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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皇上怕怕:爱妃是母老虎》》 · 苏色桃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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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怕怕:爱妃是母老虎》

作者:苏色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思春(1)

万贞儿作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然后走到她跟前,情款深深地问她:“万贞儿,你愿意嫁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愿意与我共同生活吗?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我,安慰我,尊敬我吗?并愿意在我们一生之中,对我永远忠心不变吗?”

万贞儿大声而响亮地回答:“我愿意。”

这个俊俏的年轻公子哥儿,是万贞儿喜欢的那类型男子:很高的个,身材壮伟,皮肤像了古铜那样的颜色,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鼻子高挺,嘴唇薄薄,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狂野,不羁,邪魅,性感。

梦中,他很深情地看着万贞儿

他眼眸子里,流露着一股热烈和狂热的火花。

万贞儿无比的娇羞,她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仿佛再不抓住它,它就要冲出胸膛那样,但万贞儿还是鼓足勇气,很勇敢的和他对视着。

公子突然就笑了。

他伸手,猛地将万贞儿拉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万贞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衫,但万贞儿还是感觉到了他怀抱的炙热。

万贞儿的身体,也同样的炙热。

随后,公子低下了头,他的脸毛烘烘的,一点点地逼了近来,沿着她光滑的脸颊,喘息着盖住了她的嘴。

两人吻了在一起。

万贞儿觉得,她浑身烧了起来,好像点燃了一大片干枯的草那样。万贞儿情不自禁的,紧紧地缠住了公子,用手臂。一种春夜里的湿润芬芳,在周围的空气中,渐渐的蔓延开来,寸寸的,遍地都是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从梦中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南柯一梦。

这个时候万贞儿,很惭愧地发现,她居然很流氓的,很不要脸的,很无耻的,把自己的小嘴高高地隆起来,一副与人亲吻的姿态,而她的身体,仿佛桃花泛水一样,湿漉漉的,春情勃发着。

思春(2)

万贞儿一张脸,顿时涨了通红。

她无地自容。

万贞儿感得,自己像了一个荡妇,很不要脸的荡妇。

过了很久很久,万贞儿幽幽的,便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万贞儿,已是二十一岁了。在大明朝,二十一岁还没结婚的女子,已属老姑婆级别,说得难听一点,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天晓得,万贞儿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没机会把自己嫁出去。

天下的人都知道,处在深宫的宫女一族,交际圈子是那么的窄小,碰来碰去,除了女人还是女人,要不,就是那些尖着嗓子说话,不男不女,生理机能不齐全,没法男欢女爱,不能生儿育女,人称为太监的家伙。

在深宫,别说是骑着白马来的俊俏公子哥儿,哪怕是担着烧饼担子,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走路而来,像了武大郎那样连三等残废都排不上名次的次等再次等男人,宫女们遇到的几率,也完完全全为零。

万贞儿的主子是孙太后。

这孙太后,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以前先帝还活着的时候,职位是皇后,没做皇后之前,是得宠妃子。后来,因为生了皇子有功,把没得生的原来做皇后的那个胡皇后给挤走了,自己当仁不让的霸了正宫娘娘的位置。

正宫娘娘,是后宫三千丽的老大。

所谓的老大,便是前呼后拥,趾高气扬,气焰嚣张,上下人等,都得看她的脸色,依她的旨意行事——包括她的情敌,也就是万岁爷那些得宠还有不得宠小老婆们,只要她的眼睛一瞪,谁人的屁都不敢放,威风凛凛之极。

后来,孙皇后的老公,就是那个称号是明宣宗的男人,挂了,驾鹤西游去了,孙皇后便成了寡妇。而皇帝的职位,理所当然的由孙皇后的儿子朱祁镇继承。于是,孙皇后便十年媳妇熬成婆,升了级,做了皇太后,迁居到了仁寿宫享福去。

作为孙太后的贴身小跟班,万贞儿并没有因为孙太后的晋级而捞到好处。

思春(3)

万贞儿不过是一个管理衣饰的,平凡的小宫女。

真的真的很平凡,平凡到落在皇宫三千丽之中,走到美女堆里,就如石沉大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种人。

孙太后虽然极喜欢万贞儿,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客串做教书先生,拿了《女训》,或《女孝经》,教万贞儿念。偶尔,孙太后心情爽歪歪了,便兴致勃勃地执了毛笔,一笔一画地教万贞儿写她的名字,还有名字之外其它的字,让万贞儿接受她的义务教育,摘除文盲的帽子。

但,在孙太后心目中,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宫女,她教她读书识字,不过是太无聊,没事可做,打发多余的时间。

仅仅,如此而已。

大概,孙太后认为,一个平凡的小宫女,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男人。

谁知道孙太后有没有这样想?

万贞儿肯定,孙太后是这样想。因为,孙太后并没有在万贞儿青春亮丽,像花一样年龄的时候,看在万贞儿像牛像马忠心耿耿侍候她的份上,大发善心,介绍一个皇亲国戚,或王公贵族,给万贞儿认识,把万贞儿嫁出去,作他人妇。

那个孙太后,是个自私的女人。

顶自私的那种。

哼,亏她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哀家”,意思是说,她没了老公,是多么多么的悲哀。万贞儿觉得,其实,应该悲哀的人是她,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哀家”。

孙太后再悲哀,她还是太后。

至少,孙太后上过那个号称明宣宗男人的床,生下一个号称正统帝的儿子。

而万贞儿可怜见的,二十一岁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花样般的大好年华,一点点的远离她而去,而她的初吻,就是赔本兼大甩卖,也没人问津,更别说上哪个男人的床,来个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了。

万贞儿轻轻的,又再叹了一口气。

也许,春心荡漾,春情勃发,并不是她的错,错的,是她不济的命运。

太后(1)

此时,窗外的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阳光浮着细微的尘埃,透过窗户斜射进屋内,盛夏的光线,格外的耀眼,带着寂静的倔强。

万贞儿躺在床上,呆了好半天后,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万贞儿把自己穿戴整齐了,便跑到镜子前去。

镜子里的她,面泛红霞,春意~撩人,她的皮肤,细腻,白皙,光滑,虽然算不得十分漂亮,与绝色美人差了那么一大截的距离,但她也有值得骄傲的地方,比如她的身材,丰满,诱~人,极有曲线美,横看成岭,侧看成峰,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最迷人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细细长长,笑起来的时候成了一线儿,诱惑媚人。

万贞儿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摆了个很花痴,很勾人的姿势:微微地扬起下巴,嘟起了樱桃小嘴,双眼放电,还很风~骚的扭了一下纤纤杨柳腰——看看,她是多么的仪态万千,多么的风情万种。

如果有男人看到了,会不会喜欢她?

啊,男人!

多么诱人的字眼。

万贞儿又再想起梦中的那个俊秀的公子哥儿来,想着他一双迷人的眼眸子里,流露着热烈和狂热的火花,万贞儿心里,不禁就惆怅万分。纵使,她再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纵使,她的身材再火辣,再婀娜多姿,再勾引人,那又怎么样?没有男人看到。

她是良辰美景空虚设。

花般年华,奈何对影独斟。

万贞儿对着镜,正在顾影凄自怜间,突然从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房来。是一个叫春燕的小宫女,她张望了一下,便满面笑容,径直走到万贞儿身边来。

春燕说:“万姐姐,太后找你呢,叫你现在就过去。”

万贞儿没有看她,还在照着镜子:“春燕,我漂亮不?”

春燕回答:“漂亮。”

万贞儿又再问:“春燕,我迷人不?”

太后(2)

这次春燕没有回答,而是说:“哎呀万姐姐,你快点啦,太后叫你现在过去呢。”

万贞儿问:“太后找我干嘛?”

春燕说:“我怎么知道?太后没有说,我哪有胆子问?”

万贞儿嘟哝:“一大早的找我,又不是轮到我当班,就不能找别的人嘛?”

春燕讨好般地说:“这证明太后喜欢万姐姐嘛,有什么事,都找万姐姐商量。”

万贞儿又再问:“太后真的没有对你说,找我有什么事?”

春燕催她:“没说。不过太后好像有急事,十万火急的样子。万姐姐,你快点啦,要不太后就大发雷霆要责骂人了。太后喜欢你,不会骂你,可我就不同,会被太后骂的。”

万贞儿无奈:“好好好。我就过去不就行啦?”

这春燕,年龄要比万贞儿小得多,才十三四岁,身子瘦弱,单薄,刚刚发育,还没完全长开来,不过一张小小脸孔,倒也眉清目秀——当然了,做宫女的,特别是孙太后身边的宫女,都是经过千挑百选,百里挑一,无论是谁,都长得不赖,无论是谁,都有具备做美女的潜质。

像万贞儿。

像春燕。

春燕又再催:“快点啦万姐姐,别再磨磨蹭蹭了,要不太后真的要责骂我们了。”

万贞儿说:“好了好了,我现在不就是要过去了嘛?”

万贞儿随着春燕,走出房门。

经过长长走廊,再转一个弯,很快便到了一间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的门前。在那儿站着的小宫女,主动过来,为她们掀起了帘子。

万贞儿跟在春燕后面,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富丽堂皇,豪华无比,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孙太后则穿了绫罗绸缎,雍容华贵的端坐在一张椅子上。

孙太后虽然徐娘半老了,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细腻,五官精致,依稀看到年轻时的妩媚动人——当然了,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没长得倾国倾城,又怎么能够在后宫三千丽中脱颖而出?

太后(3)

春燕走上前去,行礼:“回禀太后,万姐姐来了。”

万贞儿也跟着上前,对着太后行礼:“奴婢参见太后。”

孙太后端着主子的架子,耍着做主子的威风,也不搭理她们,只管低着她那颗尊贵的头颅,捧着一个青花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茶,浅浅淡淡的,喝了一口,又一口。好半天,方抬起头来。

良久,她才说:“小答应,你来了么?”

万贞儿心中想,废话,我不来,你能看到我么?想归想,万贞儿可不敢说,欠扁呀她,如果她斗胆这样说了,估计她没被当场撑嘴,也会被拉出去,赏屁股十下板子,享受一下体罚的快~感。

万贞儿低头,特恭特敬地回答:“是,奴婢来了。”

万贞儿的绰号之所以叫“小答应”,是因为万贞儿是孙太后的小支使,供孙太后随时使唤,从来没异句——当然啦,在这么一个有身份,有地位,能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跟前,即使万贞儿再不懂事,即使万贞儿再脑进水,万贞儿也懂得尽力讨她的欢心,使尽十八般武艺,做好一个优秀而出色的小跟班本职工作。

不什么不?

讨好一个人,并不是很难的事。

只要愿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要知道,这孙太后,是万贞儿崇拜的对象,学习的榜样,更是万贞儿奋斗的目标——明知道没有可能,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可是,有梦想,人生才有盼头,对不?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话给万贞儿套过来:不想当皇后的小宫女不是好宫女。

嘿嘿,万贞儿是一个好宫女。

此时,孙太后十万火急的把万贞儿叫来,却慢条斯理的和万贞儿说着些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小答应,你是四岁进的宫吧?你进宫没多久,便跟随着哀家,如今已有了快十七个年头了吧?”

太后(4)

万贞儿又再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太后。”

太后问:“哀家平日待你如何?好还是不好?”

孙太后这句话,无厘头得很!纯粹一个:菜刀在手,问谁是英雄!她对万贞儿再腹黑,再不人道,难道万贞儿斗敢说“不好”不成?即使万贞儿再不懂事,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里,要懂得见风使舵,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贞儿赔着笑脸,讨好地说:“太后对奴婢很好,比自己的亲爹娘还要好。”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孙太后很受用,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很满意地笑了,她说:“小答应,不枉哀家痛爱你一场。”

万贞儿低头垂手:“奴婢谢太后的厚爱!”

孙太后瞧着她,突然一张脸变得严肃起来:“小答应,现在哀家要你答应一件事。”

万贞儿吓了一大跳,不禁眨了眨眼睛,心里恐慌之极。总不见得,孙太后吃饱了饭撑着没事做,要她玩上刀山,下火海,落油锅的小把戏给她欣赏吧?那些玩儿,并不好玩,超级变态,不人道得很。

万贞儿忐忑不安:“太后请说。”

孙太后望向万贞儿,目光灼灼。

孙太后盯着万贞儿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万贞儿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毛,孙太后才把目光移了去。她转过头去,用了很权威的声音,威严无比的对了旁边的众多小宫女们说:“你们都退下去!没有哀家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进来到!”

“知道!”

众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房子里,只剩下孙太后和万贞儿两个人。

四周围,静悄悄的,静到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因为静,万贞儿更加不安,紧张得手心冒出了汗,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诡异得再也不能诡异。

万贞儿搞不懂,以孙太后的身份,地位,用得着搞这么鬼祟嘛?仿佛是搞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样。

太后(5)

孙太后咳嗽了一声,终于话入正题:“小答应,从今日开始,你不用在仁寿宫照料侍奉哀家了,你去东宫,照料侍奉太子。”

万贞儿懵了,张口结舌:“侍奉太子?太后,为,为什么?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所以,太后不要奴婢侍奉啦?”

孙太后说:“你没做错什么。”

万贞儿冒着被斩头的危险,就是被打死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奴婢没做错什么,那为什么太后不要奴婢侍奉啦?”

孙太后的表情严肃,神态庄严,她说:“因为太子,比哀家需要你。小答应,你要明白,哀家因为信任你,把你视为心腹,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太子太小,才二岁,你要好好照料侍奉太子,不要让别人欺负他,还有,要注意他饮食,不要给别人下毒。”

太子?

别人下毒?

万贞儿迷惑不解。

所谓的太子,就是皇帝的继承人,将来皇帝百年归西了,上了天堂或下地狱,轮到他黄袍加身,做“万岁万岁万万岁”,就是天下老大的那个人。谁有这么天大狗胆?敢欺负未来的皇帝?给未来皇帝下毒?

还真的嫌命长了他。

万贞儿惶恐:“太后,奴婢——”

孙太后板着脸孔,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哀家令你去,你便去。”

孙太后的话,谁有这么天大狗胆,敢违抗?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是希望自己的头被割下来,给别人当球踢?

大概,看到万贞儿懵头懵脑,一副傻不拉叽的表情,太后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太后说:“小答应,仁寿宫这么多的人,就你是哀家最信得过的人。难得的是,你和太子有缘分,太子也喜欢你,每次见到你,总嚷嚷着说要你抱。现在,哀家也不怕告诉你,皇上立太子,是不情不愿的,毕竟,那不是他亲生儿子。小答应,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哀家明说,相信你也明白。”

太后(6)

万贞儿眨眨眼睛,其实,她是不大明白。

孙太后也没再解释下去,只是说:“太子比哀家还需要你,他还小,什么事也不懂,需要一个人忠心耿耿的侍候他。小答应,哀家相信你对太子,就像对哀家那样忠心。”

万贞儿还是惶恐:“太后,奴婢——”

太后不耐烦:“哀家叫你去你就去,不要这么多废话!”

人家孙太后,是堂堂的主子,属于人上人;而万贞儿,不过是小小的宫女,是奴才,属于人下人。主子如果说,天上的太阳是黑的,那做奴才的,得齐齐附和:哇,这太阳好黑哦。

很没天理的人生!

万贞儿没辙,不敢再多废话了,只得悻悻地磕头:“谢太后!那奴婢去东宫了。”

太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小答应,哀家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会对太子忠心耿耿的。”

随即,太后便扬声:“来人。”

顿时走来了几个宫女,太后吩咐其中一个:“腊梅,你去给哀家取来两个金锭子,还有两套新的衣服,一对鞋子,这是打赏给万贞儿的。”

“知道。”

腊梅领命而去。

万贞儿又再给太后磕了一个响头,装了欢心的样子:“谢太后。”

如有得选择,万贞儿并不愿意前往东宫。

本来么,万贞儿在仁寿官干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来,万贞儿做牛做马,做尽灰孙子,赔尽笑脸,无论做什么,从不偷懒,也不嫌脏怕累,眼明,手勤,口巧,竭尽全力,全心全意地待奉孙太后,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得到孙太后的赏识,日后得到孙太后的提拔,自己能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如今好了,人头没出着,提拔也没得到,万贞儿倒像被踢皮球那样,给孙太后踢到别的宫中去了,自己曾付出的努力,成了竹篮子,一场空。

万贞儿虽然不愿意,但也得无条件服从。

太监也色(1)

万贞儿回到房里,一边收拾着她那少得不可能再少的东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两双穿旧了的鞋子,一些不值钱的首饰,还有平日积攒下来的一些碎银,最有份量的,是太后刚刚打赏的两个大金锭。

万贞儿用了一块布包裹了起来,一边恨恨地想:“哼,假如有一天,我撞了狗屎运做了主子,我要翻倍的作威作福,把受过的气,变本加厉的,还到我的奴才身上。”

但,可能么?

她只是宫女,一个小小的平凡的宫女。

万贞儿知道,她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

太后派了一个算不得老,长得还不丑,模样儿很大从化,还勉强对得住观众,高瘦个子的太监,做万贞儿临时保镖,带着万贞儿,手捧着太后的懿旨,雄纠纠,气昂昂,直奔太子的东宫而去。

所谓的太监,众所周知,便是被“卡嚓”掉命根子,“六根不全”的家伙,他们没了男人那值得叫嚣的,拿来播种繁殖后代的那宝贵东东,因此面不生明须,喉头无突,说话女声女气,举止动作,不男不女,不阴不阳。

万贞儿曾见过一个小太监的裸体。

万贞儿不是光明正大的看,是偷偷摸摸地偷窥。因为好奇嘛,万贞儿和一个年龄与她差不了多少的宫女,从门缝里,偷看人家小太监洗澡,他下面,很恶心,光溜溜的,还真的什么也没有。

做太监的,历来声名狼藉,口碑很差,不大被别人看得起。

当然,凡事也没有绝对。

在历来太监大军中,也曾涌现过几个光辉人物。

如四大发明中造纸术的发明者,对人类作出巨大贡献的蔡伦,是东汉时代的一个太监。还有举世闻名的伟大航海家,七次下西洋的明成祖朱棣时期的太监郑和。他们两个,是太监中的杰出人物。

万贞儿和“保镖”太监,路过一块空地,远远的,看到一个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的小宫女,做着一个极有挑战性的,极高难度的动作:面向北方立定,弯着腰伸出双臂,用手扳住两脚,一动也不动,像雕像那样。

太监也色(2)

万贞儿没白在宫中生活多年,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自然是知道,那个倒霉的小宫女,做的那个高难度动作,叫“板著”。

所谓的“板著”,是对做错事的宫女一种很黄很暴力很变态的处罚。受罚者就像小宫女一样,一定要持续这个动作一个时辰,不准动,不准身体弯曲。

据万贞儿所知,被罚做这变态处罚的宫女,犯的错误比较严重。

要知道,这个高难度的动作做久了,必定会头晕目眩,僵仆卧地,而且大多数宫女,都会呕吐成疾,至殒命。

除“板著”之外,还有一种比较轻的处罚,没那么黄那么暴力,叫“提铃”。做“提铃”的宫女,每夜都要从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回到乾清宫前。徐行正步,风雨不阻,高唱天下太平,声援而长,与铃声相应。

到底这些变态的处罚,是哪一位极品人物想出来的?

早已无从考究。

在皇宫里,聪明的小太监小宫女,每个人都得做忍者,努力做人肉面粉团,任着主人揉搓圆,或揉搓扁,尽量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嘴,乖乖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奴才,不能行差踏错。

要不,残忍的处罚,没得商量。

不幸被罚做“板著”的小宫女,旁边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监视着。

那小宫女衣衫褴褛,还带着血迹,显然不久之前被吃了鞭子。她身上的衣服,估计是吃鞭子的时候弄破的,衣不蔽体,胸前那两团白花花的肉,隐隐约约露了出来。小宫女的身材挺不错,[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胸前的两团肉,很饱满,两颗小小的粉色的小樱桃,若隐若现。

万贞儿发现她身边的“保镖”太监,目光落到小宫女胸前,然后定定的,挪不开去。万贞儿还发觉,他居然的,还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

万贞儿窃笑。

太监没了男人应该有的那个东东,但并不代表,没了男人应该有的东东,就会对异性的身体不感兴趣。

太监也色(3)

人长到了一定的年龄,那个什么(性)饥渴,是天性,抑也抑不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其实,在皇宫中,无论是宫女,或太监,春心动荡的,遍地开花。宫女没老公,太监没老公,寂寞,有需求,也属正常,没渴望亲吻,拥抱,上床的那个,属于变态。因为太那个什么性的饥渴,不少的太监和宫女,便搞望梅止渴的小动作。

那些小动作,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以为奇。

“小动作”有两种。

一种叫“对食”。

“对食”是小太监小宫女,搭成临时伴侣,成双成对,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但却没有同床同被。

另外一种叫“菜户”。

“菜户”与“对食”之间的区别,就是“对食”,可以是小太监和小宫女之间,也可是是小太监对小太监,小宫女对小宫女,而且多数是临时性,可以随便更改,来个喜新厌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菜户”,则是比较固定,是小太监小宫女,共同生活,同吃同睡,就像人家的夫妻。

有些东西,就是吃不到,看着也是好的。

就像太监,有了自己的“老婆”,自己却不能实行职责,但身边有个人躺着,陪着说话,有人关心,如果好色一点,光明正大的让“老婆”把衣服脱了,欣赏她的身体,兴致来了,还可以用手,用口,解决实际问题。

人家是条条道路通京城。

小太监小宫女,则是条条道路通快感。

“菜户”,在大明朝的皇宫中,是公然允许的,就是做皇上的那个人,也没有说不可以。甚至有时候,皇上,或皇后,也会问身边的太监:“你的菜户是谁?”

