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胭花如诉》》 · 月光无涯 · 2026-07-26
《胭花如诉》
作者:月光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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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江湖初探
夜宿
晌午,秋高气爽,云淡天高。山脚下,干燥带着点炎热的风吹过半枯黄的草,开始西斜的日头隐隐退了些温度。
白洛悠闲地呷着茶,全然不顾周遭的喧哗和那边角落里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低眉顺目,唇线微翘,全然一副沉溺于香茶的神情。
她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暗自思忖着逃遁的方法和路径。手指修长纤弱,细致的皮肤与她一身书生长衫倒也相配。
两面半高半通风的泥墙,几张勉强遮阳遮雨的油布,店家带着有些痴傻的儿子里外忙个不停。一个山郊野外的小茶饭铺子,在此歇脚本就图个清静,怎么片刻间就坐满了人。
先是一群镖师,带来一股汗臭,进来就上酒上菜地一阵吆喝,吵闹个不停。位子不够,两个领头的还过来和她搭了桌,好在他们言语得体,目光坦荡,只和她客套了几句,就安静地喝酒吃菜。
没多久又来了两个樵夫模样的人,店家急忙给另找了简陋的桌凳,在角落里置了,那两位要了茶就窝在角落里不说话。
白洛心不在焉地转着茶杯,竖着耳朵听了一段镖师们说起一路南下的见闻,无非是哪里的女子更水灵,哪个地方东西更好吃罢了,并无与她有关的事,显然朝廷打算封锁消息,暗中追查。
侧脸感觉到不寻常地目光,眼角偷偷地看过去,只见边上那两人喝着茶,手却在桌底下来回比划。白洛定睛看了片刻,心里不由地砰砰直跳。
“现在怎么办?”
“先跟着,等人到齐了,再动手。”
“也好,这是谕令,要保证万无一失。”
白洛脸色有些发白,虽然如醉为她定的出逃计划十分缜密,但她也从心里晓得,如果皇上想要拿她,再缜密的计划也不可能让她轻轻松松地南下将近一个月而丝毫没有受阻。
她以为她已经避过了所有眼线,没想到人家一直前后脚的跟着,眼看人马到齐后就要手到擒来了,她才有所察觉。
白洛在思索着如何摆脱的同时,无不庆幸她那一表人才的好二哥是皇帝御赐亲封的昭德将军。她曾经撞见二哥和部下比划的手语,觉得稀罕得紧,硬是死求烂打地学了来,当初好奇学来的东西,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那两人打的手语,是詹朝武官专用的三级暗语。一级皇家专用,二级兵马大元帅及御林军等级的人才通晓,三级则是各州府长官及捕快的暗语。
白洛皱了皱眉,皇上竟然动用了各州府的力量,自己的身价怕是又看涨了。
中原已是入秋,北方想必秋深日寒了。四周远山环绕,层林尽染,若是藏匿其中追索起来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吧。
白洛耐心地等着这群大汉酒足饭饱,起身买单,立即也掏出几个铜板随手放在桌上,拿起包裹混在人群中,随着众人走出铺子。
角落里两个捕快一怔,先是看了看那群镖师,脸色微变,相互使了眼色,丢了茶钱立即跟上。
山路夹在两面山丘之间,路面狭窄仅仅能两匹马并架而行。
白洛赶在镖队之前驱马先行,回头看,绵长的镖队之后,两个捕快不远不近的跟着,时不时向队伍前头张望。
虽然借着镖队摆脱了追踪,白洛却不敢掉以轻心,轻喝一声,扬鞭抽在马股上,激得马儿飞奔起来,向远处的青山飞驰而去。
迎风跑了许久,早已将身后的人抛得不见影了。白洛长吁了口气,放了缰绳,任凭马儿自由奔行。再有十来里路,天黑前就可以进入随州城。拂华居在各大州县都有分号,她这个二当家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不用风餐露宿,不愁雨打日晒,那都多亏了拂华居庞大的人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出去,从此海阔天空。”
她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深夜,柳如醉潜入她的房中,一句话点醒了她。
虽然,留下来并不能算是坐以待毙,但她不愿安然地老死在那个冰冷薄情的地方。既然姐姐都逃了,她为什么不能逃?但是逃出去要做什么,未来要过怎样的生活,她还没想好。
“如醉,你会帮我么?”她的眼里闪过迷茫。
“这还用问,你当我深更半夜出来逛街么?”柳如醉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去睡吧,一切有我。”
白洛点点头,她相信他——柳如醉,江湖四公子之一的如醉公子,另一个隐匿的身份是拂华居的当家。谈笑间可诗书琴弹,也可聚财百万。
三年前,她遇到他,那时他重伤在身。她帮他避过杀手的追踪,他分给她拂华居四成的财物作为回报。从此,她多了个江湖上的朋友,也从此,她才真正意识到了外面那个她不曾触摸到的世界是如此精彩辽阔。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已经离开了京城,只要找个适合的地方隐居几年,等事态平息之后,未来的海阔天空指日可待。
行出山谷,路面逐渐开阔,白洛心情大好,下巴微扬,衣袂乘风,笑容清隽秀丽飘然若仙,女子的美态尽显。
可惜好景不长,行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白洛突然警觉地靳紧马缰,身后隐约传来杂乱的马蹄声,白洛心里咯登一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转眼间路的那头就扬起了浮沙,看这个阵势来的人可不少。
“分开走。”先冲出沙雾的人影,竟然是镖师的领头。此人双腿紧夹马臀,手握马鞭向前方一指,回身向众人厉声喝道。
在他身后,马蹄踏起的沙雾比刚才高出了数倍,紧接着一众人马踏尘而出,来势迅猛,片刻间已赶上白洛。垫尾的两人,听到领头的命令,将马车套卸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土雷,抛了出去。
众人更是不敢停留,纷纷大声呼喝扬鞭疾奔,各自散开,循着有路没路的两旁杂草树丛窜了进去。
只听闷雷一般的响声轰隆传来,震荡人心,地动山摇。瞬间砂石砾土冲天而起,又铺天盖地地打在众人身上。
白洛□的黑马,原本只是随着性子奔跑,不想被突然的平地惊雷吓得不清,又见狂奔而来的马群,嘶鸣阵阵,马蹄声声,也顾不得路在何方,一个人立而起,慌不择路地随着散开的众人马匹一同冲进了茂密的树丛。
转变只在瞬息之间,白洛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已经被黑马带入了树林。在进入树林之前的一点空隙,大约看到了刚才那两个樵夫打扮的捕快,混在十多个同样打扮的人当中,紧追着镖师的人马冲过来。白洛心里一缓,感情这些捕快盯上的不是她,而是那些镖师。看来那些镖师也不是简单的镖师,能让皇上下谕令,极有可能是为祸甚广的马贼。到是害得她白担心一场。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驼着白洛的马儿惊得入了林子后,只顾发蹄狂奔。林内横斜的枯枝扫在白洛上,划出许多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白洛立即俯身紧紧抱住马颈,身子尽量贴着马背,任由马儿如何颠簸绝不松手。手指被马棕勒出了血口子,刺痛无比。风声呼啦啦地刮过耳边,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地形渐渐平坦,树木越显开阔。白洛看准了时机,双足一夹马肚,借力翻身而起,一手轻托马背,提气抬身,抓住头顶斜出的枝干,身体脱离马背的同时,将缰绳甩向近旁的半截枯树。黑马的奔势被缰绳所困,吃痛之余人立而起,蹬蹄嘶鸣了一会才渐渐平静下来。
白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手一松,重重地摔在地上。索性树林间落叶深厚,仿佛一张酥松柔软的床褥。她大口地喘着气,随即动了动僵硬手臂,酸麻疼痛骤然传来。
日已西斜,淡黄的夕阳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射进来,更显得林子里的昏暗。时不时有几声慵懒的鸟叫声,让人听着就泛困。四周人迹罕至,也不知被马儿带到了什么地方。远处一片暗沉,无边无际的,一眼竟然看不到头。
刚才那会儿消耗了许多体力,以她现在的状况必定无法在关城门前赶到随州城。又要露宿一晚啊,白洛悲惨地想着,伸了伸腿脚,站起身。
黑马累得几乎不想动弹,走起路来有些不情不愿,白洛给它喂了点水,艰难地拖着它走。不知不觉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但似乎离官道还十分遥远。白洛知道既使赶不及,也得往回走,找个靠近官道的林间空地休息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再进城。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里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夜里风冷,吹得白洛身上的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找了个背风的坡底,生起火,从包裹里取出烧饼放在火旁烘烤。靠近火堆,将身体仔细地烤暖。虽然烧饼有些干硬,不过好歹饿了大半天,有得东西填填肚子,总比没有的好。想想自己原本可以在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现在却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啃烧饼,不禁暗骂了那些官差几句。
烧饼吃完,全身温暖。火光淡淡地照在白洛的脸上,一天的疲倦慢慢袭上来,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就在这儿休整,半夜再行动。”另几个声音小声地应了句“是。”
多此一举
白洛全身一僵,怎么在树林里露宿还碰上寻仇暗杀的?真倒霉!
赶紧爬起身,灭了火堆。安抚了身边的黑马几下,悄悄地朝声音的方向潜过去。
山坡的另一面,大约十来号人马,其中几个已经手脚麻利地生起了火,旁边一人端坐在石块上,闭目养神,两个穿着黑衣的人背对着白洛,站在半坡上小声地闲聊。他们离白洛歇脚的地方并不十分远,但是隔了一条又高又长的土坡,风向又吹得正好,竟然没有被他们发觉。
“这帮盗贼偷窃了不少官员的财物,每次都能顺利逃脱,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其中一个对另一人说。
“难说,这帮盗贼可不比普通,要不咱几次三番地都捉不着?再说了,擒贼先擒王,就算今晚把他们都逮着了,保不齐日后还卷土重来,我们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有好日子过。”
“要不是上头逼得紧,我还真希望抓不着他们。”
“怎么着?”
“你新来的不知。我们追的这些人,把盗来的钱财都分给了穷苦的百姓。他们偷的可都是些什么人,”说着把手掩着嘴凑到同伴的耳边,“都是些贪官,家里都盖了金库专门装钱,十个加起来都顶得上一个国库了。”
“有这等事,皇上怎么也忍得?”
“皇上不忍得又能怎样,如今他才亲政两年,还得靠着这些个官员。”
那人喝了口水,把水壶丢给身边的人,“底下的老百姓饿死的病死的天天有,他们在那守着金山银山,吃着山珍海味,让我们累死累活地……”话还没说完,那边闭目养神的那位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子,这俩人缩了缩头没继续聊下去。
白洛轻手轻脚地爬下山坡,回到原来的火堆旁,靠着火堆的余温暖着身子,不敢再生起火。刚才听到的就当没听到,养好精神明天一早好赶路。
闭目坐了半晌,白洛脑子里激灵一闪,突然睁开眼。
就说刚才偷听两人说话,那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原来其中一人的声音她白天在茶铺子里听过,就那两个打手语的捕快之一。那人进来时刻意压粗了嗓门要了两碗茶,刚才咋一听竟然没有听出来。
今年入夏之时就听爹爹说起南方水患,少不得几千人受灾,粮食绝收,家园被毁。朝廷拨了专款用于赈灾,只是这个钱真正到灾民手中,不知还剩多少。
虽然明知道这不是她应该管的,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情况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脑海中一直不断浮现出小时候情景。
三皇子刑皓的母妃丽贵妃出于詹朝书香名门高家,白家与高家颇有些家世渊源,丽妃求了皇上让刑皓拜白玄几为师。为刑皓读书有伴,与刑皓年龄相仿的五皇子刑爽也顺便加入其中,白家的几个子女便成了他们的伴读,一同学习。
每回白玄几讲到史例,常多有感叹,官场黑暗,贪腐无能。借此让刑皓明白詹朝之忧患。直到先皇驾崩,三皇子刑皓继位,抵制高官贵族,推行新政,登基三载,詹朝的国力朝政才逐渐恢复。
白玄几身为詹朝宰相,不事浮夸享乐。娶妻李霜乃商贾之女,白家平日吃穿用度与寻常的大户人家无异,但到底是家大业大,若非其妻极擅经营,宰相行架怕是难以为继。
自小受父亲影响,白洛也颇有正义感,当初明知柳如醉被禁卫追杀还要救他,也是这个道理。眼前现下就有个机会让她行一回侠,仗一次义,想起来就让人心痒痒,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侠义之士被伏击,虽然人家也许并不把这些捕快放在眼里,但她还是坐不住。
心里已经决定,白洛不再犹豫,将黑马找了个稳妥的地方安置好,背上包裹轻轻一跃上了树枝,借着夜色和枝叶的掩护几个腾跃站到了树梢。
白洛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来休息的山坡,背面那些捕快仍原地休整。此地丘陵纵横,老树繁茂,离得大概一里地远的地方有似明似暗的火光。白洛飞身过去藏匿在枝头。
一处低洼背风的地方起了篝火,是白天的那伙镖师。除了两个在四周走动巡逻,其余的围在火堆旁,或烤肉煮水,或检查马匹。次序井然,所有动作发出的声响极细,完全不象普通的山野盗匪,明显受过特殊训练。
“你说公子是否已到了随州?”
