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古蓝梦》》 · 古蓝梦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古蓝梦》

作者:古蓝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上卷:苍月祭

01初遇小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文章题目本来是想写下去慢慢交代的,但是介于大家的困惑俺还是先解释一下吧~

OO~

帝姬=公主,这个概念某蓝素知道滴,所以大家表担心俺会偷换概念,然后至于其它的,俺还是表说太多的好~慢慢来,总会看到真相的~

回头捉虫了~OO~亲爱滴们看过了就表进来了~武德六年九月,南野大将军沈腾恩率十万大军东征,大败东敖大将刺鲁于两国边境,东敖大军节节败退。

是年腊月,南野大军攻陷东敖帝都,守军占领皇城。

自此东敖王朝覆灭,结束了东敖,西华,南野,北越四朝争锋的历史,开启三足鼎立的辉煌年代。

来年元月,沈腾恩班师回朝,次日,南野国舅李伶行君令,于东敖帝都屠城三日,以庆新春。

东敖历史被万民鲜血掩埋。

武德八年三月,西华挥兵南下,战火再起。

沈腾恩奉王命再次挂帅出征,与西华大军交战于西土城,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西土大战。

武德十一年五月初七。

天阴,有小雨!

天微微亮,北风渐起,将盘踞在断月谷上方的云雾吹,一侧的峭壁上就突兀的显出两道人影。

稍微靠近悬崖负手而立的是一个少年,身材颀长,一袭白衫,一个翩翩公子却生了张足以魅惑众生的精致面孔,眉目如画,高挺的鼻梁带一点高傲的冷然,两片唇略显苍白却在嘴角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将这美丽又雕刻的随和几分。

少年看着脚下的山谷,表情平静,幽深的黑瞳中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少年身侧稍偏后的地方站着的是他的随从,一个沉默寡言的青衫男子,主仆二人都安静的注视着脚下静谧到近乎虚无的山谷,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断月谷是一处位于两山之间的峡谷,两侧山峰陡峭,高耸入云,若是满月的夜晚,由谷底抬眼看去也只能看到半面月关,因此得名断月。

这是一处天险之地,因为地势有利,一直是西华军队退守的堡垒,沈腾恩屡攻不下,这也是为什么一场西土大战会持续三年之久的原因。

黎明过后,对面山势稍微缓和一点的山腰上隐隐出现了些响动。

青衫男子眼眸一亮,上前一步,盯着对面的山头,“公子!”

少年神色不改,只是嘴角微微扯动,现出一丝勾魂摄魄的清浅笑意,“他们想以广陵夫人为饵,除掉沈腾恩这块绊脚石。”

“广陵夫人?”青衫男子蹙眉,怪不得三天前宫中就传出消息说广陵夫人秘密赶往边城,“公子,您觉得他们的计划会成功吗?”

“十有八九。”白衫少年依旧平静的开口,语调冷漠。

广陵夫人就是当年的兰陵长公主,当今南野王的亲姐姐,多年前由于战乱她流落西华,被西华王看中收人宫中,因为当时两国正在战争之中,她宁死不从,西华王有感于她的气节,为她休战撤兵,封为广陵夫人。

有多年前的烈女之名,再加之是南野的长公主,她若出面议和,沈腾恩想必就不会设防,可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都会变——

广陵夫人变了,从她私底下用尽手段为自己的儿子谋得西华太子之位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南野的兰陵长公主。

思及此,少年美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我们要否阻止?”青衫男子问道。

“不用,由他们去。”白衫的少年依旧不动声色。

“可是——”青衫男子还是有些顾虑。

“亦风,你我之间有话就直说吧。”少年也不回头,语气却平和了几分。

“是,”亦风吸一口气,拱手道,“属下是担心促成此事广阳宫的势力会更加强大,到时更难对付。”

“不,”白衫少年终于回头,嘴角微微一扬,是一个完美的摄人心魄的弧度,语调里却是绵软的一支暗箭,让人听后心头一紧,“这件事增加的是整个西华的力量,广阳宫本不值一提。”

“属下愚昧。公子是想坐收渔人之利?”亦风微微抬头试着看了主子一眼。

少年笑而不语,回头,脚下的山谷外一支队伍缓缓出现,人不多,看似一支先头部队。

“沈腾恩,他真的来了!”亦风蹙眉,自语道,语调里有一半的叹惋之意,目光却是紧紧逼视脚下。

“良将难求,只可惜他跟错了主子!”少年淡淡的开口,语调中不带任何感情。

主仆二人都不再说话,看着脚下沈腾恩的队伍在山谷入口处止步,然后从里面迎出另一小队人马。

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两方似是交涉成功,沈腾恩的队伍才重新向谷内款步而来,片刻之后已到了山谷深处。

少年嘴角一勾,对面山头上突然军旗四起,响起一片喊杀声,无数的巨石从半山腰滚落,脚下的深涧中更是哀号不止。

亦风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看着脚下一片混乱的景象,眉头蹙的更紧。

虽是各为其主,可对于沈腾恩这样的人他是多少带一点赏识之心的,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竟毁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计谋之下,是悲也是愤吧,可是——

这一切必须任其发展。

空气中慢慢弥散开鲜血的味道,短短半个时辰之后山谷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还有零星的兵器碰撞声。

胜负已定,悬崖上白衫的少年嘴角微微一勾,漠然转身,却听身边的亦风一声惊呼,“公子,又有人来了!”

隐约的马蹄声入耳,少年止步,漫不经心的回头眸光向远处山谷的入口瞟了一眼。

一匹战马由远处疾驰而来,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可凭借练武之人的惊人目力还是能分辨出马背上伏着的是个女孩子,身材娇小,与强劲的战马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儿是谁?

马背上伏着的小小身影入目,少年忽然神色一敛,脚下也瞬间僵硬没有再移步。

收住缰绳,翻身下马,几个动作镇定利落的一气呵成,看着那个倔强奔走的小小身影,少年冰封多年的心里瞬时涌出一种温软的感觉。

凌末白,别人的悲伤与你何干?少年自嘲似的扪心自问,本欲转身的刹那却突然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已经飘下谷底。

亦风微微一怔,紧随其后也跟着跃下山谷。

末白飘落谷底无声无息的站于女孩子身后时,女孩儿正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里翻找,手上,身上鲜血淋漓。

末白跟亦风落地,脚下无声,衣袂纷飞带起的风声惊动了女孩子,她有所警觉,迅捷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短靴中藏着的匕首,退后一步,带着防备的眼神与末白对视,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子俊美异常,翩飞的衣摆带着纤尘不染的味道,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防备很没有来由,可此时此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又让她不能放下自己的防备之心,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

末白看着眼前突然转身的女子,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如墨的眉梢不经意的微微蹙起,眼中淡然的神色却是分毫不改。

无可否认,看到一个柔弱女子孤身出现在断月谷这虎狼之地他已是有些困惑,而此刻,待到看清她的面孔却不过是个孩子的时候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眼前的状况让他无从理解,他却依照自己多年的习惯漠然以对,不留丝毫破绽。

两个人四目相对,虽然对彼此的身份都存着疑惑却自始至终的沉默一语不发,直至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打破僵局。

女孩子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终于从末白面上移开目光,下意识的向他身后的山谷深处人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眉宇间多了几分焦躁的神色。

末白回头,知道,那是西华派出人来打扫战场了。

眼眸淡淡扫过,开口也是极其平淡的语气,“是非之所,不宜久留!”

女孩子从远处收回目光有几分诧异的看着末白的面孔,从他的话语中品出他似乎并无恶意,眼中的防备便减轻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犹豫片刻,却突然丢了匕首,转身,咬着牙重新扑到成堆的尸体中继续翻找起来。

“公子!”亦风上前一步有些忧心,绝不能让广阳宫的人发现他们现身于此,否则必将大事不妙。

末白没有回头,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女孩子疯狂的背影,而此时远处已经隐约现出数条人影。

亦风还想说什么,末白却突然抬手制止他,“先去引开他们!”

亦风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子又看了一眼末白冷酷如常的侧脸,拱手,点头,“是!”

话音未落人已经纵身向山谷深处跃去,片刻之后那里便起了嘈杂人声,然后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末白看着眼前女孩子孱弱却倔强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女孩子却因为太投入已经将身后的末白完全淡忘。

很多人的血混杂在一起沾染在她的指尖上她却没有半分惧意,直至最后拉开半面残破的军旗看到血泊里垂着的那只手时才猛地收住动作,怔怔的看着那只手,仿似连呼吸也瞬间静止。

整个山谷里就只剩下空洞的风不止的穿行,带着新鲜的血液的味道弥散开来。

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让末白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越过女孩子看去。

那不是一只该属于粗犷男子的手掌,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而美丽,牢握的掌心里有几根细碎的流苏由指缝间露出来,沾了鲜血别样的刺目。

末白看着,眼前一直呆愣不语的女孩子半晌之后才缓缓抬手扯住军旗一角,指尖落在空落落的风里止不住的颤抖,然后突然狠狠一扬手。

军旗随风扬起带着猎猎声响重重落在不远的地方,一张男子清俊的面孔跃然眼前。

02末白的极限

末白看着那张面孔,脑中的画面如电石火化般匆匆闪过,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思路,转而将目光移回女孩子孱弱的背影上。

“大哥!”女孩子如梦呓般唤了声,声音极低,语调也极轻柔,也就在这一刻,她一直保持的镇定的风度瞬间瓦解。

手忙脚乱的扑过去将血泊中的男子紧紧搂在怀里,女孩子早已泣不成声,“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你不要吓我。”

女孩子悲切的嚷着却又似乎不敢放大了声音,好像她的哥哥正在睡觉一般,她既盼他醒来看她一眼又怕扰了他的美梦。

尚有血源源不断的由男子胸前的伤口涌出将身下的一片土地染红,流了这么多的血,这人是肯定活不成了!

末白下意识的抬眼望天,心里却缠绕着那一声细语中最矛盾也最无力的挣扎。

悲欢离合的戏码他看的太多,总以为已经麻木到失了感觉,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面对一个陌生人却无法再让自己心如止水。

头顶峭壁间的一线天空也暗淡无光,原来这样的天气也适合生死离别,可是他的心早就在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冬日里染了阴霾,永远化解不开。

是不是自此之后,眼前这个看上去明媚的少女也会将自己的心永远留在这样的一片空气里永远不再放晴?

同病相怜?应该仅仅是同情而已,不,连同情都不该有!

末白烦躁的收回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将一声无意的叹息硬生生的留在了心底。

山雨欲来,山谷里的风声渐起带着绝望的呜咽将这里的气氛渲染的有些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细碎的雨丝断断续续的飘,女孩子的悲伤却没有停止。

雨丝落在男子苍白的面孔上,突然的,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女孩子惊喜的擦一把脸上的泪痕,捧着男子的脸庞如获至宝般急切的唤着,“大哥,大哥你醒了吗?”

男子不语,眼皮痛苦的挣扎几下,终于露出一个朦胧的眼神。

无可否认,那是一个英伟不凡的少年,眉宇间都是那种意气风发的味道,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脸上已经没有精力再游走的更远,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末白的存在。

女孩子看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喜极而泣,男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用力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血色全无的嘴唇颤抖着挤出微弱的一个音符,“走。”

若是在平时被他一推女孩子肯定会人仰马翻,这一刻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整个人却愣在男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里。

此时亦风已经回来,站在末白身边,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

女孩子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咬咬牙,收住眼泪,小心的将男子平放在地上,“好,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带你走!”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牵马,衣角却被人牢牢拽住。

“未央!”男子唤她,女孩子无奈,只能重新俯身,将男子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料准了他的意图,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苍白的面孔上,“大哥,我不能丢下你!”

“没用的!”男子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嘴角却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末白被他面上恬淡的一点笑容困住,久久失神。

男子提了口气才重新睁开眼,带着眷恋的目光落在未央悲伤的面孔上,“好好照顾娘!”说着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想要将一直牢握的右手呈于未央面前,嘴角费力扯出的笑纹徒增了些凄苦,“替——替我跟她说一声——”

那只手由半空重重落了下去,砸起地上的尘土飞扬,一枚香囊由男子摊开的掌心中落地,沾染了泥土跟鲜血变得狼藉一片,很快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对不起!”

男子最后的话随风轻轻化开久久回荡在空洞的山谷里,也久久遗落在末白的心里。

未央愣愣的捧着怀里男子清晰一如往昔的面孔半天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似石化一般。

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跟鼎沸的人声,“搜,都给我好好的搜,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脚步声在逼近,亦风忍不住动了动嘴唇,还不待开口末白却突然上前。

他款步走到女孩子身边,俯身捡起那枚香囊,虽然脏了上面精致的君子兰的模样还依稀可辨,应该是出自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之手。

这其中又寄了怎样的相思?

末白缓缓将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落于男子解不开的眉宇间,那最后飘散的三个字又回旋于耳际。

对不起?是因了某些铭刻于心的遗憾吗?他留一句“对不起”便将今生的尘缘了断,自此再无牵挂,可偏偏有些人空留一句“对不起”却无处诉说,只能独自承受这永生的折磨。

这世上是谁辜负了谁,又是谁亏欠了谁?

思绪飞扬,生平的头一次,他会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看到荒芜的废墟里一个女子遥望等待的身姿,蒙了时间的尘看不清她的容貌,那眼神刻骨铭心。

心突然硬生生的疼痛起来。

末白收手,草草将那香囊收入怀中,抬眼看身边的女孩子,犹豫了下,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下,“人死不能复生,跟我走!”

一句话平淡无奇,像是自语,也听不出半分的情绪,可对末白而言,这已是极限,于是亦风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又愣住。

突然入耳的声音终于让未央有了反应,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末白,隐忍了良久的眼泪又大滴的丢失在风里,溅在末白的手背上,末白突然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由怔住。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未央复又低头看向怀里已然永远沉睡下去的亲人,果决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不,我不能把大哥留在这里,我不能。”

她起身,想要搬动男子高大的身躯,却狠狠的摔了下去,手腕被地面上的碎石咯出血来也无察觉,咬咬牙,倔强的爬起来,又去拖动那男子身躯。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目光,可是此情此景,末白又觉得她这样的目光是那样的顺理成章,甚至是——

似曾相识。

未央又一次摔了下去,起身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本能的向那男子尸身扑去,只是这一次她落了空。

感觉手臂被人牢牢拽住,然后不待她回头身体就失去重心,被带到一个怀抱里。

她本能的想要挣脱,突然觉得腰上一麻,缓缓抬头,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就在视线里慢慢隐匿成朦胧的水墨画,留在了不合时宜的梦境里。

无忧小筑!

夜半三更,灯火通明。

倚窗而立一个白衫的少年,静静面对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尽数洒在他身上,他清冷孤傲的身影却将这份温暖很自然的隔绝在外,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丝暖气,只是静静的看着指间缠绕的一枚小小的香囊出神。

刚送走了大夫,屋子里三五个丫鬟还在进进出出的忙碌,屏风后的大床上沉沉睡着一个女孩子,紧闭的双目下看不到任何神采。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丫头们将屋里打点妥当,都安静的退到一边垂手而立,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却又不敢贸然打扰了主人,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窗前的少年依旧没有动,丫头们抬眼看去,片刻之后青衫的男子已经出现在门口。

亦风第一眼便看到窗前独立的末白,越过屏风一角看一眼床上昏睡的少女,冷静的面孔上眉头微微一锁,旋即摆摆手,丫头们会意,轻声退下。

男子举步进屋,末白却突然回头,冷艳的面孔上不带一分色彩,淡淡道,“怎样?”

“属下不辱使命!”亦风恭敬道,“已经查明,那阵亡少将乃是沈腾恩长子沈皓羽,如果所料不错——”他回头看一眼屏风继续道,“这女孩儿应该就是沈腾恩次女沈未央!”

沈皓羽?果然是他,记得半月前自己曾在西土城中与他错肩,当时只是介于这人的气度便记下了,怪不得会觉得眼熟。

末白略一沉思,低头看一眼手中香囊,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睡梦中的女孩子缓缓回味着她的名字,“沈未央!”

“是,”亦风跟过来,“沈腾恩出征妻女一向随行,只是她们应该住在西土城中,为何她——”

亦风困惑的是未央一个无知少女怎会孤身突然出现在断月谷,末白却有些心不在焉,“你先下去吧!”

末白的话亦风一向遵从,也不再多言,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末白看着幔帐遮掩下未央不甚分明的面孔脑中回想的却都是白天断月谷中她倔强的身影跟不屈的眼神。

十二三岁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不知她这一觉醒来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正想着,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丫鬟端了药碗快步走了进来,看见末白微微一愣,垂下眼睑,“公子,药!”

“恩!”末白点头,方欲起身,沉睡中的未央眼皮突然动了动,不安的歪了歪脑袋,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胡乱的摸索着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口中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

末白眉头微微一蹙,看着未央的手,对别人拉他衣摆的行为很是不悦,丫鬟看出端倪,忙放下药碗,快步过去,试着扳开未央的手指。

被挑选过来服侍的时候丫鬟下人们都被告知了末白的习性,末白性冷,不喜与人亲近,便是亦风少爷他们也除非是得了通传否则不会轻易打扰,这女孩子的举动无疑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昏迷中的未央还在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把末白的衣角抓的更加牢靠,丫鬟试了两次终于将末白的衣襟一点点从未央手中抽离时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也不敢抬头看末白。

而此时末白的耐性也仿似瞬间告罄,起身准备离开。

掌心里突然再次失去了依靠,未央突然嘤嘤哭泣起来,发音也终于清楚,喃喃念着,“大哥!”

末白下意识的抬眼,两行清泪沿着她白皙的面孔缓缓滑落,浸入发迹,消失无踪。

她做梦了吗?也只有在睡梦中她才还能骗自己,说那个人其实还在身边,可以暂时逃避失去的痛。

迈出去的脚步重新收了回来,末白俯身重新坐到床边,不由伸手去擦未央脸上的泪痕。

温暖的触感由皮肤的毛孔渗进心底,未央一个机灵,第一时间伸出双手牢牢将末白的手掌抓住,尚挂着泪痕的面孔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大哥,大哥不要走,未央好想你,未央好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心底某个最隐秘的角落被再次触动,末白愤怒的想要逃离,却身不由己的扶起未央靠在自己的怀里,对身侧目瞪口呆的丫鬟道,“把药碗拿来!”

-->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之后,俺不废话了,继续去码~

03小白的转身永远

未央喝药的时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末白的手,转眼又紧紧抓住他的衣领,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幻化无踪。

药效发作,未央又沉沉睡去,末白试着要她松手,可是稍有动作她的眼泪就顺势而来,让他失了转身离去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一天之内连续被这个陌生女孩子的眼泪俘虏,也总会因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勾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回忆陈杂,搅得末白心烦意乱,他一向都是善于伪装自己心事的人,这一次无疑是很失态,甚至于有人进来都没有发觉。

并肩而来的是一双与末白年纪相仿的男女,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两人本是含笑而来,可待到看清屏风后的情形,女子柔和的眼波瞬时被莹莹泪水掩盖,看了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一眼,转身夺门而出。

“亦柔姐!”少年脱口而出,见女子已经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只得作罢。

屋内光线朦胧,带一点不明的暧昧落在末白胸口□的大片皮肤上映着他一张妖艳的面孔让人遐想连连。

少年回头,看着末白,脸红到了脖子根,回退一步,开口也语无伦次,“公——公子,我——那——那个——我去看看亦柔姐!”说着就惊慌失措的转身。

“亦云!”末白的眸光已瞬间染上一层怒意,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未央放到床上,淡淡道,“先去书房等我!”

“是!”唤作亦云的少年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转身几步便已经消失在门外

听到关门声,末白方才抬头向门口看去,亦云同亦柔此时回来,想必是有事发生。

美目中寒光一闪而过,末白低头就看到自己被未央撕扯的凌乱不堪的衣衫。

他自然明白方才亦柔误会了什么,也不以为意,回头,未央貌似甜美的睡颜中犹带着清晰的泪痕。

曾几何时他也总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守着倔强的女孩子为她悄悄拭去只有在睡梦中才敢放肆陨落的眼泪。

嘴角微弯,笑颜倾城,末白不自禁伸手抚上未央尙显稚嫩的脸颊,肌肤相触间他却猛地打了个寒战,懊恼的收回手,愤愤甩袖离去。

末白推开书房大门的时候亦云正在里面烦躁的来回踱步,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止步,让到一边,恭谨道,“公子!”

