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花重锦官》》 · 青黛青山外 · 2026-07-26
姐妹对峙,连窗外的鸟儿都禁了声,一时间静得可怕。
终于,白凤长长舒了口气,转瞬间又恢复了她惯有的自信和雍容。她起身越过青羽,背对她道:“青羽,你不用急着拒绝我,还是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如果你肯依计行事,就能取代殷绾,名正言顺的嫁给傲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真的不值得考虑一下吗?”她回头瞥一眼青羽,唇角扬起迷人的微笑,而后拖着华丽繁复的裙摆,一步步将呆立的青羽抛在身后。
姐姐,那还是她的姐姐吗,还是那个蒙在被里跟她互诉心事的姐姐吗,还是那个把她搂在怀里软语安慰的姐姐吗?不,青羽心中嘶喊着制止自己无谓的自欺:那就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从未变过!她该知道,白凤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牺牲的,是她的亲妹妹。
青羽无力的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难怪彤梧此冬,如此清冷。
扑扑簌簌,眼前也落了雪花。
作者有话要说:亲绵,留个言嘛,留个言嘛
初嫁了 十二(总36)
漫漫严冬终于过去,冰雪消融,然而随之到来的是春水暴涨,河堤告急。花少钧日日忙碌,不得空闲,雪谣来锦都后的第一个生日就这样被人遗忘了,然而她却没有遗憾,因为那段同甘共苦的日子,让雪谣觉得,她真的是他的妻子:虽然她不能为他分担什么,但至少每天每天她会守在绾芳宫等他回来,备好热饭、热汤、软枕、暖帐;而花少钧也遵守了“爱惜自己”的承诺,任她照顾,一来倚仗年富力强,二来得亏雪谣关心,虽偶染风寒,却总算没有病倒。
抗春汛、防瘟疫、建新居、恤灾民,未料这一年竟从春忙到秋,还没来得及赏那春江花月、平湖秋波,就入了冬。虽有前车之鉴,房屋提前加固,衣食柴薪备足,仍是提起去年的风雪,人人心惊、谈虎色变,所幸这年没再下雪,战战兢兢的熬过冬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那来年的花也好开得不太寂寞,有人欣赏了。
雪谣掰着手指盘算,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这次总会有人记得了吧,倒是有瞧见璟安背着她偷偷忙活,可她心心念念盼着花少钧给她点惊喜,却始终不见他有动静。
这一年多,他们同寝同食同喜同忧,虽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但至少都为彼此感动着——或许不如爱恋那样炽烈,却如涓涓细流,沁入心田。更不同的是,如今他们不仅有夫妻之名,更已有夫妻之实,每每思及那夜的摇曳,即使只有一个人,她也会脸红的发烧。
这转变,在雪谣微妙而美好,在花少钧,便是男人的责任。于是雪谣一边小小失望,却又一边自我安慰:若是惊喜,自然是不能让她提前知道的。这样想着,她便耐着性子,又过起她数完花落数花开的日子。
大清早被喳喳的叫声吵醒,然后就听小桑“喜鹊报喜,喜鹊报喜”的也喳喳起来。花少钧只淡淡的笑了笑,雪谣却笑她“你比喜鹊还喜鹊呢”,引来花少钧忍俊不禁,那一笑笑得春江澄碧,陌上花红,直让雪谣看得痴了。
直到花少钧皱起眉头问她想什么想的发呆,雪谣才掩饰说玄都没有喜鹊。花少钧笑了笑,未再问她,吃过早饭,就离了绾芳宫,走之时也没提起雪谣生日的事,然后又是一整天不见人影。
下午璟安来过,送了雪谣一只泥偶,不过她是死都不会承认那个塌鼻梁、歪嘴巴的“丑八怪”是她自己的。等到了掌灯时候,百无聊赖,决定给哥哥嫂嫂写信,可铺开了宣纸,研好了香墨,心中千头万绪,却下笔无言,任那浓稠的墨汁缓缓凝聚于笔端,“啪”的淌下一大滴,污了浣花笺 ,润了秋水眸——从前在家,别看哥哥平日严肃寡言,却总翻着心思,翻着花样的给她过生日,哄她开心,可现在,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花少钧,你分明欺人太甚!
雪谣想着便觉委屈,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却忽听见小桑进来,赶紧抹了眼泪,怕人看见,装模作样的沉思写信。
“王妃,子车在外面等您,说是奉王的旨意来接您的。”
接我?雪谣又惊又喜,忙将笔随意一搁,问道:“真的?”
小桑笑道:“我哪敢骗您哪。”
雪谣兀自痴了一阵,起身问小桑道:“那我这样行吗?要不要换件衣服?”她只穿了一件平平常常的白色襦裙,连滚边都是银色暗花,是不是太素淡了?
“不用,不用,这件就好。”小桑边笑,边将雪谣半推半架了出去。
子车正等在外面,见雪谣出来,拱手行礼。
雪谣忙换上一副端庄的面孔,回头嗔一眼害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扮的小桑。后者却躲在门口,掩口而笑——她心里知道雪谣心焦了一天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子车灭将雪谣带到了回雪殿,便道:“王妃,王稍后就到,属下告退。”行礼,退步,转身,离去,一气呵成,也没管雪谣是不是同意他“告退”。
月上梢头,夜色微暗,空气里浮动着薄薄的凉意,雪谣独自在外站了一会儿,不见花少钧,再望向殿内,黑暗、幽深,漩涡一样,将人吸引。她不由自主的走过去,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突然,什么东西轻轻柔柔的落到她的鼻尖上,痒痒的,而后,第二片,第三片……,落到她的肩膀上,手心里,直到眼前弥漫了白色。是雪?不,是梨花,雪白的梨花!
雪谣抬头望去,暗淡的光线使她看不出殿顶上的玄机,只见晶莹的梨花从无边的暗夜飘落、回旋、舞蹈,于是,雪谣也和她们一起舞蹈,忘了自己。
花少钧在门口看着,微笑中略带苦涩——他终于还是决定要告诉她一切了,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时间了。地上的“雪”下了约有一寸,花少钧见雪谣也跳累了,才走进大殿。
“公主。”
那磁性的声音宛如从天边传来,直达心底,雪谣回头见是花少钧,不但没有害羞,反玩疯了似的,笑道:“少钧,你来跟我一起跳啊。”说着就去拉他。
花少钧一窘,忙小退一步,拂了她的手,“不,我不会。”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呀,我也不会啊。”
雪谣围着花少钧,跳着不是舞步的舞步,忽转到他面前,问道:“少钧,你说雪花会跳舞吗?”
这个问题……,花少钧看着雪谣清亮的眸子,被她问傻了。
“呵呵,”雪谣娇笑,“当然不会了。”能把花少钧问住,的确是件大为开怀的事。她转了一个圈又跑远了,跳着,笑着。
“虽然雪花不懂跳舞,可谁能说她舞得不美呢?所以啊,只随着自己的心思,想挥手的时候就挥手,想转圈的时候就转圈,这就是跳舞了。”她边说还边配合着动作,一会儿就又跳回到花少钧面前,拉起他的手,“你听我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能有不会跳舞的人。”
花少钧苦笑不已,他不愿扫了雪谣的兴致,只能被她硬拽着,做些缩手缩脚的别扭动作。能将剑舞得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的人,跳起舞来定也不会难看,只是花少钧此时的舞姿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就是了。这可笑坏了雪谣,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这两年来她不曾说出口的他对她的冷落,她对他的怨气,全都一次发泄了个干净——哼,花少钧,你也有今天!
花少钧看着一边笑得不成样子的雪谣,偷偷翻下白眼,岂有此理,怎么能让她笑话了去?于是他敛气凝神,以指代剑,无招无式,亦武亦蹈,只兴之所至,随心舞来,跃似长虹贯天,伏如蛟龙潜水,遒劲时疾风破竹,舒缓时剑随人醉,一刺,桃花泣泪万红落,一挑,惊涛拍岸千堆雪,无暴无戾,不嗜不杀,淡泊悲悯中不失豪情与风骨。男人的舞不似女人般阴柔,便是美,也美的气壮山河。
这样的场景,怎能不令雪谣如痴如醉?
收式,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花少钧看一眼雪谣,冲她一笑——原来锦都王也似孩童般赌气好胜。雪谣心中早就折服,她见过舞剑的,却从没见过舞得这么美的,可面上却不服气,只轻哼一声,索性躺倒在两寸来厚的“雪地”上。
花少钧也走过去,随意摆个“大”字躺在雪谣身边。两人一起望着还在回旋的“雪花”,落在眼里,落在心上,慢慢融化。两身白色的衣装,似要与这片“雪”融为一体。
雪谣抓一把“雪”,洒在脸上。
花少钧看见,暗笑她孩子气,问道:“喜欢吗?”似乎有那么点溺爱。
“喜欢。”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礼物了,也亏得他能有这样的心思。
“比丈雪城的雪如何?”他又问。
雪谣想了想,道:“没有丈雪城的雪冷,但比丈雪城的雪香。”
“虽然锦都也下过大雪,以致暴雪成灾,可我还是难以想象北方旷野上的雪,该是怎样一种壮观。”花少钧轻轻叹息。
有多壮观?雪谣也无法描述,那种震撼只能亲眼去看,亲身体会。她忽的坐起来,对他道:“少钧,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玄都看雪吧,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去玄都吗?花少钧将头别过去,没有说话。
“少钧,你不喜欢我提到哥哥吗?”自从第一次花少钧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对此两人一直避而不谈,今天既然问了,雪谣就想问个清楚。
花少钧长长叹了口气。
“或者……”她忐忑的问,“你根本就是不喜欢我哥哥?”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不愿看到雪谣眼中的失望。
“为什么?”
花少钧也坐起来,面对雪谣,凝视她良久,才郑重道:“公主,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算是个大人了,有些事情,我不想瞒你。”
刚刚因舞蹈而绯红的双颊一点点退去血色,温暖的身体也逐渐变冷,雪谣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镇静的问出了两个字,“什么?”
“你哥哥商晟,有窃天下之心。”
雪谣的心猛地一紧,不是因为“窃天下之心”五个字,而是因为花少钧平静如夜的眼眸隐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戾气。
花少钧续说道:“他之所以把你许配给凤都殿下颜鹊,是将你作为人质,与凤都结盟;后来事泄,被陛下知道,陛下自然不希望两个封国之间的关系走得太近,然而又不能仅凭联姻,就给玄都和凤都定下莫须有的罪名,所以……”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是我建议陛下,以赐婚的名义,将你嫁来锦都。”
他只点到为止,这些对雪谣已经足够,剩下的那些,商晟的真实用意,常熙的别有用心,他的无路可逃,就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了。
……
是这样吗?她从凤都殿下的未婚妻糊里糊涂的成了锦都王妃,原来背后竟有这样的……曲折。
花少钧见雪谣愣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花瓣,叹了口气,准备要走。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雪谣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花少钧心中一痛,像被针扎了似的,他仰头,望着深深的夜,轻声说道:“你可以在谎言里活的干干净净,也可以在现实里活的明明白白,对不起,公主,我自作主张,为你选择了后者。”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要给她足够的自由,让她哭,让她宣泄,让她逃避,而后清醒。
静静的夜和静静的大殿,仿佛只有雪谣一人能够呼吸,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无论在哪儿,玄都、凤都或是锦都,也无论是谁,商晟的妹妹,颜鹊的未婚妻还是花少钧的王妃,她都不过只是一枚任人,甚至是多人摆布而不自知的棋子!
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她的哥哥,她的丈夫,那些她爱的人,和她以为爱着她的人,都把她当成了什么?!
万没有想到这就是她的“礼物”,她的“惊喜”,花少钧,从不知道他是那么残忍的人,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她生日这天告诉她?!为什么偏偏在给她罗织了一个美丽的梦之后一掌将她掴醒,脚踩着那个粉碎了的梦,告诉她,看看吧,这才是事实,你得明明白白的活着,不能活在梦里!!
为什么?!
……
一片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此刻只有它对她还是温柔的,雪谣停止了笑,也终是没有掉一滴泪,缓缓的站起来,脚下,是洁白的“雪”,至少它们还是干干净净的。哥哥,少钧,她统统不愿去想,她只想跳舞,不管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跳下去,跳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花少钧担心雪谣,并未走远,他躲在暗处看着,心想:或许这是个宣泄的好法子,至少可以累到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伤心难过的事情。
回旋,回旋,脚下是圣洁的雪,头顶是纯黑的夜;
回旋,回旋,是天地间自由的精灵,是风雪中高傲的灵魂;
回旋,回旋,将生命融入苍凉的白,淌一滴泪,万朵晶莹,留一个笑,风化千年;
……
回旋,回旋,便再也无法停下,因为旋转的已不是她,而是天,是地,是雪,是风,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竟是出奇的轻松:终于精疲力竭了吗?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吗?
就在雪谣摇摇晃晃,即将坠倒的时候,花少钧脚尖点地,如燕般飞掠过去,将已经昏迷的她抱在怀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浮起一丝歉意,和更多的疼惜。
“哥……”雪谣轻喃。
花少钧听见,不由眉头紧皱。
作者有话要说:一只没有理想滴鱼,只愿睡觉睡到自然醒,回帖回到手发软(*^__^*)
初嫁了 十三(总37)
梦中茫茫,不知是家乡的雪,还是回雪殿的花,然而,雪谣知道,她就是其中的一片白,风吹到哪儿,便飞到哪儿,要去什么地方,怎么能是她说了算的呢?
一睁眼就对上了璟安那双大大的眸子——虽然璟安长高长大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仍然纯黑水亮,只是他此时的关切和不安,让雪谣觉得仿佛是她得了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似的。
“姨娘,我以后再也不吵你,不欺负你,也不惹你生气了,还有,你要是嫌我那个泥偶捏的不好,那就别把它当成你自己,当成我好了……”璟安眉头微皱,乖巧得甚至让人觉得是他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是什么话?不吵她闹她那还是花璟安吗?还有那个泥偶,谁承认过是自己了啊?
“你醒了。”
雪谣听到了花少钧的声音,抬头见他端了碗药,走过来坐在床边,又沉声对璟安道:“既然你这么懂事,就乖乖回去读书吧。”
“可是……”璟安刚要辩驳,却看父亲眉头一皱,只好闷声闷气的“嗯”着,道了声“孩儿告退”。雪谣吞声而笑。
花少钧见璟安走了,对雪谣道:“吃药吧。”
雪谣坐起来,除了因为昨天一夜狂舞而腰背酸痛浑身乏力外,似乎不觉得哪里不妥,应该不是什么重病吧。她伸手推开花少钧递到她嘴边的药勺,一本正经道:“少钧,我有件事想问你。”
“公主请说。”他先将药碗搁在一边。
“你既说过要我活的明白,就不要骗我。”
她倒先将他一军,花少钧一笑:“好。”
“如果我哥哥当真兴兵,谋夺天下,你会怎么对他?你会杀他吗?”即使昏倒了,她那一夜终是不能安眠,迷迷糊糊的想得比清醒的时候还多。
花少钧略一思忖,答道:“第一,你哥哥是玄都王,不是我想杀他就杀得了他;第二,如果我有机会杀他,再如果我是在骗你,我可以回答,会,或者不会;但如果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只好告诉你,我不知道。”
“不知道?”雪谣蹙眉。
“是的,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没想好,不过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见雪谣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笑道:“问完了,可以吃药了吗?”
“但是如果我哥哥有机会杀你,他就一定不会放过你。”雪谣黯然。
“我知道。”轻描淡写。
“那你不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你求情吗?”
“你当然会。”笃信不移。
“那我现在替哥哥给你求一个情,你能不能答应?”
“我……”他迟疑了一下,“至少现在还不能答应。”
他原以为她会失望,未想雪谣却笑了:“那好,你没有骗我。”
花少钧心下一惊,竟差点掉进这只小狐狸的圈套——商雪谣不愧是商晟的妹妹,不论是劝诫他时的大道理,还是试探他时的小聪明,只要她肯花心思去琢磨那些人情世故朝野纷争,他肯定,她能成为比颜白凤还厉害的角色!只是肯与不肯,就另当别论了……
“这药是做什么的?”雪谣问道。
花少钧尤在出神,猛被问到,便脱口而出,“安胎的。”
“安……安……”雪谣惊得张口结舌。
花少钧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直接、太不够委婉了,不过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只好笑着安慰她道:“就是说你要做母亲了,公主放心,大夫说你昨天只是过于疲劳,没有大碍,孩子也很好……”
劝着劝着,本来好好的,花少钧也不知自己哪句说的不对,雪谣竟哭了起来。
“怎么了?”花少钧一时手足无措。
“你不要杀我哥哥,我也不会让哥哥伤害你,好不好……好不好……”雪谣揽住花少钧,伏在他肩膀上大哭起来。
当要迎接“生”的时候,或许会更加畏惧“死”吧,所以她会难过。一边是哥哥,一边是丈夫,她无法取舍,或许天平的那边本因为牵连着血缘的关系而偏向着哥哥,可现在,有了承载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在天平另一边加上了一颗关键的砝码,彻底平衡了吧,彻底无法取舍了吧!她既阻止不了哥哥,也左右不了丈夫,这个时候,除了哭,她还能怎么样?
她本不该陷入这种左右为难、心如油煎的处境,是他向常熙献策赐婚将她拖进这滩浑水,而他何尝不是一样为难?摆在他面前的还是那几个事实,其一,商雪谣是商晟的妹妹,其二,商雪谣是无辜的,其三,商雪谣维系着钰京、玄都和锦都之间的微妙平衡,可不知不觉中,他已不单单是喜欢她的干净纯粹了。可他真的要试着爱她,试着要接受她吗?那将会把自己,甚至把整个帝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太清楚,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感情从来都是最致命的弱点!
雪谣哭得急了,猛咳起来,又引得干呕不止,眼泪哗哗直流,也分不清多少是因为心里的难过,多少是因为孕吐的难受。
花少钧忙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答应道:“好,我不会伤害你哥哥。”他骗了她,但无妨,花少钧知道她此时要的不是承诺,只是安慰。
雪谣稍稍平复,止住不吐,哭声也渐弱了;花少钧扶正她的肩,拿帕子擦干净她哭花的脸,他手指一颤:眼前那张楚楚的脸,怎不叫人生怜?
“公主,吃药吧。”
“你能不能不叫我‘公主’了?”一句话竟又引出她的泪来,甚至还有气。
“……”
“叫我‘雪谣’啊,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也是你孩子的母亲啊。”
从一开始她就那么亲近的称他“少钧”,而他则一直拒人千里的喊她“公主”,难怪她会委屈落泪,是他一直欺负她了。
花少钧将雪谣搂在怀里,笑道:“好吧,不过你下次昏睡或是昏迷的时候,能不能喊我,而不是喊你哥哥呀?”
雪谣轻“啊”了一声,想到昨晚就要跌倒的时候有人抱住了她,而她那时喊了什么,居然又是“哥”吗?看着花少钧那张说不出的郁闷的脸,那简直是一定的了,活该,谁要你欺负我,雪谣报复似的想着,破涕为笑。
要做母亲了吗?她抚摸着尚还平平的小腹,却似乎感觉得到生命的韵律。
……
有人赞花开,有人悼花逝,花开花谢,外人看了场悲悲喜喜轰轰烈烈的热闹,可花儿自己呢,春华秋实,不过是为了结个果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短短滴一章,但素意义非常滴一章
撒花庆祝吧,哦啦啦啦~~~
箜篌引 一(总40)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
玄都的冬天只有两种天气,下雪,和不下雪。
云池宫宫门紧闭,商晟日里读书休憩的偏殿中夹道设着八排银黑色方形灯台,一百六十盏银釭将殿内照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然而灯光与日光终有不同——灯光,越是明亮,越能照彻出深刻的黑!
商晟手持书卷,坐在桌后,正被笼罩在这样的光明与黑暗中间。
季妩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是第几次低头看手中的信,蛾眉不展。
“有事吗?怎么不进来?”商晟问道,目不离书。
季妩微微吃惊,她原见他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以为不会被注意到呢,然而旋即一笑,这世上还有她的丈夫洞察不到的事情吗?
她穿过交织的灯光,走到商晟面前,轻声道:“王,锦都来信了。”
商晟眉头猛地拧起,手上一紧;季妩的心仿佛被他狠狠攥了一下。
“都说些什么?”只瞬间,开口时已是波澜不惊,随意得有些漠然和漫不经心,他翻了页书,尽管前一页并未读完。
季妩深吸口气,以最平常的口吻说道:“来信说,雪谣做母亲了。”
沉默。
缓缓的,商晟抬起头,“你是说她和花少钧,有孩子了?”——冷眸,寒光。
“是,大上个月初七,是个男孩儿。”她于微笑中抵减着迫近的压力。
如果心火可燃,瞬间的怒不可遏足以将整座王宫付之一炬。他紧紧的注视着妻子平静的双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将触手可及的一切粉碎的冲动;终于,商晟合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任紧绷的双肩松垮下来,手中的书也“啪”的掉落桌上——几页纸中间赫然横着触目惊心的裂痕。
一团火,就这样被生生闷熄。
季妩见丈夫的怒气压抑下去,遂上前一步,说道:“王,不管怎样,我们该为雪谣高兴,毕竟她的孩子也流着玄都的血。”
之于季妩,商晟爱她敬她,绝不仅是因为她善解人意、温顺柔和,更因为她是有想法,并敢于在他面前说出心中所想的人——不错,花少钧是他的敌人,可雪谣却是他唯一的妹妹,而把妹妹推给敌人的,正是他自己!
商晟往椅背里一靠,手臂在扶手上随意一搭,形容疲倦。
“信上还说什么?”
突然间,习惯了丈夫的强势的季妩为这种无力和颓然感到抽痛。
“没……,没什么别的了。”她不忍再伤他分毫。
“总不至只这一句吧!”
