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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雍和宫纪事》》 · 沙堂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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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样啊——”胤禛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我以为你们已经见过了呢!”他知道那天夜里胤禩私闯过王府,故意道。

胤禩不作声,只恨恨的看了他一眼。

“我哥来了——”宁儿听见消息,一把推开雪樱的手,边扣衣裳就往外跑。

“哎——”雪樱拦都来不及,“好歹把鞋穿上啊——”

“你到底让不让我见见吧——”胤禩有些气急的说。

胤禛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喘息。

“哥——”

胤禛一愣,看见宁儿已经绕过院子跑过来了。“宁儿,你这是——”胤禛几乎不敢相信。

“哥——”

“嗳——”胤禩也一愣。

“咳——”胤禛在一边干咳了一声。胤禩推开宁儿箍着自己的手臂,才看见宁儿衣衫凌乱,赤着脚站在自己面前呵呵的笑。

“哦——”胤禩觉得有些尴尬,“你瞧你——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胤禩瞧宁儿乱七八糟的衣裳,温柔的笑,“真叫人替你操心——”

宁儿低头看了自己扣的歪歪扭扭的衣襟,自己也笑了,蹭到胤禩身边,要他替她理。胤禩抬手解开了宁儿的领扣。柔软的薄绸轻盈的跳开,露出宁儿玲珑的锁骨。胤禩的手忽然有些抖。

“哥——”宁儿握住了他的手指,“你怎么啦?”

“唔——”胤禩看着宁儿清亮的眼神,眼光不知不觉又滑落到宁儿微敞的领口,——“哥你的脸好烫咯——”宁儿无邪的笑笑,伸手摸他的耳朵。胤禩的脸烧的更厉害了,忙将脸偏向一边,不敢正视宁儿。

宁儿不解,笑呵呵自己扣上了领子,轻轻偎在胤禩胳膊上,“你没问皇阿玛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胤禛看不下去,愤然走出了屋子。胤禩叹口气,挽着她的手,勉强笑道,“我明天就去问——”

“可千万别忘了呀——”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撅嘴道,“你跟着皇阿玛一起,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不问的——”一面抬手轻轻捶他,“恨死你们了——”

胤禩心里暗暗叫苦,心知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强作笑容,好言安慰道,“不会了,哥过些日子就接你回去——再也不送你走了——”

“嗯——你要说话算话哦——”宁儿在他怀里乖巧的点点头。

“不吃饭怎么成——”乌拉那氏一惊,“我瞧瞧去——”说着就起身。

“哎——福晋,您别呀——”郑树忙拦住她,“四爷吩咐了,谁都不让进——”

“胡说——”乌拉那氏道,“我你也要拦着不成?”

“唉哟,福晋哪——”郑树哀求道,“咱们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儿这一回恐怕真的是动了真格儿的——就是您这会儿去了也未必就——”郑树嗐一声。

“既如此——”乌拉那氏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道,“叫厨房今儿时刻预备着,若是四爷要什么,别没抓没脑的!”

“这个自然的——”郑树点头道,“您歇着罢,这儿有我守着就是了!”

“我哥说过些日子就能回去呢!”宁儿坐在床边开心的踢着鞋,“就要回家啦——”

“好啊,你回家了我就解放了——”雪樱也高兴笑道,“不用天天跟在你后面瞎操心了!”

“哼——”宁儿扮鬼脸,“到时让你去侍候一个比我还难缠一百倍的,看你还这么说不!”

“好啊,敢咒我!”雪樱沾了水就朝宁儿泼过来。宁儿扯开床单挡着,两个人闹作一团。

“要不你也跟我回家吧——”闹够了,宁儿搂着雪樱的脖子,“我去求皇阿玛,别再会宫里头了——”

“我可没那么好的命——”雪樱笑笑,“反正我再熬一两年也该出宫了——在哪里不都一样!”

“哎呀——你就跟我去吧——”宁儿又撒娇晃她的胳膊,“亏不了你!”

“行啦行啦——别闹了,赶紧睡吧!”雪樱含笑看她,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想早点离开那个只有高墙和算计的深宫,只是宁儿自己都难出困境,又何况自己呢。

胤禩手中攥着宁儿项圈,对着烛光仔仔细细的看着,忽然灵光一闪,用针尖把嵌在项圈上的一颗硕大的红玛瑙珠撬了出来。迎着摇曳的烛火,隐隐约约看到有深浅不一的沟痕,仿佛是一些字迹的笔划。胤禩心里一跳,忙将蜡烛取下,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将字迹投在纸面上,却是残缺不全的,不是只有几划,就是只有半边——全都是拆散的。胤禩沉吟了一会儿,从书桌的机括里取出了刘福那天买回来的红玉环。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端详了一阵,猜想应当如何把它们组合起来。手里把玩着两件东西,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发现那颗珠子的镂雕纹饰上,龙的眼睛似乎是一个小孔,贯穿整颗玛瑙球。胤禩从手帕上扯下一根丝线,穿过那个弯曲的小孔,并在底部打了一个结。那么这个玉环怎么办呢?正在思量的时候,忽听得门“吱呦”一声开了,紫绢端了杏仁茶进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胤禩一面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收起来,一面抬头笑道。

“我瞧你这里还亮着灯,知道事情没忙完,就来送些东西,夜里凉,趁热吃吧——”说着将一个白瓷盏搁在胤禩书桌边。

“这都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呢?”宁儿托着腮对着外面阴雨连绵的天喃喃自语。

“嘟囔什么呢——”雪樱把她面前放凉的茶碗端走,另换一碗热的。

“我哥说了就来接我走的——到现在连个音儿都没有——”宁儿黯然的叹息。

“皇上那么多事,总得等一段日子才轮到家里的琐事嘛——”雪樱安慰她。

“这是琐事吗?”宁儿瞪着眼,“我是她的格格哎——”

雪樱无奈的笑笑,“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宁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主意啦!”跳下椅子就往外跑。

“去哪儿啊——”雪樱觉得势头不大对,忙要拦,哪里来得及!眼睁睁的看着宁儿奔书房去了。

“哥——”宁儿推开门就跳到胤禛身边。胤禛一听见她这么叫,心里不禁就百味杂陈,滋味相当不好受。

“哥你怎么啦——”见胤禛不搭理,宁儿歪着脑袋看他的脸色。

“没什么——”胤禛勉强笑笑,“今天事忙,你别处逛逛去罢——”

“咦——”宁儿平时见惯了胤禛百依百顺的样子,这下忽然要赶她,觉得有些奇怪,有些委屈的瘪着嘴,“那——嗳,”说着转身唉声叹气的走了出去。走之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只见胤禛皱着眉,仿佛不耐烦似的。蓦地被人这样冷淡着,宁儿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傍晚时分,胤禛一天没出书房,觉得闷的慌,想到院子里走走。出门就看见宁儿抱着膝,托着腮,坐在花池旁边,对着一丛蔷薇花自言自语。胤禛心里一震,当下就要走开,却硬是挪不动脚。鬼使神差的竟走到了宁儿身边。

“傻乎乎的,就知道傻笑——”宁儿用一根狗尾巴草点着一朵花儿嘟囔着,“跟你说你不懂——”

“你还不是一样!”宁儿又点点旁边的另外一棵蔷薇,又叹口气,“究竟是为什么呢——”

胤禛心里忍着笑,听她继续絮絮叨叨,“为什么不高兴我去呢——为什么呢——唉,反正你们也不知道——”

胤禛心里一热,“原来她这样在意——”不免对自己上午的冷漠有些悔意。

“干嘛呢——”

“哎呀——”宁儿吓了一跳,几乎从围栏上跌下来,“吓死我了——”见是胤禛,忙站起身来,“四哥,”

“你上午找我要做什么啊?”胤禛和善的笑笑。

“我——”宁儿刚要说,又记起雪樱跟她说的“皆是因为你在他面前总是因为各样琐事求他叫他心烦了罢——”,出口的话又咽下去,“没什么——”

“为什么我一提哥他就不高兴呢——”宁儿晚上追着雪樱问。

“我哪知道!”雪樱其实当然清楚的很,可是宁儿一副天真的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怎么好解释呢。“大概是他不喜欢你哥哥吧——”

“为什么呢?我哥哥哪里不好嘛——”宁儿跟在雪樱后面问个不住。

“那就不知道了——”雪樱撇撇嘴,“他们男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那他会不会也不喜欢我啊——”宁儿觉得有点危机感。

“你怎么那么在乎他呢——”雪樱忽然脱口而出,出口就后悔,“不是,他会对你好的,你就放心吧!”

宁儿一愣,有点委屈的小声说,“他是我哥哥呀——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呢——”有点哀怨的看着自己的鞋尖。

“跟你说了不会的——”雪樱无奈的说,“总之大家都会对你很好啦,去睡觉行不?”

“韩大人,您母亲的病好了吗?”

“好多啦,多谢格格记挂着——”韩元复笑笑。

“哎,那就好咯,”宁儿呵呵的笑,收回手,轻轻理着衣袖,“怎么样?我挺好的吧?”

“嗯,还好——”韩元复点头,“不过这个季节天气阴晴不定,格格脾胃虚寒,吃东西要格外注意——”

“那您干脆就开个单子,把该忌口的都列上,这样省得又忘——”雪樱正好进来听见他这么说,忙道。

“嗯,也好——”韩元复说着就提笔,一会儿把纸递给雪樱,“这里一份你留着,我再抄一份你留给厨房,叫他们格外留心,就无大碍了。”

“大人果然想的周到——”雪樱接过一笑,看那单子,“怎么连茶也要忌吗?”

“是啊——”韩元复点头,“我看府上饮茶甚重,格格本来脾胃不好,这涩滞的东西多了只怕更加重——所以能不免及免了罢——”又看看宁儿,笑道,“委屈你了——”

“反正也不是一两天啦——”宁儿吐吐舌头,“我自打遇见你可是一直委屈现在呢——”

“下在茶里?这恐怕不妥吧?”那人道,“万一旁人误饮怎么办?再说格格现在府上,你这不是玉石俱焚么?!”

“嘘——”韩元复皱眉,“你小点声!我已经嘱咐格格忌口了!她沾不到茶叶的!再说,这药起的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破绽,府上的用茶我都叫周通仔细查过了,四爷那里用的最多,有专人伺用,过上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万一要是不行呢——”

“我还有救急的法子!”韩元复踌躇满志道,“你就放心吧,我安排的事绝出不了错儿!”

47

47、 戏子 ...

“好香啊——”宁儿看着书,忽然抬头,“是什么这么香?”

“是茶的味道吧,”钮祜禄氏揭开盖碗微微一笑,“用新下的花窨的,要尝尝么?”说着提起小壶要替她倒。

“不用不用——”宁儿忙摆手,“大夫说了最近我要忌口,不能喝茶——”

“连这个都戒掉了?”钮祜禄氏有些惊异,又点头笑,“你这个小身骨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就是这么弱!”

“嫂嫂,”宁儿忽然又道,“前些日子来的那个戏班,什么时候还在来呢?”

“怎么,又觉得闷了?”

“嗯,想听戏呢,”宁儿笑道,“上次演的那个《绣襦记》真有趣,想再看一遍呢——”

“是吗?”钮祜禄氏点头笑,“那不如就叫他们再来,咱们一起再看看——”

“老板,我跟您打听一下,这隔壁的那家当铺怎么不见了?”

“哟,您还不知道哪,那家铺子半年前就叫人给查抄啦——”

“啊!”那个年轻人一惊,“那里头的东西呢?”

“抄的抄,值钱的都给没了,剩下零碎的都转到别家铺子里低价销了——您不会还寄着东西呢吧?也忒晚了点儿——”店家嗐声道。

见那人如五雷轰顶一般呆在的那里,店主有点儿担心,“您没事儿吧?”

那人捋起衣袖擦擦脑门的汗,勉强道,“没,没事儿——”

“您走好哎——”

“哎——”那人失魂落魄的挪着步子出了店门。刚走了没几步,忽听的身后有人喊。

“哎,这位——”店小二忽然追上来,“我们掌柜的说了,看您长的一表人才的,想必是大家里破落的主儿吧?要不您这样,把您那样东西留个名号奇+[书]+网,倘或以后我们家见着这样东西,也好帮您留心——”

“嗳,难得你们有这样好心——”那人稍稍缓过来些精神,“是一个红玉环,穿着大红的璎珞,有茶杯口那么大,烦你们见着了替我留心,”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点碎银子,塞到店伙计手中,“多谢了——”

“嫂嫂,你觉不觉得那个小生和上次那个似乎不是一个人?”宁儿看着看着,忽然扭头对钮祜禄氏说。

“哦?是吗?”钮祜禄氏又看了看,笑笑,“好像是换了人了——”一面回身叫晚玉,“去把他们老板叫来——问问为什么换人了?”

过了一会儿,晚玉回来了,“主子,他们老板说了,上次那个戏子今儿生病,所以没来——主子要是想听他唱,过两日病好了再来——”

“哦,”钮祜禄氏笑向宁儿道,“这么个原因——”

宁儿接下来一直都闷闷不乐的,看戏也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改日叫他单独为你唱一出如何?”钮祜禄氏看出宁儿的心事,因笑向她道。宁儿愣一下,忙说:“哪里,不用不用——”

果然,过了两日,钮祜禄氏因又传了这个班的人来,这次唱的是《牡丹亭》。

“这可满意了吧?”钮祜禄氏向一边的宁儿笑道。

宁儿愣一下,笑笑,“嗯,多谢嫂嫂费心,还惦记着我这点小心思——”

钮祜禄氏一笑,忽然起身道,“你且听着吧,今儿四爷要请客,我去瞧瞧他们准备妥当了没有——”

“嗯——”宁儿点头。

一时唱完了,几个人当时领赏谢恩要走,宁儿忽然道,“喂,你,等等——”站起身朝那个扮柳梦梅的喊了一声。

那人一见宁儿如此,装作不知道忙不迭的躲闪。

“你躲什么!”宁儿不高兴他这样,一面朝雪樱喊,“雪樱,你去跟他们老板说,我要留他一会儿!”

雪樱一愣,觉得不大妥当,可是见宁儿坚决,便答应去了。

“格格——”那个人只管低着头盯着他自己的靴尖。

“你抬起头来——”宁儿有些生气,这样命令着。

那个人不答言,只是一个劲的把脖子躬的更深。

“我有那么丑吗?!”宁儿扬起脸,“丑到没有办法抬头看?”雪樱在旁边偷偷笑。

“格格,奴才不是那个意思——”他唯唯诺诺的答着。

宁儿直接用手抬起了他的下颌。

两人同时一惊。

他又忙忙的低下头去。

“雪樱姐姐,去打一盆水来——”宁儿不由分说的道。

“干嘛啊——”雪樱不明白。

“给他洗脸啊——”宁儿看了她一眼,“哎呀,快去——”

“格格——不要啊——”那个人彻底惊慌失措了,抬头恳求宁儿,“求你放过奴才吧!”

“我并没有要把你怎么样啊?”宁儿眨巴着眼睛,“不过是洗个脸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雪樱端了水和手巾来,放在一旁。

“洗吧——”宁儿朝他点点头。

“格格——”那个人苦苦哀求着。

“有那么难么?”宁儿皱眉,站起身来,将手巾打湿,直接托着他的下颌,替他擦去脸上厚厚的脂粉。

那人完全愣在那里了,任凭宁儿摆布。半晌,才夺过手巾,自己俯身洗起来。

好一会儿,擦干了脸上最后一点粉黛,那人缓缓的抬起头来。

宁儿和雪樱,同时一惊。

雪樱惊的是,不曾料到,浓墨重彩后面藏着这样一张绝世俊美的脸。

而宁儿的惊,是因为那张俊美的脸是这样的似曾相识。

“你叫什么名字——”宁儿几乎是叹息的问着。

“回格格,我叫董琳——”

宁儿看着他,好一会儿,点头,“你走吧——”

“喂,你掉了东西了——”雪樱从地上捡起什么,追过去递到董琳手中。

董琳一愣,接过来,道了谢。

“今儿那到底是什么人啊——”雪樱憋了一下午,终于能问宁儿了,“你那么大动干戈的折腾了一番——”

“什么都别问——”宁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谁问也别说——”

雪樱第一次看到宁儿这样的一脸深沉,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说不出口。

“董琳——又写什么呢——”旁边一人瞧见董琳在纸上写东西,便凑过来看。

只见满满一张纸上只反反复复抄了一首范仲淹的《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那人深为纳罕,不知什么意思,“没事儿吧你——”

董琳不理他,只管在那张纸上反反复复的写,字压字,直到涂成一片乌黑。

“她这是怎么了?”胤禛进门见宁儿愣愣的坐在回廊下,手边的喷壶倒在那里,水早已淌尽。

雪樱摇头,“不知道,都两天了,一直这样,不知琢磨什么呢——”

胤禛坐在宁儿身边,伸手在她脸前晃晃,“愣神儿呢?”

宁儿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见是胤禛,笑一笑,又靠在柱子上发起呆来。

“到底是怎么了?”胤禛捏着她的下巴,笑,“你这个样子会让人家以为你中邪了呢!”

“我挺好的——”宁儿推开他的手。

“哟,”胤禛有些惊讶,看了她一会儿,心里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想你哥哥了吗?”

“唔?”宁儿愣一下,看他一眼,摇摇头,“没有——”见他还是盯着自己,又道,“真的没有——”

“好吧——”胤禛点点头,他看得出宁儿没有刻意瞒他,“那我就不问了,你就自个儿愣着吧——”

“我让你打听的事儿有消息了吗?”宁儿夜里问雪樱。

“我已经跟周晋说了,他明儿出门,大概就能有消息了——”雪樱叹气道,“真是不明白你究竟想怎么样——他不过是一个戏子——”

“不许你这么说他!”宁儿干脆的打断她。

“好吧——你们究竟——”雪樱说了一半又打住,“我不问——可是你要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啊!”她真正感觉到了宁儿正在预谋的事情的危险性,打心底替她担着惊吓。

“打听到他住哪儿了吗?”雪樱掩上房门问道。

“有了,就是这个地方,”周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条。

“这次多谢你了——”雪樱将一个小荷包递给他,“这是赏你的,”周晋伸手刚要接,雪樱又道,“不可以告诉别人——你爹也不可以——”周晋点头,“这是一定的。”接了东西去了。

“格格呢?”胤禛进来不见宁儿,随口问道,又寻雪樱,也不见。立即觉得有些不对。

“格格人呢?”胤禛立即叫周通。

“奴才一早起来听报北边角门已开,奴才觉得有异,已经查过了,不见了格格——”周通没等胤禛发话,又抢着道,“奴才已经叫人出去找了——”

“混帐!”胤禛又惊又怒,“为什么不早报?!”

“奴才因为没有打听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起初以为只是在院子里逛逛,见爷还睡着,就没敢惊动四爷——”

“立刻叫上所有人——给我把京城翻遍了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胤禛怒道,“愣着干什么!现在就去!”

“是!”说着周通要走。

“回来!”胤禛又吼道,周通忙又折回来,“要秘密的搜,敢把风声走漏一点儿,甭想要脑袋!”

“格格,就是这里了——”周晋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地址,“真要进?”

“为什么不进!”宁儿抬脚就进了屋子。

“哟,董琳,你今儿哪去了?你可是来了贵客了——”

“我能有什么贵客!”董琳苦笑道。

“怎么没有,”老张头儿啧啧道,“你今儿算是见了世面了,你小子怎么就有这样的命——”说着又感叹起来,“那可真是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啊——”

董琳愣一下,不知所云。半晌,方问道,“来的人长的什么样子?”

“哎呀,真是——”老张头儿点点头,正不知如何形容呢,忽然抬头瞧见董琳案头的一幅画儿,“喏!就同这画中的一样——”

董琳腿一软,跌坐在椅中。

“你小子真命好啊——”老张头而拍拍他的肩,“人家还替你把欠的房钱都给垫了——啊呀呀,可真是——”

“哎呀,格格哎——”周通领着一帮人正手忙脚乱呢,忽然宁儿早回府上了,忙赶回去,迎面碰上宁儿就道,“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可把我们急坏了!”

“我不过出去走走,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宁儿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那您也该事先说一声啊,”周通长吁一口气,“这要是找不着您,四爷不定得急成什么样子呢!”

“知道了——”宁儿有些不耐烦,“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都查清楚了吗?”胤禛皱眉吩咐郑树,“格格昨儿个去哪儿了”

“奴才按您的意思都查过了,是周晋领着去的,这是地址,”说着,从袖笼揪出一个小条。“奴才已经打听了,就是前儿来的一个戏子的住处——”

“混帐!”胤禛大怒,“你没弄错吗?!宁儿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主子息怒——”郑树也觉得不大妥当,放低了声音,“奴才查实了,确实是这个地方!奴才也不知道格格去做什么,只是奴才后来又去打听了这个戏子,听说因为不肯给人做那个——”郑树觉得不大说的出口,干咳一下,“所以总也红不了,欠了好些债——哦,格格昨儿还替他付了好些房钱——”

“还有呢——”胤禛抑制着声音里的愤怒问道。

“哦,奴才还从他同屋那里打听着,这个董琳原先念过书,还会画几笔画,实在接济不上的时候还当过画——”郑树顿了顿,声音放的更低了,“那画,爷也曾得过的——”

胤禛顿时一惊,“你是说——”郑树没吱声,胤禛如被雷轰了一般。

“爷?”郑树看看胤禛的脸色,觉得不大对了。

“滚!”胤禛将桌上的茶碗茶壶一股脑推下去掷了个粉碎。

48

48、 破绽 ...

“阿玛在哪儿呢——”弘昼跟在晚玉身后一边走一边问。

“别问——跟着就是了——”晚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道,“待会儿进去不许乱说话,听着就是了,记得了吗?”

弘昼不解的看看她,然而又顺从的点了点头。

“阿玛,”弘昼有些胆怯的叫了一声。

“哦——”胤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来——”

晚玉推他,弘昼拘束的走到胤禛身边。

“最近还好吧——”胤禛摸摸听他的头,“听说你功课最近长进多了——”

弘昼不知道胤禛要做什么,不敢吱声,只小心的道,“孩儿最近在努力跟着哥哥们学——”

“我都知道了,师傅如今夸你努力多了——”胤禛笑笑,“今儿就不用再呆在书房里了,我放你的假,想去哪儿玩儿就去吧——”

弘昼有些不敢相信,“阿玛?”