末白款步进去,从架子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宫里出事了?”

“近日皇上病情突然加重,只怕大限之期不远,各位公子都纷纷由封地回朝,不日之后怕有大变!而且——”亦云略一迟疑,神色凝重,“亦尘大哥那边突然之间失去了联系。”

“嗯?”末白手下一顿,目光深刻几分,“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个月了,按照约定,每逢月初、十五大哥都会传信回来,可自上个月初收到他的来信,此后再无音讯,上月十五大哥的信没有如期而来,我本以为他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便没有贸然通知公子!”亦云道,明朗的眉目之中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这个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末白略一沉思,将手中书本放了回去,走到亦云面前。

亦云摇头,“近日朝中形势紧张,遍布广阳宫耳目,属下恐书信被劫,招惹祸端,便只有贸然过来。”

末白没有接话,屋子里瞬时静默到只剩烛火燃烧的爆裂声,虽然知道他是在思量整件事情,亦云终还是沉不住气,试着问,“公子,大哥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

“亦尘办事一向谨慎,出事不至于,应该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末白回头,“那边的事让亦风走一趟,你现在去打点行装,天亮之后随我回朝。”

末白的考虑一向周全,亦云也不多言,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亦云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突然一愣,“亦柔姐?”

因为方才哭过眼圈还有些红肿,站在门外方欲敲门的亦柔微微一笑,垂眸不语。

亦云看一眼亦柔手里端着的茶碗又回头看一眼末白,会意,冲她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亦柔举步才要进屋,却突然迎面而起一阵风,末白已经错过她跨出门来,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眼见着便要跨出院子。

“公子!”亦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向前追了两步。

末白止步,却不回头,冷淡道,“有事?”

亦柔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末白身后,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

末白待人一向冷淡她知道,可是想起方才在他屋里所见的景象,便突然觉得委屈,“公子,风哥哥都告诉柔柔了,方才——”

“亦柔!”末白打断她的话,随即微微缓和了语气,“我要一个人待会儿,没事别跟着我!”说罢,不待亦柔反应便大步离开。

亦柔愣愣的看着眼前素白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眼泪就开始不争气的在眼窝里凝聚,手脚慢慢失了力气,手中的茶碗坠落。

清脆的爆裂声在孤寂的夜色中分外鲜明,亦柔慌乱的抖着裙摆上的水渍蹲下去一片一片的捡起茶碗的碎片,尚带着茶水余温的碎瓷片落在掌心里,终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凌末白,韩亦柔在你身边整整五年都换不来一句哪怕温暖的话语,你是真的无心吗?

良久之后,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上。

末白!

亦柔猛地止住眼泪,匆忙转身,惊喜道,“公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与亦风的四目交接中统统瓦解。

“风哥哥!”亦柔垂眸,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怎么来了?”

亦风看了她良久,最后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路过,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夜间的天气稍微放晴,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将湖边风雅亭中少年白色的身影渲染的有几分萧索的冰凉。

这一夜睡意全无,每一闭眼那华丽宫墙里的暗淡往事就席卷而来,心痛的感觉分外鲜明,如果早知道一转身就是永远,那么或许当初离开那里时他就不会是那样雀跃的心境,留下一个她去感受那曾经属于两个人的绝望与无助。

他要为她重新在那片阴霾下撑起一片天空一如他离开那日的晴,他的誓言掷地有声,转身却在生命里失了她的踪影,成全自己的就只剩满腔遗憾。

五年间音讯全无,她在哪里?她还在吗?他们——还有重逢的可能吗?

看到沈未央跟沈皓羽的生死离别,末白发现他的心突然乱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么久以来其实自己的心里也一直有这样的恐惧,焚心也焚身。

而如若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自己这么久以来所做的种种还有任何的意义吗?

缓缓睁开眼,已经是黎明时分,借着晨光脚下的湖水荡起层层涟漪,卷着几片飘落的叶子悠悠的晃动,一如这一夜自己突然漂浮不定的心。

末白回到厅中的时候早膳已经备好,亦云无聊的拿筷子敲着杯沿等开饭,亦柔抱着收拾好的包袱正从里屋出来。

见到末白,亦云忙丢了筷子起身,“公子!”

亦柔微微扯出一点不自在的笑意,没有说话。

“公子,该用膳了!”亦云小声道,觉得气氛有些反常。

“你们先吃吧!”末白看一眼桌上的饭菜径直进了后堂。

亦云一怔,有些不解,想要说什么,亦柔却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没好气道,“吃饭!”

亦风已经连夜启程,末白不在,饭桌上只剩他们二人。

这一餐饭在亦云看来是吃的有些诡异,自始至终亦柔都低着头细嚼慢咽,一句话也不说,几次想打破僵局,都被亦柔一个眼神封杀,沉闷的气氛让他觉得这一顿饭吃的分外漫长。

闷闷的吃到一半,末白才由后堂重新出来,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向院中走去。

亦云愣愣的看着,介于亦柔的态度本不欲开口,眼见着末白出门终于忍不住起身,亦柔却先他一步,吩咐道,“准备启程吧!”

“哦!”亦云应着,放下碗筷就准备跟末白出门。

末白止步,伸手制止,“不必了,用过早膳你二人先行回朝吧!”

“公子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亦云一惊,忙上前一步。

皇上病重,广阳宫大权在握,如若有半点的差池都有可能让他们拿到把柄,不好收场。

“我有点事情要办,稍后自会回去!”末白说罢继续向外走。

亦柔终于忍不住追上去,“风哥哥不在,让柔柔陪公子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末白看她一眼,终还是不曾点头,错过她身边。

又是一次毫不留情的错肩,亦柔在心底冷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前夜见了他房中那一幕,就对他习以为常的冷漠变得好在意。

“亦柔姐!”亦柔还在失神亦云已经站到她身后,眼神困惑,“你说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无非是苍月城!曾经苍月城的种种早已成为末白心底的暗伤,越是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些记忆就越发鲜明了吧。

只要那些记忆还在,末白就还是眼下的末白,亦柔收回思绪,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准备启程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俺写第三人称不太顺手的说~

呃。。。。好像小白暂时变成主角鸟~

04无法抗拒的仇恨

末白再次回到无忧小筑已是半月之后,亦风早在两日前归来,正苦于寻他不见,这一刻听闻他回来,便急急迎出门去,。

相形半月前末白却是明显的消瘦了,面色更显苍白,而见到亦风的同时末白也便知道,事情不妙,否则稳重如亦风,不会是这样仓促的神情。

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缰绳递予家人,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回到末白的书房,关上房门,末白脸色突变,阴沉几分,问道,“可有亦尘的消息?”

亦风摇头,一筹莫展,“两月前大哥离开无尘山庄回岐黄谷小住了三天,上月初亦云收到的信应该是大哥在岐黄谷期间所发,之后便音讯全无。”

“亦尘办事一向谨慎,如若真的出事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眼下的情形太反常。”末白若有所思道,“吩咐下去,先行撤掉安插在京都的所有暗卫,全力查找亦尘下落!”

“可是眼下京都风声鹤唳,我们——”亦尘蹙眉。

“正是因为他们草木皆兵我们才不宜逆流而上,”末白唇瓣轻扬,眸光收冷,“这风尖浪头自然有人去挑,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亦尘下落。”

虽然还为眼下的形势担忧,可听了末白一席话,亦风也有所悟,加之确为亦尘担心,也不强辩什么,拱手道,“那属下即刻安排回京!”

末白俯身落座,随意拾起旁边的一本兵书来翻,口气淡淡,“传信回去,此事交由亦柔去办即可!”

亦风一怔,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皇上病重,公子——”

“亦风!”末白眸光冷冷扫过,亦风察觉自己失言,垂首道,“属下失言,这就去办!”

亦风带上门出去,末白却没了看书的兴致,重重将书本丢下,扫落旁边的一叠诗稿,纸张洒落一地,一枚小小的香囊跃然入目。

沈皓羽的遗物!

这半月的故地重游终让他心底的伤又深刻一层,断壁残垣物是人非,很多的时过境迁都不是人心所能承受。

将香囊收入怀中,末白果决起身,径直过去推开门唤道,“亦风!”

“公子有何吩咐?”几乎是同时亦风已由院外闪了进来。

“前次我们从断月谷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你可还有印象?”

“公子是说沈腾恩的那个女儿?”亦风微微有些困惑,却是不动声色,“下人说那日她醒来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你去打探一下她是否还在西土城中!”末白看到亦风眼中的困顿微微有些不自在,微顿了下,“先不要惊动她!”

“属下遵命!”亦风应道,闪身而去。

晚膳的时辰未到亦风已经回来,将一张写有未央住址的纸条呈于末白面前,“现在西土城在西华的控制之下,加之沈腾恩的妻子张氏病重,所以他们母女目前还隐居在西土城中不曾离去。”

“恩!”末白捏着那张纸条端详片刻,就又想起战火连天中女孩子倔强不屈的眼神,心下微微一动,举步往外走,随即吩咐道,“备车!”

亦风赶忙跟上。

未央与母亲张氏所住的是位于西土城南郊的民居,地界不算偏僻却不显眼,介于街道狭窄末白与亦风便弃了马车,两人一路打听着,不难便找到未央居住的小院。

亦风去敲门,敲了十来下里面才有妇人扯着嗓门应道,“来了来了!”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奇怪,身后就有清脆的女声入耳,有困惑也有防备,“你们找谁?”

两人回头,身后提着大包草药不友好的看着他们的人正是沈未央,未央见到末白,突然眸光一闪,似是记起了他,上前一步,还不待开口,门就应声而开。

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女人不情不愿的揉着腰探出头来,看到末白先是一愣,然后就完全的僵住,半晌之后才困惑的指着两人,“你——你们——”

“王婶!”未央绕过两人走到胖女人面前,平静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未央!”被称作王婶的胖女人看到未央眼睛一亮,面上焦灼万分,一把把她拉进门,“你怎么才回来,你娘喊了你半天了!”

“我娘——我娘怎么了?”未央一怔,瞬时恐慌几分,也顾不得突如其来的客人,顺手将草药塞到王婶怀里,提着裙摆奔进门去,径直扑到张氏的床头。

末白跟亦风随王婶穿过简陋的小院进到屋里的时候未央正握着张氏的手,焦急的唤她,“娘,娘你睡着了吗?我回来了!”

张氏睡得昏昏沉沉,又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可就是不睁眼。

未央唤了几声无果,回头看向王婶,“我娘这样多久了?”

“你刚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我陪她坐了会儿她说困了,一觉睡下去就这样了!”王婶拍着手也是一脸焦躁,“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未央六神无主,忙起身,“好,我这就去。”说着就要出门!

站在身后一直不语的末白淡淡的抬眼看了门口的亦风一眼,亦风会意,伸手拦住未央,道,“我去吧,你留下来照顾沈夫人!”

“可是——”未央回头看一眼昏迷中的张氏,虽然自己此刻不放心离开,可是屡次受这来历不明的两个人的恩惠又似乎——

末白看出他的顾虑,上前一步,嘴角微微扯动,“亦风的脚程应该快些!”

一句话正中未央软肋,未央不再坚持,亦风与末白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消失在门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亦风携了大夫匆匆赶来,大夫给张氏把了脉,说张氏是为心魔所扰,加上宿疾复发,一时间急火攻心,开了清火的药方,亦风又自告奋勇随大夫回药铺取药,药买回来,未央忙煎了伺候张氏喝下,一直到半夜张氏身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了下去。

未央松一口气,这才想起末白跟亦风。

沏了茶端出去,外屋无人,末白一人站于院中,浅淡的月影泼洒下来,有些冰凉凉的味道。

未央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是有着极不分明的两面的,一面冰冷一面——

是温暖吗?好像不是,他是不适合这样暖色的词汇的,那——又是什么呢?

可是不管怎样,经过这两次,自己至少是欠了他一句话。

放下手里的托盘,未央提了裙摆小心翼翼的出门,站在末白身后,正思忖着要怎样开口才不算唐突,末白却幽幽开口,“沈夫人还不知道令尊跟令兄的事吧?”

末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千斤巨石硬生生的落在未央毫无准备的心上,丧亲之痛再次袭来,让她差一点窒息。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那个陈旧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犹似温暖的灯光,突然就好害怕灯火明灭间她便将再次失去什么。

夜风袭来,未央不禁打了个寒战,咬着唇,小心的问,“你——怎么知道?”

末白不置可否,转身,颀长的身影落下一个满满的影子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儿罩住。

未央茫然的抬头,光线被他尽数遮掩,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之后他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我不会多事!”说罢由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未央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未央怔怔看了末白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将那枚香囊收入掌中,久久贴在胸口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良久之后才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末白嘴角扯动,重新回转身看着远处的天,这样的三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落在心里五味陈杂,开口便有了些自嘲的味道,“谢我那天救了你?”

未央一怔,她不过是看到大哥的遗物有感而发,这一刻才记起自己的确是还欠着他另一句谢谢,于是上前一步,很郑重的抬眼看着他依旧冷涩的瞳孔,“谢谢你救过我!”

这一次末白没有接话,沉默良久,才重新问道,“那天你怎么会去断月谷?”

那天?所有与那天有关的画面一同浮现眼前,未央垂下头,极尽隐忍才没有让自己再落泪,“我不是有意的,如果那天我没有偷偷跟踪我爹他们,或许——”

后面的话被卡在喉头,未央别过身去,拭了下眼角。

那天她本来是去军营找大哥的,却远远看到父亲带着一小队人马出营,心下好奇便远远跟了过去,她本来只是想远远的看看热闹,却不曾想——

直至今日她都还当那只是一场噩梦,每每入睡前都想着是不是一觉醒来便可以回到从前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每一次醒来这种痛苦的印象便深刻一回。

尤其是每次娘亲在昏睡中念着爹爹跟大哥名字的时候她都心如刀绞,只能躲到一边悄悄擦眼泪换一脸明媚去告诉张氏爹爹跟大哥太忙了,还不曾回家,却知道——

他们再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小院,再不可能揽着她说那遥远的沙场点兵的壮烈。

未央的眼泪让末白忽然对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产生了一点愧疚,于是暗自提一口气,岔开话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未央摇头,看向那个窗户,“或许等娘的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就跟她一起回南野吧,这里——早就为西华所占!”

末白注意到提及“西华”二字时未央眼中突现的冷色,再一次将她的眼神跟年纪拉开一个无法调和的距离。

原来仇恨真的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原来对于仇恨每个人都无法抗拒,这个发现让末白心底泛起一丝冷笑,可是沈未央,如若真相大白,你会把这仇恨的眼神投给谁?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转回来了,未央又出现鸟~

06情敌

亦风送走了大夫,刚要转身回去末白的住所,亦柔却由一侧的桂树后走出来,挡了他的去路,紧紧逼视他淡然的双目,“风哥哥,你就没有话要跟柔柔说吗?”

亦风看着她微微一笑,有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听什么?柔柔想听的话我一定说给你听!”

“你——”见他装傻,亦柔有些恼怒,打开他的手,转向一边,想到沈未央,心头就横上一根刺,怎么都不舒服,“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我只问你,那个沈未央——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

“你不要再告诉我公子与她素不相识,我看到了他们相处时的样子,”亦柔似是料准他要搪塞,便率先打断他的话,“你比我更了解公子,便是你我,想要他一句暖语是何其之难?他对沈未央不是对陌生人的态度!”

亦柔咄咄逼人的一连串追问,最终让亦风只能爆发出一声无奈的浅笑,“既然你都看明白了又何必追问她是谁?”

亦柔一愣,心顿时凉了半截,再看向亦风的时候连目光都摇曳不定,“难道——她就是公子一直在找的人?”

如果她就是末白一直在找的人那么几次所见她与末白之间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可如果她真是末白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时意味着自己在末白面前已经完全失去机会了呢?

沈未央真的就是末白一直牵念至深又苦苦追寻的那个人吗?

亦柔上前一步,抓着亦风的手臂,“风哥哥——真的是这样吗?”

亦风看着她眼中的那点脆弱的期许,虽然一直以来都不舍的让她受半点委屈,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宁可此时误导她让她就此死心也总好过让她一味执迷下去。

亦风不置可否,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转身,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柔柔,放弃吧,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他的心——你是走不进去的!”

“怎么会这样?”亦柔一个踉跄,靠在身后的桂树上,面如死灰。

五年前父母相继病逝,她被卖入宫中为婢,老嬷嬷领着包括她在内的一群宫娥在繁复的宫殿间穿行,炫彩的琉璃迷乱了双眼,等她发现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围墙之内,进退两难。

然后在那个繁华如梦的宫殿里她看到那个寂寞如雪的少年,第一眼便心生依恋。

他收留她,为她赐名改姓,许她锦衣玉食。

即便他的目光总是冰凉如水,对她而言亦是难得的温暖。

她不知道他为何不笑,渐渐长大,她明白那冷淡亦是因为伤,因为他丢失了一个让他遍寻不见的女孩子。

曾经她仰慕他的这份痴心,她不介意等到那女孩子的名字随时间在他生命中消失无痕的那一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消失的人会重新出现,打破她所有卑微的幻想?

她不甘心,不甘心!

亦风回到末白卧房的时候末白正坐在床边给未央盖被子,神情依旧冷淡,手下却是万分柔情,这场景让他不由想到方才亦柔的绝望,心头也跟着有些苦涩。

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未央的脸色还是微微泛红,只是嘴唇干裂的没有前几日厉害,“好像好多了!”

“热度差不多退了!”末白起身,顺手取了未央额上冷敷的帕子丢到一旁的脸盆里。

亦风递过去一块干净帕子给他擦手,“公子这几日公子也没有好好休息,既然她没有大碍,那一会儿属下带她带客房安顿吧。”

“就让她睡在这里吧!”末白擦了擦手,神色突然敛起,“不过,你现在要马上去帮我办一件事!”

亦风点头,等他吩咐。

末白扫了一眼床上仍在昏迷中的未央,漠然道,“关于断月谷一役,我要知道完整的真相!”

虽然早就猜到末白此次托付的事定然与未央有关,听到此话亦风还是微微一怔,没有马上领命离开,“公子的意思是——”

末白款步走到窗前,眸光中冷意顿生,“广陵夫人虽然有些谋略,终也不过是个妇人,这么大的事岂是凭她一人所能操控!”

亦风脑中灵光一闪,恍然有所悟,惊愕的看了末白片刻便匆匆离去。

三天之后未央已无大碍,想起自己一病数日,一直没有机会去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心下有些黯然,就去找末白。

书房外守门的小厮远远看到她就迎上来打招呼,“未央小姐,您来找我家公子吗?”

“恩!”未央点头,看一眼紧闭的书房大门,“他在吗?”

“不巧的很,公子跟风少爷正在议事,吩咐过不准打扰!”小厮有些为难的挠头。

未央无所谓的笑笑,“没关系,我去附近转转好了,一会儿他出来你叫我一声,我有点事找他!”

“那小姐随意!”

这几日早就将整个无忧小筑转了个遍,这会儿走来已经没了新鲜劲儿。

未央沿着花圃走了一圈之后渐感无聊,就顺手扯了旁边的一段竹子当木剑,在花圃后面舞起来,练得是沈皓羽新近传授她的一套剑法。

未央的剑耍的颇有几分豪气,沈腾恩也引以为豪,可偏偏沈皓羽总爱奚落她,说她是三脚猫,上不了台面,每回他这么说,兄妹两人总免不了来一场搏杀,手底下见真招,因为沈腾恩跟张氏都护着她,所以每一次沈皓羽都铩羽而归,好不郁闷。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未央稍稍有些分心,一招刺歪,正好一个人端了茶碗从旁边经过,闪躲不及,虽然保住了茶碗,茶水却是洒了那人一身。

未央自知闯祸,急忙丢了竹片上前去给她抖身上的水,边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烫伤?”

慌乱中抬头,目光相接,两人都是一愣,韩亦柔看到是她,一把扯过自己的裙摆,冷笑一声,“你果然是阴魂不散!”

对于这个女人未央自然也没有多少好感,但介于在别人的地盘,再加上是自己失礼在先,也便忍了,回头捡起竹片,扫了她一眼,“彼此彼此!”就往回走。

亦柔看着她手里的竹片,嘴角一扬,伸手拦住她。

未央的目光从她横出来的手臂慢慢移到她脸上,有些恼了,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拿开却没有拉动,没有想到韩亦柔看似柔柔弱弱,却是深藏不露,看来今天她是要借题发挥了。

果然,亦柔不冷不热的扬出声来,“打翻了我的茶碗弄脏了我的衣服想就这么算了?”