可见,菜户是合法的。

如果是有地位的,得宠的那个太监,人家皇上还会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为他张罗着,给他找老婆。

万贞儿虽然寂寞,也常常做春梦,和梦里的那个俊俏的公子哥儿纠缠。但,万贞儿对那些太监可没兴趣,她才不要那么蠢,搞“菜户”之类的东东,宁缺勿滥——万贞儿要么不找男人,要找,也要找一个心理和生理都正常的男人。

太监也色(4)

万贞儿边走边问跟她一起去东宫的太监:“公公,你有多大年龄了?”

太监回答她:“三十六岁了。”

万贞儿问:“公公,你有菜户不?”

太监脸上一僵,似笑非笑:“你怎么问这些问题?是不是喜欢我?”

万贞儿白了他一眼:“谁要喜欢你?”

太监也回她一个白眼:“那你问干什么?”

万贞儿不答反问:“我好奇不行么?”

太监看了她一眼,不答。

不答拉倒。

尽管走远了,可万贞儿又忍不住回头,往了刚才那个做“板著”的小宫女看过去。那个小宫女,大概身子太弱,又在烈日底下暴晒,没能坚持多久。万贞儿的视力极好,耳聪目明,虽然观看的角度有点远,可她还是看到了小宫女虚弱的身子,用力地摇晃了一下,随后,扑倒到地上,口吐白沫。

万贞儿吓得连忙把头转过来,不敢再看。

太残忍。

真他妈的没人性。

还没有到东宫,远远就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哭得无比凄凉,似乎很委曲,不停不歇,大有哭到天长地久,地老天荒之势。

太监动容:“啊,是太子在哭。”

万贞儿奇怪:“太子经常这样哭闹?”

太监很滑头,回答得像打太极:“谁家的孩子不哭闹?”

万贞儿给他一个白眼。

太监拿了懿旨,进了东宫去。所谓的懿旨,与皇帝的圣旨不同一个档次。懿旨一般只是针对后宫,是皇后、皇太后,还有太皇太后,所发出的诏令。

皇宫的礼数,很繁琐,太监读个懿旨,小人物们都得跪到地上听竖起耳朵认真听,哪怕跪到膝盖骨痛,也得跪,听完了还得磕头。懿旨的大意是:万贞儿,奉太后之令,留在东宫照料太子,从今以后,万贞儿,就等于是太后的代言人。

万贞儿受宠若惊。

可见她这个保姆,是高级的。

小太子(1)

太子还在他房间里哭,哭得歇斯底里,比秦始皇时代的那个哭倒长城的姓孟的美女,有过之而不及。太子的哭声里,很无助,彷徨,更多的,是悲痛欲绝。奇怪了,一个才二岁大的小屁孩,居然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万贞儿问:“太子为什么哭?”

一个小宫女陪笑着,小心翼翼回答:“回万姐姐,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太子早上醒来的时候,便是呆呆的,谁叫他都不理,也不说话。后来,他便哭,谁也不给靠近,谁也哄他不住。”

又另外一个小宫女插嘴:“从来没有见过太子这样子哭闹过。”

万贞儿汗颜。

万贞儿估计她也哄不了小太子。

哎,万贞儿根本就没有带小屁孩的经验,对小屁孩的哭闹,束手无策。但既然太后命令来她了,那个懿旨都下了,她也没有反悔机会——能反悔么?除非,她得学刚才那个小宫女,做着那个很黄,很暴力,很变态,很高难度的“板著”,提前结束她的人生之路,来个十八年后又一条好女。

不不不,万贞儿怕死得很。

万贞儿不甘心,这辈子她只能活到二十一岁。她还没活够呢,她还没真真切切的和一个男人上床,进行鱼水之欢,来个似火似水,无休无止交融在一起,要生要死的纠缠,镶嵌,化二为一呢。如果她死了,她哪能瞑目嘛?

万贞儿无奈,只好硬着头发,走进太子房里去。

万贞儿一边想着,她这个小宫女,狗奴才,要不要对小小的太子主子,讲笑话?或扮鬼脸?或出洋相?或演小品?或学驴叫?她要不要卖力表现,倾情演出,努力做小丑,博小屁孩太子展颜一笑?

“太子!”

万贞儿走到太子跟前,蹲了下来,声线尽量放温柔。

太子年龄虽小,却脾气大得很,跟了他祖母孙太后一个德性,端着架子,不搭理周围的小太监小宫女,对他们视若无睹,他顽固地哭他的,很有性格地我行我素。

小太子(2)

这太子大概哭了大半天,哭得差不多要气若游丝,但他还在哭,拚命地哭,一边用了衣袖,不停地抹眼泪。眼泪却越抹越多。

哭哭哭!

有什么好哭的?

万贞儿撇撇嘴,心里想,如果贵为太子的他还要哭,那他们这些命比纸薄的小宫女小太监,岂不是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真是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万贞儿把声音略略抬高了一点,欺负太子年纪小,不懂事,吓唬他:“太子殿下,不要哭了,再哭,小心眼睛给哭瞎了,就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

这次,太子听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哭瞎”这两个字吓着了他,还是什么,万贞儿看到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哭声,蓦然停止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看着万贞儿。

万贞儿见过太子好几次。

小小的太子好像挺喜欢万贞儿,每次见到万贞儿,都嚷嚷着要万贞儿抱,每次万贞儿走了,便哭个不停,像是难分难舍的样子。因此孙太后老是说,太子与万贞儿有缘分。

天知道是什么缘分。

万贞儿大了太子那么多,她的年龄,足够做他的娘亲了。

这太子,虽然小小的年纪,却长得超级漂亮,是美男子胚子一个,一张无比俊美的脸孔,粉粉嫩嫩,水葱似的,他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长得可以当扇子。

万贞儿找了一块帕子,给他擦眼泪,一边说:“太子,这才乖嘛,不要哭了。”

太子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仍然看着万贞儿,表情像迷路的羔羊那样无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瞪了好一会儿,太子突然的,把他小小的身子,扑到万贞儿的怀里来。

他口齿不清地叫:“万贞儿!”

万贞儿纠正他:“叫姑姑!万姑姑!”

这“姑姑”,可不是老爹的姐妹,而是宫中对老宫女的一种尊称。

太子又再叫:“姑姑!万姑姑!”

小太子(3)

万贞儿抱起了他。

如果万贞儿命好,不是投生到家道中落缺吃少穿的家庭,如果不是她的父母狠心,让她到这个除了太监之外,一辈子见不着一个男人的皇宫里做小宫女,如果有人娶愿意她作老婆,或作姨太太,万贞儿估计她的孩子,也像太子一般大。

太子还在叫:“万姑姑!万姑姑!”

太子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像几天没换洗了,脏兮兮的,加上刚才哭了,口水鼻涕弄得满襟都是,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不懂跑到哪儿去了,没一个在房里。万贞儿壮着胆子,大着嗓门儿叫了一声:“来人”。

不知道是不是万贞儿的声音太小了,过于温柔,没人见到,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一点动静也没有。

无奈,万贞儿只得把声音略略抬高了点,又再叫:“来人!有没有人?”

终于,好不容易跑来了两个小宫女。

她们对万贞儿堆满了笑容,巴结似的那样说:“万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万贞儿到底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近墨者黑,近赤者红,近着太后也感染了几分威严。她板起了脸孔,学了孙太后的语气和口吻,对较高个子的宫女说:“把太子一套干净的衣服拿来,这套衣服脏了,得换下来洗。”

万贞儿又再权威地吩咐另外一个:“给我打一盆清水来,给太子擦一把脸。”

宫女有点不情不愿。

那个较高的小宫女,大着胆子说:“万姐姐,不用这么麻烦吧?干净的衣服换上了,一会儿还不是弄脏?衣服穿多两天也是一样的,对不对?不用老是拿去洗来洗去。”

万贞儿惊诧,瞪了她:“大热的天,衣服怎么可以几天不换洗?特别是小孩子的衣服。”

太子不但衣服是脏兮兮的,连身子也是脏兮兮的。万贞儿把鼻子凑近了太子身上,仿佛猎狗那样,东嗅嗅,西嗅嗅。

小太子(4)

万贞儿嗅了大半天后,方把头抬起来,皱了皱眉说:“太子多久没洗澡啦?怎么臭烘烘的?”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

个子较矮的那个小宫女说:“不过是三天而已。”

“三天?三天没洗澡?”

万贞儿吓了一跳,不禁生气:“你们怎么能够这样懒惰?都不好好侍候太子的,是不是欺负太子年龄小?哼,太子年龄小,不会去告状,但我会!我现在就去告诉太后,如果太后生气了,小心你们都得去做那个板著。”

两个小宫女听万贞儿这么一说,顿时吓坏了,惨白着脸,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她们大概想不到,万贞儿会这么强悍,屁股还没坐热凳子,便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个连忙说:“我去打水。”

另外一个跟着说:“我给太子殿下找干净衣服。”

万贞儿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们,大着嗓门儿说:“那你们还不快去?还站在这儿干嘛?”

小宫女说:“是。”

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狗眼看人低的的小宫女又走了进来。一个打了一盆水,一个捧来一叠干净衣服。

万贞儿说:“你们出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了。”

小宫女恭恭敬敬:“是。”

在万贞儿的白眼中,那两个小宫女赶紧鞋底抹油,跑了个无踪影。

这两个小宫女,看样子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龄,想不到小小年龄,什么不好学,就学会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什么世道!

万贞儿把太子的衣服脱了,把一丝不挂的太子放到盛满了水的盆子里去。

太子虽然小,可也是个男人,有着正常男人该有的那玩儿。万贞儿一边给太子洗澡,一边情不自禁的,往了太子那个地方瞧过去,还欺负太子年幼无知,什么也不懂,很大胆地拨弄着他那小玩儿。

万贞儿想,嘿嘿,大男人的没得看,那她看小男人的。

小男人也是男人,对不?

“土木堡之变”(1)

太子以为万贞儿逗他玩,给万贞儿拨弄他的小玩儿,弄得“咕咕”的直笑。他的一对清澈的眼睛,很天真无邪看着万贞儿。

突然间的,万贞儿的脸就红了,惭愧不已。

天,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看来,她还真他妈的变态了,思想肮脏得像了个荡妇,连二岁的小屁孩也对他搞YY,她还是不是人啊她?万贞儿立即有错就改,赶紧端正了态度,认认真真给太子洗澡。

“太子,喜欢万姑姑不?”

“喜欢。”

“以后万姑姑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好。”

孙太后让万贞儿来侍候太子朱见浚,不是平白无故,而是事出有因。

这事得从头说起。

太子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正统帝朱祁镇的长子。太子的位置,并不是阿三阿四,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坐上去的。因为做太子的那个人,是预定继承皇位,即是将来要坐上龙椅,成为九五之尊的。

对于什么人能够继承皇位,有着严格规定:一,父死子继;二,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三,帝无子嗣,兄终弟及。

“父死子继”:

意思是说,老爹死翘翘了,皇帝的位置才排队轮到儿子上。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如果皇帝的儿子太多了,并不是每个儿子都有机会轮到做皇帝。皇帝的位置,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下,一般都是终身制,不能因为同是皇帝的儿子了,便见者有分,平均来,今年轮到大哥做,明天是二哥上,后年排队到三哥,如果是这样,那天下会乱了套。因此,皇帝只能有一个,坐龙椅一直坐到他死翘翘的那天止。

都是皇帝的儿子,到底谁能当上皇帝?

那得看生自己的那个老娘是谁了。

皇帝的儿子多,是因为皇帝的老婆太多,只要皇帝愿意,皇宫三千丽,谁都可以做他的小老婆,则是妃子,只要皇帝愿意,哪个妃子都可以为他开枝散叶。

“土木堡之变”(2)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

儿子太多,皇位就一个,僧多粥少,谁都想坐上去,怎么办?

因此规章制度就给定了出来,王位的继承人,就必须是苗正根红——也就是皇后生的儿子。如果皇后实在生不出儿子来,那继承王位的,才轮到妃子生的排行最大的那个儿子。哪怕这个儿子是白痴,也理所当然的,皇帝由他来做,别的儿子只有瞧着眼热的份。

“帝无子嗣,兄终弟及”:

老婆多,也有生不出儿子来的情况。

如果出现这样的问题,估计责任不在于“田地”,而是负责播种的那个人有问题。

一个老婆没得生,两个老婆没得生,三个老婆没得生……众多的老婆都没得生,没有这么巧吧?大小老婆一大堆,难道是她们集体肚皮大罢工不成?

在这种情况下,那皇帝最大的那个弟弟就踩了狗屎运,老爹死翘翘的时候没轮到自己排队抢,现在好了,老哥那活儿不大中用,没赶在他有生之年制造出一个儿子来,于是皇位,终于由他来继承。

这是一般做太子,继承皇位的方式。

目前,正统帝的大老婆——钱皇后,暂时没得生,别说儿子,连女儿也没影儿,人家母鸡还能下个蛋呢,钱皇后连个屁都没有放。

朱见浚是正统帝的长子。

但现在,坐上万岁爷那把龙椅的,却不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子的亲生老爹,那个叫朱祁镇的号称正统皇帝的男人。

说来说去,都是正统帝没事找事做,吃饱饭做撑着的,一时心血来潮,竟然听了那个长舌太监王振的挑唆,也不管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是不是那个料,居然很血气方刚的,带兵去打仗。

结果打着打着,正统帝就成了羊入虎口——输了,不幸的战败被俘,给古瓦剌军扣为人质,不得不享受做阶下囚的快与感去了。

这是历史著名的“土木堡之变”。

国中不可一日无君。

“土木堡之变”(3)

朱见浚年龄太小,所以被欺负了,皇帝的位置,给他叔叔朱祁钰抢了去——让一个二岁的小屁孩做皇帝,如何能够治理国事?

那不是天生的笑话嘛?

那个时候,朱见浚还不是太子,而是皇子。孙太后之所以同意让朱祁钰做皇帝,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立正统帝的长子也就是她的亲孙子朱见浚为太子,即皇位的继承人。

朱祁钰一口答应了。

朱祁钰坐上龙椅后,号称景泰帝。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在这之前,朱祁钰一直不得志。朱祁钰和朱见浚老爹正统帝,同父不同母。正统帝根正苗红,懂得投生,来自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孙太后的肚子,而景泰帝,不过是一个普通妃子生的,没做皇帝之前,没什么地位。

朱见浚虽然名为太子,却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并不名副其实。

天下的人都知道,中国传统观念,讲究子承父业,肥水不留外人田——何况,是至高无上皇位?白痴才会把皇位传侄子不传儿子,自己又不是太监,或阳萎,没得生。

那个景泰帝朱祁钰,才二十来岁,大概他想,自己年富力强,生猛得很,且又大小老婆一大堆,只要愿意,夜夜笙歌,生出来的孩子,数量不仅可以组成一支蹴鞠队,估计连啦啦队一起成立也没问题。

当初,景泰帝答应太后,立他老哥的儿子朱见浚为皇太子,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奸诈狡猾的景泰帝并不急,他有大把时间用来反悔,反正,他具有那种念完经打和尚的人品。为什么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可不,景泰帝的屁股贴到龙椅后,大概是太舒服,就赖着不肯下来了,当然更不愿意完璧归赵。

景泰帝的老哥正统帝被瓦剌活捉后,没被“咔嚓”掉人头,给人家拿去当球踢。那些瓦剌,以为是奇货可居,瓦剌做老大的也先,带着正统帝到处招摇撞骗,拿来挟持,想得到明朝政府的好处。

“土木堡之变”(4)

不想,人家景泰帝,巴不得他们能够把他老哥“咔嚓”掉,最好放到锅里煮了吃,让他心安理得的坐他的龙椅。

他傻啊他?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到他黄袍加身,作威作福,称孤道寡,难道煮熟了到嘴的鸭子,还要让它飞了不成?

没门!

后来,在众大臣的不断建议下,景泰帝没辙了,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广阔,皇帝肚子里能撑船,不得已,只得装模作样的,派遣使者先去瓦剌探听情报。

景泰帝还是不够聪明,派遣的使者,选人不对。

第一次派去的那个,倒是没问题,空手而回。第二次派的那个人,叫杨善,这个人有点死脑筋,大公无私得有点过度,竟然变卖自己的家产,买了许多奇珍异宝,并且运用他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神乎其神的,迎回了在北狩享受囚犯快~感一年多的正统帝。

正统帝是回来了,但却是逃出了狼穴跌到虎穴。

皇帝的帽子是没得戴了,人家景泰帝正戴得过瘾呢,那顶皇帝的帽子,不大不小,不高不矮,刚好适合,打死景泰帝也不肯脱下来。

正统帝没法,只能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权力诚可贵,皇帝的帽子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

于是,正统帝只好委曲了自己,二十多岁的年龄,便做了太上皇。

所谓的太上皇,就是“退居二线”,老僧入定,不问世事。

但,他的老弟景泰帝,还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以了曹操的名言为榜样: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能天下人负我。

为了预防万一,也为了自己的龙椅坐得更坚,更牢,更安心,景泰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无毒不丈夫,把他老哥抓了去,给软禁在南内,让他老哥忆苦思甜,体验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惊恐连连的且有刺激又有情趣的生活,让老哥度日如年,过着生不过死的日子——最好,熬不下去,一命归西,这样,他就没后顾之忧了。

失势太子(1)

这景泰帝,倒也够狠,不但派人将南宫的树木全部伐光,以防有人偷偷摸摸和正统帝联系,还将南宫的大门上锁,并灌铅,派他的精英分子锦衣卫,日夜看守,让正统帝就是插翅也难飞。

老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都过得这样悲惨了,作为儿子的太子朱见浚,没有靠山可依了,岂能有好日子过?

谁都断定,朱见浚的太子地位被废,是早晚的事。

东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也狗眼看人低,对太子,仿佛像了瘟神那样,有多远避多远——如果对太子太亲近了,谁知道,假如太子万一倒霉了,自己会不会跟着吃瓜络,受苦受难?

还是小心为妙。都说小心能驭万年船,自身的性命紧要。

万贞儿觉得太子挺可怜的。

真的真的很可怜。

这么小的一个人儿,什么也不懂,孤独和寂寞,就不断缠绕着他了。

有时候,万贞儿看不过眼,骂了那些小宫女和小太监:“太子到底还是我们的主子,你们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他?”

有人低声咕嘀:“快不是了。”

万贞儿很是气愤,瞪了眼睛问:“你说什么?”

那个小宫女不敢重复,但一脸的不以为然。

东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有点怕万贞儿。虽然万贞儿也是个小宫女,小得不能再小的那种。但万贞儿的身份,还是和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有点不同,到底万贞儿是由孙太后亲自委派来的,专门来照料侍奉太子的,孙太后还下了懿旨。

万贞儿代表的是孙太后。

因此,万贞儿的地位在东宫,就特别高,和那些没有靠山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不是站在一条起跑线,根本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见,有人罩,和没人罩,是不一样的。

还有,罩的那个人是谁,也很重要。

尽管皇帝不是原来那个皇帝了,但太后还是太后,她的地位,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坚固得很。

失势太子(2)

万贞儿这个“万姑姑”,可没有白当,太子也没有白叫。

万贞儿每天都细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和他同吃,同住,同睡,形影不离。太后说了,要好好照料侍奉太子,不要让别人欺负太子,要注意太子饮食,不要给别人下毒。太子是太后唯一的亲孙子,有着血缘关系,所以太后紧张。

万贞儿也尽职尽责。

开始万贞儿是被孙太后逼上梁山,很不情不愿地到东宫来。后来渐渐的,万贞儿倒和小太子培养感情出来了。

大概每个女子,都潜伏着母爱的一面。

万贞儿没得嫁人,想生儿子都没得生,于是她很无私的,把她身上潜伏的母爱,向小小的太子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

偶尔,太子的娘亲也到东宫来探望她的儿子。

太子的娘亲——呃,就是生太子的那个女人,姓周,叫什么名字不晓得。

@奇@原来的周妃,也是像万贞儿一样,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宫女,她略略有点姿色,很幸运的,在自己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里,遇到正统帝,被正统帝一不小心的亲热了去,于是她便一不小心怀上了龙种,再一不小心生出了一个带柄儿的小家伙来。

@书@因此,周妃母凭子贵,由小小的小宫女,提升为妃子。

周妃的年龄,和万贞儿差不多是一样大,看上去也不过是大了那么的一两岁。但人家周妃,要比万贞儿幸运得多,终于熬出头来,飞上枝头当妃子。虽然,周妃如今是落难皇帝的妃子,但总比默默无闻,卑微低贱的小宫女要好得多。

毕竟,“娘娘”的身份是主子。

而“宫女”,是奴婢。

虽然好不容易从奴婢翻身做主人,爬上“娘娘”的位置了,但做“娘娘”的,地位也有高低之分。

这周妃,估计她为人太古板,不学些勾引男人的本领,比如抛媚眼,撒娇,发嗲,钻研一下床上业务,提高提高技术之类的,正统帝还是皇帝的时候,她不大得宠,视她为可有可无的人物,加上出身低微,是属于地位不高的那种。

失势太子(3)

因此,周妃并没有资格亲自抚养自己的儿子。

周妃见不得,是疼爱太子。

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每一次来看望儿子,是例行公事,那些问话,永远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对于周妃提出的问题,小小年龄的太子,不大懂得回答。

也许是整天担惊受怕,受尽了身边人白眼的缘故,太子平日里不大爱说话,好不容易说了一两句,也是结结巴巴,理所当然的,由万贞儿做他的代言人。

周妃提问题,万贞儿作答。

“皇儿,你吃过饭没有?”