“去吧——别太疯的过火就是了——”胤禛拍拍他的脑袋。

“谢阿玛!”弘昼受宠若惊,向胤禛行了礼跑出了屋子。

胤禛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哎,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晚玉在后面追着问了一句。

“去找我姑姑去——”弘昼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啊——”胤祥刚叫出来,就被胤禛捂上了嘴,“你这一大堆的美人图该不会全是他的手笔吧——”

“嘘——”胤禛狠狠瞪他一眼,“你就不能给我消停点儿!”

“原来你这美人早就有了心上人了啊——”胤祥不怀好意的点点头,“看来你是没这个福气咯——”

“闭嘴!”胤禛怒吼一声,震的胤祥一愣。

“不对!”胤祥忽然又道,“从这画儿里的人的穿戴和背景看,该是至少一个月一变,可是按郑树打听的消息,宁儿前些日子好像才头一次见着那个董琳啊——”胤祥摇头,“不对不对,这事情蹊跷——”

胤禛不语,独自盯着画面发愣,忽然指着画中道,“你看——”

胤祥一看,也吃一惊,“咦,这画中的人,额角有一粒痣!”说完立即抬头看着胤禛。

胤禛也点头,宁儿是没有那粒痣的。

“难不成这画里的不是宁儿?”胤祥自语,忽又道,“不对呀,那天下也没有如此这般相似的人啊!”

“所以说事情奇怪——”胤禛皱眉,“我总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事儿!”

“咳!那能有什么事儿!”胤祥一笑了之,“不过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罢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胤禛严肃的说,“我觉得这事儿小不了!”

“哎呀——”只听“咣啷”一声,宁儿手中的梳子落在地上。

“怎么了?”胤禛放下手中的书,回身看宁儿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宁儿拾起梳子,紧紧握在手中,“没什么?”

胤禛觉得宁儿神色有异,掰开她的手,“我瞧瞧!”起初宁儿不肯撒手,可是犟不过他,胤禛夺过梳子。不禁也一愣。

梳子上有厚厚的一绺发丝。

“有几天了?”胤禛抬头看着宁儿严肃的问。

“也没有——”宁儿有些怕,嗫嚅着,“哥——”

胤禛攥紧了那把梳子,低声道,“这事儿谁也不许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宁儿愣愣的点点头,“嗳。”

“姑姑——”

“你怎么来了,今儿就不上课吗?”宁儿正侍弄花儿呢,瞧见弘昼兴高采烈的跑来帮忙。

“不用!阿玛说了,今儿放我的假,我就赶紧过来看看你——”弘昼蹲在花池边,望着宁儿,“好些日子没过来了——”

宁儿笑笑,没说话。

“这花儿它怎么了?”弘昼看宁儿要清理一株紫薇。

“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这样了——”宁儿没抬头,“蔫了好几天了,怎么弄都不好,只好除掉它了——”说完叹口气。

“哎呀,怎么全烂掉了!”弘昼看宁儿挖出来的花根惊道。宁儿也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

“水浇的太多了吧?”宁儿自语道。

“不对,你看,这一片连草枯死了——”弘昼仔细的查看了周围的土地,又捏起一只干瘪的虫尸,“连虫子都死了!”弘昼点头,“似乎不是水的事儿——”

“这什么!”宁儿捏了捏土里的一撮东西,“好象是——”

“好像是什么花的味道?”弘昼捏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挺香的呢!”

“等等!”宁儿捏起来嗅了嗅,觉得有些熟悉,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茶叶!”宁儿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雪樱吓了一跳,“这么晚不睡嘀咕什么呢!”

“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人总来咱们院子里啊?”宁儿抓着雪樱问。

“天天都有人来啊,”雪樱皱眉,“你这是怎么啦?”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人总是进我的花园——”

“咳,怎么会?!”雪樱有些烦,“赶快睡吧!”

“大人,喝茶——”宁儿看了韩元复一眼,替他斟上茶。

“哦,不用了,我这就走了——”韩元复看了一眼茶色,立即推辞道。

“你不喝,我可要喝了,真的好香的——”宁儿说着就端起茶碗。

“不要!——”韩元复冲过去一把摔开宁儿手中的盖碗。瓷片落地一阵嚯朗朗的脆响。

“格格——”韩元复惊魂未定的看着宁儿。

宁儿难以置信的盯着他,韩元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干咳一声,勉强笑道,“不是说了不让喝茶的吗!”

“你——”宁儿震惊的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茶里有毒了是吗?!”

韩元复一愣,知道已经包藏不住了,起身合上门扇,走上前来,“格格,”

韩元复抬头道,“格格,臣斗胆问您一句,这些年来,臣对你如何?”

宁儿不知所措,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的说“好,”

“格格,臣只冒死请您答应臣一个要求——”宁儿望着他,咬紧了下唇。

“无论如何——”韩元复抬头看着他,“请格格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替我守口如瓶。”

宁儿眉头越锁越深,却只言不发。

“格格手里如今并不只是臣的一条人命——”韩元复叹道,“倘或格格真的不肯,那么也只怪他们命薄了——”

“哦,大人,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了——”雪樱进门便道。

“哦,我就走了——”说着,韩元复收拾起东西,又回头望了宁儿一眼,“都在你手里了,格格,三思啊——”

“怎么了这是?”雪樱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

“没什么——”宁儿跌坐在椅子里,说不出话来。在此之前,宫里再多的阴谋只不过是一种飘渺的传闻,宁儿不喜欢,可也并不必在意,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发现了置身于这个大棋盘上的身不由己。

“怎么了,这是?”胤禛见宁儿提着笔,却没动笔,笔尖的在纸上濡开了一大团墨迹。

“哦?”宁儿愣一下,抬头见是胤禛,勉强笑道,“没什么——”

“有心事儿了吧——”胤禛点头笑道,说着,端起桌上的茶。

“不要——”宁儿一惊,伸手按住桌上的茶碗。

“怎么——”胤禛也吃了一惊。

“没什么,”宁儿尴尬的摇头,“当心烫——”

“哦——”胤禛指尖扶着杯口,明显只是温热而已,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点头笑道,“那,就待会儿在喝吧。”

“四爷,查出来了,”郑树低声道,“所有的茶水都是周通经手的——”

“知道了,”胤禛眯起了眼睛。

“要不要——”郑树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不急——”胤禛缓缓的道,“他不过是个奴才,就是一百个也成不了气候;把他背后的主子揪出来才更要紧——”

“四爷高明——”郑树点头,“奴才自然会留心,尽快给四爷一个答复。”

“雪樱姐姐,那天送去的东西周晋有消息了吗?”宁儿看看四下无人,悄声问雪樱。

“我恍惚听见人说,周通病了,好几天没来了,我想着周晋要照顾他爹不也得过些日子才能过来吗?”雪樱悄声道,“别急,再等等吧。”

“哦——”宁儿点头,心里却渐渐的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49

49、 玉良 ...

“阿嚏——”

“你呀,也不知是怎么的,三天两头的伤风——”雪樱端了热姜茶来,见宁儿又无精打采的,“要不还是传太医看看吧——”

“不用了,”宁儿塞着鼻子,声音都变了,“照原先的药方叫他们煎药就是了——”

“也好——”雪樱起身,“把姜汤喝了,我去交待一声。”

“你也太大意了,她说不用叫太医就真不叫啊?”胤禛皱眉,“还是叫太医院的人来一趟!”雪樱暗暗吐一下舌头。

“这么点小病就惊动院判大人您亲自来一趟,宁儿自己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宁儿从脉枕上撤下手腕,笑道,“随便叫个人来不都行吗?”

“四爷的吩咐,说是格格病了,大家都不敢大意,再说,”陈润林笑道,“什么院判大人不大人的,不过都是大夫嘛,治病救人要紧的。”

“韩大人近来还好吧——”宁儿看他开方,一面问道。

“哦,韩元复啊,”陈润林抬头,“听说家里出了事,已经辞官回乡了——”

宁儿有些吃惊,但随即有些明白了,“他不是打小在京城长大的吗?”

“韩元复祖籍在山东聊城,”陈润林笑笑,“人家祖屋田产可都在那儿呢。辞了官,就要回家过清闲日子啦。”

“那宁儿的病以后谁来管呢?”雪樱出口就后悔。

“那么大的太医院,就找不来个能治病的大夫?还非得他来不成了!”陈润林扬扬眉毛,“你就放心吧!”

“嗨,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宁儿笑笑。

“查到这儿也就断线了,”胤祥道,“和韩元复交好的当铺老板不是本地人,除了生意也没有别的来往;老八那边也还没查出头绪;”说到这儿,胤祥把声音压的更低,“格格这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胤禛摇头,“宁儿忽然插进来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年大阿哥想借刀杀人除太子,结果最后把自己害的够呛,老八绝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你的意思是,这次下毒不是老八的意思?”

“我是这么想,可是那个太医,难道对你有深仇大恨,非杀之而后快?”

“我不知道啊,我总觉得最近好像许多事情都很蹊跷——哦,让你安顿董琳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那个戏子?”胤祥一笑,“早就妥当了,如今挪在一处院子里,离咱们这只隔着两条胡同,走走就到的。”

“好啊,我就知道这事儿交给你妥当——”胤禛笑道,“三教九流的人你一向是一打就通的——”

“你还真别说,我这回和人家套近乎没少碰冷钉子,”胤祥嘿嘿的笑,“好容易才叫他信我是正经人了——”说完又道,“盯着他准备摸那条藤啊?”

“我也不知道能摸出什么来,就是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胤禛放低声,“我叫郑树留心他们戏班子的走动,不久或许就会有眉目了。”

“如今真是有些风声鹤唳了,怎么连这样的细枝末节没头没脑的也认真起来!”

“可不是,如今正是节骨眼儿上呢,现在大家动作都紧,且要留心啊!”

“怎么样?找到了吗?”宁儿合上门扇拉着雪樱就问。

“前些日子刚刚搬了地方,新房子就在两条胡同外,走路不一会儿就到,”雪樱有些紧张的说。“我觉得不大对,似乎像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宁儿不说话,思忖了一会儿,“如今要是去一趟可使得吗?”

“可是没什么来由啊!上次险些就解释不清了,这次再去四爷肯定要问的!”

“那——”宁儿咬紧了下唇。

“好多了,今儿头也不痛了,”宁儿笑笑。

“那就好啊,”陈润林点头笑,“没了韩元复病不是一样能好吗?”

“大人——”宁儿握住陈润林的手。陈润林有些吃惊,“怎么——”

“替我交到戏楼二巷南数第三户人家——”宁儿把一个叠的厚厚的纸卷握在陈润林的手心里,诚恳的看着他,“我知道你信的过,拜托你了——”

听到脚步声,董琳“蹭”站起身来,来不及拍掉坐在地上蹭在身上的土粒儿和草根。“是你——”

“就不能是我吗?”宁儿拨开面前一人高的芦苇。

“我——”董琳不知所措,不自觉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玉良哥——”宁儿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玉良推开他的手,“格格,”表情很为难。

“你要怎么样才肯承认嘛——”宁儿急了,“我好容易才跑出了,你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吗?”

“我如今不配和你这样说话,”玉良哀叹一声,缓缓道,“我不过是个戏子——格格,还是独善其身吧,”说完,转身要走。

“别走!”宁儿冲过去挡在他面前,撅嘴道,“这次你休想再一声不吭的逃掉!”

“格格别闹——”玉良伸手推她的胳膊想绕道。不料宁儿倔强的不肯让开。

“宁儿——我求你了!”玉良急了,跺脚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你终于肯认我了!”宁儿拍手,笑道,“我以为你会连我叫什么都忘了呢!”说完,挽住他的胳膊恬美的笑,“这次我肯定不让你走了——”

玉良心里浮上来的一点安慰也遮不过深藏的焦虑与不安,他告诉自己是宁儿的天真在勉力挽留才让他无法挣脱,只有这一点理由才能说服心底浓重的自卑与怨尤,才能让自己挣扎着留在宁儿身边。

“宁儿——”玉良说不出话来,手掌覆上宁儿的手,来不及温存却只能掰开它们,让它们离开自己的胳膊。

“嗯?”宁儿抬头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微笑着,指尖轻轻抚过玉良的眼眉,“你比原来要好看多啦,你那时候可没有这么漂亮——”宁儿捧着他的脸,认真的说。

“你,你也是——”玉良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

“是吗?”宁儿眼睛闪一下,调皮的笑,“那,你说我哪里变好看啦?”

“你长高了,也瘦了,眼睛、眉毛、嗳,哪里都好看了——”玉良躲闪着宁儿的目光,“都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宁儿眨眨眼睛,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

“宁儿!”玉良惶惑的抬头看了宁儿一眼,又低下头去。宁儿见他脸红的像熟蟹壳似的,咯咯的笑着,靠在他身旁,“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我、我要走了,还有事——”玉良勉力的推开宁儿,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怎么——有心事啊——”胤禛见宁儿一个人还坐在廊下发愣,过来笑道,“这么晚,还不睡?”

“四哥?”宁儿转身看了看胤禛,笑笑“你不是一样没睡?”

“想的什么——”胤禛坐下搂着宁儿的肩膀,笑道,“愿不愿意和我讲一讲?”

宁儿犹豫了一下,攥着衣袖,半晌方才开口道,“要怎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呢?”

50

50、 爱恨 ...

“家里头怎么会有这些——”胤禛翻着书架,从上面搬一下来一套戏文本子,皱着眉,“谁搁在这儿的!”

“回四爷,”郑树小声道,“是前些日子格格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岂有此理!”胤禛有些生气,“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放在这里——”又指着郑树,“都是叫你们这帮奴才给带坏了——”

“爷,这可不管奴才们的事儿啊——”郑树忙推委。

“放屁!我问你,这书你不吱声他们敢往回带?!”胤禛瞪着他,“想巴结格格也不是这么个法子!”说着,把那一摞书仍在郑树怀里。

“是是是,奴才以后不敢了!”郑树赶紧应着,接过书,“可是这——”

“赶紧收起来啊——”胤禛瞪他一眼,“叫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主子呢?”

“哦,四爷,”雪樱行了礼,指指外面,“在院子里弄花儿呢!”

“哦,”胤禛看了一眼,踱进屋来,看见书桌上砚池犹未干,,便过去替她盖上,刚想说雪樱怎么这样粗心,忽然瞧见桌上摊着一张纸,涂的乱乱的不只是什么。仔细看时,却是画的满纸的眼眉,细细的,弯弯的,带笑的眼眉。胤禛望着这一双双眼睛,心里的什么一点点滑脱,缓缓的沉下去。

“哥,你来啦——”宁儿扎着满手的泥,拎着水壶花铲进门见胤禛站在书桌前发愣。“怎么啦?”

“哦,没,没什么——”胤禛指尖轻轻揉揉太阳穴,抬头笑道,“瞧你,弄得一手的泥——”

“嘿嘿,”宁儿低头看看自己,也笑起来,“雪樱,给四哥上茶,”又对他道,“你坐会儿,我去洗洗手。”

“嗳,”胤禛点点头。

“哥,”宁儿亲自把茶捧到胤禛面前,“我加了玫瑰花露,好香的——”

胤禛接了茶,点点头,看了看她,“那天,”胤禛犹豫着,还是开口道,“你,说你喜欢上谁了——”

“哥——”宁儿霎时红了脸,撅着嘴背过身,“哪有你这么问的嘛——”

胤禛脑后一寒,强笑道,“你呀,小小年纪,哪里懂什么叫喜欢嘛——”

“谁说我不懂!”宁儿有些生气了,转身瞪着他,“是你说的,宫里头好些姐姐到我这个年纪早都生皇子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怎么不懂!”

“好啊,”胤禛自觉的自己的声音苍白无力,“你都懂了——”说着,起身要走。

“咦,你去哪儿啊?”宁儿追着他,“不再坐一会儿吗?”胤禛早已走远了。

“真是莫名其妙——”宁儿望着他的背影自己嘟哝了一句。

“真死了?不可能吧——怎么死的?”

“怎么不可能!我听见是死了——谁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叫人弄死了——啧啧——”

“他可是出了名的好人——”

“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谁知道背地里怎么样!”

“不好好当差在这嘀咕什么呢!”陈润林皱眉喝到。

“是,是,陈大人——”两个小太监互相使了个颜色忙干活去了。陈润林听的明白,心里暗暗的揣度起来,“韩元复,韩元复——”他心里念叨着,暗暗叹了一口气。

“听说韩元复已经辞官了?”饭桌上,徐氏忽然问道。

“嗯,”陈润林点点头。

“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打算‘功成身退’啊——”徐氏道,“这紫禁城是非之地,你可别指望安安生生呆上一辈子!”

“再等等——”陈润林端着饭碗不紧不慢的吃着,“现在还不是时候,万一弄巧成拙就惨了——”

“唉——”徐氏叹气道,“你一天不出这个是非窝,我是一天也睡不安生——”

“你这是杞人忧天——”陈润林笑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这是什么呀?”宁儿看雪樱端着什么进来。

“福晋叫我送的绿豆糕——”雪樱端出一只小茶盘,“瞧你吧,又想那谁了吧!”

“瞎说!这有什么好吃的——”宁儿看了一眼,“干干的——”

“哎,这次可不一样,这次的是在里面加了玫瑰花酱的,”雪樱说着轻轻掰开一块,“你瞧!”

“咦,怎么这么弄了!”宁儿看了看雪樱掰开的糕饼,忽然冒出个主意。

“亏你想的出来!你就不怕他把那些一股脑都吃了?”雪樱戳戳宁儿的脑门。

“怎么会!”宁儿笑呵呵的说,“我知道他一定是要掰开吃的——”

“是吗?”雪樱笑笑,道,“万一要是人家不理解你的苦心呢?”又晃晃脑袋,“再万一,他不爱吃,送别人了呢?”

“你怎么这么多话!罗嗦死了!”宁儿撅嘴,“睡觉睡觉——”

“明儿叫戏班来罢——”胤禛吃饭的时候看了宁儿一眼,跟乌拉那氏说。

“怎么,爷如今有闲情听戏了?”年氏问了一句,亦看了宁儿一眼。

宁儿只看着胤禛一笑。

次日听戏,轮到柳梦梅上场却不是玉良,宁儿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着实焦灼起来,直到最后,发现玉良根本就不在,“怎么,戏不好看吗?”胤禛试探着问。

“没有,挺好的——”宁儿说着,眼神语气却掩饰不住的失望。

胤禛心知自己不过是印证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但是事情真的有了确认,心里却还是狠狠的沉了一下。

“你昨天为什么不来!”宁儿见着玉良劈头就是一句。

“你——”玉良没料到宁儿会找到自己家来,先是一愣,“我,昨天病了——”

“骗人!”宁儿推他一把,“你根本就没病!”

“宁儿!”玉良把她拦在门口,不肯让她进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走吧——”

“我偏不!”宁儿委屈的靠在门框上,“你不是逃跑就是赶我走,我,我就那么讨厌吗——”宁儿说着低头揉了揉眼睛。

“我——”玉良词穷了,低头好一会儿,掏出手帕递了过去,嗫嚅了一句,“我,我对不住你——”。

“谁稀罕——”宁儿推开他的手,然而却破涕为笑,“你要是再躲躲闪闪的,我不理你了!”

说着,拉他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大老远的出来一趟,你就只跟我说个‘对不住’吗?”

“宁儿,”玉良的手挣扎了很久,终于轻轻的覆上了宁儿的肩,心里一阵震颤,微微的恐慌却又觉得仿佛激动人心似的,玉良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是等的太久了。

宁儿觉察的出玉良的回应,把脸埋的更深,抽出手圈住玉良单薄的腰。两个人心里都隐约的感觉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这危险使他们不得不握住眼前这一点仅有的又似乎稍纵即逝的温暖,好让之后所有的艰难险阻都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宁儿刚进门,正想从侧廊溜回院子,不料却和胤禛撞个正着。胤禛不由分说钳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门旁的耳房内。“你去哪儿了?!”

“我,”宁儿原不曾料到,见胤禛表情严肃,支吾道,“出去随便走走而已——”

“随便走走?!”胤禛极力压制嗓音里的愤怒,然而声音几乎是不有自主的拔高,“越来越不象话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这么随便的把自己——”胤禛说不下去,玉良怀抱宁儿的景象如鬼魅一般浮在他眼前,只觉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火直冲脑门,撞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 ——”宁儿觉得平常通情达理的四哥今天说话没头没脑词不达意,“我没什么呀——”

“还说没什么!你——”胤禛手扶紧了身旁的窗棂勉力的支持着自己,“你一个女孩儿家,竟然,竟然不知道爱惜自己——”

宁儿觉得难以置信,四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委屈又惊惶,“我没有做什么呀——”

“你——”胤禛气噎,眼前懵了一下,好容易喘上一口气,狠狠的叹道,“罢了!罢了!我白操心了!”转身扶着墙,步履艰难的离开。

宁儿呆在那里, “四哥——”宁儿觉得着实委屈,冲到胤禛面前拦着他,“我私自出门时我的不是,我叫四哥担心了,四哥要怎么罚,我都不怨,可是我虽然出了门,却是清清白白的,你说我的那些爱不爱惜的话,我不服!”

“你——”胤禛顿时惊呆了,他没料到宁儿竟然为了玉良这样的顶撞他,“好!你是清白的,你自己说你和那个戏子都做了什么!”话一出口,胤禛自己也一惊。

宁儿心里轰然一声,忽然明白今天出门怪不得觉得有些诡异,原来早被人盯上了。她没料到一直以来都堂堂正正的四哥居然会使出这样的手段,“你,你居然跟踪我?!你怎么可以——”

“我就是不许你再去见他!”胤禛恼羞成怒,厉声道,“你要是再敢去——”

“我就是要去怎么了!”宁儿咬紧了下唇,脸憋的通红,“你,你凭什么拦着——”

“你再说一遍?!”胤禛咬着牙抑制着胸口的震怒,他觉得像是被几千斤的东西砸中了胸口,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手心。

“我,”宁儿也没料到自己居然那么轻易就说出了口,见胤禛相逼,咬咬牙,倔强的说,“我喜欢他——”

“你——”胤禛高高的扬起了巴掌。

只听“啪”的一声。

宁儿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然而却没有料想中的痛。只听得“哗啦啦”的一阵脆响。抬眼看时,胤禛的手攥着拳狠狠的扣在桌边的一只瓷瓶上,瓶子早已经不住力道被砸的粉碎,瓷片的尖角在胤禛手心划出尖深的一道大口子,慢慢的渗出血珠来。

“哥——”宁儿又惊又怕,掏出手帕替他捂在掌心。

“滚——”胤禛狠狠的当胸一推,宁儿重重的跌在地上,等她好不容易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胤禛早就踉跄着摔门出去了。

51

51、 办法 ...