“要不你想怎样?”未央强压着火气递给她一个挑衅的眼神,“要我给你洗衣服就现在脱下来给我,晚了本小姐不伺候!”

韩亦柔这一次却是不愠不火的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沈未央,你不用激我,我也不是那么没度量的人,大家都是练武之人,我也不小家子气,现在咱们过两招,如果你赢了我,我就不追究了,怎样?”

方才试图推开她时未央已经明白,论武功自己绝不是韩亦柔的对手,现在她提这样的要求无非是要找茬,如果她不应她便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是不明白韩亦柔对她的敌意有多重,只是这些年受了父亲的熏陶,凡是也不肯吃亏,况且想想在末白的府第之内韩亦柔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于是,挑挑眉,“好,你要怎么比?”

见她中计,亦柔柔声一笑,飞身过去同样取了半支竹片翻身落地,“就比剑,我接你三招,你若能伤到我,此事就此作罢!”

未央忙不在乎的斜睨她一眼,“既然横竖都是受埋怨,你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已经挥起竹板向亦柔刺去。

未央的第一招刺的是亦柔胸口,亦柔以竹板相抵,然后侧身避过;未央紧接着回剑直取她面门,亦柔身子后倾从剑下逃脱。

第三招未央就近改刺她左肋,亦柔微微有些闪躲不及,眼见着就要被未央击中,却在最后关头突然一个反手,再次以竹板相抵。

这一次她没有限于防守,暗自提力一压,未央本以为她是借机找茬向末白告状的,却不曾想在最后的关头她会来真的,想抽手已经来不及。

两片竹板相擦而过,最后重重压在未央的手背上,手背霎时红肿起来。

其实亦柔本来的打算是准备故意受伤好向末白参未央一本的,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幼稚的把戏定然是瞒不过末白的眼睛,便临时改了策略。

如果末白不相信未央会无故伤她,那么自然也不会相信她会无故伤了未央,如此,沈未央,这个哑巴亏你是吃定了。

央忍着剧痛抬眼,韩亦柔却漫不经心的丢掉手中竹片,抖了抖裙摆,恰在此时末白书房的门却应声而开。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去,未央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也顾不得与亦柔的赌约就要转身去迎末白。

“你不会输了就想去告状吧?”亦柔不屑的俯身端起放于地上的茶碗。

未央脚下一顿,回头,冷冷看她一眼,重重将手中的竹板丢了,“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我会还你件衣服!”说罢,拉下衣袖将手背遮掩起来,举步向末白的小院走去。

这样更好!

亦柔也不甚在意,端了空茶碗回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恶毒狗血的女配彻底诞生了~

oo亲爱滴们能不能表霸王俺~

这里已经冷到南极洲去鸟~

07惑

未央要回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末白说有事要办不能随行,刚好两个人都要出门就顺便送她一程。

亦风驾车轻门熟路的绕过大半个西土城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末白因为马上要去办事,没有一同下车,未央挥挥手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走的分外仔细,两侧房屋的阴影压下来,让她小小的身影显得很不分明。

只是隔了十天不到的光景,推开门,院内风景依旧却泯灭了人声。

以前学成语的时候都想不到“物是人非”的场面会如此让人心痛。

低头看着脚下的门槛,未央站在门外久久跨不出那一步,眼中水雾笼罩下来,却见眼前衣袂纷飞,末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边。

未央抬头,仰着脸看阳光下他依旧清冷的面容,努力的压制下眼底的水汽。

末白神色淡淡,不带一点情绪,眼神落在遥远的地方,淡淡的光彩从他眼中流露出来,平淡如水。

他一直没有低头看未央,良久之后声音才幽幽而来,“这道槛,你迈过去便是路,迈不过便永远是劫数!”

末白的语调极其平淡的,他从来就不会用温言软语来安慰人,未央一直觉得以他这样孤傲冷淡的性格是不善于引渡别人也不屑于别人的扶持的,可偏偏每一次总是他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冷语引她过迷茫的彼岸。

“我明白了!”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未央拿手背使劲的擦干将要溢出的眼泪,“小白——”

末白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神色微变却是淡然转身,“别乱跑,晚点我让亦风来接你!”

未央看着他素白的身影慢慢离开,暖色的阳光时而穿过房屋的空隙落在他身上,带一点金色的光晕很是耀眼,笑笑,转身进了院子。

亦风还将目光定格在远处的未央身上,神色有些忧虑,“公子——真的不要告诉她真相吗?”

末白再次回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了未央的踪影,真相?真相永远与自己的心愿背道而驰,既是如此,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嘴角微微扯动,末白径自跃上马车,“走吧!”

未央在小院里没有逗留太久,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整理一番,最后带走的就只有一把长剑跟箱子底放着的那个半尺见方的老枫木的盒子。

长剑是沈腾恩的遗物,而盒子里放着的两件东西是未央自幼便一直随身带着的,后来因为出门在外张氏才给收了起来。

未央抱着东西出了门,刚好几匹高头大马错身而过,带起很大的烟尘。

未央抬手挡了挡,马背上那个脂粉气很浓的中年男人回头,未央的脑袋仿似瞬间被什么击中,灵光一闪之后便是空荡荡的一片。

四下看看,亦风还没有来,就举步去到对面的茶寮要了一壶茶,在那儿等。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每回家都喜欢在这里小坐片刻,细细的品一壶清茶,说这叫忙里偷闲,乐得逍遥。

想到父亲,未央端着茶杯的手迟疑了好半天才送到唇边,抬眼,目光与邻桌的客人不期而遇,那人正要起身离开,看到她,微微点头一笑,翩然转身,衣袖轻扬,淡淡的草药的香味就在周身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未央久久失神。

闲暇无聊,未央就又想到刚才马背上的男人,她确定她之前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的,可究竟是在哪里又想不起来。

本来是无关痛痒的事,可是这一刻她却像着了魔般拼命的在记忆中搜寻有关这个男人的信息,却无迹可寻。

一壶茶喝完已经接近晌午,亦风还没有来,想到早前与亦柔的冲突,便结账起身,伸手去取放在一旁长凳上的盒子,手指落下去,心里瞬间慌乱起来,放在那里的盒子——不翼而飞。

问遍了茶寮里的客人都没有见过,未央茫然的走出茶寮,街道上人声鼎沸,面对空旷的巷子未央感觉自己像是被隔离在了时间之外,整颗心都找不到落点。

除了手里的剑,那个盒子里放着的便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可以这么大意?为什么她不乖乖在小院里等小白来接她?

缓缓蹲在地上,未央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一颗一颗落,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戳她的肩膀。

未央回头,一个梳着发髻的男童背一个小木箱,抱着雨伞包袱站在身后。

男孩冲她眨眨眼,“跟我来!”就大踏步向人群中走去。

未央迟疑片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燃起一点可怜的希望,起身,着了魔似的远远跟着男童在人群中穿行。

男童似怕她跟丢了,还不时回头看她是不是还在,拐过两条街,男童止步,未央跟过去,抬眼,眼前不过一条死巷,再无去路。

刚刚燃起的希望泯灭,未央咬着唇,眼泪就又要下来。

“来!”男童见她发愣,扯了扯她的衣袖,举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未央不明所以的跟着往里走,走了约莫有四五米的距离突然听到有种怪异的声音,未央警觉起来,握紧手里的剑。

男童也听到那个声音,止步聆听片刻便疾走两步一把拉开墙角的一张破草席,噗的笑出声来,回头冲未央招手,“来!”

未央将信将疑的走过去,不由一呆,墙角的草席下,一个人正抱着她的老枫木盒子鼾声如雷。

未央把盒子里的小布袋取出来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男童踹了那小贼两脚,那小贼依旧没有丝毫反应,未央困惑的蹙眉,“他——”

“笨!”男童吐了吐舌头,骄傲的一抬下巴,转身向巷子外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那男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摸样,走起路来却不含糊,未央跟着他又绕过两条街,最后在一家客栈前站定时,额上已经泌出细密的汗珠来。

深吸一口气抬头,眼前“福来居”的招牌随风摇曳。

因为连年战乱西土城中的酒楼大多关门,只有这间福来居傲立不倒,虽然门脸陈旧了些却是迄今为止西土城中幸存的最大的酒楼。

方才便是看着那男童跑进去,未央擦了把额上的汗水,举步进去。

正午的时候,大堂之内已经座无虚席,未央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那男童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前冲她招手,“姐姐姐姐在这里!”

循声望去,男童身边背对门口而坐的男子回头,对上那两道眸光,未央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素色布衫,面容儒雅干净,眼眸黑亮明净,不染纤尘,未央恍然记起早前在茶寮那不经意的一瞥。

与初见末白时那种惊鸿乍现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这个男子给人的感觉第一眼就如同暖风轻扬,在眼底心头顷刻间散开,到处都是暖意。

未央从来就没有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感觉,第一眼就心悦诚服,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看到未央过来,男子温和一笑,示意她落座,顺带着扫了小童一眼,小童吐了吐舌头,垂下头去,小声嘀咕,“是她自己跟来的!”

“你——”未央看了他半天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用意,握着盒子的手紧了紧,“这个——”

“谢谢你”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有说出来,身边小童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呼道,“姐姐你手受伤了!”

早上伤到的手背没有及时处理,此时已经出现大片淤青,未央忙抽回手,藏到袖子里,“我没事!”

“公子!”男童看着男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受了委屈。

男子无奈的出了口气,伸手由怀中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瓷瓶,递过去。

男童接了,打开瓶盖,眉开眼笑的拉过未央的手,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药棉,沾了药汁一点一点给她擦。

淡淡的药香盈满鼻息,皮肤上是清凉凉的一片,一颗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是一种久违的温馨感觉。

未央的眼眶渐渐红了,男子捏起她的手背看了看,轻柔的给她把衣袖拉好,温和一笑,优雅的男声适时传来,“明日一早淤血便能散尽,早些回家吧!”

说罢,起身,衣袂翩飞,片刻之后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未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意外看到站于街角一侧的末白,末白却在她看到他的瞬间转身快步离开。

未央一怔,她确信方才末白也看见了自己,可是为什么——

“小白——”未央匆匆起身追出去,跑到门口冷不防一群人由另一侧拐进来,慌忙闪避,还是与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相撞。

“你怎么走路的?”随从见状上前指责。

那男子不悦回头,阴霾的目光在未央脸上扫过,看清不过是孩子,便压下随从的手,“算了!”

那随从见未央傻愣着以为她吓坏了,凶神恶煞的哼了一声就跟着主子往楼上雅间去了。

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她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央的情绪瞬间兴奋到极点,转瞬又跌入万丈迷雾之中,找不到出路,但总归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回过神来,未央提着裙摆再次准备折回店里,手臂却被人紧紧拽住,回头,对上末白淡然的眸子,未央急切道,“小白——那个人——”

末白伸手制止她,看了她片刻突然出一口气道,“跟我来!”说罢,牵着她上楼进了靠近楼梯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OO~第二男主出现~

欢呼一下爬走~

ps:补一句,下一章小白的童年阴影会交代完~

08成为彼此的影子

“小白,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我见过,他是——”关上房门,未央迫不及待的抓着末白的手臂,神情急切,说到一半忽又顿住,眼眸中惹上浓重的不安。

那个人她是见过,而且见过不只一次,怪不得在茶寮外看一眼便觉眼熟,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沈家军此行的监军。

以前未央常去军营找沈皓羽,几次见这个人在父亲的大帐出入。

可是眼下西土城已经是西华的领地,为什么这个人还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的明目张胆?

这——究竟是为什么?

未央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深究此事,但这件事缠绕在心头却让她欲罢不能,总觉得有什么笼罩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逼着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冥冥之中未央觉得自己是想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哽在那里,不知从何说起,思忖半天,还是将求救的目光移给末白。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末白微微一叹。

未央觉得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难解,看了他片刻,终还是坚定点头。

“那好吧!”末白看她一眼,平静的移开目光,对亦风道,“去打开!”

亦风点头,看一眼未央,上前两步移开贴墙放着的一个架子,墙壁上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鸟状石片放于凹槽之内轻轻一旋。

未央惊愕的看着墙壁上原本密切贴合的石板向两侧滑开,一道一人宽的暗门现在眼前。

暗门打开,亦风率先走了进去。

未央回头看末白,末白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片刻之后亦风回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道,“火把已经点好了!”

“恩!”末白点头,从容不迫的向那暗门走去,未央疾走几步跟着进去。

暗门里面是一间狭长的石室,什么家具也没有,所以虽然面积不大,一眼看去却是空旷的很。

两人进去,石门又在身后缓缓合上,未央突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向末白靠了靠。

末白不语,走到正东的那扇墙壁面前站定,淡淡道,“你要的真相就在这面墙上,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因为真相——往往丑陋不堪!”

未央心下一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做其实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但——

末白所谓的丑陋不堪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心里的不安在加剧,未央攥着拳头,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撞击胸口的声音,一下,两下,等她终于挪到末白身后时额上已经泌出细密的汗珠来。

末白见她坚持,也不多说,移步让到一边,墙壁上现出一个圆形的孔洞。

未央抬眼看末白,末白的目光却在别处。

迟疑片刻,未央还是向孔洞看去,视线绕过繁杂的绿叶落在另一间屋子里不由一怔。

屋里正对她而坐的正是她在门口撞到的中年男人,而旁边与那男人同席而坐的却是个花甲老人,面生的很。

老者满脸堆笑,将面前的两个小箱子一一打开推到那男人面前,声音沙哑,“这一次多亏李国舅鼎力相助,这里——是我家夫人答应您的好处!”

国舅李伶依旧是一脸傲慢之色,不甚在意的将两个箱子合上,“吴太傅,若是单为了这么点儿财物还须李某亲自走这一遭吗?你有什么话也不用藏着掖着。”

吴太傅闻此一言,放声大笑,“国舅爷果然快言快语,那老朽也便有话直说!”说罢起身,连连击掌,“进来!”

四个小厮推门而入,将四个稍大的箱子摆到桌上,吴太傅满意点头,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小厮带上门出去,吴太傅又亲自将箱子一一打开,李伶斜睨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却是不动声色,“太傅——这又是何意?”

吴太傅笑,也不着急,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承蒙国舅爷相助,太子立下大功皇上大为褒奖,这其中两箱是我家夫人额外赠予国舅爷的一点心意,至于这另外两箱嘛——自然是有事相托!”

李伶抬眼,抓起箱子里的一串珍珠把玩,“目前两国已经休兵,你们还想买谁的命?”

“沈腾恩已死,他手上的三十万兵权便悉数落入国舅爷之手。我家皇上大限将至,想必这一点国舅爷也有耳闻!”吴太傅叹息,“虽然我家夫人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是皇上子嗣甚多,野心勃勃者大有人在,为保太子顺利登基,夫人的意思是——想借国舅爷手上兵权一用!”

“什么?”李伶闻言,拍案而起,“你们这是要让李某自寻死路吗?”

吴太傅也不恼怒,扬扬一笑,不紧不慢的开口,“从沈腾恩这件事上可见国舅爷已然可以一手遮天,再做一次又有何难?”

“别以为你拿到了我的把柄,想拿皇上压我吗?”李伶冷笑,愤愤甩袖,“你以为我家皇上也是你西华的糊涂老鬼吗?”

李伶对西华王出言不逊,吴太傅听在耳中面上却是笑意更甚,“经过这件事,难道国舅爷不觉得咱们是同坐一条船吗?想抽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李伶闻言眸光一敛,忽然放声大笑,片刻之后又止住笑声,步步向前,直逼的吴太傅步步后退,“事到如今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想必你也听过一句话叫功高盖主,这些年沈腾恩跟他的沈家军早就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断月谷的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送你西华一个人情而已!李某爱财不假,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吴太傅怔愣片刻,便又哑然失笑,“国舅爷何必把事情想得如此严重呢?”

李伶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其中有一层关系国舅爷可能是忘了!”吴太傅神色微微敛起,与方才的老态龙钟之状判若两人,不紧不慢的在屋子里踱着步,“我家夫人与你家皇上本是骨肉至亲,太子也要尊南野王一声舅舅,这舅舅帮外甥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况且我家夫人也只是要国舅爷暂时将三十万大军压于两国边境以备不时之需,用不用的上也还是未知数。。。。。。”

吴太傅说着将两个小箱子再次推到李伶面前,这一次李伶看着眼前的箱子却是没有断然拒绝,吴太傅看着,微微一笑,不声不响的推开房门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未央站在密闭的石室里心里就只剩下一种感觉——

冷!

下意识的抓紧了领口,还是感觉有风源源不断的从某个未知的角落灌进身体里,让她手脚一片冰凉。

原来父亲跟大哥的死不是意外,原来这一个月来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个计,一个谋,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一句无中生有的“功高盖主”

功——高——盖——主——

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痛,未央一字一顿的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新书写一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像一把刀,刺进去,鲜血淋漓。

末白说的对,真相真的是丑陋不堪。

未央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曾如此绝望过,即便是爹娘离世时她心中有的也只是沉痛的哀伤可以慢慢随时间化解。

末白悄然站在她身后,缓缓伸出手去揽住她因隐忍而颤抖不止的双肩,“想哭就哭出来吧!”

未央泪眼朦胧的抬头看了他良久,却突然惨烈一笑,目光决绝的推开他的手臂径自朝暗门走去,倔强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荡开掷地有声,“不,我不哭,未央不哭!我爹说过,沈家的女儿是流血不流泪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李伶带着随从走出客栈,翻身上马,笑的春风得意。

未央扑到在窗前俯视脚下人来人往的繁华,心中恨意丛生,手心慢慢收紧,却在蓄势待发的那一刻突然突然收住,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

末白冰凉的指尖裹住她因仇恨焚烧而发烫的拳头,以往的他总能轻易化解她的悲伤带她走出阴霾,可是这一次——

对于未央心底这血染的仇恨,小白你也一样的无能为力。

未央的拳头始终不肯放松,末白的眼眸就跟着染上一层很浓重的色彩,他说,“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真相了!”

未央怔住,看着他,良久,殷红的血滴滑过苍白的唇落在鞋尖上炸开,惨烈如花,支离破碎。

末白用自己的食指一点一点擦干她唇边残存的血迹,未央回头,看着马背上招摇过市的男人慢慢淡出视线,在心头一刀一刀刻下这人的容貌。

无忧小筑,风雅亭!

末白一人伫立,夜风习习,桂花清香盈满鼻息,却是香甜的近乎苦涩。

是对是错?有生以来末白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是——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他本来想避开她,可偏偏避而不及又给了她一个这么残酷的真相,这——

就叫天意吗?

末白微微闭目是一声悠远的叹息。

八岁那年母妃被冠上莫须有的□之罪,广陵夫人用一杯毒酒将她赐死于自己面前,自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那一夜,在空旷的宫殿里搂着母亲冰冷的尸体,他流尽了自己此生的最后一滴眼泪,也永远封存了自己的笑容,西华王最器重、最宠爱的儿子从西华的历史上隐退也从凌末白的生命中消失。

在母妃的葬礼上再见到那个人,他明白,自己的心里剩下的就只有仇恨。

那天起他变成孤身一人,那天起他在这个世界上他再没有亲人,所以两年后当西华王为了与东敖联手打击南野而将他作为人质送到千里之外的东敖时,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感觉。

对于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他何故寄上自己的喜怒哀乐。

流离在外,孤苦无依,他走入人生的绝境,然而他遇到赖雅,是那个喜欢笑的倔强的小女孩燃起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渴望,成为他生命的寄托。

如果没有她带给他的温暖,末白会想,自己真的是生无可恋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那冰冷的宫廷,两年后大战休兵,那个男人居然还会在记忆的废墟中找到他的踪迹,用一份莫大的恩典将他重新接回西华的皇宫。

他跪拜谢恩,心悦诚服!

他强迫自己不再善良,他隐忍是因为他誓要讨回那人欠他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要为处在同样境遇中的小赖雅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东敖覆灭,帝都被屠,皇城大火!