白洛巡声看去,一个人从马肚旁取下一个小壶递给坐在火堆旁的人,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按说应该在我们之前到的,都是那几个小杂碎,这回又要被滕渊那家伙笑话了。”
问话的人笑了笑,坐到他身旁,“笑就笑呗,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自然是要慢他们一些的。”
那人无所谓地摇摇头,话锋一转,“这次到随州,公子的意思你可知?”
“不知,似乎是寻着人来的。”
“哦,是谁?”
“不知。”
那人点点头,两人又扯起了家常。
白洛听得无趣,运起轻功返回原地,捕快们都吃喝完毕,靠着树木闭目休息。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柴火燃烧爆出的辟啪声。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小丸,轻轻弹入火堆中,然后迅速飞身撤离,选了远处一枝繁茂的大树干静静地坐下。
不出半刻钟,下面开始有人哼哼着起来抓抓了背又睡过去,所有人接着接二连三地坐起身,缩头扭身、烦燥不安。没多久,那些人象是发现了什么,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脱下外衫用力抖动,象是要抖掉什么东西,同时手在身上拼命地来回抓抠。嘴里不敢大声嚷嚷,小声叫着痒。
再过了一刻钟,那些人再也顾不得许多,疯了似的脱了衣裤,在地上打滚,手在身上抓出血痕,落叶枯枝扎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几圈打滚下来,弄得遍身带血,好不狼狈。
白洛坐在枝头,捂着嘴偷笑,从树上看下去,那些人就象一群小白猪在地里左扭右蹭地拱泥,越发地让她乐不可支。她觉得她终于是过了一把混迹江湖的瘾,当了一回柳如醉口中的女侠。自从逃出京城,一直都躲躲藏藏的,完全没机会体验柳如醉常挂在嘴边的江湖,那些惊世骇俗的武林恩怨,那些肚肠寸断的侠骨柔情,仿佛就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她去发现。
树下带头那人见到这个情况,心下也明了了几分,当下强忍着奇痒指挥众人立刻离开此地。
白洛不以为然地轻哼了声,算他识相,要不今晚有得他们受的。
这边的动静没逃过那边人的耳目,片刻两个轻功不错的人顺着动静摸了过来,只看到满地混乱的树枝草叶,树叶树干上满满的爬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虫毒蛛,以及没能彻底熄灭的火堆。两人顿时头皮发麻,立即回头禀报了情况,那伙人也连夜拔了营。
直到人都走光了,白洛轻吐了口气,足下轻点来到自己的黑马身边,拍了拍它,轻笑,“小黑,我们换个地方休息吧,这里坏人多。”
黑马打了两个喷嚏,温顺的跟在白洛身侧。一人一马慢慢地步行离开。
此时,两个身影轻轻地落在不远处的枝头。
“公子,那些捕快要解决么?”穿黑衣的人对身前的白衣男子说。
白衣男子玉立枝头,脸庞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夺人的光彩。他目视着渐渐走远的一人一马,淡淡地挑了挑眉,“算了,留着给冯经谢仑提点精神,走吧。”
宿命
随州是詹朝五州府之一,地处中原,水脉纵横,土壤肥沃,粮产丰富,是朝内最大的赋税州府。
阳光柔暖,和风轻摇。走进随州城门,平整的青石,数丈高的城墙,墙头城旗随风飘舞,气势磅礴,大气豪迈,透着浓厚的肃穆与庄严。
白洛骑着黑马左右张望,不禁啧啧感慨,随州不愧称詹朝第一大州府,这城墙,这守卫,这气势,一点也输京城。
此时的白洛在城外树林草丛中休息了一晚,昨天一天的折腾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梳洗一番,换了一袭干净素色的长衫,白巾束发,眉宇隽秀,俏朗风华,尽显儒生风采,走进城来不远的路程已引得沿街不少女子偷偷抛来心仪的眼神。
罪过呀,罪过。白洛一面坦荡地接受姑娘们的爱慕,一面在心里默贪,听闻南方民风开放,女子不但能自由选择婚配对象,还可以二嫁三嫁,今日一见果然此言不虚。
随州城颇大,走了半晌似乎只走了小半。拂华居是大商号,一般开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白洛的肚子传来低低的咕嘟声,恨不得赶紧找到拂华居,点上一桌子美味佳肴,吃饱喝足再沐浴一番,把身上的不爽快通通洗净,再高床软枕的睡上一觉。
白洛夹了夹马肚子,催着黑马一路小跑起来。穿过一段民房聚居的区域,路面开阔许多。街边原本零星的小贩渐渐增多,抬头看去,东头一侧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中酒旗招展。其中最高的一处楼台,挂着一面大旗,绣着黑色的凤字鸟书,橙黄的颜色在阳光下分外的醒目。她眼前一亮,这正是拂华居的旗号。俯身拍了拍马脖子,“走吧,前面有好吃的等着我们呢。”黑马似乎听懂了,一面喷着气,一面晃着脑袋往前跑。
眼见着拂华居近在咫尺,拐过街角就到了。却不知马前冲出个小女孩,黑马正乐颠颠的往前跑,完全没注意到。白洛眼疾手快提手死死勒紧缰绳,膝盖暗使劲力硬将马头生生的往一侧拉开。在众人的惊呼和孩子母亲的尖叫声中,蹄子险险的落在孩子身侧。
白洛惊出一身冷汗,立即下马仔细检查孩子身上是否有伤,索性有惊无险。众人吁声一片,孩子母亲从她的手中接过孩子抱头大哭。白洛正待安慰,一个路过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外喝道:“官差办事,还不快让道,堵着路做什么?”
众人赶紧散到街边,白洛扶着孩子的母亲走到一旁,黑马也颇有眼色的退到墙根。对于官差这些人物,白洛见得不少,大多时候都是别人对她点头哈腰的,如今她却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态度恭顺的挤在人群中,眼看着拂华居近在眼前,白洛真是郁闷至极。
那个官差趾高气扬的哼了一声,踢了踢马肚缓缓前行,他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同样骑着官马,却穿着普通人的服饰。马队快要经过人群的时候,突然一人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其中两人随即下马,慢慢循着人群向白洛走过来。
白洛心里咯登一下,这两人脸上脖子上都有几处明显的抓痕和肿包,虽然素未谋面但已经可以肯定正是昨夜她教训的那帮官差。可她哪里知道,这两人恰恰是昨日在小茶饭铺子里跟踪盗贼的两人,昨日易了容,今天的模样才是真面目。
两人之一等不及走到面前,鹰爪手已经伸出直抓白洛的面门。
白洛侧身偏过,内息微震将身旁众人推开,单足轻点,一个跃身飞上了屋檐。
那两人随即指着她大喊:“就是他,那个盗贼头子就是他。”
百姓一阵哗然,无法将一个文弱的少年和盗贼头子联系在一起。前面骑马的人当即扯住马缰,抬头时只看到白洛隐去时的白色衣角,一脸阴沉地指着身侧几人:“你们,分两路从后边包抄。你们,给我追。”说着,轻拍马背借力跃上了屋顶。
白洛本想绕开他们,在去拂华居,谁知这些官差也非泛泛之辈。起初,她还觉得自己的轻功虽然比不上大内的高手,但也不至于让州府的官差抓着。可是,对方根据地形屋势适时的围追堵截,人数上又占了优,饶是白洛自认为轻功不错,也渐渐被他们逼着无路可逃。
前面就是一个死巷子,两边是临街的厢房,后面追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能被抓住,无论是以被他们误会的身份,还是以她原来的身份,都将是可怕的梦魇。白洛顾不得多想,看准一扇虚掩的窗子飞身闪了进去。
进屋后,白洛紧张的伏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情况,几个官差从各路追至胡同内,相互交流了几句,抬头指了指左右的二楼。为首那人颇为恼怒,“分头去找,连个小白脸都抓不到,等着受死吧。”众人脸色一白,除了两人留守,其他人立即分成两队左右散去。
白洛盘算着如何逃脱,四周并无可攀之物,唯有趁下面的人不注意,推开窗子才能借力翻上屋顶。心中有数,才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想着进了屋子也不知屋里什么情况,转过身去却吓了一跳。原来她的背后一直站着个人,暗堇色的长袍,蜂腰玉带,明眸朗若繁星,面容美而不妖,清俊飘逸中透着高雅贵气,只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的脸上隐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青气。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轩昂气度,反而更增添了一份柔和的美。饶是白洛见过柳如醉这等人中妖孽,也不禁对这人的风姿大为叹服,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没有最美,只有更美。
此人一手握着手札,另一手负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她。显然白洛破窗而入之前,他正站在窗前看书。
白洛迅速收整好思绪,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么紧要的关头还能有暇心想那些东西。正要开口说抱歉,却听门外侍女的脚步声停在门边软软地叫了一声,“公子,几位差爷来问,是否看到一个白衣书生?”
他似笑非笑的垂眼看着白洛,从容的回了一句:“不曾。”
声音温和带有磁性,倒比柳如醉还好听三分,白洛轻轻的掐了掐自己的手,制止这种类似花痴的想法继续蔓延。
门外侍女低声说了几句,一个粗陋的男声拍着门大喊:“开门,快开门。官差搜捕逃犯,违令者绝不轻饶。”
白洛侧头看到被拍着几乎颤抖到要倒下的门,转身要拉开窗子跳出去,那人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微微一使劲便将她抛上了屋子的横梁。她没料到这人竟有如此身手,一切都只在眨眼之间,横梁又是圆木,她晃悠了几下都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掉下去。身旁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的将她托住一拉,反手扣到身边。白洛心惊不小,原来房梁上还有其他人,这人全身黑衣,长得不错,就是脸冷得象冰块,面无表情注视着下面的情况。房口已被人撞开,刚才追捕她的人已经进来了。
白洛看着扣在腰际的手,脸上微微发烫,心里却暗暗叫苦。两个人挤在梁上的一个角落,正好不会让下面的人看见,又能将情况一览无遗。
几个官差进到屋内转了一圈,将床底衣柜都翻了一遍,差未有任何异样,加上房中之人的穿着气质并不似普通之人,也不敢造次,说了句“多有得罪。”就退了出去。由始至终,房中那人安静看着手札,完全视那几个人如无物。
直到脚步声渐渐走远,白洛正准备挣开腰上的手,谁知腰上的手紧了紧,耳边传来微不可觉的声音,“别动,还没走。”
白洛停止动作,仔细听门外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才有一阵极轻的脚步慢慢离开。
那人松开手,自己先跳下去,白洛也没有继续呆在上面的理由,跟着跳下去。房里那人仍然是握着书卷,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不带疑问、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波澜。梁上的黑衣人冷着脸垂首立在那人面前,看样子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屋里的气氛象凝固了一般,白洛有些手足无措,尴尬的笑了笑,“两位兄台,真是抱歉。小弟打搅了,打搅了。告辞。”冲他们抱了抱拳,走到窗边看了看情况,一跃而出。
白洛走了之后,握书之人轻笑了声,“滕渊,你那样搂着她,小心人家以身相许。”
滕渊愣了许久,脸色渐渐布满红云,苦笑,“早知是个女子,我千万不敢碰她。”
那人也不理会他说什么,将书让到书案上,坐下,“把那些人解决了,省得碍了咱们的事。”
滕渊有些不解,“昨晚不是说留着么?”
