
“什么也不肯牺牲的人,这年月就只有当汉奸的路。一当汉奸,他就什么也出卖了,连那点儿良心!”高四海又挖起沟来,他面对着挖掘得深深的土地讲话。
二十六
春儿背着一把明亮的长柄小镐,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头发上的土,笑着站在高四海的身边:“大伯!还不收工吗?”
“就完了。”高四海扔出最后一铲土,从坑里跳出来。已经是吃晌午饭的时候,挖沟的人们,前前后后的回家吃饭去了。四周围的村庄,叫中午的太阳光照着,好像浮在水里。风从北边吹过来,能听见敌人汽车吼叫的声音,这声音在老人和春儿的心中,引起每年夏季听见滹沱河水暴涨的感觉。
老人转身往村里走,春儿跟在后面。看看大道两旁的沟差不多全挖成了,老人说:“春儿,你今年十几岁了。”
“过了年就十九了。”春儿在后边答应。
“该说个婆婆家了。”老人说着,并不回头。
春儿没有答言。过了一会她才说:
“大伯,你看明年的麦子收成好不好?”
“今年雨水大,麦苗儿长得密,只要不闹黄疸,收成就错不了。”老人说,“你是想多打点儿麦子,置买陪送吗?”
“不是!”春儿笑着说。
“我家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有对事儿的给你说个婆家。”
老人说,“你看不见这几天常过花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