一个来不及实现的诺言就在那漫天火海中化为灰烬,赖雅也顷刻间从生命中消失。

第一次见到未央,她的痛她的挣扎她的绝望都让末白看到自己的当年,醒目的疼痛,每每为她破了自己的禁锢。

可终究,这是宿命,我沉沦,你也难逃,沈未央,你眼中的仇恨告诉我——

我们已然是彼此的影子。

夜凉如水。

未央静静看着远处凉亭里卓然也孑然的白色身影想走过去,脚下却生了禁锢,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直至亦风出现叫走了末白才嘴角微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小白,未央要离开了,这个背影我会用心珍藏,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可是未央会永远记得你。

深吸一口气,未央黯然转身,本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可是为什么转身的一瞬,心里却是那么的荒凉。

作者有话要说:咕~~b

这一段终于磨蹭完了,明天启程上路,提前跟小白挥小手绢~

09富可敌国铁芙蓉

黎明,未央一个人站在城门外回望西土城里曾经的过往。

父亲,母亲,大哥,三年前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而来,这一刻离开的就只剩她一个,带着满腹的委屈,满眼的辛酸。

小白,也许你错了,未央此时并不是不到绝境,只是绝境之下却还有心愿未了。

微风拂过面颊吹起纷乱的发丝,未央转身,紧了紧包袱,大步而去。

顶着一个惊天秘密未央归心似箭,可毕竟是脚力有限,虽然路上片刻不敢耽误,也是五天之后才到了南野境内离西土城最近的城镇——淮西镇。

西土城常年处于战乱之中,离它最近的的淮西镇却因此得势,成为两国贸易往来的中心,繁华堪比京城。

因为对地形不甚熟识错过了客栈,未央索性连夜赶路,天亮前半个时辰已经到了淮西镇外,随来往农民客商一起等候进城,虽然处于南野国内,人们谈论最多的却是两日前西华王突然驾崩的事。

未央抱着包袱在人群中静静的听着也不说话,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明,众人排着队慢慢往城门聚拢。

因为西土城刚刚失守,淮西镇外安排了平日五倍的兵力排查来往客商以防有奸细混入。

未央三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自己是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威风八面,这一刻却混迹人群,好不凄惨。

随着人群一步步往前挪动,眼见城门要开,身后的官道上却突然扬起很大的烟尘,片刻之后便有声势浩大的马蹄声传来。

士兵们戒备起来,开了一半的城门重新关上,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不多一会儿,一小队马队护送的一辆三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已经驶到眼前。

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策马上前,开口极为不恭,“快开城门,我们要进城!”

城楼上的守兵被激怒,开口也是冷嘲热讽,“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是不想活了吗?识相的都给我下马接受盘查,否则——谁也别想过关。”

那汉子也不买他的账,冷哼一声,“你知道这是谁的车马,便敢口出狂言?”

“便是谁的车马到了这淮西镇,也不能横着走!”那守兵将领亦是冷笑一声,“来人,给我把这群狂徒统统抓起来,我怀疑——他们是西华的奸细!”话音刚落,城门开出一条缝隙,两队士兵手持兵器鱼贯而出。

“我看谁敢动手!”那汉子也不买账,拔出腰间佩剑,瞬时他身后又上来四个家丁,一并亮了兵器。

两方都是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从来都是民怕官,难不成这车子上坐着的是朝中权贵?未央想着便觉有趣,目光向那辆马车移去。

“铁木,不得生事!”出乎意料,车内传出的竟是一个女声,音调不高却是不怒而威。

这一声大出未央意料之外,踮了脚从人群中看过去,帘帐拨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面容清秀,神情冷峻,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焦灼之色。

闻言,先前挑事的汉子垂首,面露几分愧色,拱手道,“是!”便让到一边。

未央回头,城楼上的守军突然神色大变,转身匆匆下了城楼,片刻之后已经站于女子车前,换一脸谦卑的笑容,“原来是铁大小姐,郑明眼拙,方才出言不逊多有得罪!”

铁大小姐?铁芙蓉?

未央眼睛一亮,目光再次向女子飘去。

铁家是南野皇朝的首富,十年前铁芙蓉之父铁玉川以一家天地布行起家,只用了短短五年时间便经营起一家遍布全国的万利钱庄,南野经济大权尽握其手。

三年前铁玉川病逝,铁芙蓉作为铁玉川独女理所应当的接管了包括万利钱庄在内的铁家所有家产业。

那时的铁芙蓉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曾有很多人断言她守不住铁家,万利钱庄一年之内必倒,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她,一年之后不但万利钱庄不倒,就连全国米市也被其一手垄断。

三年来铁家家业持续壮大,所控财富不计其数。

因为经济命脉受其牵制,南野王朝上上下下都对铁家礼让三分,甚至有人私下宣称只要铁芙蓉动动手指,南野皇朝就得江山易主,其影响可见一斑。

虽然南野王生性残暴、多疑,可偏偏拿铁芙蓉没有办法。

眼前这女子便是让南野王都忌惮三分的铁芙蓉?未央看着,心底突然扬起一丝冷笑。

铁芙蓉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开口却不似家人那般目中无人,谦和几分,“适才家人唐突,铁芙蓉在此代为谢罪,眼下我有急事要进城,郑副将可否行个方便,改日定然登门道谢!”

“岂敢岂敢!”郑明惶恐道,“早知是铁大小姐,方才也不会有这样的误会,我这就给您开门让路。”说罢,一路小跑回去开了城门。

铁芙蓉微微出一口气,吩咐道,“铁木,吩咐他们,一会儿进了城都下马步行,不可招摇。”

“铁木明白!”铁木应道,转身去吩咐。

铁芙蓉放下帐子退了进去,未央擦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倦色。

经过铁芙蓉这个小插曲城门的守军也都倦了,对于其他人都草草过目之后就一一放行。

因为前夜赶路不曾休息,未央进了城就径直找了间客栈休息,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一个人无事可做就趴到窗口看风景,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就记起早晨城门外的一幕,不禁奇怪,富可敌国的铁大小姐——

好像有什么心事。

天色渐晚,未央伸了个懒腰关上窗子,简单梳洗了准备下去吃完饭,忽听得外面吵嚷的厉害,心下好奇就又推开窗子看过去。

不知从哪儿汇聚来的人群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店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指着停在门口的豪华马车议论纷纷。

那辆马车未央见过,是——

铁芙蓉!

以她铁家大小姐的身份怎么会出现这种平民百姓出没的场所?

未央疑心自己看错了,匆匆推门下楼奔到门口。

客栈老板点头哈腰的迎到车前,“铁大小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您快里边请,我这就给您安排雅间去!”

“别套近乎,我家小姐不是来喝茶的!”铁木毫不领情的将那店主推到一边,就往里闯,“我们是来找人的!”

未央看着铁木的霸道心生厌恶,目光扫过,恰见脚边一张板凳,趁其不备一脚踹了过去。

铁木没有想到有人敢偷袭他,被凳子一绊,差点跌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铁木好不容易站稳,羞红了脸,“是哪个不长眼的干的?”

未央本来只是一时兴起,不想惹事,可是铁木骂上门也不能充耳不闻,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凳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不长眼的活人才会被死物撞上!”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铁木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去揪她的衣领,未央才要闪躲,空气中银光乍现,三根银针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铁木肩井穴。

铁木袭来的手瞬时失了气力垂软下去,身子一个不稳,撞到旁边的一张桌子,瘫在那里动弹不得,嘴里却不如软,“是谁暗算我?给老子滚出来!”

见事情闹大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这时突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人群中传来,“让一让,你们让一让!”

这个声音入耳,未央一怔,循声望去,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一个八岁小童背着小木箱抱着包袱雨伞挤进来,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未央面前,歪着头去拉她的手,“姐姐不怕,有我在!”

铁木错愕的看着眼前男童,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会载在一个孩子手里。

如果这个男童出现,那么是不是——

未央再次抬眼向门口望去,大片的阳光洒下来,整个天地间就变成暖融融的一片。

那男子还是一身素色长衫,迎着众人目光翩翩而至,面上笑容温暖依旧。

上一回就没来得及道谢,未央还在考虑要怎么跟他打招呼,一直静默不语的铁芙蓉却是眸光一闪,瞬间展颜,迎了上去,“风师兄,让小妹好找!”

男子目光四下扫了一遍,扬声笑道,“这么大的阵势来找我,看来这一趟黎歌是非走不可了!”

铁芙蓉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弦外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子有些挂不住,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赔礼,“这几日家事繁杂,力不从心,疏于管教家人,冲撞了风师兄,小妹在这里给师兄赔罪!”

风黎歌手中折扇一展,面上笑意不减,径直走到未央面前,“丫头,铁大小姐亲自赔礼道歉,你还要追究她手下人的鲁莽之罪吗?”

未央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冲着自己来了,虽然铁木很是让人生厌,可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眼前站着的可是连那暴君都要忌惮三分的铁芙蓉,她便不得不思虑一番了。

铁芙蓉这个人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未央暗自出一口气,准备妥协。

“公子,公子!”那小童突然开口,仰着脸不依不饶的看着风黎歌,“以前公公就告诉明月,做错了事就要罚,明月不依!”

好一个得理不饶人,还真是个人精,未央看着在心里暗笑,好久不曾有如此明朗的心境了。

铁芙蓉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脸上焦躁之色渐显,却还是勉强微笑道,“铁木有错在先,让他受些教训也是好的,可眼下——师兄能否先随我去一趟芙蓉苑?”

“要罚,要罚!”不待黎歌开口明月却再次□话来,点头以示同意,转身向铁木走去。

铁木额头上的汗已经开始成股的往下流,却因为穴道被制住,动弹不得。

明月围着铁木转了一圈之后回到未央面前,先把包袱跟雨伞放到地上,又取下肩上背着的小木箱塞到未央手里,然后捡起包袱雨伞重新抱在怀里,回头又向铁木走去。

铁木以为他又有什么鬼点子,却无计可施,只能生硬的咽了口口水。

明月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做,却是一屁股蹲下去,托着下巴回头对黎歌道,“让姐姐陪你去看病吧,我在这帮你看着他,他不听话我就不给他拔针!”

黎歌无奈的摇头浅笑,再看一眼心急如焚的铁芙蓉,对未央道,“丫头,陪我走一趟吧!”

说罢,转身往外走。

铁芙蓉喜上眉梢,急忙上前引路,未央看着手里的箱子又看看托着下巴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看”犯人的明月,只得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为毛俺觉得这娃娃一出现就把俺介华丽丽滴悲情大戏篡改成轻喜剧鸟~

风大公子出现,咱家小未央要跟着他混几天鸟~

改了几个细节,情节木变~

10蛊毒——无常

芙蓉苑是一座占地庞大的庄园,整个建在水上,楼宇间由错综复杂的回廊连通,水上遍植芙蓉。

正值六月花开的季节,站在门口远远看去,院内亭台楼阁碧水鲜花,宛如人间仙境。

铁芙蓉带了丫鬟在前面引路,步履匆匆,未央抱着小箱子跟在黎歌身侧也不敢懈怠,所以本是好风景却无暇欣赏。

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绕了好半天才在一处小楼前止步。

未央抬头“品月斋”三个苍劲大字立于门匾之上,给这座小巧阁楼平添了不少气势,这写字的也应该是个豪气万丈之人,未央心中感慨便暗暗记下一脚的落款——

蓝柯

铁芙蓉打发了丫鬟才引他们进去,进去之后屋里也一个下人也没有。

明月说黎歌此行是为看病,可是这楼内却连一个服侍的下人也没有,未央有些不解,铁芙蓉已经径直向里边的一张大床走去,一边收起帘帐一边道,“风师兄这边请!”

帘帐挂起来,未央抬眼看去,床上躺着的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男人,脸部轮廓甚是分明,可是这个所谓的病人却是怪异,面色如常,惟独嘴唇是一片墨黑之色。

未央注意到黎歌在看到这病人的第一眼就脸色一沉,一片阴霾,心下更加困惑。

黎歌的诊病方式很奇怪,并不急于诊脉,而是拉开被子将男人的手脚四肢一一拉出来检查一遍,每看一处面色就阴沉一分,未央也注意到,这个病人不单是嘴唇,连带着四肢的指甲也都是一片墨黑之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症状。

这不像是生病,反倒像是中毒!

未央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一直观察着黎歌的脸色。

将手脚都看过一遍之后又翻开男子眼皮看了看,黎歌起身,丢下的却是硬邦邦的四个字,“我解不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

铁芙蓉一怔,眼中瞬时惶恐万分,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风师兄,人命关天,你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黎歌止步,看了她片刻,终还是摇头,“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是毒手医仙的传人,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解不了的毒!”铁芙蓉告诉自己他是在开玩笑,可是黎歌的神色凝重的让她害怕。

黎歌嘴角扯动,可在未央看来却怎么也构不成一丝笑意,“毒手医仙的传人并不只我一个!”

铁芙蓉闻言,回头久久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嘴唇颤抖半天才吐出声音,“你的意思是——”

黎歌也回头看了那病人一眼,神色复杂,“他昏迷之前应该告诉过你自己所中何毒!”

铁芙蓉突然一个踉跄,缓缓转身,神情闪烁,犹豫半天才艰难吐字,“是——无常!”

无常?

未央一愣,不可思议的看向床上昏睡的男子。

南野的宫廷之内常年豢养着一批擅施蛊毒的苗疆巫师,而在众多蛊毒之中最让人闻名丧胆的便是这味无常。

这味毒的蛊是一种罕见毒草,经提炼之后研磨成粉,施毒之时只须将毒粉洒于灯焰之上,毒素在空气中扩散,无色无味,却会受施蛊巫师的控制随呼吸只进入到某个要毒害之人的鼻息之内,然后随血液慢慢浸染全身。

因为毒药无色无味又是弥散于空气之中,巫师也只须在远处设坛施法,所以中毒之人根本无从查觉。

然而无常却与一般的蛊毒不同,可以称为蛊也可以称为毒!

一般蛊毒都要由施蛊巫师控制发作时间,无常不然。

巫师通过施蛊使毒素进入受害者体内之后,除非在半个时辰之内催毒发作,如若错过时间,此毒便不再受其控制,成为隐藏在被施蛊者体内的隐性毒药,一旦在宿主体内遇到与之相克的物质便会毒发。

毒发之后,中毒者会在三个时辰内昏迷不醒,嘴唇跟四肢指甲慢慢被毒素浸染,颜色加深,由青紫慢慢变为墨黑,之后三日之内,便会肚腐肠穿而亡。

因为是蛊毒,又因常年只在南野宫廷流传,所以无常——并无解药!

想必这一点铁芙蓉也是知晓,却还抱一丝希望于黎歌身上,现在黎歌也这样说,便不由的脸色惨白,回头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喃喃自语,“难道传闻属实,此毒——真的无药可救?”

黎歌看她一眼,转身,拍了拍未央的肩膀,淡淡道,“我们走吧!”

这一句话在未央听来却是那么的无力。

敛了笑容眼前的黎歌仿似变了一个人,未央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他这是要走,急忙跟上。

铁芙蓉愣愣的站在原地,她的神色让未央生出几丝悲悯之心,只是

——无能为力。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还不待出门,门外突然有异动,只是片刻光景二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家奴已经横在面前将去路封死。

黎歌止步,慢慢转身,眼眸之中瞬间染上一抹冷色,平静的看向铁芙蓉,“铁大小姐这是何意?”

铁芙蓉慢慢抬头,满脸阴霾之色的走到黎歌面前,“我不信连你也解不了这毒,你今天若是不肯医他,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听她的意思未央恍悟,她是早有准备,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财大气粗,可是黎歌面前,又不干她的事,便没有做声,只站在黎歌身旁看着。

铁芙蓉的强压之下黎歌却还是没有丝毫的脾气,只是淡然一笑,不愠不火,“今天就算你要黎歌横尸当场,我也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你——”铁芙蓉气急,可是黎歌不肯妥协她也无计可施,回头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忽然一个转身双膝重重落地就那么跪在黎歌面前,十指狠命的抓着他的衣襟,悲切望他,“我知道你跟齐郎之间有些误会,可是人命关天,算我求你,你救救他吧。”

黎歌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她会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份脸面,一时间脊背有些僵硬,却还是勉强将目光从她悲戚的面孔上移开,“我从不拿人命开玩笑,便是我跟他有什么嫌隙也不会见死不救,只是这一次——我真的是爱莫能助!”

铁芙蓉盯着他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泄了气,凄凄惨惨的笑着起身回到床边趴在床沿上握着男子的手,木然开口,“都散了吧,让他们走,或许——这就是天意!”

黎歌没有再说话,淡淡转身,未央抱着箱子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铁芙蓉坐在床前的地板上,看着床上的病人神情呆滞。

未央突然就想,当初自己跪于母亲坟前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神情?

两人步行回客栈,一路上未央眼前晃动的都是临行回眸时铁芙蓉的样子。

偷偷抬头,黎歌俊朗的侧脸近在咫尺,可未央就是觉得从芙蓉苑出来之后,不,准确的说是从见到那个病人之后,他的笑容——

与自己以前所见的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箱子,犹豫半天,未央还是止步,抬头看着黎歌的背影,“风大哥——”

黎歌止步,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未央欲言又止,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眼神坚定,“是不是不想救那个人?”

话音未落,黎歌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明澈的目光瞬间变得深刻几分,脚下微微一顿,故作漫不经心道,“怎么这样问?”

他的不置可否刚好证实了未央的判断,可要问原因——

未央垂眸,神色黯淡几分,“不知道,就是感觉!”

闻言,黎歌微微怔愣片刻,对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又多了几分兴趣,朗朗一笑却带了几分叹息,“那——可是无常啊!”

未央觉得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让人琢磨不透,却还是伶俐的开口反驳,“可是有人能配毒就自然有人能解毒不是吗?如果无常的毒你刚好能解呢?”

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

被未央不经意的一句话萦绕在了心头,黎歌看着她眼中期待的光彩,突然觉得这明媚很是刺目,猛地闭上眼,将自己暂时封存在黑暗之中,身子却是没来由的一个战栗。

悬壶济世,医者之德,黎歌一直都相信自己做的很好,可这一次,自己的师兄身处险境之中他却存了私心。

无常无人可解,可偏偏——

他却能!

未央见他不动,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着叫他,“风大哥?”

黎歌缓缓睁开眼,回头看她微蹙的眉脚,突然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他这样说是不是相当于承认了他能解无常?

未央原本不过是随便一说,此时却是怔愣片刻,回过神来,摇头,“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更何况——那是无常!”

“无常!”黎歌苦笑,无常便是最好的借口,他根本就无需多言,可是再次移步脚下却瞬间沉重万分,每一步都压在自己的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鸟~介是昨天滴,不出意外滴话,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OO~霸王们出来冒个泡好不?

11药引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再次折回芙蓉苑大门外,看着暖风中骤起的素白幔帐未央的心头瞬时涌上几分惆怅。

下意识的抬眼看身边的黎歌,黎歌的神色虽然平静脸上却不见一丝笑容,便是这样也让未央觉得不自在。

正在门口指挥布置的铁府管家铁云衡回头,看到二人,一张脸刷的沉了下来,当即上前一步将二人拦下,开口极为不恭,“私人府第,二位止步!”

未央明白他是因为方才黎歌拒绝为蓝柯诊脉而怀恨,虽然对于铁家人的心情还能理解,却厌恶他们的霸道,而以黎歌的脾气又是断然不会跟他们强辩的,索性做了回莽撞事,上前一步,“我们要见铁大小姐,麻烦通报一声!”

铁云衡不屑的斜睨她一眼,冷冷一哼,也不看她,“对不起,我们府上要办丧事,小姐吩咐下来不招待闲客。”

说着,别有用心的瞄了黎歌一眼。

虽然黎歌决定回来时什么也没有说,未央却明白,他回来定然是改了主意,要帮忙的,现在却遭到这种奚落,就有些愤懑为黎歌不值,一股火气冲上心头就要上前跟他们理论,却被人一把拽住。

“既然府上有事我们也不便打扰!”

离歌的声音淡淡传来,未央回头,黎歌依旧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紫色的小锦囊,握在掌中看了两眼,才递了出去,“这个麻烦转交铁大小姐!”

说罢,将锦囊拍在铁云衡的手里,不待未央反映便拉着她快步离开。

黎歌的举动又让未央大惑不解,匆匆一个来回,她突然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一直在回想黎歌的表情,从初见时的洒脱的一脸笑意,到芙蓉苑里的忽然敛起的神色,再到决然离开之后眸光中隐隐的矛盾。

未央不知道他要铁云衡转交给铁芙蓉的锦囊里放了什么,但是有一点却很明显,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藏了极大的矛盾的。

或许他不是不想救那个男人,或许——他只是不想去碰无常。

未央若有所思的一步步往前走,心不在焉脚下也慢了些,不觉已经落在黎歌身后一段距离。

黎歌止步,等她慢慢挪到身边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清浅一笑,“丫头,有心事吗?”