“回娘娘,太子吃过了。”

“皇儿,身上的衣服,够暖和吧?”

“回娘娘,暖和着呢。”

“皇儿的身体,好不好?”

“回娘娘,太子身体很好。”

“晚上睡得可安稳?有没有哭闹?”

“回娘娘,太子晚上睡觉很香,没有哭闹。”

周妃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待的时间也不长,来匆匆,去匆匆。茶也没有喝一杯,屁股坐的椅子还没有热,便站起来,说要走人了。

周妃每一次到来,都像是搞地下工作者那样,鬼鬼祟祟,贼头贼脑,仿佛做见不得光的事儿——其实,周妃不是不疼太子,好歹太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人家虎毒还不食儿呢,何况人?

后来万贞儿才知道,周妃是有不得己的苦衷。

太子的那个极~品皇帝叔叔,密探遍天下,处处都安插着他的耳目,略略的风吹草动,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妃只好硬着心肠,尽量装出冷酷无情的样子。

周妃每次临走前,总会趁了周围没人,偷偷摸摸塞给万贞儿一些银子,甚至首饰,以收买万贞儿的心,好让万贞儿吃她的嘴软,拿她的手软。

那些银子,首饰,万贞儿都笑纳了。

不要白不要,有谁会嫌自己钱多?

失势太子(4)

“麻烦你了万姑娘,太子年幼无知,如果有什么不对之处,万望万姑娘多多见谅。也望万姑娘,替本宫好好照料太子,万姑娘的恩德,会永记心里。”

万贞儿笑着说:“娘娘不必客气,我晓得如何做。”

周妃一脸感激:“谢谢你万姑娘。”

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小年龄的太子不理解。

也不明白。

他常常哭:“母妃,母妃,为什么你也不理我?”

周妃也不回答,只是抹着眼泪,狠心离去,头也不回。

周妃是人在后宫,身不由己。

结果,太子晚上睡觉,梦里也哭着喊着:“母妃,母妃,你为什么不要我呀!”

哭声让人听得揪心。

万贞儿鞋子也没顾得穿,跑了过去,爬上了太子的床,紧紧的抱住了太子小小的身子,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万贞儿很是怜爱地说:“别哭别哭,还有万姑姑我呢。”

太子咽哽着,也紧紧搂着万贞儿:“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轻轻地说:“别哭!别哭!”

太子还在哭,边哭边说:“万姑姑,你不要像母妃那样离开我!不要我呀!”

万贞儿吻着太子那张清秀的小小的脸,安慰着他:“万姑姑不离开你!万姑姑永远和你在一起。”

太子安静了下来,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万贞儿,眼中充满了依赖和信任。然后,太子笑了,笑中还挂着泪水。

太子的皇帝叔叔景泰帝虽然很不人道,自私自利得很,但并不代表着他的皇后,与他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这个姓汪的皇后,还算有良心,没有近墨者黑,更没有近着景泰帝,变狼心狗肺。

大概,是因为汪皇后没儿子,只生出一个女儿的缘故。

既然自己没有儿子,那谁来当太子都是一样,对不?与其让老公的妃子,也就是自己的情敌,所生的儿子做太子,何不必让太上皇的儿子朱见浚来做太子?自己好歹,心里也平衡些。

汪皇后对待太子,倒也关心,嘘寒问暖。每隔一段时间,汪皇后也到东宫来,看看太子需要些什么。

每次,汪皇后总是亲热地叫太子:“我的孩子。”

或者:“我的皇儿。”

这些亲热的称呼,就像雪中送碳,更像了冬天里的温暖阳光,温暖着小小的太子,那颗孤苦而彷徨的弱小心灵。

被赶出东宫(1)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一个月一个月的过去。

一年一年的过去。

在徨徨不可终日,过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中,太子度日如年,很艰辛的,终于长到了五岁。

在太子五岁的那年,如了那些小人们的所愿,给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太子的那个变态叔父,下了一道圣旨,把太子的称号给废了,让太子的位置,给了自己亲生儿子朱见济坐。

历来只有子承父业,没有侄子承叔业的——当然,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另议,自己既然有了儿子,哪会还有这样的白痴,皇位不传自己亲生骨肉的?

还好,太子那个变态叔父,还没完全变态到家,还念太子是自己老哥的骨肉,同是姓朱的份上,没有赶尽杀绝,假惺惺的,给了太子——啊不,不是太子了,叫朱见浚。给了朱见浚一个沂王做做。

朱见浚的祖母孙太后还是太后,她坐的位置还是很稳。

毕竟,孙太后是景泰帝死去的老爹的正牌皇后,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再怎么着,景泰帝也得尊称孙太后为一声:母后。但孙太后说话的声音,已没以前响亮了,很多事情,由不得她说话,更由不得她作主。

孙太后就极力反对,激烈地提出抗议,抗议景泰帝要废了她亲孙子朱见浚的太子称号,断绝朱见浚做未来皇帝的希望。

但孙太后抗议无效。

那些朝廷大臣,所谓的国家栋梁,一来事不关己,二来犯不着得罪当今天子,搞不好,天子怪罪下来,被砍手剁脚,割鼻子,切耳朵,挖眼睛,整成残疾人不算,还得株连九族,老婆孩子孙子孙女也得跟着吃瓜络,世代贬为奴隶。

如果一出世便是奴隶,倒没有觉得,做奴隶有什么不好。但从主子降到奴隶,感觉就不同了,那是从天堂摔到地狱的感觉。

因此,那些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朝廷大臣,抱着“人不为己,天株地灭”的思想。他们对了景泰帝朱祁钰把侄子朱见浚从太子位置挤下来,扶了他自己亲生骨肉朱见济坐上去,倒没多大意见,唯唯听命。

反正,在自己没份的情况下,谁做太子不是一样?

被赶出东宫(2)

甚至有个别的马屁精,还拍了手,编了歌谣来唱:废黜原皇太子废得好,废得妙,废得呱呱叫!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跳出来见义勇为的,是汪皇后。

这汪皇后,好生了得,帼国不让须眉,她为人比较善良,也比较正直,她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批评自己的老公,也是景泰帝朱祁钰:“从维护封建礼仪道统来说,王子由监国到皇帝,已是超越祖训的紧急应时之策了,现在又“易储”,未免太贪心。”

结果,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景泰帝朱祁钰,恼羞成怒。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是皇帝我怕谁?

汪皇后理所当然的,给景泰帝把她从皇后的位置上赶下来,废了,捉去软禁。

哼,谁叫她头发长见识短?

这汪皇后,不但阻止他立自己的亲骨肉为太子,居然还妇人之见,劝他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让出来,交还给正统帝。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白痴。

让一个白痴做自己的皇后,真是自己的耻辱!

这怎么能够不让景泰帝火冒三丈?

新太子朱见济的生母杭氏,因为汪皇后补软禁了,连皇后都没得做了,于是她便借着东风,母凭子贵,破格晋升,从普通的妃子,一下子便窜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了皇后,轮到了她是后宫三千丽的老大。

什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便是了。

朱见浚不是太子了,是沂王,沂王是没资格住东宫的,得搬到外面去住。

沂王搬出东宫那天,那些原本跟他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巴不得树倒猢狲散。

他们见不得全都是黑心,对沂王落井下石,对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谁当太子都是一个鸟样,最重要的是,原来的猜测,成了事实。

如今,尘埃已落定,他们终于可以把悬挂着的心放下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弃暗投明,寻找有权势,可以庇护他们的主子去。

无亲无戚,无缘无故,谁都不愿意挨义气,跟着沂王继续倒霉。

被赶出东宫(3)

有谁知道,被废的太子朱见浚,会不会忽然被拉出去砍脑袋,或在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食物中毒,抑或得了暴病不治身亡?如果这样,那他身边亲近的人,说不定,也会跟着去殉葬。

用活人殉葬,是中国古代一项残忍野蛮的制度。

秦汉以后就很少有人殉葬了。但到了明朝,那个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也就是沂王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爹,首先开的先例。

大概是那个朱元璋怕鬼,虽然自己死了也成了鬼,可身边的人给赐死了让他们也变成鬼陪他,倒也可以热闹些,不至于他一只鬼孤孤单单的。

人殉之风,也因明太祖朱元璋而流行起来——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搞要人陪自己殉葬的。那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搞的玩儿,一般穷人家,特别是作奴役的,可没有这个“福利”,自己没给人拉去活生生的殉葬已不错了,还求自己挂了有人跟着陪殉葬哪?

那些有钱有势的有家,很不人道,为了显摆自己,除了用俑,财物,器具等随葬之外,活人殉葬还越多越好,就证明自己越有钱,越有地位。

据说沂王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爹,就是那个叫朱元璋的混帐男人,他死翘翘后,单单是那些上过他的床的,与他有过鱼水之欢,他喜欢,或不喜欢的小老婆,就排成一个长队,共有40个,她们活生生的跟着陪葬。那些陪葬的大军中,还有好几十的倒霉的太监和宫女们,浩浩荡荡得很。

够残忍吧?

男女地位极不平等。

如果死的那个是男的,一般跟着殉葬的,除了奴仆之外,还有他的小老婆,甚至大老婆——大老婆多数是自愿的,看到老公死了,自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想跟老公一起跟到阴间,给他暖床亲热去,也有一部分是被逼的,不过大老婆被逼陪葬的现象不多,除非是族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算计她。

如果死翘翘的那个人是女的,那跟着到阴间的只有她身边的奴仆,她的老公可用不着去殉葬,可以独自留在人间享跟别的女人鬼混,搞别的艳福。

被赶出东宫(4)

有一个老宫女,趁了兵荒马乱之际,偷偷问了万贞儿:“万姑娘,你是不是要跟了沂王去?”

万贞儿说:“是。”

老宫女又再问:“你不怕吗?”

万贞儿挺了挺胸,很勇敢地说:“有什么可害怕的?”

老宫女叹息了一声:“但你,还是那么年轻。”

万贞儿视死如归:“不,我不怕!”

老宫女看万贞儿,仿佛洞察一切的样子,她轻轻地说:“万姑娘,沂王有你,还真的是好福气。”

万贞儿沉默。

万贞儿觉得,她像了一株野草,生命力强,去了哪儿都可以生存。但小小的沂王,却不。几年的相处,沂王已离不开万贞儿。沂王年龄太小,才是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最重要的是,他太懦弱,像了温室里的花朵,需要人呵护。

而呵护的那个人,除了万贞儿,便没有别人了。

老宫女微笑,轻轻地说:“我活了一大把年龄,也不怕。万姑娘,既然你都不怕死,愿意跟沂王在一起,那我也愿意跟你们,一起出宫去。”

老宫女姓李,别人都称她为“李姑姑”,四十多岁了,矮小,干瘦,脸上有着细小的皱纹,眼神黯黄,平日在东宫,管着一些针线活,不大爱说话,也不爱出风头,默默无闻。想不到,在关键时刻,她却能挺身而出。

万贞儿低声地说:“李姑姑,我代沂王谢谢你了。”

李姑姑笑了一笑,也没有多言。

万贞儿将内心的不安与惶恐,都尽力藏了在心里,脸上努力的装出了一副坚毅的神情——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虽然“十八年后又一条好女”叫得响,毕竟,那是无路可走了,绝望了,才勉强喊出来的并不完全是发自肺腑之言的心声。

此时的万贞儿,是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万贞儿,还是美目明眸,年华正盛,仿佛一朵怒放的花儿,开到极致,无比的灿烂,再刻薄的人,估计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万贞儿,是一个充满了魅力,熟得不能再熟的超级熟女。

被赶出东宫(5)

谁希望自己英年早逝啊?

谁希望自己活生生的,被捉去陪葬啊?

反正,万贞儿是不希望。

可是,万贞儿已没得选择——也不是没得选择,万贞儿只是,无法放得下小小的沂王。她怎么放得下沂王呀?

沂王才五岁,无依无靠,如果万贞儿不照顾他,那谁还会去照顾他?

万贞儿默默地收拾沂王的包裹,还有她自己的包裹,准备滚出皇宫去。

沂王一脸的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珠,他可怜兮兮跟在万贞儿身旁,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叫:“万姑姑。”

万贞儿蹲了下来,安慰着他:“沂王,不要怕,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搂着万贞儿的脖子,眼泪汪汪:“万,万姑姑,你也像别人一样,要离开我吗?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万贞儿温和地说:“不,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永远陪伴着你。”

沂王不相信地问:“万姑姑,真,真的?”

万贞儿点点头,坚定地说:“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

沂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还是不相信:“万姑姑,你真的没骗我?万姑姑,你要说话算数,真的不要离开我!”

万贞儿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当然,万姑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沂王开心起来,扑上万贞儿的身上,紧紧抱住万贞儿,把他小小的身子挤到万贞儿的怀里,这是沂王习惯做的动作。每次,沂王感到不安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躲到万贞儿的怀抱里,紧紧的抱住了万贞儿。每一次,万贞儿也紧紧地抱着他,万贞儿希望她的怀抱,可以温暖着小小的沂王,可以给小小的沂王安全的感觉。

在整理包裹之际,景泰帝派来的那些狐假虎威的太监,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一切,防着有人混水摸鱼,顺手牵走一些什么东西。

被赶出东宫(6)

其中一个太监,眼尖得很,居然在万贞儿的包裹里,翻出万贞儿最值钱的一包东西,他趾高气扬的,把万贞儿那包东西“叮叮当当”倒满了一桌子。

然后,那个太监指了我,气势汹汹,大声地朝万贞儿么喝着:“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和首饰?看,还有金锭!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沂王哪见过这阵势?吓得不得了,紧紧扯着万贞儿的衣角,脸色惨白,眼睛惊恐万状,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哆嗦着。万贞儿把沂王拥说怀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意思是叫他不要害怕,凡事有她呢。

沂王的软弱,造就了万贞儿的强悍。

万贞儿不强悍行吗?如果她不强悍,那沂王和她,只有等着给别人欺负的份。

万贞儿沉着声说:“这些首饰和银两,有些是我平日里月钱攒的,有些是太后打赏的。那两个金锭,便是太后打赏的。”

万贞儿聪明得很,没有扯出沂王的生母周妃娘娘。尽管周妃娘娘在私下里,也塞给万贞儿不少银两首饰,可万贞儿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扯上她。

周妃娘娘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她能够当上“娘娘”,凭的不过是运气,此刻又是被囚禁的太上皇的妃子,更没有说话的份儿。

周妃娘娘原以为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了,多多少少的也有些盼头,谁知晴天霹雳,儿子被从太子位置拉下来了,变成了一个没身份,没地位可言的小小沂王。搞不好,她被牵连了进来,那就麻烦了。

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监用了怀疑的语气,凶神恶煞地质问:“你这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万贞儿的眼睛,直直地逼视了他,一副行得正,坐得直,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姿态。这个时候,她千万不可示弱,一定要把对方的气势压下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是不是?

被赶出东宫(7)

为了不被人欺,万贞儿无论如何,一定要装出气势来,哪怕是做纸老虎——貌似强大,实际虚弱。万贞儿冷冷地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太后去。”

太监恼怒:“大胆,拿太后来压杂家是不是?”

这个太监,大概有点地位,很他妈的会仗势欺人。他再有地位,还不是一个生理不健全,无法进化为女人的伪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万贞儿的声音,很沉着,我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不敢,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太监逼了问:“你真的没有说谎?”

万贞儿硬气得很:“我为什么要说谎?这是事实!”

太监瞪万贞儿。

万贞儿也瞪他,毫不示弱。

旁边站着另外一个太监,比较年长,也比较世故,不知道他是同情沂王的遭遇,抑或是不想惹是生非,或者是搞两面派,两边都不愿意得罪,他连忙走过来,打圆场,以求息事宁人:“她以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太后很喜爱她,也因为这样,所以太后才派了她过来侍候沂王的。太后打赏东西给她,也是有的,这并不稀奇。”

又再说:“这不过是小小的事情,哪用惊动了太后?如果太后生气了,把事情闹大,传到皇上那儿,大家都不好办,你说是不是?”

那个太监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些什么,比较年长的那个太监拚命地向他使眼角,终于,他悻悻的,不说话了。

这个该千刀万刮,该下油锅,再浸到盐水缸里的狗腿子,他敢得罪被废太子,这是理所当然。痛打落水狗,这是很多小人物本色。但对太后,他还是有顾忌,不愿平白无故的得罪她老人家。

虽然现在坐皇位的那个号称景泰帝的家伙,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再怎么着,人家太后还是太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万一搞不好,自己拍景泰帝的马屁,拍到他大腿上,那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沂王病了(1)

沂王府在城郊一个较偏僻的地方,无论建筑和气势,比皇宫的东宫差远了,根本不是同一个档次。

不过,沂王府比起东宫来,却另有一番天地。

尽管,在沂王府和在东宫一样,外面布满了严密看守的锦衣卫——也就是景泰帝的走狗。外面的闲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不容易出去。但最少,在沂王府里面,有一个挺宽敞的后花园,有花,有草,有树木,有凉亭,有假山,还有一个荷花池,荷花池里养着一些小鱼。在沂王府的自由活动空间,要比在东宫的时候好得多。

搬到沂王府没多久,大概是不习惯,沂王竟然病了。

还病得不轻。

在半夜的时候,沂王发了烧,一直做着恶梦,说胡话,一会儿说:“别来抓我!我根本不想当太子!我不要当太子!别抓我呀,别斩我的头呀!”

一会儿,又再哭:“万姑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呀!我怕!我怕,好怕,好怕!”

沂王两岁的时候,晚上不停地哭闹,万贞儿便一直陪着沂王一起,同床同被。此刻万贞儿也和沂王睡在一张床上,她紧紧地把沂王搂在怀里,像了母亲那样,柔声地安慰着他:“沂王,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真的不会!”

沂王微微睁开眼睛,呆滞的目光停在万贞儿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哇哇”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泣着:“万姑姑,我好怕,每个人都离开了我!我好害怕你也像他们一样,会离开我,不要我。”

万贞儿温柔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沂王,我保证!真的!”

沂王还是不相信,紧紧抓住了万贞儿的手:“万姑姑,你说话要算数,你不能骗我!”

万贞儿认真:“沂王,万姑姑说话会算数,你什么时候见过万姑姑说话不算数?万姑姑现在就对天发誓,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沂王!”

沂王病了(2)

沂王放心了:“万姑姑!万姑姑!”

病中的沂王,更可怜,像了婴儿那样的孤苦和无助。

沂王的高烧,一整夜的不退,小小的脸蛋儿涨了通红,浑身烫得仿佛像火烧那样,但身子,却不住颤抖着。

万贞儿哪里见过这阵势?

万贞儿给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万贞儿想了又再想,想了又再想,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手慌脚乱地抱起了沂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踉踉跄跄的,朝沂王府最北角的小屋跑去。还好沂王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弱弱的,也没多少斤两。

万贞儿抱了沂王,气喘吁吁地到了一间房子的门前,然后拚命地敲着门口。

万贞儿大叫:“管家大哥!管家大哥!”

那房子,是沂王府管家住的地方,万贞儿敲了大半天门,里面终于有人朦朦胧胧地问:“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万贞儿还在拍门,歇斯底里地叫着:“我是万贞儿!管家大哥,快开门呀!”

门口“依呀”的打开了。沂王府的管家,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矮小,干瘦,留着二撇小山羊胡子,他见到万贞儿怀里的沂王,吓了一大跳:“沂王怎么啦?”

万贞儿差不多要哭出来了:“他病了。”

管家把手放到沂王额头上,失声:“哟,烫得这么厉害。”

万贞儿急得不能再急:“管家大哥,求求你了,去帮忙找大夫啊。”

管家皱着眉头,有点迟疑,他说:“不行啊,上面交待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天一黑,沂王府上下等人都不准外出,违者必斩。”

万贞儿急得团团转,声音沙哑:“可是,沂王病得那么重,怎么办啊?”

管家也无奈:“只有等天亮,才能去找大夫。”

万贞儿央求:“管家大哥,你能不能和锦衣卫的人说说啊,通融一下。”

沂王病了(3)

管家摇了摇头,为难:“他们也作不了主,得听上头的。”

万贞儿的泪落了下来,不禁失色哭了:“管家大哥,那怎么办呀?”

管家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你试着用土方法看看,也许有效。”

万贞儿眼睛一亮,连忙止住了哭:“什么土方法?”