那人剑眉一挑,“滕渊,你越发的长进了。”
滕渊笑了笑,靠到书案边,“跟在公子身边多年,长进些也是应该的。”
那人似是毫不在意滕渊的说辞,唇边浅浅地凝了笑意,“事情查得怎么样?”
“已经查明,随州府在任五年余,收受贿赂、搜刮民膏共十五万一千三百两。”滕渊肃然道。
那人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的敲击,又听滕渊道:“虽然是小鱼,但冯经谢仑他们许久没动过手,手痒得紧。让我来请示公子,说麻雀再小好歹也是块肉。”滕渊说着想起那几人搓着手卷着袖,一副准备饿虎扑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那人也被逗乐了,指着滕渊笑骂道:“一群江洋大盗。”
滕渊笑意更浓,暗暗退后一步,“公子身为我等之首领,岂不也是江洋大盗?”话未说完,闪身将那人甩手丢来的茶杯抓在手里,“冯经谢仑早是轻车熟路,公子不必为他们担心,倒是今晚自己小心些。”
那人挑了挑眉,“今晚你不必跟着,得手后跟着他们南下。有信报父亲又摔伤了腿,你替我回去照看一下。”
“是。”滕渊应了一声,身形微闪已消失不见了。
窥视
白洛翻出屋子,借力上了屋顶,未免有人盯梢,也不落地,直接朝拂华居的锦旗去了。出示了当家玉佩,掌柜连忙好吃好喝的招待起来,并取来连年的帐目让她过目。白洛也清楚,她这个二当家从未在拂华居的范围内正式露面,这次一路南下柳如醉已经吩咐下去,只说二当家的要查看帐目。一是顺便帮了她,二也是为了给这些个掌柜提点精神,平时小款小钱的漏过去也就算了,别搞得太大。
白洛边吃边喝边看,约摸有两个时辰才将所有的帐本看完,沐浴一番之后已进深夜。一个小姑娘来给她送了热水还红着脸给她铺了床,白洛给了她一小锭银子就让她下去了。真是年年桃花开,今年特别多。以前柳如醉说她男装模样特别俊,她还一直的怀疑,现在看来所言不虚,能得到如醉公子的赞美,说明她还有几分姿色,可气的是,他从来就不说她女装打扮如何如何。
想到这,她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人。没想到天底下真有比柳如醉更好看的男子。那人是谁?只那一抬手就能感觉出他精深的武功,不会是个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就象一株幽兰,净淡的开在那里,从容悠远,我自不动。不象柳如醉就跟个迎风摆柳一样,定都定不住。
白洛趴在桌子上想了半天,脑子里混沌一片,渐渐要睡过去。突然有人急切的敲门,压低声音说,“二当家,二当家,快走。”话刚说完,楼下传来辟辟啪啪的脚步声,掌柜惊慌的大叫,“这么晚了,出了什么大事,还要劳官爷大驾?”
白洛此时已经翻上了屋顶,大半夜的一时也不知该去哪儿,索性躺在屋顶上发呆。下面隐约的传来官差粗鲁的喊声,一些住客低低的抱怨声和掌柜委曲求全的应和声。头上寂寞的星空一片深邃,几缕云缓缓的随风飘走。白洛有些恍惚,在家的时候她也常常到屋顶上躺着,为了乘凉也是为了听柳如醉的笛。他吹得一手好笛,却不喜欢在人前吹,总是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偶尔吹上几曲。所以只要听到他的笛声,她都会都屋顶上躺着,静静的听,静静的享受。可惜夜还是那样的夜,她却背井离乡了。
白洛有些感叹,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突然眼角似乎有黑影闪过。她立即屏息凝神,就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说:“就是那里。”
另一个声音也低低的回答:“好,我们打头,你们准备接应。”
两人沉默片刻离开了。
听这个意思,今晚似乎有笔大买卖。白洛慢慢坐起身,心里暗笑,她和这帮人还真有缘,半夜出来惹点露水都能碰上。既然撞上了,左右无事,不如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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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万籁俱寂。
一所宅院还亮得微微的灯烛,如今已入秋,草丛树叶上都降了白白的一层霜。院中假山回廊分布得井然有序,细看之下竟是按九龙八卦阵法格局布置的。那看似白霜的东西,其实是错综复杂的冰蛛丝,这是蛛丝散星阵,阵中的寒毒冰蛛以玄冰寒草喂饲而成,奇毒无比,防御能力极强,一旦有人触碰到阵中的蛛丝,藏匿其中的冰蛛会群起而攻之,直至对手被缠成硬茧吸成干尸为止。
云榕颀长的身形半倚在一处院落外的树枝上,墨深如海的双眸一刻也未离开烛光微闪的房间。
今天是七七四十九天,房中那人的幽觉心法修练到了第五层,今晚便是关键时刻。如今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云榕想到这里,暗暗提了提内息,丹田隐隐地牵出一丝痛楚。他苦笑,来得真不是时候。
正在此时,一个灵巧的身影跳入他的眼帘。
白洛悄悄跟着那伙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去了州府,她暗中观察了一阵,发现这帮人武功不弱,对偷盗这个事简单就是熟门熟路。望风、开锁、搬运,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禁心生敬佩。
恰好此时一个下人披衣出门上茅房,惊觉有响动,正要喊叫。白洛便随手抓了一只野猫丢过去,那人才胡乱骂了几句,迷迷糊糊地离去。
打头的冯经往白洛藏身之处拱了拱手以示感谢,白洛也不好继续盯着人家办事。出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拂华居那边该搜的也应该搜完了,趁早回去睡个好觉。可是左右看看,刚才来时跟得紧,竟然忘了记路,四周黑茫茫一片,要回去可得花些功夫了。
翻过几个小宅子,白洛立在墙头四下看顾,这个方向兴许是对的吧。此时她并未发现,离她不远的树上,云榕正皱着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洛跳进院里,猫着腰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不对,四周草丛里无数个冰蓝色的小斑点顺着她的衣角爬上来。她心里大惊,这似乎有点象师父说过的那个什么什么蛛来着,怎么在这个小院里会有这种东西。也来不及细想,她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指尖燃起一团淡黄的荧火,随手擦过衣服袖口,那些小蛛立即被烧成了青烟。冰蛛乃至寒之物,对荧火甚为忌怕,借着荧火的保护,她身旁的冰蛛迅速退到三尺开外。
此时,屋内隐隐传来暗暗的呻吟声。白洛已经觉得这些冰蛛有些蹊跷,屋内的声音更让她好奇。她持着荧火扫开身前的冰蛛,偷偷靠近窗下,从窗户的缝隙看进去。
只见一人带着银色的半月面具盘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淡绿的雾气,右手成爪抓在床下一人的天灵盖上。床下之人翻着白眼面如灰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痛苦的呻吟声便由他发出。不出片刻,床下那人的满头黑发渐渐变白,身体从僵硬变得瘫软。
白洛连忙捂住嘴,阻止了即将溢出口的尖叫。只是这样仍逃不过屋内那人的耳朵,他略微抬手,一道银光如迅雷闪过,震慑人心的利器夹着森森的寒气呜鸣着射来。她还未及反应,身体被人向侧后方一拉,银光将将贴着她的颊侧偏过。来人也不停顿,护着她的腰,反正向屋内投出一颗小石子,足下轻点踏着草木已跃出了墙头。
变化只在一瞬之间,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云榕携着白洛已经出了城。城郊树林茂盛,水露寒气扑面而来。白洛才算从刚的骤变中清醒过来,抬头向云榕看去,削尖的下巴,薄唇挺鼻之上,是白天才见过的俊朗眉眼。
云榕感到她的注视,扬了扬眉并未说话。身体左飘右荡穿行在茂密的树林中。
夜色正深,林中更为阴暗,想起刚才那人的诡异功法,白洛不由的一个哆嗦。云榕似乎感觉到她的不适,突然跃到茂林之上,将她放在一棵大树的冠顶,低声道:“呆在这儿,别动。”未等她说回答,他的身影已隐进林中。
白洛看着他飘去的方向有些怔忡,一日劳顿,此时困意渐起,恍惚间看到脚下树林中,一个鬼魅般飘忽的人影闪出来,在离她不远的树枝上立了一会儿,夜色下那人的面具泛着银色的光晕。
她吓得不敢动弹,躲在枝丛中闭住气息。那人的眼睛扫过她身上的时候,阴冷的寒光刺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好在那人似乎没发现她,未做太久的停留,片刻就追着云榕而去。她略松了口气,刚才一阵惊吓到让她头脑清醒了许多,回过神来发现正独身一人坐在树上,觉得四周寒露重重,鬼影森森,手臂上鸡皮顿起。
她搓了搓两臂,估摸着这个时辰,回城后还能小睡上一会儿,跳下树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发现不对再摸了摸。脸色开始有些发白,不见了,她的玉佩,象征着拂华居二当家身份的玉佩。没了它,失去了身份证明,以后她四处游历时就没有好吃好睡的好日子了。
肯定是刚才不知在哪掉落了。白洛叹了口气,看来她今晚是没那个福分做美梦了。
再次回到那个小院,白洛站在墙头仔细地察看了院里的地形,确实是布了阵,但明显比刚才弱了许多。也许是布阵之人不在阵中,这可如了她的意。她一路寻来,几乎把人家屋顶上的瓦片,院子里的草皮都翻起来也未找到,必定是掉在这个院子里了。
她翻入院中,擦起荧火从自己来时的路开始一点点找。那些冰蛛见到荧火都远远地躲开了。没找多久,就看见窗下她原先偷看的位置躺着一个白物,心中大喜,立即过去捡起来,用衣袖擦拭干净,宝贝似的捂在手心里。
眼看着东方的天际已隐隐泛出紫光,白洛将玉佩放入怀中,转身要离开院子。眼前人影一闪,冷风吹过,几步远的地方站了个人,带着银色面具冷冷的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强出头
白洛大惊,眼睛瞟向院墙,估算着凭自己的功力要从他手下逃脱,有多少成的胜算。那人不等她回答伸手要扣上她的肩膀,白洛身形一矮,躲过去一招,还未及看清第二招,已经被那人的手抓往肩头,生生的将她抓到近前。那人钳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一股寒凉的气流瞬间贯入她的体内。
白洛肩上骨痛欲裂,两手挣扎着抓着他的手腕,抖着唇喊,“放,开我,放开。”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饶了她,另一只手也掐上她的肩膀,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冰冷入骨的寒意笼上她的全身。
就在白洛以为自己今天定要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院的时候,寒气突然停滞下来,扣在她肩膀上的双手从用力转为了支撑,那人张口吐出一口血,整个人竟然向白洛倒去。
白洛手忙脚乱的接住他,竟然承不住他的重量,脚下一软,两个一起扑倒在地。那人重重的压在她身上,痛得白洛一声低吼。片刻,她推了推那人,完全没了动静。白洛撑起他的脸,只见他露在面具外的脸颊色如白灰,呼吸微不可觉,已陷入昏迷。她不敢去探他的内息,这人练的异道之法常常能将人内力吸去。
怎么办?她是该把他丢下逃走,还是以德报怨将他扶回房中。
她看着这个男子,削尖的下巴和半张隐在面具后的脸庞,他没在临昏倒前将她杀了,她也不好丢他在这里打露水。
白洛忍着全身的酸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屋,艰难的丢到床上。累得她坐在床边直喘气,肩膀揉了又揉,颇有些怨怼的看着他,没想到这人细皮嫩肉的,身体竟然这么重这么结实。记得二哥说过,习武之人,越是看起来精瘦,越是内功高深,外表壮实的都不过是外家功夫,在真正的高手下走不过一二招。
刚才倒在床边那个被吸了精气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屋内。莫不是已变成了恶鬼,自己爬了出去。此时,床上那人突然哼哼了两句,把白洛吓得魂差点飞出来。
她有些忌惮的望着他,此人虽练的是内家功夫,可是练功的方式实在是诡异,如果任他如此下去,还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何不趁着他没醒先断了他以后练功的后路。
白洛非常认同自己这个想法,在众多的灵咒巫术中有一种疗伤的助法,不伤人性命,暂时锁住丹田,防止医治过程中内力反噬。中咒之人在未解咒前,除了不能动内力,其它行走坐卧皆如常人。反而言之,对于练武之人,不能使用内力便如同废人一般了。
白洛打定主意,伸手解开那人的衣服。让她吃惊的是华丽的衣衫之下,竟然伤痕交错,几乎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但显然是用了上好的伤药而没有留下较深较大的痕迹。
白洛怔了怔,一时有此不忍。犹豫了一阵,还是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珠,将咒文念了三遍。手指上的血渐渐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欲滴未滴,有如气团一般灵动的飘在指尖。她将手指点在那人的丹田上,血珠迅速被他吸入体内,丹田内瞬间发亮,荧光透出皮肤随着丹田的血脉鼓动,片刻便隐没下去了。
白洛叹了口气,将他的衣服盖好,准备离开。转身后,又对那人面具下的脸实在好奇,不知这人长得什么样,如果奇丑无比也就算了,要是美艳至极,不看看岂不可惜。她正不怀好意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什么人,敢对我家公子无礼。”窗口凉风一送,一个女子已经跃了进来,通身的红衣,面容娇好,身材玲珑。不等白洛反应,扬手一甩,一条银索闪电般射向白洛的手腕。
白洛身子一侧,不敢纠缠,立即闪出了屋子,片刻之间已经翻出了院墙。
那女子也不追出来,急忙扑到床边,扶着那人轻唤了几声,不见有何反应,赶紧扶起他,将真气推入他的体内,细细的将经络打通。
几柱香的时间,那人口角慢慢溢出血丝,“楚楚,可以了。”
楚楚赶紧收了功,下床去倒了杯水,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杯中晃了晃,在来到床前扶着他小口小口的全部喝下。
那人长长的舒了口气,“辛苦你了。”
楚楚扶着他躺下,坐在床侧为他揉着胸口,“公子感觉好些么?那人的功力怎么增长了这么多,竟然能将你伤成这样?”