已经是华灯初上,未央仰着脸看黎歌暴露在微红灯光下的笑容,却怎么都觉得不似初见时的明朗,似乎是隐藏了满满的心事。

“那个锦囊——”未央才一开口便后悔了,她无意探究别人的隐私,只是好像每一次都正中黎歌的痛处。

黎歌脸上瞬间消失的笑容让未央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微微垂眸,“对不起!”

黎歌没有应声,低着头未央看不到他的表情,直至半晌之后才突然听到他轻微的一声叹息,他说,“那个锦囊是我师父的遗物,里面放着的是无常的解毒之法!”

“那刚刚——”未央抬头,黎歌的目光在灯火中明灭不定。

黎歌也不看她,望着天际的流云苦涩一笑,“师父临死前我曾答应过他会将与曾经有关的东西一并在他坟前焚毁,永不碰触,我——违背了他的遗愿。”

原来黎歌只是为自己违背了师父的遗愿而耿耿于怀,未央想着便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你跟你师父的感情一定很好!”

黎歌闻言微微一笑,又摸了摸她的头,再次展颜就多了些平和的温暖,“我与师兄都是孤儿,自幼便是由师父一手抚养长大,师父一直都视我们如己出!”

黎歌平静的叙述还是让未央在心底感觉到一点哀伤,明媚如黎歌这样的男子原来也会有这样一段黯淡晦涩的过往,可他给她的笑容却总是温暖的。

未央不想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于是上前一步,诚挚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个方子是你师父的心血,就算你留下来他也一定不会怪你的,况且——你现在用它救了你师兄的命。”

黎歌微微一怔,师父一生行医,他自然明白师父对这张药方的珍视,也明白师父要焚毁它的良苦用心都是为了自己,只是师父不会明白,对他而言很多的过往早就变得无关紧要,无需介怀。

看他发愣,未央不禁蹙了蹙眉头,刚好一个卖糖人的汉子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突然眼前一亮,追过去捡了两只糖人,回头跟黎歌招手,“我们买两支糖人带给明月好吗?”

黎歌远远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意,心头突然莫名一点酸涩。

想到未央这是在煞费苦心的安慰自己,黎歌心中涌出一丝温暖的感觉,本想回她一个笑容,扯动嘴角终还是叹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虽然交出解毒药方,只怕齐蓝柯还是难逃一劫!

两人回到客栈已是深夜,本来已经过了打烊的时间,远远看过去,小客栈内还是灯火通明,门前停着的——

是铁芙蓉的马车。

未央困惑,家里的病人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她怎么会有闲情到这里,但她此行的目的定然是黎歌,这一点毋庸置疑。

抬眼看黎歌,黎歌的表情淡淡,似乎对铁芙蓉的到访没有丝毫意外,举步进了客栈,未央赶忙快走几步跟上。

迈进客栈大堂,果然铁芙蓉正眉头深锁的坐在正中的桌前,心不在焉的接过店家递过去的一碗茶。

随行的家人看到黎歌进来,忙低声提醒她,“小姐!”

铁芙蓉抬头,看到黎歌,面露欣喜之色,手一抖,丢了茶碗,茶水溅出来洒了一身。

一旁的店家忙过去给她擦,铁芙蓉也顾不得,慌忙起身向黎歌迎过去,方要开口,才想起大庭广众之下似是有些不妥,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黎歌会意,微微扯动嘴角,一句话也不说的举步上楼,铁芙蓉快步跟上。

看铁芙蓉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别人的私事未央也无意深究,折腾到半夜有些累了,就准备上楼休息,上了楼还不待推门,就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衣袖。

未央回头,明月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着头看她。

看到他,未央的心情瞬时好了起来,也不觉得困了,明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看的她有些不自在,于是索性俯身蹲下去,捏了捏他的小脸,“小鬼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是小鬼!”明月突然打开她的手,嘴一嘟,赌气将头扭向一边。

未央没想到他会生气,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突然想到回来的路上买的糖人,笑着拉过明月的手,“明月不生气了,姐姐请你吃糖人好不好?”

“糖人?”明月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听她这么一说便转过头来,却还是佯装生气的板着脸。

未央哑然失笑,伸手去怀里摸糖人又犯了难。

当时为了逗黎歌说话就把糖人放他那了,未央抬头看着黎歌紧闭的房门有些犹豫,回头对明月歉疚笑笑,“今天太晚了,姐姐明天给你好不好!”

明月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转眼睫毛就湿了,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你骗我!”

未央愣愣的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明月无邪的大眼睛里闪动的泪光在脑中一过,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小明月会因为这件事就对她失望吗?

失望?这好像——是个很可怕的字眼!

未央仓促起身,上前一步拉住明月,回头看一眼黎歌的房门,咬咬牙,“跟我来!”

黎歌开门,未央第一眼看到屋内铁芙蓉微红的双目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想退出去也迟了,只是尴尬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黎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让到一边,淡淡道,“进来吧!”

未央看着屋内的铁芙蓉没有移步,“我是来拿糖人的,我不打扰你们了,晚一点——!”说着就要转身。

“没关系!”黎歌打断她的话,看一眼明月,明白她的意图,“铁大小姐就要走了!”说完转身进去取桌子上丝帕包着的糖人。

铁芙蓉嘴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举步往门口走去,有些神情恍惚。

未央让到门内,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却发现她眼中的悲伤比傍晚初见时更甚。

黎歌取了糖人回来,未央还看着铁芙蓉一步步离去的背影没有回过神来。

黎歌打开帕子将里面的糖人递给明月,拍了拍他的头,“去把行李整理一下!”

“恩!”明月点头,拿着糖人高高兴兴的到一边整理东西,黎歌转身关了门未央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回头看黎歌,“铁大小姐怎么了?你不是把解毒的药方给她了吗?”

黎歌嘴角扯动,有些苦涩,“有方无药同样救不了人!”

未央不解,困惑看她。

黎歌转身走到明月身边帮他把东西放到柜子里,未央跟过去,“以铁家的家势还会有他们找到不到的东西吗?”

黎歌明白她的意思,手下一顿,吩咐明月去睡了才又回头,“可这服药的药引千金难求!”

“是什么?”未央狐疑。

“黑珍珠!”

黑珍珠!

据传,黑珍珠是东方一个岛国千屿国的特产,因为极为罕见被视为国宝,每年所产的黑珍珠数量有限,都被尽数收入宫廷之中,不准外泄。

所以普天之下除了千屿国的皇室,其他人对黑珍珠的了解也仅限于史料记载,甚至有人怀疑所谓的黑珍珠是千屿国为了扩大声名而凭空杜撰出来的。

无常的解药需用黑珍珠做药引,便是铁家有再大的能耐也是枉然。

至爱之人所中之毒明明可解,却不得解,一个摆在了眼前的希望瞬间覆灭,怪不得铁芙蓉会如此难过。

未央微微一愣,看着黎歌的背影,很小心的问,“一定要——黑珍珠吗?”

黎歌没有回头,良久之后才转身,微微一笑,温和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黎歌的表情很平静,未央看着他的眼睛,想到回来的路上他说起那个锦囊时眼中的遗憾,突然问,“你也想救你师兄是不是?”

黎歌笑,摇头,“我——无能为力!”

还是遗憾,黎歌的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微光未央还是捕捉到。

想到初见时他脸上的阳光和对自己的好,未央不禁伸手摸了摸系于腰间的小布袋,犹豫片刻,终于咬咬牙,“等我下!”说罢,不待黎歌反应就夺门而出。

黎歌一愣,快步跟上,只见未央快步下楼奔到门口,一手拦住正欲上车离开的铁芙蓉,明净的面孔上是一抹决绝之色。

铁芙蓉止步,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未央抬头看一眼跟出来的黎歌,深吸一口气从小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塞到铁芙蓉手里,“这个——给你!”

铁芙蓉愣愣的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龙眼大小的黑色珍珠在灯光下灼灼生辉,手心慢慢收紧,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黑珍珠!

未央不再理会她的情绪,转身回房去了,铁芙蓉对黎歌道了谢便匆匆离去,黎歌抬头,看着楼上未央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多字,俺这才发现木有存稿滴银实在是太悲催鸟~

默默爬下去继续码~

12她是谁?

未央回到屋子里,关上门眼泪就不争气的落下来,直至黎歌推门进来,才慌忙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回转身来却藏不住微红的眼圈。

黎歌浅笑,递过去一方素白的帕子,“怎么哭了?舍不得那颗珠子?”

被黎歌撞破自己的窘态,未央有些恼怒,避开黎歌的手,背过身去,故作轻松笑道,“哪有,要不是你,那颗珠子早就丢了,就当我还你一个人情好了。”

她不是舍不得那颗珠子,可那是迄今为止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东西了,想到娘亲生前的叮嘱,便越发伤心。

黎歌听到她语调中浓重的鼻音,无奈的摇头走到她面前,用手里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干残存的泪痕。

绵软的帕子从面孔上走过一遭,带着黎歌身上特有的药香,未央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他俊朗的面孔脸就红了。

黎歌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收起帕子,“我先走了,早点休息,”说着举步出门,走了两步又突然止步却不回头,微顿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未央看着他飘逸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房门重新合上的瞬间嘴角就不经意的微微弯起,原来黎歌也会窘迫的时候。

那一夜未央抱着被子睡得很沉,第二天起得很早却很精神。

简单梳洗一番推门出去,时间还早,楼下的大堂里只有明月一个人坐在那里吃早点。

未央关了房门下去,坐到明月对面,明月正用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大碗豆浆喝的带劲,出了一头的汗,未央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你家公子呢?”

明月放下碗,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残存的液体才抬头眨巴着眼睛看她,“在发呆!”

发呆?未央回头看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解,明月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楼上走,“姐姐我带你去!”

听到开门声,伫立于窗前的黎歌回头,肃穆的面孔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递给未央一个询问的眼神。

“风大哥!”未央扯动嘴角,突然突然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什么,明月却躲到她身后,只在她身侧露半个脑袋。

黎歌明白定然又是明月的惹的事,无奈摇头,“去叫小二把早饭送上来!”

“哦!”明月见他不准备追究,嘿嘿一笑转身就跑了,片刻之后小二就把早饭送上来。

未央坐在黎歌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他面上温和的笑意,有短暂的温暖在心头停驻。

吃完饭,未央起身告辞,黎歌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腰际的小布袋上微微一顿,未央困惑,随着他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际,笑笑的抖了抖小布袋,“现在没有那么重了!”

黎歌看着她离开重又回到窗前,目光瞬时凝重起来。

看来未央并不知道这颗黑珍珠的来历,但对于这颗珠子黎歌却记忆犹新,每每想来都会出一身的冷汗。

十二岁那年植于他身上的蛊毒发作,痛不欲生,师父却在最后的关头带回一颗同样的黑珍珠救了他的命。

师父说中土之内黑珍珠仅有两颗,是当年千屿国公主远嫁北越之时国主赐予的陪嫁之物,也正是为此,他们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自此,黎歌再没有把这颗珍珠从生命里放下。

前夜看着未央将同样一颗黑珍珠交到铁芙蓉手中,黎歌一眼认出,这便是与当年那颗登对的另一颗。

未央说这珍珠是她自幼便随身携带,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么她便不该是沈未央,而是另外一个人!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前夜借未央昏睡之际黎歌悄悄潜入她的房中,却在她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意外发现了另一件更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块专属于西华皇室所有的玉佩。

两件东西,一件是北越宫廷奇宝,一件是西华皇族信物。

沈未央,她到底是谁?

黎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慢慢将当年种种串联起来心下便已经明朗了八九分,只是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

楼下的街道上未央正牵着明月的手走过,夕阳的余晖缓缓洒下,透过窗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圈,像一个朦胧的迷局罩下来,抽象的那么不真实。

片刻之后就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匆匆上来,紧接着是敲门声。

黎歌出一口气,关上窗子,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却是铁府的管家铁云衡,带着谦和的笑意,拱手对黎歌道,“风大夫!”

黎歌自然明白他的来意,此时未央跟明月也犹豫着从楼下上来。

铁云衡见到未央,面上笑意更甚,迎上一步,“沈小姐,回来的正好,昨天的事对不住二位,铁某在这里给二位谢罪!”

铁云衡的态度极其诚恳,未央狐疑的看着,走到黎歌身边,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黎歌却是浅笑不语,看向铁云衡,也不多说,“一点小事铁总管不必挂怀!”

黎歌点到即止,铁云衡干笑两声,才接口道,“我家小姐今日在府中设宴,要答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希望二位赏光。”

听他这话的意思齐蓝柯应该是没事了,未央松一口气,本来多留一天就是想确定齐蓝柯没事,只是如果这晚再去铁芙蓉的酒宴,那明日一早启程赶路似乎——

未央有些为难,黎歌面前却不便多言,只是静待他去应对。

黎歌也猜透未央的心思,对铁云衡拱手一笑,“铁大小姐的美意黎歌心领,只是我们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就不去府上打扰了!”

“可是——”黎歌话说到这份上铁云衡却也不好强逼,正在为难要怎么向铁芙蓉交代,忽听得楼下店家一声高呼,“哟,铁大小来了,请进请进!”

众人循声望去,楼下店家已经引着铁芙蓉一路上来,铁云衡松一口气退到楼梯口给铁芙蓉让路,面露愧色,在她耳边细细将黎歌方才的话转达了。

铁芙蓉听完,有些诧异的看向黎歌,示意铁云衡退下,自己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黎歌面前,“风师兄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黎歌颔首,面上笑容依旧,“既然他已无大碍,黎歌也不便在此久留!”

他用的是“他”,却不肯称齐蓝柯一声“师兄”,未央站在一旁静静观察黎歌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

显然的,铁芙蓉是知道期中内情的,扯动嘴角,有些尴尬,“本来师兄行期已定小妹就不该强留,只是——”说着便想起了什么微微一顿,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略一沉思,才继而说道,“小妹今日都亲自来了,风师兄能否赏我一个薄面,一顿便饭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未央明白,方才她言语间那个短暂的欲言又止定然是因为齐蓝柯。

或许这一场晚宴本就是齐蓝柯的意思,她曾经说过黎歌跟他师兄蓝柯之间有些误会,黎歌推脱应该也是为了避开蓝柯,可偏偏铁芙蓉在言谈之中将蓝柯隐去,让黎歌连拒绝都无从开口。

铁芙蓉的马车就在店外等候,一行人坐在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黎歌安静的坐在那里,不说话,铁芙蓉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未央不好多言,便别开目光跟明月一起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

因为有明月陪伴,这一路的时间也过得快了,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芙蓉苑门前。

下人掀起帘子,搬来垫脚凳,铁芙蓉跟未央先后下了马车,未央回头去扶明月时黎歌已经从另一侧跃下。

铁芙蓉率先进了院子,黎歌却没有动,看着门前的大红灯笼有些失神,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些僵硬。

未央走到黎歌身边,试着叫了他一声,“风大哥?”

黎歌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举步进去,“走吧!”

铁芙蓉将三人引到花厅,吩咐下人看茶之后起便身告辞回后堂换衣服。

明月拉着未央的手不停地在宽敞的花厅里走走看看,动动这个,摸摸那个,未央却显得心不在焉,不时回头看黎歌。

从答应铁芙蓉来赴宴那刻起黎歌的表情就一直很沉郁,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长时间的停驻让未央觉得很不放心。

黎歌在厅中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对未央道,“我出去走走!”

说罢,径自向院中走去。

未央看着他淡雅洒脱的背影慢慢在朦胧的月影中隐去,心里不安的感觉开始加重,总觉得这一夜的晚宴之上定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黎歌一去好久都不曾回来,其间铁芙蓉出来吩咐下人准备摆宴,听闻黎歌出去便匆匆跟了过去。

铁芙蓉也是一去不回头,直至铁府的下人将开胃菜上全了,摆了满满一桌子也不见他们回来。

屋子里饭香四溢,明月趴在桌前咽口水却是很有规矩的没有乱动。

二更过半,饭菜渐渐凉了,未央有些困倦,旁边的明月已经恍恍惚惚的睡着了,头一点就整个儿倾到未央身上。

未央从门外收回目光,明月揉揉眼睛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的四下看了一圈,“姐姐我们回去睡觉吧!”

未央眉头深锁的看向门外,黎歌去了好久,想到他之前的神色未央也终于坐不住,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正在迟疑门外就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片刻之后,黎歌就突兀的出现在门口,俊朗的面孔上没有丝毫笑意。

“风大哥!”未央起身,觉得他全身上下凭空多出一股冷然的气势。

“公子!”明月则是一路小跑的奔到黎歌面前去拉他的衣袖,仰着脸看他。

看到明月,黎歌面上的寒霜才稍稍消融,开口却阴沉几分,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又看未央,“咱们走吧!”

未央看一眼桌上的饭菜,虽然觉得不辞而别太不礼貌,却明白黎歌跟铁芙蓉他们之间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多言。

“恩!”未央点头,才要举步,却发现门口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憋死憋活就只能这么多了~

俺好浪费时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3皇榜

“黎歌!”齐蓝柯伸手拦住黎歌的去路,可能的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

因为前次见他他还在昏迷中,现在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未央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孔冷硬、目光如炬的男人那种内敛的气质让人很是不敢亲近。

黎歌缓缓抬头,目光只是径自落在齐蓝柯横于面前的手臂上,嘴角微弯,呈现的笑容却是冷的,“这里不是无尘山庄!”

无尘山庄?

未央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也无暇多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黎歌身上。

即便是前日铁芙蓉出言不逊以武力相逼都不曾见他有如此浓重的敌意,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与蓝柯之间的关系,单由眼前的境况未央是绝不可能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有着师兄弟的情分。

蓝柯听到黎歌的话,讽刺的意味很明显,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不易察觉的一缕痛,他看了黎歌很久,终于手掌慢慢收握成拳,缓缓垂于身侧,“你就不能听我一言?”一句话极具隐忍。

黎歌想都不想,只是摇头,“我与你——无话可说!”

说罢,错过他身边大步离开,两人肩膀相抵,蓝柯高大的身躯却被撞了一个踉跄后退一步,胸前的衣襟中一物滑出掉在未央脚边,落地声在也寂静夜色中分外刺耳。

未央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捡了脚边的东西交还到蓝柯手里,便牵着明月的手匆匆去追黎歌。

浅淡的荷花香味弥散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夜雾笼罩下来是很重的湿气,未央打了个寒战,抬头看黎歌快步离开的背影,只感觉他脚下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

铁芙蓉刚从一侧的凉亭中赶来,见黎歌要走,急忙快走几步追上去,“风师兄!”

黎歌止步,却不回头,“铁大小姐可还有什么指教?”

铁芙蓉绕到他面前,微微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才道,“风师兄,我知道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多言,可齐郎有难你都肯出手相救,可见你还是惦念着同门之情的,既是如此,现在又何必要为多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呢?”

夜色中黎歌的神色未央看不分明,却听到他鼻息间讽刺意味极其浓烈的一声冷笑,“我已经说的很清楚,黎歌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不过是遵从师父的遗愿,不想给他留下任何的遗憾罢了!铁大小姐今日的盛情,黎歌受之有愧,告辞!”

三人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知道黎歌心情不好未央便把明月带到自己房里睡了。

她从不曾想温和如黎歌这样的人也会有与人针锋相对不留情面的时候,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晚上在芙蓉苑发生的事。

本来与自己无关的事,未央却想了整夜,直至黎明时分才恍恍惚惚的睡去,第二天起来又已经是中午。

明月已经离开,未央去找黎歌,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转身准备下楼去问店里的伙计,恰在此时门外款步而来一个客人。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穿一身湖色的长衫,清秀的面孔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乍一看去有些弱不禁风,可站在人群中却也算是卓然的一个人了。

那个人未央是认得的,费碧青,当朝太傅费升的长子。

两年前姐姐沈媚及笄,张氏带未央返回京城,回西土城之前张氏为沈媚选定未来的夫婿,就是眼前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费大少爷,本来两家约定等沈腾恩此次得胜回朝便为两人操办婚事,却不想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之久,婚期也一拖再拖,直至现在——

想到家中境况,未央不禁有些黯然,收拾了凌乱的思绪,提了裙摆快步下楼,向费碧青迎了上去,微微一笑,“费大哥,好巧!”