管家说:“你用几张被子,盖到沂王身上,把沂王捂热了,让沂王出汗。汗出得越多越好。最好还用生姜红糖熬水了,给沂王喝。”

万贞儿有点疑惑:“管家大哥,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管家说:“你试试看。”

大半夜的,整个沂王府,除了门外看守的那些绵衣卫,所有的人都睡了。就是没睡,估计也是装着睡。沂王府的下人,比皇宫里的太监小宫女好不了多少,也是天下乌鸦一样黑,他妈的狗眼看人低的主,对着小小的沂王很是冷淡,爱理不理——大概,他们也在担忧着,如果对沂王太热情了,会不会被别人怀疑,自己是沂王的同党?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他们不必要,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沂王又如何?

不过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一个空有虚名,没权没势,也随时有生命危险,不能保证下一秒自己的头是否还安全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能不能还看到明天的太阳,前途一片黑暗的小屁孩。

管家大哥还算有点良心,还没有给狼狗吃了去。他披着衣服,到厨房里帮忙,用生姜红糖熬水,拿来给沂王喝。

而万贞儿则拿了几张被子,严严实实把沂王捂了,只露出了小小的脑袋。待沂王出汗后,万贞儿又用了毛巾,不停地给他擦汗,看到衣服湿了,又忙不迭地帮他换衣服,搞得兵荒马乱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沂王的烧,终于渐渐地退去。

退烧后,沂王又有别的问题出现了。

沂王病了(4)

万贞儿发现沂王脸孔,身子,四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密密麻麻的,出现了红色斑丘疹,刚开始的时候像了蚊子咬那样,没过多久,那些小红点,又变成椭圆形水滴样小水泡,仿佛烫伤那样。

万贞儿又给吓了半死。

哎呀呀,这是什么东东?

快到午晌时刻,万贞儿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给盼来了大夫。

大夫是一位爷爷级的人物,胡子全花白了,七老八十的样子,不过却精神抖擞,估计是因为本身是大夫,把低价收购回来的正宗原生人参,或给病人抓药的时候短斤少两克扣那些贵重药物,拿来熬茶喝,以达到保养目的。

他给沂王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哦,是出水痘了。”

万贞儿不懂:“出水痘?”

大夫摸了摸他的白胡子:“嗯,对,是出水痘。请问姑娘,你小时候,出过没有?”

万贞儿老实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出过,我记不起来了。”

大夫说:“如果没出过水痘,那姑娘就要小心了,水痘是会传染的,可以通过说话,咳嗽,打喷嚏,唾沫飞散的时候传染。如果你以前出过水痘,就没关系,因为出过一次便终生免疫,不会出第二次。”

万贞儿问:“成年人也会被传染?”

大夫说:“会!体质差的,没出过水痘的成年人,如果太靠近病人了,通常会被传染。如果成年人被传染了,状况还要比小孩子严重得多。”

万贞儿很勇敢地说:“我体质很好,平日里很少生病,我不怕被传染。”

大夫望了望万贞儿,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估计想说,你是不是脑进水?但最终,大夫什么也没说,到底事不关己。

他开了一大堆中草药,吩咐着,那些药是吃的,那些药是洗的,再吩咐,要让沂王多喝水,吃些清淡的食物,要多休息,不要吹风,长痘的地方不要抓,抓了会留疤痕的。

沂王病了(5)

交待完毕后,大夫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呆在沂王府,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大概,大夫也当了沂王为瘟神,也怕被连累,搞不好,会被株连九族的。

大夫的话,躺在床上的沂王听得一清二楚。

小小年龄的沂王,倒也乖巧懂事:“万姑姑,你还是远离我好点,要不你会被我传染上的。”

万贞儿说:“我不怕。如果我远离你了,谁来照顾你?”

沂王说:“我会照顾我自己。”

万贞儿失笑:“你那么小,又病着,怎么照顾?”

沂王眼泪婆娑:“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安慰他:“这是万姑姑应该做的。”

这个时候,万贞儿不再作梦了,特别是作那个穿着白衣,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的俊俏公子哥儿,情款深深来向她求婚的梦。

尽管万贞儿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干渴。

只是,万贞儿已过了作梦的年龄。

梦与现实,总是有着很大的出入。要不怎么说,梦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可见,梦归梦,现实归现实,各不相干。

万贞儿想,做老处女就做老处女吧,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反正,天底下的老处女多得是,又不单单是她一个。

深宫里的女子,后宫三千丽那么多,天上掉下来个馅饼落到自己头上,踩了狗屎运,给皇帝宠幸的小宫女,也屈指可数,一百个也找不出一个来。

就是被皇帝宠幸又怎么样?

如果皇帝喜欢,还得和众多的情敌,皇帝那些大小老婆们,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你踩我,我踩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随时随地都有人头落地的风险;皇帝不喜欢,自己的肚子又不争气,生不出一子半女来,运气不好,皇帝先自己百年归西,自己还得搭上性命,给他陪葬去。

万贞儿想开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想法。

万姑姑漂亮(1)

沂王身上的水痘,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结痂了,那些痂盖脱落后,疤痕也来去无踪。而万贞儿很幸运的,没有被传染上水痘。大概,万贞儿小时出过,所以终生免疫——不知道是不是。

万贞儿想不起来,她小时候有没有出过水痘。

沂王身体大好后,万贞儿便和他到后花园赏花。

这个时候,春天已到来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春天气息,鸟语花香,树木新绿,嫩嫩的绿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各种各样的花朵,水仙,迎春,海棠,牡丹,蝴蝶兰,玫瑰,丁香,杜鹃,还有那些叫不上名来的花,都争先恐后地纵情怒放,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好一个百花争艳,五彩缤纷。

沂王瞧着那些花儿,问万贞儿:“万姑姑,你喜欢什么花?”

万贞儿侧头想了一下:“玫瑰。”

沂王不明白:“万姑姑,你为什么喜欢玫瑰?”

万贞儿说:“因为玫瑰有刺。”

沂王问:“万姑姑,你喜欢有刺的花?”

万贞儿解释给他听:“有刺的花,不容易被别人欺负。就像一个人那样,越有刺,越强悍,别人就越不敢欺负。”

沂王仰起头来问:“万姑姑,我去摘一朵玫瑰给你,好不好?”

万贞儿说:“好。”

沂王还真的跑了上前去,为万贞儿摘玫瑰。玫瑰不是有刺的嘛,结果沂王的摘花的当儿,不小心,被那些刺儿刺伤了手,他“唉唷”地叫了一声。万贞儿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把头凑了过去看,看到沂王细嫩白净的手指,渗出了血。

万贞儿很是心痛,也顾不得不卫生,把沂王的手指放到嘴巴里,把血吮吸掉,她问:“痛不痛?”

沂王大声说:“不痛!万姑姑,一点也不痛,真的!”

万贞儿说:“沂王,不要为万姑姑摘玫瑰花了。”

万姑姑漂亮(2)

沂王不同意;

“不,万姑姑,我一定要为你摘一朵又红又大的玫瑰头给你。”

沂王又再去摘玫瑰,他小心翼翼的,摘下那朵他认为最红最大最香的玫瑰花,然后双手拿了,用了庄严而肃穆的神情,恭恭敬敬地递了给万贞儿。万贞儿没有接,却童心未泯地蹲了下来,把头伸了过去。

万贞儿说:“沂王,把玫瑰插到姑姑头上来。”

沂王还真的把玫瑰插到万贞儿头上去。然后,沂王站了在万贞儿跟前,左瞧右瞧了好一会儿后,很认真地说:“万姑姑,一朵玫瑰太少,要两朵才好看。”

沂王又再跑过去,又再小心翼翼的摘下另外一朵玫瑰,又再插到万贞儿头上去,把万贞儿弄得满头红,像了花痴似的。

万贞儿笑,骚姿弄首地问:“沂王,万姑姑漂亮不?”

沂王使劲地点头:“漂亮。”

万贞儿又问:“是万姑姑漂亮,还是玫瑰花漂亮?”

沂王说:“是万姑姑漂亮。”

万贞儿“哈哈”大笑,抱着沂王,在沂王小小的脸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吻。沂王开心的“咕咕”地笑,他也依葫芦画弧,把他那柔软的,小小的嘴巴,往了万贞儿脸上凑过来,也给了万贞儿一个响亮的吻。

沂王一本正经地说:“姑姑,真的,我没有骗你!姑姑,你真的很漂亮,比玫瑰还要漂亮。”

万贞儿又再“哈哈”大笑。

万贞儿当然知道她漂亮。万贞儿走到旁边的荷花池旁,看着水影中的自己。万贞儿看到她的胸膛,高高耸起,她的头发乌黑明亮,皮肤紧绷,肤色如瓷如玉,眼睛不大,细细长长,微微一笑的时候,媚眼如丝,风情无限,还有万贞儿的嘴唇,微微的向上翘,上唇很薄,下唇却丰厚,略略地隆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这些年来,万贞儿相貌依旧,一点也没有老去。

万姑姑漂亮(3)

万贞儿觉得她自己,越来越性感,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风情万种。

她对着水影中的自己,很风骚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抛了一个媚眼,嘟起了小嘴,嘿嘿,她是不是像了狐狸精,专门把男人勾得魂飞魄散那种?

如果男人看到了,会不会喜欢?

随即,万贞儿又气馁起来,像了一棵被霜打焉了的黄花菜。

沂王府里的男人,不是太小,就是太老。像沂王,还是一个几岁的小屁孩,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没成型的准男人,离长大成熟,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其余的那些奴仆,全都是些老男人。

——万贞儿在猜想,是不是那个变态的皇帝,故意安排些老弱病残的人来?那个管家,是最年轻的了,四十多岁,可他是有老婆的人,也没长得怎么样,歪瓜裂枣的,万贞儿想像着,如果他在粗糙的手,在她细腻白皙的身上游走,那她会不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答案是肯定的:会!

其余的那几个家丁,更不用说,比管家更不堪,没有七十岁也有六十多岁,不是驼背,就是耳聋,要么就是有点中老年人痴呆症,反应迟钝,一问摇头三不知。

万贞儿不大瞧得起他们。

到底,他们是奴仆。

正当年华的大帅哥也不是没有,那些天天在门外巡逻,不停地从这边走过来,又从那边走过去的年轻力壮的锦衣卫,其中也不乏眉目如画翩翩佳公子,但他们统一的一张扑克牌面孔,目不斜视,不苟言笑,一副随时随地都要进入战备状态的模样,哪里抽得出时间来瞧万贞儿?

他们就是无意之中瞧到万贞儿了,也瞧不起她。

万贞儿看不起那些家丁们的同时,那些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锦衣卫们,也看不起万贞儿,大概万贞儿在他们心中目,也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

既然没有帅哥青睐,自己又看不上老男人,万贞儿整天只能和沂王这个小男人在一起,形影不离。

没有出人头地(1)

万贞儿陪了沂王玩。

陪沂王捉迷藏。

还陪沂王在花园的草地里捉蟋蟀。

后来,万贞儿还把从孙太后那儿学来的不多的字,一个一个地教了沂王。再怎么着,沂王也是一个男人,有着皇家血统,不会呤诗作对倒也罢,好歹也识得几个字,怎么能够做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的文盲?

因为没有纸和笔,万贞儿拿了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横地教沂王写字,沂王写对了,万贞儿就奖励他一个吻,在额头上,很响亮很响亮的吻。如果沂王写不对,万贞儿就罚他写十遍,写百遍,直到写会为止。

沂王在写字之余,喜欢画画。

沂王在画画上很有天赋,无师自通,他把那些花儿,草儿,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万贞儿也兴致勃勃的,陪了他,画了满地全是。

有时候沂王要画万贞儿,让万贞儿做他的模特儿。

于是万贞儿就坐在亭子里的石凳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动也不动给沂王画。

在沂王画画的当儿,万贞儿没事干,便向沂王絮絮叨叨的说起幼年时的自己。

虽然万贞儿离开父母的时候还小,但有些事情,还隐隐约约的,有着那么的一些印象。万贞儿告诉沂王,她的老爹名字叫万贵,富贵的贵,可惜他人不如其名,一辈子也没有富贵过,倒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万贞儿老爹以前,曾经在一个县衙里当一个小小的官。

那官,小得不能再小,叫“椽史”的,就是抄抄写写,做文书之类。人家县老爷,才是七品芝麻官,万贞儿老爹是芝麻官的手下,不知道比芝麻小了多少倍,领着吃不饱饿不死少得可怜的薪水。

后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没事找事做,犯法了,结果万贞儿全家很无辜地受到株连,很倒霉的,万贞儿老爹连那个比芝麻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官儿没得做了,全家大小老小,被从山东诸城,发配到河北霸县,背井离乡。

没有出人头地(2)

虽然那个时候,万贞儿的年龄还小,但万贞儿还记得,她家很穷,吃不饱,穿不暖,加上是刑徒家属,总给别人瞧不起,处处遭受到别人的白眼。

万贞儿四岁那年,她老爹有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探亲回京的时候,经过霸州,便到了她家中作客。

看到万家家道中落,三餐不济,那个同乡,也好心肠地心酸难过。

同乡很喜欢万贞儿。

尽管万贞儿只有四岁,却聪明伶俐,乖巧听话,懂得哄人开心。于是那位同乡大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便给万贞儿老爹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说如今朝廷正在选侍女,为什么不让万贞儿这个小美女去试试?

同乡大人还游说,如果朝廷选中万贞儿,说不定有朝一日,万贞儿能够鲤鱼跳龙门,飞上枝头做凤凰,家里人还可以跟着享福去。

万贞儿老爹顿时眼睛一亮:“到皇宫去做侍女?那意思是说,可以常常碰到皇上,皇后娘娘?”

碰到个鸟!

真他妈的是井底蛙,小市民意识。

万贞儿老爹以为,皇宫像了蜗牛壳那样大,每天都有机会遇到皇上和皇后娘娘,能够低头不见抬头见。

其实,万贞儿老爹哪里知道,皇宫大得很,大到一天也逛不完,而且等级制度禁严,不是随便可以到处溜达溜达,随便可以窜门去,要不罚你“提铃”,或“板著”,没得商量,搞不好还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大部分的太监宫女,在皇宫里生活了一辈子,也见不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影子呢。

老乡大概也不大懂得皇宫里的规矩,含糊地回答:“是吧。”

万贞儿老爹兴奋不已。

咦?这说不定,是一条发家致富之路哦。

万贞儿娘亲,舍不得小小年龄的万贞儿,到底,万贞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哭了又哭。

万贞儿也跟着她娘亲哭,哭了个天昏地暗。

没有出人头地(3)

谁愿意离开家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飘泊啊?外面的世界虽然是精彩,但外面的世界,更多的,是无奈。

万贞儿那么小,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儿,人家像她这样的年龄,还躲在老爹老娘怀里撒娇,嘟着小嘴哭闹,“我不,我不嘛。”

万贞儿老爹叹一口气。

他动员他老婆:“你真是妇人之见,看问题也不能看长远些。你想想,与其让贞儿呆在家里跟着我们受苦受难,没得吃,没得穿,还不如让她去京城博一博运气呢。如果运气好,贞儿博得朝廷的喜爱,岂不是苦尽甘来?这样日子还有个盼头。”

他老婆,也是万贞儿的娘亲,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如果运气博不了,那岂不是害了贞儿?”

万贞儿老爹说:“前怕老虎后怕狼的,这能成什么大事?”

万贞儿老爹又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这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么?”

万贞儿老爹,其实纯粹是封建思想意识作怪。他认为,反正女儿是赔钱货,养也是白养,长大后,是要双手拱让给人家当老婆的,如果送去京城选侍女,运气能博一博最好,博不了也没损失在什么地方,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而已。

——这个男人,还他妈的够自私自利!

他也不他妈的用脑筋想一想,他的老婆,也不是人家白白养大了给他做老婆的吗?人家倒贴钱给他养老婆,他总得礼尚往来,也给倒贴钱给人家养老婆,一来一回,也公平,他也没亏去哪儿。

但万贞儿老爹,可没这样想。

万贞儿作不了自己的主。

因为年龄太小,万贞儿不能以离家出走的方式来拒绝,搞不好,给人贩子拐卖了去,日子过得更生不如死。

万贞儿想到的唯一能够使用的伎俩,只有绝食。

只是绝食了,自己饿得难受,两眼昏花,四肢乏力。更要命的是,家里的食物本来就不用,数量有限,如果万贞儿再坚持绝食,她的兄弟们求之不得,巴不得把她那份不吃的食物分了去。

没有出人头地(4)

结果绝食无效,到最后万贞儿还是乖乖的,老老实实的,拿了饭碗,把饭菜塞进嘴里,填到“叽叽咕咕”唱歌的肚子里去。

事实摆明,万贞儿就是不愿意,也得服从。

于是,只有四岁的万贞儿,只好无奈地跟了那位高官厚禄同乡大人,到京城博运气,做北漂一族来了。

那个同乡,还有良知,并没有因为万贞儿千里迢迢远离家乡,在通信条件不发达,交通不方便的情况下,背着万贞儿的老爹老娘,把聪明伶俐,长得眉清目秀的万贞儿,拿去卖给人贩子,换些银两。同乡倒是很讲信义,让万贞儿去选侍女了。

万贞儿被选中,进了皇宫。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万贞儿并没有出人头地。

她还是一个小宫女。

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宫女。

万贞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如今,什么鲤鱼跳龙门,什么飞上枝头做凤凰,诸如此类的奢望,万贞儿连白日做梦都做不来了,她早已断绝那不切实际的梦想。

现在万贞儿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守着沂王,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再提心悬胆的担忧着,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沂王和她的身首,是不是一不留神,就会置身在异处。只要沂王和她平平安安,那已是老天保佑,祖宗积德了。

沂王看着万贞儿,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问:“万姑姑,你想你的家人吗?”

万贞儿很惆怅,语气无比的伤感:“想,很想很想!我特别想我的娘亲。”

万贞儿不知道她老爹过得怎么样了,脾气还是不是还像了以前那样的急燥;她的娘亲,身体还好不好,额头上的皱纹多了没有,有了白发了吗?万贞儿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万贞儿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娶妻生子了没有。

沂王伸出了他小小的手,紧紧地握了万贞儿的手,接着他又腾出另外一只手来,帮万贞儿擦掉眼角上的泪水。

到底是不是男人(1)

沂王像了个小小大人般,轻轻地拍了万贞儿的背,一边煞有介事地安慰万贞儿:“万姑姑,不要难过!以后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家人接来,让他们在京城,好好的和你过日子,好不好?”

万贞儿说:“好!”

沂王又再说:“如果有朝一日,我真有这个能力,万姑姑,我一定会封你的父兄做大官,让他们住好的,吃好的,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

万贞儿嘻嘻笑:“沂王,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哦!”

沂王使劲地点点头:“万姑姑,你放心,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而且,我相信我能做到。”

万贞儿抱了沂王,笑:“好!万姑姑相信你,万姑姑等着这一天!”

万贞儿的心情,突然间的,就阳光灿烂了起来。不管以后沂王长大后,有没有这个能力,但至少,这一刻,沂王是真心的,她对他的好,他记在心里,并没有白费。

这,便足够了。

沂王还真的是多灾多难,不懂得天下所有的小屁孩,是不是全是这副德性。

沂王出水痘的时候,就把万贞儿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然后,没隔一年时间,因为骑马,马受惊,沂王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脚,又再次的把万贞儿吓了个魂飞魄散。

骑马,是万贞儿提出来的馊主意。

因为无聊啊。

万贞儿和沂王天天呆在沂王府里,什么也不多,就是时间多。去后花园,看那些花花草草多了,便兴致索然。后来,万贞儿在无意之中,发现沂王府中,居然养有马,虽然那些马,就像了沂王府里的下人一样,全是些老残病弱的。但,还是马。

沂王府之所以有马,大概是那个做皇帝的景泰帝,拿给别人看的道具,意思是说:看,谁说我对侄子朱见浚不好?虽然不给他做太子了,但王爷还有得做,给王府给他住,给奴才给他使唤,还配有马匹给他,算是尽职尽责,尽力而为了。

到底是不是男人(2)

尽职尽责个屁。

尽力而为个屁。

连做皇帝的,都搞正面一套,背面一套,笑里藏刀。

不过那些老残病弱的马匹,还是让万贞儿和沂王兴奋不已。刚开始的时候,别说胆小如鼠的沂王,连说话声音洪亮,略有男人气概的万贞儿,都没有胆子骑,只是走近去,拿了马草,喂它们,逗它们玩。

马是通灵性的,喂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便与沂王和万贞儿熟悉了起来,偶尔也会拿着脸孔,摩擦着他们的手。

那个马夫,是个哑巴,他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依依呀呀”的比划,意思是说,让他们骑上去。

万贞儿问沂王:“你敢骑马不?”

沂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老实实回答:“不敢。”

万贞儿骂他:“胆小鬼!”

沂王胆怯:“如果摔下来了怎么办?”

万贞儿说:“摔下来了再爬起来呀,真是的!”