次日午饭时分,宁儿为着不肯再见胤禛,胤禛亦不肯见宁儿,两个人都推不舒服。晚玉和雪樱过来回乌拉那氏,如此,饭桌上刚好空出两人位置,钮祜禄氏深知其中原委,却不动声色。年氏便要趁机挑几句,“哟,今儿这倒病的都巧啊——”钮祜禄氏在桌下踢她一脚,示意她不得胡言。年氏点头笑道,“果然他们是亲兄妹了,连病也都病在一起!”桌上众人一笑了之。

“姐姐可知道四爷的病是怎么回事——”饭后,耿佳氏问钮祜禄氏道。

“哦,是四爷裁经卷割破了手——”钮祜禄氏道,“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是吗?”年氏一笑,“我倒觉得四爷得的是心病——”

“心病?”耿佳氏愣一下,不知年氏的用意。

“四爷一向小心,哪里那么容易割破了手?”年氏看了钮祜禄氏一眼。

“再小心也有大意意外的时候啊——”钮祜禄氏也一笑。

“也对哦,十指连心嘛”年氏故做开悟状,“那么我看四爷一定是破在手上,疼在心里咯——”

耿佳氏看着这两人明一句暗一句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叫你不要去,你不听!这下好了吧?!”雪樱掩上房门叹道,“这可怎么办呢!”

“我就是出趟门能怎么样!他怎么把我说成那个样子!”宁儿想起来就气,“再说又不是我要他割破手的——”

“行了行了!你还嫌麻烦不够大吗?”雪樱急道,“你看现在闹成这样,往后还怎么过下去?!你一辈子都不见他不成?”

“要我道歉?!”宁儿霍的做起来,“我不!又不是我的错!”

“可是你还想不想见他了?”雪樱指指南边,那是玉良住的方向,又指指书房那边,“他不过是担心你出事儿,叫人跟着也是防个万一;你要是好好的跟他说清楚了倒也罢了,偏这样大吵大嚷起来,要是你们一直这么拧着,只怕这辈子也别想见着他了!”

“可我——”宁儿始终觉得委屈。

“‘可是’什么‘可是’!”雪樱道,“总之这事儿你也不是一点错处没有,你就委屈委屈赔个不是——”

“我不去!”宁儿不由分说的断然道。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雪樱跺脚,“你得先把四爷哄高兴了,你才有可能再去见你那个——”雪樱停住了,看着她。

宁儿不吱声了。停了一会,“他都说了‘滚’了,我现在怎么开口嘛——”

“该怎么开口就怎么开口啊——”雪樱蹲□子扶着宁儿的膝,“只要你肯开口,就都没事了——”

“真能行吗——”宁儿还是犹豫。

“不去怎么知道——”雪樱推推她,“听我的,说了就没事了——”

“我——”宁儿站在门口看了看书房那边,又回头望着雪樱,咬了咬下唇。

“我什么我!”雪樱推她,“要去就赶快去嘛!”

宁儿站在书房门口犹豫着,忽然瞧见晚玉端了热水要进门,眨眨眼睛,“姐姐,不如我来吧——”

晚玉犹豫了一下,将水盆递过去,“小心——”又替她推开房门,“四爷——来给您送水——”

宁儿看了她一眼,小心接过,进门来。

“四哥——”宁儿将浸湿的手巾递过去。

胤禛抬头见是宁儿,先是一愣,“不用你来——”说着抽过手巾,自己洗脸。

“四哥——”宁儿站在他面前,挽着他的手臂。

“走——”胤禛咬牙道,“这里不用你操心——”

“四哥,之前是我不对,我以后,”宁儿狠狠心,“以后再也不去了——”又去握胤禛的手。

胤禛刚要推开,宁儿靠过去抱着他的腰,“四哥!”

胤禛这下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了,手里攥着手巾,攥到水都沥干,终于肯把手放在宁儿的肩头。“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是没有逼你——”

宁儿指尖捏掐紧了胤禛腰后的衣带,咬咬牙,在胤禛怀里点头,“是我说的,你不高兴我去,我就再不去了——”

胤禛把宁儿压的更深,轻轻的叹了口气。

“格格这几天怎么样——”钮祜禄氏问道。

晚玉摇头,“除了在院子弄花就是在屋里看书了,再没什么了——”

“叫他们预备些点心,去宁儿那里坐坐——”

“怎么这么没精神,”钮祜禄氏笑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挺好的——”宁儿笑笑,“嫂嫂今日有闲情来看我——”

钮祜禄氏看了晚玉一眼,晚玉会意,“雪樱妹妹,前日说的那个花样子不如现在找给我了?”

见雪樱晚玉出去了,钮祜禄氏方才笑道,“心里有事吧?”

“我没有,”宁儿这样说着,却有些心虚。

钮祜禄氏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也不用瞒我了,心里真的有事不如问问我帮不帮的上忙?”

“我自己芝麻蒜皮的小事哪里敢劳烦嫂嫂替我操心——”宁儿摇头,笑笑,“我自己应付的来。”

“真的应付的来?”钮祜禄氏轻声道,“真的那么容易就放手了——当我也是小孩子吗?”

“我——”宁儿见已经藏不住,“嫂嫂不要开玩笑——”

钮祜禄氏微笑摇头,“你当我会把这事情当把柄吗?——女孩子家一辈子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我不想你这么早就学会这样委曲求全——”

“雪樱妹妹——”

“姐姐叫我做什么?”雪樱过来,晚玉递给她一方手帕,笑道,“这个手帕是我照样子做的,格格若是不嫌弃,就凑合使吧。”雪樱接过手帕指尖却触到手帕下的一方硬硬的东西,抬头看了晚玉一眼,晚玉只看着她点点头。

“格格——”雪樱把东西搁在宁儿茶碗旁,“你也看一眼啊——”

“还不就是茶——”宁儿有些不耐烦的转头却看见桌上的信封。

“哪里来的?!”宁儿抬头满腹狐疑的看着雪樱。

“看了不就知道了!”

“主子,你真的要冒这个险要帮她?”

“算不得冒险,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钮祜禄氏笑笑。

“可是将来你怎么跟四爷交待呢?”晚玉始终不能理解钮祜禄氏的做法。

“四爷就是拦得住她的人,也难拦住一个人的心,”钮祜禄氏端茶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多吃一点——”胤禛夹了菜搁在宁儿碗里,又将菜碗往宁儿面前推一推。

“嗳——”宁儿低头不敢看他的目光。然而年氏却轻巧的对着钮祜禄氏笑一笑。

“格格睡了没有——”

“四爷?”雪樱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哦,我来看看她,”胤禛说着就进门来。

“四哥,”宁儿忙坐起身,要下床,胤禛忙摆手不用。

“这么晚,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有,只是想来看看你,”胤禛坐在她身边,笑道,“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这些天委屈你了,”说着掌心覆着她的手。宁儿像是被蜇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抽手,终于忍住。“不委屈——”宁儿抬头看了胤禛一眼,看见胤禛灼人的目光,忙低下头去。

“这次保举胤祯当大将军王,老四居然也肯出力,倒有些奇怪——”胤禟道,“八哥,你说这事儿有意思不?”

“他们俩怎么也是一个娘生的,也不奇怪——”胤禩道,“他一向会在皇阿玛面前扮好人,再多装这一次也不吃亏——”

“八哥,”胤禟有些犹豫的忽然道。

“怎么?”

“最近,见过宁儿没有?”

胤禩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还是在想他吗?”雪樱看着宁儿还是在发呆,忍不住问。

“没有,”宁儿摇头,“能有信来就不错了,我还敢奢望什么呢!”

“你要是心里真的肯这么想就好了,”雪樱坐在她身旁,“我看的出你心里未必肯就这么将就下去——”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啊?”宁儿叹气。

“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

“将来?”宁儿愣了一会儿,忽然低头揉揉眼睛,“我不知道,不知道——”

“既然福晋肯帮你,不如想个万全的办法,若是她肯帮到底,将来不就有希望了?”

“什么办法啊?可是现在连四哥这关都过不了——”宁儿眼圈儿红红的,“连送封信都要担惊受怕,将来又能怎么样?”

“总之,会有办法吧——”雪樱陷入了沉思。

52

52、 变故 ...

“不好吧?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啊——”玉良有些张惶,掩上门依旧局促不安。

“不要管了!不会有事的——”宁儿拉他离开门口,拉着他的手笑,“好多天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玉良低头,好一会儿,伸手挽住了宁儿的腰。宁儿顺从的依在玉良怀里,手指轻抚着他衣服粗糙的纹理,忽然抬头,将一个小绢包塞在玉良手里。

“这是什么?”

“看了不就知道了!”宁儿说着替他展开那个小包,五光十色熠熠生辉。

“这是——”玉良举起其中的一只镯子。

“这些你拿去——”宁儿替他包好,“虽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可也能值一些钱,你只要把它们卖了——”

“我不能收!”玉良断然拒绝,把东西放在宁儿手中,“这些都是你的,我怎么可以——”

“哎呀,什么我的你的,”宁儿把东西放在他手心,笑呵呵的说,“等有了钱,就去老板那里赎了身,以后就不用再唱戏啦——”又靠在他怀里满怀希望的说,“之后,剩的钱租下一间好一点房子,好好念书,等你考出了功名,有了一官半职,我就去求皇阿玛——”

玉良呆呆的听着她眉飞色舞的描述,完全懵了,“你这是——”

“到时候,我名正言顺的嫁给你——”宁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全是笑意。

“可是,我已经荒废了那么久,”玉良好容易喘上一口气来,“万一考不中怎么办——”

“那就再考!”宁儿打断他,一字一句的说,“明年一次,三年后还有一次——”

“可是,”玉良喃喃道,“这就要五年了——”

“我等——”宁儿握紧了他的手,笑的好甜,“我有病在身,皇阿玛不会逼着我嫁人的——我会一直等到你功成名就的时候,名正言顺的娶我!”

“宁儿——”玉良说不出话来,只有用手臂将她挽的紧一些,再紧一些。

“瞧你,怎么又弄的一手泥——”胤禛瞧见宁儿提着水壶进门来,便笑道,“来——”说着,掏出手帕替她擦去手上的泥点。

“不用——”宁儿抽手,不好意思,“我洗洗就好。”

“咦,”胤禛忽然拉过她的手腕,“今儿没带镯子?”

“哦,弄花儿,干这活怕不小心弄坏了——”宁儿有点窘,心想自己对付的还算顺利。

“我来吧——”钮祜禄氏结果雪樱手中的梳子,扶着宁儿的头,伸手去匣子里取簪环,“怎么就这么几样了?”

“哦,我们格格不好那些,所以比别人少一些——”雪樱忙替她遮掩。

钮祜禄氏笑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宁儿妆毕,两人坐在桌边喝茶,钮祜禄氏轻声道,“就是着急也不必这样,太匆忙了,不怕被人看穿吗?”

宁儿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应对,只低头喝茶。

“这不是太苦了你自己了?”钮祜禄氏放下茶碗,拉着宁儿的手,“还有我嘛。”

“会不会太连累你了——”宁儿咬咬嘴唇,“还是不要太麻烦嫂嫂吧。”

“我既然当初肯答应帮你,”钮祜禄氏一笑,“我们早就是在一条船上了,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说着,从手上褪下一只戒指,推到宁儿面前,“从我这里出,岂不是安全一点,没人看的出——”

“嫂嫂——”宁儿吸吸鼻子,“都不知道怎样谢你——”

“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钮祜禄氏沉着的喝着茶,微微一笑。

“姐姐,眼皮跳的厉害——”宁儿捉着雪樱的手,“会不会出事啊?”

“出什么事?”雪樱正收拾屋子,忽听她这么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连七八天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宁儿说着又泪汪汪的,“会不会是四哥他——”

雪樱想了想,摇头道,“福晋肯帮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你总不能催着人家每天走动啊,还是再等一等吧。”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宁儿低头叹气道。

“你就别瞎操心了!”雪樱推推她,“福晋是个顶明白的人,我看交给她的事情,放心的下——只是你再这么嗐声嗐气的当心被人看出来!”

“好,我都听你的——”宁儿擦擦眼睛,强笑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是——”玉良开门,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穿戴富丽,不知是何来头。

“敢问是董公子吗——”那人笑呵呵的作揖问道。

“我是姓董,可是——”

“这位是我们源昌当铺的胡老板——”其中那个年轻人道。

“胡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吗?”玉良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弄的莫名其妙。

“半个月前公子不是去过我们的铺子,说是要找一个什么东西吗,我们老板说要我们留意——”

“怎么?有消息了?”玉良眼睛一亮,欣喜的问道。

“哦,说来话长啊,”胡老板捻须笑道,“不介意我们坐下来细细说吗?”

“噢,”玉良笑道,“我都忘了,快请进来——”

“怎么看公子一表人才,却住在这样寒酸的地方——”胡老板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些感慨道。

“嗨——”玉良摇头,苦笑道,“如今能有个容身之所就不错了——”

“看公子谈吐不俗,想将来必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玉良听了这话一愣,又想起宁儿来了,不禁出了一会儿神。却不想那胡老板一双眼睛已上上下下将他端详了个遍。

“哦,你说的那个东西——”胡老板开口道。

“哎呀你瞧我,都忘了,”玉良说着,起身沏茶,亲自捧到面前。

胡老板看了一眼茶色,摇头笑道,“你也忒亏待自己了——”说着身后的那个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罐儿,“来,先尝尝我带来的好茶”

“怎么您出门还带着这个——”玉良有些诧异。

“我们老板喝茶挑剔,怕别人家的喝不惯,”小伙计笑道,“往常去了朋友家里,也只预备下水就行,茶一向是自带的——”

“别见怪啊——”胡老板向他笑笑。

“不会不会——”玉良说着也端起茶碗,果然扑鼻的香气。

“您说您见过我说的那个东西——”玉良放下茶碗问道。

“是啊——”胡老板点头,“是个茶杯口大小的红玉环,对吧?”

“对对对——”玉良忙点头道,却隐约觉得头有些晕。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胡老板看出了玉良的不对劲,故意问道。

“没事,就是觉得头有点晕——”玉良昏昏沉沉的说。

“晕就对了——”胡老板诡异的一笑。玉良来不及诧异,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嫂嫂——”宁儿泪汪汪的拉着钮祜禄氏的手,“请你无论如何帮我——”

“怎么了——”钮祜禄氏支走旁人,“有什么起来好好说——”

“我,我想去见他——”

钮祜禄氏摇头道,“怎么这么突然,出什么事了吗?”

“一连十几天都没有消息了,他一定是出了事了——”宁儿说着又轻声哭起来。

“别哭别哭——”钮祜禄氏替她擦擦眼泪,“你让我想想——”

“格格,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守着,记着,一个时辰务必要出来,不然就有麻烦了——”郑材叮嘱道。

“嗯——”宁儿说着进了院子。

“玉良哥——”宁儿轻轻敲窗户。里面却没有人应。宁儿心里有些疑惑,提高了声音,又敲。依旧没人应。

宁儿有些慌,顾不了那么多,叫了郑材撞开门,进门就看见玉良倒在床上衣衫不整形容憔悴,“玉良哥——”宁儿扑过去跪在他床边,伸手便触到玉良滚烫的额头。

“怎么会这样——”宁儿呜咽着,回头无助的看了看郑材。“怎么办——”

“应该只是一般的伤风,”郑材看了看,“不如我去附近药铺抓些药来——”

“嗳——”宁儿心疼的抚摸着玉良的额头,“怎么会弄成这样——”

玉良这才缓缓的睁开眼,朦胧中看见宁儿,疑心自己做梦,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是我啊——玉良哥,你看看我,”宁儿摇摇他。

玉良这次看清了,却艰难的抬手推开她,“别碰我——”

宁儿呆呆的望着他,不知道玉良为什么会这样。还是伸手去拉他的手。

“走开——”玉良艰难的躲闪着,推开她。看宁儿哭了,玉良竟然也流泪,半晌才道,“我身子好脏,你不要过来,当心弄脏了你——”

“没有,别胡说——”宁儿伸手替他拭泪,“把病养好,我等你——”

“没用的——”玉良哽咽着,“我如今是个废人了——我——”

“别胡说——”宁儿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怀里,“别胡说,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配不上你——”玉良沉痛的抽回手,“我太下贱了——”

“别说了!”宁儿手指掩他上的口,“我不在乎——”

“你走——不要再来!”玉良透不过气来,无力的推她。

“不要——我不走——”宁儿倔强的摇头,“你凭什么赶我走!”

“走!”玉良转身用被子蒙上脸,不让宁儿看见自己的满脸泪痕。

“不!”宁儿搂着他,隔着被子也感觉到玉良瘦弱的肩膀不由自主的战栗。“看你喝了药我就走——”

“叫你走啊!”玉良终于卯足了劲儿,推开了宁儿,“我死活与你不相干!”

“为什么?!”宁儿失声哭道,“你不是答应我好好的——”

“为什么?!”玉良有些歇斯底里的推开她,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宁儿几乎不能相信玉良居然转眼间性情大变,低头拭泪,却骤然瞥见玉良被褥的一块血迹,“你受伤了?!”宁儿一阵惊慌,要撩开被子,“伤在哪里了?很痛吗?——”

“走开!”玉良再次推开她,这次推的太重了,宁儿被重重的磕在地上。

“你怎么可以——”宁儿这次被他粗暴的举动彻底惊呆了,爬起来带着哭腔跑了出去。

“格格——”郑材回来撞见宁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放下药,草草叮嘱了玉良几句追了出去。

“是我的错吗?”宁儿抱着膝蜷缩的床角落里,啜泣不已,“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这样——”

雪樱坐在她身边,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她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玉良会忽然变得不可理喻。

“你?你又来做什么?!”玉良惊恐的退到墙角。

“你说呢——”胡铨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踢上门,又背过手插上了门闩。

“你已经如愿以偿了!你已经毁了我!你还想怎么样?!”玉良将手边的一只茶壶朝他砸过去,“滚!”

“哟,我还担心你上次吃不消呢——”胡铨过来指尖轻佻的拨弄这玉良的下巴,“看起来你恢复的挺好的,”

“你这个禽兽!”玉良抬手就是一掌,却被胡铨捉住来不及打在他脸上。

“别总是逼我下药——”胡铨在他耳边轻佻的笑,轻而易举的把他的双手反扣过去,“我还是喜欢你活蹦乱跳的样子——”

“你放开我!”玉良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摆布。

“我也想——可是你这样不听话,”胡铨抽开衣带把他的手在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又伏在他耳边,轻轻的咬啮着,“你逼我的——”指尖沿着他的衣领一路滑下去。

玉良已经动弹不得,只能痛苦的战栗着,咒骂着,然而没过多久,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胡铨的挑逗越来越深入,那些抚慰让他迷惑,昏沉之间却觉得有一种压抑的温暖。

“宁儿——”玉良瘫软在一团混乱的被褥间,喃喃道。

“什么——”胡铨吮着他的嘴角,含糊的问,一面解开了捆着他的衣带。

“宁儿——”玉良喘息着,茫然然而无法克制的攀上他的脖颈。

胡铨有些糊涂,但来不及理会他在说什么,他被玉良突如其来的热烈反应弄得有些惊讶,然而很快报以更热烈的动作。良久,“呃,”玉良闷声呻吟着,猛烈的抽搐了一下,痛的昏了过去。

“宁儿?”玉良艰难的睁开眼,手心还攥着床单,“宁——”话未曾出口,身上的痛楚骤然袭来,玉良抬眼看见床上的一片狼藉,忽然明白没有宁儿,没有温存,什么都没有,只有羞辱和伤痛,顿时瘫软在枕边,被泪水浸透了枕面火辣辣的烧灼着脸颊,心里鞭笞一般狠狠的痛起来。

忽然却触到了枕下的硬物。取出来却是一包银两,还有一张止痛的药方。

“混蛋!”玉良狠狠的把东西摔在地上,“混蛋——”想要下去狠狠跺上两脚,然而身下的痛却叫他连下床都举步维艰。

玉良把脸埋在床单里,失声痛哭。

53

53、 点心 ...

“福建来的急件,”郑树从怀里抽出一只信匣,双手奉上,“今早刚到的。”又挥手让家人抬过几只箱子,“这是同来的两坛荔枝酒。”

“知道了,你去吧,”胤禛从案上的大抓笔后面抽出一把小钥匙,开了密匣,是戴铎来的例信。

“有什么要紧的事么?”胤祥不过去,却隔着桌子问。

“这个奴才!越来越不像话,”胤禛笑一声,“你瞧瞧吧,”把信递给胤祥,“这个奴才自打到了福建已经不止一次跟我诉苦喊穷了,他堂堂的朝廷命官,难道还要我贴补接济不成!”

“我看都是你平日里惯的——”胤祥摇头笑道,“才几年就连升几级,他得意也是难免——”

“说了他几回了,还是这作死的毛病!”胤禛皱眉,“隔三岔五叫苦叫累的,上回居然还敢提调回京城——”说着嗐了一声,“这些个奴才!”

“行啦,正经事儿不出差错就是了!计较那些做什么!”胤祥拍拍他,“有茶么?几天没来,想你这里的好茶好点心了——”

“看着你来,没有也得有了!”胤禛笑道,“晚玉,给你十三爷上茶——”

晚玉笑应了去了。不一会儿就捧来一壶香茶并好几样茶果。

“你尝尝这个,”胤禛笑着把碟子向胤祥推推,“比你家的如何?”

“这什么新鲜物儿?”胤祥仔细瞧了瞧,晶莹剔透的几只菱花形,衬着荷叶,碧绿可爱。

“翡翠双白,”胤禛笑道,看胤祥小心的拈起一只,“怎么样?”