费碧青刚定好房间回头,看见未央不由一怔,半晌之后还是一脸的诧异,“未央?你怎么在这里?这么久没有你们母女的消息,我还以为——”

费碧青发觉自己失语,收住话头,有些尴尬。

想必沈家发生的一切费碧青也知晓了,他这样想也是正常,未央笑笑,也不多解释,只是淡淡道,“我娘病逝了,我为她操办后事花了些时间,所以推迟了回京的行程。”想起什么,又突然问,“对了,费大哥,你怎么没在京城?我姐姐她——还好吗?”

提到沈媚,费碧青的面色却猛地一沉,迟疑片刻才回过神来,对柜台后面的掌柜道,“店家,麻烦你叫人把门外车上的行李搬进来!”

然后回头冲未央点头一笑,“我赶路有些累了,先上去休息了!”说罢,不由分说的转身上楼。

费碧青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未央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她跟费碧青接触不多,却知道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公子,不该这么失礼于人前。

他是在听到自己提姐姐的名字时才做如此反应的,难道费大哥跟姐姐之间——

未央心下一沉,抬眼向楼上看去,想着方才费碧青第一眼见到她的反应,又兀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费家的口碑一直很好,费大学士又淡泊名利,应该不至于因为沈家突遭变故就借故疏远吧。

可是费碧青最后的举动却让她想不通,他分明就是不愿意提起沈媚。

未央想着不由眉头深锁,摇着头转身,冷不防撞到一个人的怀里,还好那人手快的伸手扶住她的肩她才不至于摔倒。

惊魂甫定的抬头,对上的是黎歌含笑的眸子,先前的种种不快就一扫而空。

黎歌无奈摇头,“丫头想什么呢,也不看路!”

未央随他走到一张桌前坐了,倒了杯水,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想到是自己的家事,就没有向他提起,“没什么,对了,明月呢?”

“路上遇到杂耍班子,他一会儿自己会回来!”黎歌浅笑,抿了一口茶,突然道,“先前你说家中有事,耽误了这么久,明日一早咱们启程可好?”

咱们?未央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有些意外,“风大哥也要去京城吗?”她记得明月说过他们不日便要返回岐黄谷的。

黎歌看到她的表情莞尔一笑,“丫头你该不是不愿意与我同行吧?”

“当然不是!”未央慌忙解释,“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黎歌笑笑,“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就当带着明月一起散散心吧!”

黎歌这样说未央也不再坚持,晚上用过晚饭就早早睡了,第二天一早启程上路,未央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跟费碧青辞行。

三个人却只有黎歌跟明月的两匹马,黎歌本来的打算自己跟明月同乘一骑,明月却赖定了未央,无奈之下,未央也只能把他放在了屁股后面。

有马代步又有黎歌主仆随行,路上快了不少,两天之后的傍晚已经到了下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

晚饭过后,还不到睡觉的时辰,明月就拉着二人嚷着要出去玩,黎歌无奈,在征求了未央的意见之后便一起出了门。

华灯初上,街道上却是繁华不减,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好不热闹。

明月是孩子心性,一直跑在前面,不住的摆弄着街道旁边摊位上的小物件还不忘时时回头看黎歌跟未央在不在。

未央跟在黎歌身边漫无目的的走着,就想起八岁那年的元宵佳节沈皓羽带着自己去逛庙会的情景。

那天的人也是很多,沈皓羽给她买了最漂亮的金鱼花灯,把她扛在肩上一路在群人种穿行。

就是在那一天,大哥遇到婉儿姐姐!

心情有些沉重,未央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摸怀里的那枚香囊,才一抬手,周遭本来安静的人群却瞬间沸腾起来,如潮水般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未央诧异的抬头与黎歌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黎歌看着纷乱的人群,也只是摇头,然后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向人群中挤去,“去看看吧!”

未央愣愣的感受着掌心里突然多出来的温暖突然就有些恍惚,眼底没来由的一阵潮湿。

衙门口新帖的皇榜映着两侧的大红灯笼分外醒目,未央垂眸压下眼底的湿气抬头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到最后就僵在了原地,头脑空白成一片。

此时的人群早就炸开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上又要封妃,诶?这个沈媚不就是大将军沈腾恩的千金吗?”

“是啊,沈腾恩才刚刚战死女儿就入宫为妃,这——”

“什么这这那那,你也不想想,沈媚被奉为咱们南野王朝的第一大美人儿,入宫还不是迟早的事!”

“恩。有道理,有道理!”

“可是不对啊,我记得沈腾恩两年前就为他女儿跟费大学士的公子定了亲了,这怎么就突然进了宫了?”

“恩,听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这不明摆着嘛,一个是大学士之子,一个是九五之尊,让你选,你先哪个?”

“唉,沈老将军一向耿直,要是尚在人世恐怕是定然不会允许女儿做出此等事情来!”

“是啊。那么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你说沈将军也是久经沙场了,这一次怎么会马失前蹄,弄了个晚节不保呢?”

“这事儿啊——唉,世事无常啊!”

。。。。。。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未央却是惨然一笑,不住的摇头,直至皇榜上沈媚的名字变成模糊的两个黑点分辨不清楚。

怪不得费大哥会离开京城,又怪不得自己提到姐姐的名字时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了解自己的姐姐,姐姐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她不信,可是皇榜黑字加上那大红的玉玺,都让她无法自圆其说。

为什么会是这样?又怎么会是这样?

-->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码字码滴介费劲涅~

打滚看电视去,纠结ing~

14黎歌的承诺

未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脑子里浑浑噩噩想着的都是灯光下那道醒目的皇榜,那么鲜亮的色彩落在心里成了最大的讽刺。

愣愣的坐在屋子里睡意全无,未央方才明白,对沈家而言,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可是她——

不能任由这一切发生。

果决的起身提了包袱推门却不期然与黎歌温和的眸光相撞,未央一怔,有些诧异。

黎歌看一眼她手里的包袱,明白了她的用意却没有半分诧异的神色,只是顺理成章的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未央右手落空,反应过来,才要去抢,黎歌已经转身,平静道,“走吧,马匹我已经备好了!”

黎歌淡然的背影一步步下楼向门口走去,再一点点融入门外的夜色中,未央愣愣的看了他半天才转身关上门,提了裙摆快步跟了出去。

未央赶到门外时黎歌正在往马背上安放行李,两匹马在不住的喷着气,似乎是等候多时了。

未央一步步走到黎歌身后,咬着唇却不抬头,“风大哥,你——”

黎歌打点妥当,转身,把缰绳塞到她手里,“赶路吧,或许还来得及!”说罢翻身上马。

未央抬头,惊讶的看着月光下他温和如玉的面孔,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黎歌浅笑一声,微微摇头将目光移向天边,“我只知道人这一生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

黎歌的一句话似是感慨良深,虽然语调平淡,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有温软的感觉慢慢化开,夜风里的凉意也跟着一并消散了。

未央觉得自己是受了他的蛊惑,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缰绳,下一刻已经毫不犹豫的翻身跃上马背,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二楼客房漆黑一片的窗户,“那明月呢?”

“我跟店家说了,明月暂且在这里待上一阵,过几日我回来接他!”

未央还想说其实她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黎歌却率先扬鞭,绝尘而去。

皇榜上沈媚的大婚日期定在六月二十三,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未央心急如焚,她明白,她将要去阻止的不仅仅是一场荒唐的婚礼更是一场可怕的劫数,因为沈媚眼下要嫁的这个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她父兄的幕后主使。

未央眼见了父兄惨死的场面,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沈媚现在并不知情,如若以后得知真相又让她情何以堪?

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在六月二十三这天的傍晚抵达京城。

城门前黎歌收住缰绳,走在前面的未央听到动静也折了回来,有些不解,“风大哥,怎么了?”

黎歌恬淡的目光缓缓从朱漆的城门上收回来,神色平静如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未央一愣,忙跃下马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黎歌摇头,也跟着跃下马背,温和一笑,“我不能把明月留在客栈太久!”

明月!未央自然明白这只是个借口却不能说出。

为自己,黎歌已经做了太多,虽然他从来不说是为她。

非亲非故,陌路相逢,黎歌便陪她日夜兼程的赶了十几天的路,在未央的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感激却无法说出口,黎歌那么温和一个的笑容一个眼神都让她觉得自己那么轻飘飘的一声“谢谢”会亵渎了他。

此时此刻,说要分别,突然就很不舍,是真的很不舍,心里一层一层的酸涩感觉涌出来,就要逼出她的眼泪来。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黎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我这便走了,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她想跟黎歌说的话?分别在即似乎是该有很多话的,可是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未央抬头,黎歌的笑容跟阳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让未央觉得很是刺眼,却还是强打了精神与他对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之后才咬咬牙,“风大哥,我们——还会见面吗?”

跟末白分别的时候她没有想过重逢,可偏偏对黎歌有这种期待。

未央的眼神落在心里,黎歌不经意的移开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淡淡道,“时候不早了!”

他不给她任何的承诺,虽然知道彼此只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也知道此次一别更多的可能是永远,听到黎歌这样的话未央的心里还是莫名的失落。

缓缓转身,牵着马一步步向城门走去。

落日的光芒很耀眼,金色的光斑落在未央身上将她小小的身影拉的很长,黎歌突然觉得这个总是独自上路的小姑娘很像一个冷傲的瓷娃娃,虽然披着倔强坚强的外衣,不定什么时候轻轻一碰便是脆弱的一地碎片。

“未央!”黎歌突然叫住她,未央猛地止步回头,黎歌正远远的看着他,那神色竟是有几分心疼的。

未央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黎歌回头由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疾走几步站于未央面前,拉过她的手掌将盒子塞到她手里,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万事小心些!”

“这是——”未央困惑的看着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黎歌。

黎歌清浅一笑,“这里面的银针留给你做防身之用吧,针上啐了能致人昏睡的迷药,轻易不要乱用,免得伤及无辜!”

未央的手掌慢慢收紧,还想跟黎歌说点什么的时候黎歌已经转身,牵着马款步离开。

“风大哥!”未央叫他。

黎歌却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大步流星的远离她的世界。

未央垂眸,嘴角蔓延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犹豫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你保重!”说罢,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乍起,黎歌回头,路面上卷起很大的烟尘将未央的身影淹没,片刻之后眼前再次清明就只剩一道高耸的陈旧城墙。

南野的京城,大郓城,已经久远到不存在的记忆。

黎歌闭上眼,是一声叹息,转身策马绝尘而去,走向与未央相反的方向。

未央对不起,黎歌有对师父的承诺,不会再踏入这座城池,此生此世。

按照南野王朝的习俗婚礼是在夜晚举行,皇上大婚,这一天大郓城内也跟着热闹非常,太阳才稍稍偏西将军府门外两侧的街道上就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南野王朝的第一美人封妃入宫,南野王给她的待遇堪比皇后,光是宫中送出来的聘礼就摆了将军府的大半个后院,大婚这天的仪仗队伍更是排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头。

花轿在门前等了良久,眼见着辰时将至将军府内还没有动静,管家沈青从代为迎亲的官员脸上看到一点焦躁之色,低声对身边小厮说了两句什么就悄悄退到院内,径直往后院沈媚居住的阁楼快步走去。

锣鼓声渐渐淡了,相比前厅跟门口,沈媚的闺房却显得冷清,连一根红绸的踪影都没有,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

沈青站在门口,伸出去敲门的手愣在空气里好久,开始重重的叹气。

沈腾恩夫妇常年征战在外,将军府上下都是由沈青一手打理,与沈媚相处的多了便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沈媚的心事他怎会不知?

家中突然间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已经是人间惨事,可偏偏皇上在这个时候下了封妃的诏书,在外人看来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落在沈家却成了灾祸。

将军与少将军双双战死,夫人跟三小姐下落不明,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不管人前有多风光,沈家此时的境遇却只有沈家人自己明白。

沈家的天塌了,偌大的将军府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空壳,任人践踏。

圣旨降下之后沈媚虽然不吵不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费碧青来了也不肯开门,直至第二日深夜才走了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我嫁!”

妩媚的笑容如午夜昙花悄然绽放却染上夜色的凄凉,沈青虽然知道在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的怨愤与辛酸,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家不能就此垮掉。

这半月来眼见着沈媚笑颜背后的荒凉,沈青便更加心疼,此时举目四望,前院的灯火映照下来把深藏心底的老泪都给逼了出来。

门外的锣鼓声隐隐约约的飘入耳中,沈青慌忙拿袖子拭了拭眼角,终于鼓足勇气敲了门,“小姐您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到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屋里慢慢有了些响动,片刻之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沈媚突兀的站在面前,绝世容颜上那抹淡然的神色更衬得这一身嫁衣艳红如火,烧的沈青眼睛都疼痛起来。

沈青愣愣的看了沈媚好久,终于不知不觉间落下一滴泪来,感慨世事无常。

“沈叔!”沈媚平静开口,嘴角轻扬,一抹笑意划过倾倒众生。

“小姐!”沈青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收拾了散乱的思绪看了看天,“时辰差不多了,该——出阁了!”

“恩!”沈媚浅笑,柔和的目光缓缓划过眼前的一砖一瓦,最后才重新回到沈青身上,突然俯身跪了下去。

沈青一愣,慌忙去扶她,“大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沈媚平静的推开他的手,目光刚毅,“媚儿有事相求,您让我说完!”

“小姐您有什么话起来说啊,您这样,我受不起的!”

沈媚再次拒绝了沈青伸出来的手,嘴角依旧含笑,温婉中却多了凄苦,语气决绝,“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媚儿今日出阁,却无缘拜别高堂,沈叔您一直都视我如己出,今日就替我爹娘受这一拜,不管到了哪里,我都是沈家的女儿!”

沈媚说着俯首深深一拜,沈青拭了拭眼角慌忙把她拉起来,虽然知道大喜的日子该说些吉利话,开口还是忍不住一声感慨,“若是将军跟夫人还在小姐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沈媚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缓缓笑来,“路是我自己选的,进宫为妃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说着眸光微微一敛,郑重几分,抓住沈青双手,紧紧握于掌中,“媚儿此次一去今生只怕都无缘回到这里,沈家——就交予您了!”

说罢,不再等沈青回答就拉过一旁的盖头罩在头上隔绝了视线,院外等候多时的喜娘急忙快步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俺应该把文案改改,介文案弄的都某有悬念鸟~

╮╭

15迟

花轿拐出巷子慢慢被随行的人群淹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将军府门前瞬时安静下来,大红的灯笼笼罩下,气氛有些诡异。

沈青转身,看着眼前萧条一片的景象,无力的叹息,“把喜堂撤了吧!”

家人搬了梯子上去将红绸摘了重新挂上白绫,一群人站在门外默默看着眼前萧索一片的将军府邸,都忍不住感慨叹息。

沈青出一口气,摆摆手往里走,“都进去吧,收拾了早些休息!”

一行人垂头丧气的往里走,先前喜庆的气氛早就一扫而空。

沈青摇着头去关门,就听到凄清的夜色中清脆的马蹄声疾驰而来,像极了早些年自己还随将军一起征战沙场时的夜晚。

沈青有些恍惚,本来准备散去的人群也纷纷止步,那马蹄声就越发清晰的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一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一个人听到可以说是幻觉,可是这么多人都同时听到那——

沈青猛地将关了一半的大门重新推开奔到门口向巷子外看去,月影浅淡,巷子深深,没有任何的迹象,只是那马蹄声声声入耳,便越发接近了。

这强劲有力的马蹄声让沈青产生了一种错觉,是将军回来了,这半月他们仿似做了一个梦,而现在,这梦便要醒来。

果然,片刻之后,巷子口突然驶进一匹快马,墙壁的阴影压下来,马背上的人就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马背上灰暗不清人影慢慢具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呈现在视线里。

未央翻身下马,沈青眼中的泪也终于溢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抓的她肩膀生疼,“三小姐,三小姐真的是你?”

“沈叔!”劫后重生,再见到亲近的人,未央的感觉是恍如隔世,种种委屈顷刻间袭来,就毫不犹豫的扑到沈青的怀里,泪水也止不住的奔涌而出。

院子里呆愣了很久的家人们纷纷走出来,看着未央一个个喜极而泣,谁也不进门,都站在暗夜中抹泪。

良久之后未央才猛地收住眼泪从沈青怀里抬起头,四下一看,冷清而空寂,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氛。

方才一路走来明明听到整个大郓城都在谈论沈媚封妃的事,为什么这一刻沈家会门庭冷落,仿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渺小的希望连同着不安的预感同时在心里抽了芽,未央小心翼翼的问,“我姐姐呢?”

沈青脸上一僵,未央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摇头,“三小姐迟了一步!大小姐她——”

未央一个踉跄,顺着他的目光转向早已空洞一片的巷子口,头脑里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迟了吗?她回来迟了吗?

沈青见她发愣,不明所以,上前一步,“三小姐,天色晚了,进去吧!”

“大婚不是晚上举行吗?我姐姐怎么会——”未央的思绪被他打断,突然又燃起一线希望,抓着沈青的双臂追问,“她走了多久?我姐姐走了多久?”

沈青看着她发疯似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未央也等不及他的反应,转身,麻利的翻身上马,再一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众人面前消失,留下一群人茫然的看着眼前重新寂静下来的空气,马蹄声散去的同时,又像是做了一个梦。

未央去了半夜都没有回来,沈青怕她出事,一面派了人去追,自己也片刻不离的守在门口张望,直至三更过了未央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晃进巷子。

沈青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迎上去,“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未央像是听到他的话又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木然的抬头看他,然后目光就定格在门前素白的灯笼上,痴痴的看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的进了院子。

沈青跟进去,看着她径直进了沈媚居住的阁楼,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沈媚,也没太当回事,叹着气吩咐下人去睡了,自己也转身去了祠堂守夜。

未央木然的站在院中,夜色寂静也空灵,有稀疏的月影洒下来,让周遭的景色更显得凄清,偶尔一阵风吹过,微凉的空气带着清脆的铃音送入耳膜。

未央缓缓抬头,二楼的窗口淡紫色的贝壳制成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声音入耳,恍如隔世。

那些贝壳是前些年大哥皓羽随父亲出征带回来的,那日的光线很好,未央就趴在那个窗前的桌子上看着沈媚小心翼翼将那贝壳一枚一枚的串联起来,金色的光斑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灼灼生辉。

自那日起那串风铃就再不曾取下来。

转眼四年过去,依旧还是逃不过那四个字——物是人非。

突然的,东边的天空闪过一道光亮,未央看过去,华丽的焰火窜上天空,轰轰烈烈的炸开,七彩的光芒落在脸上,映出她眼中痛苦的表情。

她没有来的及阻止这场荒唐的婚礼,追过去也只是捕捉到宫门合上前那讽刺的一抹红光,这焰火更是将她心中的痛撕扯着走向极致。

未央终于不忍再看,摇着头缓缓蹲在地上,拼命的用双手堵住耳朵,那讽刺的礼炮声却越发清晰的牵扯着她的神经,那巨大的声响在血管里炸开,疼痛无比。

她以为她来的及阻止,她以为一切都还有转机,到了这一刻却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自欺欺人。

便是她真的赶得及回来又能如何?告诉沈媚这一切的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面前摆着那暴君的一道圣旨,沈媚依旧要入宫,唯一不同的是她走的会比现在痛苦。

或许她们可以逃,可南野的天下是那暴君的天下,逃到哪里都不会解脱,反倒要搭上沈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

沈媚不会答应,未央也不可以这么自私。

匆匆的走这一遭,结果还是这个结果,黎歌说人这一生不能让自己有遗憾,可是黎歌,未央的命运自己操控不了,这遗憾仿似宿命!

未央觉得自己快要被心头挤压的往事堵得喘不过起来,却压抑着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就只是紧紧抱头,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之后,突然感觉肩上透来软软的一点温暖,未央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落在肩头上的秀美的指尖一路看去,一直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小少年,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腿上盖一条薄毯。

少年有一副分明的五官,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却生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月光下,璀璨如星,闪亮的眸子里却看不出半分情绪,神色平静如水。

未央咬着唇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眼泪一点一点的在眼窝中凝聚,片刻之后终于扑到少年的怀里痛哭失声。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的伸手环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肩,一句话也不说,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膝上哭泣。

第二天未央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痛,揉着太阳穴做起来,丫鬟小玥就刚好端了一碗粥进来,见未央醒了,微微一笑,“三小姐您醒了!”