“哧”的,火苗打忽。
季妩一惊:他忽地凌厉,却更显急迫——或许这世上没有人比商晟更恨花少钧,但是,这世上也肯定没有人比他更爱商雪谣,他心里,终究是关心妹妹多一些吧。想到这些,季妩如释重负。
“信上说是顺产,一个多时辰就生了,大人孩子都没受苦,老人说这是福气。孩子出生时有六斤九两,白白胖胖,很是招人喜欢,他们给这孩子取名倾之,倾慕的倾,心之向往的之……”季妩笑着,如同当时的情形她亲眼所见。
“倾之……”商晟轻念着这个名字,如同他无数次轻念着雪谣,刚硬的轮廓为之柔和。
“信是谁写的?”他忽问道。
“是雪谣的亲笔信。”
“拿来我看。”他虎的起身,几乎是从季妩手中夺过了信。
商晟踱着步,反反复复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没错,那是雪谣的笔迹,和她仍旧略显调皮的措辞,看着看着,眼里竟涌出一股温热,他的妹妹,终于长大了,做哥哥的,该为她高兴。
商晟双手微颤,满面红光,季妩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他是那么的爱雪谣,爱到即使妹妹为哥哥的敌人生儿育女,做哥哥的依然开怀,而纵是这样深的爱,仍是挡不住他将她远嫁异乡,在他心中,他的宏图大业和他所爱所惜的人,到底都有怎样的分量?他待妹妹尚且如此,待妻子又将如何?为什么,承受这样的爱,竟令她暗生绝望,她爱他是英雄,可她爱的英雄却只为江山折腰……
“哗”的一声,商晟兴奋的拉开窗户,阳光冷风迎面扑来,将季妩惊醒。
青天白日,雪,早已停了。
绾芳宫。白色的灯罩笼着橘色的灯光,朦胧而安静。晚来无事,花少钧弃了手中书卷,案牍劳形,拿起布偶坐在摇篮边逗弄儿子,小家伙握紧了拳头将布偶抓住,两条小腿也跟着胡乱踢腾使劲儿,引得花少钧发笑。他用布偶轻碰孩子的鼻尖,没想到小家伙竟像是头伺机多时的机敏小兽,见布偶送到面前,毫不犹豫,张嘴就咬;做父亲的忙一边哄他,一边将布偶往回抽,孩子眼见遂不了心愿,急得小脸通红,咧嘴要哭,这可难为坏了花少钧——他可没有应付小孩子的经验。
虽说已是二度为父,但璟安小时候与旁的孩子殊有不同,对逗他哄他的人心情好时勉为其难的搭理一下,心情不好时,干脆视若不见,只顾自己玩耍,所以花少钧也不曾多费心思。可倾之不同,他是一会儿没人抱,没人哄就要发脾气使性子的,没人陪着玩要哭,玩的不称心也要哭,总之,花少钧对他是束手无策了。
他抬头求助似的看向坐在床边的雪谣,后者却在出神,花少钧叹口气,略带抱怨道:“你就不能来哄哄他?”
雪谣瞥了一眼将要发作的儿子,也不关心,继续神游。
花少钧皱起眉头,可眼见倾之就要哭闹起来,他只好抱起儿子,轻轻拍,轻轻晃。小家伙挤出两滴晶晶莹莹的泪珠儿,就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小心翼翼的把倾之安置好,花少钧走到床前,在雪谣身边坐下,问道:“今天是倾之的百日,你怎么一整天魂不守舍?”
雪谣闷声不语。
“怎么了?”他追问。
她忽抬头问他:“少钧,信你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你说送去玄都的信?”他回忆道,“你给我之后,我立即派人送出了。”
雪谣兀自纳闷,“那么久了,也该到了吧……”
花少钧并非不知晓雪谣这一天的心思都跑去哪里了,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为哥哥的敌人生下儿子是对玄都的“背叛”吧,所以她希望能收到来自哥哥的祝福和礼物,证明哥哥没有生她的气,并且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爱她。他都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叹气:她在“负罪”的时候竟从没想过、没怨过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吗?欲将她嫁做人质的哥哥,和把她“劫”来锦都的丈夫!
“依玄都现在的天气,雪多路滑,普通的驿马,两个月能到。”
“普通的驿马?!”雪谣又惊又急,质问他道,“你没让送信的人骑挟翼吗?为什么不?若骑挟翼,快的话,十天就能到啊!”
花少钧从容的掸了掸衣服,看向雪谣,“我并不想向你哥哥示威。”
“示威?”雪谣不解。
“如果我那么着急的把孩子出世的消息送过去,在你哥哥看来这是什么,是我迫不及待的要向他宣告,他的妹妹,已经是我孩子的母亲了吗?”
雪谣微怔,花少钧续说道:“所以,我只命人骑一匹普通的驿马,不紧不慢的将信送到玄都,如此既全了礼数,也不至引起误解。”他将雪谣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不过我相信,你哥哥收到信后,一定会命人乘破云,快马加鞭将礼物送来,快的话,只要十天,说不定还能赶上倾之的百日呢。”
雪谣没有说话,花少钧误以为她仍耿耿于迟迟收不到玄都的回信,便拍拍她的肩,笑道:“不过这个时候玄都什么天气你最清楚,风疾雪重,难保来的去的路上没有耽搁,之前那些是人算,这最后说了准的,却是天算。别担心了,好吗?”
不担心?怎么可能!雪谣不曾想过,一个才出世的孩子都能令玄都锦都大做文章,借以试探,小露锋芒,彼此敌意之深,防备之切,怎不令人心寒?!
“少钧,你和我哥哥之间的冲突当真不可避免吗?”她担心的,是这个。
眼中精光倏然一闪——当然,除非商晟放弃!
花少钧双臂一紧,将雪谣结结实实的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一起等你哥哥的礼物吧。”
他的怀抱,永远那么的让人安心、踏实,仿佛有他在,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怕。想来,雪谣也不知道花少钧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她,是从他坦白内幕,还是从她生下倾之,或者,她甚至并不清楚他是接受了商雪谣,还是接受了倾之的母亲,但只要在她希望有所倚靠的时候,他能向她敞开胸怀,这就够了。她的一生都在寻找这样的依靠,从前是哥哥,现在,是丈夫。
“笃笃”,敲门声。
花少钧松开雪谣,正身端坐,雪谣在旁为他整理衣服。
“王。”是小桑。
“玄都信使送来了庆贺二公子百日的贺礼。”
雪谣闻言,既惊且喜,花少钧也默契的投来一笑,扬声道:“进来。”
两名侍女推开房门,小桑碎步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绛红色穿金绣银方盒。
花少钧起身,示意小桑将东西放在床上,又吩咐她道:“好生款待玄都信使。”
“是。”小桑行礼退下,两名侍女又将门掩上。
等花少钧再回过头来看雪谣的时候,她正前后左右的打量着那只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花少钧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不打开,怎么知道?”
雪谣一窘,没好气的瞪一眼花少钧,又去痴痴的望那盒子。
花少钧摇摇头:这是着了魔,还是中了邪?只好上前为她掀起盒盖——盒子中间叠放着几套精致华美的婴儿衣物,边上看似随意,实则有心的摆着各色玲珑小巧的物件。花少钧见其中有一套金锁金项圈金手镯脚镯,五只鼓鼓囊囊的缃色锦囊和十二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白缎小兽,盒底的鹅黄绒面上缝着珍珠、玉石、玛瑙、贝壳等斑斓点缀——冷硬的玄都,竟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雪谣把东西一样样的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笑意盈盈,似已忘了之前的不快。她忽高兴地捧着一套白色丝缎银线暗花的小褂小裤跑过去跪坐在倾之的摇篮边,用柔滑的布料轻轻摩挲孩子粉扑扑的小脸,也全不管他睡得正香。
“倾之,看哪,舅舅给你送礼物来了,喜不喜欢,嗯?”
倾之被吵醒,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作势要哭,可一睁眼,也不知是因为看见了母亲,还是看见了母亲手上的东西,竟只瞪大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还有这个。”雪谣又起身回去取了那副手镯脚镯,在倾之眼前晃动,摇得金铃“叮叮”作响,诱得小家伙一个劲儿的伸手要抓。
“还有……”雪谣刚要起身去取别的,却见锦盒已经摆在眼前了,抬头一看,花少钧正看着她笑,取笑——这么一趟趟的跑来跑去,傻不傻?
他将锦盒放在地上,盘腿坐在雪谣对面,递了一个锦囊给雪谣,问道:“这是什么?”
雪谣打开看了看,笑道:“是黍。”
黍?花少钧呵呵一笑,想必这五个锦囊里装的定是“五谷”了。他随手取了一只,打开一看,金灿灿的,取出几粒,原来是五谷不错,只不过是金玉雕琢,其技艺精湛,连麦皮上的细纹都丝丝可见。
他放下锦囊,拿起一只小兽,问道:“这个呢?”
“这个叫白兽。”雪谣也拿起一只,去逗倾之,引得他咯咯直笑。
雪谣又道:“白兽谐音百兽,统领百兽者为王,又寓意勇猛刚毅,普通人家得男最多送六个,官宦贵族家可送八到十个,只有王子出生,才能送全这十二个。”
花少钧点点头,似是对玄都的风俗饶有兴致,又问:“那为什么是十二个?”
“在玄都,传说白兽有十二个兄弟,分别代表着美丑、真假、爱恨、正邪、贪舍和……”雪谣说着,边把小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翻到最后,触手冰冷坚硬——还有东西?她不由一愣,话也没有说完。
花少钧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雪谣,小心的揭开盒底的鹅黄绒缎,果然,中间掏空了一块儿,放着一只手掌大的青黑色铜盒。花少钧不由心头一凛——凝重的颜色和坚硬的纹路,为什么心底升起的,竟是寒意?
雪谣皱着眉头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玄机,她并不记得玄都还有这样的风俗。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玄色的铁牌,雪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地——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花少钧见雪谣如此反应,心知不妙,他拿起铁牌,反复查看,除卷云样花纹仍依稀可见,其它文字图案俱已磨损的无法辨识。
“这是什么?”花少钧问。
雪谣只是抽气,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玄都的免死令牌?”像疑问,也像肯定。
“你……,你怎么知道?”被花少钧说中,雪谣反倒冷静了些。
花少钧好像并不介意商晟开的这个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玩笑”,笑道:“以锦都王的见识,连这都猜不出来,那不是太笨了?”——孩子有玄都的免死令牌傍身总无害处,可若说商晟全是好心,那花少钧也绝对不信,他不示威于他,他倒借机挑衅,商晟,果然比他紧张。
“哥哥他……”雪谣心有怨言,却又不想当着丈夫诋毁哥哥;而花少钧却拿着令牌逗起孩子,脸上全是慈爱,仿佛浑不在意商晟的挑衅。
“倾之,看舅舅多疼你,这个就是保你长命百岁的金锁,嗯,知道吗?”
小家伙瞪着父亲手里的东西,但也许是那形状和颜色太过陌生硬冷,不够光鲜诱人,他既不敢碰,也不甚感兴趣,看了一会儿便倦了,伸手去抓父亲的衣襟;花少钧轻轻掰开那不安分的小手,吻了孩子的额。雪谣看着一大一小,幸福、安宁、满足,至少是在此刻……
“对了,刚才话没说完,”他回头问她:“最后一对白兽代表什么?”
“……”
那最后一对白兽代表的,是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
箜篌引 二(总41)
飞花了无心,幽音独自愁。青羽斜倚箜篌,不施脂粉,未绾青丝,一任如瀑乌发从肩上倾泻下来,垂落在地。她垂首望着淡青色的裙摆,却又仿佛目无一物,空洞的如她拨出的音符,间断,苍白,没有涵义。
彤梧的春天,姹紫嫣红,风情万种,本不该是个幽怨的季节,可对于软禁中的青羽,却只有清冷为伴,寂寞相依,唯一能跟她说说话的,也就是这架箜篌了——自从她拒绝假扮龙帝,不肯就范,便被白凤幽禁于此,已逾一载。
没有人踏进这间屋子,除了送饭和打扫的侍女,而她们是决计不敢跟她说半个字的;白凤起初来过一次,问她是否改变主意,青羽一言不发,冷眸相对,白凤不失优雅风度的对她微笑,转身便下令封窗熄烛,连光都不许接近。
一年,在这幽暗阴湿的深宫里,就是绝望,都发了霉!
“吱”,少油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狭长的阳光射进来,正照着青羽的侧脸,她抬手遮住眼睛——寂寞黑暗了太久的人,对阳光是本能的畏惧,她像一个害怕光和人气的魂魄不自觉的向阴影里缩了缩身子。
细碎的脚步声,来来去去,青羽转过脸去,逆着刺目的白光,看见模糊的晃动的人影和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光彩照人的姐姐,绝艳的光芒,几乎令她睁不开眼。
未等她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阳光再次被掩在门外,不同的是,房间,青羽和白凤的面孔,被灯光照亮。房中铺了锦席,摆了铜镜,水盆,还有一只朱漆金鸟梅花妆奁和一卷画。白凤侧对铜镜,坐在锦席的一端,笑得如春日阳光一般柔和;青羽已经记不起她多久没在姐姐的脸上见到这样亲昵的笑容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十岁之前,她常常看到姐姐一个人坐在树底下,静静的让花落了一身,白凤看见她,便会笑着招呼“青羽,过来。”……
……
……
“青羽,过来。”
当陷入不可自拔的回忆,即使明知是虚伪做作、别有用心,却也让人无法抗拒。青羽顺从的走过去,坐在白凤对面,痴望着姐姐:曾经,她不敢想象像姐姐这样的美人也会老去,而如今,二十九岁的她虽依然华美绝艳、惊为天人,可那更厚了一层的玉簪粉遮盖的是什么?是风刀岁月,还是面孔下的真心?
十三年前,姐姐随母亲去帝都朝贡之前,她们曾这样对坐花下,姐姐说她此去钰京定能遇到心仪之人,青羽问她怎么知道,白凤闭上眼睛,轻盈的花瓣从她精致的耳际飘落,她微笑着说,是花儿告诉她的,于是傻乎乎的青羽便把耳朵贴到花上去听,惹得白凤前仰后合,周围的侍女们也都掩口而笑,青羽害羞的钻到姐姐怀里,把脸蒙了起来……
那样的温馨,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从钰京回来,姐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青羽不能说白凤变了,因为她的姐姐从小就是骄傲霸道的人,可那层层珠粉越来越像是白色的面具,让她看不出她无常的喜怒,猜不到她嬗变的心思,让青羽爱她,敬她,让她,也怕她。
今日乍暖,焉知晚来不还寒?
白凤将青羽脸侧的碎发小心的别到耳后,轻声问她:“青羽,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做什么游戏吗?”
青羽不言,在接受白凤的虚情与戳穿她的面具之间天人交战。
白凤轻笑,“不记得了吗?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给对方梳妆啊,我总是不能把你的两条眉毛画的一般深浅。”
“我也总不能帮姐姐把粉搽匀。”——回忆,是青羽的软肋!
“岂止如此,你还总把我的脸涂得像红透的桃子。”
“姐姐不也总把我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一蓬乱草?”
“你还说我,是你小时候头发不好,干草似的,那么难打理,不是我当初给你擦了那么些桂花油,你能有这一头漂亮的头发?”
“姐姐可是忘了有次你偷了母亲的桂花油,和了珍珠粉,讨了好一顿责骂。”
姐妹对视,白凤扑哧乐了,拿手指点了揭她短的妹妹的脑门,青羽也笑了起来,把胸中那股发了霉的哀怨全都吐了出来,清爽舒畅。
白凤敛了笑声,打开手边的梅花妆奁,细分的小格子里摆着牛角小梳,螺黛眉笔,胭脂水粉,绿玉白晶;她又将铜镜微微转向青羽,道:“青羽,让姐姐给你梳妆吧……”语气里淡淡的忧伤像是离别时回眸一望的纠结。
白凤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摆低身份,博求同情似的对别人说话了,但青羽猜不准:她站在天涯回头望她,是感慨年来何事苦淹留,不如归去,还是在彻底抛下姐妹情分之前的最后一望?
沾了温水的丝帕在青羽脸上轻轻滑过,白凤莹润柔软的手,仿佛一下子就能握住青羽的心,任何人的心!
搽粉、画眉、涂脂、点唇,姐妹之间没有言语,白凤轻抿嘴唇,神情专注,画眉的时候尤其用心,她细细描画,好像手中是一件绝世的佳作;而青羽则看着白凤的手,捏眉笔时,兰花玉指,雾露半开,点绛唇时,桃红雪白,一点三春——从小到大,她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
画好面妆,白凤洗手拭干,拿起梳子,跪在青羽身后,为她梳头。
“听说商雪谣为花少钧生了个儿子。”白凤随意道。
“是吗?”青羽并未上心。
白凤拿起水晶耳坠,戴在青羽左耳,在她耳边道:“将来我们都会有孩子。”
青羽抬眼从镜中观察白凤,暗中揣测:姐姐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看青羽,她拿起另一只耳坠,戴在青羽右耳,轻拨了一下,玲珑摇曳,晶光流转,如欲滴的冰凉眼泪;她趴在青羽肩上,对镜一笑,“将来我的孩子要姓商。你呢?”
青羽直觉从头皮麻到脚底,如坠冰窟。
“姐姐,我们是凤都的王,我们的孩子必定要姓颜的!”青羽凛然。
白凤拿起穿翠玉坠子的银链箍在青羽头上,将玉坠摆正,嫣然笑道:“等你将来和傲参有了孩子,就知道感激我了。”
青羽自嘲:她明知白凤不会闲极无事来跟她姐妹情深,重拾旧日亲密,必有所图,可她还是愿意投入真情,甘心蒙蔽心智,没想到白凤的摊牌却是□裸的威逼利诱,她一味自欺,何苦来呢?
“姐姐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我都明白。”青羽也想通了。
白凤先是一怔,继而猜疑的打量青羽,最后她面露得意:她了解青羽的固执,凡事一旦认定,便九死不悔。所以白凤也不试图劝她,只先关她一年,果然,孤独绝望是可以让人磨平棱角,也变得更加聪明理智而识时务的。
“我就知道我的妹妹是聪明人。”白凤言笑晏晏,展开画轴,举到青羽面前。
“你看,多像。”
青羽瞥一眼画像,顿时惊呆,竟是海都龙帝相,再看镜中人——碧绿玉贝映衬下墨眸似海,玲珑耳坠透射出两颊无瑕,长发披肩,不胜世间爱恨情长,明眸含泪,但悯人生朝露苦短,仿佛只等一阵海风,就将乘风而起,欲归去而不舍苍生,终石化成了一尊踏浪的玉石,供于神龛之上,令世人膜拜瞻仰。
青羽紧咬贝齿,难道她真的要变成这尊“玉石”?不,她不是传说,她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白凤将画卷起,问青羽道:“你想通了?”
青羽别过头去,点点头:“嗯。”
欣喜之色现于眉梢,白凤笑道:“好青羽,你若早些答应,何须吃这些苦头,你以为把你幽禁起来,姐姐心里就好受吗?我罚你,何尝不是在罚我自己……”
“姐姐!”不愿再听些虚情假意,青羽将白凤的话大声打断。
白凤一愣。
“我……我冷……”青羽低头,目光游移。
“冷?生病了?”白凤伸手去摸青羽的额头。
“不,”青羽避开,楚楚道,“乍暖还寒,晚上湿冷的紧,而且这房子年余不见太阳了,阴气重,总觉得冷都冷到骨头里去了。”说着,眼泪潸潸落下,青羽环住白凤的腰,把头埋进姐姐怀里。这般委屈,恁谁不怜?
白凤抱着撒娇的青羽,嘴角的微笑残酷而美丽:这世间所谓的坚守,不过是没有遇到足够的威胁和诱惑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朋友写了一篇长评,1600+,正在自我陶醉中,但是,为毛没有亲给偶写长评啊?难道偶写滴令亲绵如此无语吗?(唱)俺真滴,很受伤,很受伤~~~
箜篌引 三(总42)
桃红窗幔,银红帷幄,绯红地毯。窗前玄木琴案,案面光亮如镜,案侧雕绘赤红火焰、浴火金乌,案上置桐木瑶琴,漆如琥珀。琴案两边是插着白色蒹葭的赤金对瓶。妆镜台上铜镜明如满月,胭脂盒雕花刻鸟,首饰匣镶金嵌玉,图案繁复、奇巧精湛;时夜色深沉,恰月上中天,清风潜入,珠帘摇曳,暗香微度……
青羽环顾四周:只半天功夫,幽暗阴冷的房间焕然一新,富丽奢侈更比从前,完全契合了白凤的作风——似乎只要她愿意,这世上便无不可达成之事!
那架陪伴了青羽一年多的箜篌,此时缩在墙角,黯然失色,青羽疼惜的抚摸着它,暗自嘲笑:比之这满屋金赤,倒是冷落一角的箜篌和散发青衣的她寒酸得格格不入了——原也不错,本来这一切就不属于她,那都是白凤赐予的。凡是赐予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屋子中间,侍女蹲在地上,正往铜炉里加炭——青羽说这儿湿气重,白凤便命人为她生火驱寒。
青羽走到侍女旁边,打量她身量尚小,果然,那小侍女抬起头来,不过十三四岁光景,她看见青羽,手中钳炭的铁夹也掉了,赶忙伏地向青羽行礼。
青羽见她眼生,便问她:“你是新来的?”
小侍女点头,把头低低埋在胸前。
“叫什么名字?”
“小鸾。”她低着头,看着地毯。
小鸾?青羽微微吃惊:鸾者,凤也,她的名字竟犯了白凤的忌讳。
“怎么不抬起头来?”
被青羽一说,小鸾反把头低得更深,膝上两手相扣,甚是紧张。
青羽满腹疑窦,轻敛裙裾跪在她对面,抬起她的下巴,小鸾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及,竟吓得要哭了。青羽不解,轻声问她:“我的样子很吓人吗?为什么不敢看我?”
小鸾泪蒙蒙的双眼对上青羽的眸子,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如波流转,如玉生烟,清清淡淡的,无意争春,却比下去了满园花草,真美啊……可是,可是,可怕的念头从心底陡然升起,恐惧战胜了一切,她以手撑地,向后挪动,抬头看看青羽,欲言又止,仍又低下头去。
青羽见状,想其中定有蹊跷,安抚小鸾道:“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害怕。”
好一会儿,小鸾才怯生生道:“她们说,说凡是见过您的人,都得要死。”
青羽大惊。
“谁说的?”
“她们都这么说。”
“为什么?”
“不知道”,小鸾摇头,又道,“她们说是诅咒,说见过您样子的人,都会因诅咒而死,宫里都传遍了。”
见过她样子的人,都会因诅咒而死?
青羽苦笑,个中因由已猜出七八。她怎么竟忘了,白凤如此善待于她,是因为她接受了去海都假扮龙帝的使命。龙帝生,青羽死,过不了多久,凤都就会对外宣称颜青羽身染不治之疾,英年早逝,而后,顺理成章的,这些日子所有服侍她并见过她样貌的侍女都会为她殉葬,何况是毫不知避讳的小鸾!
从此,世上再没有戴着神秘面纱让人或是猜测或是遐想其面貌的颜青羽,取而代之的,是从神像中走出来,口发号令,掌控海都的龙帝转世!可笑,她这二十三年,竟只换来一片空白,而以后的日子,也将形同傀儡,不再为自己而活。颜青羽到底是否存在过,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抑或是,行尸走肉?