“果然好,”胤祥点头,“这桂糖倒不腻——”

“用的是栀子花,不是桂花,只取其香,隔了荷叶蒸的,”胤禛点头笑,“这样清雅一些,”

“你还真是有功夫琢磨,”胤祥吞下一只,又拈一只,“什么时候也弄起这个了?”

“哪里是我的功夫,”胤禛笑道,“李卫那小子上次去苏州带回来的厨子,惯会弄这些——”

“哎——”胤祥摆手打断他,“我记得你不爱吃甜啊——”低声道,“又是为了那小丫头吧?”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爱!”胤禛嗔笑,“什么不相干的也都扯的上!”

“拉倒吧,为了她连口味都改了——”胤祥啜着茶忍不住笑出声,“你也算用心了——”又放下茶,“就不怕人家不领情?!”

“去你的——”胤禛瞪他一眼,“对了,让你盯着那个,最近什么动静?”

“哦,”胤祥拨着茶里的浮沫,有些心虚似的说,“挺好的——”

“算了吧,”胤禛哼一声,“你那点撒谎的本事,就别在我这现眼了,究竟怎么样了?”

“我,”胤祥搁下茶,“嗐,就跟你直说了算了!”

胤禛看着他。

“我也不是故意的——”胤祥搔搔耳朵,“看他们天天蹲点太辛苦,我打发他们出去和人喝了两杯,结果居然被人给灌了——”

“少废话!究竟怎么样?”胤禛觉得有些不对。

“嗐,我火急火燎回来去瞧那小子——”胤祥吭哧了一会儿,窘迫的说,“就瞧见他、已经被人——被人给糟蹋了——”

“你——”胤禛惊愕的说不出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连个人都给我看不住!”

“嗐,不就一戏子嘛,干这行有几个清白的——”

“胡说八道!”胤禛重重的擂着桌面,“你这是让我背黑锅呀!宁儿知道了我怎么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反正他现在洗不清了,不如实话说了这倒好叫丫头死心嘛——”

“你缺心眼儿啊!”胤禛怒道,“那她不得恨我一辈子!”

胤祥也火了,“蹭”的站起来, “你真以为你能和她怎么样啊?!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至于吗你!”

“你给我闭嘴!”

“好!”胤祥狠狠的摔下茶碗,“我要是以后再劝一句我就不是人!往后你也别想在叫我帮你干这见不得人的事儿!”

“你——”胤禛气噎,瞪着胤祥摔门出去的背影说不出话。

“好歹吃一点儿啊,”雪樱捧着碗筷苦劝,“你就是饿着又济的了什么事儿呢!”

“我一点儿不饿,”宁儿靠在床边,虚弱的摇头,“你不用再劝了——”

“好,你不吃,我也不吃,”雪樱赌气放下碗筷,“看咱们谁先饿死!”

宁儿不理会,只管出神。

“得了!我跟你耗不起,”雪樱起身,“我还是老实回四爷罢——”

“别去!”宁儿扯住她,“姐姐,求你了!”

“那你把饭吃了,”雪樱道,“不然我就把你胡闹的事儿全告诉四爷,让他看怎么办——”

“姐姐你不要逼我——”宁儿呜咽了。

“我逼你?”雪樱瞪大了眼睛,“你现在这样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呵——”

宁儿泪汪汪的望着她,迷茫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想活不要带累了旁人!”雪樱咬咬牙说出了这句狠话,她也是逼不得已。

宁儿失声哭着,捧起了饭碗。

“格格怎么样了?”晚玉其实是故意碰见雪樱,好问一句。

“勉强吃了饭了,”雪樱悄声道,“方便问一句福晋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晚玉摇头,“格格现在不好呢。”

“好吧,”雪樱明理的点头。

“这几盘点心你拿去,好好哄哄格格吧,”晚玉将一只雕漆的食盒递过去,“过些日子再看怎么样。”

“四爷那边呢——”雪樱提着食盒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那边福晋招呼着呢,你们可以放心,”晚玉点头,“去吧,别把格格一个人撂在屋里太久了;有个人陪着好些。”

“雪樱姑娘在吗?”

“谁呀——”雪樱听着声音陌生,出门看时,见站着个瘦高的中年人。

“您是——”雪樱觉得脸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是厨房那边的,姓周,”来者作揖恭恭敬敬的道,“苏州来的——”

“哦,是上个月新来的师傅吧,”雪樱点头,“我说瞧着有点面生——”

“嗳,”那人憨厚的笑笑,“四爷待客,说,这边院子里的玫瑰花开的好,想借些做点心的馅心,烦请姑娘问问格格可愿意——”

雪樱想屋内望一眼,宁儿听的明白,只点点头。雪樱向他道,“你只管用便是——若是要帮忙就知会我一声就好,”

“那多谢了——”

“尝尝看,”雪樱揭开一只小盅,里面有两只极精致的糕团。

“是什么?”宁儿放下笔,不看却问着雪樱。

“上午那个来借花儿的周师傅,”雪樱笑道,“人家专门留了两只,说是用了格格的东西,必要给格格送一点,好叫你知道他没糟蹋了你养的宝贝——”

“如何——”雪樱见宁儿拈起一只。

“还好——”宁儿点头,“你也尝尝——原是你们家乡的风味——”

“嗯——”雪樱咬破一个小口,玫瑰花酱就浓浓的鼓胀出来,却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反而满溢草木清香。

“他也算是你的乡党了吧——”宁儿抬头,“你不是苏州长大的么——”

“是啊,在京城碰见家乡人不容易,”雪樱微微叹口气,“可惜在此是非地,想认认真真的叙叙乡情也不能够啊——”

“他怎么好像天天来啊?”宁儿又瞧见周闵在院子里转悠,在每株花面前都端详好一阵。

“四爷要借他的手艺请客,有什么办法!”雪樱把盘子向宁儿跟前推一推,“再吃一点吧,”

“吃不下,”宁儿摇头,“我已经很勉强了——”又朝外面看一眼,“照这样,我的花儿长的可没有他取的快,迟早不得全都成了盘中餐啊?”

“放心吧,”雪樱收拾起碗碟,“我看他转悠的虽然久,取的却不多,人家不是糟蹋东西的人,总不至于把你的花花草草都当粮食一水儿全收了去——不过,”雪樱一转调,自言自语似的,“玫瑰花做酱就算了,我就是奇怪为什么连荼蘼,山茶,木芙蓉也都用的上呢?”宁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园子,陷入了沉思。

“还生我的气呢——”胤禛拍拍胤祥的肩,陪笑道,“是我的不是了行不?”

“去你的!”胤祥推开他,“老子才没有那么气量狭小呢!”

“我就说嘛——”胤禛舒口气,“可是你苦着脸给谁看呢?”

“可不就是给你看的!”胤祥白他一眼,“你给我安排的那个好人儿,现在想不开要寻死呢!”

“啊?”胤禛一惊,“这——那你——”

“我费尽口舌,好容易劝住了,”胤祥撇撇嘴,“不过瞅这架势难保没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我每次都拦的住!他要是真想死,捆上手脚还能咬舌自尽呢!”

“说什么呢!”胤禛推他一把,“总之多谢你操的这份心,我替她谢你——”

“别——”胤祥摆手,“这我可受不起——”又拉他道,“你也是的,不过小孩子家偶然动动心思,你就这么大动干戈,认真起来,你家里那个也够受吧?”

“嗐——”胤禛摇头,“一天能吃下一顿饭就不错了——”

“心疼了?”胤祥笑叹道,“当初你不该动这个心思!你管的住人管不住心——还不是苦到你自己——”

“那我怎么办?”胤禛苦笑道,“由着他们胡闹不成?传出去都成笑话了,堂堂的皇女和一个戏子两情相悦——”

“别装了——”胤祥敲敲他的胸膛,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哪里是为大局着想,你是担心自己吃醋吧!”

“那我能怎么办?”胤禛苦嗐一声,“要我眼睁睁看着宁儿跟他投怀送抱郎情妾意的?!”

“不如就让他们明摆的见见,”胤祥一笑,“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呆久了就腻歪了——不必你这么拦着困着的强?疏之导之胜过淤之塞之啊——”

“唉——”胤禛沉重的叹息,“真能这样就好了!”

54

54、 心痛 ...

“宁儿,”胤禛坐在宁儿床边,摸摸她的手背,“今儿,哥带你去你个人——”

宁儿茫然的看他一眼,抽出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向墙角缩一缩。

胤禛看她蜷缩起来的样子,一阵心疼。“别怕,”胤禛想安慰她却不敢再伸手,只摸摸她身旁的衾枕,“之前是哥的不对,不该对你说那样重的话,”胤禛有些艰难勉强的说,“不如,你去看看他吧——”

宁儿泪汪汪的看他一眼,摇摇头,“我说了不去的——我不去——”

“都是哥的错,”胤禛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一阵心酸,“你去吧,往后哥不怪你了,你想去见就去吧——”

宁儿抬头看看他,小声道,“真的许我去么——不怪我吗?”

“嗳——”胤禛又像答应又像叹气的点点头。

“四爷今儿瞧着脸色不大好呢,”晚玉收拾着被褥对钮祜禄氏道,“你倒不去瞧瞧?”

“我?”钮祜禄氏摘下头上的簪环,有些苦涩的笑,“四爷的心事只怕我去也解不开——”

“真是何苦来哉!”晚玉摇头叹道,“四爷这一遭遭儿的为着自己,苦了宁儿;宁儿受苦,他也还是跟着难过——”说完又叹气。

“原本动了情的人,喜怒哀乐就不由着自己了,”钮祜禄氏幽幽的道,“人家开心呢,你未必开心的起来;可是人家不开心,你一定跟着难过——”

“主子——”晚玉扶着她的肩,“都是我胡说,惹你伤心了——”

“哪有——”钮祜禄氏缓缓的摇摇头,抚着她的手笑笑,“是我自己不争气要操这份心,也怨不得别人——”

“额娘睡了吗——”是弘历的声音。

“去开门,”钮祜禄氏示意晚玉。

“这么晚不睡怎么跑来这里——”钮祜禄氏伸手摩挲着他笑问道。

“今日功课少,孩儿想着要来看看母亲,结果下午跟姑姑请教算学,又耽搁了——”弘历笑笑,“母亲这两日可好?”

“好——”钮祜禄氏点头笑,话一转,“怎么姑姑也懂这些的吗?”

“是啊,”弘历认真的说,“师傅说,姑姑的算学比我们好些阿哥都强,还特别叮嘱我和五弟多向姑姑请教呢——”

“那姑姑讲的都明白了吗?”钮祜禄氏抚摸着他的脑后黑亮的辫子柔声问。

“嗯——”弘历笑呵呵的点头,又附耳小声道,“其实我和昼儿都觉得姑姑讲的比先生还明白呢!”

钮祜禄氏望着弘历亮晶晶的眸子,心里又添出一份莫名的沉重。

“画的什么——”胤祥凑过来看,“哟,这不是那谁么!”画上的是宁儿。

“像吗?”胤禛搁下笔拉他细看。

“像到是像——”胤祥一笑,“可是——”

“可是什么——”

胤祥摇摇头,笑道,“不如你藏的那些好——”

“这个吗?”胤禛又抻开卷轴,里面是玉良画的那幅,自己端详了一阵儿,点头叹道,“我已经尽力了,却曾不能得其一,真是——”

“何苦这样为难自己!”胤祥拍拍他收起玉良那幅,“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我听老十七说,”胤禛叹道,“这画画,尤其是画人,要得传神极品,非动真情不可——”

“那有怎么样?”胤祥道,“你已经够不容易了,还要伤筋动骨才算吗?”

“我终究觉得自己不如人呵——”

胤祥没出声,他知道胤禛指的那个“人”是玉良。

“怎么这么多虫?”宁儿把水淋在茶花叶上冲掉上面的小虫。

“韩大人原来没教你怎么除掉吗?”雪樱在旁问。

“从前没见过这么多啊——”宁儿撅嘴,“他这一走倒好,什么都不管了!你瞧这叫它们给弄的!”

“格格是要除掉这些介壳虫吗?”

宁儿回头一看却是周闵,微微惊讶,“你知道怎么办——”

“哦,我前几日就看着要生虫,调了些醋,只要涂在叶面上就好了——”周闵说着递过一只小碗。

“真的管用吗?”宁儿将信将疑,“别害了我的花儿——”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周闵用软布轻轻的涂擦在叶子上面,果然不一会儿,虫子就纷纷跌落下来。

“你怎么会懂这些?”雪樱有些好奇的问他。

“姑娘以为我只会和油盐打交道吗——”周闵一笑,“我的不少点心都指望着格格的这一片花园呢,我怎么可以不多做做功课!”

宁儿拍手,“那你瞧瞧我那棵含笑还黄叶儿了呢!”说着指给他看。

“这个——”周闵搔搔下巴,“只要多添些腐土再往土里喷些矾水就好了——”

“真好——”宁儿笑呵呵的,“韩大人走了,以后我的花儿就都靠你啦!”

“妹妹这几天看着气色好多了,”这日钮祜禄氏在园中散步恰碰上宁儿也在池边逗鱼。

“是吗?”宁儿摸摸自己的脸,笑道,“都是嫂嫂天天做好吃的养的——”

“恐怕不是我的功劳吧——”钮祜禄氏看着宁儿一笑。

宁儿会意,顿时红了脸。

“怎么样,病好些了?”钮祜禄氏悄声问道。

“嗳——”宁儿知她问玉良,低头弄着衣带上的流苏。

“那就好啊——”钮祜禄氏笑笑,却看见宁儿依旧一脸担忧。

“可是他还是不大肯跟我说话,”宁儿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头喃喃道“总是说自己太脏,说不配叫我喜欢——”宁儿说着有些哽咽,脸红的更厉害了。

“你多劝劝他吧,大概还是打不开那个结——”钮祜禄氏叹道,“你常去看看他,叫他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了——”

“嗯,”宁儿忽然抬头,“他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

“呃,他,”钮祜禄氏自知方才失言,“他还是不甘心自己做过戏子吧——”

宁儿看看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总之你再慢慢的劝劝,就好了——”钮祜禄氏缓缓的说着,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

“这里原先住的那个人呢——”胡铨开门不见玉良便问着房东。

“哦,搬走了,”房东老头儿头也不抬的道“就这两天的事儿——”。

“搬哪儿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人家不说我何苦碰这个钉子!”

“你真的就让他这么住进来啦?!”胤祥有些惊讶,“你不怕别人说你养戏子啊——”

“他都赎身了,如今也不是那行了——”胤禛缓缓的说,“我只有这个办法,总不能让宁儿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啊——”

“你呀你——”胤祥无奈的笑笑,“真不知道叫我说你什么好,前些日子防贼似的,如今就不拍引狼入室?”

胤禛苦笑不语。

“你瞧着这一对儿在你眼皮底下你侬我侬的,”胤祥搂着他的肩膀玩笑道,“就不心痛?”

“痛也没有办法——”胤禛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幽幽的叹口气,“总之怎么样都会痛,还不如我替她痛罢——”

“好啊——”胤祥感慨道,“就凭你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帮定你了!”

“你干嘛!”胤禛听他这样,忽然一惊,“别胡闹啊——我都想开了,你要是敢棒打鸳鸯我就跟你没完!”

“嗐!我说什么了我——”胤祥捶他一把,“我是说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净瞎想!”

“玉良哥,”宁儿坐在玉良身边轻声道,“好久没听见你唱了,你再给我唱几句吧——”

“你想听什么——”玉良看着他,轻声问。

“那天的《拾画》你推病不来,我要你补给我——”宁儿望着他笑。

“《拾画》不好,我唱《莲花》吧——”说着,便拾起身边的一根树枝,

“哦呀,好大雪呀——”玉良极其逼真的缩着肩,蹑手蹑脚的模仿如履薄冰的情景。

宁儿呵呵的笑。

“为什么不肯给我唱《拾画》呢,”宁儿等他唱完了,拉他的手。

“我——”玉良有些窘,“你坐在这里,我会出戏的——”

宁儿愣一下,呵呵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红了脸。

“这么晚了,这是——”晚玉见郑树往书房去,手里拎着个酒壶。

“哦,四爷要的,”郑树点头要走。

“这么晚四爷要酒做什么——”晚玉心里嘀咕一句,忙问道,“四爷今天没什么吧?”

“嗐,怎么能没什么呢!”郑树摇头,指指南边,晚玉知是玉良住处,叹道,“自打那一个来了以后,四爷就这样了——”

“那怎么得了!”晚玉惊道,“老这么下去迟早要折腾出病来!我去告诉福晋!”

“嗳呦,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郑树拉住她急道,“我也看不下去——可是,”又嗐声道,“怕也只有如此方能叫他心里好受些罢——”

55

55、 身世(上) ...

“这是要去做什么?”雪樱见晚玉抱着一大摞被子,觉得奇怪,“这种活怎么也要你亲自动手——”

“是格格说的,她还差点要亲自做呢!”晚玉无奈的笑笑,“格格说天冷了,叫我给玉良加被褥呢——”

“府上前两天不是全都换过了吗?”

“嗐,她不放心,非要我再加一床——”晚玉笑道,“说玉良怕寒。”

敲门见玉良不在,晚玉便独自进门,揭开褥子,却瞧见床下垫着一摞粉色的纸条。“这是什么——”晚玉拈起一张来看:

“牡丹富贵足称王。极盛还虞未久长。

凡事总须留後步。与奢宁俭乃为藏。”

晚玉皱眉,又抽一张,

“亢龙得水

柔顺而静。坤之六爻皆吉。

阴盛於阳。不怕亢龙之悔。

若此消息。只待羊兔相宜。

亢即巨也旱也。亢龙有悔见易乾卦即位高势危也。”

原来是卦签。看样子,应该是城南观音庙求的。

晚玉数了数,五十多张,都标着日期,从康熙五十五年到现在,每半月一次,有近三年了。这个玉良,无病无灾的,怎么求这么多签?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忙将一叠纸照原样放好,理好了被褥。

“咦,你——”玉良瞧见晚玉吓了一跳。

“哦——我,我替你加褥子,”晚玉有些窘,“是,格格叫我来的——”

“哦,那你——”玉良看了看被褥,厚了许多,“我的被子——”

“怎么,是不是不合适——”晚玉心虚的抢着说。

“没有,挺好的——”玉良咬住话头,“多谢你费心——”

看着晚玉出门,玉良忙揭开床褥,点点五十几张签辞都在,位置也没变,自信没被晚玉看到,不禁松了口气。

这日雪樱正在修补越冬衣裳,忽然被宁儿拖到桌前,“给你看个东西——”宁儿神秘的揭开食盒。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雪樱瞧一眼,“不就是青团嘛——有什么稀罕的!”又要回去继续收拾衣裳。

“哎——别走呀——”宁儿用筷子挑起一只举到雪樱嘴边,“好歹尝尝嘛!可是我的手艺呢!”

“真的假的?!”雪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哪里学的这本事?”刚一张嘴就被宁儿硬塞了进去。

“先吃了再说!”看着一整只团子都进了她的嘴,宁儿拍手道,“如何?”

“还好——”雪樱被她塞的满嘴,含糊的点头,一面寻手帕擦嘴。

“我就说我嘛!”宁儿得意的笑,“看来我还是挺有天分的!”

“我看是师傅教的好——”雪樱好容易解决了嘴里的一大坨,又瞧瞧碟子,“你又缠着人家周闵教你来着吧?”

“哪有!”宁儿撅嘴,“人家可爽快呢!哪像你似的,什么都要磨半天——”

“还扯上我了——”雪樱拧她的脸,“是想做给那谁吃的吧?——还拿我试口呢!”

宁儿朝她扮鬼脸,“不告诉你!”

“姑娘求签啊?”身旁的大娘挺关心的问晚玉道。

“唔?”晚玉愣了一下,忙点头道,“是啊是啊。”

“看你这么年轻,又是一个人,肯定是问姻缘没错啦——”老大娘的脸皱的像核桃似的,年纪也不小了,倒爱打听。

“不是啦——”晚玉忙摆摆手,怪难为情的。

“那是为什么啊——”

“没什么啦,”晚玉攥紧了签文快走几步,“我现在去求人解签了,就不麻烦您了——”

“先生这签怎么解——”晚玉把那张纸片递过去。

瘦缩的老头儿看了看,“姑娘为谁求的——”

“有什么不一样吗?”晚玉想了一下没正面回答。

“哦,没什么,很多人是来这里替人求签——”老头儿笑笑,低头看着那张粉色的纸片,

“千里营谋造化通。功名神助贵人逢。

行人已整归鞭计。失物早寻决不空。”

笑向晚玉道,“恭喜姑娘,此是吉签,求财得财,寻人得人——”

“寻人?”晚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玉良无亲无故,很有可能是在寻人。 “多谢了——她抽开荷包,递给他一串钱。

“我去庙里瞧了瞧,庙里香火还挺旺,不过,那个解签的并没见得怎样高明,”晚玉夜里回来跟钮祜禄氏道,“要不要去回四爷呢?”

“别急,现在什么成型的说法也没有,就这么报了反而奇怪,”钮祜禄氏转念道,“那些签文你还记得多少?”

“主子,五十多张呢,”晚玉摇头,“我就是再机灵也记不下那么多呀!”

钮祜禄氏将手帕挽成结又解开,又挽上又解开,好一会儿,心里有了个主意。

“这下你可开心啦,四哥?”

“嘘,别这么吵吵嚷嚷的,喊出去不是闹着玩儿的!”胤禛瞪他一眼,又看了看信。

“这马尔齐哈敢这么说,也算是恭维你了——”胤祥也在他手中又看了一眼信。“不知道灵还是不灵啊——”

“他不是也替你算了一卦吗?”胤禛顺手将那信纸信封一起丢进香炉,拍拍手上的灰,“你觉得可信么?”

“我?他说我有七十三岁的阳寿呢——”胤祥大笑,“这事儿可是验不起的,我活着那就是灵喽,我要是死了,也没人找他对证去!”

“你上次不是说在城里认识个老鞋匠的推演相当灵验?不如再问他就知道了。”

“问什么?”

“问你的阳寿呗——”胤禛也忍不住笑,“反正你不在乎别人说你短命!”

