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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你是我美丽的意外》》 · 梅半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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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美丽的意外》

作者:梅半青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相见

“乔先生,你有轻微的抑郁症,你失眠的最主要根源就是这个。建议你放松心情,换个环境试试看。假如还是不行的话,我再给你开安眠药吧。”

乔墨轩漫步在沙滩之上,透气舒适的休闲鞋子底部磨着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脑海中再度响起日前医生对他的忠告。

此时正值下午五点左右,暑气渐褪,微微的海风吹拂在身上,别是一番惬意滋味。

沙滩靠路边的一排,开了许多店铺,主要经营贝壳海螺珍珠等做成的装饰品,由于今天是周末,游客众多,各种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许多情侣挽了裤腿光着脚丫互相说笑着在海水中嬉戏。

乔墨轩面向大海立定,极目望去,天辽阔,水辽阔,人的心似乎也跟着变得辽阔起来。

这时,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一种宁静,仿佛尘世间的喧嚣再也不复存在,而他也是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与这水天融为一体,再无烦闷苦恼。天大地大,人类显得多么的渺小啊,更何况是偶尔的困难挫折呢?总会解决的,总会!他一阵豁然开朗,紧锁着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突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之声打破了乔墨轩正在享受的宁静。他脸上流露出不满之色,到底什么人如此大煞风景?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正在沙滩上游玩的其他人也跟他一样,都转头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沙滩空地上,已经渐渐有人围拢了起来。此时音乐转换,乔墨轩听出了那熟悉的音乐旋律,是《PrinciplesOfLust》,常常被用作T台上发布时装秀的背景音乐。怎么,竟有人在此地发布时装秀吗?

向那边围拢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怎地,乔墨轩竟也生了一丝好奇之心。他倒想看看,这乡郊之中,能弄出什么时装秀来。

乔墨轩便信步往那发声之处而去。

没想到有那么多人对时装秀感兴趣啊,乔墨轩心里暗自想着。等他走近之时,发现那里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幸得他个子较高,可谓鹤立鸡群,是以就算是站在外围,也能大致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里面似乎被拉了一道警戒线,所以即使在最里层的观众,也距离表演者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乔墨轩还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栀子花香。

待到乔墨轩看到里面的场景时,竟是莞尔失笑了。不但是他笑了,观众中笑声更多。

原来场地中央用两张桌子拼成T台的模样,桌上铺上了红布条,看上去有点红毯的感觉,有几只猫在其上煞有介事地表演时装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稍胖的女孩子手执麦克风作主持介绍,以及一个瘦高个的女孩子拿着指挥棒引导那几只猫的行动。

乔墨轩数了数,一共是五只猫,它们体型大小很相近,基本都是黑白色毛发,感觉有点像是一家子。而它们的装扮也很有意思,头顶戴着绅士帽,脖子上打着各色小领结,身上的衣服也是花样百出,式样精巧,惹得观众纷纷惊叫:“这件衣服好看!”“那件衣服真漂亮!”最逗人的是,它们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在瘦高个女孩子的指挥下,做出各样令人捧腹的POSE,脸上的表情也堪称丰富。当场有好几个女观众笑得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这几只猫看上去都很活泼可爱,溜圆的黑色眸子中透露出调皮与自信的神色,令见到他们的人都心生亲近之感。

不过,它们似乎境遇欠佳似的,个个婀娜苗条,竟不似一般宠物般丰腴慵懒。乔墨轩再将视线转移到那拿着指挥棒的女孩身上。

空谷幽兰般的女子

她身着一件俗气的短袖碎花及膝连衣裙,将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以两支木簪别住。虽然半低着头专注地指挥着那几只猫的表演,但并不妨碍乔墨轩将她看个仔细。

她的皮肤很白,也许是病态的苍白。他甚至怀疑她有些营养不良,因为她看上去纤细羸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刮跑似的。她素面朝天,秀眉俏鼻,尤其一双大大的眼睛,灿若星辰,一片空灵之色。虽然算不得什么绝色佳人,但初见到她的第一眼,竟也不由自主地令人眼前一亮。

他自认阅人无数,燕瘦环肥,各式的美人也见过不少,但见到她的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空谷幽兰”这个词语,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一蓬乱草中,不动声色悄悄吐露芬芳的兰花。她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像是孤芳自赏,又像是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无所谓的态度。一时间,乔墨轩竟不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等到那几只猫悉数亮相以后,音乐顿时一变,鼓点频现,所有人都听出来这熟悉的旋律是SHE的《波斯猫》。随着起初过门的一段鼓点,那女子手中的木棒也跟着轻点了点,而那几只猫也煞有介事地点起头来,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眼眯成一条线轻轻踮着脚尖,屋顶上的瓦片是他的琴键,一步步一点点游走在爱情边缘……”

那几只可爱的猫咪仿佛能听懂歌里的意思一般,统一地轻轻踮起脚尖,跟随着鼓点的节奏,一步一步踩着正宗的猫步,引起阵阵惊呼。观众们纷纷拿起手中的相机手机抓拍个不停。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里的阵营,乔墨轩身不由己地被挤得往前,站在最前沿的观众也身不由己地更加往前,眼见快要突破那道警戒线了。那个体态稍胖的女生尽力地劝说着观众不要推攘,但似乎并不奏效。眼见秩序快要陷入混乱之中,此时,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手捧着一顶草帽直奔观众而来。他一张老脸笑成皱纹纵横的花,挨个地说道:“先生(小姐),多少赏一点儿吧!”

如此一来,竟是再也没人挤上前去,倒是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开去。乔墨轩听到叮叮当当硬币相撞的声音,倒也有人愿意为这场表演买单。

很快地,音乐结束,猫咪们站成一排,齐齐向观众作揖鞠躬谢幕,围观的观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男人仍在人群中穿梭,向每个看客讨赏,许多人眼见快走到自己面前来了,便纷纷退出了人群。

乔墨轩仍然站在原地,扰攘的人群退开以后,他的身边立即显得空旷了起来。这时,他看见那个穿花裙子的女子正在弯腰将摆放在地上的栀子花盆搬走。原来,除了警戒线外,他们还沿着警戒线摆了一排花盆,难怪他隐约闻到花香。

然后,那中年男人讨赏的帽子递到了乔墨轩眼前。帽斗里大都是一元的硬币,也有五块十块的,最大面值是二十块。乔墨轩很自觉地从休闲长裤的兜里取出钱包,打开看时,发现竟只有几张一百块的,其他都是银行卡。他翻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零碎点的。

那男人眼巴巴地瞅着他,乔墨轩见翻找无果,他迟疑半晌,到底还是抽出了其中的一张,轻轻地放进了帽斗之中。

“哇!”“呀!”还没来得及退去的观众眼见乔墨轩出手大方,不由得偷偷打量起他来,唏嘘之声渐起。

其实,他并不想标新立异,况且,如今不比当初,他目前正处于非常时期,已是捉襟见肘自顾不暇。只能说,这个时候的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带着歉然的心情,他抬头向那女子看过去,却见她视若无睹一般,仍在忙碌不停地搬动着花盆。

忽然有点失落了。她不应该这么冷淡对他的,乔墨轩刚刚生出的歉然之心瞬间便荡然无存了。

那中年男人欢天喜地地向他道了谢,又向其他人讨赏去了。

稍作逗留,乔墨轩自嘲地笑了,人家只管付出表演,他打赏归打赏,她并没有义务要来应酬他的。眼见天边残阳如血,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指向五点三十分了。他应该回酒店吃晚饭了。

转过身去,迅速将刚才的事忘了个干净。猫咪跳舞,实在别开生面,但这也只是偶然的风景,不值得牢记。

然而,并没有走多远,他听到背后一个女子焦急的喊声:“先生,请等一等!”

难得安眠

乔墨轩下意识地停了步子,转过身去,只见之前维持秩序的胖女生怀抱着栀子花怒放的土盆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他两步之遥的距离。

“先生,这个送给你!”胖女生稍稍调匀气息,双手捧着花盆,虔诚地递到他面前,脸上还有一丝羞涩之色。

乔墨轩挑了挑眉,愣愣地看着她。无缘无故的,干什么送花给他?

胖女生似乎也看出来乔墨轩的顾忌,有些不自在地用舌头舔了舔唇,眼神躲闪着,尽力地解释说:“你刚才给了那么多钱,真的很谢谢你。这花送给你,你把它放在床头……嗯,就这样吧!”

语毕,不容分说将花盆往乔墨轩怀中一塞,红着脸转身跑开。乔墨轩一个冷不防,只得认命地伸手托住了盆底。他哭笑不得地看向那个胖女生,本想将花盆还给她,只见那女子面向他一边倒退着一边大声说道:“我的名字叫徐海珞——林则徐的徐,大海的海,璎珞的珞。明天同一时间,欢迎你再来看表演!一定要来哦!”

徐海珞对他快乐地笑着,声音清脆如银铃。然后,她迅速调转身,飞奔而去。

乔墨轩眼见她去得远了,刚刚张开的嘴便无奈地闭了起来。海风轻柔,将盆中逸出的花香尽情飘洒在他鼻端,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嗅了一气。

徐海珞?乔墨轩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她离开。他看到她跑回了刚才表演之处,与那个花裙子女孩子一起搬弄花盆。徐海珞说那是她的姐姐,是亲姐妹吗?眉目之间,倒有三分相似之处。

乔墨轩抱着花盆,回到了他下榻的酒店。

在餐厅简单吃了晚饭,起身离开的时候都忘记将放在桌上的花盆带走了。大约他也是不想带走了,谁知道就在他等电梯的时候,服务生却巴巴地跑来,把花盆送给他,还一脸着急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说:“先生,你忘带走你的花了。”

乔墨轩只得谢了他,接过花盆,无可无不可地抱回了房间。

进了房间,顺手就搁在了桌子上。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立即被那满室的幽香镇住了。那么,就让它呆在那儿吧。

他这两天是来避世幽居的,所以,手机没开,笔记本没带,电视机也形同虚设。他从书柜里取了一本纯消遣类的书籍,打开床头的阅读灯,在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中,他慢慢沉浸在了书中描绘的世界里。

等他清醒过来时,他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手中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到地上了,近海的地方夏夜里很是凉快,他开着窗户让房间更加通风凉爽,或许是夜里觉得凉了,这时他看见自己已经拉了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因为窗帘没有拉上,所以,房间里一片敞亮。

天!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已经摆脱了失眠的困扰了!乔墨轩几乎就要激动得从床上跳起来了。

他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表,指针正指向六点三十分。他再也坐不住了,脸上难得展露出欣喜之色,“咚”地一声便径直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奔窗户而去。

天空一碧如洗,澄澈通透。红日从海平面的另一边冉冉冒出了半圆。几只海鸥盘旋在海面上,乔墨轩竟是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

今天天气真好啊,人生多美好啊,乔墨轩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欢欣雀跃过。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精神奕奕的脸,乔墨轩孩子气地笑了。

那个医生说得对,只要换个环境,他的失眠之症就会不药而愈。

乔墨轩几乎是一直哼着歌洗漱穿衣毕,一切都显示出他现在心情极好。直到……

洗漱完毕,他准备下楼去吃早饭时,他的眼睛不经意地从桌上那盆栀子花上扫过,花香依旧,但,当他看到一些可怖的情景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放置花盆的桌面上,花盆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小黑点,疑似是蚊蝇的尸体。不知道是窗户打开后吹进来风还是怎地,那小黑点中还有垂死挣扎着拍打翅膀的。

真是太太太恶心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酒店的卫生状况竟会如此糟糕?

乔墨轩拨通了总台的电话,不到两分钟,客房部的负责人亲自跑了过来。他指着那堆小黑点问那人:“杨经理,您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很抱歉乔先生,”杨经理皱了皱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公事化地对他说:“我不知道您带回来一盆花,而且还是栀子花。栀子花香容易招引蚊虫,您睡觉前是不是忘了关上纱窗了?”

“唔……“乔墨轩略作沉吟,好像他昨天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确实是忘了关纱窗了。原来这个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呀!

见乔墨轩不说话,杨经理察言观色,知道乔墨轩不会再将责任推到酒店了。要知道,这家酒店也是乔家的产业。而且,这间房间,是乔墨轩的大哥乔白川的专用房间。

“乔先生请放心,我马上让人来给你清理房间。我会让人将这间房间做个彻底的打扫的。”杨经理审时度势,主动说道。

“那就辛苦杨经理了。我现在去吃早餐,希望等到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得如我刚住进来时一样干净清爽。”乔墨轩交代完毕,步出房门外时不忘回头嘱咐了一声:“顺便把这盆花扔掉!”

“我会照您的意思办的!”杨经理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乔墨轩点点头,大踏步地离开。

韩小姐

早饭只是草草吃过,那些小黑点还残存在乔墨轩脑海中挥之不去,就算是极力控制着不要去想,他还是无法摆脱这件事带来的阴影。

本来好好的心情,就这样毁于一旦。

乔墨轩原打算吃完饭就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因为,他现在已经摆脱失眠的困扰了不是吗?不过,为了再确认一下,他还是按捺着性子,决定多留一晚以作观察。

回到房间,见酒店的清洁人员还在忙碌穿梭不停,杨雅月解释说,要给他的房间做个彻底的大扫除。乔墨轩自是无话可说,一时又无处可去,突然感觉有些无所事事。略作思量,他索性到多媒体放映厅看了一场轻松的电影,又到游泳池中游了几个来回,好歹是将上午的时间打发了。

由于早饭没吃饱,很快便饥肠辘辘起来。午饭时间差不多也到了,乔墨轩便信步往二楼的餐厅而去。

乔墨轩点了一份白灼芦笋,清蒸鲫鱼,罗宋汤,再加一碗白米饭。扫了一眼餐厅,进餐的人并不多,座位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听MP3。

他随意在一个空桌前坐了下来。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乔墨轩的鼻端猛地飘过一阵香风,然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墨轩疑惑地抬眼看向来人,典型的美女瓜子脸,曲眉丰颊,明眸皓齿,一身Dior新款夏装将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完美展现出来,真可谓秀色可餐。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便身姿婀娜地在他对面款款落座。

周围的各色人等,已经有别具深意的目光直射过来,或惊艳,或羡慕,或不屑……乔墨轩挑了挑眉,如此尤物,确实有搅乱一池春水的本钱。

很快地,服务生将乔墨轩的饭菜送了上来。乔墨轩赶紧从餐具盒中取了筷子,眼光迅速掉转至精致可口的菜肴上面。很显然,美食的吸引力远超过香喷喷的美人。

“乔二公子……果然很俭朴啊!”美人双手支颐,左手腕上Piaget手表闪闪发亮,看着乔墨轩一脸感慨。

“你是谁?”乔墨轩微感吃惊,她认识他?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也是出入上流社会的名媛佳丽。按说沪上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他多少还是有些接触的,怎么眼前这位,瞧着这么眼生呢?

“他们都称我为‘韩小姐’。”美人轻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卷发。

“世上有很多韩小姐,我想你应该比她们特别一些。”乔墨轩也跟着极富技巧地说道。

“你挺有意思的。”韩小姐巧笑嫣然,两道修饰得宜的黛眉俏皮地扬了扬,依然跟他打太极:“不如你猜一猜,我到底是哪一家的韩小姐?”

“好有趣的问题,”乔墨轩敷衍地笑了笑,“我看不如等我吃饱了慢慢猜吧!”

语毕,也不管她是哪家的小姐,又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乔墨轩举起筷子,在盘子里东夹西夹,毫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有那么好吃吗?太夸张点儿了吧?”韩小姐对他的吃相实在不敢恭维,好歹在美女面前斯文一点呀。

乔墨轩喝了一口汤,看着她,问道:“韩小姐,你知道这世上最高明的一位厨师是谁吗?”

“呃……”韩小姐竟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半晌,她一本正经地问他:“可不可以提示一下,它是哪个国家的?”

乔墨轩正打算用这个答案来换她的背景来历,却听一个谦卑有礼的声音说道:“打扰一下!”

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几个清一色白衬衫黑长裤的服务生右手托着托盘毕恭毕敬地站着,专门有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生将托盘中的碗碟之物摆放在韩小姐面前的桌上。

一阵清新的海腥之气扑鼻而来。韩小姐伸手推过来一只荷花边的盘子,语声中充满兴奋:“乔墨轩,这个不是更美味吗?我请你吃好了。”

乔墨轩轻拢了拢眉头,他们有这么熟吗?居然直呼他的名字,真没礼貌。

乔墨轩看着眼前的饕餮盛宴——三文鱼刺身、蚝皇焖南非干鲍、冰镇红酒燕窝,瑶柱色拉。这一顿实在不便宜,粗略算算,也要一两千块吧。再怎么通货膨胀,两千块的人民币也不至于才只能吃一顿饭啊。就算是放在当年他光景好的时候,也不见得有这么夸张的。这个韩小姐,不是一点两点的奢侈啊。

“没错,韩小姐,这确实是美味。”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总之乔墨轩觉得有点不舒服,她是在向他炫富吗?他顿时没了食欲,推开饭碗站了起来,勉强地笑了笑:“那么,不打扰了。祝你用餐愉快!”

“乔墨轩,你……”韩小姐一张俏脸乍现尴尬之色,忙忙地解释道:“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

不过,乔墨轩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门口。

韩小姐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周围更是幸灾乐祸般地响起唏嘘嘲笑声。她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手中的叉子对准粉嫩鲜艳的刺身肉片准确无误地落下,往柠檬汁里使劲一涮,又裹了一层厚厚的芥末,泄愤般的塞进了口中。

乔墨轩,小器鬼!

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这到底是在干嘛呀?自取其辱!

不知是芥末太过呛人还是怎么,她的眼眶里竟漾起层层涟漪。

又相见(一)

回到房间,乔墨轩隐隐闻到有消毒水的味道,这番大扫除做得可真彻底。看来,酒店的执行力还是不错的。

踱步至卧室,床铺整洁一新,桌子柜子地面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反射得出光线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自己放倒在床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来历不明的韩小姐,他不由得又从头到尾地将认识的人中姓韩的过滤一遍。不过,仿佛脑筋突然间打结一般,任是他想破头也没想出有这么一号人物来。

算了!乔墨轩一骨碌翻身坐起,决定不再想这无关痛痒之事。他想起昨晚看的小说还有一半未完,索性便将那本书翻了出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等到将整本书看完,一丝困倦之感向他袭来。他便丢开小说,重新将自己陷进了绵软的大床之中。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一百零五……两百……

怎么回事?乔墨轩猛然间睁开了双眼,一脸灰败之色。他怎么又回复到失眠的状态了?难道是因为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说才会睡不着吗?

莫名的惆怅之意又袭上乔墨轩的心头,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自床上爬了起来,重又寻了一本消遣类书籍来消磨时光。

一口气看了两本书,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乔墨轩抬头往窗外看去时,见日头已经偏西,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出现在沙滩上。他决定再去海边走走。

阵阵欢声笑语弥漫在沙滩之上,海风吹着贝壳海螺制作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昨天看表演的地方。突然想起来昨天徐海珞邀请她再来看表演的事。

此时表演还没有开始,徐海珞和她的姐姐正在摆放道具。

他在三米开外的距离收住了步子,目光投注在了徐海珞姐姐的身上。她今天还穿着昨天的碎花及膝连衣裙,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小腿。头发仍是用两根木簪挽住,变成一团沉重乌黑的髻,想来头发蛮多的。忙碌中一个无意的回眸,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咦,你来啦?”此时,徐海珞也发现了他,顿时喜上眉梢,停下手中的动作,含羞带怯地上前几步,笑盈盈地同他打招呼:“见到你真高兴!”

又相见(二)

徐海珞的姐姐瞬即又回转身去,与昨日见到的中年男人搬桌子花盆什么的。这对姐妹真是两个极端,一个热情得过头,一个却纯粹视他若无物。乔墨轩不由得轻扯出一抹苦笑,有些尴尬地“啊”了一声算是应答。

“谢谢你能来!”徐海珞一脸潮红,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抬头看他却又不敢与之直视,讷讷地说道:“请你稍等一下好吗?我们就快开始了。”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只是刚好经过……”他冲她友好地笑笑,温声说道。

“那我忙去了。”徐海珞甜美一笑:“待会儿见!”