青羽满腔愤懑,欲诉无处,只克制得面容扭曲,目光狰狞。
小鸾偷眼瞧她,不禁惊吓失声:“王……”
青羽仰天长叹,将泪水逼回眼眶,看一眼小鸾,淡淡道:“你出去吧。”
“是。”小鸾磕头,起身就跑,慌张的连东西也忘了拿——比起脾气暴戾的颜白凤,身负诅咒的颜青羽更令她避之唯恐不及。
“等等!”
小鸾吓得身子一僵,勉勉强强转过身来,垂首道:“王,您还有什么吩咐?”
青羽叹气,说道:“小鸾这名字我不喜欢,改了吧,以后叫‘雏儿’。”
“是。”小鸾点头,却一脸懵懂,全不了解青羽的用意。
青羽无奈,怕她年少单纯,不思后果,不把她救命的话放在心上,便疾言厉色道:“记住了,我再也不想听到小鸾这个名字。重复三遍,你叫什么!”
小鸾呆了足有一朵花落的时间,突然灵光一闪,开窍了似的,机灵的答道:“我叫雏儿,我叫雏儿,我叫雏儿。”
青羽舒了口气:“记好了,从前和以后,都没有小鸾,只有雏儿,走吧。”
“是。”小鸾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青羽看她匆匆忙忙,出门时绊了一跤,掉了鞋子也不顾得捡,竟还笑了出来。她一点也不怪小鸾——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何况她才刚刚是豆蔻梢头的年纪。可她为什么会笑,她从不取笑别人的惊慌狼狈,那只能是在笑她自己了——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有闲情管些闲事?
很长一段时间,青羽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直到更声响起,重重锤在胸前,才让她吐出了滞在胸间欲说不能,不吐不快的闷气。她缓缓跪下,微倾着身子,将脸颊贴近火炉,灼烫的火炉烤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干燥的红色。
伸手轻碰炉壁,“丝”,青羽倒抽一口气,灼烫得生疼,拿起小鸾忘在房中的铁夹,夹起一块木炭,望着那通红的火光发愣,渐渐的,嘴角浮起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青羽自言自语:“姐姐,你不会想到我还有这一招吧,如果一切的起因皆是一样酷似龙帝的脸,那么毁了它,断了你的念想,我不用去海都,傲参也不必因我为难,而那可怜的小鸾也免得白白送死,皆大欢喜,岂不好吗?”
脸侧的温度越来越高,就要烧起来了吗?青羽“啊”的一声扔了铁夹,以脚蹬地倒退数步靠在柱上,她捂着脸,泪水涟涟——她恨自己的怯懦,可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舍得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貌,她,下不去手!
丢在地上的木炭燃着了鲜红的地毯,“嗤嗤”作响,并且发出怪异的气味,直冲青羽脑门。她用尽全身气力倚着柱子支起身体,侧头望向门口,门开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若此计不成,反被白凤识破意图,那以后当真是求死都不能了。她双手紧捂胸口,走到炉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拾起被丢在一边的铁夹,颤抖着夹起一块火红的木炭,紧闭双眼。
……
“啊——”凄厉的惨叫惊破了王宫上空的宁静。
一地落英。
白凤赶来的时候,青羽躺在床上,右颊敷了厚厚的烫伤药,她闭着眼睛,除了时而因丝丝抽痛紧蹙的眉头,睡得十分安静。
“还能治好吗?”白凤问道。
大夫噤若寒蝉。
“你哑巴了!”白凤怒责,目光寒彻。
“臣无能,臣该死……”大夫战战兢兢。
白凤压低了声音,空气随之压抑:“你确实该死!”
“王……”大夫瘫软的险些扑通跪下。
“姐姐,你又何必迁怒他人?”不知何时,青羽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白凤听见青羽的声音,更加恼羞成怒,怒吼道:“退下!”
那大夫踉踉跄跄逃了出去。白凤轻嗤:“没骨气的东西。”——畏惧于她的威严、吓破鼠胆的男人和倾倒于她的美丽、垂涎三尺的男人,最为白凤不耻。
“好妹妹,我真是小看你了。”白凤转视青羽,她脸上、眼中、话里,全无一丝关切,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讥讽和压抑在尚算冷静的面具之下,随时都会涌出的愤怒的岩浆。
青羽默不作声,白凤的怒和恨烧得她脸上的伤口奇痛入骨,欲抓不能。事到如今,她们姐妹还有什么好谈?只等着白凤如何处罚她,以消怒气吧,但愿她多少还能顾念些姐妹之谊,手下留情。
白凤睨着青羽,那眼神似能将她撕裂,而青羽却不躲闪——撕心裂肺的灼痛之后,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冷静,走到这一步,于白凤,她仁至义尽,于自己,她扪心无愧,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还有什么可怕?
“来人!”白凤喊道。
门外侍卫列次而入,青羽一看,是端木柏、端木棕、端木楸兄弟三人,都是白凤的心腹。
白凤怒道:“把这女人给我拖到马厩去!”
马厩?青羽表情一滞,意外大于惊恐。
三侍卫面面相觑,老二、老三用眼神推举出大哥,端木柏小心翼翼的上前劝白凤道:“王且息怒,毕竟,青王是您的妹妹……”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青羽惊得一个战栗——那一掌抽的不是端木柏,是她。
白凤怒道:“这个丑女人怎么可能我的妹妹,瞎了吗你!”
青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虽然她早知破坏了计划,白凤不会轻饶了她,可她们毕竟是同胞姐妹,血缘至亲,她怎么能如此待她?!
反目?决裂?
她们的姐妹情分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无可挽回,可为什么?
权力?男人?
二十三年的姐妹情深还抵不过商晟的一个的谎言!
荒唐!可笑!
青羽悲从中来,诘问白凤:“姐姐,你助商晟谋图霸业,称王称帝,可他能信守诺言,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吗?他能执你之手、与你并肩接受万众的景仰和朝拜吗?他能让凤都的子民,世世代代安享太平盛世、富足安宁吗?他纵能负情负义,抛弃结发之妻,可也能漠视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诱惑,将万千宠爱只系于你一身吗?帝后名位,凤都前程和他的真心,你能得到哪一样?”
“你给我闭嘴!”白凤喝断。
青羽摇头苦笑,既已抛开一切,孑然一身,她没有理由不从容,不冷静。
“姐姐,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生气吗?让我告诉你,你骄傲,你孤高,你从不在乎别人不敬的眼神和不恭的言语,甚至你可以笑得让他们自惭形秽。只有在你不自信的时候,你才会用怒火掩饰,而现在,呵,你真的已经怒不可遏了。”
青羽说完,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白凤粗重的喘息。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子拖走!”白凤怒斥端木兄弟,愤然拂袖而去。
疯子?青羽大笑:是她疯了,还是白凤?!对,是她疯了,她对一个疯子讲道理,岂不比疯子更疯?!
“哈……哈……哈哈……”
笑声幽咽如诉,久久不绝。
地狱天堂,天堂地狱,一日之中,心历千劫,而青羽所渴望的,不过是天堂之下,地狱之上的人间。
终究,也成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俺45度纯情仰视着——天!
天上为啥不下花?
箜篌引 四(总43)
虚伪的面具,脆弱的真情,傲慢的威胁,无力的反抗,苍白的现实,干涸的回忆,伶人戏子粉墨登场轻歌曼舞,在阴暗的明亮的红色的灰色的背景下,用假哭假笑假疯癫假精明骗取了痴心人的哭哭笑笑悲悲喜喜。灯光暗去,曲终人散,夜幕下,尘埃落定……
青羽躺在草料垛上,或许是太投入的演出令她疲惫不堪,即使湿冷的马厩里满是马粪腐草的酸臭,她还是迷迷糊糊,将要睡着。
“咴儿咴儿。”
青羽被什么东西踢到,她只是向一边躲了躲,不想清醒。
“咴儿咴儿。”
“咴儿咴儿。”
……
终于被扰到无法入睡,青羽勉强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瞧清楚原来是一匹马儿尥着蹄子踢她。竟然落魄到被马欺负了吗?青羽苦笑。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到马槽边添了些草料,拍拍马儿,只有苦笑。
“你是不是饿了?吃吧。”
那马儿却摇头晃脑轻轻摩挲她的肩膀,活像是个撒娇的孩子,青羽仔细一看,原来是并燕——锦都王敬献陛下,又被陛下转赐凤都的神驹。
白凤不喜马术,颜鹊痴迷剑道,这匹身份高贵、意义非凡的良驹在凤都倒成了无主之骑,无人敢擅自驾驭,也没有机会让它一展长才,只是整日养尊处优,像一只羽毛华丽的鸟儿锁在笼中,被剥夺了飞翔的权力。青羽抚摸并燕,想来,只有三年前她曾骑它去过海都,那追风逐日的豪迈一定令它心驰神往、热血沸腾吧,所以它嗅到她的气味,才会如此激动,如此亲切。可是……,青羽黯然,她再不能信马游缰带它天高云阔了。
可……,为什么不呢?
暗夜惊雷,青羽脑中一念急闪——
逃!
逃?
逃……
逃。
事到如今,徒留何益!
王宫禁卫森严,五步一人,十步一卡,偷逃出去难比登天,可有个地方是例外,就是马场。马场建在王宫西北角,为方便草料运入、马匹进出,只设三道关卡,且都是核查腰牌,例行公事,而青羽令牌尚在,让他们放行,并不困难。
五更,宫门方开,天色尚暗,青羽从裙上撕下一角,遮住脸上伤口,而后,跨并燕,出走王宫,熹微晨光中,一骑绝尘而去。身后那座奢华的戏台,她做了二十三年的唱戏人,也做了二十三年的看戏人,从此以后,再无关了。
梳晓鬟,绿云扰扰,焚椒兰,烟斜雾横,穿红戴翠的侍儿服侍白凤搽粉涂脂,盛装丽服,王宫的戏,每天都是如此开场,一成不变。
“王,端木柏急事求见。”侍女小声禀报。
白凤对着镜子比了几只簪花,却都不满意,不耐烦道:“让他进来。”
大清早便让人不得清净!
端木柏匆匆进来,左右顾盼,见周围人多,不好开口。白凤便令众人退下,端木上前急道:“王,青王不见了。”
白凤闻言一惊,柳眉倒竖——不见了?什么意思?
端木又道:“并燕也不见了,王宫守卫说今早宫门刚开,天还没亮,有人骑并燕出了王宫,因有令牌,他们未敢阻拦;询问过守城兵士,他们也说今早曾有一青衣蒙面女子,乘一匹枣红马出了城,”端木察言观色,问道,“王,追是不追?”
“追?”白凤哂笑,“呵,追的上吗你追?!”
“是。”端木垂首。
白凤忽皱了眉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仿佛是担心方才一时动怒,会让自己老上几分,还好,即便是最易松弛的眼角肌肤也如雨后的花瓣一般鲜亮饱满,这令她心情大好,连口气都变得柔和了,“算了,也是我的大意,竟忘了收她的令牌,还把她关在马厩,你下去吧。”
“王,那……,不追了?”端木请示。
白凤把玩着一只胭脂盒,嫣然一笑:“追,当然追。”
端木不解:既追不上,还追她作甚?
白凤轻嗤:“丢了陛下御赐的并燕,能不追吗?”
端木恍然大悟:“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白凤又道,“命人起草卜告,就说凤都王颜青羽……”“啪”,盒盖被重重扣死,她目光倏然一凌,“薨。”
“是。”
即便端木柏是习武之人,见那目光都不觉心底一寒。
“请示王,侍奉青王的侍女该如何处置,是否处死?”端木又问。
白凤叹了口气,神情悲悯道:“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吧,我也不想多造杀孽;不过……”她又道,“那个叫小鸾的丫头,给我带过来。”倏然间多了几分狠绝。
“是。”端木领命退下。
白凤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终究岁月不饶人,眼角竟都生了细纹……
小鸾来见白凤的时候,她斜倚在软枕上,侧前方的小案几上摆着各色香粉香料和高矮胖瘦式样不同的琉璃水晶瓶瓶罐罐,白凤拿着刚能伸进瓶口的白玉小匙将一种香粉送进一个瓶子,轻轻摇晃,不知是享受于调制香料的乐趣,水晶折射的光彩,还是更喜欢欣赏自己纤细的手指、洁白的手腕。
“你叫小鸾?”白凤眼皮不抬。
小鸾道:“回禀王,我叫雏儿。”
白凤看一眼小鸾,“雏儿?我怎么记得你叫小鸾呢。”
小鸾不知如何作答,忽想起青羽的话来,便道:“从前和以后,都没有小鸾,只有雏儿。”她说的很认真,也很生硬。
白凤却笑了,她将瓶子放在鼻下,轻轻吸了一口气——闻芳识花,闻言知人。
“这话谁教你的?别想瞒过我。”白凤看着小鸾,目光且笑且威。
小鸾哪经得住白凤眼神的拷问,不敢撒谎,低头怯怯道:“是青王说的。”
白凤目光一滞,神情黯然,停了一会儿,才问她:“名字也是青王改的?”
“嗯”,小鸾点头。
停了一会,白凤道:“不错,这名字我喜欢。”脸上又恢复了妩媚的风情,她舒展柔媚慵懒的身体,肩枕软枕,头向后仰,任青丝垂了一地,微翘的下颌如玉石雕琢,精致的正合掌心之握。
“走吧,都走。”她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仿佛睡在了花香里,就像少年时,她常在树下小憩,醒来就是一身落花,还有青羽,躲在树后偷偷看她,总也没问过她到底瞧些什么……
听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被掩在门外,白凤睁开眼睛,望着屋顶一层一层一圈一圈的彩绘晕眩,她坐起来,对面墙上正挂着龙帝画像。白凤呆呆的望着,眼泪涌了出来也毫无知觉。她皱眉笑骂道:“小傻瓜,既然要走,何不早走,非要弄到毁容绝义,再怎么样女人都不能跟自己的脸过意不去啊,你就那么轻贱自己的身体?”白凤抹把眼泪,又痴痴笑道,“不管怎样,走了就好,姐姐看得出傲参对你有情有义,你眼光比我好,看上的是傲参,不是商晟……”
青羽信不过商晟,白凤又何曾全心全意的信他?可天弄人,人弄人,明知如此,她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他、助他。白凤知道,有一天,这天下必是商晟的,那时候的她呢,或许是风光无限,或许是万劫不复,一天一地,不可能有中间的结果。她爱商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赌,可若赌输了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放任颜鹊任性游侠,还是逼迫青羽假扮龙帝,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白凤并不看重海都的力量,她看重的是傲参的为人,韬光养晦、不欲不争,青羽托终身于他,不管天下如何纷乱,只要海都无忧,傲参无忧,青羽,便可无忧了。只可惜,她错估了青羽的固执,更错估了那句“永不离弃”的分量。
收起画像,白凤将卷轴掖在被褥底下——以后,每天夜里,她们又可以说悄悄话了,姐姐说,妹妹听……
青羽当日惊讶于自己装扮之后与龙帝以假乱真的相似,可她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因为白凤命人画的本就不是龙帝,而是她!
箜篌引 五(总44)
“玄都大漠风雪,彤梧百鸟朝凤,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后四百年天和人兴,那山中奇事,海上趣闻,书生遇见狐仙,酒鬼缠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无假无真,列位看官,要听哪段?”
“咚”,鼓敲一下。
“好!”众人叫好,乒乒乓乓敲桌击碗,甚是热闹。
本就不大的小酒馆挤满了吃酒的食客,连窗口都爬着些听书的闲散汉,里里外外,人声喧闹,老板见生意兴隆,红光满面,笑容可掬,好心的施舍了门外闲人几碗水酒。店里说书的祖孙,517Ζ爷爷须发皆白,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清瘦矍铄,孙女不过十三四岁,长相虽称不上美貌,可一张圆脸配上俏皮的雀斑、水灵的眼睛和深深的酒窝,再加上那张吧嗒吧嗒又甜又快的巧嘴,甚是讨喜。
有人问道:“小大姐,你当真什么都知道?”
小姑娘小嘴一抿,“东西南北天上地下凭你问来。”
一人说道:“天南地北我们又没见过,不是凭你去编?不如你就说说咱们渤瀛城里的事。”
“对对。”众人附和。
小姑娘笑道:“渤瀛城纵有六千六,横有九千九,层峦叠嶂七百二,烟雨楼台四百八,男男女女行的是士农工商,老老少少吃的是五谷杂粮,婚丧嫁娶,家长里短,忠孝节义,笔史春秋,这城中之事岂是三天三夜说的尽,道的完?”
众人大笑,喜这小姑娘机灵贫嘴。
一人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说说咱们海都的小公子,才刚满岁,怎么这么快就要被封为世子了。”
“是啊,是啊。”众人哄闹。
三日之后,即是海都王傲参与王妃殷绾之子傲天俊满岁之喜,同日将举行世子册封大典,与民同庆,此时渤瀛城内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漆味未干,正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海都向重礼仪、尊教化、长幼有序,世子之位非长子莫属,可加封世子非同小可,一旦礼成,世子便可得一万户的食邑人口,不缴府库的钱粮赋税和仅次于王的军政要权,是以有“非国之秋,不授黄口”之说,即国家不遇危难,不对年幼的孩子授爵。而如今未满周岁的小公子即要做海都第二人,实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虽然大多议论只为博饭后一乐,一笑而过,但有些人,如那酒馆中对传奇演绎如数家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说书祖孙却编了段子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听,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小姑娘佯装生气,撅嘴道:“这位大哥哥可是说笑,我又不是那王宫里的鹦鹉,王妃养的八哥,偷听了王的心思,出来跟你学舌。”
那人不依,笑道:“方才还说天上地下无所不知,这么快就露馅了,啊?哈哈。”他端起碗来豪饮。
“罢罢罢,”小姑娘跺脚道,“今日高朋满座,我就破个例,泄露‘天机’。”
“好好!”众人吆喝。
小姑娘开口道:“那史书上说得清楚,凤都二百年,王女尚在襁褓,王暴病,立世子,是未雨早绸缪,提前做打算”
“欸,”众人摇头,不以为然。
小姑娘续说道:“如今咱们海都王而立之年,青春正盛,是器宇轩昂精气好,爱民如子寿数长,且听我再把话讲。”
她清清嗓子,又道:“书上又言,帝都三百年,紫微星黯,主弱臣强,陛下立储,借那后族势力,除了当道权臣,才有这盛世安泰又百年,河清海晏春复秋,我有这说书的清平地,你有那听曲的清闲心。”
“这就更不对了,”又有人反驳,“小大姐,不知道就别瞎说,谁不知咱们王妃是殷太傅的独孙女,老太傅二十年前辞官还乡,哪来的什么权势?哟,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吧,怨不得不知道呢。”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小姑娘也不羞恼,笑道:“各位也忒心急。”
有人起哄道:“要再说不中,一屋子人的酒都要你请了。”
小姑娘倒是豪爽,拍胸脯道:“凭你赌上三天三夜流水席,我也不怕。”
她顿了顿,换了一脸暧暧昧昧的俏笑,“说起咱们海都王和殷王妃……”
“怎么样?”
“那真是羡煞神仙,妒死鸳鸯,一个是宅心仁厚温如玉,一个是秀外慧中质如兰,一见钟情,此情不贰,夫妻三年,如胶似漆。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愿只愿与你来,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这册封世子啊……”小姑娘嬉笑,“若非爱屋及乌,却又因何?”
“好,说得好!”
自从月前王宫传出消息,渤瀛百姓乐此不疲,同样的戏码在这拥挤的小酒馆里隔三岔五总要演上几回。衣食足、仓廪实,无灾无难,无忧无困,谁不对那宫墙内天骄红颜的情事存着几分好奇?
小姑娘说罢,向众人鞠躬致谢。忽有人闹道:“小大姐,看你说的脸都红了,不是自己也想要个情哥哥‘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了吧,啊?哈哈。”
小姑娘的脸忽的烧了火,瞪那人一眼,不理众人的哄笑,转身逃到酒馆后堂去了。她出气似的的捽了几片柳叶,仍在地下,踢着小石头来到后院。
井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的女子对着一满盆的盘子碟子,埋头干活。
“英哥,你不在前面说书,跑来这里偷懒,当心掌柜骂你。”那女子不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除了小姑娘,这酒馆里还有谁会把石头踢得四处乱蹦?
英哥坐在井沿上,抱怨道:“才刚说完一场呢,就不兴人歇歇啊。无容姐姐,你也歇会儿吧,我来了好几次,都没见你停过呢。”
那叫无容的女子,也不抬头,只笑道:“我哪能歇啊,生意这么好,过会儿没了碗用,掌柜会发火儿的。”她将刷好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
“哼,”英哥小嘴一撇,无聊的看了会儿天,忽问道,“无容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无容手中一滞,“我哪有那好命。”继续刷碗。
英哥眨眼道:“我不信,你编的段子那么上口,又有学问,肯定读过很多书。”
唱词吗?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那“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不过是她对自己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幻想罢了,无奈她与他有缘无分,也只能编排别人的恩爱,做一场你侬我侬的梦了。
“我在大户人家做过活,听多了,自然就会了,你将来书说的多了,知道的比我不知要多上多少呢,”她如常的语气听似无懈可击,英哥也无话可说。
停了一会儿,英哥怂恿道:“无容姐姐,大后天歇业,我们一起到街上看仪仗吧,我们早点去,站在前面,兴许还亲眼见着王和王妃呢,我以前远远的瞧过,王长得可英俊了,王妃也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英哥自顾说的神采飞扬,无容却似乎不为所动。
“真的,我不骗你。”英哥信誓旦旦。
无容轻笑,她突然停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碗,问英哥道:“英哥,如果除了殷绾王妃,王还喜欢别的女人,你觉得怎么样?”
“那怎么可能?”——那简直不可思议!
无容摇头,“可是他是王啊,他有那个权力。”
英哥皱眉,煞有介事的愤愤道:“如果那样,他跟天底下其他男人还有什么区别?他要也是三心二意的,我以后就不喜欢他了。”
英哥听见无容扑哧笑了,心想,她是在笑她吗?可她确实是认真的呢。
无容低着头,英哥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见她把一只碗唰了又唰。
“或许在王妃之前,他就有喜欢的人了呢……”
“这个……”英哥托着腮想了很久,困扰道,“如果王早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娶他喜欢的人?如果王不喜欢王妃,又为什么要娶王妃呢?两个人不是互相喜欢才会成亲的吗?这根本说不通嘛,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无容抬起头来,似望着英哥,又似望着英哥头顶远远的蓝蓝的天,幽幽叹道:“是啊,不可能的,所以之前、现在和以后,王只会喜欢王妃一个人”——她的右颊,赫然是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
英哥吃了定心丸似的高兴,忽听有人唤道“英子”,她倏的跳起来,叫道:“不好了,爷爷找我呢,无容姐姐,我走了。”话音没落,人就跑了。
两个人不是互相喜欢才会成亲的吗?无容望着英哥如初夏的风一般新绿的背影,感叹道:世情若然如此单纯,哪里还会有遗憾?