“好好好——”胤祥无奈的笑,“我这次要问问我前世他究竟做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哥——”

“哎,等等——”胤禛看他要走,拉他,“要不——”说着,扯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得了!我记得你的八字儿!”胤祥挥手,“多此一举!”

“不是我的——”胤禛有些不好意思,指指宁儿的院子,“也替她看看吧——”

“你呀你——”胤祥点着他一脸无奈。

“今儿出门去啊——”钮祜禄氏见宁儿换了衣裳故意问道。

“嗯,四哥带我和玉良钓鱼呢——”宁儿点头笑。

“如今天也短了,别闹的太晚了——”钮祜禄氏笑道。

见宁儿他们出门了,钮祜禄氏叫晚玉,“去吧;小心点,别走漏了风声——”晚玉答应了。见四下无人注意,推开了玉良的房门。小心揭开被子,长吁一口气,还后没被玉良疑心,那些签文还在。晚玉藏好在袖中,掩上门出来。

“主子——”晚玉递过去,钮祜禄氏只略看了看,“研墨——”

“嗳——”晚玉这边研着墨,看着钮祜禄氏迅速的将签文日期全都抄了下来。

“你现在出去往袈裟胡同去,临着胡同尽头有一个修鞋的老鞋匠,额上有一道刀疤,你把这个,”钮祜禄氏说着,将一个小荷包和刚才的叠好的纸一起搁在晚玉手里,“还有这个一起交给他,他说了什么你都要仔细记着,回来告诉我就是了。”

“嗯,我知道了。”晚玉仔细的揣好东西。

“路上小心。”钮祜禄氏拉她的手又补充一句。晚玉点点头去了。

晚玉按着钮祜禄氏说的地址果然瞧见那个鞋匠,在路边坐着修鞋呢。

晚玉过去低声道,“老爹,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头儿抬头看了她一眼,额上的疤吓的晚玉心里一跳,没理她,晚玉低声打算说自己是王府的,老头却收拾了东西,粗声粗气的吼了一声,“走吧。”

晚玉心里嘟哝,真是个怪胎。

两人在一间破瓦屋里坐定,晚玉把钮祜禄氏交给她的两样东西都摆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怎么个意思啊!”那老头儿怪里怪气的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主子想让你看看这些签——”

老头儿展开纸看了一会儿,阴阳怪气的笑起来。晚玉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刚想问他看出什么了,忽然门扇一声响,“哟,今儿还挺忙啊——”来人推门而入。

两个人都有些吃惊,抬头看时,晚玉差点没从凳子上跳起来。

“十三爷?”

胤祥见是晚玉也吃了一惊,“怎么,你——”

晚玉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呢,胤祥倒回过神来先开了口,“你们主子怎么也好这个啊——”说完笑道,“先来后到嘛,你先来,我去外头转转,候着。”

“还是十三爷先来吧——”晚玉不好意思,忙让座。

“吵吵什么!”那个鞋匠倒火了,“脑子都吵晕了!来都来了,瞎让什么!”晚玉和胤祥都被他这一吼弄得一愣。说完指着晚玉,“你那个,是想叫我说说这求签的人吧——”

晚玉忙说对对,“这个人他什么情况,想求什么呢——能看出来不?”

“当然能啦!”鞋匠皱眉道,“这人想要寻亲嘛——”晚玉竖着耳朵等着他说下去,“还有,这人姓氏里头,想必有个草头吧?”

晚玉一听,靠谱,忙点头,“还有呢?”

“知道八字不——”

晚玉沉吟一下,“容我想想,”她记得宁儿哪次提过一嘴。

“戊戌年辛酉月壬子日卯时初刻,”晚玉吁口气,幸好记得。

“父母双亡,骨肉离散,寄人篱下,难终天年,”老头搔搔耳朵,说了这么几句。晚玉心里暗自惊叹。看一眼胤祥,胤祥却瞪着眼四处乱瞧,充耳不闻状。

“那么这个人求签是要找——”

“找他的妹子呗——”说着老头儿看一眼胤祥,“你来也是要问某人的妹妹吧?”

这可把胤祥惊着了,看了老头儿一眼,点头,“我还什么都没说呐——”

“都等你说了,还要我做甚!”老头轻蔑的哼一声,“你们两个认识吧?”

没等两人答应,老头咳了一阵,点上烟袋,“你们今儿算的这两个人也认识呢——”

“怎么样——”次日胤禛见着胤祥,笑呵呵的问,“你阳寿几何啊?”

“还是直接跟你说小丫头的吧,省得你再拐弯抹角的!”胤祥白他一眼。

“好吧,那么宁儿怎么样啊?”

“告诉你,你别哭给我看啊——”胤祥阴沉着脸。胤禛心里一沉。

“说吧,我顶的住。”

“那老头儿说了,这人的八字不好,自幼多病,生平多灾——”胤祥说着,看胤禛的脸色一变,“喂,你行不行啊?算了,我还是别说了——”

“说!”胤禛攥紧了椅子的把手。

“人家说——”胤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不过20岁——”

“四哥——”胤祥一把扶住胤禛,“你撑的住吗——我叫人来吧,”

“别,不用——”胤禛捂着心口,脑门上豆大的汗珠,“我能行——”

“喝口茶吧——”胤祥扶他喝了几口,又顺了顺气,好容易缓过来一些,“别告诉别人,千万不能让宁儿知道——”

“行了!我知道了!”胤祥嗐一声,“你都这样了,还替她操这个心——真是——”说完长叹一声。

“晚玉——”临走时,胤祥见她从廊下过,忙招呼一声。

“十三爷?”晚玉有些吃惊,“十三爷有什么吩咐?”

“今儿的事儿你跟福晋都说了没有?”

晚玉摇头,“我还没来得及——”

“福晋差你问的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胤祥道,“其他的,就当什么事也没有,知道吗?”

晚玉有些糊涂,但凭着直觉认同胤祥的做法,点头道,“十三爷放心,我就当从没碰见过十三爷,也没听见十三爷问的话——”

“唉,这就好——”胤祥点头,摘下荷包掂量着分量不轻,搁在晚玉手中,“好好照顾四爷——”

“十三爷——”晚玉追上去把银子塞回胤祥手中,“这钱我不能收;不过你放心,福晋那里我会守口如瓶的——”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这天夜里,胤祥在床上辗转不安,今天的巧遇,鞋匠老头无中生有的一系列暗示,逐渐在他脑中形成了一个离奇的印象,到现在为止,还没什么能证明他的猜测,可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已经让他无法在安心看待四哥看似平静的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迟早要出事儿的——”烦躁中,他无意识的喃喃道。

56

56、 身世(下) ...

“桂——花——开——了,”宁儿一大早就溜到厨房趴在门边冲周闵笑。

周闵回头看着她笑,“好啊,我们去捉桂花!”

宁儿跟在他后面提着一个小竹篮。“做桂花酱吗?”

“那个太容易了,品格不高,今儿教你做个别的,”周闵站在树前,细细的择取花开繁满的枝条,轻轻一摇,落英纷纷,“快捉——”

宁儿一愣,忙把篮子擎着,接那半腰落下的。

“最先落下的,往往是沾了雨水露水的,”周闵拾起来给她看,又指,“还有这些轻飘飘,半天才落下的是早已干枯的,”向宁儿到,“这些都不能用,”又从篮子里拈起一只饱满的,“只有中间这些才是好的,你要看的准,接的稳,”说完看看宁儿,“能行吗?”

宁儿点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叫‘捉’桂花啊!行,没问题,你摇吧——”

于是周闵轻手轻脚的摇晃着,宁儿跟前跟后的接,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了,篮子里还只有浅浅的小半篮。

“胳膊都酸了——”宁儿抱着篮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一会儿再弄行不?”

“好——”周闵和善的点点头。

“收完了怎么办呢?”宁儿托着下巴问。

“过水清洗,择去花萼,然后文火慢熬,”

“熬这个?”宁儿不解,“我听过熬肉熬鱼的,怎么这个也——”

“嗯,熬出来你就是知道她的妙处啦——”

宁儿将信将疑,“好吧,我们就试试看。”

“四哥——”宁儿一路来一路就忍不住嚷,“给你看一个样东西,”说着把一个精致的薄瓷小盖盅搁在胤禛面前,一脸神秘,“你肯定猜不出是什么!”

“是吗?”胤禛看着宁儿兴奋的小脸,心里一阵酸楚,强笑道,“我倒要看看——”

“你看!”宁儿揭开小盅,里面陈着一粒朝珠大小的丸粒,晶莹剔透,色如琥珀,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这是——”胤禛确实没见过这样奇物。

“还有更神奇的呢——”宁儿用筷子尖儿轻轻一挑,带出一缕绵长的丝线,越扯越长,越长越细,飘飘曳曳,宁儿灵巧的翻动着筷子将那一缕丝线缠绕在筷子尖儿上,抬头见胤禛瞪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得意一笑,从小酒壶里倾出一泓清酒,将筷子尖儿扎在了水面下。

顷刻间,琥珀状的膏脂融散殆尽,而原本清澈的酒浆化作微微的淡黄。

宁儿拈起酒盅递在胤禛手里。

“这——”胤禛犹豫了一下,浅浅的啜了一口,顿时目瞪口呆。甘醇芬芳,如兰似麝,不但唇齿生馥,眉目之间,清气顿生,飒然自得,两耳之侧,习习如过流水,心胸卓然一畅。

“如何?”宁儿盯着胤禛陶醉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笑道。

“果然妙品——”胤禛点头称赞不已,“这是什么稀罕物?”

“是用桂花熬的——”宁儿得意的笑,“把这个添在酒里,又添品味,又不伤身;好东西吧?”

“好啊,”胤禛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巧了!”

“不是我,都是那个苏州师傅教我的!”宁儿走到他身旁挽着他的手,“我还学了好多绝妙的好东西,等以后慢慢做给你!”

胤禛忽然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故意笑道,“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了?”

宁儿乖巧的歪着脑袋,轻声说,“玉良的事,你前前后后都依着我,你对我好,我都记着——”

胤禛握紧了宁儿凉浸浸的手,心里漫过一丝酸楚的甜蜜。

晚玉果然没有把所有的情形都和盘托出,她从直觉上感到一种潜伏的危险。连续好几天,晚玉卧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掂量着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是胤祥太过小心了?还是自己神经过敏?她从老鞋匠含糊的暗示里也有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猜测,这猜测让她战栗而又兴奋,那是一种危险的情感,是什么她说不出,她只有警告自己咬死了这个秘密,否则一定会惹出大祸。

次日清晨,晚玉起来取钮祜禄氏的盥洗用水。遥遥看见玉良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回来替钮祜禄氏梳妆。钮祜禄氏道,“上次那个松鼠的簪子掉了一粒碧玺珠子,说配去,这眼看都半月了,——”晚玉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一下,含糊道,“回头我催催。”

这边收拾妥当,“我替主子瞧瞧那簪子镶好了没有——”顶着这个借口,晚玉眼瞧着玉良出门也跟了过去。

眼瞧着玉良进了观音庙,晚玉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趁着玉良向前拈香祝拜之时,晚玉将前次所掣签文取出坐在了解签的地方。“先生还记得此签不?”解签的老头抬头看了晚玉一眼,“姑娘前些天好像来过——”

“先生说,我这签上吉,求财得财,寻人得人——”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那么求先生指点如何寻到我要找的人——”

“那得看你所寻何人——”

“寻亲——”晚玉不等他问,又补充一句,“我失散多年的一个哥哥——”说完,晚玉往庙堂那边看了一眼,确定玉良还未出来。

“姑娘可是姓董——”那人直截了当的问,倒把晚玉吓了一跳。

晚玉犹豫了一下,“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姑娘,倘或真的要找,不妨半月以后,还来此地,或许便能寻到想要之人了——”

晚玉余光看到玉良已经掣出签来,忙留下钱,道谢离开。

躲在一棵大槐树后,晚玉悄悄的看着玉良和那个解签人熟络的交谈着,渐渐的,看见玉良的脸色起了变化。晚玉不敢耽搁,立即赶回府上去了。顺道取回了钮祜禄氏的金丝嵌宝松鼠簪。

路上晚玉稍稍的整理了一下思路:这一趟出来至少证明了两件事,一是那个解签的一定知道玉良的细节;二是看起来那个老头儿倒好对付。晚玉心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只要盯紧这个老头就好了。

“那天你去袈裟胡同碰见晚玉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胤祥刚进门就听见胤禛劈头问道。

胤祥本要端茶,听见他这么问,“啊”了一声,心下说“不好,”思忖大概是晚玉架不住说了,抬头见胤禛一脸严肃,知道藏不住,讪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晚玉,都跟你说了?”

“她要是不说,你还准备跟我装多久的糊涂?!”胤禛叹气道,“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吞下这事,可你也不看你担不担待的起——”

“那——”胤祥顿了顿,直截了当的问,“那你怎么看?”

“我?还是你先说吧,”胤禛摇头,“我刚刚才听晚玉说,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没个成型的念头——”

“好,那我就把的所见,还有晚玉的想法都给你从头理一遍——”胤祥喝口茶,捋捋袖口,“首先,玉良为什么跟宁儿认识,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玉良在沦落梨园之前,曾经在老八那里当过两年的书童,后来忽然就出走了,再没回去过,原因嘛,”胤祥轻轻磕磕盖碗,“玉良偷偷领宁儿出去逛,结果害的宁儿被绑票——老八那里自然是呆不下去了——”

“我是比不过他,人家原是青梅竹马呵——”胤禛摇头叹息。“怪不得玉良之前画了那么多宁儿——”

“还有,”胤祥深呼吸,“就是玉良的个人的来龙去脉了——”像是有大堆的帐目需要盘点一样,胤祥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些天查访推测的思路又细细排了一遍,自觉不那么荒诞,方才开口,“玉良自己说生于戊戌年辛酉月也就是康熙三十八年——这是晚玉从宁儿那里打听来的,看样子应该不假;可是‘玉良’的名字却是康熙五十年老八取的;在此之前,我在天津盐号刘岐那里打听到一个姓董的小奴才因为夜里偷偷爬到藏书阁上去看书,被逐出家门——想必就是这个当口,被老八带回了府上。”

“玉良原来是个奴才——”胤禛小声念叨着,把胤祥的陈述和自己心里直觉的猜想渐渐印合在一起。

“精彩的还在后边儿——”胤祥皱皱眉,“康熙四十六年,叶文卿全家因陈四案被牵连罢官继而籍没宗人府为奴,全家三十七口人,却在半年后接连死了四个:先是叶文卿长子叶正淳病死,仅半个月后,叶文卿的夫人难产,大人孩子双双死掉,不久叶文卿自缢身亡——”

“知道了,知道了——”胤禛有些烦躁,“让你说玉良,你给我翻这些旧案做什么?!不如我自己去内务府和吏部查看的更明白!”

“没错——”胤祥压低了声音,“可是内务府和吏部的卷宗上没有的却是这个董玉良自康熙四十六年到康熙五十年的记录——”

“废话,这哪儿跟哪儿也没关系啊!”胤禛已经听的一团乱麻。

“没关系?!换句话说,在外面,没人知道这姓董的在康熙四十六年以前的事;而宫里,也没人知道叶正淳康熙四十六年以后的下落——”

“你等等——”胤禛揉揉太阳穴,有些吃力的想要弄清胤祥的逻辑。“你的意思是,这个董玉良有可能是——”胤禛被自己的脑子里的答案吓了一跳,“叶正淳?”

“这个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不过是我的胡乱推测——更妙的还在后面——”胤祥用指节揉揉鼻梁,“我在通州找到之前同在辛者库当差的宫女,说叶文卿的夫人难产,挣扎两个时辰,却只诞下一个死婴,接着当妈的也死了——而又过了两个时辰,承乾宫里的良妃娘娘受惊早产,产下一个不足七月的女婴——”胤祥看见胤禛几乎停止了呼吸,“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八未时二刻。”

“宁儿!”胤禛几乎只呵出一口淡薄的空气,他不但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你不觉得这些事情简直太巧妙了吗——”胤祥沉重的一字一句道。

“别说了!”胤禛抱紧了自己的脑袋,吼道,“让我静一静!静一静——”

胤祥本还想说什么,看着胤禛痉挛的手指和脖颈上跳动贲张的筋脉,他咬住了要出口的下一句话。他能理解胤禛的震撼,那种被惊天的事实攥紧神经的沉重感觉已经折磨了他好多天了,现在,轮到胤禛了。

好一会儿,屋里静的只听得见西洋钟的走动。

“这些都是猜想是吧——”胤禛脸色苍白惨淡的抬起头,虚弱的说,“没什么事实还能证明当时发生的——”

胤祥担忧的看着他,挣扎犹豫的好一会儿,艰难的摇摇头,“确切的说,不是——”他关切看看那胤禛,胤禛的目光闪动着,仿佛鼓励他说下去。

“好,”胤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晚玉从观音庙的算命先生那里套来的话,说玉良只记得,被小太监抱走的时候,他看到她的亲生妹妹左脚心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四哥!”胤祥冲过去一把拦住胤禛下沉的身体,“四哥你怎么样?!”

胤禛已经不能再听见他的叫喊,在他逐渐黑下去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个越来越清楚的印象,那日在草塘旁脱下宁儿的鞋袜时,清楚的看到宁儿的左脚心,有一块淡红色的胎印。

“四哥——”当胤禛从昏昏沉沉的思绪里挣扎着醒来时,已是次日的黄昏时分。睁眼看见宁儿担忧的面容,他猛然意识到那一段看似荒诞不已的推测并不只是自己的一个噩梦而已。

“四爷,你觉得怎么样?”钮祜禄氏亲自将水送到他唇边,胤禛浅浅的润了润唇,“你们都出去——胤祥,你留下。”

“四哥——”宁儿有些不解。被钮祜禄氏拉着手带了出去,顺手合上门。

胤祥确定门外也没人了,方才走过来坐在他身旁。

胤禛看了看他,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胤祥没说话,握住他的手。

好一会儿,胤禛长叹一声,抬起头,带着一种坚毅果断甚至是冰冷的神情,说,“玉良,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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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借刀 ...

胤祥走后,胤禛又独自回忆了一遍胤祥所说一切的细节,没错,如果按照胤祥的推测,一切看上去都顺水推舟般的合理,董玉良的身世本来可疑,而十三年前的那桩越看越不对的事情正好提供了一个对号入座的可能性。只是他从不曾想到,这桩离奇的事件最终会把宁儿也牵扯进来。

胤禛很清楚,秘密是藏不住的,如果自己和胤祥只是用了几天时间就查出了这么多惊人的事实,那么其他的人也可以只花一点力气就把一切用作要挟和兴风作浪的资本。

现在怎么办?

如果真的彻查下去,肯定是一番腥风血雨,有多少人会受到牵连简直不敢想象,宫里头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小事。

只有把它永远的埋起来,越深越好,最好没有人再知道。

无论有多少人已经知道,都要想办法让他们永远闭嘴。最近的一个,就是董玉良。尽管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危险,但是天长日久把他留在身边,留在京城,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全部的真相,就像埋伏着一个隐形的炸弹。这一次,他不能再顾及宁儿的感受了,为了她的安全,他必须除掉她心心念念想着的人。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当年的细节?”

“呃,”胤祥快速的盘算了一下,“那些个太监宫女死的死,散的散,谁不想躲个清净,所以尽可以不用理会——”

“那太医呢,良妃早产,必定有太医经手——”

胤祥忽然笑起来,“已经死了——两个月以前,你亲自叫人办的。”

“你是说——”胤禛哑然,“韩元复?”

“是啊——”胤祥耸肩,“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太医院的存档就是这么写的,没法不信。”

“怪不得——”胤禛思量着韩元复对宁儿的周详备至,点点头,觉得没有什么更能解释这一切的了。

“你觉得老八知道吗?”胤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有什么要紧,”胤禛一笑,“他就是拼上命也要守住这个秘密的;关键是要让其他知情的人死咬住这个秘密。”

“这个好办,名单已经有了,一个一个的办下去,不怕清不干净!”胤祥利落的应承下来。

“唉——”胤禛长叹一声,“只怕又要开杀戒了,真是罪过——”

“放心吧,我会处理妥当的——”胤祥沉稳的一笑。

“这是收拾东西去哪儿啊?”宁儿看见整个院子忽然都忙碌起来了。

雪樱道,“听说皇上将一座园子赏给了咱们爷,要搬过去住些日子呢。”

“要去多久啊?”

“住到冬天吧,”雪樱道,“皇上什么时候从畅春园回宫,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玉良也去吗?”宁儿忽然担心起来。

“好像不一定吧,”雪樱摇头,“他毕竟不是你们家的人。”

“啊——”宁儿顿时一阵沉默。“我问问四哥去——”

“你要问我什么啊——”胤禛已然踱进书房来。

“四爷,格格要让带上玉良,你看——”雪樱有些为难的看着胤禛。胤禛皱起了眉,低头忽然瞥见礼部刚到的折子,蒙古各部盟王爷将于半月后至畅春园觐见,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了主意,“那就带上他,叫他和郑树一起跟着我。”

“我说还是四哥最依我——”宁儿拉着胤禛的手得意的瞧着雪樱。

“这是去哪儿——”胤祥见胤禛步履匆匆。

“去礼部,去摸摸这些个蒙古人的底细——”

“不错嘛,功课做的这么认真了!”胤祥笑道,“你不搞无为了?”

“不是——”胤禛看他一眼,“有所为才好无为嘛”,说完抬腿要走。跟在后面的郑树悄悄道,“四爷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说完,顺手向后指指玉良的住处,胤祥一愣。胤禛拉他一把,加快了步子,“听他胡说!哪有那么严重!顶多,叫借力打力——”

“噢——”胤祥恍然,不禁伸大姆指,“不愧是四哥,果然高明——”

“这里果然是好啊,”宁儿伸开手臂在雪樱刚铺好的床上摆了个“大”字,“怪不得皇阿玛恨不得一年到头都呆在这儿——”

“去去去——”雪樱推她起来,“还没收拾好呢——你且上外面转转去——”

“天都要黑了,让我去哪儿啊!”宁儿坐着伸个懒腰,“园子大着呢,明儿天亮了再细看不迟——”说着满脸兴奋,“刚刚下车的时候,隐约瞧着园子里好多的花儿,呵,真好;听说过几天还有好些蒙古人要来呢——这下可热闹啦!”