“恩!”未央点头,坐到床边。

小玥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回头去关门,“小姐先来吃点东西吧。”

未央穿鞋下床,顺手拉过一件外袍披上,坐到桌边,小玥把粥递到她手边,未央接了,默不作声的吃了一口,略带清苦的味道划过舌尖,未央看一眼手里的粥,抬头递给小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抿着嘴笑了,“还是瞒不过小姐的眼睛,菊花败火,这粥是小少爷特意让厨房给您煮的,您趁热吃吧!”

皓月!

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点一点浸入皮肤,未央捧着手里碗突然就不觉得那么空落落的,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完,放下碗突然问道,“月儿他人呢?”

小玥在一边叠好被子,见未央吃完就过来收拾桌子,“应该是在房里看书吧,三小姐要去看看他吗?”

未央点头,转身去穿衣服,小玥就转身去打洗脸水。

梳洗完毕,小玥看着镜子的未央蹙了蹙眉,“小姐,您好像瘦了!”

瘦了?未央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突然止步。

小玥不解,“小姐,怎么了?”

未央想了想,道,“沈叔在府里吗?”

“应该在祠堂吧!这些天管家一直都在料理将军跟少将军的后事!”小月悲伤的垂下头,眼中泛起泪光,“小姐要找他?”

“恩!”未央点头,“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要跟他说,你先忙去吧,我一个人过去就好!”

“奴婢遵命!”小玥应声下去,未央转身快步向另一侧走去。

沈家的祠堂设在将军府右侧的一个院子里,沈腾恩封将之后将祖宗的排位统统迁移过来供奉,未央迈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烛味道,心头又是一堵,在门前愣了几秒。

正在里面擦拭排位的沈青看到她忙迎了出来,“三小姐,您醒了,我正要找您呢!”

未央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明白他找自己的意图,却是问道,“沈叔,我爹爹跟大哥的牌位都请回来了吗?”

沈青抹了把眼泪,点头。

因为沈媚的关系,南野王颁下一道圣旨,褒奖沈腾恩跟沈皓羽为国捐躯,特许二人归葬京都皇陵,侍奉先皇,所以二人的遗体并没有被抬回将军府,而是在军营之中做了短暂停留之后就被直接抬入皇陵安葬。

归葬皇陵,这是多大的恩宠,可是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是无法言喻的耻辱。

那暴君用最卑劣的手段扼杀了她父兄性命,他们却要对一道假惺惺的圣旨感激涕零,父兄泉下有知,有怎么能睡的安稳?

未央在心里冷冷一笑,平静道,“我想先去拜祭一下!”

“好,好!”沈青有些激动的引她往里走,“将军看到三小姐无恙一定会高兴的!”

沈腾恩并没有立下不准女子踏入祠堂的规矩,未央提着裙摆跨进门槛,走到堂前,看着案上新增的两个排位,突然就觉得气血上涌,一阵的压抑。

父兄惨死的景象再一次扑面而来,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去接沈青递过来的香时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沈青一惊,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三小姐,您——不舒服吗?”

未央摇头,咬咬牙推开他的手,撑着桌角缓了缓气才重新站起来,接了他手里点燃的香,俯身跪拜,闭上眼心口就是剧烈的一阵抽搐,疼痛的感觉越发的鲜明。

沈青看着她渐显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上前接了她手里的香插到香案里,回头扶她起身。

未央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沈叔,我有些不舒服,我要先回去!”

“那我送您回去!”沈青跟出来。

“不用!”未央扶着门框站定,伸手将他拦在门内,才要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止步,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沈叔,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明日——烦劳您把我娘的排位也请进来吧!”

说罢,也不理会僵硬的愣在那里的沈青,抓着领口匆匆拐出院门,一个转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落在地。

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面对这一切,可事实面前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不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看着祠堂里毫无生气的灵位,未央知道她的心里是有恨,恨入骨髓痛不欲生。

可是她不能说也不知道能对谁去说,爹娘,未央应该怎么办?

背上的汗水慢慢被墙壁的温度冷却掉,就在未央觉得自己慢慢沉溺进冰冷的地狱,永不超生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晚了,打滚ing~明天尽量争取早点!

这一章貌似字数有点多,影响美观的说~- -!

16双生

“未央!”

未央猛的止步,恍然发现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皓月居住的小院。

皓月的院子里栽了大片的竹林,苍苍翠翠的一片,积年累月的竹叶铺了一地,看着有一种隐约的沧桑感。

想到以前自己总带着小丫头在林子里捉迷藏的情景,未央又微微有些失神,直至又听到皓月叫她,“未央!”

收拾了散乱的情绪,未央收回目光,发现皓月正回头看她,少年的表情还一如他的声音那般平静无波。

未央笑笑,绕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盖在他腿上的薄毯整了整,再抬头,皓月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未央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皓月又看了她片刻,自己转动轮椅缓缓移到竹林前,林子里一群鸟雀受到惊吓,纷纷扑腾着翅膀四处逃散,竹叶纷纷飘落。

未央跟过去站在他身边,皓月不说话,伸手拈起落在腿上的一片竹叶凑近唇边,悠扬的调子在空气中婉转穿行。

是皓月一直喜欢的曲子,有淡淡的愁,以前未央不喜欢,总觉得荒凉,现在听着,心里却逐渐不再那么压抑,慢慢平和了下来。

未央俯身坐在他脚边的落叶上,不知不觉就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皓月让小厮抱了薄毯过来小心的给她盖在身上就示意小厮下去。

未央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晌午时分还没有醒,小玥过来叫二人吃饭,站在门口愣了下,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皓月回头,小玥看了看未央,有些为难,“沈叔让奴婢来请小少爷跟三小姐去用午膳!”

“恩!”皓月点头,看了看未央,平静道,“一会儿让厨房把饭菜送到这来吧!”

“是!”

小玥应声退了出去,未央身子动了动,睁开眼,曲子已经停了,大片的阳光透过竹林的间隙洒下来,落在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暖暖的。

睡一觉精神了不少,未央抬头对上皓月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孔,又看看天色,抖了抖身上的落叶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可能是累了吧!”皓月淡淡道,调转轮椅向屋里移去,“我让厨房一会儿把饭菜送过来!”

未央快走几步过去推着他回屋。

皓月腿脚不方便,为了方便他出入家里大小屋子的门槛都尽数撤了,可是因为腿疾的关系,皓月一直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院子里,读书写字。

皓月的性格一直很安静,不笑也不闹,对谁都是一幅冷淡的神情,对家里的事也不甚关心。

早几年未央也总试图开导他,试了几次他都无动于衷便也只好放弃。

未央在心里一直都很怜惜这个弟弟,却因为怕伤了他的自尊而不敢表露的太明显,久而久之,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变得疏远而不敢亲近。

两人进了屋子,未央回头关了门,因为两扇大窗的关系,屋子里的光线很充足。

很久不曾来皓月这里,未央开始四下打量。

皓月的屋子布置的很简单,素色的帐子,老式的书桌上摆了大堆的各种书籍,窗前的琴台上摆一把古琴,阳光落下,琴弦上星星点点的光芒一闪而过。

未央走过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琴弦玩,皓月径自回到桌旁捡起一本书来翻。

片刻之后有人敲门,沈青亲自来送饭。

皓月放下书本抬头,沈青看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下便吩咐下人将饭菜端了进来,临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三小姐,您没事了吧?需要请个大夫瞧瞧吗?”

未央坐到桌前,想到早晨的事一怔,微笑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了,谢谢沈叔!”

“那就好!”沈青暗自出一口气,又看了桌前的姐弟俩转身带上门出去。

一餐饭吃到一半,未央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算来除了年关这是她第一次跟皓月同桌吃饭。

爹娘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奢望的事,这一刻成真,未央捧着碗,微微垂眸,良久之后才扯动嘴角,“月儿——”

皓月抬头,未央拨着碗里的饭,话到嘴边却是欲言又止,心里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天还是放下碗,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了!”

皓月看着她仓惶的背影,黑瞳中的颜色又深刻几分,“你是要跟我说娘的事是吗?”

从前夜见面到现在皓月都对家里近期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未央以为他是在故意逃避,所以也便忍住不说,现在他突然主动开口着实让未央震惊不小,落在门上的手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皓月放下碗筷,挪动轮椅移到未央身后,未央缓缓回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眸子。

皓月转身,慢慢移到窗前,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给他的身影镶一层金色的光晕。

未央一步步走过去,咬着唇,“对不起!我——”

“未央!”皓月打断她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的竹林里,淡淡道,“我不怪你!”

“可是我没有照顾好娘!”对于母亲的死,未央虽然不说却一直耿耿于怀。

“不!”皓月摇头,神情依旧平静如常,“我不知道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皓月不再说话,未央站在一旁看着他坚毅的神色好久,直至桌上的饭菜凉透了才转身悄然离去。

她与皓月虽是孪生姐弟,可皓月却从不肯开口叫她一声姐姐。

张氏说了他好多次都无济于事,只当是小孩子争强好胜也不予理会。

这么多年来姐弟俩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现在,皓月的这一声姐姐终于让未央在这座不复热闹的府第里找到了最后的依靠,这座空荡荡的大宅终于不再让她感到那么冰凉,重新有了“家”的意义。

未央先去找沈青跟他大略交代了一下母亲去世的经过,然后带着小玥跟几个丫鬟下人回头重新把自己小院的里里外外整理一番,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沈青从门外进来,“三小姐,该用晚膳了!”

“知道了!”未央放下袖子,吩咐丫头们去了,自己才走向沈青,“月儿那给他送去了吗?”

提到皓月,沈青有些欣慰,脸上现出笑容,“小少爷在饭厅等着小姐一起用膳呢!”

沈青的话也让未央微微一怔,不觉低头浅笑出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饭厅走,沈青跟在未央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未央见他一直不说话,察觉些异样,止步,果然沈青一个未察觉,差一点与她撞上,慌忙止步避开。

未央蹙眉,“沈叔,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三小姐,您别怪老奴多嘴,夫人一生都追随将军左右,如今——”沈青略一犹豫,抬头看她,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慌忙拿袖子去擦。

他的意思未央明白,想到母亲客死他乡的事也不由伤怀,黯然道,“沈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西土城现在已经是西华的领地,这件事暂且放放吧!”

“也只能这样了!”沈青叹气,“只是将夫人一个人留在那里,老奴总是于心不忍!”

未央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安慰他,“这件事我爹娘会谅解的,我们走吧,别让月儿等急了!”

皓月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自己的小院度过,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会到饭厅同未央一起吃饭。

有皓月在身边,未央的心情也稍稍平静下来,只是每每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深压在心底的秘密辗转难眠。

不觉一个月过去,这天傍晚下了雨,未央趴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就想到那日母亲坟前那个白衫的少年,想他落寞凄凉的背影,也想他安慰她的生涩的话语。

小玥端了羹汤推门进来,“小姐,喝汤了!”

未央起身,关了窗子回到桌前,小玥熟练的盛了汤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微微蹙眉,“小姐,您不高兴?”

未央从汤碗里抬头,递个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自觉多话,慌忙垂眸,站到一边。

未央漫不经心的喝着汤,脑子里想的还是那日坟头吹过的风,冰凉刺骨。

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最近有婉儿姐姐的消息吗?”

“您是说林小姐?”小玥瞪大了眼睛看她,不明所以。

“恩!”未央小口抿着汤,“她还好吗?”

“不好!”小玥脱口而出。

未央正往嘴边送去的汤匙一抖,几滴汤洒了出来,小玥慌忙拿了手绢去擦,“小心啊!有没有烫着?”

未央回过神来,放下汤碗,定了定神,“我没事,你刚说婉儿姐姐怎么了?”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玥蹙眉看着未央裙子上的污点,也不抬头,“听说是病了,最近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哪有时间管别人,这衣服脏了,还是换一件吧!”

小玥自顾说着就去给未央找衣服。

婉儿病了!是因为大哥吗?

未央在灯下看着手里的香囊发呆,她一直没有忘记大哥临终的嘱托,只是每每想到婉儿柔弱无依的样子便又退缩。

现在看来她是必须走这一趟了,有些事,逃避也不是办法。

未央深吸一口气,果决的起身往外走,“小玥,备轿!”

正在旁边做针线活的小玥一愣,慌忙放下针线筐跟了出来,“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林太医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双胞胎~俺突然发现俺对介弟弟很有爱的说~

OO~快过年了,霸王们也露个面,留个纪念嘛~

17脆弱

晚饭过后雨已经停了,虽然是夏天,雨后的空气还是透着丝丝凉意,未央从轿子里出来,下意识的裹紧了披风。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过来!”小玥撇撇嘴,小声抱怨着上前去敲门,话音传到未央的耳朵里未央也不甚在意,站在一旁等着。

小玥连着敲了十几下门环里面才有了动静,稍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老汉颤颤巍巍的从门里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老伯麻烦你通报一声,我家小姐是来找林小姐的!”小玥礼貌道。

老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轿子暗影里的未央,觉得面生,“不见不见,我家小姐不见外客!”说着就要关门。

“哎,你这老伯,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小玥急了,上前跟他理论,站在门缝里不让他关门。

“不是我老汉故意为难你们,而是我家小姐有病在身,无法见客!”老汉说着就把她往外推。

看来婉儿是真的病了,未央快走几步上了台阶,一手按在门上,微微一笑,“大伯,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沈未央求见!”

“沈未央?”老汉一怔,手下关门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未央脸上来回打量一番,“你是——将军府的人?”

“对!”未央点头,“麻烦你了!”

“那好,你们等会儿!”老汉关了门,门内片刻没了动静,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才被重新打开。

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未央认得她是林婉儿的贴身侍婢坠儿。

坠儿也认出未央,上前一步还不待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三小姐,真的是你!”

见她落泪,小玥有些摸不着头脑,往未央身边贴了贴,未央看坠儿的反应心里却是明白三分,看来婉儿的情况定然是不好的,不由微微蹙眉,“婉儿姐姐肯见我吗?”

“恩!”坠儿这才想起正事,忙擦了眼泪点头,转身把二人让进门,“小姐请您进去呢!”

未央跟在坠儿身后快步在院子里走,心里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不觉已经到了花厅。

坠儿把未央让进去,奉上茶水,“三小姐请稍等,我这就去请我家小姐出来!”说着微微一个福身退了出去。

未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端起茶杯慢慢笼着杯中茶叶,茶香随着升腾的水汽飘洒出来,是婉儿一直喜欢的茉莉花。

未央有些失神,愣了半天竟是忘了将茶水往嘴里送,直至身后脚步声响起。

意识到是婉儿来了,未央忙放下茶碗起身,浅绿色的幔帐被拨开,坠儿小心翼翼的扶着林婉儿出来。

虽然知道婉儿病了心里早有准备,可是乍一见她未央还是不免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憔悴至此。

婉儿全身上下瘦的近乎仅剩一副骨架,面色惨白,唇边也全然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她是靠在坠儿身上才得以支撑着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未央心里一酸,眼圈就湿了,婉儿的眼泪却是在看到她的瞬间先一步落了下来,“未央!”

未央慌忙过去扶她,摸到她干瘦如柴的手臂,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婉儿姐姐,你身子不舒服就让我进去看你好了,干嘛下地!”未央扶着她到一旁的榻上靠了。

“不碍的,在屋子里待的久了,也是时候出来活动活动了!未央——”林婉儿拉着未央的手不肯放松,本来想给她一个微笑,可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却是哭了。

泪珠落在未央的手背上,让未央心疼,忙扯了怀里的帕子去给她擦。

“姐姐你别哭,身子要紧!”知道生病的人不能动气,未央有些自责,“早知道你会这样,我还真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

“不!”林婉儿闻言,慌忙擦了擦脸上泪痕,挤出一丝牵强的笑意,“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呢,前一阵子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婉儿说着眼泪就又落下来,未央知道,是这些话让她想起了大哥,不忍让她如此伤心,便岔开话题,“姐姐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脸色这么差,都没有吃药吗?”

“我没事的,就是受了点风寒,身子不争气,一直不见好转!”婉儿笑笑,垂眸也不想多说什么。

见她有意回避,在一旁倒水的坠儿终于忍不住插嘴,气呼呼道,“小姐,三小姐又不是外人,您何必瞒她,您这病——”

“坠儿!”林婉儿不满的叱道,因为动了怒,一口气喘不过来,捂着嘴咳嗽起来。

未央跟坠儿慌了手脚,慌忙给她抚着背,婉儿半天才缓过劲来。

“小姐!”坠儿有些委屈,还想说什么,未央便抢先开口,打断她,对婉儿道,“姐姐,这儿风大,我还是扶你进去躺着吧!”

婉儿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答话,算是默许,未央起身扶着她往后堂的卧室走去。

婉儿的卧房里还是未央熟悉的兰香,隐约混杂了淡淡的清苦药味。

跟坠儿一起服侍林婉儿躺下,未央抬眼就看到旁边桌上放着的药碗,里面的药还是满的,不由蹙眉,回头对婉儿笑笑,“是我耽误姐姐吃药了,坠儿,你去把药热一热,送过来!”

婉儿本想说什么,这会儿也无从开口,只好安静的躺着。

坠儿一愣,见未央冲她使了个眼色,喜出望外的端了药碗出去。

未央坐在床边跟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几次伸手去摸胸口处放着的香囊,可看到婉儿虚弱的样子,又悻悻的垂下手,直至外面坠儿再次敲门。

未央冲婉儿一笑,起身绕到屏风后去接坠儿手里的药碗,坠儿却鬼鬼祟祟的朝屏风后看了看然后放下药碗,给未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蹑手蹑脚的往外走。

未央心下困惑却还是跟着她出了门,没想到前脚才跨出门槛,坠儿突然眼圈一红,就在她脚边跪了下去,“三小姐,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未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坠儿你这是干什么?”

坠儿拉着她的衣角压抑着开始掉眼泪,“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家小姐这不是病!她根本就是因为少将军的事悲伤过度又不肯好好吃药才会变成这样的,三小姐,您劝劝我家小姐吧,我真怕她这样会跟了少将军去了!”

坠儿的话又让未央心里一酸,抬眼向门内看去,虽然早就猜到婉儿的病跟大哥有关,却不想她竟会将自己折磨至此。

“三小姐算我求您了,就算看在少将军的份上,您也一定要劝劝我家小姐,她现在也就能听进你的话了!”坠儿说着伏地给未央磕头。

未央面色沉重几分,拉她起身,给她抖了抖裙摆,“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会劝她的,你先去吧!”

“那,奴婢代我家老爷跟夫人谢谢三小姐了!”见她答应,坠儿喜极而泣。

未央本来想给她一个微笑的表情算是安慰,可是扯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淡然转身进去,带上门。

未央取了药碗端进去,婉儿欠了欠身子,见到她便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坠儿那丫头又跟你胡说什么了?”

未央快走几步过去,将药碗放在旁边矮桌上,扶她起身,靠在被子上坐了,重新端起药碗才道,“没什么,先吃药吧!”

婉儿看着她手里药碗面色有些僵硬,可是未央喂到嘴边也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张嘴咽了下去。

药液划过舌尖,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敏锐的味觉,婉儿不由蹙眉,未央佯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一勺一勺喂她把药喝完才放下碗,抽了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看着婉儿的现状未央终究还是没敢贸然提皓羽的事,只跟她闲话家常。

二更过半,药力发作,见婉儿有了些倦意,未央便扶她重新躺下,自己也起身告辞。

这一天未央抓着沈皓羽留下的香囊彻夜未眠,脑海中翻滚的都是皓羽将香囊递给她时眼中无限的遗憾跟病榻上婉儿憔悴不堪的泪水。

之后的日子未央每天都去林府陪婉儿聊天解闷,对于皓羽的事还是只字不提。

转眼两个月过去,吃了药,婉儿的病情有些起色,精神却一直不怎么好。

未央知道,在她的心里始终横着一个疙瘩,化解不开。

九月初的天气,清晨微凉,午后的太阳却是慵懒,未央坐在林府花园的一处石桌前等婉儿,手里攥着那枚香囊,心里忐忑难安。

这两个月总见她抓着这个香囊发呆,站在身后的小玥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突然眼睛一亮,“林小姐来了!”