……
“玄都大漠风雪,彤梧百鸟朝凤,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后四百年天和人兴,那山中奇事,海上趣闻,书生遇见狐仙,酒鬼缠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无假无真……”
……
无容抬头望着天,海都的风似有咸咸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偶蛮喜欢英哥,虽然只是个稍好于路人甲的小配角,(*^__^*) 嘻嘻……
箜篌引 六(总45)
作者有话要说:要跟各位亲,大声大大声大大大声滴说,“HAPPY 牛 YEAR!!!”
祝各位元旦快乐(*^__^*)
暮春的马场,天是淡淡的青,云是浅浅的白,绿草鲜美,湖水明澈,远处山丘上几棵老树春末夏始才发了新芽,疏疏嫩嫩的叶子,望之如烟。散放的乌骓青骑骅骝五花或在湖边饮水吃草,或在坡上嬉戏追逐,或慢悠悠踱着优雅的步子,或踢踏踏旋着华丽的舞步。云下烟树,湖中天色,一幅暮春淡彩牧马图被微熏的风轻轻展开。
“怎么不把这匹马放出去吃草?”傲参指着马厩里一匹赤红色的马,问身后的马仆。
马仆道:“这马关在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可一放出去就狂奔不止,拦都拦不住,上次好不容易才制服,再也不敢放出去了。”
傲参眉头微蹙,目光甚是忧虑,他走进马厩,拍拍那马儿:你是想去找主人了吧,我也在找她……
并燕似乎懂得傲参的心思,鼻孔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十几天前,盖磐在渤瀛城南数十里的马市看到并燕,惊讶之极,当即将马买下,送进王宫,而此时傲参仍还未从凤都王颜青羽暴病身亡的噩耗中平复下来,并燕的出现,令他心中再起波澜。
按照马主的说法,他是两个半月前从一位青衣蒙面女子手中花了十个银贝买下的并燕,那女子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看似贫病交加,急需用钱,所以即使价钱并不公道,她也急匆匆把马卖了。马主所述的时间与凤都所说青羽暴毙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三天,难道青羽没死,并且三个月前来过海都,甚至有可能现在人就在渤瀛城中?
盖磐寻找傲参来到马场,他摆摆手,示意马仆退下。
“王。”
傲参微微侧过头,见只有盖磐,仰天叹了口气,问道:“查到什么了吗?”
盖磐从怀中掏出张纸递给傲参,“王,您看这个。”
傲参很快的扫了一眼,皱眉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城内一家小酒馆里说唱的段子,我记下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傲参纠结的眉头打着深深的疑问。
盖磐道:“王,我查过了,写这段子的是一个在酒馆里干杂活儿的外乡女子,名叫颜无容。”
傲参目光一闪,“她姓颜?”
“是,更巧的是,她恰好是三个月前来到店里的。”
傲参急问:“她长得什么样子?”
“这……”,盖磐想了一会儿,说道:“属下没见过凤都王的面貌,况且一个锦衣珠玉,一个荆钗布裙,实在很难辨别是不是同一个人,虽然我觉得眉目间确实有几分相似,wrshǚ.сōm但是……”盖磐不再说下去。
“但是什么?”傲参心急。
盖磐皱了眉头,为难道:“她的脸仿佛被火烧伤,已经毁了。”
烧伤?毁容?如果真的是青羽……,傲参不敢相信,只觉头晕目眩。
“王!”盖磐赶紧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傲参。
傲参摇摇头,有气无力,“我没事。”
盖磐松手,倒退一步站在旁边,虽心中焦急,却爱莫能助。无意中一抬眼,却见翠衫宫女簇拥着王妃进了马场,便立刻低声提醒傲参:“王,王妃来了。”
傲参愣了半晌,才轻抽了口气,从方才的心痛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转过身,果然看见殷绾带着侍女正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侍女抱着天俊,小孩子伸着手,口中咿咿呀呀。
傲参快走两步出了马厩,迎过去。众人行礼,盖磐向殷绾行礼。傲参从侍女手中抱过儿子,爱昵的亲吻着他柔软的小手,小天俊咯咯笑得小脸通红,奶声奶调不甚清楚的喊着爹爹,像只小手挠在人心上。
傲参逗了一会儿天俊,问殷绾道:“夫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殷绾道:“天俊吵着要爹爹,我听说王新得了一匹好马,想必是在马场,所以就过来了。”
她看向傲参身后的马厩,问道:“就是那匹吗?”
“嗯。”傲参回身看了看,眼带忧虑,轻不可察的低叹了口气。他回头笑问殷绾:“你看如何?”
殷绾瞧了瞧,随口道:“看这筋骨神气,倒与陛下赐给海都的流月相似。”
一语中的!傲参神情一滞,不知觉手上用力把孩子箍紧了,小天俊不满的扭了扭身子,“吭吭”了两声。殷绾不知道丈夫在她之前与颜青羽早有暧昧,更不知道就在他们婚后第三天,他和她在龙帝面前互诉衷肠、云雨交欢,她说者无心,绝非话中有话,暗有所指,可傲参还是不由心虚,轻笑一声掩饰道:“此虽好马,可比为天马神驹,这话大了。”
殷绾温婉一笑:“我本也不懂相马,信口胡说的。”
傲参望着妻子,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
他将孩子交给侍女,不料袖中那张纸片却被不肯离开父亲怀抱,不满意的小手乱挥的天俊抓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落地,傲参心一紧,那一刻,仿佛他精心隐匿的事情即将被公诸于世,大白天下。
单薄的纸片落在草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周围一圈人瞪眼看着,却没有人敢伸手去捡。傲参平静了一下,俯身将纸拾起,掸了掸并不存在的尘土,笑着递给殷绾——那上面写的不过是坊间传唱的段子,没有必要紧张。
殷绾却摇摇头,说道:“若是军国要是,我不便看的。”
傲参微笑:“没什么机密,你看看吧。”
殷绾点头,接过来,轻念道:“一个是宅心仁厚温如玉,一个是秀外慧中质如兰,一见钟情,此情……”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傲参,后者正含笑看着她,殷绾敛声,将剩下的看完:一见钟情,此情不贰,夫妻三年,如胶似漆。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愿只愿与你来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
殷绾看完不觉失笑,问道:“王,这是……?”
“市井坊间的段子,你不会觉得不登大雅之堂吧?”
殷绾笑道:“怎么会,王关心民间的生活,这是好事啊。”
傲参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段子里说的是谁?”
殷绾摇头。傲参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妻子微笑,直到殷绾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问,他才朗然一笑——她该是明白了吧。
解下外衣,为妻子披上,傲参柔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他回头看一眼盖磐——你去安排,我要见她。后者心领神会。
店里生意好,很晚才打烊,无容清扫完大堂,天已黑透。初一,没有月亮,她几乎是凭着对院子的熟悉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正要推门,却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路很长,她被蒙着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得到脚下的路由宽阔平坦变得狭窄崎岖,最后简直是没有路了,幽夜中散着幽香,她识得,那是海棠。
“你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无月无星的夜,被人“请”进一间同样漆黑的屋子,她的愤怒居高临下,毫不示弱——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世间的强盗无非劫财劫色,可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颜姑娘,在下并无恶意,但是有人想要见你,请姑娘少安毋躁。”那人语气甚是谦恭,说完,人就走了。
“哧”,黑暗中生出无根的火光。
有人!她猛地回头,见一人将桌上的蜡烛点亮,逐渐扩散的橘色烛光照到墙上、窗上和他们的脸上,这过程缓慢的就像是太阳跳出海面前长久的等待。
他看着她,泪水在眼睛里凝聚,闪闪发亮。
“青羽……”嗓子似被黏住。
“傲参……”只能从她的口型判断她说的,是这两个字。青羽踉跄的倒退两步,她想到的,只有逃。
门被反锁。
“把门打开!放我出去!开门!”青羽“哐哐”的拍着、锤着,甚至踢着门板,声嘶力竭却又无谓的叫喊。
门外的盖磐抱着臂,望着天,尽管这天是初一,没有月亮。
傲参并不阻止青羽,而是等她自己放弃“逃避”的念头。终于,青羽冷静下来,转身靠在门上,看着傲参,笑得凄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青羽先开了口。
“半个月前,盖磐从马市买回了并燕,我猜测你可能人在渤瀛,于是令人秘密寻访,盖磐查到一个叫颜无容的女子,我怀疑是你,所以让他安排我们见面,”傲参低头一笑,“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在她面前还是那么腼腆、局促、不够大胆,笑起来有时会低下头,傲参还是傲参,可颜青羽还是颜青羽吗?
“青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姐姐会宣告天下说你暴毙身亡?”
傲参起初担心的是凤都生变,有权臣奸佞控制了颜白凤,迫害了青羽,可看现在的情形,青羽来到渤瀛三个月都不曾向他求救,不像是了。那青羽又何以落魄至此,难道是颜白凤,她的亲姐姐……?
“你能答应我永远都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吗?”青羽垂目看着跳动的火苗。
傲参愣了愣,只道一个字:“好。”
他走到青羽身边,轻轻问她:“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你是不是不会走了?”
青羽缓缓的抬起头望着傲参,望着他的微笑和期待,她哭了,又笑了,最后却生气了。
“你没有看到我的脸吗?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脸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这个样子还配得起你海都王吗?!”青羽转过身,背着光线,捂着受伤的脸抽泣。
傲参试着去握住她颤抖的双肩,却被青羽甩开,他颓然的站在一边,他要如何向她解释,不配拥有的那个人,只能是他。
……
“青羽,伤疤永远存在,但至少我们可以不要揭破,就像我答应你,永远都不追问凤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羽身子一颤,傲参试着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没有反抗,于是他将她用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呢:“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答应我,不要走……”
青羽苦笑,“我来海都本就是打算来找你,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来了三个月,都不去见你吗?”
“为什么?”
“我一到渤瀛,就听说你要在儿子满岁的时候册封他为世子,这太不寻常了,我起初担心你出了事,可后来我就听到了人们的议论,所有人都说着你和殷绾的恩爱。三年前你娶她,是父命难违,如今你爱她,该是己心难违吧?”
“所以你就编了那样的段子,‘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
“是。”她很平静。
“青羽,你……”傲参不能想象,她在写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傲参,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的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恩爱?”
青羽感到环在她腰上的手渐渐松了,于是她彻底绝望——她早对白凤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她不介意做妾,可那时候她想得太单纯,她没有想过,如果人家原本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她将如何自处。
“我爱殷绾。”他道。
青羽凄笑,傲参内心何尝不是矛盾煎熬?
“成亲之前我根本不以为自己会爱上她,可成亲之后,我想我是根本没有办法不爱上她,青羽,我对不起你,可或许你并不明白,妻子对男人意味着什么。爱有情爱,恩爱。情爱是枝头的花,开得再妖娆,也只是一春风华,可恩爱却是根,扎在心里,经风经雨,经冬经夏,历久弥深。”
青羽转身看着傲参,眼中满是嘲讽,“你是说,你与我是情爱,与殷绾,却是恩爱?”可笑她愿为之倾尽一生的爱在他看来不过是零落枝头的“玩物”!
傲参不忍看青羽的目光,那目光如刀,将两人的心划伤。
他,是默认了。
青羽自嘲:“那我终有一日要成明日黄花了?呵。”
“不,青羽,你不同,”傲参猛地抱住她,紧紧的,紧到两个人都要窒息,“我会一辈子爱你,保护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青羽哭了,她累了,她再不愿意披着虚伪的善良摇摆在道义两边,她爱傲参,唯心而已,况且虽然天大地大,如今她却只能在他的心里安家;傲参的心也踏实了,当女人肯在男人怀里哭得如此脆弱的时候,她已经屈服了自己的心。
青羽推开傲参,后者心中一阵失落。
青羽擦干眼泪,说道:“你早些回去吧,明日是册封大典,不要误了正事。”
“青羽你……”难道她还是坚持要走?
青羽又道:“你走了,我也好早点休息。”
傲参吃惊,“你的意思是,在这里休息?”
青羽笑了笑:“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你在湖边有一所小屋,一半建在地上,一半搭在水上,半边是千树海棠,半边是百亩荷花,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躲去那里,还说如果我留下来,可以暂时把我安置在那儿,你说怕我寂寞,问我喜欢什么,养花、养鱼,或是弹琴、吹箫,我说我喜欢弹箜篌,你说好,说你会置一架箜篌在房里。可是第二天你父亲过世了,我也启程回了凤都……”
青羽娓娓道来,历历如昨,也勾起了傲参的感伤,那个多事之秋,父亲辞世,青羽离去,一夜之间,失去了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风雨中,让雨水冲干泪水,最后,是殷绾递了一把伞,说“王,海都需要你”,他才如梦初醒,重新振作。
“你说的小屋,就是这里吧,真的有好多海棠啊。”青羽低头看地上,点点红粉是被她的衣裙携进来的海棠花瓣。
“还有箜篌。”傲参笑着,牵起青羽的手进了里屋,他掀开绿纱,移近火烛,一架凤首箜篌看花开花谢,等了三年。
“青羽,弹一曲吧。”
……
……
一曲箜篌引,使人泪两行。
作者有话要说:要跟各位亲,大声大大声大大大声滴说,“HAPPY 牛 YEAR!!!”
祝各位元旦快乐(*^__^*)
箜篌引 七(总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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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很HD滴说,边听边看,很有效果,捂嘴ing
先打开音乐吧,亲绵~
PS:稍作修改。。。基本看不出改在哪里的修改|||
题外话。
朋友推荐的电影《成为简?奥斯汀》,我麻木的看了一小时五十分钟,却在电影落幕的时候,在交代主人公最后命运的几行字幕前HLL的哭了,原来《傲慢与偏见》,只是小说……
把这部电影推荐给喜欢《傲慢与偏见》,喜欢简?奥斯汀的朋友。
然而简?奥斯汀终究是幸运的,她成为了简?奥斯汀,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怀着简?奥斯汀的梦,却成不了简?奥斯汀……
青羽在湖边小屋住了下来,为它取名“瘦红居”,雨疏风骤后,何止海棠绿肥红瘦,消瘦的,更是红颜。
她精心打理,房前屋后,植兰种菊,湖中林里,养鱼养鸟,为了打发一个人时的寂寞时光,也因为,她知道,以后的日子都将在这里度过了,不能草草。傲参不可能把她接去王宫,因为她是已经“死了”的颜青羽,更因为,即使她“死了”,她也是颜青羽,如果傲参娶她,就是暗示他站在了凤都玄都一边,与帝都对抗,而韬光养晦的傲参,不会搅进这场纷争。
青羽喜欢坐在窗边,抚弄箜篌,看海棠花落,都说海棠是富贵花,可这儿的海棠落得全无一丝浮华,竟比梨花还清静。
第二年,海棠开时,青羽已身怀六甲,她希望是个女孩儿,海棠一样的女孩儿。看她牙牙学语,听她咿咿喊娘,在她裙上绣点点花雨,在她发上簪一枝海棠,教她弹箜篌,和她采莲蓬……
肚子里的孩子时常不安分,青羽想,那一定是一个明媚如霞、自由如风的孩子,是因为蜷缩在母亲身体里让她觉得拘束和不自在了吧,但外面的世界就大了吗?天地虽大,可对她们来说却只是一座瘦红居!
青羽的一生已不再能有奢望,但孩子呢?
她也要像她的母亲一样偷偷摸摸无名无分的过一辈子,没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吗?
她也要像她的母亲一样花开花落春夏秋冬守在窗前望眼欲穿的等她的爹爹吗?
或许有天她会问“娘,爹爹为什么还不来?娘,爹爹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娘,我想爹爹了,爹爹不想我吗?……”
那时候,做母亲的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所以,青羽对傲参说,等孩子生下来,交给殷绾姐姐养吧。
傲参轻拥着青羽,良久没有说话,或许他早就想过,这样做对孩子是最好的,在王宫,她有爹有娘,有关心,有照顾,有身份,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外面有更高的天,更宽的地,比之困于此处的等待、等待和等待,外面有数不尽的精彩和新鲜,对于一个鲜活的新生,那些都是她应得的。
于是,傲参说,殷绾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的。
不,青羽说,告诉殷绾姐姐,那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傲参看着她,点点头。
孩子出生在海棠落时,那年的海棠,一夜落尽。
第三年,又到了海棠落的时候,可惜箜篌已经蒙了尘——送走孩子后,青羽再也不弹了,她产后虚弱,身体一直不好,加上思女心切,旧忧未去,新愁又添,单薄的身体已承受不了那许多的烦恼,每况愈下。
傲参之前一直瞒着殷绾,不过既然将孩子交由她抚养,自然是已经坦白了,这样也好,不用再对妻子隐瞒,他也就能多些时候来陪青羽,像这样,他抱着她,看窗外海棠飘落。
傲参知道青羽的心思,以前她伤春悲秋,伤的是被白凤背弃,悲的是一颗真心只换来一半爱情,可现在,她所有的心全在孩子身上。
……
“她漂亮吗?”
“漂亮。”
“聪明吗?”
“聪明。”
“爱哭吗?”
“不,她爱笑,笑起来美极了,”傲参低头,在青羽耳边轻轻道,“你要是想孩子,我就把她抱回来让你瞧瞧,反正她也还不记事的。”
良久,青羽道:“她不记事,可我记事。”
……
……
窗外海棠,零落归尘。
当年箜篌,已成绝响,拂去岁月的尘埃,再次被拨响的时候已是十数年后,拨响它的,是无意间闯入这场乱红的小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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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朋友推荐的电影《成为简?奥斯汀》,我麻木的看了一小时五十分钟,却在电影落幕的时候,在交代主人公最后命运的几行字幕前HLL的哭了,原来《傲慢与偏见》,只是小说……
把这部电影推荐给喜欢《傲慢与偏见》,喜欢简?奥斯汀的朋友。
然而简?奥斯汀终究是幸运的,她成为了简?奥斯汀,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怀着简?奥斯汀的梦,却成不了简?奥斯汀……
百花杀 一(总47)
作者有话要说:在偶滴奋力划水之下,终于HLL滴行进到最后一卷啦,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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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湖畔,柳青草绿,温暖明媚的阳光下,空气都变得疏懒起来,凝而不流,那闲散的花瓣更是赖在半空,半晌都不曾落下。水榭,方方正正上红下白的红豆梨花糕躺在天青色荷叶盘里,如出水芙蓉,妖娆妩媚,勾人胃口。
兄弟两人僵持着,倾之小手扒在石桌上警惕的看紧哥哥,像头守卫猎物的小兽,璟安则抱臂倚靠在距石桌三步之远的柱子上,漫不经心,时不时瞟几眼树上黄鹂。
璟安是个不安寂寞和无聊的人,可偏生王宫就是个寂寞无聊的地方,然而一切在有了弟弟之后,就大不相同了。比如给蹒跚学步的弟弟一个灿如朝阳的微笑,在他扑来的瞬间闪到一旁,比如弄些胭脂水粉女孩儿衣物,把弟弟打扮成粉雕玉琢丹唇皓齿的小美人,再比如拔了他晨起浇水晚来松土的小花小草,放走他悉心照养视为珍宝的小龟小兔,或者,当盘子里只剩一块红豆梨花糕的时候……
“爹?”璟安忽然站正,喊道。
倾之扭头,眨眨水水的眼睛,可哪里有见爹爹的影子,而桌上的点心却趁机进了璟安的肚子,后者舔舔嘴唇,心满意足,而后一脸遗憾的看着将要哭出来的弟弟——抱歉哪,就这一块了啊。
倾之望着空空的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他不像有些孩子,把脸一皱就能挤出眼泪嚎啕大哭,他的眼泪总是慢慢凝聚,然后一大颗一大颗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见者尤怜,让人恨不能上前捧着他的泪珠儿,不让摔碎。
“爹爹。”倾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璟安一愣,心觉奇怪:往日倾之哭的时候总是抽抽搭搭呜呜咽咽,连真正的哭音儿都听不见,今天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还喊爹喊娘?——忽觉背后凉风乍起,寒毛倒竖,难道,不会,是……被抓了现行吧?
“爹爹,哥哥欺负我。”倾之哽哽咽咽,又掉了两大颗眼泪。
璟安闭上眼睛咬咬牙,叹口气:休矣,休矣……
回头看见沉着脸的父亲,心里不禁打怵,尴尬的笑了笑,摊开手心辩解道:“爹,我只是逗弟弟玩儿呢,你看,我根本就没吃。”
他确实没吃,只不过红豆糕被攥成红豆粉,只能喂鱼了。
花少钧觑一眼大儿子,什么也没说,过去抱起小儿子就走了。
璟安“呼”的松了口气,看看日头,该是去读书的时候了,他拍拍手,将手中的红豆粉扬到湖里,引来一群金的红的黑的花的鲤鱼扎在一起,欢蹦乱跳。
绾芳宫。花少钧推开房门,雪谣正坐在床边缝衣服,抬头见是他,便继续低头做活,孩子们长得快,这衣服都快跟不上做了。
花少钧先是经心不经心的翻了两页书,又入眼不入眼的觑了几眼景儿,最后不知冷不知热的喝了一杯茶,雪谣听见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猜他必有心事,且此事不大。若是大事,便是兵临城下,花少钧自可处变不惊,但也不小,若是小事,以他云淡风轻的性子根本不会计较,能让花少钧坐立不安的,雪谣猜测,只能是与孩子有关的那些不大不小的家务事,而且,多半又是璟安闯祸,惹他生气了,所以这个时候,她还是缄口不言的好。
花少钧终于忍不住,在雪谣身边坐下,气道:“璟安今天又欺负倾之了,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雪谣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你是来告状的?”
“什么意思?”花少钧皱眉。
“异母的哥哥欺负弟弟,你怕我继母难当,心有怨言却说不出口,受了委屈,不是吗?”雪谣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花少钧,认真道,“不过,在我心里,璟安和倾之都是我的儿子,没有谁轻谁重,孰远孰亲。十几岁的男孩子哪能不调皮呢,现在不淘气,将来就不聪明了,倒是倾之,我总觉得他性格太弱,动辄就哭,哪里还像是男孩子?”
看雪谣那蛾眉淡扫间的坦率性情,花少钧心下释然,也禁不住要为小儿子说两句好话,“倾之还小嘛,你啊,简直就是后娘。”
雪谣不服,驳道:“我是后娘,你就是亲爹?你是亲爹就不能对璟安好些吗?总板着张脸,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小孩子都是希望能被父母宠爱的,你多夸夸他,难道就折损了你做父亲的威严?”
倒是他对不住璟安了?被雪谣“教训”一番,花少钧才真是有冤无处诉,他自怀中掏出一块儿鹌鹑蛋大小的扁圆黄玉,说道:“我生气也不单只为他欺负倾之,你看这个。”
一块儿成色不佳的边角弃料?雪谣蹙眉,问道:“什么呀?”