乔墨轩轻轻点头,徐海珞这才转身加入另外两人的队伍中,拉起了红色的长长的警戒线。

乔墨轩抱拳在胸,好整以暇地瞅着徐海珞他们一家三口忙碌着。应该是一家三口吧?父亲、姐姐和妹妹。

不时有好奇的观众走近前来,问这里准备要做什么,当得知这里即将有猫咪进行表演时,很多人都驻足等候起来。从众心理驱使着更多的人加入了观望圈,乔墨轩很快又被包围了。

眼见聚集的人气达到了一定程度,徐海珞和她姐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动手打开了放置在一旁的手提电脑,很快地,耳熟能详的音乐旋律《PrinciplesOfLust》从音响设备里缓缓流淌出来。

首先出场的是一只体型较小的白色猫咪,它头戴一顶黑昵小礼帽,两根绳子从耳后垂下来,在颈部打了个蝴蝶结,身上套了一件桔红色的小衣服。它随着音乐煞有介事地缓步往舞台中央走去,徐海珞也握着麦克风熟稔地向观众作介绍说:“欢迎大家观看‘五行猫’家族的表演。五行猫家族是一脉同胞的五兄妹,分别命名为金银花、木瓜、水仙、火龙果、土豆。首先出场的是年纪最小的土豆,在家族中是最爱调皮捣蛋也最爱撒娇的一个……”

在徐海珞充满渲染力的介绍中,土豆闲庭信步般走到舞台中央,徐海珞的姐姐示意它和自己握手,它便听话地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放在徐姐姐的手掌之中。接着在她的引导示意下,它挥动爪子开始向观众挥手示意,骄傲地甩甩头,大有睥睨众生的范儿……一时间,笑声、口哨声、惊叫声、相机“咔嚓”声交织在一处,表演成功进入第一波高潮。

又相见(三)

乔墨轩虽然昨天已经观看过了,不过再次观看时仍然免不了会心一笑。接着,目光又不由自主转到徐海珞的姐姐身上了。她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意,清秀的双眉有节奏地跳动着。她那般专注与心无旁骛,仿佛眼前只有她和那几只猫,而再无其他。

接着,观众中又爆发出开怀大笑,有的甚至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原来台上五只猫咪出场完毕后,在徐姐姐的指挥引导下,做出了更多搞怪之举。见惯了猫咪温顺乖巧的一面,大家都对这几只猫咪出人意料的表演才能及俏皮幽默的表现叹为观止。

这一处的热闹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围观,昨天的一幕重又上演,乔墨轩感到背后传来推攘的力量,与其他人产生的摩擦与触碰令他有些不悦。

“先生(小姐),多少赏一点儿吧!”

那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又适时地捧着草帽出现了。有人开始退场,也有人慷慨解囊。当他来到乔墨轩面前时,乔墨轩识趣地摸出钱包,徐海珞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先生,今天是我请你来看的,你不用付钱了。”

“她请你不如我请你好了。”乔墨轩还没来得及回应,耳边突然冒出一个踌躇满志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优雅地将两张纸币放进了那男人的帽斗之中。

“喔!”“耶?”“嘘……”

观众群中又响起一阵唏嘘之声,连徐海珞的姐姐也忍不住扭头看了过来。只见那帽斗之中的纸币上,左右角上都画着阿拉伯数字“10”,纸张右面是一个头戴王冠的端庄的女人肖像(她是伊丽莎白女王二世)。

不过,她只是稍微瞟了一眼,便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哦,不好意思,我刚从英国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英磅换成人民币。既然大家都给十块,那我也给十块好了。”那得意的声音意兴阑珊地说道。接着,又斜睨了乔墨轩一眼。

乔墨轩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那真是太感谢韩小姐的盛情了。”乔墨轩故作受宠若惊的表情,向韩小姐感激地笑笑,接着无比认真地说:“其实我还想给那位费心指导这场演出的小姐打赏一点的,不知道韩小姐是不是也愿意代劳呢?”既然是个钱多得花不掉的主儿,那他就帮她一把好了。

“这有何难?”韩小姐不以为然地说,一边打开了刚刚合上的Smythson经典款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元面值的英磅朝着徐姐姐的方向伸了过去:“喏,给你!”

又相见(四)

徐海珞的姐姐却充耳不闻一般,依然固我的弯腰搬动栀子花盆,将它们一一叠放在一架锈迹斑斑的手推车上。

“喂,那个谁,跟你说话呢!打赏你都不要啊?”韩小姐微感不满,趾高气昂地叫嚷起来。

徐海珞的姐姐这才直起身来,一双清亮的眸子如浸在水中的黑珍珠般,她正视着韩小姐,遥遥地朝

她鞠了个半躬,睫毛微微颤抖着,声音低若蚊蚋:“谢谢你!”

她的声音那么轻,并且只有短短的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全场却突然间陷入一片死寂,就连一派跋扈作风的韩小姐也不由得怔了一怔。

“那你还不来领赏?”怔愣也只是瞬间的事,韩小姐很快恢复自如,依然自负地高扬着声音。

“谢谢你,我来替我姐姐收下吧!”徐海珞谄媚地笑着,转向韩小姐,向她伸出双手。

“哦?”韩小姐若有所思般地轻挑双眉,并不急着将手中的钱币放在徐海珞手中,不紧不慢地问道:“难道你是你姐姐的经纪人?我问你,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她愿不愿意跟着我,专门教我家的宠物跳舞?”

“我姐姐的名字叫徐曼侬。”徐海珞脸上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中却有些无奈:“谢谢小姐看得起,不过,我姐姐应该不能为你效劳了。”

“为什么?怕我亏待她吗?”

“不是的……”徐海珞收回手来,焦急地互搓着双手,一时竟无言以对。

乔墨轩看向徐曼侬,后者倒像是局外人一般,早已淡定从容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去了。韩小姐一派咄咄逼人的蛮横态度,令他都为之汗颜。这韩大小姐就是专程来惹是生非的。

轻叹了口气,他足尖转旋,穿过余下不多的人丛,径往远处而去了。

“哎乔墨轩!”韩小姐惊叫一声,赶忙将手中的纸币往徐海珞面前一扔,匆匆地说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转身往乔墨轩的方向追了上去。

乔墨轩一路走得极快,韩小姐穿着高贵优雅的连衣裙,配着七寸高跟的昂贵皮鞋,同时还要保持优美的走姿,哪里追得上他的步伐呢?

今夜无眠

这一晚,乔墨轩再次彻底失眠了。

数了几百几千只的绵羊,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乔墨轩只觉得头脑里快要爆炸一般,他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昨天晚上还睡得挺好的,房间还是这个房间,床也是这张床,为什么他的好状况只在昨天昙花一现?

乔墨轩在黑暗中摸索着起了床,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一轮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耀在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天地间越发显得空旷与静谧了,而他也越发地烦恼了。

突然想抽烟。

乔墨轩开了灯,在行李中翻找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临走之前,郑郁与他约法三章,希望他不要在烦恼的时候抽烟了。所以,他的行李中并没有香烟。

但是,这一刻,他再也忍受不住。

乔墨轩匆匆换了鞋子,坐了电梯下到酒店大堂。

大堂里灯火通明,虽然没有开空调,但体感并不闷热。前台小姐趴在光滑平整的接待柜台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小姐,你好!”乔墨轩伸手指轻叩了叩台面。

“啊!”前台小姐在惊吓中急忙站起身来,睡眼惺忪,待看清楚来人后,赶紧打起了精神,问道:“乔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本来想问问附近有没有24小时便利店的,但乔墨轩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说:“算了,没什么。我有点睡不着,准备到海边走一走。”同时不忘好意地提醒她:“不要睡着了,小心着凉!”

“乔先生放心吧,我刚才只是打个盹儿的。”她生怕他以为她在偷懒,急急地解释:“没想到就正好给你给碰着了。你放心吧,我现在完全清醒了,绝对不会再瞌睡了。”

他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太过紧张。然后,缓步往大堂门口走去。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想他放下纷繁冗杂的俗务,只为了谋求一夜安眠。舒适的大床枕被,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那个值夜的前台小姐,即使只能屈尊趴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竟也能安之若素香梦沉酣。真是讽刺得可以!

乔墨轩漫步在沙滩上,夜深人静,他只听得见自己缓慢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与一波波海浪推送到岸边的声音。天边一轮硕大明亮的圆月,照顾得海面一片波光粼粼,亦连脚下的沙粒都反射出柔和的光线来。

乔墨轩面朝大海站定,脑海中思绪一片纷乱,早上醒来后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已经变得摇摇欲坠。难道真的,从此以后要依靠安眠药过完未来漫漫人生吗?

女鬼

深吸了一口气,他心里暗叹一声完蛋了,他竟是越来越清醒了。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不过,他又有点怀疑,他到底在睡梦中清醒着,还是自己胡思乱想产生了幻觉,为什么他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在他左前方60度角离他直线距离约两百米的浅海中,一个——该怎么形容他所看到的东西呢?是人?是鬼?她披垂着长长的头发,背对着他正一步步往深海而去,海水不知道漫过了她的什么部位,反正除了长如瀑布的头发飘荡在水中及有规律地摆动着的两只细瘦的胳膊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到底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乔墨轩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迅速将他们之间的角度缩小再缩小,直到有海水拍打在他鞋上。皎洁的月光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手心的每一道掌纹,那么,他所看到的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应当不是错觉了?

“哗”“哗”“哗”,那个女鬼(暂且称她为女鬼吧)继续往海水深处走去,此刻,海水已经淹没至她的腰际,因为,她的两只胳膊也开始没入了水中。

乔墨轩是无神论者,他绝对不相信那是一个女鬼。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下一刻,她就会没命了。

她是刻意去寻死的。

“喂!”

当这个认知一被乔墨轩所接受时,他下意识地便大喊了一声。

那女鬼顿了一顿,接着继续往前而去。

乔墨轩骤然间急了,看来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啊。慌忙脱掉鞋子,他朝那女鬼所在的方向发足奔去。

“哗啦啦”的水声、他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温柔的海浪声交织成仲夏夜里突兀的进行曲。

在他距她还有五六米的距离时,她大约也听到了他追赶而来的声音,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并且,她侧转身子,木无表情地盯着他。

“喂你……怎么是你?”乔墨轩正准备开口质问她,下一秒却在见到她的真面目时吃了一惊。她竟是徐海珞的姐姐徐曼侬。

徐曼侬的头发虽然长长地披垂下来,却都被她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淡漠疏离的脸庞。月光下她的脸更加惨白,一件陈旧的纯棉T恤罩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她的腰间,系着鱼网似的东西,看上去滑稽极了。

“徐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乔墨轩气喘未定,一脸疑惑。

“怎么,你以为我准备投海自尽?”徐曼侬幽幽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如叹息,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你知道吗?这世上最不可怕的事,便是死亡。”

做护花使者的下场(一)

徐曼侬并不关心他的去留,只是不希望他影响她即将要做的事。此时她伸出右手,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一阵摸索,不由得大感懊丧——原来口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破掉了,她所需要的东西必定是从破洞中漏掉了。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终归是放弃了,认命般地转过头,慢吞吞往岸上走去。

光着脚,在沙滩上留下一串瘦长的脚印,然后,她步上了海边的公路。

公路两旁,种着常青树木,月光掩映下,地面光影斑驳。因为没穿鞋子,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经过,相信定会吓个半死。

没走多久,她转了个弯,踏上了一条远离海边的只有泥土的乡间道路。道路两旁,是一畦畦中规中矩的菜地。地里各式蔬菜沾染着些微的露珠,在习习的凉风中蹁跹起舞。

月光将徐曼侬的影子拉得老长,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身上,长长地拖至膝盖弯处。并着同样湿透的短裤,无数的水流自她的双腿往下滑落,留下一路的水渍。

突然,她的脚不小心踩到一块小石头上,她停顿了下来。就在此时,另一个身影猛可地闪现在她的影子之上,几乎与她的重叠在一起。

那个影子一路都跟着她的,她心里有数。

徐曼侬并不加以理睬,视而不见地继续往前。有了前车之鉴,她这次更加小心谨慎地往前方走去。

被小石头硌了一下,她的脚步明显滞重了些。她走得慢了,那个跟在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转了个弯,眼前现出一幢黑黢黢的城堡样的建筑。再走近些,不难看出,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的砖瓦房,只是房屋四周种了一圈月季花,微风吹动着花朵左右摇摆,如有魑魅游离。再加上,房屋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藤蔓植物,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准确无误地找到房门入口处,徐曼侬伸手往里一推。“吱呀”一声,她面前立即又展现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来。紧接着“啪”地一声,她摸索着拉动了一根绳索,房间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乔先生,请你等一下!”

徐曼侬一只脚踏进门槛,温柔却不失力量地开了口。她并不回头,仿佛在对空气说话似的。

“原来你知道我一直跟着你!”黑暗中传来乔墨轩充满惊讶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姓乔?”

“白天的那位小姐不是称呼你‘乔墨轩’吗?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

失去了树木暗影的掩护,乔墨轩早已无所遁形。现在他更加不用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地上前两步,将一直提在手上的鞋子弯腰穿在了脚上。

刚才他负气上了岸,本来下定决心不管她的死活的,但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再扫了她一眼。他看着她羸弱的背影竟不由得有了一种心酸之感。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又经历过什么事?为什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最后,他在海边公路的一家餐厅的阴影下躲了起来,想看看她到底是要做什么事。当她垂头丧气地上岸后,他发现她竟然是光着脚在走路,不由得大感好奇:她为什么不穿鞋子?

因为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单身行走夜路不安全,所以他才会尾随着她到家门口的。怕她察觉到产生误会,他还故意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就为了不要弄出声响。没想到,人家早就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了。

“原来如此!”他了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还真是镇定啊,你不担心我会对你意图不轨吗?”

“你并不是心存邪念的人。”徐曼侬依旧是不咸不淡地说着,紧跟着另一只脚也跨进了门内。“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到里面坐一下吧。”

能够被陌生人信任,这种感觉很不赖。不过,对于她的邀请,他拒绝了。

“已经很晚了,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他说。

“哦,随便你吧!”徐曼侬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语气再平淡不过。

“那……再见了!”他磨磨蹭蹭地说着。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凄凉而孤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遗世独立”吗?莫名地,他的心仿佛被谁狠狠地揪了一下。

做护花使者的下场(二)

“喵!”“喵!”“喵!”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式的晃动,随即,那几只猫咪从楼上飞窜出来,一个个挨拢到徐曼侬身边撒娇邀宠。

也是因为这一番掀腾,让乔墨轩闻到了浓烈的栀子花香,暂时停下了回去的脚步。

其实,他在快接近这间房屋时,便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隐约的栀子花香。只不过,现在更加生猛扑鼻了。

“徐小姐,你不能把栀子花放在房间里呀!”乔墨轩在一个不经意见到房间里竟然安放着一个上下三层的花架,上面层层叠叠地放满了种着栀子花的土盆。他不由得焦急地大叫起来,同时,他人也风也似地冲入了房间之中。

一想到今天在酒店所见到的情景,乔墨轩仍心有余悸。他一个花盆都招了那么多蚊蝇,这里少说二十个花盆,那还不得尸横遍野啊?

徐曼侬却恍似没听到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地将缠在腰间的鱼网解了下来,然后把它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上。

这时乔墨轩已经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圈。看样子这应该是八十年代初典型的民居,房间中间被一道墙壁隔断,留了一道门通向里间。紧贴墙壁的,还有一道带有弧度的石梯。他没敢往里面去,只稍稍参观了一下外面这间房间。

本来应该是雪白的墙壁已经泛黄,有的地方还印着几个猫爪印。靠外边的墙壁处放着一张四方桌,看成色也已经有十几二十年的光景了。左边墙头堆了十数根朽木,下面铺了一层沙,想来主人常常往上面洒水,沙粒看上去还是湿润的。而那些木头上,一簇一簇地长了许多黑木耳。好新鲜哦,黑木耳原来是因为从木头中长出来所以才得名的吗?乔墨轩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再环顾过去,右边墙壁,便是放的花架了,其余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徐小姐,这个栀子花,为什么不放到外面去?”看到花架,他突然想起自己贸然冲进房间来的目的了。

“嗖”地一声,一只体态娇小的猫咪趁徐曼侬不备,一下子跳到了她怀中。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只猫应该是土豆。他对它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徐曼侬伸出一只胳膊,示意它站在胳膊上,土豆“喵呜”一声,乖巧地爬到她伸出的胳膊上,懒洋洋地趴了下来。

徐曼侬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土豆身上柔软的毛发,脚下无声,慢慢地向他靠拢过去。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突然觉得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一颗心也不听使唤地怦怦跳个不停。他在商场混迹这么多年,自以为对女人的心理已经摸得门儿清,但是为什么对于面前这个女子,却总给他雾里看花的感觉。明明看得见,但却那么不真实。

“乔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停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如水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仍是淡淡的语气:“作为报答,我愿意帮你一下。”

“帮我?”乔墨轩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竟然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她的眼睛明明纯净无邪,但是在被她的目光紧锁住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

“帮我什么?”乔墨轩没来由地抗拒着,但就是无法从她紧追不舍的眼光中摆脱出来。

“你在害怕?”

“没有的事。”乔墨轩犟嘴说:“只不过你说要帮我,我觉得……”他那么多心烦意乱的事,光是失眠一项,都堪称顽疾,她想从哪里帮起?

“刚才你说你睡不着……”她话只说一半,定睛望着他。

“那又如何?”他都失眠一个多月了,医生说有轻微的抑郁症。莫非她还会治病?

“你已经失眠了一个多月了是不是?”徐曼侬正视着他,语声轻柔却充满力量:“除了昨天晚上好好睡了一个整觉外,你一直无法进入深睡眠。”

“是的,你怎么……”乔墨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是不是觉得这花好香?”徐曼侬却刻意忽略掉他吃惊的表情,突然跳转了话题。“除了这个香味以外,你还闻到了什么吗?”

乔墨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施了降头术的行尸走肉,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时他已经顺从地伸长了鼻子,狠狠地嗅了一气。

“好香的栀子花!”他陶醉似地说道,但很快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捂住了鼻子,嫌恶般地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

是什么臭味呢?一时间他也说不上来。其实,夹杂在这猛烈的花香中,这隐约的臭味几不可闻。只不过,他刚才用力地嗅了一气,却将这臭味给捕捉到了。

狐臭?体臭?腐尸臭?不确定。但是,都一样的让人恶心到将要吐出隔夜饭。

“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晕晕的?”徐曼侬仍是气定神闲的样子,轻声慢语。

“确实有一点晕。”而且,他还觉得,身上开始变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看来你是累了,想睡觉了。”

“是啊,好困啊!”乔墨轩果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也慢慢地闭了起来。

“那么,现在,听我口令!一!二!三!倒下!”

乔墨轩顿时感觉所有意识都自脑海中消亡,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他的身体便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

徐曼侬

徐曼侬紧跟着上前一步,正好接住他笔直倒下来的身体。

“嗖”地一下,停在她胳膊上的小猫相当知趣地跳了下去。乔墨轩个子高且体重超过她许多,徐曼侬以羸弱的肩头扛住他时身不由己地接连后退了几步。她赶紧伸出双手将他抱紧,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固定住。然而,他的脑袋仍是耷拉下来,稳稳地枕在她的肩膀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放了下来,以右手独力支撑着他的身体,然后,迅速转到他背后,让他整个身子仰靠在她肩膀上。她的左右手穿过他的两胁,将他的双臂架了起来,然后吃力地将他拖到了楼梯口。

她坐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修长的双腿并拢在一起,任由乔墨轩整个地歪在上面香梦沉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气一边温声吩咐:“土豆,去把我的枕头拿来。”

“喵呜”一声,刚才跳上她胳膊撒娇的小猫接收到指令,响应了一声,接着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上了楼梯顶处。下一秒,它复又出现在她面前,嘴里叼了一个蓝白条纹的枕头。

“土豆好乖!”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浅笑着夸奖了一句,这才伸手取了它嘴里的枕头。然后把枕头放在了楼梯口处,她用手托住乔墨轩的身子,将自己的双腿取了出来。乔墨轩的身子便瘫软在地上,脑袋便枕在支了枕头的楼梯上。

徐曼侬在他面前蹲下,长长的头发瞬间垂落下来,几乎要遮住她的视线。她暂时管不了那放多了,双手在他身上一番拍打,然后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夹。

她打开皮夹看了一眼,有一些硬卡和花花绿绿的钞票,她似乎有些失望,嘴巴瘪了下去,然后塞回了他的口袋。接着又仔细找了一番他身上其他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最后,失望地住了手。

怎么办?他身上竟然没有带通讯工具!她要怎么联系海珞呢?