那人看着她紧皱的眉,轻哼了一声,“他伤我如此,自己也未必好受。这几日他蛊毒反噬,滕渊也被调开。今晚之后他至少有几日功力全无,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办。你立即派足人手,无论如何都要将紫云华佩给我弄到手。”
楚楚看着他苍白无血的脸,取了帕子为了擦了擦汗,柔声说,“既然已是水到渠成,公子就安心养伤吧,万事有我。”
那人眉心一冷,紧紧的捉住她的手,“楚楚,我只信你,你千万不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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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水河畔,晌午时分。
一艘小船徐徐靠岸,白洛神清气爽的跳上岸,伸了伸筋骨,转头交待了船夫,“你也不必在这等我,随便吃点东西,我到处逛逛,日落前在此碰头。”
晌午的天气,燥热得很。白洛摇着折扇,回头看了看河面,不禁轻叹,京城周边水源稀少,不似这南方多水多湖,一路南下这几日才算是真正过得舒心悠闲的。顺水而下,或闭目养神,或欣赏风景。走水路能避开官府的眼线,船夫又是个谨慎之人,不需骑马,不用走路,除了吃饭不太方便,其它都算是享受了。
如今距离在随州也有六七天的路程,那晚离开小院后,天色已渐亮,她回了拂华居,按计划让掌柜给找了只船,也没再休息,直接上了水路。本来是打算去会一会救她之人,当面道个歉。可她那天被人追得实在有些慌乱,竟然没记下那人住在何处。如今若劳师动众的去找,似乎不太合适。这份人情便先记下,若来日有缘遇见再说吧。
其实白洛并不打算离河太远,只是趁着码头上来吃饭,顺便再买些日常用的东西,走远了也不安全。刚走出没多久,便看到一个酒楼临河而建,外形虽粗糙了些,但似乎生意还不错,大堂内坐满了人。白洛也不做他想,抬脚进了酒楼。
正是午饭时间,人还真不少,大堂都坐满了,小二立在跟前一脸为难告诉她,楼上雅间也满了人,是否再等等或上别个家?
白洛环视一周,吃饭的人大多是粗莽的汗子,甚至还有几个江湖人士模样的人,腰上佩了刀剑。在酒楼临窗的角落上,坐着个干瘦的算命先生,年纪四十多岁,脸上一颗大痣,痣上还长着长毛。她走过去,笑着对那人说:“不知可否与先生同桌?”
那人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桌上的茶碗往边上移了移。
白洛道了谢,坐到他的对面,对尾随的小二说:“两个小菜,一壶好茶,一碗白饭。”
小二的眼神在她身上巡了一回,应声而去,不久就送上酒菜,摆在那人面前。菜色简单,无甚出奇。
白洛望着窗外出神,那人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顿时酒香醇浓,沁人心脾,惹得她不禁吸了一口气,心动忽地一动,两眼微眯看向对面。
那人自顾自的执杯就饮,白洛微笑着用扇子按住他的手,“先生且慢。”
白洛的声音不大,却能感觉出周围的气氛略略的有些不同,似乎是极快速的一滞,瞬间又恢复原样,吃酒的吃酒,说话的说话。
那人抬眼看了看她,抬手要将酒喝下,突然手腕一转,手臂往旁挪出去,将酒泼向就近的一个食客。那个食客正转头和同伴说话,不想他会有这一手,大惊失色,折腰往一侧闪开。酒水正好洒在到对面之人的脸上,顿时起烟冒泡。那人惨叫着捂脸倒在地上,空气中的酒香变成一股难闻的腥臭。
白洛一阵恶心,连忙捂着鼻子。
就在此时,几人交换了眼色,掌柜的一拍桌面,“动手。”四座的人唰唰的亮出了兵刃,慢慢的围了上来。
白洛连忙赔着笑,往后退了退,向他们摆手示意,“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你们找他,找他,是他泼的酒,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那个算命先生轻哼了一声,面不改色的仍坐在原处。
众人只当白洛和他是一伙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白洛就出招。白洛一面接招一面向那人递眼色,可他全当没看到,拿着筷子把盘里的菜挑来挑去。
以一敌十几,白洛很快就落了下风,心里开始有点悔不当初,背着师父不好好习武练功,没料到她堂堂一个宰相千金也有被人群殴的地步,如今身边那位也不帮忙,她要腾出个手来施点巫术,只怕也是不能够了。
正想得凄惨,脖子上几把明晃晃的刀剑已经架上来了。白洛一动也不敢动,苦着脸看着桌边的算命先生。那人也抬头对她苦笑了笑,当即说道,“掌柜的,你这菜里半块肉没有,如何拿得出手?”说着将一盘菜泼向众人,从腰间缓缓抽出一口软剑。
此剑一出,便是一阵龙呤般的铮铮做响,异芒四射,寒气森森,瞬间在气势上压倒了所有人。
最近的几个人先是怔了怔,相互对视了一眼,长啸一声扑了上去。其他的除了一个粗壮的汉子仍拿刀守着白洛,其余的人也不再畏惧,一齐包抄那人。
原本白洛很镇定,心想此人若是出手,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是他对手。渐渐的才发现,这人的似乎只使得一些奇怪的招式,并没有深厚的内力,起初还刺伤了几个人,时间一长,众人都看破他的弱势,相互配合,他反而落了下风。
莫非她认错了人,她低头看着那把刀剑,刀锋犀利轻轻磨着她的脖子,总这么架着万一那人手上抖了一下,自己的小命可不就没了么?
白洛心里轻叹了一声,师父啊,你可得原谅徒儿,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在人前使用那些东西的。
她暗暗在袖里用随身的短剑划破了手指,掐了个手诀默念几句口诀,轻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清亮的精光,抬手拍了拍前面那人,“这位大哥。”
顺流而下
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果将眼前这小子擒获上,均未看到这边。那人心里记挂着,忙里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曾想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个大汉正抱着根房柱,又亲又蹭,大刀就丢落在脚边。他心里存着讶异,但眼前刀剑无眼却不能分心细想其中缘由。
那个汉子被白洛拍了拍肩,转过身来就惊呆了,面前十里桃林,落英缤纷,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正笑着向他招手,他一下看就傻了,将身后那些正在打打杀杀的同伴忘得一干二净,直直的朝那女子走去。
白洛看了他那猥亵的笑,身上一阵恶寒,赶紧撇开身,那人便色眯眯的走了过去,抱着白洛身后的顶梁的大柱子蹭来蹭去。
那边的算命先生已被众人逼到角落,手臂和腿肚子上挂了些小彩头,只凭借奇异的招式勉强应敌。
白洛抽出袖里的短剑跳进圈里,挡在他身前与众人接招,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剑法虽好,只是没什么杀气,配不上这宝剑。”
云榕朗声大笑,劲力后带将她往后一扯,起手抖开刺到眼前的双钩,“小心点。”用得竟是他的本声。
白洛侧腰让过去,躲在他身后,凤眼一挑,眼波漾漾,笑意盈盈的看着那些人,“你救我两次,今日我先还一次,还欠你一个人情。”
说话间,但凡接触到她目光的人,只觉眼前桃花处处,美女如云,如妖如魅的冲着他们招手,霎时都怔在那里,随即变得痴愣,丢了手中的家伙,色咪咪的向前走去。
领头的几个定力稍强,连忙撇开头,对其他人喝道:“别看他的眼睛。”话音刚落,又有几人丢了兵刃向白洛走去。白洛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几根立柱,那些人便疯癫了似的走过去,一堆人嘻嘻哈哈的抱在一起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下,神情古怪,动作猥琐,看着让人胃里越发难受。
白洛心情大好,靠窗边角落里对护在她身前的云榕轻声说,“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你有办法么?”
云榕仗剑于胸,淡淡的看着前方,嘴唇微动,“呆会河面上会漂过一只船。”
白洛了然一笑,不再多言,眼光直视那些人,盯着他们个个不敢抬头。那些人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垫后望风的,士气一下子削了不少。其中一个领头银枪一指,对白洛怪叫道,“暮谷先生是你什么人?”
白洛皱了皱眉,好奇的问:“什么暮谷先生?不认得。”
另一人把剑一横,怒道:“师兄,别和他废话。先杀了此人,再解决那阴阳怪气的小子。”
那人冷眼看着前方,银枪一指,“大家不要看他的眼睛,只管把这人拿下。一起给我上。”
几人又缠斗起来,白洛一直被那人护在墙角,虽然对方人数锐减,那人应付起来仍然吃力,不多时又被划伤了手臂。白洛大概也明白了原由,那晚面具人伤得如此严重,想必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她心里渐渐有些焦急,不时用眼角瞥过河面。
正在此时,一只简陋的小船顺流而下,船上无遮无拦,也没有船家。白洛心中一喜,回头抓住云榕手臂,催起内息,低声道:“走。”
云榕虚晃一招,划出一圈空隙,由着她一带,跃出窗子,反身手腕一扬,一颗黑色的小丸抛进酒楼内。白洛带着他飞坠而下,轻巧的落在小船,与此同时酒楼内一声山崩地裂的爆响,连桌椅带碗碟飞沙走石般的从窗子喷出来,酒楼临水一侧瞬间坍塌,堵住了众人的追赶。
这段河道两岸连山,落差颇大,湍急的流水拍打岩壁,隆隆之声震耳欲聋。小船的材料极为普通,船上早准备有了干粮和水。白洛坐在船上,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看岸上又望着身边的人,倒是她多此一举了。
云榕笑了笑,收回长剑,撕下脸上的假面具丢进河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白洛有些郁闷,又见他识穿了她的身份,更是心中有气,盯着水里不理他。
云榕淡淡一笑,坐在她对面将水壶递到她面前,“你如何认出是我?”
白洛也不看他,伸手接过来狠狠的灌了几口水,边擦嘴边说,“这有何难?”