花少钧没好气道:“不好好念书,偷偷刻什么印章,被先生发现了。”
印章?仔细一看果然是呢。
雪谣用指肚轻摸玉石表面的凹凸,问花少钧:“你罚他了?”
花少钧闷声道:“嗯。”
雪谣叹气,问他:“你有没有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花少钧皱眉。
雪谣将小印章举到他面前,指给他看,“你看,‘倾’字刻了一大半,我猜是‘倾之’,璟安肯定是想做来哄弟弟开心的。”
花少钧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初初成型的“倾”字,他从雪谣手中拿过那玉石,轻轻抚摸,最后握于掌心,一言不发。想到方才问也不问就罚了璟安,心中不禁后悔,不过,罚还是该罚,就算是只为他读书三心二意,也该受点惩戒!
雪谣柔声劝道:“少钧,你拿出对倾之一半的耐心来对璟安,就不会觉得他是个顽劣的孩子了。”
花少钧摇摇头:璟安是虞嫣的孩子,教导不好,他对不住亡妻。
闭目凝神良久,花少钧无奈道:“璟安小时候我对他不够耐心吗?可现在他已经十二岁了,他是长子,我对他的期望,与倾之不同。”
雪谣默然,花少钧的话不无道理。作为次子,倾之将来但能作个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逍遥公子便不会令父母担忧,至于文成武就,自求上进,那就是他个人的志气了,可璟安不同,身为锦都王位的继任者,非大德大才大智大勇不能胜任,也难怪花少钧总时时担心他顽劣成性,不入正道。
雪谣笑了笑,握起花少钧的手,安慰道:“十二岁也还是孩子嘛,淘气是难免的,少钧,你不必担心,璟安他天资聪颖,本性纯善,又有我们时时督导,虞嫣姐姐在天之灵保佑,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花少钧望着雪谣,忽生感慨,不是因为她这番话,而是他对她总刻意回避“虞嫣”二字,可雪谣说来,却亲切自然,毫不做作,这总令他自惭形秽。雪谣嫁来锦都七年,从懵懂天真到成熟稳重,从性如孩童到相夫教子,内心的纯粹却如赤子一般,从未改变,怎能不令他视如珍宝?
“雪谣……”花少钧轻喃。
“嗯?”雪谣望着丈夫,觉得他的眼神忽有些暧昧,夫妻之间的默契,她当是心领神会,轻轻投入他的怀抱。
……
“吱”,门忽的开了。
雪谣惊得一颤,赶紧起身坐好,花少钧也振衣端坐,看向门口。
“娘,爹。”倾之小小的身影半躲在门口。
夫妻对视一眼:来干什么——告状?
雪谣笑道:“倾之,过来。”
倾之跑着扑到母亲身边,雪谣抱起他,放在腿上,问道:“乖,什么事?”
倾之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条穗子,瞪着黑白分明,毫无杂质的眼睛,对母亲道:“娘,哥哥的剑穗坏了,你能给他做条新的吗?”
雪谣接过来一看,结扣处松松垮垮,原本明黄色的丝线也被磨得暗淡无光,她一愣,旋即眉开眼笑,痛快的应下,亲亲儿子,夸道:“倾之乖,知道心疼哥哥,真是娘的好孩子。”
得了夸奖的倾之偎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眯,温顺的像只小猫。
雪谣半是嗔责半是无奈的看一眼花少钧: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天天教孩子练剑,剑穗旧成这样子,竟都没有发现,还不如倾之。
花少钧不禁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是雪谣“教训”他的时候多一些了?可也不得不坦然受之,对于璟安,或许作为父亲,他是太过舍本逐末了,习文学武,有先生师傅也就够了,做父亲的,还是该多给他些关爱吧。其实,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可以捧到天上去宠,既不必担心她不成大器、难担大任,也不必担心她性格柔弱、行事不决,而且,会像雪谣吧,墨发雪肤、冰心玉质……
筱竹轩如今是璟安倾之兄弟两人的住处,本是一人一间,可倾之怕黑,哭闹着赖在哥哥床上,璟安也只能由他,好在倾之人小,睡觉老实,除了睡前讲个故事,夜里掖掖被子,基本上,可以当他并不存在。
这天璟安被罚抄书,深夜发奋,忽觉肚饿,他寻思着懒得惊动旁人,便瞄上了桌上的酥饼。酥饼是昨日送来的,原有两盒,他那份早吃完了,因为饼上用莲蓉、肉松、核桃、芝麻等摆成图案,倾之看着好看,舍不得吃,才留到现在。
璟安看了看床上鼻翼轻颤睡得正香的弟弟,又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其实,有些时候,他真不是故意要欺负他的。
翌日习射,忽有侍卫来说请璟安去一趟绾芳宫,他心中忐忑,想:难道是因为昨晚那盒点心?不过他确实是饿的紧了啊,盘算着,待会儿见到爹爹好生认个错,在绾芳宫的话,娘也会从旁帮衬,但愿有惊无险。可他踏进房间的时候却发觉情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不但是风和日丽,简直就是祥云笼罩,爹娘和倾之都在,侍女们个个面带喜气,最后他才知道,原来是他就要再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对即将诞生的小生命充满期待。花少钧心情大好,逗倾之道:“倾之就要做哥哥了,告诉爹爹,该怎么做一个好哥哥?”
倾之往日总没什么主意,一被问到答不上来就羞红了脸,躲进雪谣怀里,可这次不同,他先是鼓着小脸看了看璟安,渐渐努起小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最后,小拳头一握,理直气壮道:“做哥哥,就是要欺负弟弟!”
啊?
哈!
一屋子人都乐了,璟安翻下白眼,心道:倾之啊倾之,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
雪谣掩口而笑,花少钧睨一眼璟安,后者却一幅“不关我事”的模样,望向窗外——春叶凝碧,枝头花红,一双燕子“嗖”的掠过屋檐。
花少钧揽过小儿子,又问道:“那若是个妹妹呢?男孩子可不能欺负女孩子,那怎么办,倾之?”
倾之皱着眉头,埋首沉思,最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眼睛里面竟晶晶亮亮隐含泪光,他瘪着小嘴,带一丝哭腔,万分委屈道:“那就让她欺负我吧。”
桃花含笑,柳枝婀娜,锦都的三月,似佳人般顾盼生辉,温柔多情。花少钧可再受不了儿子这股可怜人见的的模样,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哈哈大笑。
璟安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忽的一口气喘不上来,哽在喉间,直觉天旋地转,闷吭一声栽倒在地,耳边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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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 二(总48)
舞殿冷袖,风雨凄清。
驻月殿八风齐至,却是阴风冷雨,丝丝入骨,寒彻心底。明月姬舒展柔臂,扭折腰肢,身上环佩叮咚作响,清泠的月下,倍显凄凉,这种凄凉不带哀怨,却令人绝望。
常熙散发解衣,坐靠玉阶栏杆,神情不是惯常的慵懒,而是颓然。
明月姬一曲舞毕,常熙唤她上前,他眯着眼,冷冰冰的质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笑,不会笑的吗?”
明月姬垂首,谦卑而不卑微道:“陛下的悲喜即是明月姬的悲喜,陛下见到明月姬时从未笑过,所以明月姬见到陛下也从未笑过。”
常熙捏起她的下巴,眸底寒意更甚,讥讽道:“我从没想过你这么会说话。”他手上愈加用力,直掐得明月姬眉头微微皱起,可她的眼神却依然是两弯清明,不畏不惧,那眼眸,乍看无情,其实多情,越看越觉得千种柔情万丈深种,伪装无情,只是害怕伤了别人,也怕伤了自己,连自认铁石心肠的常熙都不禁起了怜惜之心。他终于松了手,心平气和的问她:“会唱曲吗?”
明月姬莲萼轻点。
“那好,就把这四句话唱来我听,”常熙自斟了杯酒,酒色流萤,幽幽开口念道,“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
明月姬伏身叩首,后退几步跪坐,将头上玉簪取下,青丝散落如瀑,柔滑的贴着洁白的脸颊,其清佳脱俗已非人间倾国倾城可比,只有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仙人才能有此气质。她以玉簪敲击地面,打出节奏,清歌一曲,月色如霜。
……
……
云池宫。软红十丈,颠云覆雨,一番欢情过后,季妩青丝散乱,半遮半掩着红晕的脸颊,她呼吸急促,身体燥热,锦被早不知被踢去哪里,此刻蔽体的只有一层齐胸纱衣,颀长秀颈,圆润双肩,丰肌玉骨,薄纱之下一起一伏,如风过山峦荡起春潮无限。商晟侧撑着身子,凝视妻子,忽又欹身而上。
季妩心中一动,他很久都没有这样子了,今夜,却像要将她吃了似的。她是他的人,便是被吃了,也心甘情愿,季妩轻阖双眼,抑制着快要跳出的心。
静静地,仿佛他的嘴已近得碰触到她的唇,却什么都没发生,良久,只听商晟道:“帝都来信了,常熙密诏我入宫。”
什么?季妩一个激灵,缠绵美梦“轰”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却见商晟早已坐起,连衣服都整理齐整了,他此刻正俯身从地上捞起被子,欲盖在她身上。
季妩猛地坐起,推开商晟送过来被子,急问道:“所为何事?”
商晟不答,反先将锦被裹在妻子身上,“当心着凉,”又道,“信上没说,只说让我速速抵京。”算是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季妩锁眉沉思,担忧道:“陛下……,他不会对你不利吧……”
“怎么会?”商晟不以为然。
季妩却摇头,凝眉道:“王,你不是早说过陛下有心削封国、夺兵权,清洗天下势力,将四方治权尽数收入囊中吗?若如此,他面前最大的障碍便是手握重兵,威震北方的玄都,此次诏你秘密入宫,万一设下埋伏,你身边或有几名侍卫,或是只身前往,总归落个寡难敌众,岂不是自投罗网?”
商晟将季妩拥在怀里,嘴角溢出成竹在胸的微笑,安慰她道:“你放心,花少钧不死,他没有心思对付我。”
季妩不解,问道:“王为什么断定花少钧对陛下是芒之于背,不除不快?即使帝王容不下‘兄弟’二字,可毕竟他们一起长大,花少钧对陛下不可谓不忠,陛下对花少钧也不可谓不倚重,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商晟轻抚着季妩的手,道:“你说的不错,可如果花少钧并不姓花呢?”
季妩一惊:他不姓花,还能姓甚?
商晟揽着季妩舒舒服服的躺倒在软枕上,一手勾着她的头发,将一段鲜为人知往事闲散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先帝在世的时候,曾有一段恋情,他爱上了先锦都王的妹妹,花芷裳。当日帝阙之内如何风云涌动,帝后之间如何剑拔弩张,先锦都王又是如何从中斡旋,知者多半已是人世渺茫,不可详考,但结果却没有什么悬念,先帝终究没能废除君不封‘傲颜花商’四姓女子的规矩,没有纳花芷裳为妃,后者也便回了锦都。不想半载之后传出花芷裳为先帝产下一男的消息,先锦都王也不否认,但他却说那孩子生下来便夭折了,可后来又有人说那孩子,就是花少钧。”
他顿了顿,“帝国的规矩,帝位传长子,花少钧虽不是嫡出,可常熙的生母,”商晟冷笑,“也不过是得了先帝一夜宠幸的婢女罢了,说到尊贵,比之花芷裳有如泥云。这事无人提起便罢,一旦戳穿,常熙出身寒卑,帝位还稳得了吗?所以花少钧的存在,对他始终是个寝食难安的威胁。”
尘封往事如今说来轻巧的像是故事,可这故事一旦揭开却又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季妩心底惊诧、感慨、叹惋、无奈及对丈夫心机之深、计算之密的半仪半忧,百感交集,她沉思良久,叹道:“不想其中还有这些曲折,可这都是真的吗?”
商晟轻笑,拍拍季妩的胳膊,道:“你怎么糊涂了,有谁需要考证借口的真假?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借口而已。”
“可陛下未必相信,如他不信,再多计算也是枉然。”
商晟唇带讥诮:“常熙多疑,只要被他‘疑’上,就百口莫辩、百冤莫申了。况且确实有很多‘事实’对花少钧十分不利。”
季妩心思机敏,初窥端倪,便问:“王是指先帝对花少钧青睐有嘉,拔擢他为太子侍读,这是从前封王之子不曾有过的荣耀?”
商晟赞许道:“不错,先帝爱子心切,以此法将花少钧留在身旁实是个天衣无缝的解释。另外……”他眼露一丝狡猾,笑道,“ 还有两个人推波助澜。”
“谁?”,季妩问道。
“第一个是先海都王傲占,”商晟将肩头往下沉了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常熙所能找到的当年最有权威的亲历者莫过于先海都王,不过以傲占的脾气,定会倚老卖老装聋作哑,越是如此,常熙心中疑窦越深,对花少钧乃先帝与花芷裳之子的传言越是深信不疑。”
季妩点头,又问:“那第二个人,就是王了吗?”
商晟看一眼妻子,所谓知己,莫过如此了吧。他将季妩拉进怀里,“‘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这首童谣该在钰京传遍了吧。”
“‘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季妩低声重复了一遍,轻喃道,“这童谣表面是说,一枝并蒂花,一朵繁盛,一朵就会枯败,天道总是维持着这样的均衡,兴盛不会常在。两生花指兄弟,天道即天命所归,有均的‘均’暗合了花少钧的‘钧’,繁华指国运昌祚,无常的‘常’即是常熙的‘常’……”
季妩心下了然,如此一来,常熙恐怕是睡不安稳了,而花少钧,前途堪忧。
商晟怀中温香软玉,闭目听妻子娓娓叙来,似极享受,唇角的微笑,七分得意,三分悠然,明日天下大势,点滴已在胸中。
“天亮就走吗?”季妩翻身爬在商晟身上。
商晟睁眼,拂开季妩额前的青丝,凝视她的双眸,点点头。
季妩埋怨道:“怎么才跟我说呢,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商晟轻捏季妩的脸颊,笑道:“东西早吩咐他们收拾妥当了,就是怕你瞎操心,才没跟你说。”
季妩心内感激,将头枕在丈夫胸口。
商晟抚着妻子的长发,柔声宽慰:“放心,不会有事,我从钰京回来,许或折道去趟凤都,耽搁些时日,你不必担心。”
季妩枕在商晟胸前,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说到“凤都”时竟无丝毫波动,光明坦荡,她嘴角淡淡含笑,顺从的点了点头。
商晟又嘱咐道:“努力加餐添饭,回来时,可不许再见你瘦了。”
……
百花杀 三(总49)
作者有话要说:大网已经落下,鱼要捕鱼啦,O(∩_∩)O哈哈~
朝觐帝君时因带着诸多奇珍异宝,人马前后相拥,车队逶迤相从,故而行走缓慢,三月方至,若是轻装简从,马不停蹄,加上玄都已近春末,冰雪消融,道路通畅,从丈雪城赶到钰京只消双十时日。因是密诏进京,商晟将带来的十一人亲卫化整为零,除左护伴他左右,余者三三两两结伴进城,以不引人注意。
进城后,一行在城中盘桓休整了三日,第三天夜里商晟方随常熙的亲信乔装入宫,夜幕下高大的城墙森然而立,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商晟心中盘算,这金铁城池,硬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死伤多少士兵,即便如此,城中仓廪丰实,兵器充沛,玄都远道而来,大军疲敝,相持之下,胜负输赢未可预料,可一旦他的照夜军训练有成,便如雄鹰,仰可直刺苍穹,俯可攻城略地,俯仰之间,天下在握……
“玄都王,请。”
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商晟的思绪,此刻,他人已在八风台上,东南西北风向飘忽不定,是人力巧夺天工,借了地势风势,造出这八风齐至的景观。
迈步进了驻月殿,殿上八风通畅,清明月光自天井倾泻而下,四周轻纱旖旎,光线暗淡,虚虚实实,飘渺曼妙之后似隐着不寻常的气息,商晟暗自警觉,正这时身后脚步声传来,他知是常熙,无瑕分心,回身行礼道:“臣商晟奉诏参见陛下。”底气浑厚,却是一贯的神情凛然,不苟言笑。
“玄都王免礼。”常熙边走边笑,又问,“玄都王只身前来?”
商晟垂首道:“臣想陛下密令臣来,必有要是相商,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的好。”
常熙回头瞥了一眼肃穆而立的商晟,走到丹樨之上,面色却陡然一沉,从袖中抽出一物,一扬手,“啪”的正扔在商晟脚边。
商晟一惊,他抬头看看常熙,后者冷着张脸,一语不发,又看看脚边的奏折,俯身拾起,打开一看,却是有人告发玄都秣马厉兵,养精蓄锐,意在天下!
纵是商晟刀枪剑影、白骨血腥见的多了,却被这一支暗箭惊得一股寒气直逼指尖,双手一颤。然而毕竟一方封王,气魄不凡,应变有素,商晟很快镇定下来,深吸口气,抬头道:“想必陛下也不相信折中所言。”目光坚定,坦荡澄明。
常熙冷眼看他,唇边一抹讥诮,“何以见得?”
商晟对道:“若陛下相信,臣哪里还有机会在驻月殿面君,此刻恐怕早已轻则身陷囹圄、重镣加身,重则身首异处、血溅三尺了。”
常熙冷笑:“驻月殿离大牢亦不甚远,对这密奏,玄都王到底作何解释?”
商晟道:“陛下,折中所言实为荒谬。我玄都掌百万兵力,镇守帝国北疆,商晟身为统帅,难道能放纵手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莫说那北方三狄仍虎视眈眈,不时扰我边境,纵然是天下太平,无有战事,晟亦不敢有一日懈怠,若我这番兢兢业业竟被视为谋反的罪证,岂不是令天下统兵之人寒心?”他说的恳切,就连少有表情的脸上都微微显出了不平和激动。
商晟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有情有理,寻不出什么破绽,常熙自然也明白凭一封匿名密告定靖疆封王的罪实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可他却又哼笑一声,讽道:“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商晟反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莫要中了奸人圈套。”
常熙轻笑:“依玄都王看谁是奸人?”
商晟道:“自然是这密告之人,遮遮掩掩,躲躲闪闪,他若有真凭实据何不亮出身份,与臣当面对质,何必行这蓄意陷害的勾当?”
常熙拂袖,怒道:“这么说我要如此定你的罪你必是不服了?!”
商晟脖颈不低,“臣不服!”
“嗯?”常熙眼神一撇,极是不满。
“万不能服!”商晟字字有如金石,掷地有声。
“大胆!”常熙怒喝。
商晟未在接话,却是一口气滞在胸间,也全不顾君臣礼仪,怒视常熙。
对峙片刻,常熙一甩袖,背过身去。
绿纱“哧”的裂开,恍有人影从中蹿出,商晟只觉眼前银光道道,不及反应,已有八把长剑制住了他的脖、腰和四肢,他试图摆脱钳制,却如困兽之斗,无济于事,抬头怒视高高在上的常熙,后者转过身来,一脸漠然。
忽觉眼前一阵烟雾,商晟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侍从检查完商晟全身,又将他的衣服穿好,拱手对宝座上的常熙道:“陛下,玄都王随身未有片铁,也没穿软甲护身,看来确实毫无防备。”
常熙眯眼看着昏迷中的商晟,他是要杀商晟,但绝不是此时此地用此种手法!
如此杀了商晟,必立时引起玄都激变、同仇敌忾,玄都帝都两虎相争,海都态度尚不明朗,凤都玄都关系暧昧,打起来岂不是腹背受敌?花少钧不会坐视不理,锦都勤王,南平北靖,功高震主,又岂是常熙愿意看到的结果?平了玄都,帝都与之或是隔了圭山之高耸,或是隔了锦都之辽远,又岂有快感?故而商晟要杀,但第一个还轮不到他!
“陛下,您看怎么处置?”侍从请示。
常熙魅眼一斜,悠悠道:“关进大牢,让他受些皮肉之苦,看他招是不招。”
大牢离驻月殿果然不远,只一觉功夫,醒来之时,已是高墙铁栏,暗无天日了,商晟被反手绑在石柱上,上身袒露,背脊冰凉。几个狱吏面目甚是不善,都说面由心生,在这种阴森冷酷的地方与狂徒恶囚打久了交道,连心都石化了。
一狱吏道:“玄都王,陛下手中铁证如山,你就招了吧,也好免去皮肉之苦。”
铁证如山?商晟压下心中鄙夷,仰天叹道:“时运不济,君要亡我,而商晟忠心不二,无甚可招,惟愿碧血尽染,以昭丹心!”
狱吏哼笑:“忠君忠国的话还是留着跟陛下说吧,说给我们听也没用。”说着挑出一条鞭子,“啪”的凌空抽打,声音响脆,惊得人寒毛倒竖。
狱吏又问:“玄都王,你倒是招是不招?”
商晟不愿对着那满脸的横肉,污了自己的眼,将头偏向别处。
“我们兄弟也是奉旨行事,玄都王莫怪了。”
狱吏狠话说完,“啪”的就是实落落一鞭,商晟牙关紧咬,眉头也不皱一皱。
“啪啪”接连数鞭,直打得商晟胸前血痕纵横,而受刑之人紧抿的嘴角不但没有丝毫屈服,反而更加轻蔑起来,倒让施刑之人自惭形秽。狱吏抽了一阵,见商晟实在嘴硬,啐了一口,将鞭子丢到一边,扔下一句“请玄都王好自斟酌”,便招呼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去了。
商晟见人都走了,松了口气,不由“丝”的抽痛一声,低头看胸前已是血痕累累,辣辣作痛,逼出额头一层细汗,他闭上眼睛,刻意不想伤口,只听牢中窸窸窣窣,虫鸣鼠蹿……
“王”,声音细弱颤抖,虚飘恍惚。
商晟抬头,却是假扮狱吏的左护,后者表情甚为焦虑,眼中泂泂有泪,声如鼻塞:“王,您受苦了……”
商晟皱一皱眉头,似有不悦,问左护道:“外面情形如何?”
左护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婆妈,赶紧收敛了情绪,低声道:“清扬密报,常熙有意无意间已流露出必杀花少钧之心,而锦都示好玄都的信也早到了钰京,就在常熙手上,只不晓得他为何只字不提。”
“常熙现在如何?”商晟又问。
左护道:“与舞姬宫娥欢饮,醉如烂泥。”
“却清醒无比。”商晟冷道。
“王……”左护见商晟胸前鲜血淋淋,禁不住皱眉——真的,没有关系吗?