“四哥在里面呢?”宁儿见郑树守在书房门口,有些好奇,“怎么今天你倒站在外面了?”

“我这是刚出来,”郑树往里头看一眼,“四爷和蒙古王爷说话儿呢,你有什么要紧的呀,还是过一会儿在来吧——”

“我怎么就没有要紧的——”宁儿不高兴了,“四哥叫我送茶点来呢,”说着,就推开他,领着雪樱就进去了。

“这次进京,听说一路上接连暴雨,真是辛苦你们了——”胤禛端着盖碗,谈笑风生。

“还好吧,”巴仁雅图笑笑,“让你们都大老远的来京外相迎,辛苦的该是你们吧。”

“都是自己人了,咱们还是别客气了!”胤祥呵呵的笑,“待会儿等他们杀了羊,好好与你洗尘接风啊!”

“四哥!”宁儿进门来,径直朝着胤禛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胤禛是明知故问,可是在这样正襟危坐的场合里瞧见她的出现,还是觉得格外的美好。

“咦,不是你叫我来送茶点的吗?”宁儿推他,“真是的——”说着转身从雪樱捧着的食盒里端出一盘点心。

“好没规矩!”胤禛笑嗔道,“看见有客人还不行礼?!”

“这是——”宁儿这才正眼看了看坐在胤禛右手边的蒙古王爷,胤禛笑道,“这是科尔沁的王爷,札萨克巴仁雅图——”又指宁儿,“我们的妹妹,毓宁格格——”

“毓宁见过王爷——”宁儿转身向巴仁雅图行礼。

还未抬头,只听巴仁雅图用蒙语喃喃道,“萨罕纳——萨罕纳——(тусыг хичээх онилолт эрдэмт охин амраг)”

宁儿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他在称赞她。却没看到胤禛胤祥同时浮出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

“四哥也真是的,明明有那么多人不用,非要我去送茶点——”宁儿一面更衣一面抱怨,“结果碰上那个什么巴仁——”

“听说人家还夸你漂亮来着——”雪樱在旁边铺着床,笑道,“不会又是来求亲的吧?”

“呸——”宁儿过来抓她的痒痒,抓的雪樱直求饶,“让你再胡说!”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来讨老婆的?”雪樱躲开她依旧玩笑道。

“什么呀!听说他的大王子比我还大两岁呢——”宁儿扮鬼脸,“我才多大呀!要去也是讨你去——”

“我猜他的老婆一定是个半老徐娘——”雪樱摸摸下巴,“听说蒙古女人一上了年纪就拼命的发胖,这个王爷的王妃现在得有这么宽了吧——”说着,伸手比划出半张床的大小。

宁儿大笑不止。

“笑什么笑!”雪樱推她,“我可是说正经的呢!原来皇上在万树园围猎的时候,我也见过几位蒙古来的王妃,长的都跟桩子似的,又粗又壮的——”

“那也得看是谁的王妃咯,”宁儿靠在床边,歪着脑袋回忆白天的情景,“我看那个王爷虽然也膀大腰圆的,可是浓眉大眼,看起来倒还挺入眼的;至少啊,比先前见过的那些什么王子要俊的多——”

“哟,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雪樱扬扬眉毛,“不过见了一面,瞧的这么仔细!”

“去你的!”宁儿拉开被子,“总也没正经,我可要睡了呢!”

“这个巴仁雅图刚刚死了王妃,你真那么确定他就能对小丫头有兴趣?”胤祥背着手和胤禛在园子里踱步。

“你没瞧见他看到宁儿的样子吗?”胤禛笑着摇摇头,“要不是扎着王爷架子,真不知道要怎样的失态呢!”

“可是只见一面,这戏也不成啊。”

“不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总有机会把戏演全和了。”胤禛转身笑道,“五天后热河狩猎结束,皇阿玛要设宴招待巴仁他们,就在园子里,按蒙古的习惯,设酒杀羊,皇上既然有意叫宁儿来园子里,就不怕不被叫去侍宴。到时候,就看上天肯不肯给咱们这个机会了——”

“皇阿玛吉祥——”宁儿跟着所有的阿哥格格一起行着礼,抬头就发现隔着两个位置,坐的就是那个巴仁雅图。心里一阵不自在。不过好在人数众多,巴仁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

“今日围猎,众爱卿所获甚多,朕心里着实高兴;咱们大清入关这么些年,虽然天下太平了,可这武功不能废,今日围猎,朕瞧着众将士,还有,朕的这些个阿哥们个个神勇异常,朕打心眼儿里高兴啊!再者,借着这秋狝,朕瞧着咱们满蒙回藏的王爷王子,情同手足,亲如一家,朕,真是欣慰呵——”康熙由衷的感慨道。

众人皆伏地山呼万岁。

“好啦,今日高兴,该好好的庆贺庆贺,来,都不必拘礼,大家美酒胙肉,不醉不归!”康熙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立即随之附和,举杯同乐。

一时酒过几旬,大家都松弛了不少,不少蒙回的贵族纷纷离席,各自围着篝火也烤肉也喝酒,气氛热闹许多。宁儿身边的一位回疆郡主也跟宁儿搭上了话头。

“格格认识那边那个人吗?”

宁儿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嗨,不就是那个巴仁嘛。

“他可了不起呢!”回族郡主说起来就一脸崇敬,“今儿围猎,听说他带着两个侍从,一下子就射中熊的眼睛,生擒了一头黑熊呢!”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宁儿不以为然,“我哥哥当年还从熊瞎子手里救下了皇阿玛呢!”

郡主没听见似的,陶醉的说,“他们都说,他是科尔沁草原的英雄,武功又好又见多识广,”说着那郡主声音忽然袅悄起来,“而且,人长的也格外潇洒——”宁儿惊异的发现她居然脸红了。

宁儿不禁笑出声来,小声问她,“你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别胡说——”郡主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人家草原雄鹰怎么会看的上我们这样卑微的雀儿呢!”

“哎,你听——”宁儿推推她,巴仁雅图一手拎着酒坛子,与好几位蒙古贵族居然唱起歌来了。

影影绰绰的火光映着他乳白色的长袍,身影显得格外的高大。

“怎么样?”郡主拉拉宁儿的衣袖,“我说了他很潇洒吧——”

“还好,”宁儿笑笑,心想,其实好像是挺淳朴的一个人。看他微醺的脸庞上跳动的火光,心里有一点感动,忽然就有点羡慕他们草原人的无拘无束自由放壬。

“是不是草原上的人都是这么豪爽潇洒的呀——”看着好几个蒙古的公主也端着大碗喝酒,宁儿问郡主道,她知道她们天山下的牧场也不小。

“是啊,”郡主满怀深情的说,“绿油油的草甸子,一眼都望不到边,大群的牛羊就像撒在绿毯上面奶油花一样,看得人心里开阔极了,再大的不开心都给你化尽了——当然潇洒啦!”又转念撅嘴到,“哪像你们这里,什么都局促的很,让人看了就老大的不痛快!”

宁儿欣羡的看着她,由衷的道,“要是哪天,我也能去你们草原就好了——”

“好啊,”郡主拍手,“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没有王妃,你愿意嫁给哪一个啊?”

“都——不——要!”宁儿朝她扮鬼脸,“我呀,偏要嫁给你的那个草原雄鹰——”

58

58、 醉酒 ...

“喔——”陈润林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润林,你怎么样——”徐氏起身扶着他,一脸担忧。

“没什么,没什么——”陈润林抚着胸口,喝了口水,“睡吧。”

“宫里又出事了吗?”

“唉,”陈润林叹息,“十三爷这些天刚刚派人查了十三年前的医药档——”

“那还得了!”徐氏大惊,“早些让你辞官自保,你不肯,这下可好了!”一面焦灼的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不是的——”陈润林皱眉挥挥手,“我奇怪他查的只有良妃分娩当晚的医药档——”

“那不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那晚的存档上只有韩元复的名字。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现在大概还不至于怀疑到我——”

“可是你就这么让他替你背一辈子黑锅,他能依吗?!”

“他不依也得依了——”陈润林摇头,“两个月以前,在回乡途中他就被人暗算了——”

“你——”

“哪里是我!”陈润林对徐氏的判断很无奈,“我猜,大概是四爷下的手——”

“可是当初你全权负责良妃的孕产,只要查一查医档,只怕还是全都瞒不过他们啊。”

“我知道——如今太平无事就说明还怀疑不到我,”陈润林缓缓的点头,握着徐氏的手安慰她,“况且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多保住几条人命,我自信老天不会这么无情,让好人没好报——”

“玉良呢?”瞧见玉良的屋子黑着,宁儿进门就问。

“早睡下了——”雪樱道。

“不晚啊——”宁儿看了一眼桌上摆的西洋钟,皱眉,“奇怪,他怎么睡这么早——”

“你们天天大宴连着小宴,早出晚归的,他又不能去,不早些睡下又能怎么样呢?”

宁儿顿时觉得自己冷落了玉良,“要不,明天让他也跟着我去吧——”

“你脑子坏了吧?”雪樱戳着她的脑门,“你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那我不去了——”宁儿想想。

“别介,”雪樱挥手,“越闹越大了;你不如现在去看看他吧。”一面附在她耳边道,“我猜他没真睡着。”

宁儿转转眼珠,“谢你啦——”说完就轻轻的推开玉良的房门。

“玉良哥?”宁儿隔着床帏轻轻的喊,“我知道你没睡呢!”

“你呀,”玉良坐起身来,似喜似嗔的点着她,“睡着也被你喊醒了——”

“一天没见我,也不等我回来就睡了,真是的——”见玉良起来了,宁儿故意跟他生气。

“你倒不说你扔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园子里,”玉良笑着反驳。

“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宁儿侧侧身子,靠在他怀里,忽然感叹道,“要是我们也能去草原就好了,”

“草原?”玉良扶起她的脸,“为什么——”

“我今天见了好多蒙古人——都是草原大漠上来的,”宁儿由衷的感慨着,“他们活的可真潇洒!”

“可是他们逐水草居,也很辛苦的,”玉良抚摸着宁儿的肩头,温柔的说,“我看你现在不也挺潇洒的?”

“一点也不!”宁儿撅嘴,“总是要被规规矩矩的捆住手脚,”说着又兴奋起来,“你不知道他们蒙古的公主啊,都拿这么大的碗喝酒,”说着合拢两手比划着,“而且啊,身上还挂着短刀,真有气魄!”

“是吗?”玉良笑道,“还看见什么稀罕的事儿了?”

“还有啊,”宁儿挪动了一下,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听说蒙古的姑娘们看上了谁,就把自己绣的腰带送给他,要是两情相悦呢,就可以出嫁了——”说完看着玉良。

“你也想出嫁了?”玉良眨眨眼。

“你肯娶我吗?”宁儿搂着他的脖子。玉良把她拥的更紧,把她死死的压在自己肩头,不让宁儿看见他脸上深深的无奈。

“这也太夸张了吧?就我们五个人就烧一只羊啊!”宁儿抬头看看胤禛,胤禛只笑而不答。

“雍亲王——”巴仁雅图和她的妹妹图娅手抚胸口行了礼,“毓宁格格——”宁儿跟在胤禛身后行了礼,悄悄吐了吐舌头——心想,又撞上这个家伙了。

“四哥!”胤祥笑呵呵的拉他坐下,“你再来晚一会儿这羊就老了——”

“怎么——”宁儿忽然发现面前只有一把刀。这可不是她的习惯,用刀来割那些还滋着血水的羊肉。

“两位王爷坚持说要用我们的方式招待,”图娅善解人意的看了宁儿一眼,“只怕要委屈你们了——”

“哪里哪里,入乡随俗嘛,既然进了你们的帐篷,自然客随主便,”胤祥爽朗的大笑,“来,这一碗,我先干!”

看着大家熟练的割着羊,宁儿举着刀子暗自发愁,这么大一只羊,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啊。

忽然眼前一双手在宁儿面前轻柔缓慢的运着刀,一片肉顺着纹理轻轻的滑落;接着,又是一片,宁儿心下顿时会意,感激这人的示范,未来得及抬头就瞧见乳白色袍子上挂的弯刀,顿时竟有些窘,正不知所措,巴仁雅图只和善的笑笑,转到那边和胤祥喝酒去了。宁儿缩缩肩膀,有点尴尬却也暗地里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喏,要是当我朋友就干了它——”图娅捧着硕大的一只酒碗送到宁儿面前。宁儿跟她虽然聊的开却没防备她这么突然的来这么一手。

“这——”宁儿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胤禛,想求救,然而胤禛和巴仁他们聊的正欢,根本不理会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喝嘛——”图娅拉她的手,硬塞到她手中,“哎呀,你们真不痛快——”

宁儿撅撅嘴,“好,喝就喝!”宁儿深深的吸口气,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这才对嘛!”图娅开心的拍着手,宁儿顿时觉得一团火苗正顺着喉咙滑下胃里。

“我也喝一碗,这样公平吧——”图娅一边拉着宁儿的手,一手抄起一只酒碗一口气就干了。

“你不是从来没这么喝过吧?”图娅瞧见宁儿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了。

“唔——谁说的!”宁儿眼前的图娅已经一分为二,只看着她一张嘴一张一合的,却听不进一个字,胃里像着了火一样,想要跟她说几句好表明自己没她想的那么差劲,舌头已经开始僵直了。

“喂,你——”

“我这是,在哪儿啊——”宁儿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周围一片模糊的乳白色,心里糊涂起来。

“她醒啦——”图娅的声音。

“我——”宁儿看了看周围,更困惑了,“你——”

“虽然你们大多数都挺会假装客气的——”图娅笑眯眯的说,“不过你好像是个例外,知道吗?”她忽然放低了声音,“你是我见过最能喝酒的格格了——虽然最后喝到不省人事!”说完大笑起来。

宁儿惊讶的张大了嘴,她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脑袋里还残留着一线尖锐的痛。

“我昨天,喝了很多吗?”

“是啊,你足足喝了五大碗——”图娅耸耸肩,笑道,“我可真是碰见对手了!”

“可是我怎么会,在这儿啊?”宁儿摇头,迷惑不已。

“你喝的直直的倒过去,还是我哥哥抱你回来的呢!”图娅有些得意似的说。

宁儿瞪大了眼睛,惊的在心里大叫,“老天!”

“我哥哥呢?”宁儿四下环顾看不见胤禛他们。

“回园子去了啊——”图娅眨眨眼睛,“你昏沉的厉害,所以就由我来照顾你了,等你好了,再送你回去。”

“图娅——”忽然间听见帐篷外一个声音用蒙古话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图娅过去帮着撩开帘子。

“格格好些了吗?”巴仁含笑问,却只看着图娅。

“好啦,”图娅调皮的挽着他哥哥的胳膊,悄悄在他耳边道,“我都告诉她了!”

“啊,你?!”巴仁显然没有料到,吃惊的愣了一下,几乎下意识的转身要走。

“哎呀,你怎么忽然这么不大方了!”图娅拖着他的胳膊,“来都来了,还要逃到哪里去呢!”

“格格?”图娅拉着她哥哥坐在宁儿身旁,“我哥哥来了!”

巴仁雅图显然有些尴尬,只笑一笑,又低下头去。

“昨天,多谢你了——”还是宁儿鼓起勇气先开了口,其实她是想说,什么时候能送我回去呀,只是看着巴仁憨厚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嗨,没、没什么——”

宁儿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似的,把图娅拉到自己身旁,很严肃的悄声问道,“我昨晚有大吐过吗?”

图娅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宁儿倒急了,“到底有没有嘛?”

“没有没有——”图娅边笑边说道,“你是我见过醉的最文雅的人了!”说完又笑起来。

巴仁不知道她们在嘀咕些什么,只是瞧着她们笑个不住,也跟着嘿嘿的笑起来,宁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黑红的面孔加上这憨憨的笑容,有点像只大熊。

59

59、 失控 ...

“四哥——”宁儿跳下车就笑呵呵的喊。

雪樱看她一眼,想说什么,胤禛干咳一声,雪樱只好不吱声。宁儿觉得有些不对,要问,胤禛却抢先道,“你累了吧,到屋里坐坐喝口茶吧。”

“嗯,”宁儿点头,下来挽着胤禛的胳膊,一跳一跳的往屋里走。

“头还痛吗?”胤禛喝着茶笑问。

“你还说呢!”宁儿撅嘴,“你就把我扔在生人那里不管了,——也不怕我告诉皇阿玛!”

胤禛端着茶笑,“怎么,难道你被人欺负了么?”

“你这人真——”宁儿甩手生气道,“我要是被欺侮了,看你怎么跟人交代!”

胤禛呵呵的笑,“我都舍不得碰你有怎么舍得叫别人欺负你呢!”

“玉良哥呢——”宁儿忽然抬头问道。

“他——”胤禛忽然收敛了笑容,“你,去看看吧。”

宁儿顿时觉得有些不对,搁下茶碗就跑向玉良的屋子。

“玉良哥——”宁儿推门就喊。

屋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宁儿慌了,一边喊一边进门四下找,然而只在床上找到一张简单的字条。

宁儿读了好些遍才敢在心里确认,玉良,已经不在了。

宁儿发疯一样跑到胤禛面前,哭喊着,“为什么!你怎么可以——”

胤禛像是早已料到了一样,端着茶,低头不作声。

“你凭什么说我要出嫁——”宁儿愤怒的将胤禛手中的茶碗推落,“我什么时候说要嫁去蒙古了——你怎么可以——”

胤禛只叹息着,不予任何反应。

“你究竟要怎么样啊!”宁儿伏在他膝旁痛哭失声,“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非要这样一次次逼走他——”

胤禛叹息着,轻轻覆上她的肩,试图给她一点微薄的安慰。

宁儿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骤然推开他的手,跑出门去。扑在自己的枕上痛哭不已。

“下午格格还要去吗?”胤祥看了宁儿一眼,问胤禛,下午,又是那个巴仁。

“还是不要了吧——”胤禛摇摇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玉良已经被迫离开,而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未必肯去——”

“我去——”宁儿扶着门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眼眶微微的红肿着。

坐在桌前,宁儿始终没有笑容。胤禛也笑不出来。所有的人也都因此受了影响,保持着谨慎的肃穆。

忽然宁儿端起酒碗跪坐在了巴仁雅图的面前。众人全都一惊。

“宁儿!”胤禛惊喝道,他忽然预感到一种不祥。

“我知道你喜欢我——”宁儿直视着巴仁雅图的眼睛,巴仁惊愕的看着她。

“你要是真肯娶我,”宁儿一咬牙,一字一句地道,“就把这碗酒喝了!”

“宁儿不要胡闹!”胤禛霍的站起身来,几乎带翻酒桌。

“你敢吗?”宁儿定定的看着巴仁,将酒碗擎至面前。

“格格!”胤祥眉头拧成了疙瘩。

宁儿不理,只管高擎着酒碗。

“王爷——”胤禛见劝不动宁儿,转而想要阻拦巴仁雅图。“不可啊——”

然而巴仁雅图短短的犹豫了几秒,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还未将酒碗放在案上,宁儿一把夺过酒碗,狠狠的摔在地上,带着哭腔冲出了帐子。留下一桌人满脸的惊愕与不解。

“你怎么可以如此放肆!”胤禛一脚踢开宁儿的房门冲着宁儿怒吼道。

“我放肆?!”宁儿悲愤的反驳道,“不是你想要我嫁给他吗!我现在肯嫁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吧?!”

“宁儿!”胤禛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一阵巨大的悲哀漫上心头,他忽然痛恨自己,让事情坠入了如此的万劫不复。

“格格?!”图娅撩开帐子看见站在外面的宁儿,一阵吃惊,一面拉她进来,一面道,“你怎么来了?”

“我心里好难过,”宁儿搂着图娅的肩哭。

“嗳——”图娅轻抚着她的肩膀,“我知道——有什么,慢慢说啊——”

“究竟发生什么了?”图娅拉着她的手,轻声问。“怎么会来这里呢?”

“他们个个都瞒着我——”宁儿哭道,“只有你不骗我——”

图娅不吭声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天下午,你跟哥哥说的话,当真吗?”

宁儿哭的更痛了,然而好一会儿,点点头,“当真。”

“可是,”图娅却摇摇头,“我觉得,你不是真的爱他——”

宁儿抬头看看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对他不公平!”图娅摇头,“不好,不好——”

“我会爱他的——”宁儿咬了咬下唇,“我会的——”

“你会吗?”图娅却有些怀疑的看着她,“要是你心里还想着别的人,你怎么能爱我哥哥呢?”

“我会忘了他,”宁儿含着泪,斩钉截铁的道,“我会的——”

图娅握着她的手,“好,等你忘了他,就让我哥哥娶你!”正说着,忽然巴仁就进来了。

“哥!”图娅拉着他。“你看谁来啦?”

“嗯,我看见格格的马了——”看着宁儿,巴仁雅图面容露出少见的严肃和忧郁。

“我——”宁儿站起身,忽然觉得不知如何面对巴仁雅图。

“我要出去探一探明日出猎的路线,”巴仁雅图向宁儿行了礼,又向图娅道,“你在这里好好陪着格格吧。”说完就走出了帐子。

宁儿忽然跑出了帐子,“等等——”

巴仁已经上马,听见宁儿唤,勒住马,低头看着她。

“我,我有话跟你说——”宁儿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

“格格——”巴仁雅图拽住躁动不安的马儿,“不要再开玩笑了!”

“不是的!”宁儿有些委屈,“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巴仁犹豫了一下,俯身向她伸出了手掌。

宁儿把凉浸浸的手搁在他宽大的手掌心,踩着他的脚背,上了马。

“抓好了!”巴仁雅图拉紧了缰绳,一跃奔驰开来。

一路飞奔到了一个人烟稀少,水草丰美的山坡,搭着巴仁的手,宁儿下了马。

“想跟我说什么?”巴仁的眼光越过她的眼睛,望着天际的斜阳。

“那天,我并不是有意要戏弄你的——”宁儿有些艰难的开口,“我知道我做的过分,可是——我问你的那句话,”宁儿抬起头,诚恳的看着他,“并不是随便说的!”