一时间,她竟然陷入了苦恼之中。

那几只猫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各自安静地呆在一处,连呼吸时都尽力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她。

没过多会儿,她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站起身来,“咚咚咚”飞快地跑上了二楼。几只猫立即蹦了起来,一阵风般不约而同冲上了楼去。

房间内,昏黄的灯光下,徐曼侬手握一支秃了半截的铅笔,疾速地在未用完的半张草纸上写了一行字:“海珞,见字速来我家一趟!”

写好后,她将草纸卷了起来,绑在一只体形稍大的猫咪腿上,用拜托的语气对它说:“木瓜,你跑得最快,现在去一趟海珞姐姐家里,把这个纸条交给她,知道吗?记得一定要把海珞姐姐带过来,嗯?”

木瓜“喵呜”一声以示知晓,接着“咻”的一声,它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的目光一一从其他猫咪身上扫过,温情脉脉地说:“小曼、金银花、水仙、火龙果、土豆,姐姐对不起你们,今天没有抓到鱼给你们。不过,你们放心,等一下海珞姐姐来了,我会问她要很多很多鱼。你们看出来了吗?海珞姐姐看上乔先生了,我做一回坏人,给她制造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说,她会不会因为感激我而答应我的要求?”

“喵呜”之声不绝于耳,有的点头,一脸兴奋之色;也有的摇头,似乎对此事并不乐见。

“好了,你们都先去睡觉了,嗯?小曼,照顾好你的孩子们。我等海珞姐姐来了再睡。”她嫣然一笑,伸手在每只猫的头上都摸了摸。那些猫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喵呜”着响应了,便各自奔向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猫窝里。

徐曼侬关了灯,摸索着下了楼梯。

是美男啊

乔墨轩依然在呼呼大睡着。

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是个好人。这是她心里第一个想法。他以为她要自杀,不顾一切地冲到海里阻止她。他担心她路上不安全,所以默默地把她送回家。

二十六年来,他是第一个敢于向她靠近的人。他是第一个向她表示出关心的人。他是第一个,走进这间房子并且和她说了那么多话的人。

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曾经以为,她的一生就要在别人指指点点退避三舍中古井无波地度过;这两年来,她只能和自己养的这几只猫交流沟通,她怀疑自己已经丧失了正常的语言功能。

他的出现,是个大大的意外。

虽然短促,但这样的相逢,已足以令她欣喜若狂。

假如,假如他能和海珞结成伴侣,那么,她偶尔还可以再见到他的不是吗?到底是为了海珞吗?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小小私心?

这么好的人啊,海珞真是有福气。

他睡着的时候真像一个惹人怜爱的婴儿。她双手支在膝盖上,又用手托住了下巴,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光脚穿着一双浅色麻布材质的绅士鞋,配以同色系的长裤,益发显得双腿修长,估计怎么着也应该有一米八的身高吧。他的腿部,有半截裤子还是湿漉漉的,想来是之前他冲进海里的时候来不及卷裤腿造成的。

默默地凝视了半晌那被海水浸湿过的裤子,她的心中漾出一丝暖意。

视线从下往上游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与他一米八的个子显得不太相称,或许,他本来就还很年轻,年轻人才会有他这样好管闲事的热心肠。他的眉毛相当秀气,乌黑浓密,倒像是修饰过的一样。他有好看的双眼皮,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睛下方,就像两把小扇子,还微微上翘着。白净细致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散发着自然色泽的薄唇,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在她看来,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

他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呢?就好像画中的人物一样。

画?对啊!她猛然间站起身来,似是想起什么一样,“噌噌噌”再度飞奔上了楼。再下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练习本和刚刚用过的半枝铅笔。

接着,她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将练习本摊在膝头上,翻开其中空白的一页,右手握着铅笔对着他的脸部比划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在纸面上勾勒起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徐曼侬的素描已经草草完成。她举起本子,遥遥地对着乔墨轩的脸比对了一下。似乎有哪里让她不满意了,她将铅笔顶在脸颊上蹙眉思考了起来。

蓦然间,她的双眉舒展开来,脸上也渐渐漾开了笑。她重新将本子摊在膝头,捉笔再要勾画时,发现铅笔已经秃掉了。她懊恼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本子放在了桌子上。

正准备上楼取刨笔刀时,门外响起一阵悉索声,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喵呜”声。

是木瓜回来了啊!她冲出了门外。

月光下,木瓜眼中闪着哀凄的光芒,向着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喵呜”,这一声,充满无奈和愤恨。

“木瓜,发生什么事了?”她心中一沉,蹲下身来,伸手将它抱了起来。

“喵呜”“喵呜”,木瓜紧一声慢一声地叫着,如泣如诉,一副委屈哀怨的模样。

徐曼侬已经听懂了,它说它去了海珞家的院子,爬到了她卧室的窗台上,将睡梦中的海珞叫醒了。她不情不愿地看过了纸条,嘟哝了一句难听的话,便又关上灯睡去了。木瓜急了,一直不停地叫着,徐海珞怒了,抓了鸡毛掸子便往木瓜身上一通乱打。木瓜喵呜地惨叫一声仓惶逃窜,不小心从空中掉落下来。糟糕的是落地的时候不知道挂上了什么锐利的东西,它的一条腿上拉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木瓜!”徐曼侬惊呆地查看了一番它的受伤之处,只见伤口周围,鲜血浸湿了毛发,看上去恐怖狰狞。她感同身受,疼痛之感也在她的腿部蔓延开来。她用嘴轻轻地朝它的伤口处吹着,眼中眩然欲泣。“木瓜,都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没想周全。姐姐知道你很疼,你忍着点儿,我就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喵呜”,木瓜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臂,好像在安慰她不用太过担心。

她将木瓜贴在脸上亲了亲,说不出的心疼与怜惜。

转过身,她抱着木瓜准备往门外走去。侧眸间看到仍歪靠在楼梯口安睡的乔墨轩,不由皱了皱眉。

思索一番,她先将木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用先前相同的姿势将乔墨轩往房间里面费力地拖了进去。

受辱(一)

夜深露重。

云层悄悄飘移过来,将明亮的圆月涂上了朦胧的色彩。

一座三层楼的精致洋房被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严密地围了起来,围墙外面,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抱着一只恍惚睡去的猫咪焦急不已地摇晃着铁栅栏。紧接着,院内响起了犬吠之声,“汪汪汪”,声势惊人。

“死狗,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皮剥了吃肉!”

一只拖鞋从二楼粉红色窗帘的房间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河东狮吼。

“汪汪……”犬吠之声渐渐弱了下来。

“海珞!海珞你开开门!”徐曼侬左手将木瓜护在怀中,右手用力晃动着铁栅栏,语气中满是哀求之意。

无人应答。

“海珞!”

“叫什么叫啊?你叫魂啊?”粉红色窗帘被刷地拉开,一个臃肿的身影一脸不耐烦地冲她大动肝火:“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想吓死人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闲,只要睡醒了就有现成的饭吃啊?”

“海珞,我……”徐曼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眼中慢慢涌上湿意。

“谁在外面?”楼下的窗户亮起了灯,一个睡意惺忪的男人声音响起。

“叔叔,是我,曼侬!”徐曼侬陡然长了精神,兴奋地回答道。

“哦,曼侬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男人睡意消退不少,语气温和。

“她能有什么事?你好好给老娘睡你的觉!”一个女人凶巴巴地嚷嚷起来:“她哪次来不是净给人找事的?一个缺心少肺的白眼狼,给她吃给她穿,从来得不到她半点的好,只会拖累别人……”

“好了,你少说两句!”男人压低了声音不安地说。

“怎么了,我就说两句都不行啊?我哪里说错了吗?她就是十世恶人投胎的扫把星,谁跟她有牵连谁倒霉。这么多年了,我们再也怀不上孩子,姓徐的,你家要断香火了,你就不怨?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肖娘,肖娘,我错了,啊,回头你慢慢修理我。你身体不好,别这么劳神,赶快睡吧,啊?”男人连哄带劝,终于把那婆娘喋喋不休的声音给将息住了。

灯光骤然熄灭,天地间重又恢复一片祥和宁静。

徐曼侬紧咬着嘴唇,两粒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出来。她颓然地松了手,惶然无助地看着怀中偶尔呻吟两声的木瓜,挪动沉重的脚步往旁边而去,靠在院墙上,单薄的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

受辱(二)

鸡鸣之声已经响了两遍。天边露出一片鱼肚白。

洋房楼下的门从里面打开,狗棚里的黄毛狗立即站起来“汪汪”叫了两声。一个脸上略显浮肿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走了出来,她手里抱着一个米筛子,筛子里装了些许绿豆。想必是要绿豆中的砂粒筛干净,准备做绿豆汤或粥什么的。

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握着一把收菜专用的刀,和女人打了个招呼,便往院外而去。

“吱嘎”一声,铁栅栏从里面打开,中年男人只觉眼前一花,面前竟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脸倔强的徐曼侬。

“曼侬,你……”男人大吃一惊。她还没走啊?

“叔叔!”徐曼侬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一直在这里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唉呀,这孩子!”男人到底有些不忍,伸手抓住了她裸露的胳膊。她的胳膊凉丝丝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来,先进来,进来再说!”

“老公,谁在外面啊?”筛选绿豆的女人好奇地走到院门前。在视线刚一触及徐曼侬时,她急忙伸手捂住了鼻子,对男人怒意勃发:“你要死啦,你是想把我们家都熏成粪坑吗?徐立生,你碰过她的手,要洗过一百次,三天内都不许拿筷子吃饭,更不准碰我!”

说罢,气冲冲地返回了房间之内。

男人讪讪地松开了抓住徐曼侬胳膊的手,脸上很是尴尬:“那我们就在这里说吧,曼侬,你有什么事找海珞?”

“叔叔,木瓜的脚受伤了,我想请您带它去看兽医。”徐曼侬勉强地笑着,充满期冀地望着男人。

“曼侬,叔叔这会儿没空。”男人推着她迅速躲至院墙外面,伸手在身上使劲掏啊掏,最后摸出一张皱巴巴汗津津的十元钱,递到她面前,既是无奈又觉抱歉地说:“叔叔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你先……你先去买几条鱼给木瓜吃吧。猫有九条命呢,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

“叔叔,不能这样……说好的表演结束会送我们几条鱼的,为什么没有?叔叔,木瓜的伤恐怕很严重……”徐曼侬没有伸手接钱,脸上是坚毅的表情,语声渐渐哽咽起来。

“你个要死的还不去?等一下收菜的车都走啦,你自己把菜拉到市里去卖啊?”院子里,女人凶悍的声音再度响起。

“对不起啊,曼侬!”男人狠了狠心,将钱往徐曼侬手中使劲一塞,然后步履匆匆地跑了开去。

院中的女人手中握了两柱香,在院内四处念念有词地拜拜,然后来到门口,对着徐曼侬一阵挥舞,一脸嫌恶:“坏的不灵好的灵,赶走千年扫把星!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香上的火头差点戳到徐曼侬的胳膊,她赶紧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啪”的一声,院门被重重地关上。

徐曼侬捏着纸币的手紧了又紧,虽然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难过呢?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讨厌她?她那么尽力地想要做一个好孩子,对叔叔一家言听计从,但到头来她仍然得不到哪怕一丁点儿的认可。

难道,真的只有结束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怀中的木瓜“喵呜”了一声,接着是一声肚子咕噜声。木瓜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乞求般地望着徐曼侬。

眼中又漫生出该死的泪意,徐曼侬暗骂一声自己没用,死命地忍了忍,终归是将泪意逼了回去。她向木瓜展颜一笑,哄慰般地说:“木瓜乖,姐姐去给木瓜买鱼,好不好?”

又是一声了然的“喵呜”声,木瓜欢快地摇了摇尾巴,似乎连腿上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

受辱(三)

徐曼侬抱着木瓜往非开发区的海岸去。多年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带她一起去过。

那里是各类海货交易的码头。

大清早的,码头边上便停泊着满载而归的捕捞船,一桶桶活蹦乱跳的鱼虾贝螺从船上卸下来,摆放在岸上,等待着十几路大经销商的挑选及议价。

徐曼侬在离码头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这时候,交易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大部分的海货已经找好买主,新鲜而品种丰富的海产品被一一装车码齐,准备开往市区,进入各大超市、饭店及集贸市场。

当一辆辆卡车呼啸着离开后,码头上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散场了。

“喵呜”一声,空气中四下弥漫的鱼腥气刺激到木瓜的鼻腔了,它兴奋地叫了起来,不时用爪子挠着徐曼侬。

这时,码头上还只剩下一家的东西没有收整完。他们的水盆里还有留下来准备自己做菜的鱼和没有卖掉的死鱼。

“你好,我想买鱼。”

徐曼侬感觉到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着。她已经近十年没有单独和人打交道了。她为自己构筑了一层又一层的心理建设,又深呼吸了十数遍,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跑到那家人的水盆面前。

正弯腰低头拾掇工具的中年妇女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疑惑地抬起头,脸上堆出习惯性的职业笑容,操着一口洋泾帮(意为带上海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侬(你)要买鱼啊?侬来得太晚了,现在只有两条鲳鱼了,还有几条小黄鱼,不过是死的。侬要伐?算侬便宜点。”

“我这里有十块钱,可以买几条?”她结巴着,心里紧张得仿佛上战场一般。她的小婶婶肖娘是外来媳,所以徐家一直都只讲普通话的。这么多年来,她竟是连最初的方言都不记得了。

“啊哟,你要是买鲳鱼就只能买一条,小黄鱼可以给你三条,不过是死的。你选哪个?”妇女听她讲的是普通话,料想她是外来的,便索性也操起了普通话。

“我要多的。”死的就死的吧,三条哎。徐曼侬见她并不排斥自己,陡觉勇气倍增,说话时声音也清亮了起来,脸上还淡淡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哦,你等等啊,我给你装装好。”妇女眉开眼笑起来,四处寻找可以打包的塑料袋。

“老婆,老婆,别理她!”从船上跑下来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老远地就冲着那妇女叫嚷了起来。妇女还没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迅速地跑到她身边,劈手夺过了她刚刚找出来的塑料袋,同时拉着她的手远远地退了开去。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徐春生的女儿……”男人气喘吁吁地向那妇女训话道:“你才嫁过来没几年,所以还没见过她。喂,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你还不快走?”

男人教训完那女人,转头对徐曼侬拉下脸来。

“我只是想……买鱼……”徐曼侬嗫嚅着,刚刚树立起的信心与勇气立即一溃千里。

“卖完了卖完了,没鱼可卖了,你走吧!”男人仍是剑拔弩张的语气。

“那就卖给我一条鱼就好了,只要一条就成!”徐曼侬把十块钱摊在手心递了过去,战战兢兢地望着那男人。

“谁稀罕你的钱啊?都跟你说了没鱼了卖完了,你听不懂啊?”男人不耐烦起来,几乎是咆哮出声。

徐曼侬吓了一跳,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对面的男人也谨慎地看着她,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啪”!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间响起,却是水盆中的一条鲳鱼跃出水面,跳出了水盆,这时在沙滩上挣扎喘息不已。

“咻”地一声,木瓜再也按捺不住,迅若惊雷般从她怀中跳出,也不顾腿上的伤痛,着地之后竟是直奔那条鲳鱼而去。

“喂,你这只死猫!”男人正准备上前将跳出来的鲳鱼救回水里,却不料木瓜抢先奔了过去,竟是一口叼住了鱼儿,接着便一跛一跛地往远处奔了开去。

男人立即撒开腿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骂,怒气冲天。

木瓜终究是受了伤,这会儿能跑得多快?不过两分钟的功夫,男人已经追上了它,抬起一只脚,不由分说地便向木瓜身上踢了过去。

“喵呜”,木瓜身上吃痛,嘴巴一张,鲳鱼掉了下去,不过鱼已经停止了呼吸。男人见状怒意更炽,抬脚对着木瓜又是一顿狂踢。

“喵!喵!喵!”木瓜一边躲一边凄惨地叫着,男人有好几次踢到它受伤的腿骨,疼痛之感顿时来势汹汹。

“先生,求求你不要再踢了!”徐曼侬见状不对早就跟着追了上去,木瓜的惨叫声生生地撕扯着她的心。她纵身一跃,整个身子将木瓜牢牢地护着,抬头乞求般地看着那人,将手中的十块钱扔到了他脚下:“我把钱给你,赔你的鱼钱!我的木瓜受了伤,求求你,饶了它吧!”

“真倒霉!果然遇到你就没好事!”男人悻悻地住了脚,他伸手掩住鼻子,没好气地说:“以后千万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了。”徐曼侬眼中飘过一层轻雾,她颤栗着声音回答。

男人弯腰一把拾起那条没了生气的鲳鱼,一使劲,远远地朝海里面扔了过去,好像这样做才能解气一样。

“木瓜,木瓜你怎么样?”

等那男人走远以后,徐曼侬这才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木瓜,焦急地问道。

“喵……呜”!“喵……呜”!木瓜状态不佳地回应了她一两声,它看上去完全蔫了。

“木瓜,你疼吗?哪儿疼?”徐曼侬不由得心中慌乱起来,伸手在它身上抓摸了一遍。而木瓜呢,在她的触碰之下频频退缩躲避不已。

“喵……”“喵……”木瓜凄凄哀哀地叫着,两只爪子轻轻地挠着她的手心,双眼中似乎还噙着隐隐的泪花。

她知道,它现在疼得厉害。它本来就受了伤,刚才那人的粗暴举动对它无异于雪上加霜。

“木瓜乖,姐姐带你去看医生!姐姐一定会让你快快好起来的!”徐曼侬一颗心变得沉甸甸的,她赶紧直起身来,低头对怀中的猫咪承诺般地说道。

醒来

耳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不识趣地扰人清梦。乔墨轩不满地嘟哝了一声,朝右边翻了个身。只听得“怦”的一声,他的额头撞到墙壁上了。

他怎么这么倒霉,这样也能撞到头?

墙壁?!乔墨轩大脑开始了高速运转。酒店的床摆放的位置,是将床头紧靠着墙壁的,他再怎么翻身,也不至于撞到墙壁啊。

瞬间,昨夜的一幕幕如潮水般蜂涌而至,他浑身一个激灵,双眼立即警惕地睁了开来。

触目可及的,是低矮且烟痕斑驳的天花板,他觉得身体有些僵硬,双腿竟然也微微地有些发麻。转眸一看,他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炉灶前的草堆上。

什么人呐这是?乔墨轩不免忿忿起来。他好心好意地护送她回家,她居然对他耍花招,把他弄昏了丢在厨房过夜。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双腿,深呼吸了口气,用力地跳了起来。哦,腰好酸。虽然垫了一堆草,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地板的坚硬。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啥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再落魄,也不至于沦落到睡人家厨房的草堆啊!

一阵浓烈的栀子花香飘了过来,乔墨轩立即伸手捂住了口鼻。昨晚,徐曼侬就是让他闻这该死的花香然后他昏迷的,难道这花里有什么古怪不成?

还有,她将他弄昏,意图何在?

乔墨轩赶紧动手翻找皮夹,打开看时,见里面的银行卡和现金都完好无损,他微微松了口气。不是为财,那又是为何?乔墨轩纳闷了。

“作为报答,我愿意帮你一下。”这是昨晚她对他说的话。

“你已经失眠了一个多月了是不是?……除了昨天晚上好好睡了一个整觉外,你一直无法进入深睡眠。”

她如何得知他的近况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乔墨轩脑海中的谜团越来越多。不过从现在看来,她对他并没有恶意,似乎确如她所说那样的,她帮助他睡个好觉。可不是吗?他现在确实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假如不是在草堆上过夜的话,他或许会觉得更舒服。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是安全的,那他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徐曼侬,将他心中的谜团一一解开。

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有一道门通向外面,这时天已经大亮,有光线从那扇门里透进来。他走出了门口,看到了熟悉的屋子结构。桌子、黑木耳、花架,原来,昨天他所看到的那扇门所通到的地方,便是厨房。

外面的门没关,花架上的栀子花依然馥郁芬芳熏人欲醉。乔墨轩不敢靠花架太近,并且一直用手捂着鼻子。

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一个练习本样的东西不停地上下翻动着。乔墨轩好奇地走上前,伸手镇住了最上面那一页。然后,他怔住了。

那是一副素描,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并不妨碍他认出来那个人正是他自己。是徐曼侬画的吗?没想到她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呢(他曾偏执地认为,乡下的女子都是比较粗鄙浅薄的)。

突然间,他的心情变得雀跃起来——她给他作画呢。

“徐小姐!”他看向楼梯处,仰起脖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轰隆隆”一通巨响,不消片刻,从楼梯上鱼贯飞奔下来几只猫,正是昨晚他所见到的那几只。

“小家伙,你们好啊!”乔墨轩浅浅一笑,友善地向那几只猫打呼。

几只猫用好奇的防备的各式眼光打量着他,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猫领先站在了前面,将其余四只掩护在身后,神情倨傲地盯着他。

“金木水火土,我没记错吧?”乔墨轩一手捂着鼻子抗拒着时不时飘过来的栀子花香,尽量温和地和那几只猫沟通着。不过,他怎么觉得其中一只猫体型比其他四只大了很多,他昨天见到的五只猫体态大小差别并没有很大呀。

“请问,你们的主人徐曼侬在不在?”他客气地问向那几只猫。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主他是客,而且,这里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古怪,他还是小心点好。

“喵喵!”几只猫同时叫出声来,并且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乔墨轩还是有点吃惊的。貌似这几只猫能听懂他说的话。

“那她去哪里了?”他又试探着问。

“喵喵喵!”仍然是一齐发声一齐摇头。

“那徐海珞呢?她在不在?”他不死心地接着问。徐海珞比较爽朗一些,想打听什么估计从她那里还来得快些。

“喵!”那几只猫竟有致一同地目露凶光,朝他一番龇牙咧嘴,极度恶劣地叫嚣起来。

乔墨轩吓了一大跳。这是什么意思?