商晟知左护是为他担心,也不忍继续责他,只道:“你先回去,我无妨。”
左护亦知目下情况非常,不敢久留,拱手一礼退下。
待左护走后,商晟精神稍微振作,便将前因后果、局势发展细细梳理:
此番进京之前,玄都早得了密报,言“谏臣狐韧密奏玄都谋反,王切谨慎”——常熙自己尚未弄清是哪位臣下奏疏,商晟却早已知己知彼知根知底,棋先一招。
他心知常熙多疑,自宫中鼎裂南北,谣言四起,就注定常熙永不会相信玄都,且常熙刚愎自用,一旦认定,又岂会在乎臣下的说法,故而商晟从未钻营取信君王,也从不怕人说他谋反,誉也好,毁也好,常熙只会相信他自己,别人的话,无足轻重,最多是定罪的借口,发难的幌子,还得需是公开联名,慷慨陈词,像这样般不具姓名无从追究的密信,根本废纸不如,想扳倒玄都王,直如白日做梦!
商晟料常熙不会发难,便做了单独面君的决定,更是连匕首、软甲都一概免了——果真有变,纵有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然而商晟也绝不会拿命赌勇,凡进一步,必先安排退路。进城之后,他令一行人分住五家客栈,既能相互呼应,又不至一个行差踏错而被一网打尽。这十一人亲随,以凡夫之躯,匹夫之勇,断无可能抵抗钰京精锐千万,可若论个人本领,却是轻如燕、灵如猿、魅如鬼,与宫中密探里应外合,夜闯禁宫劫狱救人却是绰绰有余。除非常熙提前埋伏了刀斧手,话也不说,直将他斩与斧下,再无转圜之机,但是,有可能吗?
没有可能!
常熙野心勃勃,蛰伏数年,才是真正的“秣马厉兵、养精蓄锐”,如今他剑在匣中,激鸣不已,是迫不及待的要展露锋芒、饮血啖腥了。
花少钧怀璧其罪,是常熙的眼中钉刺,而玄都远在北疆,不受牵制,亦是常熙的心腹大患,平此二患,余下的海都凤都不以军力见长,即便不下诏废除封国,傲参和颜白凤也该有眉眼高低,自请降爵。
是先攻玄都,还是先夺锦都?
如果商晟是常熙,定会先联合更加亲信可靠的花少钧攻打玄都,取下玄都,留兵驻守,对锦都形成包夹,如此,锦都便成囊中之物。可他毕竟不是常熙,身不在其位,无法感受那种源自同血同脉的威胁,况常熙多疑,以致剑走偏锋、不循常理,越是亲近的人越不相信,宁可要金银权力的交易,也不要肝胆相照的交情,只因人心会变,唯利不变。
常熙与商晟之间可以交易,常熙与花少钧之间却只有交情,故常熙必联合玄都,先夺锦都。如此既可牵制玄都兵力,以防对锦都动手时,玄都趁钰京后方空虚直捣龙庭,更可借机消耗玄都兵力,也是一举两得。拿下锦都后,玄都与中原连成一片,常熙便可借锦都为踏板,发难玄都。
所以,常熙第一个要拔除的,是锦都!
商晟相信,常熙以密告为借口,是要与他商议共破锦都,而他也将计就计默契的将锦都的“罪状”送到了常熙手上,本该是一拍即合的事,可在商晟踏进驻月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左护不解常熙明明已有决断,却为何还要囚禁商晟,商晟却知道,常熙自负,身为人君,就是联手,又怎能低声下气求臣子帮忙?非得要先煞了威风,去了棱角,方为己用。
适才商晟听那狱吏将“皮肉之苦”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楚,就猜测那恐怕是常熙的吩咐,然而这“皮肉之苦”可不好拿捏,皮红肉肿是皮肉之苦,皮开肉绽也是皮肉之苦,权衡的结果便是狱吏挑选的鞭子——牢中十几条鞭子看似无异,却早被动过手脚,坚者韧者能穿犀甲、戮龙鳞,糟者烂者却是敷衍了事、不痛不痒,而狱吏为商晟准备的,虽不至要命,却也是货真价实的蛇皮牛筋鞭,不难理解,毕竟常熙对他,不满久已。
商晟见狱吏虽出言不恭,面色不善,却嘴角抽动,眼皮频眨,最后逼问不出结果,便匆匆撂下一句话,说是落荒而逃亦不为过。想必比商晟自己更不愿他受刑的,其实是那些狱吏吧。即便他如今是阶下之囚,那远播四方的威名又岂是摆设?任谁想起玄都黑甲军,还能愿意在这只头狼身上动鞭?这并非商晟自负,那狱吏面对商晟,仿佛真觉得他背后是无数双森绿森绿的眼睛,暗夜中发着寒光。
想到此处,商晟大快,即便引得胸前剧痛,仍不由无声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大网已经落下,鱼要捕鱼啦,O(∩_∩)O哈哈~
百花杀 四(总50)
当晚商晟便被松了绑,只是关在牢中,狱中昏黑,无日无夜,约摸过了两日,第三天,便有旨意招他面君。因商晟爵高位尊,即使陷罪,也不能失了身份,侍从拿来新衣新履,又为他净面梳髻,这才引他去了明政殿的一间偏殿。
常熙正歪在座上,闭目养神,商晟亦不敢怠慢,单膝行礼——封王地位殊贵,非大朝不行全礼,平日面君躬身拱手即可,此时因商晟算是半个待罪之身,才行跪礼。
侍从小声道:“陛下,玄都王来了。”
常熙悠悠睁了眼,瞄着低头强项,跪地腰直的商晟,良久才吩咐道:“都下去。”
一干侍从恭恭谨谨静静悄悄退出偏殿。
“坐。”常熙语气冷硬。
商晟余光四顾,哪有锦席座位,明白了常熙的用意,跪坐当地,仍是垂首。
常熙把玩着一只玉盏,漫不经心道:“按理说,你是封王,本不该对你用刑,可谋反实在是滔天大恶,不比寻常。”
商晟硬声道:“臣冤枉。”
常熙嘴角一抽,露出不屑,翻手拿起案上一封书信,瞥一眼商晟,悠悠念道:“兄晟安。弟近闻玉阶两侧,谏官有动,恐兄有难,特书相告。兄以宫中裂鼎获罪,不容于常氏,弟之身份亦遭猜忌,钰京耳目,遍布锦都,行为所规,言为所矩。如今天下,暗流涌动,风云际会,必出英雄。兄一世英明,岂可做俎上鱼肉?弟虽不才,忝为帝脉,愿与兄同声同气,同舟共济。吾之儿,汝之甥,天下一家。行字不能抒怀,望与兄虚席面议。雪谣及孩儿安好,毋念。弟钧字。”
常熙边用余光瞥着商晟,他读来心平气和,气定神闲,像是平常家书一般,可对商晟却是字字诛心,一落千斤,后者初闻心惊,抬头一瞥,却立时心虚垂首,覆在膝上的双手不断揩拭手心涔涔冷汗。
常熙念完,“啪”的将信拍在案上,斥道:“商晟,你还有何话说?你与锦都结亲竟是为了犯上作乱吗?!”
常熙此话直是颠倒是非,当初是他将商雪谣赐予花少钧,又非商晟之请,商晟心下好不气闷,却又不能顶撞,只得闷声闷气道:“我妹雪谣,是陛下赐给锦都王的。”
“可我没让你们勾结谋反!”常熙拍案。
商晟力辩:“臣与锦都王只有姻亲之故,并无其他往来。”
常熙不屑,蔑道:“证据摆在眼前,还敢抵赖!兄兄弟弟,称得如此亲切,还敢说不是交从甚密!”
“此信被陛下截得,臣并未收到。”商晟委实冤枉。
常熙眯起眼来,狐疑道:“如此说来,这是锦都第一次写信与你示好?”
商晟见常熙口风略有转寰,松了口气,道:“是。”
“胡说!”常熙却大声喝斥,诘道:“‘弟之身份’、‘忝为帝脉’是什么意思?!”
商晟惊得缄口不言,将头埋的更深,显是做贼心虚。
常熙冷哼:“花少钧竟以常氏血脉自居,这么重要的事信中一言蔽之,若不是你们早有往来,花少钧怎么可能不做只言片语的解释?”
“这……”商晟思索对策。
“说!”常熙又是一喝。
商晟一个哆嗦,伏在地上,口中道:“臣知罪,可这确是锦都王首次修书与臣,其为先帝血脉之事乃臣从他人口中得知。”
常熙厉声问道:“何人大胆散布谣言?”
商晟伏地不起,恳求道:“陛下息怒,臣之所知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请陛下不要怪罪传我消息之人,实在因她确属无心。”
常熙冷道:“若我不同意呢?”
商晟抬头看一眼常熙,叩首决绝道:“那臣至死不说!”
常熙皱眉,不知是何人竟令商晟拼却性命的维护,可想来,这人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商晟、花少钧,于是缓和了口气,道:“好吧,我答应,你且起身。”
商晟起身,略沉思道:“臣妹雪谣为锦都王妃,花少钧将当年疑案说与她听,雪谣只道是花少钧与她夫妻亲密,无话不谈,全不知花少钧是借她之口,传我之耳。雪谣心思单纯,不知轻重,一次信中与我提及,我见信大惊,回信嘱她兹事体大,万莫轻言。陛下,雪谣不知人心险恶,受人利用,请陛下万莫怪她奇Qīsūu.сom书。”说完伏身再拜,为妹妹求情。
商雪谣与花少钧是共枕夫妻,与商晟是同胞兄妹,无意间穿针引线、牵线搭桥,如此解释,并无不妥。常熙怒气渐消,却道:“商雪谣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与花少钧本是同谋,难道凭你巧舌如簧,便将忤逆大罪化成隐瞒之过了吗?”
商晟心知常熙不是真要降罪于他,只作出一副“恭听圣训”的样子。
常熙对商晟如此反应甚是满意,向扶手上一靠,不再紧绷着身体和神经,恢复了惯常的闲散慵懒,可问题却更加敏感犀利,问商晟道:“你相信花少钧真乃先帝血脉?”
“臣……不信。”商晟故意吞吞吐吐,佯作将信将疑。
常熙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讽道:“若这信不是被我早一步截获,你是不是就真与花少钧‘同声同气,同舟共济’了?”
商晟道:“臣不敢。”
常熙鼻中轻哼,道:“我听说玄都王甚是心疼妹妹,当年买下全钰京的风车,竟只是为了妹妹一句戏言,可有此事?”
商晟点头道:“确有此事。”
常熙眼神一凌,“若花少钧谋反,你可舍得妹子,勤王助剿?”
商晟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终于要见分晓了。
他抬头,目光淡定,郑重其事行大礼参拜,坚决道:“陛下,臣与妹妹一脉血亲,感情弥深,然忠君忠国乃是大义,治乱兴衰关乎天下,不敢轻之忘之。臣无他,唯一身忠勇,万死不辞,玄都无他,唯热血儿郎,视死如归,陛下一声令下,臣愿率玄都黑甲军,为王师开道,披荆斩棘,取贼首以儆天下!”一番表忠,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常熙眼中精光一闪,“此话当真?”
商晟道:“不敢欺君。但……”他又叹气,痛心疾首道,“臣别无他求,但求破城之日,陛下允许我将妹妹带回玄都。”
常熙呵呵一笑,“玄都王果然兄妹情深,”又安慰他道,“雪谣虽是花少钧之妻,却也是我御封的锦城公主,放心,没人敢难为她的。”
商晟伏拜,“臣代妹妹谢过陛下。”泪光隐隐。
“乱臣贼子着实可恶,依玄都王之见,我当如何?”常熙问道。
商晟做样慎思,良久才道:“依臣之见,先发克敌乃上策。”
正中下怀!
“这不好吧……”常熙却佯装犹豫,面露不忍——利他要,名他也要。
商晟做定恶人,劝道:“陛下仁慈,岂不闻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出师无名。”常熙依旧摇头——仗要打,理他也占。
商晟道:“陛下之师,乃天道仁道王道之师,怎么能说出师无名?臣知陛下所忧,是担心黎民黔首,见识浅薄,乡野鄙夫,不明就里,看不到锦都狼子野心,反非议陛下轻起战端。然若以愚民之尺寸目光,坐待锦都壮大,则天下将乱,大战难免。到时帝国分崩,骨肉离散,又岂是陛下所愿?陛下受命于天,该有此担当,宁为天下诟,不陷苍生于水火。臣请陛下三思。”神色庄重。
常熙面色几变,或为难,或悲悯,或不甘,最后却是为天下何计笑骂名,大义凛然,长叹一道:“玄都王一席话,真令我受益颇多。”
商晟心知常熙做戏,却恭敬道:“臣不敢,惟愿陛下早做决断。”
常熙再做一番犹豫挣扎,连连叹息,才下定决心,恨恨道:“花少钧不义在先,也休怪我不仁了,”即又问道,“若攻打锦都,玄都需备战多久?”
商晟盘算照夜军练成尚需一两年,便道:“两年。”
常熙皱眉不言。
商晟暗笑常熙虚伪太过,适才还左一个“不忍”,右一个“无名”,转过脸来,却恨不能大军朝发夕至,立时杀了花少钧,平了锦官城。虽心中鄙夷,却不露声色,退一步道:“一年。”——这是训成照夜军的最短时间。
常熙依然不置可否,似仍是嫌长。
商晟陈情道:“陛下,不能再短了,行军打仗,需有部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况且玄都现在主力都在东北,准备对三狄作战,突然全部掉去西线,必使敌人见疑,若他们发觉我军主力西迁,定会无所顾忌,致使边境告急,使我军东西不得两顾。陛下若要毕其功于一役,就须得忍下这一年半载。”
其实常熙担心夜长梦多也不无道理,若等两年,中间就是十年一次的封国大朝,到时以朝觐为名,各都都可带兵驻扎城外,这些人若存异心,则直如引狼入室。常熙故可鸩花少钧于帝阙内,剿锦都兵以玄都军,可一来杀一人易,灭一国难,杀了花少钧,不代表收服了锦都,二来,他更担心如狼似虎的玄都黑甲军,他,是再不会给商晟带兵接近钰京的机会了,故灭锦都,需在朝觐之前。
一年!
常熙凝神目视商晟,前者目光如炬,后者两眼炯炯。
常熙心想若得商晟为助,他便可将大半兵力放在钰京,以逸待劳,玄都精锐尽出,无力觊觎钰京,凤都也不敢轻举妄动。待到锦都拿下,玄都损兵折将,无论是立即对玄都动手,还是稳定了锦都再从容布局,一切皆由他随心所欲。
商晟心中也有计较,他带主力攻打锦都,是请易送难,到时驻扎锦都,分一杯羹的也少不了玄都,况且常熙所估计的“损兵折将”,在商晟看来不过九牛一毛,不致伤筋动骨,到那时,谁主沉浮,便要看天意所向!
两双眼睛,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志在天下,一样的目光所及,战马嘶鸣,狼烟烽火,血染山河,残阳落日下,立马山岳,指点江山,雄姿英发。
常熙大笑:“好,一年,就一年!”又高声道,“来人哪,为玄都王设宴压惊。”
商晟振衣端坐,神情间扬眉吐气,激昂青云。
商晟凭一封诬己诬人之信,一石二鸟,既保得自己全身而退,又令常熙抱定亡锦都之心——常熙心生魔障,本一心一意欲置花少钧于死地,又不曾想到自己在锦都的密探竟已被商晟控制,更兼受了“天道有均、繁华无常”的蛊惑,以至不辨真伪,笃信花少钧有心不臣。
事后想来,商晟倒觉得真该感谢那位密告玄都谋反的谏臣狐韧,若非狐韧,他也想不出如此绝妙的主意,而更难得的是,常熙性格怪癖,每有言辞不合他意,轻则鞭笞,重则流徙,以致朝中人心惶惶,有人独善其身,挂冠而去,有人畏罪持禄,莫敢尽忠,常熙身边多剩些蝇营狗苟、阿谀承奉之辈,难得还有人举世浊而独醒。狐韧这个人,商晟心里默默记下。
离开钰京,商晟南下去了凤都,说是密谋商议也好,说是安抚白凤也好,不过是求些时日,养好了皮外伤再返玄都,不令季妩担忧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写些文绉绉的话好吃亏,死了N多脑细胞不说,结果字数还少了,真是亏本买卖……
建议晋江给古言文章多加个积分系数才好,谁叫古人说话这么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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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 五(总51)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滴亲留个脚印O(∩_∩)O哈~
锦都王宫中有杏园药圃,名“覆雪”,杏花初开时嫣红万点,灿若明霞,将凋时却摇身一变,裁剪冰绡,轻叠数重,如冬风忽至,雪覆枝头。
夏末时节,杏花早已被春风吹做飞雪,一梦无踪,此时累累枝头的是点点青杏,散着青涩的幽香,入夜,天净风清,虫儿微鸣,月色如水。
璟安穿过杏园小径,顺手摘了一颗已经泛黄的杏子,拿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
杏园深处豁然开朗,草堂竹舍烛光未熄,璟安推门而入,见父亲手持书卷,甚是专注,便轻轻喊了声“爹爹”。
花少钧听是璟安,只埋首古卷,问他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璟安努了努嘴,道:“刚从娘那儿看妹妹回来,路过。”
路过?花少钧抬起头来,剑眉微蹙——睁着眼睛说瞎话,筱竹轩在绾芳宫东,覆雪园在绾芳宫西,如何路过?!
“爹。”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却突然撒起娇来。
这一声叫的做父亲的心也软了,眉也展了,心事,却更重了。
璟安生得聪明伶俐,虽比不得倾之乖巧,却是别样的独立,让人既喜欢,又放心。又因他自幼无母,花少钧心里更多了几分愧疚、怜惜,只恨宠他不够。但身为人父,殷殷之心,唯其寄望之深,故其督促之切,对待不服管束的儿子又不得不冷起脸来。满腔深爱埋在一脸严霜之下已令花少钧足够矛盾,偏又璟安害病,病势凶猛,危在旦夕。做父亲的焦急心疼,日夜守候,生怕一个离身,便有闪失,可一旦儿子康复,生龙活虎的调皮起来,他就又得变脸严父。但想着璟安身上的病,不知何时复发何时致命,实是锥心之痛,莫能言语,也便忍不下心对他苛责。
璟安回身掩了门,走到父亲身边,站的规规矩矩——倒是自从一年多前那场突来的大病,他确是安静沉稳了不少。
花少钧伸手将儿子揽到身边,看着璟安未脱稚气却初显俊逸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略一凝眉,心中已有计较,展开薄笺,笔走游龙,写罢搁笔,待墨迹风干,对璟安道:“若日后病情复发,爹爹又不在身边,你照方抓药即可,千万收好。”他将方子折起塞进璟安腰间,又拍了拍,方才安心。
璟安倔强的皱起眉头,问道:“爹,我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治不了?”
花少钧心中苦涩不能流露万一,只安慰璟安道:“别胡思乱想,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大病?”手握着儿子稚嫩的肩,笑意轻松。
“爹爹骗我!”璟安却不买账。
“怎么会?”花少钧哄他。
璟安质问道:“我们锦都王室历来精通岐黄,天下皆知,可为什么从小爹爹就不许我学习医术?”
“这……”
不等花少钧解释,璟安便道:“这是因为爹爹早就知道我身患不治之症,随时可能病发身亡,又怕我知道,所以不让我学医,是不是?”
花少钧厉声责道:“胡说,谁告诉你的!”
璟安低下头去,十二万分的委屈,喃喃道:“我自己猜的……”
“璟安……”与其说是心软,倒不如说是心碎了。
璟安忽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爹,我不怕死,你就告诉我吧。”
花少钧一怔,思如絮,痛如昨。
当年虞嫣被先凤都王派来锦都盗取传说中的不死药,在早先潜入锦都的虞卓然的帮助下,结识花少钧,嫁入王宫。后虞嫣探得不死药藏于覆雪园,便来盗取,不想正被花少钧撞见,情急之中将药吞下,后被花少钧逼问,不得已说出真相。可怜虞嫣已有身孕,十月怀胎之时,却遭丈夫冷落,心力交瘁,最终难产而死。
花少钧却并非是冷落虞嫣,实是难以接受,不敢面对,及至虞嫣临终祈他原谅,他才蓦然惊醒,该祈求原谅的,本该是他!然而虞嫣终究撒手人寰,花少钧悔恨不已,尽遣宫中制药之人,将覆雪园封了三年,自此,宁可违背祖训,欺瞒帝君,也下定决心再不炼甚么不死药。
璟安之病,来势汹汹,集锦都之名医也参详不出病因,花少钧只能哀叹当年所忧,不幸成真,璟安自在娘胎就因不死药埋下病根,潜伏至今——所谓不死药,不过源自一张古方,是药是毒尚无人知晓。他寻遍古籍,未得结果,最后只能冒险一试,以毒攻毒,用不死药的药方,减了药量,才将命悬一线的儿子救了回来。本以为不授璟安以医理,他就不会发现真相,可没想到……,花少钧心叹:虞嫣,孩子如此聪明,你在天有灵,也会欣慰吧。
花少钧笑了笑,起身拍拍璟安的肩,道:“我们出去说。”清凉的夜,或许能让他心里舒爽一些。
父子两人来到园中,一棵杏树下,青石横卧,花少钧示意璟安坐下,他自己也坐在旁边,略思片刻,问道:“璟安,你知道不死药吗?”
“知道,先生说过,他说我们锦都花家世代为帝君研制不死药,不过先生说他从不信这世上能有不死不老的灵药。”他瞒下未说,其实先生对此颇有微词的。
璟安的先生楚凤歌是锦都出了名的“才大志疏”、清高狂妄,对于求不死药这等俗心俗务,自是看不上眼。花少钧一笑置之,“先生说的对,也不对。这世上确实没有不死药,所以先生说的对;可只要有人相信,这世上便会有对不死药的追求,不死药也就存在了,所以先生说的又不对。”
璟安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花少钧微笑:“你慢慢会知道的。”
璟安点点头,“爹,你接着说吧。”
良久,花少钧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你母亲生你时失血过多,那时不死药才刚炼成,药力不详,我想或能一试,就喂她服下,结果不但没能救她,反害了她,还将这不明的药力贻害到了你身上……璟安,爹爹害你没了母亲,又患上怪病,你怪爹爹吗?……”他仰望夜空,繁星点点,似能勾勒出亡妻的轮廓。
夜色宁静,风吹衣角……
璟安低垂眼睑,糯声道:“爹,我想娘是因为生我才死的,与不死药无关,与你更无关的……”
被璟安唤醒,花少钧脸上已是一行清泪,他赶紧将泪擦干,揽过儿子,让他稚嫩的肩靠在父亲坚实的胸口,至爱无言。
花少钧又拍了拍璟安腰间,道:“我给你的就是不死药的药方,千万收好,将此药减量服用,可暂保性命无忧。你放心,爹爹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病。”
璟安抬头望着父亲,眼睛里闪着坚强的微笑,“爹,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什么都不怕。”他虽总被责顽劣,却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花少钧笑了,“真的吗?那还总欺负弟弟?”