沂王还是摇头,小声地说:“我不敢!我怕。”

沂王不敢,万贞儿敢。本来么,万贞儿比沂王更像男人,沂王比万贞儿更像女人,两人的个性完全相反了过来。

自从万贞儿到了沂王身边后,万贞儿身上原有的女性温柔,渐渐地被恶劣的环境磨掉了,使万贞儿不得不强悍,变成一个敢作敢为,说话声音洪亮,比男人还要男人的个性。而沂王刚好与万贞儿相反,生活环境造就了他胆怯,懦弱,没主见。

万贞儿挑选了一匹看上去比较养眼的红马,瘦弱是瘦弱了点,不过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然后,在马夫的帮助下,万贞儿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很视死如归地骑了上去。

那马,友好得很,大概知道万贞儿没经验,也没跑,只是慢慢驮着万贞儿,慢条斯理地在周围溜达溜达着。尽管如此,万贞儿还是紧张得要死,紧紧的,用力地抓住缰绳,尽量地把自己的身子弄平衡,不要掉下来。

到底是不是男人(3)

后花园北边的角落,有着一大片草坪。

马在草坪上溜达了好几圈后,万贞儿好象找到了一点骑马的感觉了,想玩点刺激的,便对马夫指手画脚,乱比划着,意思是说,如何叫马跑起来?

马夫跑了过来,指手画脚地教她。

马夫拿着马鞭,做着各种晃悠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指指马的脑袋,意思是说,如何使用鞭子,如何晃悠,如何让马儿懂得自己的意图。又再接着,马夫又指手画脚的,教着我,如何控制马儿行进的方向,如何让马儿走,如何让马儿停。

后来马夫索性的,骑了上马,做了示范动作。

马夫之所以这么热心,可不是平白无故的,是因为万贞儿塞了些银两给他,给了他点好处。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马儿虽然温和,但它跑的时候,万贞儿骑在上面,还是给颠来颠去,把她的五脏六腑颠得翻江倒海,身体一会儿歪过左边,一会儿又歪过右边,直把万贞儿搞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好不狼狈。

不过,万贞儿聪明,智商高,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大半天后,又有马夫这个“名师”在旁边指点,很快就掌握了方法。

不用二天的时间,万贞儿就学会了骑马,可以在马背上,挥洒自如。

万贞儿骑在马背上,马儿在草坪里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万贞儿春风得意地仰起头,想像着自己,在蔚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之下,在浩瀚草原上,快活自由地跃马,扬鞭奔腾。啊,要多惬意,便有多惬意。

跑着跑着,马儿路过沂王身边,万贞儿向一脸羡慕看着的沂王招手:“沂王,快来呀,很有趣的。”

沂王犹豫:“我不敢。”

万贞儿骂他:“胆小鬼。”

沂王还在犹豫:“我,我怕被摔下来。”

万贞儿气:“我一个小女子,我都不怕摔!你是男人,你怕什么?”

到底是不是男人(4)

沂王还是胆怯:“可是——”

万贞儿瞪他,嚷嚷:“可是什么?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沂王结结巴巴:“可,可是,可是——”

万贞儿又再骂:“胆小鬼!真没用!”

沂王被万贞儿骂得无地自容,满面通红。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虽然是害怕,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别人的话他可以漠视不听,但万贞儿的话,他不敢不从,虽然他是主子,万贞儿是奴婢,可到底他是万贞儿带大的,他对万贞儿极敬畏,依恋。

沂王可没敢自己单独骑马,而是非得要和万贞儿同骑一匹马不可。

万贞儿对沂王的懦弱,不像男子汉,很是没辙。

但沂王,到底还是小屁孩。

万贞儿招手叫马夫过来,让他把沂王抱上马,放到她前面来。沂王愿意学骑马,已是鼓足勇气,很了不起了。对于沂王,万贞儿要求不能过高,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要知道,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这话给万贞儿套过来便是:沂王学骑马,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

“沂王,骑马是不是很有趣,很好玩?”

“对啊万姑姑,骑马真的是很有趣,很好玩!”

“那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骑马?”

“不,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我怕!”

“沂王,你要勇敢点!你是男人大丈夫,一定要表现男子汉的气概来,懂不?”

“我,我还是不敢。”

“你怕什么?又死不了人!”

“我,我——”

“沂王,告诉你,你这么懦弱,以后万姑姑就不喜欢你了!”

沂王是在一个月后,才敢大着胆子,独自一个人骑马。

不想,沂王便是在独自骑马的时候,出事了。那匹马,是马廊里最矮小的,也是最瘦弱的,平日里温和得很,可那天不懂为什么,竟然发脾气了,不但不听指挥,还跳起一丈多高,接着搞了个高难度的动作,双脚竖立起来,一声长呜。

到底是不是男人(5)

沂王本来就胆小如鼠,风次草动的小事儿都被骂破胆,一看到这阵势,就吓着了,惊恐万状,不禁“啊”的一声惨叫,顿时松开了缰绳,从马上摔了下来。

万贞儿骑在另外一匹比较健壮的马上。

她玩着花样,做着那些比较高难度的动作,像变换跑步,后退慢步,变换方向,斜横步,原地快步,旋转之类的,万贞儿正兴致勃勃间,突地听到不远外的沂王,发出了惊恐无比的尖叫声,万贞儿顿时给唬得头皮发麻,双脚发软,也差点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她唬得连忙朝了沂王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万贞儿刚好看到沂王小小的身子,直直的,往了地面摔到下去,万贞儿又再听到重重的一声“怦”,接着是沂王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万贞儿吓得不得了,跟着一声尖叫,飞身下马,狂奔了过去。

“沂王,你怎么啦?”

“沂王,你没事吧?”

“沂王,说话呀!”

沂王回答不上来了,他曲着身子,躺了在地上,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双手紧紧地抱着左脚,一张脸惨白得没有血色,精致的五官歪曲着。大概真的是很痛,冷汗从了沂王的太阳穴滑下来,一串串的,与了眼泪混在一起。

沂王痛得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走路了。

万贞儿压不住自己的惶恐,使尽了力气,把沂王抱了起来,对了在旁边事不关己冷漠地看着的家丁,很强悍地河东狮吼:“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找大夫呀!快呀!”

吼完后,万贞儿又低下头看沂王,安慰他:“没事的,别怕!别怕!”

沂王伸手搂紧了万贞儿的脖子,把头埋到她的胸前,无助得像了小小的婴儿那样。他拚命地忍着他自己不哭,但还是哭了。

“痛!”

沂王边哭边说:“我的小腿,好痛好痛!”

万贞儿略略放下心来。

能哭,能说话,就证明死不了。

到底是不是男人(6)

沂王的左小腿给摔伤了,又红又肿,还鼓起来一个小包。后来还是管家,跑去把大夫叫来了。是上次那个胡子半花白的爷爷级的大夫,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明显表露着:你怎么这么多事?

万贞儿陪着笑。

一直笑。

一直笑。

直笑到万贞儿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僵了,她喃喃地说:“麻烦你了,大夫。”

尽管帐房会如数付给大夫医药费,可万贞儿还是趁没人,偷偷地给大夫好处——塞给他银两,当是小费。

都说金钱是万恶的,其实,人比金钱还万恶。这大夫,都这么老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还这么贪心,连一句客气的话也没有,便很理所当然地接过万贞儿额外给他的银两,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说医者父母心呢,这老头子,还真他妈的是大夫中的败类。

不晓得,这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嘛。

估计这老头子计划着,在他百年归西的时候,把他的棺材打造成金棺材——他真他妈的是猪脑子!他也不想想,躺在金棺材里,能死得安稳吗?估计没能躺多久,金棺材便给盗墓者盗了去,到时候,让他享受暴尸野外的待遇。

哼!

老头子得了万贞儿给的好处后,脸上的橘子皮总算缓和了点。

俗话说得好,姜是老的辣!换句话过来说,大夫是老的有经验!只见那老头子,挽起了衣袖,伸出了他一双枯瘦如柴的魔爪,很熟练地朝着沂王左小腿那个鼓起来的地方按下去。沂王给老头子的魔爪重重地一按,终于忍不住了,“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像杀猪嚎般的惨叫:“痛!好痛。”

老头子没理他,对万贞儿说:“沂王的腿断了。还好,骨头没有碎。”

万贞儿给吓得身子发抖,四肢冰冷:“大夫,那怎么办?”

老头子司空见惯,淡淡地说:“接骨吧。”

到底是不是男人(7)

万贞儿有着很多问题:“接骨后,沂王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以后还能不能走路?”

老头子说:“没事,很快便会好的。”

万贞儿还是不放心:“真的?真的没事?”

老头子很不耐烦,没好气地瞪了万贞儿一眼,粗着粗气地说:“真的是没事!老夫是大夫,难道老夫还不懂么?”

万贞儿心里嘀咕着:谁知道?说不定你太老了,糊涂了。——想归想,万贞儿可不敢说,要不老头子发起脾气来,骨也不给沂王接了,摔门走人,那可就麻烦了。

老头子叫了站在一旁看着的几个家丁过来,吩咐他们,使劲地按住了沂王的身子,不让沂王挣扎动弹。

然后,老头子捏住沂王的伤腿。

沂王给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大夫,捏得痛得又再大哭,直哭得万贞儿的心很痛,也忍不住,跟着想哭,但万贞儿拚命地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如果她哭了,那沂王更加惊恐,更加无措了。

万贞儿小声地安慰沂王,也安慰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老头子把沂王的脚捏了一会儿后,便把沂王的伤腿放平。

想不到,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去见阎罗王的老头子,是有那么一点儿的水平,没白活了这么大的年纪,沂王的脚给他的一双魔爪捏来捏去,捏着捏着,脚上那个支起的包,居然平了,看不见了。

随后,老头子取出不知道是什么的中草药,捣烂了,敷了在沂王的伤腿上,找布包好,再接着,用一排竹片围在外面,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整个受伤的小腿,完全给固定在里面。

老头子说:“沂王的伤腿,最好就这样平放着,实在累了,动一动也行,但是不能站起来,要不骨头接不好,脚就歪了。”

万贞儿连忙说:“知道啦。”

顿了一下,老头子又再说:“隔几天,老夫再来给沂王换一次药。沂王的年龄小,骨头长得快,没事的,过了一个月就能下地走了。”

我才不要做女人(1)

万贞儿吁了一口气,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只要沂王没事就好,只要沂王,以后还能走路,以后还能蹦蹦跳就好。

听别人说,吃什么补什么,吃肝养肝,吃骨头养骨头。为了让沂王尽快康复,万贞儿又再把她的私房钱拿了些出来,塞给管家,让管家多多关照,在伙食上改良一下,多买些新鲜骨头,还有需要进补的食物。

管家盯着那些银两,两眼发光,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恨不得立马将银两塞进兜里去,但表面上,却假装客气:“不用啊万姑娘,我去吩咐一下厨房就可以了。”

万贞儿把银两再推给他:“管家大哥,这是沂王一点心意啦,你如果不收,那就是不领沂王的情了。”

管家装了为难的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收沂王的银两嘛?”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给嫂子买件新衣裳。”

管家的妻,嫁给管家没多久,也住在沂王府里,做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她很年轻,五官长得挺标致,配起歪瓜裂枣猥琐的管家来,完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晓得,当初管家是用什么法子,把她骗上他贼船的。

管家欢天喜地的,终于把银两收下了。

妈的,天下乌鸦一样黑,处处都是贪钱的人。

有时候,万贞儿吩咐那些奴仆做一些事情,给了点好处,他们答应就爽快得多,要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样子,让万贞儿真真正正见识到,什么是“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真理。

因为不放心别人,怕别人毛手毛脚,不小心弄痛沂王,万贞儿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服侍沂王,给沂王喂饭,给沂王倒屎倒尿,给沂王擦身子,换衣服,还要强打精神,陪沂王说话,为他解闷儿。

一切,万贞儿都做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大概,这便是万贞儿的命运。冥冥中,老天爷早做好了一切安排,万贞儿没能力反抗,也只有认命的份。

我才不要做女人(2)

万贞儿和沂王相处久了,都培养出感情来了。有时候,万贞儿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到沂王便是她的儿子,她是沂王娘亲一样。本来嘛,万贞儿和沂王的年龄相差那么大,整整十九年。十九年的距离,是母与子的距离。

万贞儿问沂王:“脚还痛吗?”

沂王说:“好很多了,不大痛了。”

万贞儿安慰他:“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沂王说:“万姑姑,我,我知道。”

万贞儿忍不住,取笑:“哎呀沂王,你干嘛老是这么倒霉?”

沂王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会这样倒霉。万姑姑,有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你,我应该怎么办才是好?”

万贞儿惊诧:“咦?沂王,长了些年龄,居然学会对万姑姑客气起来了。万姑姑照顾你是应该的啊,万姑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你?”

沂王眨着眼睛,又想哭了,他眼泪婆娑地说:“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嘲笑他:“沂王,你的前世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这么爱哭。”

沂王红了脸:“我抑止不了我自己。遇到什么事情,我都对我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可我的眼泪,就是不听话要流出来。万姑姑,我,我没有办法嘛。”

万贞儿撇撇嘴,不屑:“我是女的,可我都没有哭。”

沂王很理所当然回答:“因为万姑姑坚强嘛,没有人比万姑姑更坚强了。”

万贞儿气,戳了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沂王,你脱下裤子给万姑姑看看,你那玩儿还在不在?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如果是男人的话,你就坚强起来,老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投错了胎?你应该是女人,而我应该是男人才对。”

沂王的脸涨得更红,他嘟哝:“我才不要做女人!”

我才不要做女人(3)

万贞儿白眼看他:“那你做男人,应该要有男人的样子!”

沂王低头,不敢看万贞儿,也不敢说话,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她想,她总不能对沂王要求太高。这些年,也难为沂王,贵为皇子,却终年见不着父母,孤苦无助,小小的年龄就受尽了世人的白眼,生活充满了坎坷。换了别人,估计早得了自闭症,或神经失常了。

外表坚强的万贞儿,其实内心也很脆弱,她也想找个宽阔的肩膀来靠靠,做一下小鸟依人状。只是万贞儿没有那个福气,没有做小鸟依人的命。

万贞儿有的,不外是她自己。

没法子,万贞儿只好做一个坚强的女人。

现在,万贞儿不但没有宽阔的肩膀靠,而且还得把她那算不得宽阔的肩膀,腾出来,尽量让沂王靠。总不见得,让一个比她小了那么多,手无寸铁,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屁孩,来保护她吧?

沂王的脚,要一个月后,才完全好。

按照沂王以往的性格,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不敢再骑马了。谁料,这次万贞儿判断错误,大跌眼镜,估计是万贞儿骂他的话,起了作用

沂王对万贞儿信言坦坦地发誓:“如果我学不会骑马,我就不姓朱。”

万贞儿很是惊诧,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睁大眼睛瞧他,不可置信:“咦?好奇怪,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呀?沂王,你怎么啦?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勇敢起来啦?”

沂王挺了挺胸膛,很臭屁地说:“人总是要长大的,是不是?万姑姑,我总不能老是要你保护我,是不是?”

万贞儿说:“是是是。但你现在还小啊,还没长大啊。”

沂王说:“我总会长大的嘛,是不是?万姑姑,你听着了,我是男人大大夫,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一定要学会勇敢,学会坚强!”

我才不要做女人(4)

万贞儿盯着沂王,眼神像盯怪物一般。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一向懦弱,胆小怕事的沂王嘴巴。

万贞儿呆了一会儿后,便跑了上前去,把手放到沂王的额头上去探,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发烧,居然说起胡话来。

沂王这小子,虽然年龄小,虽然性格不大像男人,头脑却也不笨,自然知道万贞儿这个举动的用意,他很不满,用力地把万贞儿的手拔开。

万贞儿又再把手伸到沂王的额头上。

沂王的体温正常得很,没有发烧呀。

万贞儿迷惑,问他:“沂王,你是不是吃错药啦?”

沂王抗议:“万姑姑,你干嘛不相信我的话?”

万贞儿嘻嘻笑:“我奇怪嘛,奇怪你怎么来一个三百六十度角的高难度大转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男子汉,因此万姑姑一时三刻的,暂时适应不过来。”

沂王伸出小小的手,握了万贞儿的手,很豪气万丈地说:“真的!万姑姑,你相信我,我一定要学会坚强勇敢,我长大后,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不给别人欺负!万姑姑,我说得到,我一定会做得到!”

万贞儿又再嘻嘻笑。

万贞儿不是不相信沂王的话。只是,沂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保护她?他拿什么来保护?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嘛?不要她保护就阿弥陀佛啦,还保护她哪?

不过,沂王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可嘉可奖,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万贞儿拚命地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沂王,你说话要算数哦,万姑姑记着哪。”

沂王到底还是小孩子,头脑简单,天真无邪得很,他举起了手,很认真地和万贞儿击掌,很认真地发誓:“万姑姑,我说出的话,我一定要做得到!”

万贞儿咧嘴,很花枝招展地笑。

沂王还真的不食言,还真的跑去学骑马了,而且还学得很专心,很认真。经过千辛万苦,最后,沂王终于学会了,敢一个人骑在马上溜达。虽然沂王骑马,与其说骑马,不如说溜马——要多小心翼翼便多小心翼翼,要多慢便有多慢,蜗牛速度得很。

但,沂王还是学会了。

真不简单。

也不容易。

将来夫君(1)

沂王长大了些,八岁那年,他那个现任皇帝的叔父,终于想起来要给沂王扫盲了——不不不,也许不是他想起来的,是不知道哪一位好心肠的大臣,无意之中想起来的,后来斗胆上奏。

不管是谁想起来,总之,沂王那个责任皇帝叔父,大概也不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这有损他们皇家的名声,不能因为沂王这一粒老鼠屎,搅坏了他们朱家的一锅好汤,于是便派来了一个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教书先生,教沂王读书识字。

刚开始那几天,万贞儿也陪着沂王,跟着读书识字。

万贞儿不放心那个教书先生,谁知道他会不会害沂王?

后来,万贞儿看到那个教书先生,善眉善目的,不像是坏人,毕竟人家是多喝了几年的墨水,知书达礼得很,千“沂王爷”,万“沂王爷”的,给了沂王春天般的温暖,王爷式的尊重,不单单是万贞儿,就是沂王,那绷紧的神经,便松弛了下来。

听了教书先生摇头摆脑读了几天的“之呼者也”,听得万贞儿头痛欲裂。

苦不堪言。

万贞儿不知道她学那些“之呼者也”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考状元的料——女人能有状元考嘛?不是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吗?为了做一个有德之人,因此凡是女人的,都不必要有太多的学问,对吧?

沂王也懂得体贴万贞儿,对她说:“万姑姑,以后你就不用陪我读书了。”

万贞儿巴不得沂王这么一说,顿时大喜过望,不由分说就抱住了沂王,在他的额头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

沂王“咕咕”地笑。

虽然沂王日渐长大了,但他还是很喜欢万贞儿这个亲热的动作。

沂王去念“之呼者也”的时候,万贞儿闲着没事做,就去找李姑姑,跟她一起做一些针线活。这个李姑姑,就是当初除了万贞儿之外,另外一个义无反顾地随了沂王,从东宫到沂王府的宫女。

将来夫君(2)

李姑姑能做得一手的好针线活。

李姑姑最擅长的是打络子,用长针把线的一头钉在坐垫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轴线咬紧,绷直,然后十个手指,夹着五颜六色彩线,往来不停地编织,又是挑,又是钩,又是拢,又是合,一点点的,编成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

以前孙太后打赏给万贞儿的两个金锭,周妃娘娘偷偷摸摸塞给她的那些银两,还有平日里从牙缝里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那些,这几年来,万贞儿都差不多都花光了。有时候,她和沂王想加点菜,想吃点新鲜水果,或买些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掏腰包。有时,万贞儿还得常常给下人一些小恩小惠,要不根本就不能使唤他们。

一来二去,万贞儿银两便渐渐的空了。

做些针线活,可以拿去换钱,有些收入。

其实那些针线活,也不容易做。

刚开始学的时候,万贞儿常常被针扎着手指头,出了血,还有那些线,也络得万贞儿的手指生生作痛,那红肿好几天都不消去。

但万贞儿紧紧咬住牙关,坚持着。

万贞儿的犟脾气上来了,她不相信她学不会。别人能做,为什么她不能?见不得,她不如别人。渐渐的,万贞儿做的针线活,开始得心应手起来,手法越来越熟练,虽然手艺比李姑姑的差得还远,但万贞儿已不断地在进步中,越做越精致,越做越好。

这使万贞儿很得意。

看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一向不苟言笑的李姑姑,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她说:“万姑娘,真聪明,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还做得不错。”

万贞儿也不谦虚,大言不惭:“这叫名师出高徒。”

李姑姑大为惶恐,嚅嗫地说:“老奴,老奴怎么敢做万姑娘师傅?”

万贞儿奇怪:“为什么不能?本来你就是我师傅,是你教会我这些针线活儿的呀。”

将来夫君(3)

李姑姑还是惶恐:“老奴不敢。”

万贞儿追了问:“为什么不敢?”。

李姑姑说:“老奴哪有资格?”