“徐小姐!徐小姐!”畜牲到底是畜牲,你始终没办法与它正常沟通。乔墨轩也放弃了从它们身上寻求答案的念头,索性直接高声呼叫起来。

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那几只猫也含怨以对。看来,他不太受欢迎啊。否则他也不会被扔在草堆上就了事的。

好在他也并没有什么损失,还是速速离开这里吧。不管那个女子身上有着什么古怪,从此以后他们是再也不会有所交集的了,关他什么事呢?

“徐小姐,我走了!”他仍是客气地向楼顶的方向道了别,接着又无奈地看了众猫们一眼,促狭地笑说道:“各位,我走了,不用送了啊!”

“喵呜!”众猫们齐刷刷地怪叫一声,那感觉好像是在说:“走得好!”

乔墨轩已经不打算再去和它们一般见识了,转过身,视线重新停留在桌上的练习本上,仿佛想要将那个本子看穿一样。这恐怕应该是徐海珞画的吧?徐曼侬?他摇摇头,否定了之前的想法。

抬腿,迈步,跨出门口。

昨晚光线不甚清楚,况且他的注意力又一直放在徐曼侬身上,所以他对这周边的环境并没什么概念。这时他走出来,看见房子周围绿油油的一片,亭亭如盖的叶子下面隐约露出一个个泛着金黄色泽的南瓜,从门口延伸出去的羊肠小路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车前草。往开阔处看出去,到处都是种满庄稼的田地,唯独这间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这里,显得那么的突兀与荒凉。

关于徐曼侬

“喂,侬是啥人?”当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曾留宿过一晚的房屋时,耳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质疑的问话来。

他扭头朝发声处看去,却是不远处的一块田土中,一个正在锄地的中年男人满面狐疑地盯着他。

“哦,我是……”一时间,乔墨轩愣住了。他是什么人呢?“我是徐小姐的朋友。”无可奈何,他只好先敷衍一下了。

“徐家丫头还有朋友?我还是第一回看见。”男人来了兴致,居然一把扔掉了锄头,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庄稼,迅速靠近他的身边,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颇为赞许地说:“小伙子,你是从城里来的吧?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卖相嘎好(意即长相佳)!没想到徐曼侬还有这么洋气的朋友啊,看来你是个好人呢。”

“这是什么意思?”本来想三言两语将这人打发掉后离开的乔墨轩顿生疑窦。

“唉哟你还害臊了啊?”男人大约以为他在装腔作势,不由得打趣了他一番,接着神秘兮兮地说:“徐曼侬的老爸犯了抢劫加强奸罪,不过政府都为他平反了,说这是冤案。只不过因为在曼侬出生的当天他老爸被抓起来了,枪决得又太快了,五天后就行了刑。她老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生下她后没几天就神经失常了,后来跳了海。没过几年,她爷爷也突发脑溢血死了。她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扫把星了。唉,也真是够可怜的。跟她奶奶相依为命了十年,奶奶也走了。在叔叔家生活了十年,当牛做马的,后来曼侬家的地被政府征用了,得了一笔补偿款,他叔叔家用这钱另外盖了个房子,把她一个女孩子留在原来的房子里。她叔叔是出了名的‘气管炎’,连给她买双鞋子的钱都拿不出来……谁看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说是碰到她会倒大霉的。其实,这些流言蜚语,我是不相信的。我猜你也是不相信的吧?不然你怎么会和她做朋友的?”

乔墨轩真是说不出来现在的心情。这个男人的话语令他无比震惊。父亲冤死,母亲猝亡,爷爷与奶奶相继辞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疼爱她的人,在异样的眼光中,在处处碰壁的环境下,她是怎样活下去的?

难怪昨天晚上,她会对他说那样的话。难怪她总是一脸冷冰冰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似的。难怪她年纪轻轻,却仿佛饱经沧桑,心境苍老……

该要有一颗多么强壮的心脏,才能承担种种恶言的中伤?该要有多么坚毅的力量,才能支撑她勇敢地面对世俗的偏见存活至今?

悲伤与怜悯之情渐渐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乔墨轩面色凝重地望着被藤蔓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房屋,感觉就像徐曼侬一样,被牵强的流言紧紧束缚起来,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喂,你是刚来还是准备要走?”男人见乔墨轩再不搭话,也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停了半晌,他重新提了个问题:“你如果是刚来,那就多陪她一下。如果是准备要走,那你以后要经常来看她啊。我是看着曼侬长大的,她小时候真是乖巧可爱得不得了……”

“那你怎么不把她接回家里,把她当女儿一样照顾?”乔墨轩不知道哪里冒出一股怒意,语气尖锐地问。

“呃……我……我那是……”男人被乔墨轩突然一喝问,脸上变得尴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家那位……她……”

乔墨轩咄咄逼人地盯着他,男人颇感不自在起来,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唉呀,净跟你说话来了,我要趁着现在太阳还不是很晒要把地里的草都锄掉呢。看我……”一边说着,他已经沿来时路小跑着回到他劳作的田土中,重新拾了锄头认真地干起活来。

乔墨轩心中的忿忿之气未平,目光仍在那人身上纠缠许久。不过,他在外面流落了一夜,不知道酒店的人有没有到处在找他。眼见日头越升越高,他不能似乎也没有理由在这里耽搁下去了。徐曼侬纵然不幸,但,除了抱以同情之心以外,他亦无计可施。

但愿,你的苦难能早日结束,未来的日子里,你都能生活在幸福之中。

他望着二楼的方向,为徐曼侬默默许下祝福。

追尾事件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老远的便有人迎了上来。果然,酒店里都快翻天了。车库里他的车没有开动过的痕迹,房间里行李安好,昨夜前台小姐见他出去后一直没看到他回来,报告了上面的领导。然后,酒店几乎乱作一团,出动好几路人马在周围寻找。要是他再不出现的话,恐怕都要打报警电话了。

乔墨轩向他们道了歉,随便编了个谎言交代了昨晚的去向。然后回房间洗漱后收拾行李,还了房卡,开车往市区而去。

他出来有两天了。不管他的失眠症能否好转,他都不想再花费时间精力在这上面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呢。

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将手机打开。刚刚连接到信号,短信铃声便顿时响个不停。有些是未接来电留下的短信提示,也有转接到语音信箱的。

大致瞟了两眼,乔白川手机来电一次,郑郁手机一次,还有些朋友及客户的电话。

切换到车载模式,戴上耳机,先接听了郑郁的留言:“乔大哥,今天爸爸对外界有了一点反应,我高兴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乔大哥,你要赶快好起来,看到你僬悴的样子我好难过。爸爸已经倒下了,你可不能再倒下啊。希望你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醒来,而你的身体也像以前一样健健康康的。”

又按了下一条留言,是大哥乔白川的声音:“墨轩,情况有所好转吗?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还记得晶彩珠宝的韩董吗?他的掌上明珠……”

突然间“怦”地一声巨响,紧跟着整辆车都猛地向前颠簸了一下,他也由于惯性作用而猛地身体前倾,若不是绑着安全带,只怕要弹撞到挡风玻璃上去了。同时,耳机也“咻”地弹飞出去,掉到了车厢地板上,他没能听到留言中的后半部分——

“……韩飞诗刚从英国回来,昨天一起吃了饭。韩飞诗,不知道你还有没印象,你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她现在变得更加漂亮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爸爸兴之所至,说想让她做乔家的媳妇,咳,爸的意思本来是说我。不过飞诗好像误会了,而且她又骄傲得不得了,说要先考察考察我们再决定选哪一个。墨轩,你现在正是非常时期,要尽快从困境中走出来,飞诗是你最后的贵人。如果见到她,要好好表现哟!”

乔墨轩惊魂未定,掌控住方向盘,迅速地踩下了刹车。接着他迅速朝倒后镜瞥了一眼,发现后面有一辆黑色路虎紧贴在他的宝马尾部。

到底会不会开车啊?一股怒火“噌”地窜到他心间,乔墨轩脸上勃然作色,待车一停稳,他立即解开安全带下车,并重重地甩上车门。

察看了一下车子尾部,发现爱车受伤不轻,保险杠从中断裂,车灯玻璃碎片落了一地。。更加冲天的怒意汹汹地自他胸腔之中冒出来,乔墨轩来不及从挡风玻璃往里面看肇事者的模样,快步来到路虎的驾驶室一边,重重地敲响了厚实的车窗玻璃。

车窗被缓缓摇下,优雅万千的女司机慢条斯理地摘下琥珀色的太阳眼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她居然就是他昨天见过的美人韩小姐!

SHIT!乔墨轩禁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他就知道,这个丫头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但是,她怎么偏偏就跟他杠上了呢?

“韩小姐,”乔墨轩尽量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对她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啊,抱歉!”韩小姐老神在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在英国都是左边行驶的,驾驶室在右边,我一时间还没习惯。”

什么态度?

“那么,因为阁下一时的‘没习惯’而造成的后果,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呢?”乔墨轩眼中火焰簇簇,但却仍是极力克制着。

“哦,你问我啊?”韩小姐吃吃地笑了起来:“怎么办呢,我又不会修车。”

真是够了!乔墨轩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将手往她面前一伸,命令道:“名片给我!”

“怎么办呢,我还没有名片呢。”韩小姐扑闪着双眼,一只手还轻托香腮,樱唇轻启,嗲声嗲气地说。

“手机呢?”乔墨轩简直快要气炸了,此时再顾不得什么风度不风度的,凶巴巴地冲她吼了起来:“把你手机给我!”

韩小姐被吓了好大一跳,扁了扁嘴,从包包里摸出一支Dior新推出来的奢华手机,狐疑地递给他。

乔墨轩粗鲁地接了过来,拨通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将闪闪发亮的Dior手机还给她:“等车子修理好后我会再联系你,让车行把帐单邮寄给你!”

“哎,还是打电话给拖车公司,让他们来帮忙吧!你坐我的车好了!”韩小姐接过手机,脸上并没有不愉快的神色,反而兴致勃勃地说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乔墨轩不无讽刺地说道:“不过,我还想再多活两年!”

语毕,他再不跟她纠缠,迅速回到自己的车里,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轰”地一声,车子仍不失矫健地朝前迅速飞驰而去。

韩小姐翻开蓝宝石水晶作饰的手机盖,找到“已拨电话”一拦,将第一个号码编辑成“乔墨轩”,然后,“啪”的一声,姿态潇洒地合上了盖子。

乔墨轩,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也有气极败坏的时候么?

豁出去了

徐曼侬抱着木瓜,沿着海边公路往海湾镇而去。

她好几年没有去过镇上了,这两年周边发展迅速,原来的印象完全模糊,她站在公路边上,前方一片茫然。

七月的日头出来得早,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反正那一轮流火般的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天边,耀得大地一片白花花的。

徐曼侬感到又渴又累。

从海边一路飞奔过来,小腿已经泛酸,而她的脚底也生疼生疼的。怀中的木瓜一开始还偶尔叫两声,现在则完全没了声音,它也乏了吧?

沿着看不到头的公路一路向前。

她不知道她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偶尔有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按着铃自她面前开过,也有四轮的货车或小轿车呼啸而过,惊起的风与沙掀动她的长发,凌乱地飘扬着。

她第N次吞咽了一下口水,瘦弱的身影沿着公路边沿踽踽独行。

“叭叭叭”!一串刺耳的喇叭声骤然间响起。徐曼侬停下脚步,回头循声望去,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冲她凶喊:“一大早就想找死啊!”

徐曼侬吓了一跳,原来她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公路中间了。惶恐中,她赶紧往路边挪了挪步子。

车子扬起一地风沙绝尘而去。

徐曼侬怔怔地望着那辆车远去,心里不由想道,要是能坐上这样的车,转眼就能到动物医院了吧?木瓜的伤就可以马上得到救治了。她也不用再在这里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地如无头苍蝇般乱走了。

主意打定,她便索性停了下来,向过往的车辆招手。

这里是乡下,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偶尔有车辆过来,对她的手势也置之不理。

徐曼侬这下发了狠,心一横,干脆站在路中央,拦住了过往车辆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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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有麻烦了

乔墨轩开着车行驶往市区方向的唯一一条公路上。距离刚才不愉快的事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公路边上,正有三三两两的人众在围观什么,将本来就不甚宽敞的公路变得更加拥挤。他只得放慢速度按喇叭示警,然后慢慢地挪动出去。

围观的群众听到声音,纷纷回头来看。与此同时,他也抬头往那边看了过去。只见两个身穿制服的巡警一边伸手捂着鼻子,一边粗暴地押解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往停在不远处的巡逻车而去。女子一面挣扎着,一只手极力护着怀中的什么东西。她稍一不合作,一名警员便动手使劲扯了一下她的头发,她不得不往后仰起头来。

等到围观者让出路来,乔墨轩立即踩足油门,将宝马“轰”的一声开了出去。无意间,从倒后镜中,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是被迫仰起头来的,因为有人扯了一下她长长的头发。她并没有呼痛,也没有咆哮,只是逆来顺受地承受着。

乔墨轩看到她的时候,其实只有一瞬间。而且他的车子已经风一般呼啸着开出去了老远。但是,就是这么一瞬间,也许只有零点零几秒的时间,他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口中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徐曼侬!”

这么一来,踩着油门的脚立即收了回来,动作反应快过头脑意识,右脚几乎是马上便踩在了刹车上。

“吱”的一声,车子猛然间在公路中间停了下来。紧接着“怦”的一声巨响,乔墨轩随着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番,车子被迫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

“喂,你这人怎么搞的?你会不会开车啊?”

追尾的车辆也停了下来,车主惊怒交加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稍稍查看了一下车子损坏情况,便冲着乔墨轩骂骂咧咧起来。

乔墨轩赶紧下车陪了个不是,并留下了名片给那位车主,说修理费他会负责。那人这才罢了休,还严厉地警告了他两句。乔墨轩叹了口气,上车点火,将车引向路边停好。

难道传言是真的?只要碰到徐曼侬,就会发生倒霉的事?

乔墨轩从车上下来,顾不上看他的爱车又遭受了什么重创,眼见徐曼侬就要被那两名警员带上车了,他心急如焚地朝那边冲了过去。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那么可怜的一个女孩子,实在不忍心还有其他不幸追加到她身上。说她有精神病?他不信。他昨天那么近距离的和她说话,她还给他画素描。虽然她身上有他尚未解开的谜团,但,他敢打赌她绝对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女孩子。

“警察先生,请等一下!”

老远的,乔墨轩便向那边扬声喊话。

那两名警员闻声停住了脚步,两人的手仍紧紧罩在鼻子边沿处,疑惑地看向乔墨轩。徐曼侬也调转头来,看见他的时候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淡然疏离的神色。

“曼侬,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处在找你?”还不及靠近徐曼侬,乔墨轩便气喘吁吁地数落起她来。

徐曼侬表情极淡的脸上迅速地变幻出惊疑之色,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一)

“你认识她?”警员甲问他。

“是的!”乔墨轩无比肯定地回答道。

“你是什么人?可以看一下证件吗?”

“没问题,警官!”乔墨轩极度合作地从身上摸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了自己

“她是你什么人?”警员甲伸手接过他的证件。仔细地查看并作了登记后,他将证件还给乔墨轩,但神情间对乔墨轩仍然有些生疑的样子。

“她是我的朋友徐曼侬。昨晚我们有举行一个搞怪化妆舞会,曼侬是故意把自己化妆成这样子的。”乔墨轩面不改色地解释说:“因为我们没有把她评为最佳化妆能手,她赌气跑了出去,我到现在才找到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闯了什么祸,给二位警官造成什么麻烦了吗?”

警员甲和警员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研判似地打量了乔墨轩一番,又转头打量了徐曼侬一番。乔墨轩趁那两人不留意,向徐曼侬挤了挤眼睛,暗示她不要露出马脚。徐曼侬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

“小姐,你认识他吗?”警员甲向徐曼侬发问道。

徐曼侬充耳不闻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乔先生,你来得正好。”警员甲已经放弃和她沟通了,直接转向乔墨轩,说:“你的朋友在交通要道上强行拦下过往车辆,不顾车主的反对,死活要上别人的车。她严重地了扰乱正常的交通秩序,导致这条公路上的交通陷入拥堵状况,问她什么她一个字都不肯说,我们正准备带她回派出所作详细的笔录。你既然是她的朋友,希望你能配合协助我们一下。”警员乙说。

“两位辛苦了。”乔墨轩客气有礼地说:“因为我朋友行事鲁莽,给他人的出行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她性格比较孤僻,不喜和陌生人说话。不过我会试着让她说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谢谢乔先生的理解与配合。”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两名警员在这里折腾了半天,已经觉得又热又渴起来。警员甲迅速摸出记录纸和笔,一副希望速战速决的模样:“她叫什么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因为什么原因迫使她一定要截住别人的车辆……”

啊,这下怎么办,要穿帮了!他对她没有熟到对她知根知底吧?

“请等等,警察先生!”乔墨轩带着示好的笑打断了那人机关枪般的问话:“两位,天这么热,我看,不如我和我朋友跟两位一起回派出所再慢慢作笔录吧?因为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拦截别人的车辆,我还要跟她在言语上沟通一下,说明原由。”

“这样啊,那好吧,就请你和你的朋友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尽快把这个案子了结了。你朋友事出有因,又是初犯,只要认错态度良好,交了处罚金就可以走了。”正准备作记录的人听他这么说,赶紧收了纸笔,快人快语。

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钱”字么?乔墨轩听话听音,明白这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啊,我差点忘了,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还得去银行取。”乔墨轩便趁势说:“还要麻烦两位带个路,我要先去一下银行。”

警员甲便给警员乙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松开了押解着徐曼侬的手。他又向乔墨轩点了点头,客气地对乔墨轩说:“那就委屈乔先生和徐小姐坐我们的摩托车走一趟了。”

“不敢麻烦两位,”乔墨轩也一团和气,向那两人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说:“如果两位相信我的话,就让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就行了。”

“好!”警员甲点头表示同意,推着警员乙上了巡逻摩托车。接着“轰”的一声,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往乔墨轩停在路边的宝马方向开了过去。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二)

徐曼侬本来只是垂首看着自己怀中的猫咪,爱怜且心疼地抚摸着它的,这时听到他们结束了谈话,她慢慢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乔墨轩。

“乔先生,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这一切本来就与你无关。”她语气仍是淡淡的,对他的所作所为,似乎还有些不能理解。

“确实有点自找麻烦。”乔墨轩知道她性子冷淡,对这样近乎说风凉话的态度倒也不往心里去,他自我调侃般地说:“可能我就是这种爱自找麻烦的人,不然昨晚也不会自作聪明地想要救你到最后糊里糊涂被人弄昏了。”

她默默地注视着他,脸上并没有尴尬的神色。他也毫不退缩地凝视着她,对这个可怜的柔弱无依到有些自暴自弃的女孩子充满了惋惜之情。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徐曼侬脸上的表情有了波动,她主动移开了眼睛,语声中有痛楚兼自嘲的情绪:“我是个不幸的人,遇到我会很倒霉的,你不害怕吗?”