“嗯?”未央回过神来,见婉儿正由一侧回廊过来,便慌忙将香囊握在手心里,抬头,婉儿已经走到面前。

婉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未央的不自在,俯身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像往常一样亲昵的拉着过她的手,有些诧异,“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吗?”

“我没事!”未央摇头,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表情就觉得压抑,握着香囊的手下意识的缩紧,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婉儿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未央一直注意着婉儿的表情,对于未央的这句话,婉儿好像早有准备,脸上笑容隐去,换上淡淡的神采,悠然起身走到旁边一丛半开的菊花前,伸手摩挲着一片叶子,嘴角微微扯动,“说吧!”

未央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后,有些诧异,“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婉儿微微垂眸,淡淡道,“是——跟他有关吧!”

婉儿平静的表情让未央有些困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见她沉默,婉儿回头,平淡如水的眼眸之中分明带着深刻的伤,她说,“你忍了这么久是怕我撑不住吧,没关系的,说吧!”

未央咬着唇,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知道这一切都必须要做一个了断,再抬头,目光中多了坚决,将掌心摊开在婉儿面前。

婉儿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香囊上看着,眼中泪水慢慢汇聚却没有掉下来,伸出手去,手指在空气中顿了半天,才突然一咬牙,将那香囊收入自己手中,看都没有看一眼的转过身去。

未央看着她隐忍至深的样子,早知道她会如此难过,她宁愿看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未央恍然明白皓羽临终前那极不合时宜的一抹笑的含义,以前他总说自己一生漂泊而婉儿那么脆弱,所以对她一直带着怜惜却也不可避免的逃避,这一次他终于彻底的逃了,再不去理会这柔弱女子的心碎。

这一刻未央突然有些怨恨大哥的绝情,战场上他是所向披靡的少帅先锋,可偏偏面对婉儿,他成了最懦弱的逃兵。

“婉儿姐姐!”未央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该说点什么的。

“未央!”婉儿打断她,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她说,“我今天有点累了!”

婉儿下了逐客令,未央也不好再坚持,咬咬牙,“那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婉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的“恩”了一声。

未央也不好再说什么,身后的小玥往前挪了两步,低声道,“小姐!”

未央担忧的看了婉儿一眼,还是转身,“走吧!”现在或许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会更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转过回廊,突然听到身后坠儿惊惶的叫嚷声,“小姐!”

未央心头一滞,猛地回头,炫目的阳光下婉儿柔弱的身躯如一朵开败的花翩然飘落在划过的暖风里。

作者有话要说:改过的版本,跟原来大同小异~

╮╭顺便改了错字~

18沈家的下场

婉儿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未央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眉头深锁,见她醒了,一颗心才稍有放松,“你醒了?我这就让坠儿把药端进来。”

未央说着便要起身,手却被婉儿牢牢拽住,未央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别叫她,我没事!”婉儿虚弱的摇头,半晌之后才缓缓抬起被子里的另一只手,未央这才发现她在昏迷中是一直都握着那个香囊的。

婉儿盯着那香囊看了片刻,突然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意,“这是——他让你还给我的?”

未央移开目光,僵硬的点了点头。

婉儿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继续问道,“他可曾说过什么?”

未央鼓足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大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林婉儿突然不可思议的冷笑一声,狠狠的闭上眼,两行清泪由眼角溢出,浸入发迹,“他躲了我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用一句对不起把我打发了!”

“婉儿姐姐,其实大哥他是舍不得你的,他——”

未央还想说点什么,婉儿却突然背过身去,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未央,谢谢你,你先走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婉儿不再说话,也不看她,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未央在她身后又坐了一会儿才不情愿的起身离去,心情跟脚步一样的沉重。

未央推门出去,坠儿便焦急的迎上来,“三小姐,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未央关上门,淡淡道,“她醒了,不过暂时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坠儿还是有些担心,想了想却也只能作罢。

未央微微出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如果这边再有什么变化就派人到将军府喊我一声!”

“那好吧,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你守在这吧!”

未央拒绝了坠儿的好意,带了小玥快步离去,出了院子正好与闻讯赶回家中的林太医打了个照面。

“林伯父!”未央点头,微微一福。

“恩!”林云堂沉着脸低低的应了声便匆匆错过她身边往林婉儿的小院赶。

看着林云堂进了院子小玥有些不满,“这个林太医也真是奇怪,每次见到小姐都阴沉着脸,就好像小姐欠了他的钱似的!”

“小玥!”未央回头瞪了她一眼,小玥自知多嘴,忙垂下头。

林云堂医术超群又贵为太医院的院使,有些恃才傲物也是正常,但好在他为人还算正直。

只是说到他对未央乃至整个沈家的态度,又确实是怪了些!

虽然两家定了亲,可就算以前父亲跟大哥还在世的时候林云堂对沈家人的态度也只能称得上“客气”二字,现在沈家算是家道中落,他这反应也算正常吧。

未央无所谓的笑笑,转身带了小玥离开。

回到将军府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未央有些气闷便直接回房取了长剑拉着小玥在院中练剑。

小玥四年前进了将军府就跟着未央了,因为皓羽不能时时陪着未央玩耍,很多时候都是小玥随其左右,加上小玥聪明伶俐,几年下来防身的功夫也练得不错。

两个人在院中刀光剑影的折腾了半夜小玥实在撑不住了才不得不停手,未央回到屋里沐浴,因为累了靠在浴桶边有些昏昏欲睡,恰在这时小玥过来通报说林婉儿来访。

头发湿着也没梳,未央直接换了衣服就匆匆赶去花厅。

沈青见她过来,回头对婉儿道,“林小姐,我家小姐来了,你们慢聊,我下去吩咐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有劳管家了!”婉儿点头浅笑。

沈青下去,未央狐疑着走到婉儿面前,看着灯光下她依稀苍白的脸,“姐姐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婉儿不说话,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半天之后才回头,对未央浅浅一笑,不似前一刻的甜美,突然有些淡然的哀伤,“今天下午我有些失态,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能理解!”未央摇头,“其实算来也是我大哥对不起你!”

“不,他没有对不起我!”婉儿垂眸苦笑一声,又抬头,见到未央不解看她,便摇着头转身重新看向天际,“你现在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我不怪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怕冥冥之中的这一天真的到来我会难以承受!”

“可是——他还是让你伤心了!”未央黯然,她似乎是能理解大哥的用心的,只是现在更悲悯婉儿的无助。

“让我伤心的不是他,是命运!”婉儿叹息,已经多了坦然,“未央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可怕的噩梦里,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可怕的一幕,我一直在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那不是真的,我以为这样我就不用那么难过,可是当这个梦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恐惧吗?”

“我每天都活的战战兢兢,我不敢提皓羽的名字,也害怕别人会提起他的名字,那种希望跟绝望交织起来的心情——”婉儿说着突然顿住。

未央的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却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只是咬着唇看她。

婉儿停顿片刻,突然回头,拿袖子拭了下眼角,竟然笑了,“现在我的梦终于醒了,再也不用生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惧里,再也不用每天想着他会不会回来,再也不用听他说他给不了我幸福这样的话,再也不用。。。。。。”

“婉儿姐姐你不要再说了!”未央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捂住她的唇,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唇瓣之上隐忍至深的颤抖,“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大哥的,你难受就哭出来吧!”

“我是怨他!”婉儿伏在她肩上流泪苦笑,眼中有的却只是疼痛,“可我怨他不是因为他就这样匆忙的走了而是因为他明知会有这么一天,明知我会心碎却连那么短暂的幸福都不肯给我,他太自私,总用他的方式来对我好,却不去顾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婉儿的悲愤让未央无言以对,对于大哥的感情她是没有立场去评定什么的,更何况是一段已成遗憾的往事。

未央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她,给她尽可能多的温暖,任由她在她的泪水渗进自己的发丝,或许这就是迄今为止她唯一能为大哥做的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站着,直至沈青差人来送糕点时尴尬起身。

打发丫头下去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两人喝了杯茶,婉儿放下茶碗起身,歉疚一笑,“未央,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未央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也不好强留,点点头,起身,“那我让沈叔派两个人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好!”婉儿也不见外,浅笑了下就转身往外走。

大哥这一生是辜负了一个好女子的。

心里一声叹息,未央抬头看着婉儿独自离去的背影还是有些难过,想了想,忙追上一步,“姐姐留步!”

“怎么?”婉儿回头。

未央快走几步跨出门槛,站于她面前,月光下目光盈盈如水的仰头看她,“我——以后还能去看你吗?”

未央话一出口突然有些后悔,没有了皓羽,林婉儿与沈家便再无瓜葛,以后她还要嫁人生子,再跟沈家有所牵连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婉儿一怔,似乎没有很明白她的话。

未央微微垂眸,转身走到一边,随口搪塞,“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我姐姐了,你路上小心!”

婉儿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午夜,林府。

因为连日里为林婉儿的病忙碌操劳,林府的家人们都早早进入梦乡,此时只有主人林云堂书房的灯还亮着,依稀透出屋子里两个人影。

入夜的空气很凉,院外草丛里偶尔传出的几声虫鸣扰了这夜色的清净,也让书房里时高时低的争执声显得不那么刺耳。

林云堂衣袖愤怒一甩,带起的风扫灭手边的一根蜡烛,“我说了不行!”

林婉儿绕过桌子奔到他身后,焦躁开口,“爹,这件事对别人而言也许不易办到,可对您而言根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事?”林云堂回头,目光冷冷扫过,“你知道擅入皇宫是什么罪名吗?”

“死罪!”林婉儿垂眸,“可未央进宫只是想见见媚儿,这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啊?爹您就算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帮她一次好不好?”

“婉儿!”林云堂有些无奈,“你现在跟沈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还要管沈家的闲事?”

“闲事?”婉儿有些不可置信,“爹你觉得这算闲事吗?”

“你——”林云堂看着林婉儿,却是欲言又止的回转身去。

婉儿见状,又上前一步,绕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恳切的看他,“爹你比我更清楚沈家之所以会弄成这样的原因,我们——”

“婉儿!”林云堂厉声打断她,“这件事不准你再提!”

“难道不提就能当它不曾发生过吗?”林婉儿一改往日的柔弱之姿犀利反驳,愤愤逼视林云堂愤怒的面孔,“我没有爹你的铁石心肠,我做不到,如果不是——”

“即使没有这件事发生在先,沈家也迟早是这样的下场!”林云堂突然截断她的话。

婉儿一愣,有些困惑。

林云堂突然察觉自己失言,回转身去避开婉儿的目光,闭上眼长长的叹息,“婉儿,爹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你好,至于这件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可是你刚——”

“好了,我累了,你也回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过年的码字也没灵感,一晚上好不容易憋出这么多~

亲爱滴们新年快乐~OO~走过路过的这两天就表霸王了吧~

19景妃娘娘

这日一早未央便只身赶往林府,没乘轿子甚至连小玥也没带,脚下步履匆匆,心里却极为不安。

前天傍晚婉儿来找她,说林太医可以带她进宫去见沈媚一面。

林云堂身为太医院的院使必须每日进宫,虽然很早以前就参透了其中关系,可因为婉儿的病再加上未央顾虑着一直以来林云堂对沈家的态度,从不敢贸然提及此事。

辗转一夜,未央始终想不通林云堂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她,问婉儿,婉儿只道是自己替她向父亲讨了个人情。

可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只是眼下未央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她确实需要去见沈媚一面,有些事必须当面做一个交代。

“三小姐,请进!”前面引路的坠儿推开侧院一间厢房的门。

未央稍微平静了情绪,举步走了进去,粗略的打量一遍屋子,看摆设像是一间书房。

屋子里没有人,未央进门之后站定,坠儿跟进来关了门,然后径直走到后面的一个柜子里取了一身衣服回来递给未央,“三小姐,您先把这个换上吧!”

未央平静的接过那身衣服看了看,是一件宫里医童穿的灰色袍子,也不多说什么,到帐子后面换了,坠儿又帮她把头发束起。

梳好头,坠儿拉她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原本那个俊俏女孩儿转眼已经变成了眼前的清秀少年。

“三小姐走吧,老爷在前厅等您!”

“谢谢!”未央点头,跟着她就要出门,恰巧婉儿推门进来。

婉儿见到改了装束的未央先是一怔,旋即抿嘴轻笑出声,坠儿自豪的上前一步炫耀道,“小姐怎么样?咱们三小姐穿上男装也不比少将军差吧!”

婉儿面上笑容瞬间僵住坠儿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语,垂下头,不敢再吱声。

未央见状,微微一笑,对坠儿道,“你先出去吧!”

“是!”坠儿低低的应着带上房门出去,婉儿慢慢回过神来,只是面色还有些难看。

未央走到她面前,“婉儿姐姐有事找我吗?”

“也没什么事!一会儿你就跟爹爹进宫了,我有点不放心,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婉儿笑笑,拉过未央的手,才要叮嘱她几句,外面却有人敲门,坠儿的声音传来,“小姐,老爷刚又派人来催了!”

“知道了!”婉儿应道,回头再看未央,神色有些担忧,握着未央的手也不由紧了紧,“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总之宫里不比外面,你要小心些!”

未央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会的!”说罢,转身出去,跟着坠儿赶往前厅。

远远看到林云堂站在厅中的背影似乎等候多时,未央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举步进去,站在他身后,礼貌的改了称呼,“林太医!”

林云堂回头,眼中措愣的神色一闪而过,只是冷着脸扫了她一眼就错过她身边,“走吧!”

进宫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连一句叮嘱的话也没有?

未央觉得意外也觉得好笑,但林云堂这个无所谓的姿态却突然让她觉得心中压力也莫名减轻了些。

未央跟在林云堂的轿子旁快步走着,林府距离皇宫的距离不算近,半个多时辰之后轿子才在宫门外停了下来,未央止步,看着朝阳下绚烂一片的华丽宫殿群,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美的那么不真实。

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住着她的仇人还有她的亲人,而且这两个人——

好讽刺啊!

未央在心底沉重的一声叹息,林云堂已经打发了轿夫走到她身边,依旧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这个你拿着!”说罢,率先一步朝宫门走去。

未央握着手里的腰牌看了一眼,麻利的系于腰间,快走几步追上去,微垂了头,从容的跟在他身后,神色泰然。

林云堂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对于他,侍卫是没什么怀疑的,只是例行公事的打了个照面便放行。

进了宫林云堂也片刻不停,只顾着走路,未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却是暗中注意着沿路的环境。

琉璃的殿宇,理石的地面,汉白玉的栏杆,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奢华之姿。

未央低头看着脚下大理石的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出神,迎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央抬头,片刻之后一个老太医带着一个跟自己同样装扮的小医童从回廊另一头匆匆而来。

林云堂止步,有些警觉起来,“张太医,何事匆忙?”

那两人在他面前止步,老太医想要答话却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喘着气,跟在他身后的医童见状,上前一步,恭敬道,“林院使,是这样的,方才有人来报说两位娘娘在御花园赏花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碗,烫伤了,张太医正赶着过去!”

“哦?”林云堂脸色沉了沉,“是哪两位娘娘!”

“是云妃娘娘跟景妃娘娘!”

景妃娘娘?

未央的头脑仿似瞬间被什么重重一击,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沈媚入宫被封为景妃她是知道的,只是整个沈家都不愿意提起,未央也刻意的把这两个字压在脑海深处不去碰触,在她的记忆里就只单纯的留着沈媚的名字,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她的姐姐,再无其他。

这一刻被人提起,未央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顷刻间分不清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要去见的究竟是那暴君的景妃娘娘还是自己的姐姐。

未央抬眼向林云堂看去,他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看了满脸涨得通红的张太医一眼,有些不满的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说着分别扫了未央跟那医童一眼,“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那医童拿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水,快步跟上。

未央略一迟疑,也快走几步跟上去。

三个人风风火火的穿过大半个御花园未央都觉得头脑空空的停止了思考,只是有许多跟沈媚有关的古老画面不断的划过脑海,让她觉得疲惫。

“就在前面!”医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亭子道。

未央跟着林云堂止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亭子里围桌而坐两个身影,一个浅粉一个大红,未央目光落在那个浅粉的身影上,感觉恍如隔世,前一刻记忆中闪过的片段都变得亦梦亦幻的不真实。

林云堂此刻似乎已经忘了未央的存在,略一停顿便快步走到亭子脚下俯身跪拜,“臣林云堂参见云妃娘娘,景妃娘娘!”

医童注意到未央的迟疑,只当她是初次进宫不懂规矩,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未央回过神来,慌忙学了他的样子,俯首跪在林云堂身后,“奴才给云妃娘娘,景妃娘娘请安!”

景妃二字出口,心中顷刻间就酸涩无比。

“哟——”云妃故作惊讶,斜睨沈媚一眼,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一步步踱下台阶,在林云堂面前站定,未央伏在地上只能看到她火红的裙摆,然后尖锐的女声继续传来,“林院使今儿个亲自来了?”说着别有用心的回头看了坐在亭中的沈媚一眼,“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呢?”

沈媚进宫以来几乎得到南野王专宠,云妃又是出了名的善妒,她这一句话讽刺的意味十分明显,便是不明其中原委的未央也听的出来,林云堂自然明白她话中所指,心里郁结却不得发作,只是恭敬道,“臣身为太医,为娘娘看病是臣的分内之事!”

“分内?”云妃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暂且让步,转身回到亭中,懒懒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三人谢恩起身,未央抬头,沈媚也刚好看过来,两个人四目交接,沈媚一怔,脸色瞬时苍白几分。

未央察觉她的变化,强忍着微微别开目光,不想让其他人看出异样。

林云堂接过医童手里的诊箱上前,云妃无所谓的端起茶杯继续喝茶,“去给景妃娘娘看看吧!”

医童来报说两位娘娘被茶水烫伤了,现在云妃却是无恙,林云堂常年在宫中行走,这其中玄机他自是明白三分,却不多言,只对云妃行了一礼,“是!”便转向沈媚,“娘娘伤到哪儿了?”

沈媚还因为未央的突然出现而有些心绪不宁,一直在旁边服侍的贴身婢女碧儿小心的取下敷在她右手上的冰帕子,抬眼看到未央也是诧异,旋即反应过来,镇定的移开目光,“林太医,您快看看吧,我家小姐的手烫伤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林云堂检查了一下沈媚通红一片的手背,“处理的及时,没什么大碍,一会儿臣给娘娘取些烫伤的膏药敷一下就没事了!”

“有劳太医了!”沈媚牵强一笑,下意识的又看了未央一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医童上前收拾了诊箱,林云堂也后退两步站在亭外对云妃道,“既然两位娘娘无恙,那臣就先行告退!”旋即转向沈媚,“这烫伤的药膏臣没有随身带着,一会儿会吩咐医童给娘娘送到景云宫!”

沈媚还不待说话,身边的碧儿快一步反应过来,对沈媚道,“小姐,还是不要麻烦林院使了,让奴婢走一趟就好!”

沈媚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感激的看她一眼,点头,“那你去吧!”

“奴婢遵命!”碧儿微微一福,转身退出亭子,“有劳院使大人带路!”

未央看沈媚一眼,转身随林云堂离去。

回到太医院林云堂打发医童去把诊箱收起来便带着未央跟碧儿一路回到侧院他自己的房间。

林云堂的房间平日里没有他的传唤其他人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所以不担心别人打扰,一进门碧儿就激动的拉着未央的手,眼中神色喜忧搀半,“三小姐,您怎么来了?”

未央转头看了林云堂一眼,林云堂没有说话转身去后面取药。

“我想见见姐姐!”未央平静道。

碧儿眼圈一红,“前一阵子得到消息说您回来了小姐就一直惦记着呢,现在看到你也总算可以安心了!”

碧儿还想说什么林云堂已经取了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出来,碧儿迎上去,林云堂将小瓷瓶递给她,“这里面的药粉用水调匀涂抹到受伤的地方!”

“谢谢林院使!”碧儿一福身,回头看了未央一眼,有些为难,“我家小姐想见见三小姐!”

林云堂也扫了未央一眼,依旧沉着脸,“你带她去吧,最好赶在皇上下朝之前把她送回来!”

“奴婢明白!”碧儿神色凝重点头,“奴婢在这里先代我家小姐谢过林院使了!”

因为沈媚知道未央要来已经提前将屋里的宫女太监都打发了,两人进了景云宫碧儿便径直引未央去了沈媚的卧房。

沈媚听到开门声猛地回头正好与未央的目光相碰,两个人再度四目相对,沈媚嘴唇动了动,眼中泪花慢慢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