云榕闻言愣了愣,眉梢一挑,“愿闻其详。”
白洛不以为意,将水壶丢还给他,“你的手指指甲与别人不同,没有白色的月牙儿。还有,四十多岁的人年色已衰,眼白应该略带黄色,你的却是青白色。再有,”她说到这里,看到他仔细聆听的神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反正就是破绽百出,一眼就看出你易了容。”
云榕见她如此也不生气,喝了水,又取出干粮分于白洛。白洛啃了几口,见天见有些转暗,才想起和般夫约定了在码头碰面,如今她顺流而下已近数十里,要再逆流回去只怕不太可能了。
“你准备去哪儿?”云榕见白洛向岸上张望,“到是我耽误了你。”
白洛无所谓的挑了挑眉,“顺水而下,漂到哪儿是哪儿。反正天下之大,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只要有拂华居,离京城越远越好。
云榕细细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秀眉翦目不似寻常女子般的姣羞做作,却有着别样的固执从容,即刻朗声大笑,“说得是,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也有这等心胸。”
白洛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你也太小看人,姑娘家怎么了,难道只能穿针引线,相夫教子?但凡仕家贵族里的女子无一不是德才兼备,即使在民间的隐士高人之中亦有女子,只不过……”她说得起兴,一抬头看见对面云榕目光明亮,十分专注的望着她,一时有些打哽。
“只不过什么?”云榕笑了笑。
“没什么。”白洛低下头看着河面。
云榕垂下眼,眼里闪过不明的情绪,短暂的沉默错过了接话的最好时机。
顺流而下又过半日,船头弯过峡谷,河面渐渐开阔,沿岸地势平缓,草泽峻茂,轻风徐至,鸟鸣西归,水声拍岸,令人心神俱荡。
一脉笛声幽幽响起,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应和如此怡人之影,澹荡心怀。两人不禁同时感叹了一声,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大家都是年轻人,究竟容易相处出,二人对看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云榕顺着流水的方向看去,对她说,“事已至此,你若单独行走,只怕那些人未必会放过你。到不如你我结伴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白洛不以为意的笑道,“我看呀,你功力尽失,如今身边也只有我能帮你。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啊。”
云榕被白洛冷嘲了也不以为意,只手把着舵站在舷侧,丝带束发,如墨发丝随风而动,笑意明朗,飞眉入鬓,“可不是么,我就是算准了你必然会答应,你们女儿家脸皮子薄,不若由我先说出口。”
白洛笑而不答,两人目光一触,她随即起身默契的与他击掌为盟。
“在下姓云名榕,白云的云,榕树的榕。敢问姑娘芳名?”云榕对白洛拱了拱手。
“我叫……我叫洛白,洛神的洛,白云的白。”白洛不敢报上实名,虽然心中有愧,但也只能暗怀抱歉。
云榕到是觉得有趣,“白云的白,白云的云,有意思。”
白洛瞥了他一眼,坐下来伸手到水里。心想,这人行为举止非同常人,举手投足之间从容淡定,清雅不俗。虽不象恶人,但不知什么来例什么身份,会被人如此追杀。
突然水里沉闷的低响,云榕脸色微变,低喝,“小心。”抬手一掌打在白洛肩上,白洛被他推顺势向后一倒,一支短箭从水里在激射而出,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去。
云榕清淡的声音幽幽响起,“他们追来了。”
白洛微微喘着气,耳边还留着箭支划过的啸鸣,她对云榕点点头,“来得真快。”话音未落,紧贴着船边的水面泛起怪异的波纹,瞬间浮出密密麻麻尖锐的黑色鱼鳍。白洛有些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食人鱼,想必是受那笛声驱使。”云榕看了看对岸,“至于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不用我多说。”
“鱼当然是用来吃的。”白洛紧着脸说了个笑话,撕下一片干粮丢进水里,鱼群发现异物,争相挤出水面张着带齿的大口几下便把布料撕咬分吃光了,白洛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脸色有些惨白,幸好它们咬不碎木头,要不这船只怕早啃没了。
这时,几个锋利的箭头钉穿了船底,河水从破洞快速涌进船内,转眼间已没过鞋面。她斜着眼看着仍然气定神闲的云榕,“你必定是做了什么缺德的事,仇家才如此穷追不舍。他们不敢与我们正面冲突,到是要让我们喂鱼呢。”
云榕笑而不答,指着远处河面上突起的礁石,“借力那块礁石可以飞到河对岸,上了岸是一片竹海,地形复杂,追踪起来比较困难。”
白洛站在他面前,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如他所说,想想又觉得不对劲,猛的一扭头,只见云榕看着她淡淡的笑着,“那你呢?”
结伴
云榕摇了摇头,“不妨事,能有幸与美同游,看尽这山水美景,也是乐事。”
白洛面露愠色,“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回头看了看礁石与河岸的位置,少说也有三四丈,凭她的轻功要到对岸并不十分困难,但是多带一个人,就未必有把握了。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先要离开船,离开这堆食人鱼。想到这里,她抓住云榕的手臂,“我们既然上了一条船,就不能把你丢下。况且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云榕低头看她,那双清灵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固执,顿时觉得被她抓住的手臂被烙铁熨烫一般,他突然牵起嘴角,“如此,那就事不宜迟。”
白洛一点头,深深的提了口内息,足下轻点,两人腾空而起,在礁石上借力向岸边的竹林掠过去。
霎时,笛声也一反刚才的悠扬,曲调急促催升,河面上浮出数量惊人鱼鳍,接着“嗖嗖”几声,十余支箭穿水而出,准确的照着他们身上的大穴射来。
白洛早有准备,腰上一拧翻飞出一丈多远,勉强躲过第一批水箭,还未及换气,第二批水箭已经近身。
云榕眼中神光暴涨,踢掉两支,抓紧白洛的腰带,喝道,“踏箭。”
白洛不及点头,脚下已经踢开数支水箭,借着水箭的冲力飘向岸去。
对方也不甘心就此让他们逃掉,最后一支水箭竟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快如疯风,携着水滴寒气照着白洛的后背心射出。
白洛敏锐的察觉后背生寒,只是苦于在半空之中,身边毫无借力之物,若是强行收下内息,两人俱要跌落竹林,一时想不出法子化解。
云榕却比她先做出反应,左臂疾送,反手抓住箭身,腕上使力借着迅猛的箭势将两人送过岸线。箭身却因两头强力而四分五裂,激化成碎屑纵横飞射出去。
白洛大惊之下正要说话,瞬时觉得眼前一黑,中脉一阵剧痛,内息不凝。
云榕发觉了她的异样,扣紧她的腰,两人顺势坠下竹林。
不久,河面上浮起几个人,深深换了几口气。对岸的笛声嘎然而止,刚才在水面翻腾的鳞鳞波纹也瞬时销声匿迹,随即一声划水破空的长啸,几人心中一震,立即朝对岸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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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风声呼啸,白洛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快速的下坠中,云榕的体内骤然升起一股暖流,携着青光内息直冲灵台。他知道这是功力恢复的前兆,也正是这样的时刻更不能擅动内息,以免真气逆行损及内脏功力。
情况紧急,云榕心中数念疾闪,无意中见远处一支高挑的翠竹迎风摆动。他心有所悟,看准一丛颇高的竹子只手抓去,坚硬竹节枝叶刮得手心热辣生疼,借着竹竿的韧性缓冲了下坠的速度,但最终两人还是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竹林中静谥幽深,夕阳的余辉在林中薄雾的遮蔽下,呈现出依稀朦胧的美感。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低吟。云榕背心着地,此时阵阵作痛,轻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他放开左手,竹枝力道强劲的弹回原位,手心多处刮伤,慢慢的渗着血滴。他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身上白洛,面上几处竹枝划过的血痕,索性很浅,用不了几天便可不药而愈。似是熟睡的脸毫无血色,鼻息极淡,嘴角溢出淡淡的血丝。他起身检查了她四肢的关节,都完好无损。
这时,一声长啸远远的传来。云榕将白洛负于身后,朝河对岸的方向看去,过了片刻,唇边一掠,似是略带无奈的笑意,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
这一刻,他心中竟然少有的平静。这许多年,虽然那人一直苦苦相逼,却从不曾伤他如何。每每陷入绝境,又想方设法为他留下后路。这份情意,他自然是明白的。只是那紫云华佩若不是他家传之物,定然送给他,了了这段是非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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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苍穹,夜沉如墨,十里清秋无垠如水,皓月当空洒照四野。
火堆淡淡的燃弄,熏烤着其上的竹鼠肉,飘出淡淡馋涎的焦香。
白洛躺在铺陈妥当的干草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云榕一身素白沾染了几分火焰明黄的温暖之气,雪衣俊颜映衬得越发清朗脱俗。他正微微侧头翻动架上的烤肉,十指修长灵活,神情温润专注。察觉到她醒来,他转过脸对她露出迷人的浅笑,到把她三魂勾出二魂来。
白洛急忙将眼移开,收住心神。起身的时候想起方才那幕危险,才惊觉天色已晚,二人已安全。只是头脑有些发胀,全身绵软无力,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火上滋滋作响的美味勾起了她的食欲,肚子这会儿也很合时宜的叫唤起来。她不好意思的坐起来,偷偷看了云榕一眼,他只是笑了笑,“再等会儿,很快就能吃了。”
白洛摸了摸鼻子,凑到云榕身旁坐下,望着飘香的肉块直舔唇角,“这是什么肉?这么香。”
云榕把肉翻了一面,“这是竹鼠,竹林里最特别的美味。呆会儿你吃了就知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都不过如此。”
白洛一脸不信,但那醇厚诱人的肉香又一点都骗不了人,两手跃跃欲试的搓着膝盖嚷嚷,“好了没有啊,肚子饿,肚子饿。”
云榕看着她孩子的模样,心底只想逗着她玩,把鼠肉慢慢摸摸的左翻右翻,前翻后翻,还将野果的汁挤到上面,来回熏烤。看得白洛心里那个着急,不住的问好了没,可以吃了没,奈不住伸手就要去夺。云榕没有拦她,任她抢过去狠咬了一口,再一脸幸福享受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牵起,淡淡的笑意直达眉梢。
累了半日,食毕,白洛撕下襟边为云榕包扎了掌心的伤口,二人都有些疲乏,眼前跳动的火苗明黄的火光映出两人灰暗的影子,和着竹枝燃烧的辟啪声,夜晚更是宁静非常。二人偶有目光对视,皆一笑而过,谁都不愿最先打破这份宁。
天边月儿西落,夜空纯粹深邃,同样的夜,同样的山林竹下,如今却不是那番光景。
那时,当今的皇帝刑皓还是三皇子。与五皇子刑献,二哥白濡林,三皇子的随身护卫毕照,四人自小特别投缘,关系亲厚。刑皓最喜欢狩猎,每当入秋便将其他三人和白家姐妹叫上,出城狩猎。
几个少年策马扬鞭,快意奔腾。
野地无人,三皇子刑皓年少风流,常临风而立,一吐心中抱负。白璇和毕照则站在他左右,细心聆听,敬慕不已。
五皇子刑献与白洛年龄相仿,总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吓她。白洛迷糊的倚在二哥怀里,睁眼就看到一条青翠的小蛇吐着红信与她对视。
她常被吓得大哭,刑献却一脸幸灾乐祸地大笑。久而久之,她不再怕了,反而主动地捉弄他。比如,偷偷地将他裤带的一头系在低矮的灌木上,只要他一起身裤子会扯下来。再比如,趁他睡熟时用细绳将他的双脚系上,半夜要小解时一迈步就能扑向大地,摔个人啃树叶,清早还要在大家嘲笑声中装作毫不知情。
云榕正在静坐调息,自觉功力已恢复了三四成,仔细算了算时日,离那晚已隔了七日,是该恢复的时候了,不料却被白洛的笑声打扰。睁眼的时候,正对上白洛侧身的睡容,从发稍到指尖,无不流转着清丽嫣然,唇边还挂着一抹柔和的淡笑,是静绽于暗夜中的幽莲。
也许是睡得不太沉,也许是云榕注视的目光太过专注引起了白洛的警觉,她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无尽的黑暗中,星空依旧,火堆旁却是云榕清俊的面容。
她一时有些恍惚,“二哥,天亮了么?”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对。是了,曾经的一切都化成了梦境。如今三皇子刑皓已登基当了皇上,五皇子刑献因一次意外变成痴傻,姐姐和毕照暗生情愫私奔去了,而她也逃出京城流落到此。想到这里,她不禁低叹了一声。
云榕撩了撩火堆,“梦到你二哥了么,你一直笑。”
白洛对他抱歉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那为什么一个人离开家?”云榕眼皮都没抬一下,丢给她一个半生的野果,“一个姑娘家,也不怕被人卖了。”
白洛接过来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正好润喉,“我就是想南下看看,听说那边山明水秀,景致与北方大不相同。”
云榕眉梢一扬,“只怕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你爹爹要将你嫁给一个长着狗耳朵猪鼻子的八十岁老头,所以你逃婚了?”