李姑姑口口声声自称“老奴”“老奴”,好像万贞儿是她主子一样。其实,万贞儿的地位和她的地位都是一样的,都是奴婢,地位低下的小宫女。只不过,李姑姑做惯了奴才,她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很浓郁的奴才气息。

而万贞儿不。

万贞儿是心比天高,人比纸薄。

李姑姑懂得一点面相学,平日里深藏不露,从不显山露水。那天,李姑姑心血来潮,打了一阵络子后,抬起头,盯了好一会儿坐在她对面的万贞儿,突然说:“万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的面相生得极好,额头长得很饱满,耳朵肥厚,人中分明,额圆发润。日后,万姑娘必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万贞儿失笑。

还大富大贵哪!如果沂王那个变态的皇帝叔叔大发善心,没给沂王乱盖一个罪名,捉去“咔嚓”掉人头,万贞儿估计她这一辈子,就这么等老,等死,孤苦寂寞地过了。搞不好,沂王运气背,被捉去“咔嚓”掉人头,那万贞儿只有被去陪葬的份,和沂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得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到阴间地府,再继续做伴去。

李姑姑认真:“万姑娘,老奴的话是真的,不是哄你开心。”

万贞儿把脑袋瓜子一摇,突然灵光一闪,就想起一事来。万贞儿端端正正坐好了,然后一本正经,却很孩子气地问:“李姑姑,那你再帮我看看,以后我能不能嫁出去?有没有人娶我?”

李姑姑又再仔细地端详万贞儿,半晌她说:“万姑娘是凭夫君贵。只是万姑娘,你的姻缘来得迟,是属于苦尽甘来,先苦,后甜。万姑娘将来的夫君,不但富有,而且尊贵无比。”

万贞儿瞪大了眼睛:“真的?”

将来夫君(4)

李姑姑诚恳:“万姑娘,老奴不敢相欺。”

万贞儿嘻嘻笑:“希望承李姑姑贵言,我将来可以过上好日子,能够荣华富贵。”

嘴里虽然这样说,可万贞儿却不相信李姑姑的话。有人要娶,自己能够嫁出去,已是属于老天开恩,祖宗积德了,难道还奢望,她嫁的那个人,不但富有,还尊贵哪?

可能么?

万贞儿对她自己,倒还有那么一点点自知自明。

万贞儿明白,她不过是中人之姿,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在如今这个流行早婚的朝代,男子一般到十七八岁年龄,还没完全长开来,便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而女子,到了十五六岁,便被父母迫不及待的许配给人家,嫁作他人妇。

像万贞儿,现在二十好几快三十岁的年龄,还没被别人娶进门去的老处女,早已是大龄剩女界的巅峰级人物。

那个富有还尊贵的男人,干嘛要娶她?人家又不是眼瞎的,或白痴,要娶,也娶一个年轻貌美娇滴滴的小姑娘。

因为是小宫女,地位低下,且又过了最水嫩,最诱人,最美丽,最富吸引力的青春年华,万贞儿估计她如果要嫁人,只能嫁两种人。

一:年龄和她差不多的,死了老婆的,生活条件并不是很好,却眼界超高。娶不到门当户对女子的男人。

二,妻妾成群,小老婆多多益善,最好凑够365个,一天一个,一年刚好轮完,不过这样得委曲自己,加入到那个好色又无耻的老男人小妾队伍中去。

这两种,都是万贞儿不屑的,也不想嫁的。

万贞儿估计,这辈子只能是做老处女的份。

这叫做宁可玉碎,也不可瓦全。

沂王念完“之呼者也”后,便来找万贞儿一块去吃饭。沂王这小子,万贞儿真服了他,少一刻见不着她也心慌,没她陪,沂王吃不下饭,没她躺在身边,沂王睡不着觉,就像了一个没断奶的孩子那样。

将来夫君(5)

吃饭间,万贞儿想起了李姑姑说的那些话,实在忍不住,当了笑话那样说给沂王听,我一边说,一边笑了个前仰后合。

能不笑嘛?

这根本,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未了,万贞儿说:“这李姑姑,还真的会哄人开心,她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哪,蠢蛋才会信她的话!我会有这么好运气嘛?”

沂王却没有笑。

沂王望向万贞儿,目光闪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好半天,沂王忽然很认真,一本正经地说:“万姑姑,你说,李姑姑说的那个又富有又尊贵的人,会不会就是我?我会不会,就是万姑姑未来的夫君?”

万贞儿正在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一听到沂王这话,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这还不算,还忍不住,把刚刚扒进嘴里的饭,全部喷了出来。那些米饭,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飞到了对着她坐的沂王身上,把沂王弄得狼狈不堪,一头一脸的全是米饭。

万贞儿捧着肚子,笑得不行。

几乎要给笑得喘过气去。

沂王到底是小孩子,说出来的话也这样孩子气。抛开万贞儿大了他十九个春夏秋冬,年龄可以做他娘亲不说,单单“富有又尊贵”,这几个字,沂王就不配。

别人不懂得沂王,难道万贞儿也不懂得不成?

连沂王府那个扫地的,地位低下的老妇人,都能欺负沂王。

前些日子,沂王嗑南瓜子,不就是把瓜子壳吐了一地嘛,结果那个老妇人,就敢对沂王咬牙切齿,横眉怒目,恨不得把地上的瓜子壳捡起来,塞回到沂王的嘴巴去,后来是万贞儿冲了过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老妇人骂个狗血喷头,大气也不敢出。

还有,厨房里那个做厨师的驼子,天天克扣他们的伙食,如果不是万贞儿蛮劲儿起了,凭着一股血气,跑到厨房里大闹天宫,还把那儿的碗碟摔了个稀叭烂,嚷嚷着说要闹到皇上那儿去,把驼子厨师吓了个屁滚尿流。要不,他们现在怎么会有新鲜的肉吃嘛?还不是天天吃素?吃那些狗也不愿意吃的馊饭菜?

春情勃发(1)

富有又尊贵!

呸!

说得好听点,沂王是王爷,有着皇家血统;说得不好听点,沂王是一个囚犯,连普通的平民百姓都不如。

万贞儿身上的女性温柔,本来就比一般人少,但在需要的时候,还勉强可以施展得出来,伪装一下下,装模作样,扮演一下淑女。如今好了,处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万贞儿身上数量不多的女性温柔,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差不多的给磨没了,变成了一个强悍的女人。

皆因环境造人。

万贞儿除了在李姑姑那儿做针活,偶尔,她也很无聊的站在沂王府门口,看那些身穿金黄色官服,佩带绣春刀,正在巡逻的,高大威猛,威风凛凛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都说秀色可餐嘛,得不到,看看也是好的。好色面前,人人平等,欣赏异性美色的,不单单是男人的专利,女人也有份,只不过男人比较直接,女人比较含蓄。

那些锦衣卫,在沂王府的周围,重重地包围着,不停地走过来,又走过去。锦衣卫们清闲得很,每天无所事事,他们的任务不过是守着沂王府,不让外面的人平白无故进来,也不给里面的人平白无故出去——说白了,就是把沂王软禁起来,禁止与外界的人接触,预防万一搞些什么地下组织活动。

其实是大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沂王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小屁孩,手无寸铁,就是看到一只小小的蟑螂,也给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地大叫,然后哆嗦着,面青口唇白躲到万贞儿的身后。真是的,叫沂王造反?不如让沂王去跳河还快点!沂王怎么可能有这个心,这个胆?

万贞儿知道。

锦衣卫们也知道。

不过,沂王那个皇帝叔叔不知道。

因此,这些年来,沂王就一直给那些锦衣卫“保卫”着。看形势,沂王还要给他们“保卫”到地老天荒,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春情勃发(2)

这类的事儿,也不是前没古人后没来者。

沂王的祖父的祖父,也就是永乐帝朱棣,当年不满他的老爹朱元璋把皇位传给孙子建文帝朱允炆,而不传给作为儿子的他,便以入京除奸为名,发动了“靖难之役”,把建文帝朱允炆逼得走投无路,火烧皇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建文帝朱允炆二岁的幼子,没被烧死,给活捉了,幽禁于中都安宫。

如今,历经五朝,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二岁幼儿,已是白发苍苍,还在享受被幽禁的快~感中,暗无天日。

谁知道沂王,会不会是这样?

没人知道。

万贞儿站在沂王府门口,她的目光,无意中就落到其中一个锦衣卫身上。

那锦衣卫,很高大的个子,壮伟的身型,肤色健康,像了古铜那样的颜色,一张俊朗的脸,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鼻子高挺,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翘着,他站在那儿,神色动人,气宇轩昂。

万贞儿呆住。

天!

他,他,他,他竟然是万贞儿很久很久以前,在梦中,那个骑着白马,风度翩翩而来,向她求婚,还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的年轻俊俏的公子哥儿!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真的有这个人。

万贞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移不开去。

万贞儿有一种震荡的,似触电般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万贞儿忽然感觉到她的一颗心,疯狂地跳起来,一下一下的,快速得没有节奏,一股神秘的灼热的火苗,在她的血液里滋生,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起来,有着要燃烧的感觉。

那个锦衣卫帅哥,仿佛与万贞儿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突然转过头,也朝了万贞儿看过来。

目光炙炙。

肆无忌惮。

在空中,他那粘稠的目光,与万贞儿的目光相遇,互相缠绕着,就像一场无力抵抗的水灾,瞬那间就蔓延过来,将她层层淹没。仿佛,前生今世,万古洪荒,都在这一瞬间,定了格,成了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春情勃发(3)

突然,锦衣卫帅哥笑了,阳光下,映着他那雪白得耀眼的牙齿,如此的干净魅惑,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成熟男性的魅力。

万贞儿的脸,莫名的,红了。【www.qiyebooks.com】

沂王读完书,中途休息了,于是满屋子的找万贞儿,找不到,便跑到门口来张望,远远看到万贞儿,便朝她扑了过来,一边叫:“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不情不愿的,把她的目光收了回来,她搂过沂王搂在怀里:“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问:“万姑姑,你在这儿干什么?”

万贞儿的脸又再次红了,比关公的脸还要红:“没,没干什么。”

万贞儿拉着沂王的手,走进府里去的时候,忍不住的回头,又再看了那个酷似她梦中情郎的锦衣卫帅哥一眼。那个锦衣卫帅哥还在注视着她,见到她回头看他了,他的双唇便紧紧一抿,眼神似笑非笑。

那一张俊秀的脸,轻轻淡淡的,带着微笑的表情。

那一刻,碰巧傍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也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耳朵也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整个人,就有了金属雕像一般的容颜。

万贞儿的心,突然的,就“哗啦啦”地飞翔了起来。

她明目张胆的,遏制不住自己的快乐。

夜里,万贞儿作梦了,作了那个许久不曾作了的春梦。

梦中,那个锦衣卫俊男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到了万贞儿跟前后便翻身下马,情款深深地看着万贞儿,然后一脸庄严地问:“万贞儿,你愿意嫁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愿意与我共同生活吗?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我,安慰我,尊敬我吗?并愿意在我们一生之中,对我永远忠心不变吗?”

万贞儿大声而响亮地回答:“我愿意。”

梦里,万贞儿笑得一脸的灿烂,像了一株沉默的树,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那种徒拾的惊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掩都掩不住,溢了一身一脸都是。

鸳梦破灭(1)

翌日,万贞儿又跑去门口张望。

然后,万贞儿又看到了那个锦衣卫帅哥。

这次,他没有对万贞儿笑,也没有看万贞儿,和所有僵尸一样的锦衣卫一样,脸无表情。不过,他在沂王府门前巡逻的当儿,有意无意的,走到了万贞儿身边,他突然,就用了很低很低的声音,轻轻地说:“今晚,后花园,二更。”

万贞儿发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走远了。

今晚,后花园,二更。

他,他,他,他是约她呢。

啊,他是约她。

万贞儿低头,笑轻轻的,就扬上了她的嘴角。幸福,恍若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就要唾手可得那样。一整天的,万贞儿都处在极度兴奋,极度激动之中,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跳着妖娆欢快的舞蹈。因为太过快乐,万贞儿就像了白痴一样,发着怔,然后便傻傻地笑个不停,想想了又笑,想想了又笑。

能不笑嘛?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如愿以偿,盼来了自己的梦中白马王子。

很不真实,很不真实,如梦如幻的感觉。

李姑姑说,万贞儿凭夫君贵,她将来的夫君,不但富有,而且尊贵无比——嘻嘻,万贞儿可没敢奢求那么多,她只要求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愿意娶她,对她好,让她做一个完整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将来白头苍苍的时候,儿孙绕膝。

什么富贵荣华,出人头地,对万贞儿来说,已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万贞儿还跑到镜子前,左顾右盼。

虽然这个时候,万贞儿二十八岁了,离女人三十豆腐渣的年龄越来越近,但万贞儿还是很亮丽,眼睛明亮,身材玲珑有致,那白玉般皎洁的面庞,泛着一层又一层的红晕,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

沂王站在万贞儿身边,看着万贞儿。

他一脸的疑惑。

万贞儿笑嘻嘻地问他:“万姑姑漂亮吗?”

鸳梦破灭(2)

沂王说:“漂亮。”

万贞儿又问:“万姑姑迷不迷人?”

沂王又再说:“迷人。”

万贞儿又笑了。她站在镜子前,很花痴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一边骚姿弄首,眼神放任地顽皮着,眉飞色舞,一张脸儿,被春色熏红着,细长妩媚的眼睛,美丽而饥渴。

啊,如此的春心荡漾,春情勃发。

夜里,万贞儿像了往常一样,和沂王睡在一张床上,把沂王搂了她在怀里,哄沂王睡觉。沂王已日渐长大,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了,可仍然习惯了万贞儿睡在他身边,没有万贞儿相伴,他要么是睡不着,要么就是恶梦不断。

万贞儿取笑他:“沂王,你是不是要和万姑姑挤在一张床睡,到娶老婆那天?”

沂王涨红着脸说:“我不娶老婆。”

万贞儿说:“你现在还小,待你长大些,便会娶老婆了。”

沂王看她:“我就是要娶老婆,也娶万姑姑,不娶别人!”

万贞儿伸手捏了捏沂王的脸颊,开玩笑:“记得哦,你长大后,不要娶别人做老婆,一定要娶万姑姑哦。”

沂王认真:“我长大后,我一定要娶万姑姑做老婆!”

万贞儿“哈哈”大笑,到底是小屁孩,说出来的话也这样孩子气。别说她大了他十九年,就算她大了他十九天,也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万贞儿好不容易等沂王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偷偷溜出了房。

万贞儿去了后花园。

漆黑的天空,挂满了亮晶晶的星星,月亮又圆又白,把大地照得一片微凉,四周围静悄悄的,花园里的草丛中,有细碎的虫鸣,一阵微风吹过,有落叶飘落到地上,发出了轻微清脆的声音。

万贞儿一颗心疯狂地跳着,在喜悦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今晚,后花园,二更。”

他,他真的有这样说吗?是不是她耳朵有问题,听错了?抑或,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或是他捉弄她,开的玩笑?

鸳梦破灭(3)

万贞儿乱七八糟的想着。然后,她便在假山石的旁边,看到了一个高大修长的影子,他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在那儿,朝了万贞儿所在的方向,静静地看着万贞儿。在黑夜里,万贞儿看不清楚他五官,但万贞儿知道是他,是那个令她心动不已的锦衣卫帅哥。

错不了。

真的真的是他!

万贞儿的一颗心,“怦怦”地跳,跳得厉害。

万贞儿感到紧张,无限的紧张,万贞儿还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透出了汗水,湿答答的。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贞儿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机会。于是万贞儿很勇敢的,鼓足了勇气,扭动着小蛮腰,一步一步地婀娜多姿缓缓地过去,到了他跟前,距离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黑暗里,他看她,一双眼睛,黑森森,幽磷磷的,里面有蓝色的火苗,“毕毕剥剥”地燃烧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明知故问:“来啦?”

万贞儿说:“嗯。”

他说:“你迟到了。”

万贞儿低头:“嗯。”

他问:“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好久了。”

万贞儿轻轻地说:“沂王刚刚睡着。”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叫万贞儿吧?”

万贞儿装得再矜持,也忍不住惊诧:“你怎么知道我叫万贞儿?”

他轻笑:“我当然知道,我注意你很久了,也喜欢你很久了。”

万贞儿心里喜悦,一张脸儿笑得无比的明媚,她娇滴滴问他:“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杜箴言。”

啊,杜箴言,真是好名字!万贞儿羞答答地叫他:“杜公子——”

杜箴言瞧她,忽然就伸出手来,一把的就把万贞儿的手抓住。万贞儿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突然觉得有一股快要将她击倒的电流,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流过了她的全身,然后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占据,最后形成空白一片。

鸳梦破灭(4)

万贞儿觉得她薄薄的胸骨里,心脏在乱窜乱窜着,她的皮肤微微地颤粟起来,不能抑止。

要知道,这是除了沂王之外,万贞儿第一次,与异性这么亲密的接触。

万贞儿条件反射一样,略略地挣扎。但万贞儿愈挣扎,杜箴言便抓得愈紧。最后,万贞儿不挣扎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如一尊雕像,任由杜箴言把她的手牢牢地抓住。杜箴言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说:“叫我杜箴言!”

万贞儿张了张嘴巴,“杜箴言”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来,突然不远处的黑暗里,跑出来一个小小的,瘦瘦弱弱的身影,他磕磕绊绊地跑着,一边四处张望,声音满是惊恐,带着哭腔:“万姑姑!万姑姑,你在哪儿啊?万姑姑!”

万贞儿吓了个魂飞魄散,三魂不见了七魄。

天,是沂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来。他不是睡着了吗?他怎么知道她来后花园?是不是他装睡,然后悄悄的跟她来?

杜箴言也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反应快,顿时松开了万贞儿的手,连忙闪过身子,躲进了假山石后面去。杜箴言并不是怕沂王,一个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小屁孩,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事情张扬了出去,闹了天下人皆知,搞不好,会吃不了兜着走。

沂王还在张望,四处寻找,哭着喊:“万姑姑,你在哪儿?”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她从黑暗里走出来:“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听到声音,连忙把头转过来,在月光下,终于看到万贞儿了,顿时飞奔了过来,把整个身子扑到万贞儿怀抱里,一边哽咽着:“万姑姑,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不是不要我啦?”

万贞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啊,万姑姑怎么会不要你?万姑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沂王说:“万姑姑,我也睡不着。”

鸳梦破灭(5)

万贞儿问:“沂王,你为什么会睡不着啊?”

沂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万姑姑,我害怕。”

万贞儿惊诧“

“你害怕什么?”

沂王嗫嚅:“我害怕万姑姑会离开我,不要我了。”

万贞儿说:“笨蛋,我不会离开你啦。”

沂王抑起头来:“万姑姑,你说话算数!你不要离开我!”

万贞儿说:“嗯,万姑姑不会离开你。”

沂王满意了,他说:“万姑姑,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好不好?”

万贞儿说:“嗯,那我们回去吧。”

因为心虚,万贞儿不敢问沂王,他怎么懂得跑来花园找她?万贞儿怎么不心虚啊,在讲究媒人之约,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年代,男女私自约会,是不道德的,搞不好,被当了奸夫淫妇,是被捉去浸猪笼——这是一种很变态很暴力的刑罚,就是把人捉进竹子编成的笼子里,然后丢进水里,把人活活的淹死。

万贞儿拉了沂王的手,不情不愿离开花园。

走了很远后,万贞儿还是情不自禁回过头看。

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着细碎的虫鸣,深很深沉,像了寂寞的深海,绵延不断。天空上那苍白的月亮,照得大地皎白一片,清凉得要命。

躲在假山石后面的杜箴言,一动也不动。

万贞儿很是气馁。一场望穿秋水,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花前月下,情长意绵,还有来得及温情脉脉,山盟海誓,半路就杀出个沂王,挺好的事,就给搅黄了,害得万贞儿鸳梦破灭。

真的是鸳梦破灭了吗?

那晚后,万贞儿又去沂王府门前张望了好几次。

但,万贞儿没有再看到杜箴言,自那天晚上后,不知道为什么,杜箴言就消失得无踪无影。这便使万贞儿无比的惆怅,无比的失落。

杜箴言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到底去了哪儿?

万贞儿一无所知。

贪色与贪财(1)

因为郁闷,万贞儿整天无精打采,闷得几乎要憋出个鸟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日,万贞儿忽然间的,就很想到外面去溜达溜达,散散心,想呼吸一下外面的自由空气,见识一下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

万贞儿四岁的时候离开家,到了京城,进了皇宫做宫女,一直就被囚禁在像井口那样大的世界里,过着枯燥乏味,小心谨慎的日子。当初从东宫搬到沂王府的时候,万贞儿的沂王坐在马车上,曾偷偷摸摸掀起帘子一角,从了缝隙里,惊鸿一瞥,偷窥了一下下,看着外面如花似锦的花花世界。

万贞儿好生羡慕,可以在大街上自由行走的人。而她自己,仿佛笼中鸟,她和沂王的世界,就只有东宫那么大,要么,像了沂王府那么大。

想到外面溜达的念头,不想则起,一想,万贞儿就无法抑止自己。

她先探沂王的口风,套他的想法:“沂王,你闷不闷?想不想到外面去逛逛?”

沂王惊喜地睁开眼睛,雀跃

“想啊!万姑姑,我们可以走出沂王府么?哎,万姑姑,我作梦都想到外面去逛逛,去看看呢。整天闷在这儿,我都快要疯了!”

万贞儿说:“让我想想办法。”

沂王摇着万贞儿的手,撒娇说:“万姑姑,你快想办法呀!”