“爹。”璟安撅起嘴来。
花少钧一笑,温颜道:“我知道我平日对你严些,可你是长子,是大哥,如果有天爹爹不在了,你就要负起保护娘和弟弟妹妹的责任……”
璟安打断花少钧的话,不满道:“为什么爹会不在了?我不要。”
花少钧轻笑:“我们不是才说了这世上没有不老不死的药吗,所以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不老不死的人,那么爹爹也会老,也会死。”
璟安仍是不高兴,撅嘴道:“可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嘛。”
花少钧无奈的笑了笑,轻叹一声“世事难料”,风拂过,心微凉。
“璟安,爹爹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知道怎样的人才算是内心强大的人吗?”他笑容宁静,如潺潺月光。
璟安利落的答道:“要勇敢,有恒心,有毅力,抱定信念,九死不悔;要居安思危,逆境发愤,毋骄毋躁毋逸毋馁,毋计较锱铢罅隙,毋耿介一时荣辱。”
“对,要知难不畏、百折不挠、临危不惧、宠辱不惊,”花少钧微笑补充道,“但还不够,还要有爱人之心,容人之量,济人之志,体人之德,更重要的是,要记住,内心强大的人,不能有仇恨。”
璟安咬唇凝眉,苦思不解,摇头道:“我不懂,‘虎食我畜,避之,虎食我亲友,杀之’,先生说小的过节不记恨,是君子所为,若负深仇大恨而不报,就是懦夫了,难道不是吗?”
花少钧轻笑,问道:“如果这只老虎是只母虎,而她还有四只嗷嗷待哺的虎仔,你认为这只老虎应该杀吗?”
“这……”不杀老虎不能报仇,杀了老虎却将四只无辜小虎害死,璟安一时不能决断。
花少钧道:“如果你的仇人为千夫所指,万人憎恨,当然可以杀之除害,但世事如麻,纷繁芜杂,一个人或许有仇与你,却有恩与万人,你应该为了一己私怨而杀死受万人拥戴的人吗?再或者这个人的生死关乎天下治乱,你又该为了自己的仇恨而陷天下于水火吗?如果有人伤害了你的亲人,你便仇恨他,那么,你陷天下于离乱,使天下人失去亲人,他们就不仇恨你了吗?”
这……?璟安极力思索,陷入两难。
花少钧沉思片刻,又道:“传说蛮荒之时,天神交恶,彼此为仇而战,因战而仇,后有悟大道者,放弃仇恨,化身沧海,以养生灵,其他天神受其感召,或化身日月星辰,照亮黑暗,或化身风雨雷电,滋润大地,才有了如今的天下四方。又千万年后,大地上出现了许多氏族,彼此仇恨,战火不熄,直到风氏统一天下,后合而乱,乱而合,四百年前,易姓为常。我们的先祖为帝君东征西讨,攻打到时称烨滥的锦都时杀了烨滥的君主,烨滥后人长大后来找先祖报仇,可他看到先祖将锦都治理的物阜民丰,便释然离去,归隐山林,不复出。”
他顿了顿,问道:“璟安,这故事你都听过,可其中的道理,你明白吗?”
璟安沉思,花少钧也不扰他,只心叹:遇事果能无我无私者,不是神人,也是圣人,岂止凤毛麟角,而那些所谓放弃仇恨的人,一半是放下,一半却是无奈,而他如今这样教导璟安,又何尝没有他的无奈?他的孩子们,十三岁的璟安,五岁的倾之和不到一岁的窈莹,他们都没有足够丰满的羽翼与雄鹰共击长空。而他所能,不过是以善天下之名,教他们善其身之道罢了。
“爹爹是说一个人不能只看到自己的仇恨,更应该以天下人的福祉为取舍,才能算得上是大丈夫,真英雄,对吗?”
“对。”花少钧笑着肯定。
璟安却皱起眉头,问道:“爹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一双漂亮得让人不加提防的眸子霎的向人心底的真相逼近三分。
花少钧心虚,掸掸衣襟,干笑道:“我只是想教你做人的道理,话扯远了。”
“爹爹骗人!”今夜,他第二次揭穿父亲的谎言。
“……”花少钧一时无语。
璟安心急,问道:“会有人对爹爹不利吗?是什么人?”
花少钧只能安慰他,“哪有?”
“爹爹。”璟安拽着花少钧的衣角,急得已有哭腔。
花少钧无奈,只得脸色一沉,厉声道:“别胡思乱想,好了,天晚了,回去睡觉,明天早起练剑,不许迟了!”
璟安吓得一个哆嗦,手也松了,他神情讪讪,却藏不住如释重负的喜悦。
花少钧心下苦笑,大概是他对璟安严厉惯了,仿佛只有他冷起脸来璟安才会觉得父亲是在说真话。一声轻叹,无人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滴亲留个脚印O(∩_∩)O哈~
百花杀 六(总52)
作者有话要说:表问偶为啥雪谣一王妃要自己带孩子,俺是架空,尊重人性滴架空,“母婴同房好,母乳喂养好”。
O(∩_∩)O哈哈~
一番疾言厉色打发了儿子安心睡觉,花少钧见天色已晚,也离了覆雪园,回到绾芳宫。雪谣未睡,她坐在摇篮边,轻轻哼着童谣。
花少钧从背后揽过妻子,探头去看摇篮中的婴孩儿,未满周岁的小窈莹睡得香甜——她正是天塌下来都照吃照睡的年龄,当真的无忧无虑。柔柔的烛光照着她粉扑扑的小脸,如雪如桃,吹弹可破。
“怎么还没睡?”花少钧看着女儿,却问雪谣。
“最近总做梦,睡不安稳。”雪谣也只管轻晃摇篮。
花少钧却突的臂上加力,将雪谣结结实实揽在怀里,“噩梦吗?”
雪谣摩挲着丈夫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握起他的手,匀称的手指,有力的指节——有这样的手,这样怀抱,即便是噩梦又有什么可怕?雪谣轻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总梦见下雨,如发如丝,无声无息,像是春雨。”
“下雨……”花少钧轻喃,不由眉头轻蹙,沉思其中征兆。
雪谣反过身来,问花少钧道:“你为我释梦如何?”一分认真,倒有九分淘气。
花少钧对上妻子的笑眸,眉间琢磨敛得甚快,一丝也没落进雪谣眼里,他笑意朗朗,张口便道:“妇见雨,殷实丰裕,子女成行,利夫,大吉。”
雪谣但笑不语,花少钧又道:“春雨更好,万物始发,更是吉兆。”
雪谣记得,以前在玄都,哥哥有时真动了怒,骂完人也不解恨,还得跑去向嫂嫂“大吐苦水”,可她与花少钧夫妻这些年,他除了抱怨璟安顽劣,竟是没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一次烦躁与不悦,硬说花少钧这锦都王做得如此顺风顺水顺手顺心,雪谣也不相信,家长里短还有扯不完的鸡毛蒜皮,何况是一个封国?
花少钧堂下不论政、不诉苦,雪谣只道丈夫不愿她担心,“报喜不报忧”,却不知花少钧实是不愿她知道太多,聪明累人——以雪谣的资质,阴谋阳谋,稍一接触,一点即通,而花少钧恰不乐意看见,在常熙、商晟和他明枪暗箭的较量中,他不愿再加入一个商雪谣,即便她一心为他。
雪谣只当花少钧是如例的哄她开心,莞尔笑道:“真这么好?”
花少钧起身,也扶起雪谣,他背过身舒展一下筋骨,等妻子为他宽衣,一边道:“我今日刚收到钰京来旨,陛下明春要西巡锦都,帝国四百年,此等殊荣在锦都亦不过三,果然是应了你的梦——利夫,大吉。”
雪谣边轻车熟路的为丈夫宽衣解带,边问道:“明年不是要去钰京朝觐吗,怎么陛下却突然要来锦都?”
“明春西巡,明夏朝觐,两不耽误,再说陛下,他从小就是想什么是什么的脾气,只怕有天动念打渔,文武大臣都得奉旨结网。”
花少钧坐在床上,自脱了靴子,眉宇见那轻描淡写的神情,满是对常熙的了解、无奈和纵容。他上了床,却见雪谣仍立在原地,便问道:“怎么了?”
雪谣既知哥哥商晟觊觎帝位,虎视锦都,这些年来,大家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可暗地里绝不可能没有动作,你在我营中安一个子,我在你身边插一步棋,你训练铁骑踏破关山,我加固城墙万夫莫开,你奏陈我谋反,我密告你不臣,都是翻云覆雨的个中强手,就看谁比谁棋高一着,马快一鞭,凡此种种无需亲见,翻过几页史书的人大抵有此猜测,这些事花少钧定然是绝口不提,不管外间风雨如何,他独臂擎天,绾芳宫永远是花开莺啼,四季如春,可雪谣每每想到,却如晚临深渊。而这次,常熙是不是受了她哥哥的蛊惑,帝驾此来锦都,是福是祸?
雪谣靠着花少钧坐下,犹疑了一会儿,蹙眉道:“可我还是觉得古怪,就算陛下任性,可十年一次的四方朝拜,岂同儿戏?”
雪谣满眼疑虑,花少钧不能不答,正装模作样思索间,小窈莹却哭闹起来,帮父亲解了围。雪谣忙着去哄孩子,花少钧也不搭手,只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呀,少胡思乱想了,三个孩子还不够你忙活?”
雪谣瞪花少钧一眼,心想哄睡了孩子,再与他计较。
她掀开襁褓,见被褥干爽,猜孩子是饿了,便解开衣襟给窈莹喂奶,好容易等孩子吃饱了,睡熟了,再想找花少钧说话的时候,却见他早已沉沉睡去。雪谣知道现如今花少钧除了日常理政,又添了为璟安之病日访名医,夜寻古籍,虽他不言不语,不露声色,可那倦容却着实掩饰不去,雪谣怎忍扰他,只半嗔半怨的看他一眼,吹熄了灯烛,上床歇息。
绵绵密密,静静悄悄,淅淅沥沥细细,梦中还是那场挥之莫去的雨……
与雪谣的梦境大相径庭,转过年来,锦都却是遇上了旱灾,尤以都城锦官为甚,入春以来,未有滴雨,这在多雨湿润的锦都实属天象异常。
春光融融,暖风熏熏,碧湖边,青草地,豪富之家,笙箫管弦,饮酒作乐,不必担心春雨恼人,拂了雅兴,可着实苦了小民百姓,人畜饮水虽尚无困难,却如何播种。
因袭旧例,花少钧拜坛祭神,下诏罪己,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又着农令派遣司农务之大小官员如实上报各地灾情,并教百姓以灭蝗之法,俗语有云“旱极而蝗”,不能不早作打算。
人事已尽,唯听天命,眼看仲春将过,莫说雨气,竟是连片云彩也难觅到。雪谣见丈夫操劳焦虑,她心疼着急却爱莫能助,便建议花少钧向海都王问卜,看灾情有无破解之法,是否灵验尚在其次,唯求心安而已。
结果海都送来五字卜言“云从龙,雨至”。
龙是海都最高的神明,在其占卜中,于家为父,于国为王,于天下为帝,若占卜不误,该是指帝君西巡之期,便是雨露甘霖降下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表问偶为啥雪谣一王妃要自己带孩子,俺是架空,尊重人性滴架空,“母婴同房好,母乳喂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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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 七(总53)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了一篇朋友推荐的文章,很轻松,相较之下觉得自己的文字沉闷了些,鉴于某人有看了好文章就爱往人家文风上拐的恶习,偶也很想写轻松,但是,把这篇一以贯之的完坑先,O(∩_∩)O哈哈~
PS:(厚脸皮滴)偶很喜欢对颜鹊声如古剑的描写,嘻嘻,不过同时也很郁闷,为啥酱紫滴灵感不在偶描写主角的时候起火花,好吧,鹊鹊也是偶滴爱,用在他身上也不浪费。
再PS:跟朋友聊天说到方言,不知道鹊鹊那个让偶有爱滴声音是不是也是方言(众:你是作者啊,你怎么会不知道?鱼:偶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象下,比如操着粤语滴鹊鹊跟讲四川话滴花少对话……场景诡异无比,尼亚加拉大瀑布汗-_-|||
最后PS:亲绵还记得“百花杀”是鹊鹊最想得到的那把剑吧?呵呵。
危栏百尺,雨未至而风满楼。
锦官城虽以南门为正,但东方朝君门以其面向帝都,为十二门之重之首,在四座主门中也最为高大恢宏,精美壮观。城门之上有三重谯楼,白日极高望远,目及三十里,春山在望。
夜晚,守城士兵手执火把往来巡查,火光交织,愈映得谯楼昏暗,却不知极高之处,无尘世烟火,只清明月光,一只白玉壶,两盏夜光杯,月在酒中流,酒映皓月白,人在其中,遗世忘俗。
花少钧置酒待客,客未既至,他怡然自饮,风吹缓袍,月满衣袖。
一道燕影,花少钧放下手中酒杯,抬头笑道:“殿下,少钧恭候多时。”
对面颜鹊抱剑而立,与前次张扬的白色相比,今夜这身水色天青收敛不少,然而内敛的不羁好比云彩遮住了月亮,使人看不到月亮的光芒,一旦云开月现,清辉满天。
“我说过十年之内必不踏足锦官,却失言了。”
颜鹊一开口,那声音像是装饰了精致花纹的青铜古剑,华美、深沉,不露锋芒,而内敛的剑气却充盈饱满得直欲破空而出。流年也不总无情,她将稚气的少年洗练成华美的青年,一时无双。
花少钧将酒斟满,又做一势“请”,对颜鹊道:“此次是少钧请殿下前来,不作数。”
颜鹊也不与花少钧客气,盘膝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举手投足间的潇洒更甚从前。他轻砸舌尖,玉液琼瑶,齿间留香,若不是身在城楼之上,三十里外金枪冷戟,铁甲寒衣,凛有杀伐之气,屠戮之兆,明月,清风,对酌,虽谈不上知己,倒也不失一番情趣,只是此处上接高天之清,下承兵火之烈,世称足智的锦都王竟然会对自己水火之间,危在旦夕的处境毫无察觉吗?
颜鹊也不虚张声势,如实道:“我确实好奇锦都王因何相邀。”
花少钧神色无异,挥手指向东方,点点星火隐约可见,“殿下可看到远处的篝火?”
背后正是石栏,颜鹊一靠,道:“帝驾已至城外,不足一舍。”
花少钧摇头道:“那只是两路先锋,中军大帐尚在百里之外,玄都黑甲军正向锦官开拔,最早后日方到。”
颜鹊心下吃惊,看来花少钧对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可他脸上却明明仍是淡淡的笑容,似乎对面的人,只要他不发怒,任何时候都会给人春分拂面的错觉。
迫在眉睫之危,镇定若此,莫不是已有对策?颜鹊言语试探,问道:“锦都王此话何意?”
“帝驾随从全是精壮汉子,或者说全是钰京王师之精锐,他们外衣内甲,车内藏刀。”
颜鹊佯装不可置信,花少钧便道:“殿下不信,亲去验证就是。”
远处篝火与天上繁星连成一片,颜鹊疑惑道:“如此说来,陛下锦都之巡,是别有它图?”
花少钧将酒添满,“殿下不会对玄凤之盟一无所知吧,想必这次计划凤都也有参与,只不过不是挥兵锦都,而是侧应玄都直取钰京。”
颜鹊固然知道玄凤结盟,永以为好,然他向不喜阴谋算计,来锦都之前,虽确实发现凤都有兵将调动,但究竟为何,白凤不说,他也不问,帝驾随从悉为甲士,也是他在途中偶然发现,否则恐怕他至今还以为帝君西巡,锦都王圣眷无双。
既然花少钧什么都知道,他邀他来,却是为何?难道是……颜鹊恼意陡生,冷冷道:“如果锦都王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那我劝你不必白费力气,除了知道我姐姐跟商晟确有交情,其余的,我一概不知,你信是不信?”
笑,“信。”
怔,“那我倒真猜不出锦都王要为这壶‘玉垒春江’开价几何了。”
颜鹊捏着酒杯左转右转,月影摇晃。
花少钧向前一揖,郑重道:“少钧希望殿下能够帮我。”
两人一揖一愣足看得星星都打了瞌睡,终于,颜鹊笑道:“锦都王莫不是说笑,我姐姐与玄都交好,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帮外人吧,况且,”他唇角一丝玩味,“颜鹊实非胸怀大义之人。”表情虽然可恨,话却是肺腑真言,颜鹊眼中并无是非,那对与错的一念之准,就是他的姐姐,颜白凤。
“可这个忙对殿下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被一口回绝的花少钧既不尴尬,也不慌张,仍是一派淡定从容。
“哦?”颜鹊心中却真有那么几分好奇,“说来听听。”
“锦官城西去七百里,有别枝山,山中隐士卓然是我少年时的授业琴师,我希望殿下能将我的两个儿子送去那里。”
颜鹊猜想花少钧是想让儿子暂避战祸,便问道:“为什么不早把他们送走?”
花少钧道:“我身边耳目甚多,若早送走,恐人暗算,反而不美,如今趁乱逃走,再加上殿下相助,或有生机。”
颜鹊细咂花少钧话中有话,何谓“或有生机”?仗未打,便断定前途渺茫吗?或者,另有打算?别有隐情?
“之后呢?”颜鹊问。
花少钧坦然道:“自然是迎驾入城。”
迎驾入城?此时无异于引狼入室!颜鹊大惊,“可……”
“避无可避,唯受之。”淡然之下几分无奈,几分凄怆,无人知晓。
凤都殿下只是外表不羁,却不是心中狂妄,他与花少钧只对过一招,但那一剑却令他心悦诚服,虽人无深交,但颜鹊相信,剑与剑,可以神交。可他不理解,人说锦都王算无遗策,智计百出,既然他确实算到了凶多吉少,却为何不能出百计之一而化险为夷?
“你既早知陛下所图,却为何坐以待毙,哪怕你将城门一关,拼个鱼死网破,陛下和商晟也未必占得到便宜。”是愤怒,是鄙夷,是痛惜,颜鹊自己也难分明,只是这次,他忘记了不该站在外人那边。
“然后呢?”平静无波。
颜鹊脱口道:“或能逼得陛下退兵也未可知,即便时运不济,命该如此,至少不会落下懦夫之名,让世人嗤笑堂堂锦都王连抵抗的胆子都没有!”
花少钧轻轻摇头,于为人,颜鹊至情至性,于剑法,颜鹊举世难寻,可于算计,他实在单纯——常熙以西巡为由,本无理由宣战,而锦都若将帝君拒之门外,世人不见君之不仁,只见臣之不臣,天下言论倒向哪边可想而知。花少钧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也不担心生前身后有何评断,笑也好,骂也好,荣也好,毁也好,真相,不过是沉沙折戟,千百年后,无人凭吊。
花少钧心知这一点上他说服不了心如赤子的颜鹊,只道出另一缘由,“殿下想置城中百姓,锦都臣民于何地?”
颜鹊不屑,“打仗总会死人,有什么稀奇!”
“殿下上过战场吗?”
“……”颜鹊蹙眉。
“殿下杀过人吗?”
“……”颜鹊眉头蹙的更紧。
花少钧平静道:“我杀过人。”
颜鹊一惊,身为锦都王,花少钧生杀予夺大权在握,他杀过人,颜鹊并不奇怪,没杀过人,那才是稀罕,可他惊讶的却恰是花少钧的平静。
“初继王位那年,边将郑虢趁先父尸骨未寒发起叛乱,我率军戴孝平叛,血染白绢。生死毫发之间,无暇思索对方是不是真的该死,更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有父母妻儿殷殷相盼,凡是扑向你的,必须奋力杀死,否则死的人,就是自己。我紧握长刀,劈向冲上来的人,砍断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胸膛,一股鲜血喷进我的眼眶,天地尽染……战后,我换下衣服,那是一身干净的血,因为我杀死的所谓‘敌人’不过是服从军令是普通士兵,他们何罪之有;那却是一身肮脏的孽,不管是叛乱者,还是平叛者,为了自己的权与欲,涂炭生灵,草菅人命!”
花少钧微握双手,仿佛这么些年依然洗不净十指鲜血,他叹道:“你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不会明白生命的脆弱与可贵……”
风,随着忧郁低沉的回忆,仿佛吹到了当年的战场,尸横遍野,天阴,雨湿……
养尊处优的凤都殿下将人命做儿戏,以白骨为阶梯不过是根深蒂固的单纯的优越,也并非他本性嗜血,轻贱人命,如今听花少钧所述,颜鹊不禁打了个寒噤,也略有些醒悟和自知出言轻率,但他却不认错,反问道:“既然你当年可以镇压郑氏,如今却为何不能对抗钰京?”
“因为当年有罪的人是郑虢,而如今有罪的人,是我。”
“有罪?何罪?”
“怀璧之罪。”一个从出生就背负的,唯有一死才能赎清的罪。
颜鹊不解其意,眉头大皱。
花少钧道:“殿下想知道,可问凤都王,她该清楚。”
花少钧不说,颜鹊谅自己也问不出来,便不说话,自斟自酌起来,却喝得心中甚不畅快,一杯比一杯喝得更急。
“殿下应下了?”花少钧忽问道。
颜鹊一杯闷酒正要入口,听花少钧如此问,便放下酒杯,抬眼笑道:“锦都王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两眸微眯,一动而媚。
花少钧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第一,殿下有能,第二,殿下有心。”
“有心?”颜鹊举杯而笑,“锦都王未免太过自信,我为何要为自己姐姐的敌人以身犯险?”将酒杯向前一送,做了个“请”的姿势,独自饮了。
花少钧丝毫不为颜鹊言语所激,也不慌不忙的斟酒自酌,悠悠道:“于凤都,帝都玄都是敌,而锦都,”一笑,“虽不敢说是友,却至少同病相怜。难道殿下尚未分清孰敌孰友?”
颜鹊表情一僵,眼中精光乍现,那眼神是必要讨个说法的。
花少钧续说道:“商晟与陛下联手,先除锦都,而后与凤都联手,谋权篡位,若陛下胜,自然容不得犯上作乱的凤都,若商晟胜,他也会挥兵南下,直捣彤梧,一举歼灭凤都,一统四方。”
“啪”,置杯有声,一言定论!
颜鹊闻之心惊,却又不服,驳道:“玄都凤都永以为盟,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凭商晟辛苦打下的天下不会与旁人分享,凭你姐姐颜白凤偏偏是想与商晟共拥天下之人,与商晟谋天下,甚于与虎谋皮!”