白洛被人说中心事,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抬眼瞪过去,“胡说,世间哪有长着狗耳朵猪鼻子的人?”
云榕接着笑问:“那你为什么逃婚?”
“我……”白洛一时打哽,“我确实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年前爹爹的旧友拿了一副慕容公子画与爹爹共赏,我有幸得见,画得哪叫一个美啊。”说着还做势擦了擦口水,“所以才忍不住偷跑出来。”
云榕怔了一怔,“只不过是看了一幅画,就要跑出来游山玩水?这个理由很不充分。”
白洛干笑了几声,刻意做出花痴状,“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看什么山水,主要是传说中的慕容公子仪表堂堂,俊美非凡,文武双全,尚未娶亲。虽然,那只是传说,我要有幸一见,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万一要是能将他据为己有,那更是此生无憾了。”
云榕无语望天,“那你见着了么?是不是和传说中那般丰神俊朗?”
白洛叹气摇头,“果然是天不助我,我追着他的行踪个把月了,愣是没见着。不过,”她冲着云榕笑了笑,“倒是让我遇着了云兄,以云兄这等绝人的风姿,那慕容公子不见也罢。”
云榕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再抛给她一枚果子,“一个姑娘家说出这些话,小心烂舌头。”
白洛冲他吐吐舌头笑了,也不再多说。
一阵笑闹到把她想家的情绪冲淡了许多,从今往后,便再也没有家了,多想无益,到是涂增烦恼。
共患难
夜半,白洛被一声脆响吵醒,睁眼便看见云榕面色如常的将剩下的竹枝丢入火堆之中。她浑身一僵,正要开口,忽见四周漆黑的竹林散布一双双绿莹莹的亮光,幽灵一般悉悉过过的朝这边靠近。狼,或者说是狼群,这个意识让她汗毛一根一根都竖起来,心中顿时暗呼不妙。
云榕将火堆燃得更旺,“这些狼受过特殊训练,没有痛觉,一旦遇到目标除非自身或对方气绝身亡,否则不会停止攻击。千万别让它们近身。”
夜风中渐渐飘浮起腥臊的气味,白洛皱了皱眉,“若是在普通的林子里,还可以躲到树上。这竹林要怎么躲?”
云榕眉心略紧,指了指顶上,“只怕躲到树上也没用。”
白洛向上看去,一对对鬼魅般血红的眼睛透过竹丛的缝隙阴悚地注视着他们。白洛微微一颤,“是,是吸血蝙蝠么?”说话间,一只蝙蝠也许是耐不住性子,暗中想偷袭白洛。
云榕旋身扬袖抽出腰上的软剑,宝剑在手,真气继而不发,横腕划去,势如飞虹,声如惊雷,剑气狂涌如闪电自长天而下,将狼群蝙蝠都惊得退开去。
那只蝙蝠一分为二,落在白洛面前,她看着他的一招一式,眼神发亮,心中无比佩服,“你的功力恢复了?”
云榕收了长剑,“只有三四成,吓唬这些畜生是够了。”
白洛取出短剑与云榕并肩而立。
云榕唇边泛起笑意,“怕么?”
白洛看向他,剑眉朗目之间意态从容,原本急速的心跳突然回复了平静,心中的恐惧竟淡了几分,四下扫了一眼,回以微笑,“不怕。”
云榕点点头,指着竹林顶点,“你轻功不错,呆会不可着地,一直往南踏竹而行。”
白洛紧着眉头问他,“怎么,你又打算让我一人逃生?”
云榕侧头看着她,眼中映着雄雄火光,“逃出一个是一个。”说罢,将长剑递给她,“用这把剑,它们近不得你的身。”
白洛看了看火光和一直畏火没到靠近的群狼,眼里忽然一亮,“我到有一计,只是要借你的内力一用。”
云榕闪眼一扫身边的群狼,向她点点头,“好。”
白洛伸出手指将荧火擦亮递到云榕的面前,“这火不是普通的火,可实可虚,可冷可热,可大可小。前二者都好说,就是可大这项需用内力催动。待会咱俩跃到竹梢,你按我指的六合迷魂阵的方位将火种抛出,把狼群围在火中。此火虚冷,发出的光亮可吓退狼群,又不至将竹林烧毁,天亮后便可消失。”
云榕应了一声,二人一起跃上竹梢,云榕屏气凝息,嘴唇微动,内劲暗提,长剑缓缓运起,呜呜作响,将荧火挑至剑尖,骤然眼中寒芒大盛,剑身化成飞蛟长啸而出,剑气漩升如浪,将荧火纷纷卷入其中聚成光点。他身形一抖,剑气又疾风骤雨般迸发而出,火光暴涨四溅,片刻竹林燃起十几处火势,将狼群隔开成若干小群。
云榕居高看得清楚,火虽未连成一片,但其中的狼圈却怎么也绕行不出来。
白洛看着云榕使出的招式,美伦美奂,如此美妙上乘,此生只怕再难遇见。
蝙蝠群开始向他们发起攻击,云榕轻扣白洛的肩头,二人一同跃向另一侧的竹梢。
白洛顺着他的劲道踏上竹梢,才刚稳住身形便被空中的蝙蝠缠上,几只蝙蝠已经趴到她的肩头张着血盆大口欲意咬下去,她连忙拍掉。云榕袖袍微鼓,真气充盈形成一个圆球向外震开,二人身边的蝙蝠纷纷坠落。
云榕毫不迟疑牵住白洛的手,飞身竹海之上,向南面而去。
云榕停在竹梢,将剑尖的荧火催至极盛,分左右两侧一字撒出去。荧火更是火中异物,借着内力顷刻之间便各处飞窜,形成一脉火线将蝙蝠群隔在那头。
炎炎的火光中,二人执手相望。突然白洛面色微凝,玉颈略略后仰,皓腕一翻击出短剑直刺云榕左肩,云榕侧身一让,长臂前送直指白洛的面门。瞬时削切声声,双剑削落二人身后几只偷袭的蝙蝠。
这些蝙蝠嗜血成性,一旦见血凶残疾虐的本性便显露出来。不计其数的蝙蝠似是突然找到了目标,越过火线冲着二人蜂拥而来。
云白二人有了刚才的默契,对视而笑,双双携手滑下林梢。月如银盘,苍穹如墨,清风拂面,身躯飘飘荡荡,万顷竹海碧波皆在脚下。虽然身后有蝠群追赶,但白洛仍觉得夜美如此,心如鸿鸟般自由畅然,离京时的不舍,一路上的疲惫,郁积在心中的所思所念,此刻都化作轻烟消散无踪。
白洛抿嘴一笑,宛若凡尘仙子,云榕心中莫名欣喜,体内气血涌动,真气渐渐充盈全身,右手轻轻一带,长剑所及之处,蝙蝠皆纷纷坠落。二人衣衫纠缠,翩跹悠闲灵动如仙,悄然划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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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露白,晨曦初现。
狼群蝙蝠之类喜暗的生物渐渐疏散消退得毫无踪影,云白二人整晚横穿竹海,几乎不曾休息。身体都疲惫不堪,心情却好得很。竹林边上是山岭南坡的一片芳草地,此间人迹罕至,草叶丛荣,各色的野花携着朝露含苞欲放,早有勤劳的蜜蜂嗡嗡而至,吸取清晨最香甜的花蜜。
白洛一阵惬意,跑出几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对云榕说,“好香的花。”
云榕立于她的身后,笑看她活泼的身影,突然眼底一暗,拉着白洛身形后撤数丈。
白洛不明所以,云榕面色微谨,山谷间突然传来一阵媚艳的笑声,那笑声,似笑似泣,如歌如诉,幸好已经天亮,否则夜里听起来倒叫人有点发悚。
转眼间,便见草地的那头出现了一个火红的身影,凹凸有致的身材裹在艳红的锦缎中,全身半透明的红纱袅袅婷婷,左手腕戴着一大串银铃,抬手之间铃声清脆悦耳,勾得人心痒难耐。
云榕已恢复了原先的从容,淡淡的看着那女子,不怒不笑。
自小生长在王族权贵之中的白洛倒是第一次见女子眉梢带媚姿态妖娆,不禁盯着她仔细打量起来。可她忘了自己男装的打扮,如果随意的看着人家,倒让那人上了心,也回视打量起她来。
云榕一抱拳,“姑娘可是江南史家史忠老前辈的义女史红楼?”
史红楼嫣然一笑,“奴家何德何能,到叫公子挂念了。”
白洛想了想,“怪不得是史家。”能称得上江南史家的,只有江南一带专司驯化飞禽走兽而名扬江湖的史家了,如此一路上的食人鱼,狼群蝙蝠也就容易解释了。
不怪从不行走江湖的白洛能知道,只因这个史家在朝堂之上也颇有名气。当年太祖打江山之时,曾借用史家之力将西域胡人逼退在清元关之外,以此保下了中原百余年的国泰民安。立国后,史家不愿入朝为官,太祖便赐地江南,让史家后世子孙得享鸿恩。
史家族长史忠自从做了七十大寿,便极少过问江湖中事,将一切事务交由自己的独子史怀南打理。其实外人却不知,这史忠虽年过七十却因练了一种奇特的内功,性事上的需求反而日渐上涨。此人发妻已离世多年,他又极顾江湖面子,怕江湖朋友笑他七十娶妾,临老入花丛。身边几个侍奉的丫头他到是没放过,可是那些丫头都非习武之人,经不住他三下五下的便奄奄一息了。他思前想后见其义女红楼生得美貌无双,耐着性子等史红楼年满十五,行了及笄之礼便强行要了她。知道这事的人极少,只有其子史怀南无意中撞见一次。
史红楼笑意未收更添艳色,“这位小公子也听说过奴家?真是惭愧,昨夜让二位受累了,不如随红楼到史府,奴家已备下上等好茶以了表歉意。”
云榕抱了抱拳,“我二人还要赶路,不劳史姑娘费心。”
史红楼的凤眼冷冷掠过一道眼波,手指绕着一缕发丝慢慢把玩,风情万种,眉目含嗔,“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话罢,婀娜的腰身突然一转,红衣魅影飘若轻烟,身姿已飞出数丈之外。
白洛眼里一花,未能看清她的身形,云榕却暗叫不好,翻腕向空中挥出一掌,掌风过处,粉末被吹散了许多。白洛回神之时,折腰抬手一挡,勉强将剩余的粉末尽数挡在袖子上。即使如此,二人周身仍被淡淡的黄色雾气笼罩,鼻息中吸入一片淡淡的香气。
史红楼立在远处竹梢,笑得花枝乱颤,“两位慢慢享用,奴家告辞了。”
云榕皱着眉看向她乌发间几点黄沫,白洛还要再说什么,空中突然响起嗡嗡的轰鸣声。东边的天际原本已渐亮的晨光被一道墨色的烟云罩住。黑云旋风一般的迅速移动,轰鸣声越来越大,形状变化不定,眼见着就要来到二人头顶。
水火不容
“是史红楼的毒蜂。”云榕不再多说,脱下外袍将白洛当头罩下,抓起她的肩大喝一声,“走。”
白洛也来不及生怕,气息一提,就着云榕的力道已飘身数丈之外。
二人在山间纵身飞掠,片刻已越过翻上另一侧山头。这史红楼的嗜魂蜂和头天晚上的狼群蝙蝠一样,皆受过特殊训练,一旦听到号令,便如被捣了蜂巢一般蜂拥而出,冲着蜂皇身上特殊的香气直追不舍。而史红楼撒出的黄粉,此时正散发着这种香气。
蜂群雨点一般的来势汹汹,即便是二人将内力催到极致,也不免被一些打头的蜂子缠上。云榕护着白洛,双掌翻飞,凌厉的掌锋如云如雾,将二人团团围住。白洛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精妙的掌法,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身手开始有些凝滞,竟让一只黑蜂伏在肩膀上。
云榕紧着眉,趁隙拍落黑蜂,“小心别让毒蜂蜇到。”
白洛赶紧集中注意力,心里却暗叹,若不是师父一再严厉告戒她未满二十,不得使用那些高级的巫术,否则管他什么狼群蝙蝠,黑蜂蚂蚁的,都有法子解决。
避过一阵蜂雨,其势稍歇,云榕高喝一声,“走。”身形迅出飞烟,抓住白洛的手往山北坡地逸去。
白洛被象老鹰捉小鸡似的抓着,顿时觉得形象无全,赶紧提起内息跟上他。
两人堪堪绕过坡北,却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来自山林各处的泉水溪流在此处汇聚成河网,被阶梯状的岩湖层层过滤,水色透明清亮呈现神幻奇妙的缤纷色彩,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云榕抬头望向白洛,白洛却微微一笑,“到是天助于我。”
说话之时,蜂云已追至近前,容不得片刻细想,二人便飞身跳入水中。
白洛自小就同二哥白濡林带着四处玩耍,上树捉鸟,下水摸鱼,全然当她是个小弟弟。云榕看到白洛会水,心里到是颇为吃惊。但见识过眼前这女子之前施展的特殊能才,也就见怪不怪了。
二人潜入水底,每隔一段就浮上来换气。身上的香气渐渐被水气冲淡,嗜魂蜂群找不到目标,只在水面上嗡嗡巡回,迟迟不离去。
正在此时,从碧湖水源漂来一层浮油,随着水流迅速布满了整个湖面。
白洛匿在水中,湿衣贴在身上,只觉得初秋水寒,心里盼着那群黑蜂立即散去,好上岸去将衣服身子弄干。
云榕先她一步发现情况,赶紧扯住上浮换气的白洛,用手式告诉她浮油的事。
正在两人比划之时,一种异样的光亮从头顶传来。水面只在片刻之间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原来透明光净的湖面瞬间化成火的海洋,橙黄色的火焰眨眼间已向岸边卷去。刚才还是明湖碧水秋色红叶的人间仙境顷刻变成了炼狱。
白洛看着有如十日在空的景象,有些着急,那些人是要活生生的把他们溺死在这水里么?