“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也是个倒霉透顶的人。”乔墨轩不无揶揄地说:“搞不好我遇到你以后,就负负得正了呢。”

“乔先生……”徐曼侬抬眼看他,恍似还叹了口气,眼中有粼粼的波光隐约闪动。。

“我们先上车,等把这些破事儿处理好,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乔墨轩温声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抓住了她骨瘦如柴的左手手臂。

就在他触碰到她的瞬间,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左手,紧紧地和自己的右手抱在一起,护住了怀中的猫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乔墨轩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收回冲动的手,歉然地对她说:“徐小姐,我失礼了!请跟我上车吧!”

乔墨轩交代完,转身便往公路前方走去。

“乔先生,请不要误会!”徐曼侬当然没有忽略掉乔墨轩脸上的神情变化,这会儿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乔墨轩后面,同时着急地解释着:“我身上又脏又臭,怕把你的手弄脏了。而且,他们都说,只要碰到我身体的任何一部分,这个人就会倒八辈子霉的。我刚才故意惹恼那两个人,让他们对我动手动脚,只是希望给他们找点晦气而已。可是,你不一样……”

本来有点儿生闷气的乔墨轩听到徐曼侬的话语后,心中的阴霾霎时烟消云散。他何曾不知道她身上又脏又臭,刚才他见那两个警员用手捂着鼻子就觉得不对劲了,等他靠近她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了。这个味道,和昨天晚上他昏迷之前闻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其实他当时也反胃得想一吐为快,但他在情急之中谎称是她的朋友,为了使人信服,他不得不极力忍住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尽力地和那两名警员周旋。

就好像一个人刚刚走进公共厕所的时候,他可能会被里面难闻的味道熏得头昏胸闷胃抽筋。但是,五分钟以后,他会渐渐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十分钟以后,他已经能正常地呼吸了。半个小时以后,丝毫也不觉得里面的空气与他的身体有任何的抵触。

乔墨轩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靠近徐曼侬久了,他已经不像乍一接触到她时的那么恶心反胃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即使他觉得恶心反胃,也不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了。

刚才,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在他看来,这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子这时最需要的就是善意的一双援手。他还满心以为,她会感激他的。谁成想,人家竟然如遭非礼般地退避三舍!

就算他乔墨轩再有风度,再有容人的雅量,这时也难免要上火了。这就是典型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嘛!

不过,听她这么一番婉言解释,乔墨轩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什么时候这么武断了,胡乱臆测别人的想法?她哪里是无情,哪里是厌恶他呢?她是切切实实地为他着想呢。

“好了,我知道了。”乔墨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她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办正事要紧,我们要统一一下口径。来,我们上车后再说。”看到她怀中饱受荼毒而毛发凌乱精神萎靡的木瓜,多嘴问了一句:“它怎么了?”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三)

“它受伤了。”徐曼侬难过起来,看着他时眼中猛然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忘形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乔先生,你行行好,救救我的木瓜,嗯?只要你愿意救它,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你不是失眠吗?我可以帮你,嗯?嗯?”

她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抓着他手臂的左手传递着巨大的力量。她的心情如此渴切,可见她对于怀中的猫咪怀着多么深厚的感情。毕竟,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为亲近的动物,也不过就是那几只猫而已。若非如此,像她性子那么冷淡超然物外般的人,又怎会不顾危险地贸然去拦陌生人的车,此刻还对他这么低声下气?

“好!”乔墨轩朗声答应着,动情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信誓旦旦地说:“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先带我们去一趟宠物医院,把木瓜交给医生处理以后,我们再去派出所结案。”

“我们”两个字让徐曼侬心中一动,仿佛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过一缕春风,霎时千里冰封的世界里一片春暖花开姹紫嫣红。

“乔先生!”徐曼侬低低地喊了一声。这是她在接触到乔墨轩后最富有感情的一声话语。连乔墨轩听到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一会儿到了派出所,你可不能再称呼我‘乔先生’了,我们现在可是临时的朋友关系呢。可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啊!”乔墨轩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的手,故作轻松地说着,重新转身往前走去。

徐曼侬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向前走去。

乔墨轩打开右边车门,将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亲自取了安全带为她扣上。她有些别扭起来,深感难为情地说:“乔先生,这不合适。我会把你的车弄脏的。”

“你想太多了,这车就算你不坐,时间久了它也会沾上灰尘什么的变脏的。”乔墨轩冲她笑了笑,回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两边的车窗都是全部打开的,风从两端吹过来,又吹过去,虽然外面阳光刺眼,温度已经渐渐升了上来,但车中却并不觉得闷热。

一开始,徐曼侬既感不安又觉得新奇。她只是小时候坐过又大又长的公交车,许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早已变得陌生。这时坐在宽敞舒适的豪华轿车里,领略着宝马风驰电掣般的感觉,脸上渐渐流露出孩子得到玩具般的开心之意来。

她坐在座椅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细小的动作便会弄损这价值不菲的车辆。她的右手紧抱着木瓜,左手牢牢地抓着座椅的边缘,背部挺得笔直,浑身僵硬,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放松一点,徐小姐!”乔墨轩不经意瞟到她如履薄冰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你试试看靠在椅背上,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哦。”

“会把你的椅子弄脏的。”徐曼侬摇了摇头,神态上放松了一些,但仍然不敢造次。

“反正你已经把它弄脏了不是吗?”乔墨轩不以为然地说:“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说是不是?而且,你没看到吗?我的车被人追尾也受了伤,拿去修理好以后,我本来就打算要从里到外洗一次的。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弄脏吧,弄得越脏越好,反正我付的清洁保养费都是一样的。”

“乔先生,你将来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徐曼侬听他说得在理,终于不再坚持,轻轻地向后仰靠下去,宽大牢固又不失柔软的椅背让她绷紧了半天的神经完全松懈下来。从她口出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享受般地闭上了眼睛,充满感激地说道。

“那就借你吉言了。”乔墨轩轻笑出声。

车内开始安静下来。徐曼侬也许是折腾得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了睡意。

乔墨轩便不再引她说话,小心专注地开着车。他开车追上了那两名巡警的摩托车,成功说服他们先带徐曼侬一行去附近的宠物医院。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四)

宠物医院位于镇中心生活小区比较密集的地段,幸而这时医院的医务人员不是很忙,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乔墨轩本来想自己把木瓜送到医院里去的,没想到只是轻轻的一个举动,就将浅眠中的徐曼侬给惊醒了。

将木瓜交给医生后,乔墨轩用银行卡在附近的提款机上取了两千块钱出来,为木瓜预付了一千块钱的押金,这才带了徐曼侬回到车上。

“乔先生,谢谢你!”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徐曼侬极不自在地互绞着双手,有点难为情地说:“我以后会慢慢把钱还给你的。”

“如果这样让你心里舒服一点的话,你就这么做吧。”乔墨轩一边开车一边说。

“咕噜”!突然从徐曼侬肚腹中发出一阵不雅的声音,顿时徐曼侬的脸涨得通红,羞得赶紧垂下头去,让长长的头发覆盖住她此时的窘态。

“吱”的一声,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徐曼侬讶异地抬起头来,见乔墨轩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对她说:“你先等我一下!”

然后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她看见他匆匆往对面的一家蛋糕店冲了过去。没过多久,他手中拎了一个食品袋,急匆匆地跑回到车上。

“你一定还没吃早饭吧?先将就吃一点吧。”乔墨轩上了车,先将手中的食品袋递给她,这才反手将车门拉上。

“这个……是给我的?”徐曼侬半信半疑地伸手接过食品袋,不敢确定地问。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系好安全带,迅速启动车子,一边跟着前面的摩托车往前开一边往窗外搜索着什么。

徐曼侬犹豫着打开了食品袋,里面是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个撒满肉松与乳酪的面包。她的眼睛里顿时漫上了一层水汽,心里仿佛长出了无数柔软的茸毛,被外面的风轻轻地吹过,挠得她整个人极不是滋味。

从来没有人对她嘘寒问暖过,从来没有人如此雪中送炭地关怀过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令人感到温暖,让她恍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偶尔也是很可爱的。

“怎么了,不喜欢啊?”乔墨轩无意间向她瞟过来,见她定定地注视着食品袋,却并没有要吃的准备,不由得试探着问道。

“没有啊,我很喜欢。”她抬起头来,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鼻尖一点殷红,脸上是真诚而腼腆的笑容。为了显示出她的喜欢之情,她连忙伸手取出了最上面的三明治,打开外包装,撕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着。

“真好吃!”她眼中的水雾渐渐消退,脸上漾出大朵大朵羞涩而又愉悦的笑容,将刚才撕面包的手指放在嘴中吮吸着,她感慨般地说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我还以为方便面是最好吃的呢。”

她笑了。她居然也会笑?乔墨轩愣了愣神。

就好像亲眼看到乱草中的兰花盛开,又仿佛杨柳新绿时迎面吹来的一缕春风,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竟也令人赏心悦目。

“方便面?你怎么会觉得方便面是最好吃的东西呢?”因为正在开车,他不敢贪看她的笑颜太久,况且,这也是不礼貌的行为。他赶紧收回目光,同时不解地问。

“让乔先生见笑了。”徐曼侬局促不已地说:“我只吃过一次方便面,当时还真是觉得其香无比,。不过今天吃到了这个……”她再次查看并确认了一番包装盒上的商品名称,接着恍然大悟似地说:“三明治,原来三明治就是这个味道啊!我现在觉得三明治也好吃得不得了。”

乔墨轩再次侧目,同时,心中更多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这都什么年代了啊,他相信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里,第一次吃到三明治又把方便面认为是美味的人,除了徐曼侬,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莫名的,他鼻中泛出酸涩之感。有一刹那的冲动,他想对她说,跟我走吧,我天天喂你吃三明治方便面,直到让你吃到提到这两样东西就觉得反胃为止。

但,他最后到底还是忍住没说。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五)

徐徐向右打着方向盘,乔墨轩再次靠边停了车。他简短而仓促地嘱咐了她一句,又急匆匆跑下了车。

徐曼侬只听见他说了声“在车上等着”,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他又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怔忡不已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而去,只见他冲进了一家靠街的店铺内。徐曼侬抬眼看了一眼店铺上方,招牌上用端正的粗体字写着“歪门鞋道”四个字。徐曼侬纳闷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一个错别字呢?还没等她琢磨明白,乔墨轩已经从店铺里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径直来到副驾驶座外面,拉开了徐曼侬这边的车门。

“徐小姐,你脚的尺码是37吧?试试看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我好去给你换。”乔墨轩的两只手上各拎着一双满是小圆洞洞的凉拖鞋,左手天蓝色,右手粉红色,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所以随便拿了两双。这种鞋子穿着舒服而且耐穿,你穿过之后就知道了。”

徐曼侬一双眼睛越睁越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语气中尽是不可思议:“乔先生,你为什么……”

“我怎么能让我的朋友光脚踩在派出所里那样令人不愉快的地板上?”乔墨轩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见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他干脆弯下腰来,将右手上粉红色的鞋子放在车厢内地板上,同时捉过了她的右脚,不由分说地替她塞进了鞋子之中,果然长度刚刚好。

也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她小腿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时间久了以后结了痂,脱落以后留下的印痕。

徐曼侬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小腿瞧,陡然间心生出一股羞窘与狼狈之意来。她拼命地将两条腿往座椅下面躲进去,脸上一片恐慌之色。

乔墨轩也觉得自己失礼了,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掩饰般地说道:“嗯,正好合适。你穿上另一脚看看。”

徐曼侬见他不再探究她腿上的伤痕,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止不住地生出一点失望。她顺从地伸出左脚,轻轻地塞进了另一只鞋子之中。当那两只穿好鞋子的脚并拢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有了一种灰姑娘穿上玻璃鞋的感觉。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原来,她也可以得到幸福的吗?

“希望你穿上这双鞋子,走上你幸福的人生。”他满意地点点头,右手支在车门上,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谢谢你!”死命地咬了咬牙,狠狠地将眼中蓄势待发的泪意给逼退。她冲他感激地笑着说:“谢谢!”

“不用谢!”看得出来她在极力隐忍,因为她的眼圈红了。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今天一再地情绪失控。乔墨轩突然有些慌乱起来,装作无所谓般地说:“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在外人面前让我太过丢脸而已。而且,这个鞋子正在搞促销活动,买一送一,我觉得便宜才买的。”

说完,他赶紧将左手中的鞋子塞给她,忙忙地关上了车门。

“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你骗不了我的。”徐曼侬并没戳破他的谎言,只是在他关上车门后低声自语。

一路上,乔墨轩再没和徐曼侬说话。徐曼侬还沉浸在穿鞋的喜悦中,一直盯着她的双脚瞧个不停,并且将怀中的天蓝色鞋子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乔墨轩嘴角轻轻牵出一个弧度,好似她的喜悦也传染给了他一样。原来,她并不是生性冷漠,只是对世界失去了信心与希望,才会表现出一切与她无关的样子来。

她有超能力

车子开进了派出所,很顺利地办妥了各项手续。徐曼侬是聪明人,乔墨轩一心一意地帮她,她当然不能扯后腿了。于是,在当值警官的耳提面命下,徐曼侬极其配合地认了错并保证下不为例,乔墨轩替她交了处罚金,就带着她离开了。

上车后,徐曼侬再次向乔墨轩道了谢。乔墨轩一边开车一边说:“如果真的感激我的话,请诚实地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弄昏?你又是怎么把我弄昏的?还有,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一样,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

“对于昨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徐曼侬不好意思地说:“关于怎么把你弄昏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不过其他的事,说来就话长了,但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要加害你的意思。”

乔墨轩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时时间已经指向九点四十五分。他略作思考,然后说:“给你一个小时,你能够把我想知道的事情都说清楚吗?”

徐曼侬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打定主意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的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了,假若你不介意的话,半个小时就足够了。

方向盘向右打,乔墨轩踩了刹车,将车靠路边停了下来。小镇上马路并不拥挤,靠路边停靠的车辆不止他一个。

他又下车到一家小店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自己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大有洗耳恭听的架势。

徐曼侬也拧开盖子咕咚咚喝了一气,然后重新拧好,紧紧地抱在怀中,看着他正色说道:“我先说是怎么把你弄昏的。其实是,我种的栀子花,它很特别。少量的香味有令人安眠的作用。可是大量吸入这种香气的时候,会致人昏迷。现在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照你这么说,之前是你打听到我睡眠质量欠佳,所以故意让徐海珞小姐送了我一盆栀子花。”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图呢?”

“不是的,乔先生。”她认真而严肃地说:“海珞送给你花的事,只是一个巧合。至于你所疑心的我得知你近况的事,事实上,是昨天晚上,我从你那里知道的。”

“有这样的事吗?”乔墨轩仔细回忆了一番昨晚的诸般种种,确定在她说出他失眠一个多月这句话之前,他绝对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他问。

“并不是必须要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才可以知道你的事情。”她说得一本正经:“说出来或许你不相信,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只要有人靠近我一米左右的距离,我就可以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他是不是心口不一,我一目了然。”

“你……”乔墨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她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意思,而且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闪躲和欺骗。

“你不相信吗?不然我们做一个试验。”她建议说:“你现在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或者某个人的名字,不要说出来,让我猜一猜。”

乔墨轩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极力在脑海中搜寻一些久远的名字,最后停留在了他奶奶的名字上。这个名字,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想起过了。

“李慧兰,你奶奶的名字。”还没等他开口说“好了”之类的字眼,她已经抢先说了出来。乔墨轩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没错,李慧兰,他奶奶的名字。

“你怎么……你……这太神奇了。”乔墨轩无比震惊地看着她,说:“简直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

乔墨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似乎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巴,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拥有如此异能。读心术啊,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怀有这种超能力?假如不是他亲见,任何人来告诉他,他都会当成笑话来听的。

告别(一)

乔墨轩久久地处于这份震撼中,一时间竟然忘了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乔先生!”徐曼侬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喊了他一声,说:“你被吓住了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人活该被世人孤立的?因为我这个人总是一眼能将人看透。”

“我有没有这么想,你不是看得到的吗?”乔墨轩尴尬地收回视线,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的,没想到话一出口倒变得像是奚落她一样。于是他又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是在明知故问。”

“我不应该这么问的,抱歉。”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向他道了歉,不安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怀中的鞋子。

“哦,算了,没关系。”乔墨轩的思绪顿时陷入一片混沌中,他突然有点害怕和她近距离待在一起。她对他的一切心理活动了如指掌,但他对她却一无所知。虽然他一向自认光明磊落,况且他对她并无恶意,但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尤其当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她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看得到(幸好她现在低着头没看他),他当何以自处呢?

“哦,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木瓜那边可能已经弄好了。不如我们先去把它接出来怎么样?”乔墨轩心中一片慌乱,脸上强作镇定,眼睛并不看她,语气像是商量但他却已经动手扭动了插在车上的点火钥匙。

“好的,谢谢你!”徐曼侬并没有感觉到他疾速变换的心理,听到他说要去接木瓜,自是欣然应允。

乔墨轩一路专心地开着车,再不敢转眼去看她一眼,生怕被她窥破他现在懦夫般的躲避心理。

车子很快开到了那家宠物医院,木瓜身上的伤也刚刚处理好,乔墨轩结清了治疗费用,又听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他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兴高采烈地抱着木瓜的徐曼侬上了车。

本来他想给她一点钱,让她叫个出租车回去的。可惜,小镇上竟然鲜见出租车的踪影。况且,假如他真的让她打车回去的话,她看穿了他对她产生了排斥心理,那该如何是好?她就是因为别人异样的眼光,所以才会变得那么冷漠甚至绝望。他的出现,或许还让她感觉到一点温暖,让她重燃对未来的信心与期待。如果连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那她将情何以堪?

所以他决定还是善始善终,亲自开车把她送回家去。并且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了车,在里面买了许多方便面饼干面包甚至还有鱼罐头之类的,他在一边挑选东西的时候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工作:一定要表现出是真心的,一定要让她相信这个世上还有美好的一面,一定不能让她失望。

结果,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大袋子,沉甸甸的,一如他的心事。

很快开车到了海边公路上。从公路到徐曼侬的家是小路,他的车没办法开进去了。于是他下了车帮她拎了东西一起去了她家。

告别(二)

她刚一踏进家门,那几只猫便如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般,亲热地迎了上来。

乔墨轩把两大袋东西放在桌上,同时取出了皮夹子,留下了回市区的过路费,将余下的两百多块钱现金递给徐曼侬,并对她说:“徐小姐,虽然钱不多,但也请你收下。希望你以后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徐曼侬自然是不要的,极力地推拒着,说:“我已经接受了乔先生那么多的帮助,怎么还好意思要你的钱呢?我欠你的,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了。请不要再让我欠你更多了。”

“请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会心里不安的。”乔墨轩干脆将钞票都放在了桌上,说:“若你不肯收的话,我会以为你是嫌太少了。”

“乔先生……”徐曼侬手中紧握着钞票,听到他这么说,一时倒不敢还给他了。

“那么,我得走了,我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乔墨轩如释重负般地笑笑:“徐小姐,祝你和你的猫咪们永远健康快乐!再见!”向她挥了挥手,他转身往门外而去。

“乔先生!”徐曼侬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他站住,回头,视线在她面部游移不定,生怕被她捕捉到眼神。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徐曼侬嗫嚅着,脸上漾出一抹红晕,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欲盖弥彰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欠你那么多钱和人情债没还呢。”

“今天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他真诚地笑说道:“只要徐小姐将来好好地生活,就不枉费我今天帮你一场。而且,只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乔先生……”一阵怅然之感袭上心头,徐曼侬陷入了空前的失落中。她想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说道:“乔先生,再见!祝好人一生平安!”

“再见!”乔墨轩最后一次和她道别,终于转身毅然离去。

乔墨轩才刚刚转出徐曼侬家门前的小路,走上通向海边公路的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他停下脚步,转身回去看时,只见徐曼侬怀抱一盆栀子花,气喘吁吁地朝着她跑了过来。

“徐小姐!”乔墨轩拢了拢好看的双眉,不解地看着追出来的徐曼侬。

“乔先生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请收下这盆栀子花吧!”徐曼侬剧烈地喘着气,一脸期冀地看着他说:“它可以让你睡个好觉。”

“我收下了,谢谢你!”他不忍拒绝她,伸手接了过来。这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他也感觉到渐渐有了热意,于是对她说:“你快回去吧,外面怪热的。”

“我不热。”她见他收下了花盆,不由笑逐颜开起来,语气欢快地说:“我想看着你上车以后再回去。”

乔墨轩隐约感觉出她对他产生了信任甚至是依恋之情,这让他更加烦躁起来。于是最后狠了狠心,他决定不再继续与她纠缠,还是听之任之好了。

“那我上车以后你就快点回去,知道吗?”他说。

“嗯。”她重重地点头,尽力维系着甜美的笑容。

“那么,再见!你多保重!”他沉声说完,转身大踏步向公路方向走去。

“你也是!”她低声呢喃着,笑容渐褪,漫上了苦涩而伤感的神情。

带我走(一)

乔墨轩一路不停地向前走,到最后甚至小跑步起来。他不敢停留片刻,更不敢回头去看一眼,生怕给她再次靠近他的机会。他到底还是个自私而恶劣的人啊!乔墨轩内心中对徐曼侬产生了深深的歉疚,同时也自我鄙薄了一番。

取出车锁感应器,按了开启按钮,车锁应声打开。他打开车门,将花盆放在了后座上,这才回到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右脚徐徐踩下油门,调好头,在“轰”然之声中,车子便如离弦的箭般向前飞驰而去。

车子已经开出去将近百米,乔墨轩不经意间瞟向倒后镜时,意外地发现一个身影正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定睛一看,那不是徐曼侬却是谁?