“我知道,或许,你有你的苦衷,只是,”巴仁雅图摇头道,“我不能利用你的苦衷强迫你——”

“没有人强迫——”宁儿摇头,流泪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那样的,”巴仁雅图缓缓道,“我看的出,你心里没有我——”

“那你是不肯要我了——”宁儿抬起袖子擦擦眼角的泪水,吸吸鼻子,向他行了礼,“那天的事,毓宁,多有得罪了——”转身离开。

“格格!”巴仁雅图看着宁儿斜阳下瘦削的背影,有些心疼。

“格格,”巴仁顿一顿,几步走到她面前,“敢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

“我,”宁儿掩面而泣,“我想跟你到草原去——我不要再呆在京城里了!我不要再被欺骗利用——”

“可是能带你去草原的王子王公成百上千,为什么是我——”巴仁追问下去,他在等待一种答案,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给。

宁儿抬头看着他,轻微然而坚定的说,“我知道你可以信——”

“格格——”巴仁几乎本能的伸手搂住她的肩。

“你肯带我走吗?”宁儿抬起埋在他怀里的脸,泪水涟涟的望着他。

“好——我带你走,”巴仁答应着,不知自己心中是喜,是悲。

骑在马上,宁儿向后轻轻靠他胸口。

巴仁没有说话,缓缓的唱着一支苍凉的蒙古歌。天边夕阳的余辉正在暗淡下去,听着他的歌声,宁儿闭上眼睛,觉得一片碧绿的草原正在眼前铺展开来,连拂过脸侧的风都不复再是京城惯有的冷峻干燥;宁儿忽然醒悟,她心中的伤痕正在这温润的歌声中被慢慢抚平着。

这天夜里,宁儿第一次梦见了一大片开着鲜花的原野;而巴仁雅图,也生平第一次梦见了从没有如此绚丽的霞光。

这日康熙与胤禛二人坐着喝茶,因笑问道,“朕瞧着这个巴仁最近和宁儿好像正打得火热呢——”

“皇阿玛——”胤禛不知如何应对,“都是儿臣管教不周——”

“哎——”康熙摇头笑道,“哪里,朕昨日还和和妃说,瞧着他们倒像是门当户对才子佳人的一对璧人——”说完仰面自笑。

胤禛慌神道,“只怕宁儿年纪还太小吧?”

康熙摇头笑道,“宁儿今年也虚岁十四啦——朕当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要抱皇子啦;如今和这个巴仁,朕看,乃是一桩美事——”

“宁儿此是初嫁,可是巴仁他却是丧偶续弦,皇阿玛不怕委屈了格格吗?!”胤禛绞尽脑汁想出所有可能的理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让宁儿就这样下嫁。

“满蒙和亲是大清的国策大计,这个王爷又是一表人才,英武出众,宁儿若能嫁,朕看甚好,”说着,康熙有些不满的看着胤禛,“你今儿是怎么了?!忽然这么婆婆妈妈缩手缩脚的!”

“是,儿臣糊涂——”胤禛暗暗擦去额上的汗珠。“还请皇阿玛明示——”

“这就对了——”康熙点头笑,“这就去叫礼部准备,待钦天监择吉日,朕就亲自封点他做这个驸马都尉!”

“儿臣领旨——”胤禛擦擦额头的汗,眼前一阵眩晕。

“四哥!”胤祥一眼看出胤禛脸色不对,“怎么了这是!”

“宁儿——”胤禛扶着他,强打精神道,“要嫁了——”说着,腿一软,几乎栽倒过去。

“你和巴仁的婚事皇阿玛同意了——”胤禛站在门外道,声音虚弱,“过几日,你就跟着皇阿玛回宫吧,从此再不用跟着我了——”

宁儿坐在桌前抄《心经》,没有抬头看他。

“格格,”胤禛走后,雪樱轻声道,“这里抄错了——”宁儿回神再看,果然,“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一句她竟然连抄了三遍。

“四哥——”胤祥欲言又止,然而终于开口,“宁儿出嫁的日子定了,”

胤禛抬头看着他,“下个月初八——”胤禛只会说“哦”,胤祥坐在他身边,“去看看吧,再不见就真的见不到了——”

“还是算了罢——”胤禛阴郁的笑笑,“不如让她再见见胤禩比较好——”

“八哥已经见过了——”胤祥犹豫了一下,“你也还是去看一眼吧,别留下遗憾——究竟兄妹一场——”

胤禛怪笑一声,“我现在只不过是个心怀鬼胎的怪物,她怎么肯见我!”

“真不去吗?”胤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胤禛未必口如心声。

“我——”胤禛长叹一声,“你什么时候去——”

“格格——”宁儿受封,众人已经改口称公主,只有雪樱私下还是习惯叫格格。

周围一群宫女围着整理着来日的出嫁礼服,一片热闹中,宁儿脸上却带着不合时宜的忧郁,抬头看着她,“怎么了?”

“那个,”雪樱吞了一下喉咙,像要咽掉什么苦涩的东西,“四爷,来了——”

“你们且退下吧——”雪樱看看宁儿的脸色,道,“这里有我就行了!”说着上来替宁儿解开礼服的领口。

“别!”宁儿推开她的手,“我穿着——”又看一眼门口,雪樱会意,出门行礼,“四爷——”

胤禛进门瞧见宁儿身上殷红的衣裳,脚下就不由自主的晃了一晃。

“你来了?”宁儿冷冰冰的问,听得出,她在极力压抑着声音里什么不安定的成分。

“嗳,来看看你——”胤禛机械的点头,看见雪樱出去带上了门,胤禛忽然有了一点意志,“真的要走么?就不能——”

“我要走,要走!”宁儿已经无法控制,溢出泪花,“我再不要看见你——”

“宁儿!”胤禛握着她的瘦肩膀止住她的拒绝,“我是对不住你可是我是为你好,你信我——”

“我不信!”宁儿用力挣开他的手,绝望的看着他,“你以为我都不知道么!韩元复为什么会死,玉良为什么出走——我都知道了!”

胤禛如当头闷棍,他已经完全不清楚了眼前的状况,“宁儿,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宁儿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仇恨和憎恶,“什么叫没有办法?!你把我骗到你身边,是为了要挟我哥哥对吗?!你把玉良接来又逼走,只是为了折磨我对吗?!我有害过你吗?我哥哥又得罪了你什么,你这样对付我们!还有韩元复,他不过是个大夫,就是犯了错,也罪不至死,可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宁儿哭出声来,“我太傻,还以为你是好人——”

胤禛说不出话了,现在解释什么都太晚了,彼此误解到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恨自己不能将那个教会宁儿这一切的人碎尸万段。

“好——”胤禛阴郁的苦笑一下,“你都知道了;那么希望你从此过的好——”

“用不着你假惺惺的——”宁儿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只要从此不再看见你,我会过的很好!”

胤禛觉得一阵阵的发寒,心里却渐渐没有了知觉,宁儿的恨意像是漂浮在身外很远的天边,与自己了无牵连。

好容易迈动双腿,走出了房门。

“四爷?”雪樱扶他一把,看着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有些不安,“我叫人送送罢——”

“不劳你费心了——”胤禛勉力推开她,艰难蹒跚的扶着廊柱挪出了院子。

60

60、 狼群 ...

“我自己来就行——”宁儿躲开雪樱,自己解开发辫。

“还是我来吧,”雪樱轻轻的推开她的手,“等你真的嫁到科尔沁去,我就再也帮不了你了——”

“姐姐——”宁儿转身抱着雪樱的腰哭。

“我问你一句话——”雪樱捧着她的脸,眼光直看到她心里去,“你是真的爱那个王爷吗?”

“姐姐,换个问题吧——”宁儿转过脸不看她。

“那好——”雪樱别过她的脸,“你就真的那么恨四爷吗?”

宁儿这次没有闪躲,沉默着,忽然道,“我只希望忘了他,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雪樱叹息一声。

“难道我不该恨他吗?!”宁儿不解的看着雪樱脸上深深的阴影。

雪樱摇头,“没什么,只要你打定了主意就好——”

“我希望你去了草原能真的开心起来——”雪樱掩饰着自己的忧心忡忡,说了这么一句。

“我会吧——”宁儿靠在雪樱身边,“那里没有猜忌,没有欺骗,只有无边的蓝天和草场,”宁儿声音里满是憧憬,“每个草原来的人都很快乐——我,也会的!”

“那就好啊——”雪樱喃喃道,“那就好啊——”她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悲伤,异常深刻却无法言说。

“格格?”巴仁有些吃惊,“怎么你每次来都不打招呼的!”

“今天看见日落的时候,就忽然想要来看你了——”宁儿下马,“能出去走走吗?”

巴仁雅图看着宁儿微微红肿的眼睛,点点头,“去哪里——”

“哪里都行——”宁儿背过身,好像是在擦眼睛,忽然转身问道,“有酒吗?”

“可是——”巴仁看看宁儿哀伤的眼睛,什么道理都软下来,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一只酒囊。

“我们去哪里呵——”巴仁雅图担忧的看着宁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宁儿拉紧了缰绳,寸步不离的跟紧了他那头枣红色的大马。

“就是这里吧,”巴仁勒住缰绳。扶着巴仁的手,宁儿点头下了马。

巴仁从马旁的褡裢内取出一只酒碗,“不用——”宁儿直接从他腰上摘下酒囊。

巴仁雅图看着她拔开塞子直直的灌下去。

像几十把刀子同时顺着喉咙割将下去,宁儿将酒囊递给他,巴仁只是浅浅的啜了一口,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问号,却不能开口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好容易稳住胃里那一阵灼烧的疼痛,宁儿看着他问。

巴仁摇头,“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是白问——”

宁儿心里感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酒——”

“会受不了的,”他按着酒囊不肯轻易给她,“一次不要喝太多——”

宁儿不理会他的劝解,自己夺过酒囊,仰面倾下去,仿佛吞下一串烧红的烙铁,宁儿胃里一阵痉挛,酒囊应声落地。

“痛——”宁儿一阵眩晕几乎就要倒地,却被巴仁伸手拦住了她冰冷绵软的身躯。

宁儿歪在他怀里,攥紧了自己的胸口,痛苦的咬紧下唇。

“格格——”巴仁爱怜的搂着她,握紧她苍白冰冷的手指。

宁儿痛苦的蹙缩起身子,下意识将自己和他温暖的胸口,贴的近一些,再近一些。

“还痛吗?”巴仁雅图圈紧她,温暖她瘦弱的身子。

宁儿费力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埋在他肩窝轻声哭起来。

听着宁儿的哭声,胸口洇开一片湿冷,他却忽然觉得放心起来,他知道,宁儿已经把她的痛苦与信任一同交给了他。

“哥——”图娅大老远的就嚷起来,“你可回来了!”老远就看见他怀里隐约着一个瘦削的身形。

“哥——你这是——”图娅想要走的更近,却被他摆手不要。

“格格?”巴仁轻声叫,然而宁儿却把手绕的更紧,几乎将自己陷在他怀里。隔着夹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失去节奏。

“还是疼吗?”知道她不是病痛,他问道。

宁儿摇头,在他怀里深深的低下头,“疼着好——”能感觉到他的胸口有些急促的震动。

他知道他想要的答案,终于有了。

“雍亲王——”巴仁有些意外。

“我想来和你说说话,”胤禛眼睛下面有了深深的阴影。“你不轰我吧?”说完,极勉强的自己笑一下。

“怎么会?快,里面请,”巴仁让进门,又端上茶。

“就快要当驸马了呵——”

“嗯——”巴仁答应了一声,觉得他这是没话找话。

“挺高兴的吧——”胤禛自己都觉得声音格外的僵硬。

“还好,”巴仁奇怪的看看他,“还得感谢王爷的抬举——”

“是啊——”胤禛笑一下,巴仁忽然觉得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真的要娶宁儿吗——”胤禛踌躇了一会儿,“现在跟皇上推辞也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推辞——”巴仁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格格是个好姑娘——”

“是,”胤禛哀叹一声,“是啊,”抬头看看他,“那请你好好待她罢——”说完竟然连道别也没有,径直走了出去。

“四哥,你不来吗?”胤祥的马正躁动不安的敲着蹄子。

“我没有心情,”胤禛骑着马安静的呆在林子边缘,“你自己乐吧——”

“那怎么行?!”胤祥皱眉勒住自己急躁的马儿,“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跟他做仇人啊——”说着扬鞭指指远处的巴仁。“他才是真正能娶宁儿的人,你该放手了——”

“你说的轻巧!”胤禛沉痛的叹道,“都是我的错——”

“行了!今日什么都别想,咱们痛快厮杀一番,把那些个儿女情长都忘了吧——”胤祥努力想要使胤禛有一点斗志,“他可是个好手,咱哥俩不能再输给他了吧?”

“反正已经输的很惨了——”胤禛摇头,“我比不上人家。”

“瞧你这样子!”胤祥轻蔑的看他一眼,“就是再有十个宁儿也不会轮到你!人家女孩儿家哪个不爱英雄,就你这么个怂样儿——”

“你说谁怂!”胤禛被这话激怒了。

胤祥见激将成功,趁热打铁,“你要不想认,那今儿就漂漂亮亮干上一场,最好让宁儿觉得她看错了你才算!”

“好!今儿就拚一个给你看看——”胤禛跃马扬鞭,向密林深处飞驰而去。

“公主殿下——”图娅向宁儿行了个俏皮的礼数。“过几日就要嫁过来啦,怎么,等不及啦?”

“去去去——”宁儿朝她扮鬼脸,“来看你不行呀?——你哥哥呢?”

“他出去啦,”图娅拉着宁儿坐在身边,“今儿一大早就被一群阿哥们叫走说去打猎呢——”

“又去?”宁儿皱眉,“不是刚从围场回来没几天吗?”

“嗨!他们男人谁知道——”图娅摇头笑道,“瞧他们真热闹,我都想去呢!”

“你呀——真不像女孩儿,”宁儿笑着推她,又问,“去了很多人吗?”

“好多啊,什么三四五六七八九的,总之到十几,都去了,”图娅掰掰手指头,笑,“你的哥哥真多——”

“你是说,四阿哥也去了?”宁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是啊——”图娅点头,“还是他和十三阿哥进来邀的他的,别的人没进来,都在外面候着呢!”

“哦——”宁儿点头,“知道去的哪个围场吗?”

“就是京城附近的吧,”图娅说着又摇头,“不对,好像也没那么近,我瞧他们带了不少东西呢!还说要后天才回来——”

“去这么久——”宁儿自言自语道。

“你想他啦?”图娅凑过来逗她。

“是又怎么样!”宁儿报复似的挠她的肋下,笑道,“让你贫嘴——”

“驸马爷,这里野狼出没,你可要小心喽——”胤禟笑着向巴仁雅图喊一嗓子。

“多谢指点——”巴仁雅图也笑着拨转马头,朝胤禟挥挥手,“我倒是不怕它们——你怕吗?”

“笑话!我怎么会怕这畜生!”胤禟挥鞭赶上,“哪回出来不活捉它几头——看我今儿怎么收拾他们!”

“好啊,那咱们就比比看!”胤祥也赶过来,挥鞭道,“看谁先得手!”

“你们比赛怎么敢落下我——”后面又追来一人。

“哟,四哥!”胤禟等人都笑道,“难得见你也有这等兴致啊!”

“既如此,咱们就各自出发,看今儿谁的手气最好!”胤祯跃跃欲试的提着马鞭道。

“好——那,咱们就走着——”胤祥说着就扬鞭绝尘而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大汗,你看——”巴仁雅图顺着随从的鞭子看过去,果然,荒草之中隐着一团黄毛。

巴仁一笑,“看我的——”说着搭弓上箭,只听“吱”的一声,草叶丛中顿时一阵乱响,

“中了!中了!”随从高呼,一人策马过去,果然从中拖出一只肥硕的大狐。

“哎——”巴仁举弓在身旁一随从手背上敲一下。

“哎呀,你看,大汗——”那个随从气急败坏的嚷,众人都瞧见跑了一只野兔。

“兔子就不要打了——”巴仁和善的笑笑,“刚才那只狐狸送你当补偿!”

“好啊——”那家伙笑嘻嘻的把狐狸别在马后面,“多谢大汗!”

“走——”巴仁策马向前。

“大汗,今儿也收获够多了,这会儿天色也晚了,不如我们还是赶快回营地吧!”

“你不是天黑害怕了吧?!”另一个人笑他,“我看他们真会开玩笑,说什么狼多——我到现在还没瞧见一只狼影儿呢!”

“瞧见也不会是一只!”巴仁雅图笑笑,“野狼要来可都是成群的;真要被他们盯上了,打都打不完!”

“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有点发怵,况且林深草密,走到这里,也很久不曾和同来的其他人碰面了。

“也好——”巴仁沉吟一会儿,“咱们就按来时的路返回吧——”

“大汗你瞧,那不是四阿哥他们吗?”果然,前方暮色之中遥遥可见胤禛胤祥二人的队伍,看样子也是满载而归。

“走,会会他们去!”巴仁等人加快了鞭子。

忽然,巴仁勒住了马。

“大汗?”

“嘘——”巴仁举鞭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人用夸张的口型问道,“怎么回事?”

巴仁屏息,谨慎的四下看看,眉心深深拱起,

“动静不对——”

忽然旁边一人指着不远处的小丘尖叫道,“有狼——”

众人顿时都一惊,心下都戒备起来。

“大家靠拢!”巴仁轻声喝到,“都不要轻举妄动,激怒了它们就不好收拾了!”

果然不就,只听丘顶上“嗷呜——”的一声尖利的嘶吼,周围的草丛中立即都有了悉悉碎碎的声响。

不知谁喊了一声,“是狼群!”

这一声不喊还好,一喊,立即从荒草后闪出无数幽幽的绿眼睛。队伍顿时一阵骚乱。

“别慌!”巴仁抽出火镰丢给最近的一个侍从,“点火把!不要乱动,等其他人的救援——”又顺手抽出了腰刀。

“啊呀——”只听一声尖叫,“它咬到我了!”众人看时,原来一只性急的老狼冲上去咬住了他拖在马后的大狐狸。

“不要动!”巴仁大喝一声,然而已经来不及,身旁的满族侍从挥刀就砍,手起刀落处,一个狼头应声滚落在地,黑红的血顿时溅了一身一地。

“叫你不要乱来!”巴仁怒道,“你怎么不听!”

“我是救他呀——”那人不以为然的辩解道。

“狼只是想要拖走那狐狸,你现在砍了它,我们大祸临头了!”巴仁咬牙道,“你看——”

果然,刚才还在窥探的狼群顿时像开了缰一般,发疯似的的扑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杀!”巴仁吼道,说着,挥手就将一只扑到马背的狼砍作两端。

顿时一片厮杀声。

“糟了!巴仁他们被狼群包围了!”胤祥遥遥看见一团火光,知道出事,挥鞭喝到,“跟我去救人!”

“胤祥当心!”胤禛也掉头追来,一面追还一面喊。

“不可以过去!”胤禛拦住要冲进狼群的胤祥,“你进去了还怎么救!”

胤祥醒悟,立即下令拉弓,并亲自瞄着一只肥壮的公狼,“这群该死的畜生!”

“嗖”的一声,那狼应声倒地,正中后脑。

紧接着众人又是几箭,暂解了巴仁身边的恶围。

“走——”胤祥见局势不那么恶劣,挥鞭赶上,“跟爷宰了这群畜生!”

“十三阿哥小心!”巴仁大喝一声,提刀而来,将一只恶狼砍死在马前,那东西刚要跃上胤祥的马首。

二人并肩一阵厮杀,狼群渐渐开始撤退。

“今日多谢相助!”巴仁挥手擦擦额上溅的黑血,向胤祥一笑,“传闻中的‘拼命十三郎’,今日得见,果然不负盛名!”

“嗨!都是人家挖苦我的,提它做什么!”胤祥虽这样说,脸上却浮起一丝微笑,“你那‘大漠鹰枭’才是真正名副其实呐!”

二人正说笑间,却骤然听见一声惨嚎。转身便见那个砍了狼头的满族侍从被一只狼咬住了脖颈正往草深处拖。

“喂,不要啊!”见巴仁要提刀追过去,胤祥忙一把拉住他,“危险!”

“管不了那么多了!”巴仁甩脱他,就赶过去。

胤祥深知这样孤军深入必然遭到围攻,忙搭弓掩护,却发现箭囊已空。“四哥拉弓!”胤祥几乎是吼出来的。说着自己亲自奔过去掩护。

果然,草丛深处还围着一窝的狼崽,那拖人的原来是一只母狼,不甘心饿着小狼崽儿才铤而走险。“当心!”胤祥挥刀就砍伤了那要偷袭巴仁的狼崽子。

巴仁一面道谢一面奋力将重伤的侍从拖上了自己的马背。

“你先走,这边我收拾!”胤祥喝到,挥刀在狼堆儿里厮杀开来。

“可完了!”胤祥松口气,筋疲力尽的骑马赶来,“他怎么样了?还有气儿吗?”说着,胤祥指指耷拉在巴仁马上的侍从。

“不知道——”巴仁说着转身去摸他的脖子。

60、 狼群 ...

“喂!”胤祥惊心动魄的喊了一声。

就在巴仁转身的瞬间,那只早已潜伏在树后的头狼忽然跃起,冲着巴仁的后颈扑了过来。

“四哥——”胤祥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喊。

太晚了。

巴仁来不及呻吟便重重的摔在了马下。

胤祥像疯了一样跳下马怒吼着挥刀向它砍去,不知砍了多少刀,只看到最后停下的时候,那狼已只剩下一摊肉泥。

而巴仁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胤祥惊魂未定,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胤禛。

他正端坐在马上,驾着弓,弓上满满的拉开一只箭。

胤祥再也无法忍受,歇斯底里的冲胤禛吼着,“你为什么不放箭!为什么——”

胤禛像僵死一般,死寂的端坐着,手中的弓握出满满一盈汗来。

胤祥像一头发怒的熊一样朝他撞过去,“你傻了吗!你没有长脑子吗!还是手断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放箭!”

胤禛只是不说话,眼神直瞪瞪的望着前方。

“两位不要闹了!救人要紧!——”巴仁的侍从托起巴仁的身子,策马奔来。

胤祥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挥鞭跟着巴仁的侍从朝营地飞奔而去。

61

61、 死别 ...

“怎么样,怎么样?!”随从的蒙古汗王都格外的焦急。

“伤的太重——”随行的邓太医皱眉道,“这里药品人手都不够;我只能先做简单的处理,只有立即送回宫,恐怕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叫人把我们几个最好的马都套上车,先送他回宫——”胤禩立即吩咐道,“我们剩下的人随后就到!”