云榕内功深厚,又曾经学过龟息的法门,不过片刻便能在水底自由呼吸。而白洛内功尚浅,经不住半刻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胸口仿若被沉重的巨石压得透不过气来,嘴里不住的向外吐着气泡,手脚忍不住开始挣扎。
云榕早看出她的异样,将她拉到怀中捧着她的脸以口渡气。一新鲜的气息贯入白洛几乎要被压爆的肺叶,她逐渐停止了挣扎,静静的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俊的脸,唇上冰凉滑软的触觉让她脸上发烫。这是她的第一次,虽然不带任何的情与爱,那特殊的触感和咚咚的心跳足以让她一生难忘了。
云榕放开白洛,不自然的笑了笑。表面上仍然是淡淡的,心里却十分的不平静。刚才只想着救她,却忘了男女有别。
幸好此时情况危急,二人也只尴尬了片刻回复正常。
云榕指了指湖水的上游,示意往上游游过去。浮油顺水而下,水势正好能将火势引向下游。
白洛点点头,二人携手一同逆水而上,其间云榕又几次为白洛渡气,二人都尽量若无其事,同时无视内心的感受。
水源的尽头连着山涧和溪流,此处山形地貌多以熔岩地貌为主,地下水网充沛,地表径流发达。这次对方是存了心的要置他们于死地,整个水面此时都被覆上了浮油,火势顺着岸边的野草疯狂的烧向山顶,即便二人能跃出水面,也会被焰炎灼伤,无处落脚逃生。
水下的世界安静无声,清澈透明,水草飘摇细密丛生。白洛只顾观察水面的动静,浮油时聚时散,岸上的情况依稀可见,可脚上不知何时被水草缠了个结实。她一面蹬水,一面抽出短剑弓身去割开水草。
当白洛与水草纠结的时候,一条躲藏在水底的水蛇从水草丛中钻出来,用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眨眼间扭摆着身子逃走了。她吓了一跳,原本弊在肺里的一口气全都咳了出来,冰凉的湖水立即涌进她的口鼻。云榕立即靠过来,伸手点了她咽部的几个穴位,及时止住了她的咳嗽,再以口渡气,才慢慢缓解了她的窘迫。等她的情况稳定后,才用短剑挑开了缠在她脚上的水草。
这时,云榕发现,离他们数丈远的湖壁处的有一个大岩洞。岩洞周围的水草青一色的顺着一个方向飘摇。云榕突然想到这应该是地下水的出口,上游汇聚的溪流只是湖水的一个来源,更大的水源则是来自这些岩洞中的地下河。如果顺着水流逆流而上,或许可以找到通向其它湖泊河流的出口。
他将这个想象比划给白洛看,白洛稍稍点头表示同意,二人携手向岩洞游去。越近洞口水流越是湍急,白洛几乎被水流冲得无法前进。云榕便搂着她的腰,一边为她渡气,一边向洞口划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一声刺耳的长啸,一只金雕舒展着长翅飞掠过湖面上空,两只强劲的爪子上还钩着一人。那人手握十字弩,正向水里瞄准。
白洛从水下从火焰油渍的间隙看到天空中的情景,那人手中的弩钩上一支利箭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阴森森的指向他们,而云榕却并未发觉,若是对方射中了他,那么她也别想活着离开湖底了。此时已是千钧一发之际,而她却来无法比划给云榕看。心中闪过数过念头,师父曾经教她的一口诀突然闪进脑海。他老人家曾说,这个口诀要在她的生命受到极大威胁的时候,才能起作用,要她千万千万记好。于是,她在心中快速的默念了口诀数遍,可周围却不见任何念咒后应该有变化。
空中那人的手弩已拉开了机关,利箭眼看着就要脱弩而出。白洛激灵一下悄然明白,箭指向的是云榕而非她,所以这个救命的口诀根本不会起作用。
眨眼间,十字弩弓一松,利箭离弦穿空而来。
白洛顾不得那许多,心里立即默念了另一个口诀。就在利箭穿越湖泊水面直射云榕后背之时,两人的身体突然间变得模糊不清,闪烁了几下才恢复清晰正常。此时,白洛和云榕的位置和身体姿势完全调了个个,白洛在上而云榕在下。那支利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狠狠的钉着白洛的右琵琶骨上。白洛一声闷哼,如锥般的巨痛蔓延全身。
突来的变化让云榕吃惊不小,反而过来后,几丝腥甜从白洛的口中传来。空中那人还要再射一箭,二人已顺势逆水游入了岩洞。
白洛的面色变得苍白,火光透过水纹的光影投在她脸上,亦幻亦真仿佛要飞仙而去。她两手无力的揪着云榕的衣角,胸部的剧痛几乎要将她撕得粉碎,她不能呼吸,不能动弹。看到云榕没事,她的心只淡淡的冒出一个念头:“还好。他没事,自己还有救。”
岩洞里的水异常清澈,白洛的血从后背急速逸出,形成一条血带流向湖中。云榕将她拥在怀里,满心满眼的都是焦急,心知刚才是她救了自己,也留住了二人逃生的希望。
白洛虚弱的看着他,尽量轻松的笑了笑。
云榕皱了皱眉,为她渡了气,摸到她身后,点下几处止血的大穴,再摸到箭尾,箭杆触手光滑,用精铁制,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紫云轻弩”。他暗运用劲,用手指将露在白洛体外的箭杆掐断,一面将真气推入她的体内,一面带着她往岩洞深处游去。
岩洞中的水分外的宁静幽深,比湖中的水更添几分刺骨的冰寒。云榕带着白洛逆水前行,不知游了多久,远处的黑暗中朦胧的现出一团光。云榕看准方位,迅速的向光亮游过去。近了才发现,光亮来自一个方形的口,看形状也许是村民取水的井口。浮上去后,便觉得非常失望。这个方形的口不过是一个人工凿成的石室底部的一个取水口。石室大约一丈见方,顶部却有四五丈高,四壁的灯座燃着长明灯。
云榕将白洛托出水面,白洛挣扎着爬上去,靠坐在石室壁旁。她捂着前胸轻咳了几声,问道,“这是哪里?”
水中情
云榕也稍带喘息,摇摇头,“不清楚,也许是某位高人为了修行在山中开凿的石室。”
白洛强凝精神向四周看了看,才发现石室的顶端刻有一些方格子,仔细数了数,共有十六个正方形组合成一个大的正方形。每一个小格中似乎有刻凿的痕迹。
她指了指石室顶部,“你看那是什么?”
云榕略略观察,“大约是棋盘之类的东西吧,那些隐士高人头脑精明,处事乖张,行事爱好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懂的。”
白洛笑了笑,牵动了伤口,身体里的疼痛越发的加剧,一时间皱着眉,痛得说不出话来。
云榕怜惜的看着她,将她面上的湿发拨于耳后,“刚才,多谢你舍命想救,如今到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白洛轻轻摇了摇头,“如若这箭是插在你的背上,恐怕我也不能活到现在了。”她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云榕温柔的笑,眼里满是淡淡的柔柔的信任。
云榕望着她苍白的嘴唇,紧琐的眉,和虚弱的呼吸,料想她此刻必定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以她现在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再下水,不如在此替她运功疗伤,等她伤势大好了,二人再一同游出去。
那时,湖面的浮油应该已经冲向下游,那些人也不会一直守在附近等着他们的出现。
云榕将这个想法告诉白洛,她的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能得到武林高手的十几年修为的真气,我可真是福泽不浅啊。”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可行。
伤口这么痛,还能开这样的玩笑,云榕心中不忍,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怔在那里。
二人的衣服都已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湿重粘腻的感觉十分难受。白洛寻思着得先将衣服烤干再做其它,可她身体虚弱,竟然打不起荧火。
云榕想将石壁上的长明灯取来,端详了一阵,才发现灯火由透明的琉璃灯罩严密的罩住,看不出点的什么油。他将灯座左右转了转,谁知竟能转动,突然整个石室便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仿佛两块巨大的石块相互碾磨,震耳欲聋。
白洛指着刚才进来的入口轻喊,“快看,入口合并了。”
云榕回身时,入口正好被两块石板封闭起来。
二人惊诧的对视了一阵,头顶上又传了巨响,四个长明灯座的上方缓缓打开了四个方形的小口,各伸出一个雕琢细致的龙头,轰隆声嘎然而止,龙头的嘴里瞬喷出粗大的水柱。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明白了怎么回事。白洛绝望的看着云榕,云榕连忙走过来将她扶起,沉声道,“放心,有我。”
白洛惶恐的点点头,将身体靠在云榕身上,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声传来,瞬间她又释然了,“就算死了,有个美男陪伴左右,黄泉路上我也不孤单。”
云榕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别说丧气话,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天无绝人之路,也许那位修建石室的高人设这个机关就是要我们至之死地而后生呢?”
两人开始向石室内张望,石壁光滑甚至没有凿刻过的痕迹。云榕沿着石壁轻敲,绕行一周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他用上五六分的功力以掌击壁,石壁竟然纹丝不动。最后两人同时将目光锁定在石室顶端的棋盘模样的刻痕上。
云榕想了想,“这应该就是出去的机关,只是不知如何开启。”
白洛似是没听到他说的话,看着那些方格有些出神。师父和蔼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响起。
“小洛儿,你要是把这副图参详透彻了,便是明白了奇门遁甲之术。”
小洛儿坐在师父对面好奇的看着这副图,问道,“师父,这是什么图?奇门遁甲又是什么?学了之后,能帮助爹爹治理国家么?”