他放慢了车速,扭头朝后窗玻璃看出去时,果然见到几十米以外的徐曼侬拼命摆动双臂向前追赶的身影。迎面的风吹动她长长的头发以及她宽大的衣衫,感觉她轻盈的身体将要承受不住逆风的阻力而飘飞起来。她羸弱的身子在空旷的天地中显得那么单薄而孤单,随着车子越往前行,乔墨轩从倒后镜中看到那抹身影越发娇小如一个小点。到最后仿佛缩小成一粒砂,被风吹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眼中有了酸涩生疼的感觉。

“吱”的一声,他到底还是踩住了刹车。再往后看过去时,徐曼侬已经停下身子,远远地看着他的车子,好像也怯于再追上来似的。

在一片“呼”声中,乔墨轩缓缓地将车向后疾速倒驶着。很快地,他的车在距离徐曼侬十步左右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心潮起伏不定地看着徐曼侬。

徐曼侬手上拎着之前穿的粉红色鞋子,光脚站在那里,气喘不定。见他倒车回来,她仿佛被贼捉当场般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你追我的车干什么?”他莫名地动了气:“还有,你有鞋子不穿,干嘛还光着脚在路上跑?怎么,光着脚走路久了,突然穿鞋还不习惯了?”

“不是的,我是怕把它弄坏了。”徐曼侬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解释说:“你说的,要穿着它走上幸福的人生。我不能在还没看到幸福之前,就把它穿坏了。”

乔墨轩被迎面而来的酸楚之意给击中,刚刚还在作威作福的怒意立即偃旗息鼓起来。

“你还不快把鞋子穿上!”他好像是在发号施令,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无奈与叹息。

徐曼侬毫不迟疑,立马弯腰将鞋子穿好,像个犯错的孩子般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处罚。

“徐小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为什么追着我的车跑?”虽然隐隐地猜到其中原因,但他还是亲口问了出来。

带我走(二)

“我只是想……”她只想再多看他一眼,她只是有点舍不得,她只是想更加牢记关于他的记忆……然而,话到嘴边,她终是无法说出口。她说这些干什么呢?她又在奢望什么呢?她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能与他萍水相逢并得到他到无私的帮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是那么好的人,她哪里配去和他相提并论,她又何必去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呢?

“没有!”她矢口否认说:“我没有话要跟你说。我追在你的车后面,那是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呢?她搜肠刮肚地想要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期期艾艾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花要怎么养,几天浇一次水,放在阳光下还是放在阴凉的地方里?”那边厢,乔墨轩看出了她为难的神色,主动替她编造了一个理由。

“啊?那个啊……”对于他的突然解围,她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徐小姐,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帮你治好了木瓜,你愿意给我做牛做马?”乔墨轩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扬声问道。

“是啊,乔先生有什么事要我为你去做的吗?”听到他这么问,她开心起来,兴奋不已地问。

“如果天天只能吃方便面,睡在地下室,要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你也愿意吗?”

“什么?”她费解地看着他,一头雾水。

“如果我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好,假如我其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愿意跟我走吗?”

“乔先生!”徐曼侬终于弄清楚了他的意思,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内心激荡着,既感喜出望外又觉自卑痛苦。她愿意!她十二万分的愿意!可是,她不想害了他!她是个不幸的人啊!她怎么能够如此自私,她怎么可以玷污他美好的人生,让他的未来遭受无尽的灾难?

“对不起,我不能!”她摇头,委婉地拒绝了他。假如他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那她倒能够坦然而心安理得地跟他走。可是他不是。

“哦,是吗?”乔墨轩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啊。他还没那么大的魅力。“那你追我的车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

乔墨轩回转身去,打开后座的车门,将之前放进去的花盆抱了出来。然后,一步步向她走去。

“这个,还给你!”他痛心疾首般地看着她,将花盆递至她面前,说:“我想我并不需要它!”

“乔先生!”她内心一阵慌乱。她看见了,她看见他对她的厌恶之感。依稀,他还有些后悔。后悔当时自以为是地向她伸出援手。

她如遭重创,伸出来准备接花盆的手突然一缩,“哐当”的一声,花盆掉在地上摔做两半。乔墨轩还以为她一定会伸手接住,早早地松开了托着花盆的手。

带我走(三)

徐曼侬脸上一片惨白,没来由的恐惧与害怕紧紧地笼罩住了她,她浑身颤栗着,仿佛朔风中簌簌发抖的秋叶。

看吧,连他都开始讨厌她了。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可以容她之处。在此之前,她还心存幻想,以为上帝终于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向光明的窗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原来,只是幻觉啊!

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还有什么可纠缠的呢?这就是她的命运啊!

她颤抖着蹲下身去,伸出双手各握住花盆的两边,企图将它们重新复合。可是,她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因为,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哪里是哪里。

“啪嗒”一声,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重重地拍打在栀子花瓣上。徐曼侬,认命吧,这一辈子,别再指望出现奇迹!

“徐小姐!”失手让花盆落地摔破,乔墨轩也有些过意不去。这时见徐曼侬悲伤难过的样子,看她的表情,似乎又产生自怨自艾的情绪了。他心中的自责之情尽皆消弥,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请你记住一句话,上天只帮助自助者!”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抽噎着,赶紧擦干了眼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言尽于此,你仔细琢磨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以此作为最后的结束语。转过身,他决定赶快离开。是的,他一开始就错了。他对她的帮助毫无价值。

徐曼侬还在抽噎个不停。他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现在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她已经失去看透他人心事的能力了?还是情绪失控的时候,她就没法驾驭这项能力?

但,即使不能完全弄清楚他的真实想法,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体里传达的某种情绪。他是那样一种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应该就是此时他对她的心情写照吧?

她看着他回到车子旁,打开了车门,一条腿已经迈进了车内。她惊恐到无以复加,牙齿狠狠地咬在了下嘴唇之上。她知道,他这一走,从今以后,他们再无瓜葛。他甚至再也不会想起她,她也将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最最重要的是,她这一生也许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下去,她永远也到不了幸福的彼岸。

不,不可以!

“乔先生!”她疯了似地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门把手,丢开矜持,抛开顾虑,她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斩钉截铁地说:“请你,求你,带我走!”

开往春天的车子(一)

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零星的车辆呼啸地驶过。乔墨轩平稳地驾着车,车窗被齐齐打开,从窗外灌进来满车的风。

后车座的真皮椅上,徐曼侬半蜷着身子躺在上面睡着了。她半屈着身子侧躺着,双臂合拢在一处垫在颈下作枕,身上挎着一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她的一窝猫咪或坐或躺,亲昵地依偎在她手臂或脚边,乖巧而安静。

决定带她走后,他陪着她回家收拾了必要的行李并留下了字条交代去向。她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要带些什么东西。他便让她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必要的证件之类的。于是,她的一切行李物品(包括他给她买的另一双天蓝色的洞洞鞋)全部塞进了她学生时代用过的书包里,将整个书包装得鼓鼓囊囊的。

带她走的时候,他有种行侠仗义的痛快感。然而,此刻,他的心里,却有一点迷茫。

作为一个陌生人,他自认对她的帮助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了。所以,他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这个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他又不可能改变得了别人的命运!

可是,在看到她光脚追赶他的车子的时候,他又心软了。她遥遥地追赶着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样柔弱无依的模样,仿佛一直以来,她都这样孤单单地跋涉着……那一瞬,他觉得他有义务向她伸出一只手。

但,冲动下的感情用事后,理智又浮出了水面。

他是脑袋秀逗了吗?他为什么要带上这么一个麻烦?他难道忘了,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他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因为他的一时冲动,他又准备怎么安置她?

他还记得刚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二十三岁,血气方刚,意气风发。他满怀憧憬骄傲地给父亲做见习助理的时候,那一年的夏天,天气出奇地热,他和父亲参加完会议坐车离开公司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睡着一个建筑工人。当时的地面温度估计与身体温度相若,他从车窗向外看的时候,几乎都可以看到空气中隐隐蒸腾出来的热气。,太阳当空照,那个人没有任何东西作遮拦,可是他却丝毫不觉得难过,陷入沉睡中,一如他已死去。

到底要多么困乏,才会不顾环境多么恶劣便能倒头睡去?乔墨轩起了恻隐之心,下车从后备箱中找了一把长柄伞和两瓶矿泉水,替那人罩在前方,带去一片阴凉。至于那两瓶水,估计他睡醒后会口渴得厉害,应该会派上用场。

不过,他的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得到父亲的高度赞扬,反而被父亲嗤之以鼻:“妇人之仁!”

也许在那一刻,父亲就已经对他失望了,觉得他心慈手软,不足以担当大任吧?

就像他现在这样,又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从后视镜中看过去,徐曼侬睡得沉稳香甜,这一场乱折腾得她够呛。看来,她对他还真是无比放心和信赖的。

好吧,就冲着这份信任,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开往春天的车子(二)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热闹繁华的市区。

一个路口前红灯亮起,乔墨轩的车在一串停着等待通行的车子后面缓缓地停了下来。

安睡在后座皮椅上的徐曼侬蓦然惊醒,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羞赧着脸,尴尬不已地说。

她明明记得自己上车后一直正襟危坐着,生怕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谁成想恍惚间竟是迷迷糊糊地闭了眼,还从歪靠着椅背变成了直接躺倒在座椅上了。啊啊,都怪这座椅太柔软太舒服了。

“不用抱歉,百无聊赖中,总归要找件事来做。”他温和地笑笑:“你睡得好吗?”

乔墨轩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空调,关上了车窗。刚才在路上,因为怕她着凉了,所以没敢开空调。况且,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正好适合人体的最佳体感。最最重要的是,可以吹散淤积在车中的难闻的气味。这种怪怪的味道来自徐曼侬和她的几只猫。说实在的,她邋遢得可以。到底要多长时间不清洗身体,才会散发出如此令人作呕的味道来?

“谢谢你,我睡得很好。”见他并不责怪,她也松了口气。不过,现在又有一个问题:“乔先生……”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起来,眼睛不敢往镜子中看他,声音轻轻的怯怯的:“我想上厕所。”

她从昨天晚上,直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上一下厕所。她刚刚陡然惊醒,不过是尿急了而已。

“哦,刚才看你睡得香,没敢惊扰你。”他温润地笑着替她解围:“其实我也正准备去一趟卫生间的。这样吧,前面就是沧海医院了,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它们的卫生间。”

她微微一哂,点头轻轻说“好”。

她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不过,她今天在他面前说了好多话,包括她的一个大秘密。而且,她的脸上,一向是吝啬表情的,今天却眼含热泪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由此可见,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辆熄了后车灯,缓缓启动车子如梭飞去。乔墨轩也踩下油门,与前面车辆一样,穿行在宽阔的浦东大道上。

徐曼侬捞了受伤的木瓜抱在怀中,一边轻轻抚摸它的毛发,一边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这里看不到田地庄稼,唯一的绿色便是街道两旁不算茂盛的树木。形形色色的车辆与人群川流不息,鳞次栉比的各式建筑与这些树木人群飞速倒退而去。外面骄阳似火,她坐在车里却凉爽无比。

开往春天的车子(三)

没过多久,车子开进了沧海医院,在院中的停车场中缓缓停泊下来。

“我们到了。”乔墨轩一边解安全带一边看着后视镜中的徐曼侬说:“下车吧!”

她放下木瓜,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不过,她探手在车门边摸索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要怎么把车门打开。一时间她急了个满脸通红。

乔墨轩看她一通瞎忙活,暗骂自己粗心,赶紧反身过去,伸手替她扣动了开门按钮。“啪”一声,车门应声而开。

“谢谢!”她低低地说着,脸上臊得更加红了,迅速推开车门下了车。

徐曼侬一下车就感到一阵热浪滚滚,下意识地伸手挡在额头,遮住刺眼的阳光。

“来,把包给我。”乔墨轩从左边转过去,在她对面站定,伸手指了指她自出门一来一直背在身上的行李书包。“放在车上吧,背着不累吗?”

徐曼侬点点头,取下了书包,拉开车门轻轻放在了后车座的椅子上。

“今天的太阳好像特别晒,这个先给你戴吧!”乔墨轩将一顶白色的太阳帽轻轻地戴在了她的头上,并且替她调整好合适的尺寸。长长的帽沿正好遮住烈日,在她眼睛周围留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望着他,阳光照耀下,他的脸庞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都说一个人的面相是内心的反映,是不是因为他有了金子一般的心,所以他整个人也会如此闪闪发光的?

“哦,还有这个,或许你用得着。”他替她戴好帽子,大略地审视了一番后,他重又打开车门,从车内台子上抓过一包使用中的抽纸,递到她面前说。

她红着脸默默地接了过来。他清了清嗓,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将车门锁好,这才轻轻说道:“徐小姐,跟我走吧!”

他在前面领路,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但是在她的眼中,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从她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开时起,她就把他当成了她的指明灯,这一生,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她都义无反顾。

穿过长长的挂号大厅走道,他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下来,用手指了指女卫生间,对她说:“你进去吧,一会儿我们还在这里碰头。”

徐曼侬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才徐步往女卫生间而去。

卫生间一共有六格。每一间都锁着门,而且每一扇门外面都有人守着。里面飘荡着难闻的臭味,每个人都用纸巾捂着鼻子。

徐曼侬怯怯地在洗手台边站着,眼巴巴地看着人流如梭,似乎就没有一扇门前有空着的时候。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卫生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消停下来。最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学着别人的样子,守在最里面那扇门前。

“哗啦”的冲水声响起,里面的人打开门走了出来。徐曼侬正在暗暗庆幸着那,却不料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人来,先她一步跨进了那扇门内。

开往春天的车子(四)

乔墨轩从卫生间里出来后,见徐曼侬还没出来,他便摸出手机给郑郁打电话。郑郁的父亲,与他关系密切的忘年之交郑邦目前还躺在这家医院的病房里,奇*|*书^|^网至今昏迷不醒。

“喂,小郁吗?”电话通了,从里面传出来熟悉的女声,乔墨轩赶紧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医院吗?”

“乔大哥,是你吗?你好吗?”电话里,少女的声音中充满欣喜。

“是的,是我,我很好。你是不是在医院里?”

“乔大哥!喂!喂!乔大哥,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听得到。怎么了,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喂!喂!”那边,郑郁还在一个劲地向他呼喊着。

乔墨轩放下手机看了看,信号好像不是很好,于是他重新对着手机说:“你等一下,{奇}这里信号好像不太好,{书}我到外面再跟你说。”{网}乔墨轩一边说着一边向大厅方向走去。

“现在怎么样,听得见吗?”乔墨轩打着手机,信步便往大厅外面走了出去。

“嗯,听见了。”

“我现在在医院,正准备去看一下郑老哥,你也在吗?”

“乔大哥,你已经回来了吗?我现在就在爸的病房里呢。”郑郁惊喜不已地叫道。

“嗯,是的,我回来了。郑老哥情况怎么样?你不是说他有反应了吗?是不是快醒了?”乔墨轩一边说着话,脚下不自觉地往住院部方向走了过去。

“乔大哥,不知道昨天是不是我眼花了,爸爸还是老样子。”郑郁叹息着说,声音中满是沮丧之意。

“别太担心了,我相信郑老哥一定会好起来的。哦,我马上进电梯了,我挂电话了。”

他进了住院部的大门,正巧有电梯停在一楼,他与一众等待者进了电梯,各自按下了要上的楼层。

郑邦的病房在七楼。电梯里的被按下亮灯的按钮从四楼至十楼都有。乔墨轩百无聊赖地看着电梯内的电子显示屏上数字不停地向上递增。

“叮”的一声,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一个长发披垂在肩上的女孩子走了出去。接着,有人手快地按下了闭合按钮。

乔墨轩脑海中猛然间一闪,怎么搞的?他怎么会把徐曼侬给忘了?

当电梯停在五楼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紧接着便按了下楼的电梯按钮。他自己跟她说的,一会儿仍在原处会合。如今他丢下她跑了,一会儿她要是找不着他,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要留下她的?

他使劲地按下楼的按钮,但是两部电梯都不上不下的。算了,与其在这里等,还不如走楼梯来得快。

脑中念头一转,他已经脚底发力,看准楼梯的方向飞奔而去。

开往春天的车子(五)

他气喘吁吁地冲向挂号大厅的走道深处时,远远地便看见徐曼侬惶惶无助地东张西望着,他再次在心里自责了一番。

“徐小姐!”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气息,小跑步至她面前,一脸歉然:“不好意思啊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让你久等了吧?”

徐曼侬的双眼红红的,连鼻尖也是红通通的。她一定是误会了,还伤心了,这丫头!

“乔先生!”她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语声中还有轻微的抽噎之意。“乔先生!”

是的,她真的以为他抛下她独自离去了。当她呆呆地站在卫生间外面却不见他的踪影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猛烈地向她袭来。来来去去的人们用各色眼光打量她,她一脸彷徨无助,又不敢高声呼喊,也不敢随意离开,心里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说:或许他还在卫生间里没有出来,又或者他是有事离开一会会儿,他说过的在这里碰头,他不是骗人的。

然而左等右等,她死盯着男卫生间的门口望眼欲穿也没见到他从里面出来,惹得那些出入其中的男人们投给她疑惑而费解的眼神。

当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委屈、欣喜、激动,一时间,她百感交集。

“喏,给你,擦一擦汗水吧!”她露出如释重负后的笑容,将手中的抽纸包递给他。乔墨轩这一路跑过来,脸上一片通红,额际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谢谢!”他接过抽纸包,从中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对她说:“走吧,我先带你去停车场。你在车里等我一下,等会儿我介绍一个女孩子给你认识。她是我朋友的女儿,名叫郑郁,今年二十一岁,还在念大学。不知道徐小姐芳龄,但我猜你应该比郑郁大两三岁吧。你就暂且住在她家里吧,希望你们能像姐妹一样好好相处。至于以后的事,容我再好好想想。”

“为什么?”她怔愣不已地看着他:“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住在她家里?我不能住在你家吗?”

“我那里不方便。”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伸手拉着她的胳膊便往外走去:“我们先出去再细说吧。”

徐曼侬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胳膊往外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流露着不满之色。什么意思嘛,到最后还不是把她像烫手山芋一般丢给别人了。

难言的囧事(一)

到了停车场,乔墨轩开了车锁,打开后车座的车门示意徐曼侬上车。

“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不会很久,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他飞快地说道:“我去叫郑郁下来。”

徐曼侬笔直地站在车门外,根本不配合他开车门让她上车的动作。而车中的猫咪们一见到徐曼侬,便争先恐后地跳下车来,极亲热地赖在了她脚边。

“徐小姐,你怎么了?”乔墨轩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

她突然扭捏起来,脸上迅速蒙上一层羞涩之色。然后,她轻轻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迅速说了一句话。她的帽沿紧挨在他的脸上,给人错觉他们的关系十分亲密。

然而,乔墨轩脸上来不及退却的红潮此时更加晕染开来,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同时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她的背后。她那一把又够长又密的头发垂在身后,一如披了一条黑丝巾般罩住了她膝盖以上部位。

徐曼侬一脸羞怯,但却带着点报复后的快感凝视着他。

他颇觉不自在起来,伸手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今年的天气怎么会热成这样子啊,他感觉脸上及后背不约而同地汗如雨下。

可是,她为什么跟他说这个?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着。他紧张而手足无措,她却难得地露出狡黠而调皮的笑来。

呆立半晌,最终是乔墨轩尴尬起来,他转头干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窘迫。然后,他结结巴巴地问她说:“那你……你有没有……”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正方形,极为别扭地看着她。

她会意,然后摇头。

这个时候,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那你……那你……”乔墨轩只觉得舌头打结一半,一时间竟然说不完整的句子来。

“如果你不怕我弄脏你的车子的话,那我就在车里等你一会儿好了。反正那位郑小姐也是女孩子,把我交给她以后,她应该会知道照顾我一下的。”她佯装不以为然地说道。

语毕,她抬起脚来,迈步就准备踏入车内。

“徐小姐,先不忙,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他将手中的抽纸包迅速往她怀中一塞,急急忙忙地说完,几乎是拔腿就跑。

难言的囧事(二)

一路不停地冲出大门外,轻车熟路地往对街的24小时便利店跑了过去。取了一个购物篮,他眼光扫过一层层货架,左右环顾一下,确定没人注意他,他才红了脸,迅速地从卫生用品架上扫了一堆东西下来,再到其他货架上随意取了点东西。

结完帐,接过装满商品的环保购物袋,他迅速跑过对街,马不停蹄地往医院方向跑去。

排队等待结账的时候,乔墨轩仍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一片灼热,汗流浃背。

低头扫了一眼购物袋里的东西,乔墨轩因剧烈奔跑发红的脸更加滚烫起来。回想起徐曼侬在他耳边说的话。

她说:“我来月经了。”

即使是在学生时代上演话剧时突然忘词,也不会像此刻这般让他羞窘和无所适从。

这么私密的事情,对于普通女孩子而言,都是羞于启齿的事,她竟然毫不避讳地告诉他?