万贞儿说:“嗯。”

最好的办法,是去求管家。人家流行披着羊皮的狼,而管家刚好相反,别出一格,是披着狼皮的羊——外面有点凶巴巴的,心肠却极软,好说话。而且,这对万贞儿来说,是一个考验吸引力的机会。

万贞儿好想试试她的魅力,在这之前,她只是小恩小惠的塞银两给别人要好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运用她的色相呢。

虽然管家有娇妻一枚,到底,天下的男人是一个鸟样,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不怎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贪色与贪财(2)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话翻译过来,便是:“妻”是自家园子里的菜,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进去摘;“妾”是移植回来的新品种,鲜嫩着,刚刚种在自家园子里,也是想什么时候都可以进去摘;“妓”是外面大排挡里的菜,味道和自家里种的不同,得自个儿掏腰包,现炒现吃,倒是新鲜滚热辣;“偷”是人家院子里的菜,带着危险性质,吃起来偷偷摸摸的,很是惊险刺激;“偷不着”,人家不给你偷,只能眼看手不动,偷偷咽口水的份,搞得心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因此成了因为得不到,所以是最好的。

万贞儿对管家来说,是“偷不着”的那类。

万贞儿比管家的娇妻要漂亮得多,也有魅力得多,更风情万种得多,万贞儿就不相信,他能够抗拒得了一个活色生香的诱惑。

万贞儿也没计划把自己还没被男人开启过的处女之身交给那个歪瓜裂枣猥琐模样的管家,她不过是想试试,想玩玩这个诱惑游戏,证明自己的魅力而已。

为什么不呢?

万贞儿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又戴绿的,娇媚的脸上红晕初绽,一双美目流转生辉。估计有空狐狸精也没她妖冶。然后万贞儿一边扭着屁股,袅袅停停地,走花旦碎步到管家的住处,去找管家。

管家的娇妻不在,不晓得去忙什么活儿去了,这刚好给万贞儿大展身手的绝好机会。万贞儿故意的把声音弄成娇滴滴,尽量放温柔,再用了眼睛斜斜地睨他,放出一点光彩,作着妩媚状:“管家大哥。”

管家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拿着一本帐本,低着头,打着算盘,似乎在算着什么帐目,听到万贞儿的声音,顿时抬起头,站了起来,他说:“万姑娘,是你啊,请坐请坐。”

万贞儿没坐,而是抛着媚眼,继续声音娇滴滴地说:“管家大哥,你看外面的太阳多好啊,阳光多灿烂啊,沂王说了,好想到外面去逛逛,散散心,管家大哥,你看行不行啊?”

贪色与贪财(3)

管家看到万贞儿,他的瞳孔里,有一瞬那,闪过蓝绿色的精光。但这家伙,定力很够,把持得很好,居然装了目不斜视的样子——人家兔子还懂得不吃窝边草,何况他?虽然严格来说,万贞儿不是他的“窝边草”,但毕竟,同是沂王府的人。

管家迟疑了一下,脸有难色:“万姑娘,上面交待过,要好好保护沂王的。”

所谓保护,其实就是监管,软禁。

万贞儿把娇媚状进行到底:“管家大哥,沂王被‘保护’这么多年了,也没事,对不对?再说了,沂王还是个小孩子呢,还瘦瘦弱弱的,看到一只小小的虫子也会害怕,有什么危险?如果真的有危险,也不等今日了,对不对?。”

管家犹豫着:“这——”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求求你了,好不好嘛?可怜可怜沂王嘛,沂王都要闷死了,他又不是【奇】天天要出去,就这【书】一次,好不【网】好嘛?管家大哥,好不好嘛?你的大恩大德,沂王会记住了啦,以后他会报答你的啦。”

管家还在踌躇:“可是——”

万贞儿跺着脚,娇纵地说:“管家大哥,别可是啦,你也是知道的了,沂王到这儿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他好想到外面去看看,去逛逛街,你就帮帮忙嘛!”

管家沉吟:“我——”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好不好嘛?好不好?”

不知道管家大哥起鸡皮疙瘩没有,反正万贞儿起了,一身全是。万贞儿在施展她的魅力的同时,还偷偷的,塞了一块玉佩给管家。

这玉佩,是以前万贞儿还是孙太后身边小宫女的时候,孙太后赏的,万贞儿也不懂得值不值钱。玉佩是白色的,回字形状,中间空心的那个小四方形,穿着一个也是白色的玉珠子,看上去倒是光滑细腻,雕刻精致。

管家看着那玉佩,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睛,发出了一丝贪婪的光芒。

贪色与贪财(4)

贪财与贪色,毕竟是有区别。

贪财是上半身对物质金钱的欲望,贪色是下半身对色的需求。一般男人,上半身是修养,下个身是本质;而女人,上半身是诱惑,下半身是陷阱。聪明的男人,在贪财与贪色之间,如果只能选其一,在鱼与熊掌不能两兼的情况下,一般选贪财。

“财”的诱惑比“色”大。

这管家,自然而然的,也选了贪财。

万贞儿不识货,管家是识得的。估计这玉佩,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值一点钱,孙太后总不会拿假货来蒙人,有损她名誉,失她身份。不过,万贞儿不管了,拿一块玉佩换逛一次街的机会,也值得。

万贞儿不知道是不是她色诱成功了,还是玉佩魅力大,抑或两者都有之。管家心动了,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万姑娘,我是不能作主的,我去去问问上头。”

万贞儿笑逐颜开:“管家大哥,记得要帮沂王多说说好话哦!我在这里,代沂王谢谢你啦,你的大恩大德,沂王不会忘记的。”

管家嗫嚅:“不敢当!不敢当!万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万贞儿又再给他抛媚眼,还牵着他的袖角,撒着娇似的那样地说:“一定哦,管家大哥,你一定要尽力帮我们哦。”

这管家,到了这种年龄,已是经历了不少,但面对着万贞儿的色诱,还是有点英雄气短,他低着声说:“万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

万贞儿满意了,莞尔:“谢谢管家大哥了。”

管家说:“不客气!不客气!”

管家外表看上去貌似老实,其实却是老谋深算,他之所以敢收万贞儿的玉佩,是因为他有几分把握。万贞儿和沂王,消息闭塞,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晓得,但管家,却是知道的。

管家的关系网比较广,而且,他关注着外面有关沂王的种种传闻。沂王好,或不好,都会对他有影响,他得见机行事。

谁没有七情六欲(1)

最近,好像形势对沂王大好。

那个景泰帝的亲生儿子朱见济,大概是头太小,戴的帽子却太大,给折寿了去,上任做东宫太子才短短的一年时间,突然得了暴病,还没来得及继承皇位,便百年归西去了。没多久,他的老娘杭皇后,因为伤心过度,担心自己小小的儿子,到了天堂或地狱,没人照顾,因此也跟了他,也百年归西了。

那年,景泰帝才二十多岁,人生的黄金岁月,也是最生龙活虎的时候。

一个老婆走了,还有一大堆老婆。反正在皇宫,女人多的是,如果嫌少,还可以向民间征集妙龄女子,想要多少有多少,主要他喜欢,谁可以做他的妃子,闭上眼睛,在后宫随便抓上一个,只要抓中的不是太监,是雌的动物,每一个都是貌美如花,天姿国色。

但那些貌美如花,天姿国色的妃子们,无论景泰帝多勤奋,多努力,哪怕夜夜笙歌,哪怕散布人间全是他的种子,不知道是报应,或是什么,除了早逝的朱见济,他就没有一个带柄儿的孩子来给他传宗接代。

景泰帝不但生不出儿子来,还三头两天的病。

据说,景泰帝近来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于是,谁当太子的问题,又再次的被摆上了朝堂。众大臣的意见,分作两派,一派是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浚,一派主张立襄王,互不相让。还据说,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浚的大臣比主张立襄王的大臣要多,也要有势力。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冒昧得罪沂王。

谁知道,沂王会不会咸鱼翻生?重新坐上太子之位?

又有谁知道,得罪了沂王,会不会有“后遗症”?

沂王要想到外面大街上溜达,玩玩,见识一下精彩的世界,上面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竟然大发善心,很快就答复下来:行,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让锦衣卫“保护”。

这“保护”,有着双重的意义,一是保护沂王的人身安全;二是保护沂王,不让“不怀好意”的人,乱与沂王勾搭,搞些鬼鬼祟祟的“行动”。

谁没有七情六欲(2)

沂王听到这个消息,兴奋不已,忍不住的抱了万贞儿,又蹦又跳,同样的,他满是崇拜:“万姑姑,你好了不起!”

万贞儿得意:“那还用说?万姑姑当然了不起!”

沂王好奇:“万姑姑,你是使用什么办法的?”

万贞儿装了高深莫测状:“不告诉你!”

沂王学了平日里万贞儿的语气和口吻:“小气包。”

万贞儿站了在阳光中,略略的眯起了眼睛。因为可以出去逛一下街了,她的心情奇好,暂时把这几天因为杜箴言平白无故失踪了,自己的忧郁心情一扫而空,她不禁仰起了头来,“哈哈”地大笑。万贞儿的笑声,传了很远很远,朗朗的,那么清脆,甜美,层层润在空气里。

沂王呆呆地看她,忽然说:“万姑姑,你,你很漂亮。”

万贞儿扬起了头,她说:“是么?”

沂王使劲地点点头。这小家伙,还真是个小小色狼,居然趁了万贞儿不注意,突地冲了过来,踮起脚尖,在万贞儿的额头上,“叭”的一声,就狠狠地亲了一下。此时的沂王,个子窜得很快,都到万贞儿肩膀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和万贞儿齐高了。

万贞儿装了生气样,童心未泯地追了沂王打,嘴里嚷嚷着:“好啊,沂王,你非礼我!”

沂王远远跑开去,一边嘻嘻笑。

万贞儿的心情,无比灿烂。

上面派三个高大威猛的锦衣卫,“保护”沂王去逛街,出去走走。这三个锦衣卫,雄纠纠,气昂昂的,朝了万贞儿和沂王走过来。

万贞儿的目光,往他们一扫,目光落到了为首的那个人脸上。

顿时,万贞儿呆住了,她仿佛被电击中那样,瞬那间身子便猛地一震,忍不住的就轻轻地颤抖起来。此时此刻,在四周炫目且灿烂的阳光之中,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只除了他英俊的脸,壮伟的身型,气宇轩昂,那么的明亮地突出在万贞儿的世界里。

谁没有七情六欲(3)

啊,是杜箴言。

真的是杜箴言。

万贞儿心中,欣喜若狂起来,她的脸上突然就泛起了一层红云,有着自己控制不了的挨挨蹭蹭不肯散去的颜色。

笑,不知不觉就扬上了万贞儿的嘴角。

啊,她和杜箴言,是不是余情未了,还有缘分继续?

所谓缘分,是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崖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原来这杜箴言,并不是失踪了,因为家中突然有事,请了假回家一趟。他早上刚刚回来报到,便接到上面的命令,说沂王朱见浚要外出,派他和另外两个锦衣卫,去“保护”沂王。

万贞儿很是庆幸,她是经过一番打扮才出来的。

万贞儿身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交领衫,外面套了粉色缎子长袖短衣,下身是白色丝罗襦裙,裙幅有彩色细裥,腰间还配着一条五彩的宫绦,宫绦的环结中间,串着一块浅绿色的晶莹玉佩。

一路上,万贞儿无端矜持起来,竟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目不斜视——不是说,是男人的,都喜欢淑女的么?

万贞儿也要做淑女。

原来淑女的样子,并不是很难学。

万贞儿没有向后面盯了杜箴言看,这样子太花痴了。但万贞儿却知道,杜箴言和其他两个锦衣卫,一直紧跟在她和沂王身后。特别是杜箴言,与万贞儿步步相随,万贞儿略略地低头,看到太阳底下杜箴言那修长的影子,一会儿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又拉得很短,有时候把他和她的影子分得远远,有时候又让他和她的影子又彼此交织着,重叠在一起。

万贞儿感觉到,杜箴言每走出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一样。

杜箴言的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浅浅淡淡的笑容,而她的脸,就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那样。两人没有对话,尽量装了漠不相识的样子,但彼此眼中的笑意,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

谁没有七情六欲(4)

后来,走过一座小桥。

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很大,吹得万贞儿身上的衣裙,微微飞扬起来。

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每个女人,都得为自己打算,是不是?此时此刻,万贞儿突然的,就只想紧紧缠住眼前这个她喜欢的男人,直到永远——万贞儿从没试过,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男人。

她寂寞得厉害,无论身,或心。

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今生今世,和他在一起!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趁着风势,万贞儿装了弱不禁风的样子,身子摇摆起来,还故意的踢着一块小石头,脚步踉跄了一下,冲到桥的边沿,作出险要掉下小桥落到水中之状。果然如她所料的,她身后的杜箴言,并没有置她不顾,而是赶紧向前冲了两步,伸出了手,把她抓扶住。

杜箴言的手,还是像那天晚上一样,强健,有力,宽厚,温暖无比。

万贞儿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他。万贞儿甚至还嗅到离她不到半步距离的杜箴言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很好闻,仿佛一剂毒药,让万贞儿心悸,牵扯并诱惑着万贞儿的思想。

杜箴言也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投。

杜箴言的一双眼睛,很深遂,像了一口幽深的井。而万贞儿,她感觉到自己是晚上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一不小心,就陷入了井里,成了井中的那口月。

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万贞儿很勇敢的,把她自己,溶进了杜箴言的目光里。万贞儿看到杜箴言的瞳孔中,有着她一张绯红,娇羞,充满了春色,不忍目睹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杜箴言终于反应过来,也微微红了脸,松开了抓着万贞儿的手。

万贞儿伸手按了按胸膛,故作花容失色:“啊,好险!吓死我了!”

杜箴言七尺男子汉,有意想不到的柔情似水,他怜花惜玉般地说:“万姑娘,小心点,路不平呢。”

谁没有七情六欲(5)

万贞儿垂下头,娇羞:“谢谢杜公子。”

杜箴言豪爽:“万姑娘不用客气。”

万贞儿的样子还是羞羞答答:“是要谢的。”

杜箴言说:“万姑娘太客气了。”

沂王在前面,把头转过头,一动也不动的,冷冷地看着,一张眉清目秀像了女孩子那样如花似玉的脸孔,突然布满了寒气,那寒气,与他小小的年龄模样,毫不相符。

万贞儿装作看不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沂王又不是她,又怎么能够感受到她的快乐?

街头有意想不到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鳞次栉比的店铺,日用商品店,布匹店,店杂货,典当店,还有茶楼,小食店,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各式各样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捏有泥人的,有卖馄饨的,有卖煎饼的,还有卖古玩的,瓷器的,字画的,那些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落,还有耍杂技的,一声锣,一声鼓,喧嚣嘈杂着。

因为第一次见识到,万贞儿和沂王无比的好奇,到处浏览。

这边看看。

那边瞧瞧。

到底是小屁孩,沂王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兴奋起来,他紧紧地拉着万贞儿的手,十指紧紧地与万贞儿相扣,亲密无间——外人看上去,不外是一对母子。

万贞儿有点人心不足蛇吞象,叹息了一声,说:“如果我们天天都能来逛,就好了。”

沂王也有同感:“是啊,万姑姑,如果我们天天都可以这样,就好了。”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觉得珍贵。

三个锦衣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在他们身后。

万贞儿和沂王,兴致勃勃地挤在人群堆里看耍杂技。

一个粗壮的中年男子,拿了一块大砖头,狠力地朝自己额头拍去,砖头碎了,而中年男子没事。接着,他又拿了一根杠子,稳稳的放到肩膀上,一个十岁左右穿红衣的小女孩,像了猴子那样爬上去,用了一根腰带,把小小而柔软的身子直吊下来,手脚敏捷的在半空中倒腰,劈叉,旋转,做着种种的高难度动作。

谁没有七情六欲(6)

周围观众,掌声雷动。

另有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拿着一个破碗,向着众人要赏钱。走到万贞儿和沂王身边的时候,万贞儿拿着几个铜板,正要扔下去,突然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放下了两小块碎银两,小女孩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目光,连忙乖巧地说:“谢谢公子!谢谢!”

万贞儿看过去,是杜箴言。

杜箴言的目光,也刚好朝了万贞儿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四目相对。

万贞儿的脸,突然又再热辣辣地红起来,她娇羞无比的低下头去。嘿,真不争气。万贞儿想不到自己,居然有着这种少女情怀。那种感觉,兴奋的,醉人的,激动的,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带着震撼的幸福感。

万贞儿问她自己:

这是不是爱情?

答案是肯定的,这,便是爱情!

看完耍杂技后,万贞儿和沂王又去看古玩,瓷器,字画。沂王在字画店里,挑了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画画工具,如纸,画笔,颜料之类的。万贞儿付了钱,走出字画店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提议:“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如今天色还早,大家也累了,不如到茶馆去喝茶,休息一下吧?”

没有人说“不好”。

茶馆有说不出的温馨,舒适,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几张长木凳,周围气氛很热闹。明朝人对饮茶,极是讲究,对水,茶,器,都有一定的要求,最喜欢的,是用宜兴紫砂壶泡茶。喝茶的时候,茶馆也供应各种茶点,茶果。品种繁多。

喝茶的当儿,还可欣赏大鼓书。

在“叮叮叮,叮咚叮咚,叮叮咚”的鼓响声中,有一个看似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神飞色舞,声情并茂,边说边唱:“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谁没有七情六欲(7)

万贞儿听得心驰神往。

看,只要是人的,谁没有七情六欲?

万贞儿轻轻地呷着茶,一边装了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坐在旁边的杜箴言:“杜公子,你多大年龄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成亲了吧?”

有些事情,得了解清楚。万贞儿想,她非要了解清楚不可。对于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意中男子,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杜箴言自然明白万贞儿的意思,他回答:“我今年二十有五了。家中没什么人,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以来都投靠在姐姐姐夫家。如今,我还没有娶亲呢。虽然是到了娶亲年龄,可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居住住所不曾有,怎有本事娶亲?”

万贞儿心中暗喜。

杜箴言二十有五,她二十有八,刚好相配呢。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看来,这还真的是天赐良缘。万贞儿又再大着胆子套问着:“那杜公子,你就计划一辈子独自一个人过?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杜箴言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人过自然是觉得孤单,我也没计划我一辈子独自一个人过。我十七岁便进锦衣卫,已有十年时间了,最近也升职做校尉。我积攒了好些银两,前几天回去,便是托了姐姐姐夫帮我找地,另外建房子,到时候便成家立事,娶妻生子。”

万贞儿继续和杜箴言一问一答下去:“杜公子可有意中人?”

“还没有呢。姐姐托了媒婆,找了好几个,我都不喜欢。”

“杜公子喜欢怎么样的女子?”

“聪明,美丽,贤惠。嗯,像了万姑娘那样。”

“杜公子见笑了。像我有什么好?都没人看上我,连婆家也找不到。”

“姑娘这么好,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因为,不容易看到喜欢的。”

“姑娘喜欢什么的?”

“杜公子,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嗯,杜公子,其实,你,你,你是挺好的。”

谁没有七情六欲(8)

万贞儿说话的语调,轻忽,迷惑,从来没有过的娇柔,羞答答。身边的人,除了沂王之外,都专心致志听着大鼓书,听得正入神间,没人注意到他们。沂王是注意到了,万贞儿看到他专心致志的,洗耳恭听,把她和杜箴言,一字一句的听到他耳朵里。

但沂王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喝茶。

喝了一口。

又一口。

茶是上好的茶。绿色的,细碎的枝叶,悠悠地在清水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味,一点点也飘散到四周。刚才茶馆伙伴介绍说,是头春龙井,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形似羞心,因此又称为“莲心”。

茶刚开始喝的时候,感觉到淡而无味,舌尖是微微的苦,带着涩的青味。但把茶咽下去之后,却有一种美妙的清凉感觉,整个口腔乃至喉咙都充满了这种微微的清香与淡淡的苦涩,那种微苦,也渐渐的变成了微甘。

因为说了一大车子的话,口干舌燥了,于是万贞儿捧了茶杯,也在喝着茶。

杜箴言也在喝。

两人都把头低下来。

万贞儿和杜箴言,哥有情来妹有意。也因为如此,便变得心有灵犀起来,连低头喝茶的姿势,拿杯子的动作,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停,也不约而同一致。喝着喝着,万贞儿无意之中就把头抬起来,望向杜箴言,刚好杜箴言把头抬起来,也望向她。

万贞儿和杜箴言,就这样互相看着,两人的目光,都是极度柔情,而且,两人都是秋波互送着。两人互相通电了一会儿后,万贞儿和杜箴言,又再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又再娇羞万状地问:“杜公子,你平日里是不是很喜欢喝茶?”

杜箴言看她,轻轻地回答:“有时候喝,有时候不。我在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喝。”

万贞儿又问:“那杜公子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谁没有七情六欲(9)

杜箴言笑着说:“当然好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万贞儿低声说:“我也是很开心。我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在茶馆里没有坐多久,一壶茶刚刚喝完毕,其中一个锦衣卫,责任心很强,忠于职守,他把脸转了过来,虽然是问沂王,眼睛却瞟着万贞儿:“沂王,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出来大半天了,再不回去,上头要怪罪了。”

万贞儿感觉到时间过得真快,她还没有尽兴,还想和杜箴言呆长一点时间,她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没和杜箴言说呢。

但万贞儿也没有说什么,反正来日方长是不是?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不能大意失荆州,因小失大。万贞儿点点头,柔声地对了沂王说:“沂王,我们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出来了,好不好?”