颜鹊无言以对,或者说是被花少钧的气势震慑的不知所措——锦都王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但首先,他也是王者。
花少钧又道:“海都主祭,地位特殊,任谁都不可能对通神灵者毫无敬畏,况且傲参从头到尾都没有搅入这场争斗,傲参自知海都兵少势微,自保尚恐不足,何言它图,他也已看清无论谁胜谁负,封国将成过去,天下的臣民只有一个君主,帝之下,不再有王。故我敢言,待天下底定,胜负已分,傲参必会自请削去王爵,以全身家性命。殿下若想救凤都,就该奉劝凤都王学学海都,淡然处世,不欲不争,这天下,不会有她的份!”
花少钧有理有据,却偏偏是连嘲带讽,激怒了颜鹊。颜鹊抄起细君,愤而起身,剑指花少钧道:“花少钧,既然你这样看不起凤都,看不起我姐姐,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谈!”
颜鹊的声音引起楼下守卫小小骚乱,却即刻被子车灭制止了。
花少钧仰视颜鹊,却不落下风,凌然道:“我说这些,是有求与殿下,故投桃报李,凤都王若不迷途知返,今日我之言,三年之内必将实现!”
颜鹊心中愈想愈惊,却不服软,讥讽道:“锦都王,你自身难保,不觉得预言他人祸福太过可笑吗?既然你料事如神,也用不着我帮忙,还是自救吧。”
颜鹊发了狠话,脚下却寸步未动,毕竟花少钧分析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花少钧不愠不怒,坦然视之——他以言语激颜鹊,是要打消后者心中对他挑拨离间的顾虑,果然,自觉被轻视而愤怒的颜鹊一点也没往离间计上想。
如若颜鹊真能说服颜白凤,那至少是先去了玄都一支助力。不过以颜白凤的固执,花少钧暗自摇头,也不做太多希望。
颜鹊虽是置气,却识得轻重,花少钧所说,他不得不忧,二姐青羽病逝时他不在凤都,如今只剩白凤一个亲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了。
颜鹊想通各中关节,不说心服,却问道:“商雪谣怎么办?”
花少钧听颜鹊如此问,心知已将他说服,只是凤都殿下心服口不服,而花少钧对小自己六岁的颜鹊就像哥哥对待弟弟,无意争个谁是谁非,心下一笑了之。而说到商雪谣,那实是花少钧一纸书信就能将颜鹊请来锦都的原因。
花少钧道:“他是商晟的妹妹,不会有事。”
颜鹊想也是,便不为商雪谣担心,又问道:“你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于我,毕竟我是凤都王的弟弟。”
花少钧轻笑道:“与君子相处,唯一个‘义’字,与小人相处,唯一个‘利’字,而我与你,唯个‘信’字。”
颜鹊好剑,自然也有些士人习气,“信”之一字,何其之重,士人为信,可倾其智,舍其命,花少钧一字千金,正中下怀。
“信?”颜鹊轻嗤,“锦都王,恐怕你信错人了。”他转身就走。
花少钧摇摇头,却忍不住发笑,颜鹊若真要走,如何无影而来,便如何无踪而去了,哪用得着“走”这么磨磨蹭蹭、拖泥带水。
“若我以锦都‘百花杀’相赠,殿下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了一篇朋友推荐的文章,很轻松,相较之下觉得自己的文字沉闷了些,鉴于某人有看了好文章就爱往人家文风上拐的恶习,偶也很想写轻松,但是,把这篇一以贯之的完坑先,O(∩_∩)O哈哈~
PS:(厚脸皮滴)偶很喜欢对颜鹊声如古剑的描写,嘻嘻,不过同时也很郁闷,为啥酱紫滴灵感不在偶描写主角的时候起火花,好吧,鹊鹊也是偶滴爱,用在他身上也不浪费。
再PS:跟朋友聊天说到方言,不知道鹊鹊那个让偶有爱滴声音是不是也是方言(众:你是作者啊,你怎么会不知道?鱼:偶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象下,比如操着粤语滴鹊鹊跟讲四川话滴花少对话……场景诡异无比,尼亚加拉大瀑布汗-_-|||
最后PS:亲绵还记得“百花杀”是鹊鹊最想得到的那把剑吧?呵呵。
百花杀 八(总54)
百花杀,戮尽百花而不凋春。
传说剑之成,风云裂,天地缺,剑气纵横,桃花浴血。铸剑师感应天地澎湃、自然浩荡,怒而挥剑,劈风斩雨。时花海烂漫,如茵如席,花树蓬勃,如云如盖,剑气所指,至精至纯,至绵至厚,百花倾心如飞蛾扑火,舍芳魂而不惜红颜腰折。风消雨驻,却似经历了一场屠杀,枝头齐齐不见伤痕,只余一地残红,三春未过而花事荼蘼。然剑气凝天地菁华、聚日月灵气,落花数月不枯不蔫,经夏尤艳,风吹花舞,散撒的天地是春,花已谢而春未残,世人神之。
传说固不可信,而颜鹊看到百花杀时的震撼却不逊于亲眼目睹“戮尽百花而不凋春”的奇景——剑长四尺,宽有寸余,脊微隆,无纹饰,茎腊一体,圆茎,圆首,无格,通体纯黑。
那黑色——颜鹊抬头正碰上花少钧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如他的瞳孔。
花少钧不知颜鹊所想,笑道:“殿下何不一试?”
颜鹊将手搭上剑柄,用掌心摩挲,慢慢的握紧,再握紧,直到没有一丝空隙,仿佛粘成一体。他闭上双眼,净心吐纳,之后缓缓睁开眼睛,提了口气,将剑握起。可以感受到古剑不只是重量的沉重,那是从水底泥沙下提起一断埋没的记忆,克服了水的冲刷,泥沙的阻隔和时间的遗忘,重见天日。
握剑的右手已经开始发烫,热而麻的感觉一直冲到肩膀,最终不可遏止的撞向心脏,颜鹊提剑挥舞,如龙翻巨浪,鹰贯长空,酣畅淋漓,只是不知雀跃的是人,还是剑。
“锵”一声,金石相击,颜鹊以剑拄地,剑入磐石三寸。
花少钧从旁递过剑鞘,道:“从今日起,百花杀就是殿下的了。”
颜鹊抬头,却略显狼狈,他也不掩饰,喘着粗气笑道:“锦都王,我似乎是中计了。”
“殿下何出此言?”眼中却满是赞赏。
颜鹊用力将剑拔出,收剑入鞘,看着手中宝剑,眉间纠结着不甘与失落,却仍不得不实说道:“我驾驭不了它。”
花少钧一笑:“当世若论剑法之精湛,能出殿下之右者鲜有,如果殿下都不能驾驭,还有谁能驾驭?”
颜鹊神情洒脱,“锦都王,你不用恭维我,你我虽只对过一招,但我知道你的剑法与我其实伯仲之间,”凤目微黠,“你驾驭得了它吗?”
花少钧微笑:“不能。”
颜鹊叹气:“那我也不能,激怒一只不驯服的野兽,是极危险的。”
“我不想这把剑落入一个只会用剑杀人的人手中,引来天谴,祸及无辜。如果猛兽不能被驯服,还是不要醒来的好,我相信,殿下是能让它安静沉睡的人。”
花少钧欣喜颜鹊有此领悟,当托此人,便道出原委,颜鹊却嬉笑道:“所以我说中计了嘛,本该是你谢我,反倒又成了我帮你,锦都王,你人情可是欠大了。”
花少钧爽然笑道:“殿下不愿意吗?”
颜鹊横剑当胸,眉梢一挑:“乐意之至。”
人有贪痴,即使不能驾驭,据为己有,已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翌日清晨花少钧便将璟安、倾之带到马场,见过化名赵却的凤都殿下——新任骑术师傅,并命“赵却”携两位小公子出城踏青。
“赵却”将倾之抱上马,倾之回头问道:“爹爹不一起去吗?”
花少钧道:“爹爹这几日公务甚忙,抽不出空来。”
倾之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花少钧见状笑了笑,哄他道:“改日闲了,爹爹亲自教你骑马。”
倾之听了,顿时眉眼笑弯,嫩声道:“爹爹说话算话。”
花少钧忍俊不禁,“好,君子一诺千钧,决不食言。”
“赵却”旁观,心下好笑,什么“一诺千钧,决不食言”,真是骗小孩的招数。可他瞥见花璟安,花少钧的大儿子,却见他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的上了马,咬着嘴唇瞧着父亲,再看花少钧,虽言语安慰着小儿子,眼神却是安抚着大儿子。最后,璟安默默点头,花少钧才释然。
颜鹊心想:昨晚花少钧该是跟他说了什么吧。也对,毕竟十三四的孩子已经不好骗了,不提前说好,反而要出岔子。
倾之年幼,尚不谙骑术,与“赵却”同乘一骑。“赵却”上了马,勒马缰向花少钧拱手,“王请放心,属下一定照看好两位公子。”
花少钧颔首,“赵却”两腿轻夹马肚,马儿摇摇脑袋,缓缓走开了。
“爹。”一直很安静的璟安却突的喊了出来,眼眶中已盈满泪水,幸而“赵却”、倾之在前,璟安在后,以使倾之看不到哥哥的异常。
花少钧上前紧紧握住璟安的手,却只笑道:“可别再欺负弟弟了。”
“嗯。”如同父亲用力握住他的手,璟安也用力的点了点头。
“去吧。”花少钧拍马轻喝一声,马蹄嗒嗒,跟上前马。
璟安扭身看着父亲,舍不得回头,花少钧对他微笑,心中默道:璟安,凡事只要踏出了第一步,第二步也就不那么难了。世事难料,也许如今走一步,你我父子便远一步,不过你已经长大了,即使将来的路只能由你自己来走,父亲也不会担心。璟安,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自己……
“师傅,我们今天去哪里?”倾之扬起小脸问道。
颜鹊心下懊恼,锦官城附近的地形他早摸熟了,不过要说哪座山哪个林子叫什么,他却不清楚,早知道,该问问花少钧的。
颜鹊以绝对诚实的表情扯谎道:“现在不能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嗯。”倾之点了点头,也不见疑,倒是对新师傅预备的惊喜满心期待。
颜鹊见倾之乖巧,心下喜欢,却又瞥见花璟安那厢愁云惨淡,想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作罢。忽然间心里也难受得紧:对于花少钧和两个孩子,这已算是生离死别了吗?
已近春末,却忽的料峭轻寒,颜鹊打了个哆嗦,将怀中的倾之搂的更紧。倾之也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那怀抱坚实温暖,只是比起父亲来,却差远了……
慢催马,缓缓行,凤都殿下渐渐回过味儿来——不能被花少钧那张谦如君子俊如美玉的脸骗了,他就不信锦都王还真能坐以待毙,做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思及此处,颜鹊豁然开朗,不由神清气爽,马蹄轻快。
送走璟安和倾之,花少钧回到书房,却见子车灭早领来了裁缝师徒,等着要他试穿明日迎驾的朝服,见他回来,师徒两人便忙了起来。
“真是,怎么又瘦了,按上次的尺码做的居然肥了。”
“肩膀还行,抬手,袖子长点儿。”
“明子!尺子!”
“好了,转身。”
“得多纳几个褶,真是,又瘦了……”
“这块玉佩不行,明子,换墨绿的!”
……
老裁缝一面吆喝着小徒弟,也顺道把花少钧吆喝了,合锦都上下,恐怕也只有他老人家敢跟锦都王如此讲话。花少钧只是笑着任由老人指挥,时不时应声“好”,“随您”,“朝服肥大些也无妨”。
老裁缝姓荀名俭,年已七旬,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自二十五岁第一次入宫为锦都王族缝制吉服,到如今已整整四十五年,也算是“元老”了。老人家脾气甚怪,年纪愈大就愈怪了,他一辈子没成亲,无儿无女,也不收徒弟,八年前收了个弟子,是那年雪灾中遗下的孤儿。孩子当时受了惊吓,记不得姓名,荀俭没读过几天书,干脆就给徒弟取名叫“名字”,这名字听来尚可,写来却着实古怪,后来还是花少钧给改了叫“明子”。
荀俭与花少钧感情却也不同一般,只因花少钧从襁褓婴孩到七尺昂藏,不但是朝服,便服常服也有四五成出自荀俭之手。裁缝视自己的手艺如儿如女,从三十多年前看着咿咿呀呀的小花少钧穿着他做的衣裳一点点由粉粉嫩嫩的娃娃到俊朗英挺的少年,再到如今,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更可贵的是宅心仁厚,谦谦君子,内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己的儿孙看待。而花少钧从小到大一针一线都饱含了老人的心血与关切,对荀俭自然也是敬而爱之,尊为长辈,不以王上自居。
朝服试好,荀俭又送了三套衣服,说是给璟安、倾之和窈莹做的,花少钧欣然收下,借机将众人遣退,单留下老裁缝,请他“喝茶”。
荀俭在花少钧面前颇有些习惯了的“倚老卖老”,从不拘束,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还念念不忘的嘱咐花少钧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知爱惜身体,现在没毛病,老了就全显出来,后悔都来不及。又说到上次花少钧给他配的方子治风湿很是见效,仿佛让他的手年轻了二十岁,还能再做二十年的衣裳,不由老怀大慰。
花少钧劝道:“荀老,您也上了年纪,该享享清福了,我看明子人老实又能干,把您当亲爷爷侍奉,以后事情就交给他做吧。”
这话却不合老人的脾气,问道:“王是嫌我老了,做不出合心的衣服了?”
花少钧忙解释,“怎么会,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您做的,哪还能有更合心的呢。”
老人听了顺气,便道:“那就再别说不让我干了的话。”
人越老,脾气越犟,锦都王拿这倔老头全没办法,只好赔笑道:“好好,是我错了,再不说了。”
老人立时喜笑颜开,说等明年后年大公子璟安册封世子的时候要亲手给他缝制朝服,说着又感叹那剪子尺子摸了一辈子,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呢,就是死了,也得带进棺材去。
花少钧心不在焉,附和着笑了笑,他呷了口茶,看似随意的问道:“荀老,我小的时候您抱过我吗?”
“抱过,抱过,”老人眉开眼笑,说道,“王小时候可是胖墩墩、肉乎乎的,小手一伸开,就是五个窝窝,哪像现在……”说来说去又绕了回去。
花少钧忙打断,问道:“那您知道很多我小时候的事吧?”
奇)老人呵呵笑的得意,连说道:“知道,知道。”
书)“那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孩子?”
网)手上一个不稳,茶泼出去了一半,荀俭呆呆的看着花少钧,后者眼中迷茫,痛苦而执着——他想要一个答案,不管是,或不是。
“我到底是我父亲的儿子,还是我姑姑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花少?常少?
百花杀 九(总55)
作者有话要说:雪谣和花少相互温柔陷阱了一把,俺很公平^^
“少钧。”
荀俭刚走,雪谣却匆匆赶来。
花少钧听是雪谣,赶忙闭目宁神平复心情,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迎上去,见雪谣走的匆忙,发髻微松,珠钗横斜,额上一层薄汗,心下疼惜,忙为她擦拭,关切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匆忙?”
雪谣已是急得眼泪打转,“我到处都找不到璟安和倾之,筱竹轩的侍女说一早璟安带了倾之去花园,可花园根本没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花少钧深情注视,轻轻捏起雪谣的脸颊,不让她的眼泪落出来,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把你急成这样。”
雪谣黛眉轻拢,花少钧解释说:“明日即要迎驾入城,我这里事务繁多,忙得很,怕他们捣乱,叫师傅领他们骑马去了。”
他轻轻捏了下雪谣的鼻头,宠溺道:“你啊,孩子还能在自己家里丢了不成?”
雪谣这才把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可想她急得六神无主,花少钧却没事人一样,竟还笑她,便没好气,樱唇一撅,气愤道:“难道我不该急成这样吗?什么是大事?三个孩子就是我天大的事,你们男人根本不能体会做母亲的心!”
花少钧见言语“开罪”了夫人,忙认错道:“好了,是我不对。”又去牵雪谣的手,可后者犹在别扭,甩手不理他。
花少钧便一把将雪谣搂进怀里,雪谣扭动两下,没能挣脱,脸一红,道:“你不是事务繁忙吗?还赖着我。”
花少钧不理会,轻含了一下雪谣的唇,问她:“孩子是你天大的事,那我呢?”
雪谣本也想“礼尚往来”回敬花少钧一番,可忽觉得他力气好大,抬眼看他,见那深深的目光,似要将她刻进心里。雪谣不由心下一颤,温顺的靠在丈夫怀里,一手拨弄着他襟前的衣饰,半晌才道:“你是我的天。”
低头看着怀中爱妻:若有一日,这天塌了呢?
花少钧拍拍雪谣,“我还有事,你也回去照顾莹莹吧,那孩子粘人得很,见不着你,又要闹了。”
这回倒换了雪谣舍不得离开丈夫的怀抱,她埋头为他整理衣服,边埋怨道:“你今晚早些回去,这些天早出晚归,莹莹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要是女儿连‘爹’都忘了怎么叫,看你怎么办。”
花少钧将雪谣的手扣在胸前,微笑道:“好。”
那微笑在雪谣眼里却是一脸坏心,她抽手锤他一拳,速速转身走了,不让他再抓到。
花少钧见雪谣没有起疑,才长舒了口气,背上却已被汗湿透。
当晚花少钧如约早早回了绾芳宫。正陪女儿玩耍,雪谣笑盈盈端来一碗莲子羹,“少钧,我为你炖的莲子羹,趁热喝了吧,这些日子辛苦,莲子败火。”
十年夫妻,一朝分别,他们的缘分终究是走到尽头了。见妻子婷婷立于面前,笑容温婉,花少钧心中百感交集,又苦又甜。
她捧着碗,他捧着她的手。
雪谣含嗔一笑,抽手将碗放在桌上,花少也笑了笑,端起碗,轻轻撇出一勺。道是莲子心中苦,正合了他此时心境,甫一入口,却是另一番滋味——咸!
雪谣见他面有异色,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吃?”
妻子一片苦心,又是生死离别的最后一晚,哪怕是黄连苦药也得笑着喝干,花少钧掩饰道:“没,没什么,很甜。”
雪谣坐在对面看花少钧一口一口全都喝完,笑道:“我放了好几勺糖饴呢。”
花少钧微微一笑,趁雪谣哄窈莹入睡的功夫偷偷倒了茶喝,足足一壶茶水才冲淡了满嘴苦涩的咸味;可心中苦涩,唯有用血,才能冲刷干净……
城外,不知谁人吹埙,呜呜咽咽,如幽如发,悲伤的情绪在空旷的夜里无边无际的蔓延。烛火也似被埙曲的忧伤感染,黯然无光。商晟抬手挑了挑灯芯,一阵风吹进来,“哧”的蹿大了的火苗反噬向他。
帐门中开,缓缓走入一人,披着黑色斗篷,盖住了头脸。
“左护。”商晟唤道。
“属下在。”左护挑帐而入,又带起一阵风吹乱烛影,他拱手待命,对帐内的黑衣人视而不见。
商晟冷道:“男子汉当声做铜锣,气发如缶,是谁在外面吹埙,乱我军心?”稍一顿,“斩!”火苗忽的打了个哆嗦。
“是。”左护领命出帐。
黑衣人身形一震——那是做给她看的吗?
“你来了。”似乎他早已料到。
那人脱下斗篷,素衣玉立,“是,我来了,我来向哥哥求情。”正是雪谣。
“你知道我们兄妹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吗?”商晟面色阴沉。
雪谣从未见过兄长冷颜相对,心中慌神,强作镇定,“九年。”
“那你对哥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他求情吗?”他似是嘲讽。
雪谣深吸了口气,道:“哥哥若还当有我这个妹妹,就放过少钧,他可以不做锦都王,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
商晟轻弹火苗,“你知道吗,花少钧其实不姓花,他该姓常。他是常熙的哥哥,帝位的第一继承人,所以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常熙,你求错人了。”
雪谣心中一凛:这事花少钧从未提起,可她相信商晟,第一,哥哥此时无需骗她,第二,若不然,无法解释常熙为何无缘无故攻打与之素来亲后的锦都。
要镇定。灼灼火焰在雪谣明亮的眼眸中跳动,“哥哥退兵,佯攻钰京,常熙不得不回顾帝都,如此锦都之围自解。”
商晟冷睨雪谣,见识倒是长了不少,只是女生外向,一点不假。他鼻中轻嗤,“我为什么要为人作嫁?”
跃动的花苗愈显得雪谣双眸平静,湖水无波,“哥哥不过是想南面称帝,而少钧为城中百姓安危,以抱定必死之心,不做反抗,他又怎么会对哥哥有威胁?如果少钧妨碍不到哥哥,哥哥又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的妹夫当作敌人,置于死地?”
商晟起身,烛光不甚明亮,只照得他腰间佩剑上的黑曜岩熠熠生辉,却在他脸上投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真切。他踱到雪谣身边,雪谣不敢看他的脸,仍是望着烛火——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商晟见雪谣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他在妹妹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不由怒从中来,低吼道:“因为他让我商晟的妹妹眼里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花少钧!”
雪谣吓的身形不稳,趔趄着倒退两步,却正抬头对上商晟的眼神——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碎裂的浮冰,像融化的冰河,甚至可以听到“咔咔”的,破碎的声音。
她再不能假装平静,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哥,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哥哥疼我,我心里也一直想着哥哥……”
商晟眼眶湿热,强忍泪水而紧绷的面部虽艰难而真实的露出笑容:这才是他的妹妹,他要的是在哥哥面前有哭有笑、又任性又贴心的雪谣,而不是为夫为子、大义凛然,孤身前来谈判的锦都王妃!
商晟上前一步,将妹妹揽于怀中,坚实的臂膀抚慰着弱小的,抽搐的身躯;雪谣也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哥哥胸前,毫无顾忌的哭泣。
她已多年未有如此放任了,锦都王妃总是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许哭,即使是在丈夫怀里,也从未哭得这样踏实——她舍不得让他担心。难道只有血缘,只有亲情,才能让她如此自私而单纯的哭泣吗?
商晟也并非铁石心肠,非要夺走妹妹的幸福,只是有些事,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非人心人力能够改变。他怅然道:“易地而处,你觉得花少钧会放过我吗?”
雪谣仰起头,泪水涟涟,不知如何回答。八年前她问过花少钧,那时候他说不能给她答案,至今,他也从未给过她任何保证。可雪谣还是存了一丝幻想,“如果我求他……”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就像你觉得如果你求情,我会放过他,但这绝无可能!”
雄兽只有胜利后才有心思打理他高贵华丽的皮毛,那之前,他与敌人扭打撕咬,满身泥血——所谓“仁义”只是地位巩固后挣得的漂亮名声,没有任何篡政者会放过潜在的威胁,不但花少钧要杀,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也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