不过,她似乎也别无选择。除了他以外,她又能求助于谁呢?

还有,她身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可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气体,却是如斯清新。

其实,他还是担心她会玷污了他的爱车座椅。他刚才说要送车去清洁保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内部的清洁保养,半年一次足矣。而他此前的清洁,也就一个月前吧。现在不是时候,也没必要,更重要的是,这是额外的开支了。

说不得,他只好委屈一下了。都是他自找的,不是吗?

跑回停车场,乔墨轩将手中的购物袋递到徐曼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所习惯用的东西,你就将就一下。还有,背上你的包,先把你的猫放回车里,我带你去单独的洗手间。”

他果然在担心她会弄脏他的车,其实,他还是嫌恶她的,不是吗?

她轻声向他道了谢,低着头伸手接过购物袋。对于他的热心帮忙,她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心里反而还涌上一层失落之感。

唤了她的一众猫咪上车,她背上了鼓鼓囊囊的书包,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麻木表情。

“走吧!”她对他说。

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有点不一样了,好像突然有了沉重的心事般。

不过,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锁好车门,带着她往住院部方向走去。

将近中午了,大多数人都吃饭去了,倒是没人跟他们同乘一部电梯。

郑家父女(一)

电梯里,他和她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局促不已。

他们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从电梯门板折射出来的映像中看见她的脸上木无表情,不禁轻轻蹙起了眉头。好像转眼间,他们又变成了陌生人。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幸好电梯很快就到了七楼。他领着她来到了一间病房前。

乔墨轩的手刚刚碰到门锁上,门已经被人迅速从里面打开,一个爽朗明快的声音欢喜地问道:“乔大哥,怎么这么久才来?正准备要打电话给你呢。”

然后,从门后面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一头俏丽的短发,穿着印了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和一条背带牛仔裤,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帅气得不得了。本来笑靥如花的俏脸在乍见到乔墨轩身后的徐曼侬时呆了一呆,脱口问道:“她是谁呀?”

“哦,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乔墨轩于是为她们互相作了介绍:“她叫徐曼侬。徐小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郑郁。”

“你好,徐小姐!”郑郁粲然一笑,上前一步,向徐曼侬友好地伸出了右手:“你是乔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了。很高兴认识……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臭?”

郑郁条件反射地收回了右手,紧紧地捂住了鼻子,抬头狐疑地看着乔墨轩。

“小郁!”乔墨轩咳嗽一声,朝郑郁眨了眨眼,一把将她推到了边上。然后回头对徐曼侬说:“徐小姐,这个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有单独的洗手间,你不是要用洗手间吗?”

徐曼侬不置可否,也不理会郑郁异样的眼光,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只听“啪嗒”一声,却是乔墨轩在外面替她拉上了房门。

“乔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郑郁大惊小怪的声音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一张病床上不知道躺着什么人,床头的铁架上挂着一个玻璃瓶和一个透视装的液体包装袋,有长长的管子从上面垂下来,连在病人的手腕处。

她没有走近前去看,她本来就是对外物漠不关心的人。

看到房间角落里另外有一个小房间,她猜想这应该就是卫生间了。

走上前去,打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些暗,在墙上摸索着按下了开关,房间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洗漱台、马桶、垃圾桶,果然便是卫生间。

郑家父女(二)

她将门关好,把购物袋放在了洗漱台上。打开看时,里面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仔细翻找一下,她找到两三个牌子的几包卫生巾,仔细看了一下,日用夜用的都有。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帮了她大忙。她应该心怀感激,不是吗?她本身就是个尴尬的存在,靠近谁都会让人觉得不快,乔墨轩也只是正常反应而已,不是吗?

她到底是在计较什么呢?

甩甩头,她阻止自己继续伤感下去。迅速地换上了卫生巾,幸好是第一天,量不多,刚才临时用那包抽纸救了急,并没弄脏穿在外面的牛仔短裤。不过,看他刚才反应那么大,况且,她这寒酸的穿着,也太丢人现眼了。

洗了手,取下帽子,徐曼侬换上了昨天表演完后换下来洗过的碎花连衣裙。这条裙子,她穿了好几个年头,一般情况下,她还不大舍得穿。

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还是土了吧唧的,但比原来像样一些了。这样,她也比较有自信一些。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后,她本来是想直接打开病房外面的门,让乔墨轩和郑郁进来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门前,将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她看见乔墨轩和郑郁还在外面不远处的过道边上讨论着什么。乔墨轩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郑郁的正面。

郑郁个子较高,应该比自己还高了两公分吧。她和他面对面站着,她只需要轻轻一抬下巴便能够到他的嘴唇。两个都是鹤立鸡群的人,她又是那么年轻而充满朝气,倒是很般配的一对。

看得出来,郑郁对乔墨轩是存着爱慕之心的。你看她注视着乔墨轩时含情脉脉的表情,看她一脸陶醉梦幻的笑容,就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久别重逢的爱人般,那样的满足与幸福。

认真说起来,无论是今天所见到的娇酣可爱的郑郁,还是昨天见到的美艳曼妙的韩小姐,与乔墨轩相匹配,都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是的,像乔墨轩这么善良的大好人517Ζ,确实值得这么好的女子与之相配。

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难过呢?心里好像发酵似地汩汩地冒出泡来。

徐曼侬,清醒些!他能找到这么好的如花美眷,你应该替他感到高兴啊?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看看你自己,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郑家父女(三)

徐曼侬悄无声息地将房门重新关好,陡然觉得浑身绵软无力起来,好像不借助外物就要站不住似的。转头看到病床边上安放着一把椅子,她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

摇摇晃晃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徐曼侬的眼睛不经意间便落在了床上的病人身上。

乍一接触到那个人的脸部,她惊恐不已地睁大了双眼,手中的购物袋“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床上的人脸上一片狼藉,大块大块发红的肌肤,一处一处不规则地隆起,仿佛癞蛤蟆的皮肤一样。看样子他应该经历过一场烧伤事故,虽然脸部伤势不轻,但好在五官并未受损,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被子外面,左手上插着输液管的针头,在她这一边的右手,似乎情况比脸部严重一些。因为,他的脸上开始结痂,暴露在空气中,而他的手却还层层地裹了纱布。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她更加不幸的人啊!

一时间,她心里涌上无数的同情与怜悯起来。不由自主地,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想要给他一点勇气和力量。

乔墨轩眉宇间淡淡的忧愁,是不是因为床上的这个人?他对这个人如此在意,想来,他和郑郁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也许,他们根本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更甚者,是谈婚论嫁的关系?

徐曼侬扯出一抹苦涩地笑来,手上不由自主地握紧,她需要刺痛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清醒些。管人家是什么关系,与你何干?

可是,为什么这么用力都感觉不到痛呢?难道她已经难过到不知道什么是痛了吗?

一道微弱的呻吟声在耳边响起,徐曼侬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抓着病人的手,而且,她还用了很大的力气使劲握紧。难怪她感觉不到痛呢,原来,她压根就没有折磨到自己,反而变成虐待病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乱不已地松开手,一迭连声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弄疼你了吗?”

没有应答。房间里一片静悄悄。

她探头看过去时,床上的病人依然纹丝不动地躺着,好像仍然在沉睡中。难道,刚才是他的梦呓?因为被她捏痛了手,所以呼痛出声?

想来他们的谈话应该差不多了吧?徐曼侬从椅子里起身,蹲在地上将掉落的东西一一拾起。

“喂!”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向她打招呼。

是谁?谁在说话?

郑家父女(四)

徐曼侬霍地站起身来,四下环顾一番,确定房间里再没别人。她再次将目光投注在床上的人身上,然而,那人的眼睛紧阖着,嘴巴也紧闭着,呼吸平缓悠长,根本就没有睡醒的迹象。

原来,她已经开始幻听了吗?

整理好东西,她不想去思考里面的古怪,起身准备往外而去。乔墨轩说要把她送到郑郁家里去住,她想通了,她有什么资格死乞白赖地要跟在他身边呢?或许,他这么做,就是不想引起郑郁的误会吧?

“你……是……谁?”

刚刚才迈出一步,从她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仍然虚弱无力,但比起之前,却响亮了许多。

她确定,绝对不是幻听。而且,听方向,正是从那病人的口中传出来的。

她霍地转身,定睛看过去时,只见那人紧闭着的双眼眼皮不停地挣扎着,刚刚她抓过的那只手也吃力地想要抬起来。

“你醒了吗?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徐曼侬见状立即停下步来,转回身,逡巡着迟疑地走过去,站在床边,轻声问道。

他张了张嘴,很费力地挤出了一个“你”字,右手五指张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想叫乔墨轩他们过来?”徐曼侬试探性地问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帮你叫他们,他们现在在外面说话呢。”

他好像着急起来,右手稍稍抬高了一点,在空中做了个握手的姿势。

他是要和她握手?徐曼侬有点诧异。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右手。

他在刚一接触到她的手时便如获至宝一般地紧紧握住,奈何手上裹着纱布,感觉不是那么灵活。纵使如此,她仍能感觉被一股大力给把握住。

就在徐曼侬瞠目结舌的时候,那人倏然间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他眼睛的时候,他脑海中的一连串思绪迅速传递到了她这边。

他有些震惊,他对她充满了探索之意,他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当然了,她本来就是个不速之客,人家对她心生疑窦也在情理之中。

“咕噜”一声,自她肚腹之中传来不雅的声音。她脸上一热,迅速别开眼去,从他手中挣开手来,尴尬地说道:“你等一下,我去跟他们说你醒了。”

他本待还要用力拉住她,但最终又好像力不从心般地松开了,眼睛里有奇异的探究的匪夷所思的东西交错往返。

啊,好像是午饭时间到了。他是饿醒的吧?徐曼侬窘迫地走向门口时心里如是想着。

郑家父女(五)

这一次,她坦坦荡荡地大开了门,朝不远处仍在喁喁低语的两人喊了声:“乔先生!”

说是“喊”,其实只是比寻常时候嗓门大了些而已。

打开门来,外面都是热烘烘的气体飘荡在空中。住院部因是在医院靠里处,所以显得很是安静。所以,徐曼侬这一声喊,乔墨轩立即转过身并大踏步而来。

他的脸上虽然不像之前那般汗水乱淌,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很热的。

出门便是以车代步的公子,今天这样顶着日头跑来跑去的时候只怕是少见的了。不过,既然是觉得热了,为什么不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呆着,却宁愿站在外面热气腾腾的过道上?

他必是有话和郑郁单独说的,而这些话,显然不方便让她听到。

“乔先生,病房里的那位先生醒了。”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喊他一样,她主动向迎面走来的乔墨轩说道。

“醒了?谁?”乔墨轩先是一呆,回眸与紧随而来的郑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同样难以置信地问她:“你说我爸爸醒了?”

徐曼侬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觉得眼前飘过一阵风,下一秒那两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病房之中。

“爸爸,你真的醒了吗?”病床前,郑郁眼望着醒来双目清炯炯的父亲,喜极而泣:“爸爸!爸爸!”

“好孩子,不要哭!”郑邦伸出手来,想去摸郑郁的脸,却在看到自己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时呆了一呆,喃喃自语道:“我的手……”

“爸爸,你别难过,会好的。”郑郁赶紧伸手握了他的手,安慰他说:“等你的手好了,就跟做了光子嫩肤手术一样的,比我的手还光滑细致呢。”

“这丫头!”郑邦被女儿一番话逗乐了,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况且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儿的,他知足了。他冲郑郁温和笑言道:“你一定吓坏了吧?这些日子你天天守着我,真是辛苦你了。”

“爸爸!”郑郁仍沉浸在狂喜的情绪中不可自拔,脸上满溢出灿烂的笑容:“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乔大哥。再说,只要你好好的,这点苦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

“好孩子!”郑邦老怀安慰地夸奖了一句,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郑郁旁边的乔墨轩身上:“墨轩!”

“我在这儿呢,老哥!”乔墨轩也是欣喜不能自持,听到他唤自己,赶紧探身上前应答。

试探

“墨轩,老哥对不起你!”郑邦定睛看着乔墨轩,声音里满是凄凉惭愧之意。

“为什么说对不起?”乔墨轩显然不接受他的道歉,脸上换上薄嗔之色:“受伤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反而跟我说‘对不起’了?”顿了顿,重又展开笑来:“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好好的,就不会对不起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等等,我去叫医生过来。”

“墨轩,”郑邦却制止住了他:“让小郁去吧,我有话要问你。”一边说着,眼睛还有意无意瞟向远远地站在门边的徐曼侬。

“好,那我去叫医生!”郑郁赶紧松了手,急惊风般地转身就往外冲。

“郑老哥!”乔墨轩疑惑地看着郑邦,有什么事要瞒着郑郁只能跟他说的?

“墨轩,帮帮忙,先让我坐起来!”

乔墨轩应了声“好”,低头找到床头的起落转手,缓缓地将床头抬升了起来,直到郑邦满意了,说:“好了,就这样吧。”他才停住了手。

“墨轩,给我杯水好吗?”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的郑邦这下难得换了个姿势,又终于清醒过来,脸上难掩欣喜之色。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将近僵死的关节部位,对乔墨轩说道。

乔墨轩说“好”,转身到桌子上托盘里取了杯子,从水壶里给他倒水。

郑邦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徐曼侬身上,若有所思。

“那位小姐是谁?”接过乔墨轩递来的水,郑邦状似无意地问道。

“哦,她啊,”乔墨轩回答说:“她叫徐曼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这才想起招呼徐曼侬近前来:“曼侬,过来,给郑叔叔问声好!”

徐曼侬顺从地走上前去,但去不敢过于靠近,在一臂之外的距离站定,细声细气地向郑邦问好。

“郑叔叔,你好!”

“你好!”郑邦一扫病态,兴致勃勃地紧盯着徐曼侬问她:“你叫徐曼侬啊?真是好名字!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六。”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徐曼侬突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不由得向乔墨轩发出求救的信号。乔墨轩没想到郑邦对她竟然很有研究的兴趣,一上来就跟调查户口一样。何况,这个问题对于徐曼侬来说,又是极为敏感的。

“郑老哥,你大病初愈,不宜太过操心劳神。”乔墨轩赶紧替徐曼侬挡驾:“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了解徐小姐。”

“哦,唔,是我太心急了,吓着徐小姐了。”郑邦笑嘻嘻地说:“徐小姐,我这个老头子虽然不怎么地,不过墨轩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谁能跟他做朋友都是一种福分。”

“我知道。”她飞快地瞄了乔墨轩一眼,然后轻声回答说。

“郑老哥,今天可真不像你哎。”乔墨轩白了郑邦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平常你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啊!”

“啊啊,人老了难免就话多了嘛。”郑邦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你是开始嫌弃我这老头子了是不是?”

“一觉睡了半个月,精神十足嘛!”乔墨轩跟着打趣了一句。

郑邦还待要还嘴,却听“咕噜”一声,徐曼侬的肚子又叫了起来。她脸上红潮乍现,低低地说了句:“乔先生,我在外面等你。”接着,她转过身,落荒而逃般跑了出去。

人生总有失意时(一)

许了说了半天话口渴的缘故,郑邦不再和乔墨轩斗嘴,自顾自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郑邦将杯子递给乔墨轩,伸手就要拔针管,心急火燎地说:“墨轩,我要马上出院!”

“郑老哥,你先别急呀,等医生来了,听医生怎么说。”乔墨轩赶紧制止住他拔针管的动作。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住在这里,喝个水都要花钱……”郑邦是把钱花在刀刃上的人,他人事不省时倒罢了,这时醒了过来,那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住院的了。

“钱的事,不用你担心!”乔墨轩一脸坚决。

“你这孩子!”郑邦争他不过,叹了口气,怏怏地重新躺下身去。接着,突然又想起某事,赶紧问道:“墨轩,刚才忘了问你,研究所到底怎样了?实验室被毁了是吧?其他地方还好吧?那些仪器设备,都还完好无损吧?”

乔墨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里顿生凄然之意。原来他还不知道,他因为做实验时反应堆发生爆炸,火星四溅。天干物燥,研究所又设在一处老旧的废弃厂房内,各处电线早已老化,由此引发一场熊熊大火,研究所里一应事物,已被烧毁大半,即使被抢救出来的,也已经不能再用。

郑邦算是幸运,其中一名助手离开研究所还没走远,听到爆炸声时立即冲了进去。然而大火很快燃烧起来,他将郑邦救出来时后者身上已经着了火。

送进医院抢救后,他便一直陷入昏迷之中。

也是这一把大火,将三年来乔墨轩所有的付出化为乌有。

三年前,他不惜与父亲决裂,也要全力支持郑邦的研究事业。当时,另两名赞助商由于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而停止了与研究所的合作,郑邦将自己整日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当他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被乔墨轩送进医院时,刹那间乔墨轩发现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当时正准备高考的郑郁看着父亲憔悴的容颜哭成了泪人儿,她说,她要退学,她要出去工作,她要成为父亲的赞助商。

那一瞬间,乔墨轩被父女俩深沉的感情所震撼,他说:“小郁,急什么,还有我在呢。”

从此后,他成了研究所唯一的赞助商。

人生总有失意时(二)

任何投资都会具有风险性,对于前景黯淡的新兴事物来说尤甚。

大哥乔白川曾经苦口婆心劝过他,说他着人调查过郑邦的底细,他曾是社科院一名科研人员,因离经叛道不按牌出牌而不被院领导所喜。后来还涉嫌剽窃别人的论文而引发官司,最终在他败诉后狼狈地辞去了职务,然后自已在外搞了个实验室,专骗人钱财。

然而,郑邦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人设计陷害的。而且,乔墨轩仿佛中了邪似的,偏偏就是听信了郑邦的蛊惑,坚持做这只见投资不见回报的蠢事。

对他本就颇有微词的父亲因此对他更加失望,父亲自然是相信大哥的话的。

然后,父亲大人——乔光为了要让他迷途知返,一怒之下,给了乔墨轩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公司,要么净身出户。他倒要看看,乔墨轩这个空有一腔热情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离开父亲的庇护后能干出什么事来。而且,如此也可彻底死了姓郑的骗财之心。

没想到乔墨轩当真赌气收拾行李,卸去了公司副总裁的职务,也离开了提供给他锦衣玉食的家。

乔墨轩临出门前,乔光便当着他的面对家里人说,任何人不得暗中支援乔墨轩,否则他一并清理门户。

不仅如此,乔光还发函给各家有生意往来的银行,声明乔墨轩若要贷款将是个人行为,乔家及乔氏集团不负任何连带责任,请银行酌情考虑云云。

那之后,乔光还踌躇满志地和乔白川打赌说,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乔墨轩一定会灰头土脸地乖乖回来认错,从而收起如野马般难驯的性子,唯父亲乔光马首是瞻。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里,乔墨轩除了逢年过节被大哥乔白川生拉硬拽拖回家外,并没有如乔光预料中的那样弃暗投明。

总归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以为会一路顺利地走下去,以为只要坚持一定会成功,以为没有父兄的庇护,他也可以做出一番壮举……

然而,一个半月前,乔墨轩与人合营且生意兴隆的酒吧“暗魅”所租借的店面合同到期,房东不再续约,并转手卖给了别人。无奈之下,他只得仓促寻找新店面。孰料,新选址的暗魅开张了仅半个月,曾经如日中天名满业界的金字招牌一点点黯淡下去。另一个合伙人也在此时抽身退出,留下日渐倾颓的暗魅和一堆债务……

紧接着,便是研究室发生爆炸引发大火。郑邦每日的治疗费将近千元,以及后续的面部整容手术,都将是一大笔开支。

更多的事务纷至沓来,分身乏术。暗魅、银行、医院……他常常忙到深更半夜,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地需要钱过。

他陷入窘境的情况很快被大哥乔白川得知。自然的,这个消息传到父亲的耳中也勿庸置疑。不知道是大哥关心他还是父亲的授意,乔白川曾力劝他向父亲认错,父子哪有隔夜仇呢?只要他态度诚恳,自己又在边上敲边鼓,父亲一定会原谅他的,年轻的时候,难免会叛逆嘛。这样,他就又回到光明大道上了。

不过,他拒绝了大哥的提议。他也曾试图打电话向朋友求助,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和乔白川的想法一样,都力劝他回头是岸,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样的。

就这样,乔墨轩向朋友求助的打算便胎死腹中。

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乔墨轩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常常睁着眼睛等天亮。

不能说的秘密

“已经全部完蛋了是吗?”看到乔墨轩脸现迷茫之色,郑邦已经解读出了答案,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只要假以时日,研究所还会成立起来的。”乔墨轩赶忙收起了外泄的神色,安慰他说:“下次我们建个更大更气派的,实验室建成最高科技最先进的,所有的设施仪器一应俱全。”

“唉,真是可惜!”郑邦不无惋惜地说道:“那些设备虽然算不得一流,一来是倾注了你无数的心血好不容易购置齐全的;二来,我本来还想给徐小姐检查一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光向门口看过去,脸上作沉思状。

“郑老哥,这后面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乔墨轩感觉他话中有话,于是收起了先前的忧思,狐疑地问道。

“墨轩,这个徐小姐,有点奇怪。”郑邦似乎也满心疑窦,问他:“你了解她吗?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之处?”