沂王站了起来,他说:“嗯。”

万贞儿把手伸了过来,拉着沂王的手:“那我们走吧。”

一转头,万贞儿看到杜箴言望向她,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几分爱惜,仿佛在说,真是一个识大体的好女子。

万贞儿低下头,微微一笑。

她再不愿意,样子还是要装的。

回到沂王府,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着。沂王因为刚才在店铺里买了纸,画笔,颜料之类的画画工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在书房的桌子上铺好了纸,提起了画笔要画画。大概是没有什么要画的素材,他看了看在旁边给他整理书的万贞儿,突然便说:“万姑姑,你坐在窗口前,让我画你。”

万贞儿问:“画我?你真的要画我呀?”

沂王说:“嗯。”

此刻的万贞儿,因为有爱情滋润,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而且心情从来没有过的好,她笑眯眯地说:“沂王,把万姑姑画得漂亮点,知道没?”

沂王说:“嗯。”

苦肉计(1)

万贞儿找了张椅子,搬到窗口那边,坐了下来,还装腔作势地把食指放到下巴边,做着一个凝思的动作,嘴巴却不闲,很煽情地问:“沂王,你说姑姑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没有人比万姑姑长得更好看了。”

“万姑姑哪儿最好看?”

“都好看,眼睛鼻子嘴巴。”

“沂王,真还是假啊?是不是为了哄万姑姑开心,所以才这样说?”

“我没有哄,万姑姑真的是漂亮。”

万贞儿笑逐颜开,一张脸若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那样。都说童言无忌,连一个小小的男孩子都说她好看了,那杜箴言肯定认为她也好看。

想着杜箴言,万贞儿的心无比的甜蜜,快乐的笑容,洋溢在她的脸上,那么那么幸福的感觉。

翌日中午,在吃午饭的当儿,管家突然来找万贞儿,大概觉得沂王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也没避他,当了他的面,把了一包东西交给了万贞儿,管家笑容满面地说:“万姑娘,这是一个叫杜箴言公子爷吩咐小人,叫小人拿这礼物来给万姑娘。”

万贞儿接过,一边问:“是什么礼物?”

管家答:“是两个小泥人。”

万贞儿眨眨眼睛,不明白:“小泥人?”

管家说:“是,两个小泥人。杜公子说,万姑娘看到后,便会明白。”

万贞儿说:“哦。谢谢你了,管家大哥。”

管家笑:“不用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万姑娘,沂王爷,小人先出去了。”

万贞儿点点头:“好。你去办你的事去吧。”

管家走后,万贞儿打开来看,是两个憨态可掬的小小泥人。那小泥人,倒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比较大块头的是男性,英俊,阳刚,气宇轩昂,娇小玲珑的是女性,美丽,温婉,小鸟依人。

咦?奇怪,杜箴言为什么送小泥人给她?

苦肉计(2)

小泥人代表着什么?

万贞儿忡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在茶馆听的大鼓书来。

啊,原来,杜箴言的意思是说:

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杜箴言,捏一个万贞儿。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杜箴言,再捏一个万贞儿。杜箴言身上也有万贞儿,万贞儿身上也有杜箴言!

嘿嘿。

万贞儿觉得,她这想法很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吧,爱情,不都是这样肉麻么?不肉麻的不叫爱情了。

万贞儿的心底里,顿时灿烂如花起来,妩媚的笑容,不知不觉得就绽放在她的嘴角边。万贞儿很宝贝的,把小泥人紧紧的拿在手里,然后痴痴迷迷地欣赏着,看了“杜箴言”,又看“万贞儿”。

万贞儿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杜箴言的样子,杜箴言的眼睛,杜箴言的鼻子,杜箴言的嘴巴,杜箴言的笑。万贞儿最喜欢杜箴言的笑,轻轻淡淡的,浅浅地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嘴角微微地往上翘,优雅迷人,干净又魅惑。

啊,杜箴言!

万贞儿看着小泥人,觉得百看不厌,要知道,这可这是万贞儿有生以来,收到最好最有意义的礼物,比那些金银珠宝,要贵重要有分量得多。

万贞儿看着看着,无意之中发觉,两个小泥人的身上,分别写着几个字小小的,不容易察觉的字,“杜箴言”身上写着:二更天;“万贞儿”身上写着:后花园。

万贞儿也不防沂王。万贞儿觉得,这些事儿要防也防不过来,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在大的让他知道。再说了,沂王年龄也不小了,转眼,已满九岁,也应该明白些事理,了解她的心情。

万贞儿轻轻地念着:“二更天,后花园。”

咦,杜箴言约她呢!嘿嘿,杜箴言约她!

万贞儿兴奋无比,笑得灿烂如花,她明目张胆的,遏制不住自己的快乐。

苦肉计(3)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外面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空气很干净,而万贞儿此时此刻的心,则被幸福,晒出了很多的甜蜜。

沂王望向万贞儿,眼神中,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伤痛:“万姑姑——”

沂王踌躇一下,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万姑姑,你今晚真的见杜箴言这个家伙?”

万贞儿说:“当然啦!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不对?”

“万姑姑,你不喜欢我啦?”

“喜欢啊。”

“那你干嘛还要去见杜箴言?”

“傻瓜,我喜欢你和喜欢杜箴言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你,怎么说呢?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可以说得上,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感觉上,嗯,你就像了我孩子那样。但杜箴言是不同,他年龄和我相当,我喜欢他,嗯,是想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万姑姑,我也想和你过一辈子。”

万贞儿失笑:“什么要和我过一辈子?以后你长大后,成了亲,就忘记万姑姑了。”

沂王说:“万姑姑,我长大后,我要和你成亲,要和你过一辈子!”

万贞儿忍不住笑了个前仰后合,边笑边说:“沂王,等你长大后,万姑姑也变老了,万姑姑做老婆婆还差不多,怎么能够做你的妻子?而且万姑姑不配!”

沂王认真:“万姑姑,谁说你不配?我长大后,就是要你做我的妻子!”

万贞儿说:“姑姑就是姑姑,怎么能够做妻子?”

沂王很是伤心:“万姑姑,你,你真的是想和杜箴言在一起?”

万贞儿把沂王拉到身边,搂着他,轻轻地说:“沂王,你还小,不明白,待你长大些,自然会明白万姑姑的苦衷。万姑/奇/姑的年龄已不/书/小了,遇到一个喜欢自己的,而自己又喜欢的人,并不容易!万姑姑总得为自己将来作打算,对不对?”

苦肉计(4)

沂王嘴唇哆嗦着,双眼通红,双拳紧握,一时三刻的,说不出话来。后来,沂王索性不说了——他不懂得应该说些什么,或回答不上来的,就干脆沉默是金。

此时的万贞儿,顾及不了沂王的反应。她想着杜箴言,沉醉在甜蜜中,心神轻轻地荡漾着。因为有了杜箴言,万贞儿才觉得,原来生活是这样的美好。

终于,沂王放下碗筷,他说:“饱了,不吃了。”

万贞儿心不在焉:“嗯。”

沂王又再说:“我出去了,读书去。”

万贞儿说:“好,你去吧。”

沂王咬了咬牙,出去了。他没到书房,而是跑到后花园。后花园除了有花草,有鱼池,有小亭子,还有很多树木,绿荫一片,常常有突然腾空而起吓人一跳的小鸟,和“知了知了”不停地制造燥音的蝉。这些树木,其中包括一些果树,如枣树,桃树,梨树,一到了季节,便开了满树的花,再后来,结了果,一只又一只,挂了一树都是。

沂王平日里也不爬树,一来是文静斯文;二来是懦弱没胆量。但这次,因为伤心欲绝,无比的失落,难过,有一种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感觉——如果他的万姑姑,为着别的男人离开他,那他宁可死去,也不要活了。沂王一反常态,也不知何来的勇气,想也没想,就毫不犹豫地爬上了一棵梨树。

他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最后,几乎要爬到顶。

快爬到顶的时候,沂王终于停了下来。他仰起了头,看着蓝天。天空中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在悠悠地漂荡着,自由自在。

沂王的脸上,突然就闪过了一丝视死如归的笑容。

然后,沂王闭上了眼睛。

再然后,沂王放开了双手。

沂王感觉到自己小小的身子,在直直地,飞速往下坠落。一直坠,一直坠。最后,沂王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再最后,沂王身子一阵剧痛,有粉骨碎身的感觉,随后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苦肉计(5)

沂王没有死。

怎么会死?那棵梨树并不是很高,太高了,他又怎么有胆量爬上去?而且,沂王也不愿意死,他只不过,赌一把,要用这个壮烈的法子,留下他的万姑姑。

如沂王所希望的那样,万贞儿果真给吓坏了。

能不吓坏吗?家丁把沂王抱回来的时候,沂王还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怎么叫也叫不醒。一向坚强的万贞儿,强悍的万贞儿,犟强的万贞儿,还是忍不住轰然一阵血涌,眼前发黑,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万贞儿六神无主。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终于,万贞儿抑制不了自己,嚎啕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沂王,你醒醒呀!你醒醒呀!别吓我呀!沂王,我听你的话,不去见杜箴言,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我死的那天止,这还不行么?沂王,你快醒来呀,你别吓我呀!你醒醒呀!”

真的,只要沂王能够醒过来,万贞儿什么都愿意放弃。

包括,杜箴言。

真的真的真的!

万贞儿可以放弃杜箴言,为了沂王。

万贞儿哭了个天昏地暗,不停不歇。哭着哭着,突然,万贞儿的耳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万姑姑,你说话是不是算数?是不是真的不去见杜箴言?”

是沂王,他醒过来了,微微地睁开眼睛。万贞儿看到沂王睁开眼睛了,还可以开口说话了,顿时一颗心落了下来,她又哭又笑,抱了沂王,一迭声地问:“沂王,你没事吧?沂王,你哪儿摔着了?你痛不痛?不要动呀,一会儿大夫来了,给你看看。”

沂王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固执地问:“万姑姑,你是不是真的不去见杜箴言?”

万贞儿说:“真的。”

沂王又再说:“万姑姑,你说话要算数,不能骗我!”

万贞儿说:“嗯。我说话算数,不骗你!”

苦肉计(6)

沂王咧嘴,笑了。其实,沂王的伤势,并不如万贞儿想像中的那么严重,沂王不过略略晕迷了几分钟,就清醒了过来。他只不过,一直闭着眼睛,故意不睁开而已。沂王只是,要万贞儿断绝去见杜箴言的念头。沂王知道万贞儿,是不情不愿,可是,他就是要硬下心肠,他就是要这样做。

他无法想像,他的生活里没有万贞儿。

每个人都的自私那一刻,九岁的沂王也不例外。

大夫来了,给沂王检查了一下,沂王除了手臂和大腿有点红肿,被擦破皮,身子略略不舒服之外,也没什么大问题。

沂王喝了一大碗中药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沂王睡了很久,很久。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沂王还睡。沂王睡得很甜,也睡得很香,那张小小而清秀的脸孔,隐隐约约露出了笑意——能不笑吗?他终于胜利了,用了苦肉计,成功地把万贞儿绑了在他身边。

万贞儿没有睡。

万贞儿睡不着。

万贞儿站了在窗子旁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月色很好,月亮小半弯,大大小小,忽明忽灭的繁星,点缀着整个夜空。不远处的草地里,有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甚至有蛙声,在干号着,还有树叶,轻轻落地的声音。

万贞儿就这样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万贞儿想,此时此刻,过了二更天了吧?杜箴言还在后花园吗?他走了没有?是不是还在痴痴的等她?对于她的失约,杜箴言会怎么想?是不是生她的气——虽然,在杜箴言与沂王之间,万贞儿选择了留下陪沂王,但不代表着,万贞儿可以忘掉杜箴言。

万贞儿怎么能够忘掉杜箴言呢?

杜箴言的出现,就像了一束柔和且感性的光,揉进了万贞儿寂寞而孤独的心,掀起了万贞儿无限的柔情。也因为有杜箴言的出现,让万贞儿感受到了爱情的喜悦,生活的美好。

但到底,万贞儿和杜箴言还是没缘。

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万贞儿哭了,泪水一大滴一大滴的落了下来,很冰冷,很绝望,很无奈。

“夺门之变”(1)

大清早的,万贞儿和沂王刚起床没多久,突然看到府里的下人,在管家的带领下,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过来,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谀谄笑容,神情激动,仿佛遇到什么天大喜事那样,看到沂王后,竟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连连地磕头。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恭喜沂王,贺喜沂王,沂王大喜了。”

万贞儿和沂王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有什么喜?

管家满面笑容,迫不及待地说:“回沂王,上皇复辟了。”

万贞儿和沂王还是面面相觑。

上皇复辟?

上皇复辟关沂王什么事?

上皇?上皇是谁?啊,对了,上皇,是不是现在的皇帝之上任皇帝简称?现在的皇帝之上任皇帝,不就是沂王老爹正统帝嘛?复辟?复辟的意思是说,重新继位。难道,朱见浚的老爹正统帝,又重新当皇帝了?

万贞儿和沂王一脑子的问号。

众人走后,万贞儿留下管家,问个清楚明白。管家讨了这个好,有了巴结的机会,自然是乐得一五一十,把道听途说的,自己所知道的,很清楚详细的告诉他们。这个管家大哥,虽然也是个见风使舵,见高拜见低踩的家伙,但多多少少,还有着些微的良心,平日里,也不是很刻薄的对沂王。

原来,沂王的老爹正统帝朱祁镇,还真的是重新当皇帝了。

沂王的叔叔景泰帝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朝中的大臣,忧心忡忡——当然不安了,谁知道景泰帝能不能再爬起来?谁知道他还能可以看到几个明天的太阳?谁知道,下一个坐在皇帝位置的人是谁?

都说了,一朝君子一朝臣。

用一句“人不为己,天株天灭”的小人心态来说,换了皇帝,说不定连自己的官职也给换了,地位不保;大公无私一点的想法,现在还没册立太子呢,如果景泰帝一命呜呼了,会不会发生一场混乱,夺皇位之战?还有,以后当皇帝的那个,会是个好皇帝吗?如果不是个好皇帝,搞个天下大乱,岂不是人人遭殃?

“夺门之变”(2)

那些忧心忡忡之中的大臣中,有一些是心中对景泰帝朱祁钰不满,而暗中同情正统帝朱祁镇遭遇的。

不是有句话说吗,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

可见,凡事没有绝对。

就是这些暗中同情正统帝朱祁镇遭遇的大臣,趁了景泰帝大病,便鬼鬼祟祟地密谋帮助正统帝复辟,除了希望成功后,能够飞黄腾达之外,也同样抱着万一失败了,人头落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英雄气概。

结果没有失败,成功了。

几个天大狗胆的大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借机以保护京城安全为名调兵进城,顺利地进入了皇城,直奔南宫。然后,撞开了宫门,请着还蒙地鼓里,在南宫中爱苦受难,过了七年在惊恐与饥饿中度过日子的正统帝登辇。然后,还在云里雾里搞不懂是什么回事的正统帝,众人簇拥着,就糊里糊涂的直奔大内,再次的登上皇帝宝座。

这个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

正统帝咸鱼翻生,再次成为皇帝已是定局。

不知就里的其他大臣,早上上朝,等在午门外准备朝见,听到钟鼓齐鸣,便按了序庄严地走入奉献殿。然后,众大臣一抬头,顿时傻了眼,惊得整个下巴都几乎要掉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是不是时光倒退,回到八年前?

八年前,坐在皇帝位置的,不是景泰帝,而是正统帝。

众大臣面面相觑,正在手足无措,不懂得应该怎么办之间,那些拥护正统帝,参加谋反的大臣,很机智地挺身而出,高喊:“上皇复辟了!各位快快跪下!”

没有英勇的大臣,敢跳出来对正统帝说“不”。难道会这么蠢,拿自己,还有拿自己家人的人头,来开国际玩笑不成?谁都得跟着形势走,谁都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皇帝是人家当,谁当不是一样?

因此,众朝臣只好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复辟,历史上称为“夺门之变”。这是一场前推三百年,后推三百年,没有流血的宫廷政变。

“夺门之变”(3)

景泰帝本来就身子弱,正在生病——据说生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唯一的儿子挂了嘛,他那么多的嫔妃,却没人给他再生出一个儿子来,他又不希望他老哥的儿子沂王朱见浚重新做回太子,只好夜夜笙歌,拚命播种子,撒遍后宫全是爱。结果下半身运动过度了,便搞出病来。

休息了一段时间,景泰帝好不容易才略略有点精神,刚想要去上朝,起床后觉得还困,于是又再倒到床上重新睡——反正他是皇帝,上不上朝由他作主,谁也奈不了他的何。不想这一睡,皇位就给睡没了,给他老哥正统帝趁了他睡觉没上朝这机会,把皇帝的宝座给重新夺了回去。

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曾经风光一时,做了八年皇帝的景泰帝,躺在床上,听他身边的太监说他老哥复辟的消息,这个时候,大势已去,一切已成了定局,他无力扭转乾坤,忡怔了好一会儿,便长叹了一声,说:“好!好!好!”

好什么?没人知道。

没过多久,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景泰帝便死翘翘了,乘鹤西去的时候,才三十岁,属于青年早逝。

景泰帝比较幸运,没来得到给他的皇帝老哥抓了去,如法炮制,享受当年他给他皇帝老哥的待遇——软禁在南内,忆苦思甜,体验吃不饱,穿不暖,惊恐连连的且有刺激又有情趣的生活,过着度日如年,生不过死的日子。

关于景泰帝的死,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景泰帝久病在床,加上连恐带吓,病情急速恶化,终于不治身亡,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狱,向他老爹,则明宣宗请罪去了,顺便解释,他为什么会霸占着他老哥的皇位不肯完璧归赵。

另外一种说法:给他的皇帝老哥正统帝公报私仇,派了太监拿了条白绫,活活的给勒死去。哼,谁叫他当初,狼子野心?这是现世报。有一句话说得好:赊欠的总是要偿还,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夺门之变”(4)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总之,景泰帝是死翘翘了。

老爹是大咸鱼翻身,身为长子的沂王,自然是小咸鱼翻身。

谁都明白,沂王朱见浚,始终会有一天,来一个华丽转身,跳回到东宫太子位置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沂王从没人爱的一根小草,成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众人见了笑口常开的一块宝——当然了,铁板钉钉,十拿九稳的未来万岁爷,谁不巴结?不巴结的那个,是脑进水,白痴的说。

正统帝重新登上皇帝宝座后,没多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把自己的儿子沂王召见了去。大概,他是想看看他的宝贝儿子,从上次见到他不满一岁,到如今九岁,这八年之间到底有多大变化,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在没有他罩的艰难岁月里,有没有被催残成弱智,或残疾人士。

万贞儿没有跟了去。

因为,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小宫女,充其量,不过是沂王的高级保姆,没有被皇帝召见的资格。

万贞儿去了李姑姑那儿打络子。

此时万贞儿做针线活,不再是为了钱。沂王还缺钱花么?只要他皱皱眉,便有官员大把大把的钱送上门来,人家还担心着,沂王不给面子,不愿意收他们的钱呢。沂王的钱,虽然不能说是万贞儿的钱,但万贞儿可以随便拿,随便花,只是她愿意。

万贞儿此时打络子,做针线活,不过是时间太多,无处打发而已。

万贞儿一边打络子,一边问:“李姑姑,你说,以后我真的有嫁人机会?真的有人愿意娶我?”

李姑姑说:“万姑娘,你是凭夫而贵,以后,能够享尽荣华富贵。”

万贞儿又再问:“李姑姑,你能不能看出来,以后我的夫君是谁?”

李姑姑笑:“万姑娘,老奴可没这个本事看出来。”

万贞儿嘻嘻笑。

“夺门之变”(5)

这个时候,万贞儿开始相信李姑姑说的话了。

如果以后,沂王能够重新做回太子,再以后,沂王能够当上皇帝,以沂王的性格,他也会念着旧情,看在她曾经对他这么好,冒出自己的脑袋瓜子随时随地被斩下来的危险,无怨无悔的跟随他的份上,也许他会动用他手中的职权,以公谋私,给她找一个既富有又尊贵的郎君吧?

万贞儿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杜箴言有没有娶妻,如果没有,他们说不定,还能续旧缘——就是娶了妻,也没关系,不能做大老婆,那她就做他的小老婆。男人的老婆多,也没犯法,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然后开开心心,幸幸福福过下半生。

啊,杜箴言。

想起杜箴言,万贞儿心中便无比地惆怅。

有时候,趁了沂王不在,万贞儿忍不住,会把那两个小泥人拿出来,痴痴地看着。一边回想着,杜箴言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万贞儿多么多么的希望,她能够呆在杜箴言身边,共渡时光的百年。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杜箴言愿娶,她愿嫁,那又如何?

她的婚姻,由不得她自主。

万贞儿对杜箴言,其实还是不死心,万贞儿曾经偷偷去找了管家,又塞给他两个银绽子,让他去找杜箴言的下落。管家到外面转了大半圈后,回来告诉她,原来那些锦衣卫,因为是原来那个景泰帝手下的兵,来监管沂王的,如今全撤了,一个也不剩,全部换上现在正统帝的亲兵,保护沂王安全,全部得听令沂王的指挥。

管家不知道杜箴言去哪了,他没有他的消息。

万贞儿怔怔的,看来她和杜箴言,真真正正的擦肩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