“我知道从这里回宫的近路——”胤祯道,“路上我来护送——。”

胤祥立即点头,“也好,叫邓太医也一路跟着,以免出现意外!”

“等等!”见胤祯就要上路,胤禩几步冲上去拉住他。

“哥,还有什么事儿?”

“那个——”胤禩哀叹一声,“回去以后,还是——先不要告诉格格罢,”见胤祯不解,又补充一句,“我怕她受不了——”

“嗳——”胤祯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放箭!为什么?!”胤祥歇斯底里的在胤禛帐房里怒吼道,“你明明看到它冲他扑过去的!为什么!?”

“我——”胤禛狠狠的咬了咬下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胤祥狠狠的将桌上的茶壶茶碗一股脑摔在地上,“你——”

“我——”胤禛一咬牙,定定的说道,“我就是不能让他娶走宁儿!”

“你!——”胤祥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我见过最卑鄙最无耻最自私的——”胤祥说不下去,拂袖而去,将整张桌子都掀翻在地。

“怎么会这样!”康熙大惊,“太医们怎么说?!”

“连院判大人也去了,都在忙活着——”李德全回道,“奴才看着实伤的不轻——”

“给朕传话,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康熙严肃的说,“另外,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惊动格格——”

“奴才知道了——”李德全领旨退下。

康熙长长的叹口气,心想,“这次这一劫,不知这一对儿女,是过得去,过不去啊——”

见陈润林等人出来,“怎么样了?”胤祥抢先冲过去问着他,陈润林微微皱眉道,“血止住了;可是咬的实在太深,几乎折断颈骨,后面一片血肉模糊的,不知道究竟伤及了多少筋脉——”

“你就说是能活是不能活吧?”胤祥不耐烦的打断他,直截了当的问。

“这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陈润林有些沉重的说,“就算活得了,伤及后脑,也有可能是废人一个了——”

“放屁!”胤祥暴怒的打断他,“就是你自己没本事!不就是被咬了一下吗?!怎么就治不了呢!”

“随你怎么说吧,”陈润林知道他是因为难过,只拍拍他的胳膊,转身离开。留下胤祥一个人呆呆立在原地。

“怎么样了——”康熙亲自探视,见巴仁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依然微微洇出血色,忧心的皱眉。

“还是昏迷,”陈润林摇头。

喝退旁人,康熙恳切的问,“究竟有没有希望——”

陈润林有些为难。不知怎么说。

“实话实说吧,也没有外人——”康熙压低声音。

“是——”陈润林点头,又摇头,“臣实在是不敢保证——”

“那就是不行了?!”康熙点头会意,叹道,“朕,知道了——”

“李德全!”

“奴才在——”

“去请公主吧,好歹见上一眼——”康熙叹道,“别叫留下遗憾!”

“嗻!”

“皇阿玛——”宁儿只看他一眼,便跪在康熙面前,泪水涟涟,“宁儿只问皇阿玛一句,您替宁儿指的婚事,究竟还算数不算数——”

“格格啊,”康熙此时也觉得十分痛心了,“院判大人的话你知道了么——”

“知道了,可是,皇阿玛,”宁儿哭的一抽一抽的,然而咬着牙十分坚定的道,“不论巴仁他是残了,还是废了,我都嫁定了!”

“可是,万一——”

“要是他死了,”没等康熙说完,宁儿咬着牙,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说,“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好啊——”康熙哀叹一声,“你要怎么样,朕——都依你!”

“格格,”图娅劝道,“你还是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宁儿摇头,泪汪汪的看看她,“只怕我这一走,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他了!”

“可是你没日没夜的守着,我哥哥就是有知,也不会忍心的——”图娅揉揉眼睛,说道。

“不,”宁儿握着巴仁雅图粗糙的手指,“我就是要守到他看不下去了,那他就会醒过来了!”

“好——”图娅红着眼睛,“那我们就一起守着!”

“雪樱,打些水来,”宁儿说,“你看他的嘴干的都快裂开了——”

“格格,你也该喝些水了吧——”雪樱递过一只碗。

“我不渴——”宁儿说着,用软布蘸着水轻轻覆在他唇上。

“十三爷——”雪樱轻声的招呼着。

“格格在这里么?”胤祥有些吃惊。

“皇上说了,”雪樱有些哽咽,“让格格来看一眼,免得留下遗憾!”

“嗳——”胤祥眼睛有点湿。“格格现在歇着了吗?”

“守了两天了,这会儿熬不住才刚刚趴了一会儿,”雪樱指指里面,轻声道,“十三爷有要紧事?”

“没,没有,”胤祥摇头,“我就走了——”

“你看看罢!都是你作的祸!”胤祥悲愤的道,“你为了一己之私,害得现在人家好好的一对,如今一个活不了,一个不想活!这下你心里就好过吗?!”

胤禛木然的看看他,“宁儿都知道了么?”

“你怕她不知道吗?”胤祥怒道,“要不要我把她叫来,亲耳听听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丈夫!”

“要不,”胤禛恍惚的说,“我去看看她——”

“你以为她还会见你吗?!”胤祥要拉,却没能拉住。他快步跟着,怕他又做错什么。

“格格——”图娅推推她。

“啊?!”宁儿原本累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图娅叫,骤然警醒“怎么?他醒了吗?”

“不是——”图娅指指门口,胤禛木然的扶着门框。

宁儿立即打了个冷战。“霍”的站起来,冲过去一把将胤禛推到门外。

胤禛打了个趔趄,看清了是宁儿,不禁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宁儿,我——”

“你来看我笑话吗!”宁儿带着哭腔恨恨的道,“这下你更得意了吧?!我落到这个地步,你心里高兴的很呢吧?!”

“宁儿,我不是故意的——”胤禛扶着宁儿的肩,惶恐的语无伦次,“我没想到会这样重——我也只是不想你走——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想你难过;我以为他不会有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胤禛说着竟然也落泪了。

宁儿愣住了,“是你的错?!”她死死的盯着胤禛。

“我看见它扑过去;”胤禛流着泪,恍恍惚惚,思维混乱,“我就想着你,我不能让你嫁;不能嫁——我攥着弓;我下不去手;我不能松手;我不能让你嫁;可是它咬了,那么多血——那么多血;我可以救的;可是怎么那么多血——”

宁儿几乎不敢相信,“你是故意的?!——你,”宁儿浑身发抖,“你可以救他的,可是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它咬的那么重;那么多血——”胤禛跪倒在地上攥着宁儿的手,“我从开始就错了——错了——”

“你!?”宁儿用力抽出手,狠狠推倒他。

“你?!你真是——”胤祥赶过来一把拉起他,“叫你不要来!你让我说什么好!”

“你来的正好!”宁儿一把抽出胤祥腰间的剑,想都不想便朝胤禛劈过去。

“宁儿不可!”胤祥一惊,丢下胤禛,闪过宁儿的剑锋,一掌推在她手肘上,宁儿手心一麻,剑顺势滑落,被胤祥眼疾手快按回剑鞘。

“为什么拦我?!”宁儿悲愤的冲着胤祥喊,不等他解释,哭着冲回了房间,把脸深深的伏在了巴仁身边,只片刻,便在被褥间洇湿了深深的一片。

“图娅!”宁儿忽然觉察到巴仁雅图轻轻的翕动了一下双唇,宁儿惊喜的喊,“他醒过来了!”

“哥!”图娅握住他的手。

“什么?”图娅贴近她的嘴边,想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格格——”图娅抬头,将宁儿拉到他面前,轻声对他说,“她在呢——”

宁儿握紧了图娅塞到她手中巴仁粗糙的手掌。

“我在——”宁儿点头,溢出了泪花,“我一直在——”

轻抚着他脖子上厚厚的绷带,宁儿心疼的轻声问,“还疼吗?”

巴仁虚弱的笑笑,“疼着好——”

宁儿知道他在开她的玩笑,可是却笑不出来,“我去叫太医来——”

巴仁却拉着她不肯放手。

“还是我去吧——”图娅含泪一笑,“他要你陪呢!”

巴仁一笑。

“你躺了这么些天,一定又饿又渴吧,”宁儿轻轻抚摸他深深凹陷下去的两颊。

巴仁摇头轻笑,声音微弱,“我梦见你给我熬奶茶呢,熬了那么多,——我怎么会饿呢!”歇一歇,又道,“倒是你,很累了吧——”

宁儿又忍不住落泪,这个巴仁,让她在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尝遍了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人间诸般滋味,从前与玉良只好像浅酌低唱,而与这个巴仁被迫开始的故事却一开始就变成了牵肠挂肚大喜大悲的生命绝响。

“陈大人——”图娅一面撩开门帘,将陈润林让进来。

“格格,可否先回避——”陈润林欠身。

宁儿疑惑了一下,又握了握巴仁的手,又握了握,才肯放开。

陈润林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脉,心里一沉。心里暗叹,巴仁这一次已是气力用尽,只怕是再难逃过这一劫了!

“我活不长了吧——”巴仁虚弱的望着陈润林。

“不要胡说——”陈润林说着,勉强自己露出笑意,“你好着呢!好好养着就会痊愈了——”

“真的?”巴仁微弱的笑笑。

“我叫格格来陪你说说话吧,我叫他们煎药去——”陈润林压抑着声音里的悲哀,这样说到。

“格格——”

宁儿拉着他,“他还好吧——”

陈润林咬咬牙,狠狠心,“格格,有什么话,拣要紧的赶快说罢——”

宁儿一愣,心下轰然一声。发疯一样冲进屋里,攥紧了巴仁的手。

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唇。“什么?”宁儿贴的近一些,想要知道他想说什么。

巴仁一笑,朝自己面前点点头。

宁儿凑近他的脸,“唔——”

巴仁什么也没说,却用尽力的抬起头,在宁儿的唇边轻轻的一啄。

这或许是个该脸红的时候,宁儿却没有功夫再害羞,只是不争气的将一行泪洒在了巴仁的耳边。

“你害羞呢——”巴仁极其微弱的笑。

宁儿没有闲情再与他嬉笑,“我笨手笨脚的,你们蒙古的腰带,我怎么也做不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截腰带,“不许嫌弃——”宁儿吸吸鼻子,把它攥在了巴仁的手心。

“不嫌,不嫌,”巴仁眼眶也发热,“知不知道——我们回赠姑娘什么吗?”说着费力的从怀中摸着什么。

宁儿望着他。

是一把刀尖弯弯的小匕首。

宁儿攥着它,却忽然觉得巴仁身子的一阵剧烈的颤抖。

“痛吗——”宁儿扶着他的肩。

巴仁咬着牙,忍痛道,“不——是,冷——”

宁儿坐起来,用自己细瘦的胳膊圈住他,他宽阔的肩膀垫在她怀里,硌的她心口微微的疼。“这样呢?”

巴仁仰面费力的微笑,“好——”气息便渐渐的弱下去。

“巴仁——不要啊——”宁儿泪如雨下。轻轻的晃动着他的身躯。

巴仁极其勉强的张开眼,“今生...得遇你——是...我已无憾——”喘一口气,“能这样...死在你...怀里...是我...的...我的...”话未能完,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扶着宁儿膝头的手“刷”的松落了下来。

“不——”

那一刻,仿佛整座紫禁城,都听到了宁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暮色四合,寂然无声。

“皇上,科尔沁汗王巴仁雅图去了——”李德全轻声报。

“知道了——”康熙跌坐在椅中,半晌,缓缓开口道,“传旨,遵驸马仪,大礼升殡——”

62

62、 毒害 ...

“胤禛失手的事无论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康熙严肃的道,“都绝不可以传出去!尤其看住了胤祥!这孩子最好仗义胡为,又跟巴仁是生死之交,务必给朕堵住他的嘴!”

“嗻!”李德全点头。

“那,公主怎么安置——”李德全看看康熙的脸色,还是问了一句。

“还是先回雍王府吧——收拾东西;过几天巴仁雅图的丧事过去了,她想怎么样,都依她的意思办,”康熙提起宁儿就一脸伤感,“这孩子的命啊——”

“别动!——”宁儿按住雪樱的手,不让她拆掉自己辫子上缠的白麻。

“格格?”雪樱揉揉眼睛,“还是解掉吧——”

“我不——”宁儿倔强的攥着那一圈白色——这是那一场翻天覆地的悲喜剧之后,唯一遗留下来的纪念。

“好,你说留着就留着,”雪樱替她解开外衣的领扣,“早些歇着吧,过两日就可以回去了——”

“过两日——”宁儿木然的重复着,——“过两日你就要嫁过来啦”图娅给的预言,那样轻易。然而也只不过用两日——把所有的憧憬和梦幻都活生生变成追忆。宁儿做梦也没想到,原来诗文戏本里的咫尺天涯,也来的这么轻易。

“格格——”雪樱抱着宁儿的肩,落泪道,“要哭就哭吧——”

宁儿惨然的摇头,“我不是伤心,”看着雪樱望着她,她极其勉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嘴角,“我只是觉得好惨——”终于还是落了泪,“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有了一条出路,为什么还是没能走通!?——”

雪樱没有办法再安慰她,自己先哭到抽噎。半晌,终于开口,“不要那么想——总之天无绝人之路呢!”说完,又轻声重复一遍,生怕她不信——其实她心里也未尝相信罢。

“谁——”忽然听得有人叩门。

开门雪樱脸色一寒。

是胤禛。

“四爷还是改日再来罢——”雪樱行了礼,冷漠的说。

“我只是——”胤禛本来又羞愧又难过,被她的拒绝弄得更加不是滋味,眼圈儿红红的,“我看一眼就走——”

雪樱心里软了一下。让开了门路。胤禛抬头看了她一眼,雪樱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宁儿?”胤禛几乎是胆怯的轻声唤。

宁儿背着他,从镜子里认出了他,头都没有回,“走!”声音带着冰冷的愤怒。

“宁儿,你听我说——其实我是——”胤禛因为激动连声音都变做嘶哑。

“我不会再信你了!”宁儿站起身,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害我害的还不够惨吗?!现在还要来骗取我的原谅!”宁儿的愤怒开始不能自已,她战栗着怒吼,“你妄想!”

“我不能让你走!你谁都不该嫁!你——”胤禛已经不能克制,“你不能!”说着,他忽然饿虎一般扑过去将宁儿按在自己怀里,硬生生覆上她的唇。

宁儿被彻底的惊呆了,毫无反抗之力。只生生的感觉他滚烫的唇舌逼进了自己的身体。

“你是我的——”胤禛强硬的钳着她的身子,含糊的说。另一只手无法自持的扯开了宁儿素净的领口。

“喔——”胤禛忽然惨叫一声,松开了宁儿的身子。

痛的倒退两步,按着自己的唇。殷红的血正顺着指缝滴下来。

“禽兽!——”宁儿悲愤的骂,攥紧了自己的领口惊恐的缩在墙角,手指冰凉。

“宁儿——”胤禛如梦初醒,流泪想要解释。

“滚!”宁儿抄起手边一只凳子劈头砸来。

胤禛不躲,被它狠狠的砸在胸口,痛的弓起了身子。

“滚啊!”宁儿又捉起一只茶壶。

胤禛心里狠狠的痛着,推开了房门。

走在仲秋冰凉的夜色里,胤禛唇边心口都是宁儿给的痛。

“唔——”终于撑不住,走到一棵树边,“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月光下闪着黑暗的幽光。

“我都做了些什么呀!——”刚才的冲动一闪过脑海,胤禛浑身打个寒战。

“啪!”

他狠狠的甩给自己一记耳光。

接着,又是一记。

他知道,宁儿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真正的魔鬼。

“不!——”胤禛心痛的抽作一团,用头狠狠的撞着树干,他恨不能将自己也这样一拳捶死。不知这样挣扎了多久,终于筋疲力尽,眼前一黑,软软的倒在草泥间。

“格格!”雪樱听见屋内的响动,要进又不敢进,见胤禛出来,才不顾一切的冲进去。看见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宁儿,不禁一惊。

“格格——”雪樱伸手要替她扣上领扣。

“不要不要!-”宁儿发疯一样狠狠推开她,惊恐的抱着双肩。

“格格!”雪樱这下全明白了,她轻轻的搂着她的肩,“是我,是雪樱啊——”

“雪樱?”宁儿如梦初醒,把头扎在雪樱肩窝痛哭失声。“姐姐——”

“爷,昨儿究竟是怎么回事?”钮祜禄氏忧心忡忡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胤禛,“怎么弄的浑身都是伤?”

胤禛费力的睁开眼,胸口先是一阵剧痛。

“嗳呦——”胤禛忍不住呻吟,抬眼看自己浑身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依稀想起昨夜的一切,胃里先就一阵翻江倒海。

“爷?”钮祜禄氏心疼的看着他,“究竟怎么样了?”

“唔?”胤禛说不出话,想起她刚才的问话,只含糊的应着,“昨儿喝醉了,不小心摔的。”

“怎么这样的不小心!”钮祜禄氏流泪道,“最近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儿——”

这一句话又触动了胤禛的心事,他用力的喝到,“不要说了!”

钮祜禄氏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发脾气,只能点头维诺,“是——”

“再吃一点吧,”宁儿擦擦眼睛,点点头,勉强又咽下一点。

“要不我叫师傅做些点心——”雪樱哄着她,“一会儿若是饿了,还可以垫一垫。”

宁儿点点头。在被中蜷缩着身体。

“你看,这是周师傅新做的花样——”雪樱指着盘里样式精巧的点心,“你尝尝,他说呀,你肯定猜不出来是用什么做的!”

宁儿有些漠然的咬着,“我倒希望是砒霜做的——”宁儿说着凄惨的落泪,“我落到这个地步,还怎么活——”

“傻丫头!别说胡话!”雪樱拍着她的背,“再怎么说,死的也不该是你——”

宁儿忽然震竦一下,心里滑过一个主意。

“去哪里啊——”

“去找周师傅——”宁儿简单的应着。

雪樱困惑的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

“宁儿,你这是——”钮祜禄氏惊讶的看着宁儿捧着一只食盒。

“我来给你们送些茶食——”宁儿说着揭开盒子,里面是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四哥还好吧?”那头两个字,宁儿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嗯,不太好,”钮祜禄氏泪汪汪的说,“不知怎么就伤成这样,现在还睡着呢。”

“不如叫醒吧,这点心凉了就可惜了,”宁儿笑一下,晚玉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嗯,也好,他看你这么懂事,也许能高兴点,”钮祜禄氏说着轻轻推推胤禛。“爷,宁儿来的——”

胤禛像被火灼了一般,骤然睁眼,却不敢相信,“宁儿?”

“你看——”钮祜禄氏说着将宁儿推到他面前。

“宁儿——”胤禛忽然觉得自己全无面目见她,垂着眼睛,心口又一阵阵作痛。

“这是宁儿送来的,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不如略垫垫吧,”钮祜禄氏拈起一只,送到胤禛嘴边。

胤禛垂泪,心里恨不得当着宁儿的面给自己一巴掌。

刚要张嘴,“等等——”是进门送药的郑材,他慌忙拦住他,“爷,大夫说了,您有瘀伤,服药期间不可以吃糯米的东西,”

“哦,我都忘了,”钮祜禄氏有些惭愧自己照顾不周,“多亏你提醒——”说着把点心又放回碟子。

“不如赏给我吧,”郑材嘻嘻一笑,“这么好的东西,就白搁着怪可惜的!”看众人没有反对,便大大咧咧的提起一只塞进嘴里。

宁儿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要啊!”

“怎么回事——”众人都一惊。

“点心有毒!”晚玉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谁做的点心?!”钮祜禄氏脸色由白转红,怒道,“晚玉,立刻去厨房——”

“不用去了!”宁儿脸色苍白,咬着嘴唇,“是我下的毒!”

“你——”钮祜禄氏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退下!”胤禛虚弱的喝道。

“你是要毒死我吧?”胤禛惨淡的一笑。

“是!”宁儿战栗着,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无法言说的激动。“难道你还不该死吗?!”

“好——”胤禛艰难的坐起身子,伸手端起了盘子,虚弱的一笑,“你说的没错,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说着拈起一只点心。

“四爷不要啊——”钮祜禄氏在门外听的明白,冲进门打翻了他手中的碟子,抱着胤禛哭。

又宁儿恨恨的道,“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宁儿轻蔑的看了她们一眼,顾自的踱出了屋子。

“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傻——”钮祜禄氏伏在他肩上哭道。

“你为什么要进来?你为什么要拦我?”胤禛木然的惨声道。

“爷?!”钮祜禄氏震惊的看着他。

“能死在她手里,是我的福分——”胤禛望着宁儿的背影惨淡的一笑,推开她,收敛起笑容,“可是你,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

说完,胤禛一咬牙,扶着身旁的椅背站起身来。

“爷——”钮祜禄氏拖住胤禛,抱着他的腰哭到背过气。

63

63、 苦情 ...

“姑姑?”

“嗯?”宁儿坐在廊下望着房檐的一轮冷月发愣。

“姑姑,”弘昼推推她,“是我——”

“哦,”宁儿笑不出来,“你怎么还不睡?”

“姑姑,”弘昼跪在宁儿身旁,“我知道你生阿玛的气;我替他给你赔罪——”说着俯身给宁儿磕了一个头。

宁儿有些吃惊,“这不关你的事——”却不曾拦他。

“姑姑——”弘昼用衣袖替宁儿擦眼泪,“我知道阿玛对不住你——你不要再难过了——”

弘昼声音软软的哄着她。

宁儿推开他,“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不是的——”弘昼委屈的低着头,“瞧见你天天哭,我也好难过——”

宁儿看着他,忽然有些不高兴,“你不是替他说情来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弘昼惊惶的跪下来,“我发誓我不是——”

“那你是——”宁儿疑惑的望着他。

“我是——”弘昼低着头,咕哝了一会儿,“我是想——想让你能高兴一点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香袋,“这个给你——”

香袋绣的很精致。

“这是我做的——”弘昼见宁儿一脸诧异,忙补充道。

宁儿忽然有些好笑,“你做的?”她没想到一个男孩子居然会做针线活。

“其实,也不是——”弘昼搔搔耳朵,“我求晚玉姐姐做的袋子,我自己晾的花儿,亲手拣了装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