异常之处?乔墨轩脑海中灵光一闪,她会从别人的眼中看见别人所思所想,这应该是异常的吧?

“郑老哥,你发现什么了吗?”乔墨轩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里竟怦怦加速跳了起来。

“她刚才用力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到好像有一股冲击波样的东西向我袭来,搅得我身体里好像发生地震一样。我就是受到这样的震动醒过来的。”他压低了声音,但却从中透出兴奋之意:“我在怀疑,她会不会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一直在找的人……”

“怦”然一声,郑郁风风火火地推开门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郑邦的主治医生。医生详细询问了郑邦的状况,又作了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医生先恭喜了郑邦死里逃生,又说了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吉利话,然后才告知说他现在肠胃功能较弱,还要调养几日,当然最好是再住院几天观察观察。而且,他手上的伤,还要再换一次药。

郑邦听说自己没什么大碍,便嚷嚷说要马上出院。还是乔墨轩劝住了他,说再住院调养两天。这两天,他还要想办法筹钱,医药费没有结清,如何出得了院?而且,他还要着手联系整形医院,郑邦的脸需要恢复原状才行。

眼见已经十二点过,乔墨轩惦记着徐曼侬刚才肚腹中唱的空城计,他自己也有些饥肠辘辘了,便提议说一起出去吃午饭。

郑郁因为父亲醒来,好像有一箩筐的话要和郑邦说,一时间竟然不愿意离开病房。况且,郑邦现在的体质,还只能进食一些流食。正好附近有一家兼卖粥的饭馆,她最近是那里的常客,有时也会打电话让他们送过来。她也知道乔墨轩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于是便说让他不用管他们,她会打电话叫外卖的。

乔墨轩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勉强,又嘱咐郑邦好好养病,他会尽快抽空过来看他。

郑邦给他打手势说:“去吧!我已经没事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小郁还在这儿呢。”同时向乔墨轩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多留意观察徐曼侬。

乔墨轩郑重地点了头表示放在心上,他会看着办,这才退出房门,叫上守在门外的徐曼侬下楼去了。

乔大哥

电梯里狭窄封闭,乔墨轩和徐曼侬刚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个人。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那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捂住了鼻子,还嫌恶地瞪了她一眼。白眼她看了二十多年,早就见怪不怪,只不过如今旁边还站了个乔墨轩,她再做不到淡定无所谓而深感自卑起来。

直觉地,徐曼侬往最里面退了进去,紧紧贴在了电梯墙壁上。

此时正值午饭时候,在下楼的过程中,便不断有人加入进来,而进来的人无一例外地都用手当扇子扇了扇,然后无奈地捂住了鼻子。

徐曼侬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丝毫不敢扭头去看乔墨轩一眼。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有什么想法?是不是离得她远远地,假装与她并不相识?

乔墨轩也是被一拥而上的人挤到最里面贴墙靠着的,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些人的动作,虽然对他们也表示理解,因为他当初靠近她的时候也有过相同的感受。不过,这时,他看到她懊恼难过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之意。再加上,刚才郑邦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更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轻轻咳嗽一声,他伸出手来,状甚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促狭地说:“干什么没精打采的?是饿得没力气说话了吗?说说看,你想吃什么?我事先声明,方便面不可以!”

静谧的电梯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顷刻间便有若干好奇的惊异的惋惜的种种目光瞄了过来。乔墨轩知道别人正在打量他,他越发地将语气放温柔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和煦了。

徐曼侬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带着宠溺笑容的脸。她吃惊、难以置信、惊喜、娇羞……乔墨轩轻轻抚摸过她头部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但她却觉得,他的手还在那里,带着宽厚的温度。仿佛有某种羞涩的情意从那里滋生出来,先是星星之火,接着便“腾”的一声迅速蔓延开来,烧灼得她全身几欲沸腾,却偏偏又令人奇异地觉得舒服,仿佛这场火冷却后,悉数变作短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的香甜……

“乔先生……”徐曼侬激动到有些不知所措了,讷讷地轻唤了一声。

“曼侬,”他越发亲近地叫起她的名字来,柔声细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和小郁一样,叫我一声‘乔大哥’吧!”

徐曼侬只觉得心里猛地一跳,看向乔墨轩的眼时,后者一脸真诚,从他眼中表达出来的,也是真切的疼惜与呵护之意。她心中说不出的喜欢,抬眼向人群中扫了一眼,见有的人已经不再关注他们,偶有关注者也只是随意瞟他们一眼,便又扭过头去了。

“乔大哥!”她轻轻垂眼,有些别扭地喊了一声。

“嗯。”乔墨轩却再自然不过地答应了一声,接着问:“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叮”一声,电梯抵达一楼。电梯门一开,所有的人群呼啦一声争先恐后冲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去了,他们才一前一后走出了电梯。乔墨轩走在前面,徐曼侬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徐曼侬心如鹿撞,也不看路,只是直直地盯着他挺拔的身影。想起他之前喊她名字,还让她叫他“乔大哥”,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张开嘴无声地喊道:“乔大哥,乔大哥,乔大哥!”

请你吃肯德基

到了停车场,乔墨轩解开车锁。

刚一打开车门,那几只猫咪便兴冲冲地向徐曼侬迎了上来。

“你的猫宝贝也饿了吧?”乔墨轩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给你买的东西里面,你找找看,有沙丁鱼罐头的,就先用那个喂它们吧。”

徐曼侬早就看见了。她跟他走的时候,把那一堆吃的东西也带上了车,这会儿功夫早就被那几只猫翻了个底朝天。只可惜它们开不来罐头,不然的话估计早就尸骨无存了。

“乔大哥,谢谢你!”徐曼侬看着后视镜中他的眼,甜甜地说。

“以后不要总这么客气了。”乔墨轩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为什么听她这一声乔大哥怪舒服的。“你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乔大哥吃什么,我便吃什么。”徐曼侬已经打开了一听罐头,一边给小猫喂食一边说道。

他吃什么啊?他准备回家微波加热方便饭。她既然喜欢吃方便面,不妨就满足她好了。以方便面待客,好像有失待客之道啊。

车子驶过一家KFC,乔墨轩随意地问了句:“曼侬,想不想吃肯德基?”

“啊?哪个肯德基?”正在和罐头较劲的徐曼侬闻言抬头,看见路边白胡子老头的招牌时,脸露惊喜之色:“啊,真的要吃肯德基吗?”忽然觉得自己鲁莽了,她赶忙问:“会很贵吗?”

乔墨轩冲着后视镜笑了笑,开玩笑似地说:“很贵的,够你吃半个月方便面的。所以,今天我请你吃,等你以后赚了钱,也要请我吃一次哦。”

说话间,车子缓缓向路边牵引,然后熄了火,停下了。

徐曼侬听他说很贵的时候,几乎就要急得开口说那就还是不要好了。虽然以前对这个被海珞赞不绝口的白胡子老头家的东西一直心向往之,但是,她也不好意思让乔墨轩再因为她而花太多的钱。不过,他后面的一句话却将她的思绪弄了个大乱。

等她以后赚了钱?她要怎么赚钱?难道让她的猫咪们去街头卖艺?

在她的怔愣瞬间,乔墨轩已经解了安全带下车,快步向KFC门口走去。徐曼侬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忽焉开忽焉的门里时,脑海中来来去去都只盘旋着一个想法:一定要赚钱,一定要请他吃一次,不,吃十次,吃一百次KFC!

用餐高峰期,乔墨轩大约一刻钟后才从那扇门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左手抱了一个大纸桶,右手却拎着一大瓶百事可乐。

乔墨轩为节约时间,刚才一路就在想,或者买个可以带走的,或者干脆回家对付着吃点儿。正好路过KFC,猜想或许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吧?

当他抱着全家桶上车的时候,即使有盖子盖着,但也掩盖不住从里面窜出来的阵阵香味,连正在为一听罐头互相争抢的猫咪们都停了下来,朝着空气中的香味喵喵叫唤个不停。

“呶,这个,你饿的话就先吃吧。”他在驾驶座坐下,转头将手中的合家桶和可乐都递到徐曼侬面前。

徐曼侬迟疑着接了过来,全家桶纸壁上传来的温度几乎可以将寒冬的冰雪全部消融。

乔墨轩便坐好身子,发动车子往前方驶去。

直到乔墨轩开出去老远,在一个路口红灯前停下来时,他才发现她只是紧紧抱着全家桶,根本就没有开动过。

“怎么了,你不是饿了吗?”他在后视镜中看她,不解地问。

“我……我是想和你一起吃。”她也不嫌热,只管把全家桶牢牢抱在怀中,不安地回望着他,怯怯地说道。

“你不知道吧?我从来不吃肯德基。”他说。这可是大实话。

“为什么?”她纳闷了。是觉得不好吃吗?还是因为太贵?

“嗯,因为它热量太高,会令人发胖的。”绿灯亮起,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徐小姐你这么瘦,太让人嫉妒啦。所以,你要多吃点,多长点肉,这样我心里才会比较平衡。”

她很瘦吗?她不由低头环视了自己一眼。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就像裹了一层肉皮的骷髅,胸部堪比飞机场,纤腰一把,即使穿着六年前的裙子也一点不觉得有所拘束……若是她被别人抱在怀里,会不会硌得人家肉疼?

怎么搞的?怎么会想着想着想到那里去了?暗暗地“呸”了自己一口,徐曼侬赶紧收了胡思乱想的思绪。即使她再长得美丽动人珠圆玉润又如何?谁愿意靠近她,又有谁敢抱她?

她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会儿情绪低落起来,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说。她默默地打开了全家桶的盖子,取了一个汉堡,拆了包装纸,有一口没一口地啃了起来。

债主上门(一)

车子在一排建筑外围停了下来。

乔墨轩刚刚停好车,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猛可地从窗玻璃上贴上两张脸来,然后是一通急促的拍打窗户的动作。

乔墨轩双眉深锁,不慌不忙地解安全带,转头吩咐了徐曼侬一句“先别下车”,然后开门下车。

“乔总,你可算出现了,我等得头发都白了!”其中一人抢先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乔墨轩的手,好像生怕他就此人间蒸发一般。

这两个人都是西装革履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年纪也都在三十四岁左右,在看到乔墨轩的那一瞬间,无一不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都是乔墨轩的债权人,一个是本次负责暗魅装修工程的室内装饰公司的,为催讨项目尾款而来;另一个是暗魅一直以来合作甚佳的酒水供应商,因为听说暗魅在走下坡路,而乔墨轩又隐匿不见,担心未结清的帐款收不回来。在询问了店员他的去向未果后,这两人便干脆蹲点在这里守株待兔。

握着乔墨轩的手的这位就是酒水供应商的刘经理,他手中本来握了一把折扇在哗啦啦替自己扇风,这时胡乱一收,匆匆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公事包中。

“听说乔总这两天身体抱恙,去疗养去了,看来我们现在是白担心了啊!”刘经理从车窗里看到车里坐着一个隐隐绰绰的长发女子,心想你乔墨轩假借养病之由,却是在外面寻花问柳啊。奇*|*书^|^网既然有钱风花雪月,那他就没理由不结清自己的帐款。再不济,他大不了就是把卖给乔墨轩的酒水如数收回来就是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呵呵,刘经理真有心!”乔墨轩不动声色地收回被刘经理握住的手,回敬对方以同样的皮笑肉不笑:“真是辛苦刘经理了,这么大热的天,还不忘亲身跑来关照暗魅和乔某的身体!”

“乔总这叫什么话?”刘经理讪讪地收了手,乔墨轩的讽刺之语让他脸上一红,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也是看人脸色替人办事的小喽啰而已。难得乔总这么替人着想,那我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乔总,我们是不是把上个月的酒钱结算一下?”

“刘经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关于这未结算部分款项的问题,我们曾经达成共识。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怎么,你现在这样咄咄逼人,是怕我真的就此一蹶不振,连你的酒钱都付不出来了吗?”乔墨轩神情一凛,看着刘经理,一席话说得温和不带戾气,却堵了个刘经理哑口无言。

“乔总,你误会了。”刘经理急得脸红脖子粗,赶紧解释说道。他也知道乔墨轩是大客户,正因为他是大客户,以前因为合作良好所以才会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并给出一个月的延期结算缓冲期。可是,暗魅现在已经过了结算期,又一再往后拖延,到时他姓刘的要给上面交季度报表,恐怕不太好看呢。

“乔总,乔总,”刘经理几乎要给乔墨轩打躬作揖了:“就算你说我不近人情也好,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也要交差啊。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乔总香车美女艳福无边,何必跟我们这些打工的斤斤计较呢?”

债主上门(二)

“正如你所说那样,刘经理,”乔墨轩心中恼怒,脸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知道车中的那位美女是什么人吗?她是某银行信贷部主任,我今天约了她吃饭,她已经答应借钱给我。只不过,我要三天后才能拿到这笔钱。正好,这三天里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换个信誉更好的合作伙伴作为暗魅的酒水供应商。刘经理,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了你的照顾。那就委屈你再等两天,我们把所有的款项都结清,还有,中止我们缔结的合作协议,你看如何?”

“乔总,乔总!”刘经理大惊,一时间急得焦头烂额。他也相信,以乔墨轩的能力,以及他这些年经营的人脉,绝不至于一败涂地的。只是因为乔墨轩这两天突然失踪,让刘经理一时心慌意乱起来,在乔墨轩表现出了急功近利的一面。

“乔总,我们再商量商量!”刘经理一只手地拉住乔墨轩,另一只手赶紧从公事包中翻出折扇,刷一声打开来,谄媚地给乔墨轩扇起扇来,分外热切地说:“我其实也是奉命行事,乔总莫怪。等我今天回去,把乔总的情况跟头儿一说,依我看,只要是在本月内结算,都是可以的。”

“哦,是吗?”乔墨轩拖延之计奏效,脸上却不动声色:“要是他不相信你的话呢?反正三天和十三天也差不了多少,我看就三天后你把我们签过的供货协议拿来,把以前所有的恩怨纠葛都一笔勾销吧!”

“乔总,别呀!”刘经理手上的扇子扇得更猛了,笑容也更灿烂了:“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正所谓,做生不如做熟,大家都合作这么久了,彼此都知根知底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地去找另外的合作伙伴呢?乔总,你说是不是?”

“刘经理说得有理。”乔墨轩感叹了一声,略作思索,好像非常为难一样地说:“其实我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和贵公司合作了这么久,把我惯得懒了,也不想大费周章地去找另外一家供应商,很多细节上还要慢慢磨合,我事情又多……”

“正是正是!”刘经理见乔墨轩口气有所松动,赶紧趁势说道:“乔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给上头作个交代,乔总千万不要再随便关机了,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刘经理也是大忙人一个,那我也不留你了。”乔墨轩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就坡下驴,将手机握在手中向刘经理晃了晃:“你放心,墨轩的手机24小时待命!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之前去向不明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刘经理收了扇子,虚虚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生怕多留一分钟乔墨轩便又要将中止协议的事旧话重提一般,匆匆交代了点场面话,他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新家(一)

“乔总,刘经理的事是解决了,那我呢?”另外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债权人适时地上前问道。

“张经理,你三天后再来,我一定把钱全数结给你!”这一个,没必要拖,他也不愿意跟这人拖着。因为这个是早就谈妥了的,装修完以后一个月内结清尾款,现在已经超过时限半个月了。而且,这个张经理,是个比较实诚的人。

“好吧!”张经理无奈地说道:“那我三天后再来打扰乔总。”

刚才乔墨轩和刘经理的对话他是听到了的,而且他似乎挺相信乔墨轩的。何况,他手中还握着工程协议还有乔墨轩上次给他打的欠条。

所以,虽然仍是失望,但并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满,张经理怏怏地离开了。

乔墨轩眼望着张经理去得远了,紧锁着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来。他向车子招了招手,示意徐曼侬下车。

徐曼侬带着她的一窝猫咪下了车,看向乔墨轩的眼神中多了心疼与懊恼之意。刚才在车中,她虽然没听太真切他们的谈话,但她大概也能猜想得到,乔墨轩现在有尚未解决的麻烦。而她,则是他的另一个新麻烦。

她突然后悔了,她不应该哭求他带她走的。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只为要抓住那一线希望,而不管会不会给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尤其,那个人明明为诸事所烦,却还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曼侬,来,认识你的新家。”

他以手遥指前方,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中有热热的东西氤氲开来。乔大哥,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温柔这么好?你就应该一脚踢开我,让我回到本来存在的地方。我,本来就是一个累赘啊。

乔墨轩指着的地方,是一间新装修的店铺。店面外围的最上方,以红黑色长条木块为底,上面镶嵌着龙飞凤舞两个字“暗魅”,简单而质朴。

徐曼侬在他的带领下,踩上暗魅门前的三级台阶,一步步向那两扇以红色圆圈作把手的玻璃房门走去。

新家(二)

房门后挂着铃铛之物,轻轻一推,便响起一串绵延纠缠的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虽然已经开始营业,不过这个时候几乎没什么客人。闲来无事坐在一起聊天的服务生一见乔墨轩推门进来,立即噤若寒蝉,刷的一声笔直地站起来问好。

乔墨轩向大家点头致意后,叫来大堂经理询问了一下这两天的情况,然后将徐曼侬介绍给所有人:“各位,这位是徐曼侬,以后就是大家的新同事了,希望大家多多照顾她。大家鼓掌欢迎新同事!”

“啪啪啪”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仓惶无措的徐曼侬身上。

徐曼侬身上背着陈旧褪色的书包,左手抱着未吃完的全家桶,右手环着不良于行的木瓜,被乔墨轩这突如其来的言辞给震惊当场。

难怪他说什么赚了钱要请他吃KFC呢,原来他是要雇佣她在这里做工啊?

“好了,大家都去忙吧。”乔墨轩遣散了众人,看着一头雾水的徐曼侬,问:“怎么样,愿不愿意在这里工作?”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徐曼侬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心中暗暗佩服了一番乔墨轩的勇气。雇佣她做工?实在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异。

“放心好了,绝对难不倒你。况且,现在基本上是,服务生比客人多,你应该会比较清闲的。”乔墨轩幽了自己一默,然后接着说:“现在,我带你大致地参观一下暗魅的布局。”

徐曼侬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感觉上有些懵懵懂懂的。她只是被动地跟着乔墨轩的步子,听他介绍说这里是吧台,那里是舞台,这边是VIP包房,那边是啥啥啥……她只顾着看舞台四周摆放着的各种各样的乐器,还有舞台上方繁杂但排列有序的各式灯具,这里看上去宽阔而富有新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