师父摸着她的脑袋笑道,“这副图便是远古传下来的洛河纵横图,图中每一条串成的数字加起来都等于一个固定的数。当纵横的个数增加,图中的数字便要变化成才再组成新的纵横图。其中任何一个数字位置的改变都将改变全图数字的位置。此图不但能通天文地理,治国理家,行军作战,小可知祸福,大可还知天道。”
小洛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将那副图仔细折好收进袖里。
龙头的出水量很大,片刻之间,石室中的水已涨到半人多高。云榕抱着白洛浮在水面上。
后背再次触水,钻心的刺痛将白洛从童年的记忆中位回来,脑子里顿时豁然开朗,紧抓着云榕的衣服微微摇了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副图便是洛图纵横图的延伸,十六个格子里分别填入一到十六,”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喘了喘气,继续说,“使得每条横竖斜线上的数字之和均为同一个数。你仔细看看,图上是不是刻了其中一条线的四个数?”
云榕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凡习武之人,目所能及皆在数丈以上,她竟然看不清室顶的刻痕,显然已是虚弱至极,“刻了一条斜线,分别是十一、五、二、十六。”
白洛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那就对了,四个数加起来正好等于三十四。我们只要将剩余的十二个数填进去,加起来都等于三十四,应该就可开启这位高人的机关了。”
云榕看着那副图沉思了一阵,若有所思的看向白洛,“传说洛河纵横图共有九格,要填入相应的数到也容易,只是这副纵横图有十六格,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填入数字却并非易事。”
白洛笑道,“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虽然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说不定也能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呢?”
云榕又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你我不是臭皮匠,肯定能顶得上诸葛亮。即知道需要填入什么数字,要将数字刻入格中,还需等到室里的水将要满到顶的时候才可,我们还有时间。”
二人自知时间宝贵,不再多说,均开始默默计算格子中的数字。直到石室中的水升过了一半,白洛才先将第一条横线线的数字填出,分别是六、十三、四、十一。云榕紧跟着说了第一条横线上两个空格中的数,三、十二、五,十四。
两人相视而笑,云榕看着面前那张苍白得近似透明的脸,心思有些动荡,这是个怎样的女子,伤及如此仍能笑得意气飞扬,让她跟在身边,到是害了她。一时又笑自己还有时间想这些无关之事,于是压下心中的担忧,集中精力在数字上。
水面离室顶还有三尺左右,二人合作终于将纵横图中的数字填出。云榕验算了一便,给纵横斜线上的数加起来都等于三十四,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洛捉着云榕的襟口,虚弱的说,“短剑在我袖里,你用它刻,每一剑凿下去都要和原告的凿痕一般大小,力度要均匀一致。”
云榕点点头,运起内力在室顶的方格内刻下相应的数字。才刻了几个格子,便觉得真气不继,似有似无。他心里明白刚才在水底启动胎息耗费了大量的真气,如今这个情况原本就未恢复的内力更是难以为继。
白洛察觉到他的异样,让他将她放开。云榕只得应了她,将她扶到石壁边上。
直到水面离室顶约有三四寸,他所有数字刻完。
石室里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云榕四面环顾却不见白洛身影,就在刚才她还靠在壁边对着他笑。他心急如焚,立即潜入水中,疯了似的在水里搜寻着她。幸好石室中的长明灯并未熄灭,他借着火光很快发现了白洛。她飘在水中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恍若睡着一般,白衣如纱,秀发如云,仿佛水中的精灵。
云榕奋力游过去,将她拥在怀里,从胸口把内力推进她的体内,把肺中的水从肺中挤出来,再为她渡气。直到唇齿间传来她颤抖的触觉,云榕的心情才稍微安定,将她带向石室顶端。
此时,水已将整个石室充满,轰隆隆的声音从室顶传来。云榕抬头一看,室顶已一分为二,缓缓向两侧打开。石室之上,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上,隐约可见白云蓝天。看到了出去的希望,云榕咬了咬牙关,尽力将内力催生至极致,带着白洛穿过漩涡浮上去。
漩涡里卷进的鱼虾草石,杂物不断,二人置身其中,衣衫皮肤被刮出许多小口。索性漩涡只用来障眼,云榕费了不少力气,最终带着周身的划伤浮出了水面。
河岸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火红艳黄,层林尽染,美不盛收。
云榕不及多想,带着白洛爬上了岸,白洛已昏迷不醒,云榕伏在地上,中脉的疼痛又隐隐而发,毒伤才愈,功力初回,却强行消耗真气,身体疲倦得几尽虚脱。若能及时运功调息,三两天的也能恢复。可是,白洛失血过多,气息微虚,再不施救,只怕性命不保。
正在这时,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形容奇秀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云榕的面前。那人一身素服,手握一把镰刀,背着竹篓,看着面前两个衣着狼狈的人,淡淡的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人,怎么会到谷中来?”
云榕闻出一股药香,心想也许遇到了奇人,勉强站起身向他拱手一礼,“这位前辈,我与同伴遭人追杀,不想得奇遇到此。望前辈能救人一命,晚辈在此谢过了。”
那人炯炯有神的双眼,在二人之间一扫,微微有些恼怒,“你二人遭人追杀,为何跑到我的谷中?还不快快从来路离去。”
好一个不讲理的人,云榕心里一沉,面色不变,“如此,前辈可否赐于在下一些止血疗伤的草药,在下必不忘前辈恩德,来日定当相报。”
那人瞥了眼地上的白洛,指着她说,“你救不活她,不用白费力气。”
枫谷
云榕双眼微眯,“都道医者父母心,你却枉为医者,冷酷无情。”
那人也不理他,向白洛跨了一步,云榕一惊,抬手将他挡住。那人眼里一亮,剑指点向云榕腋下。云榕急收身势,折腰侧出,顺势抬腿踢他的命门。
那人脚下急旋,飞出一丈开外,将镰刀在手里衬了衬,“小子,好功夫,今日正好我手痒,陪我玩几招,衬了我的意便救你的朋友,否则,都给我滚出谷去。”
云榕轻哼一声,暗凝真气,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就请前辈出招吧。”他仗剑而立,心道,此人两眼矍铄,声音沉稳有力,料想必是隐士高人,若得他允诺救人,说不定比自己强上几倍。
两人起手过了几招,一开始都在试探对方的虚实。交手之后,云榕才发现此人功力比想象中的高深,算得上的江湖中一流的高手。可他似乎看出自己受过很重的伤,真气不足,所以在招式上并未用上内力,只与自己在招式上相互切磋。
思想间,那人的招式突然的一变,从原先的四平八稳变得怪异刁钻,每一招都似是有千万种变化,一时间让云榕摸不着头脑。他越是想化解这些招式就越是力不从心,走过十来招之后,云榕突然觉得这些招式非常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灵台明光一闪,于是不再费尽心思破解对方的招式,而是顺应身体的第一反应去接招。刚开始时,竟然十有三四使出的招式与那人相同,最后两人每招每式都完全相同。这套招式每一招最佳的破解之法就是使出同一招。
云榕越打心里欣喜越盛,这分明是娘曾教过他的那套晚风落叶剑法。
那人忽地收了身形,脸上颇为惊奇的问,“西林小婉,是你何人?”
云榕将剑势一收,单膝拜下,“云榕,拜见二师叔。”
那人顺势上前一扶,“你是小婉的儿子?”
云榕点点头,“家母闺名正是西林小婉。”
那人大喜,立即将云榕扶着,“你如何得知我是你二师叔?”
云榕笑道,“小时,娘亲曾多次提前她的两个师兄。提得最多的,便是她那个风流俊朗,医术当世无双的二师兄墨叶。娘亲还说,这套晚风落叶剑,是二师叔和她所创。”
墨叶上下打量了云榕,长长的叹了口气,面色转喜为悲,拍拍他的肩膀,“十八年了,上次见你母亲,你还在她肚子里,如今你都长大成人了。不知,小婉现下可好?”
云榕怔了怔,垂下眼低声道,“娘亲已辞世十多年了。”
墨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手慌乱的握住云榕的肩,“什么?你说什么?小婉她……怎么会?她的身体一向很好,我们师兄妹三人以她的功力最为深厚,怎么会这么早离世?”
云榕面露悲痛,“此事说来话长。”转瞬想到一旁的白洛,又说道,“二师叔,我的这位朋友为了救我,舍身挡箭。她命在旦夕,还请二师叔施以援手。云榕感恩不尽。”
墨叶也不再多说,走过去点了白洛伤口附近的几处穴道,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将她背起,转身对云榕说道,“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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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谷名为枫叶谷,因满谷皆是香枫树而得名,每至秋季,层林尽染,红艳如霞。
墨叶带着白洛和云榕来到谷中的居所,选了间宽阔明亮的屋子,将白洛放在小榻上。从衣柜中取出两件干净的布袍,让他帮白洛换衫,转向走出房门顺手将门关上,去准备疗伤的药材和器具。
墨叶走后,云榕有些为难。他与白洛男女有别,若是帮她换衫岂非有辱她姑娘家的名节,但是二人身上湿衣寒重,若不及时除去有可能寒湿困锁经脉而落下病根。如此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他来到白洛身边,对她轻说了一句,“得罪了。”将双眼闭上摸索着为她除去湿衣,指尖无意间碰到那细滑如冰的肌肤,不禁微微的有些颤抖。帮她擦干了身子再穿上干爽的布衣,云榕才睁开双眼,轻舒了口气。再用干布擦干她的头发,将她抱至床前,扶着她俯卧在床上,替她整理了枕头,铺顺一枕乌黑如墨的秀发,盖上半身的软被。再到屏风后将自己身上的湿衣换下,头发擦干。
一切收拾妥当,墨叶带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适时的推门而入。他瞥了一眼云榕,无视他微红的脸。坐到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一把剪子,剪开白洛背上伤口处的衣料,抬头见云榕站在一旁,于是轻喝了一声,“还不快过来帮忙。”
云榕此时才恍然一般,立即走到床边,将白洛的衣服左右分开压好。
墨叶从药箱底部取出一个紫檀小盒,将盒子打开,用镊子夹出一只通体银白肥胖的蚕虫。
云榕惊奇的看着它,墨叶并不理会他的表情,而是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此虫乃我悉心驯养十年而得,母虫的身体上附着数以百计的幼虫,而幼虫不吃别的食物,只啃食金属。此虫用来治疗箭伤入体最为神奇,呆会儿你看了便知。”于是,他将蚕虫放于白洛伤口旁,母虫的身体上布着密密层层的白粉,随后那些白粉竟然从头到尾一波一波的躁动起来。接着那些幼虫迅速离开母体向白洛的伤口爬去。等到大多数幼虫都爬进白洛的伤口后,仔细的聆听便能听到悉悉索索的细小的啃食声。
云榕几乎不敢相信,白洛伤口上突出的半截箭柄慢慢在幼虫的啃食中越来越细,越来越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啃食声渐渐消失。从白洛身体里爬出来的,却是如小米大小的幼虫,一个个圆滚滚的争先恐后的附着回母虫身体上。
墨叶满意的将母虫镊回盒子中,盖好盒盖放回药箱,再翻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的粉末倒在白洛的伤口上,伤口上的血水迅速的凝结,变干变暗。整个疗伤的过程,轻松快速,而白洛丝毫不见痛苦之色。云榕不禁从心底折服。
将伤口包好后,墨叶看了云榕一眼,“你中的毒比受的伤重许多啊。”
云榕点点头,正要再说。
墨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如今遇到我,必然尽心替你解毒。你二人便在这房里休息疗伤吧。呆会我会开出药方,你先将这里丹药服下,运功调息。如果真气有所凝聚,便先引真气绕行带脉七七四十九圈。若绕行后真气有强盛之感,再将真气引中脉升降八八六十四次。此后,全身一片清凉,你只守着清凉坐忘即可。切不可急功近利绕行小周天,以免耗费真气,更添新伤。”
云榕点点头,墨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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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榕按照墨叶说的运行线路疏通经脉,一坐便是四个多时辰。下坐时,天已入夜,房中昏暗,静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格子投洒在地面床上。白洛俯在床上,如水的月光下睡容宁静安详,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着甜美的梦。
云榕起身坐到床前,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今日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二师叔,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救了。如果她真的……他不敢去想,在水漫石室时,他看不见她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云榕挑了挑眉,在心底奇异的情绪中静默了片刻,便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自己的思维。
白洛觉得自己周身皆是彻骨冰寒,冻得她止不住的颤抖,后来一股暖流涌过来,将她层层包裹,舒适极了。于是,她见到了姐姐白璇和毕照,两人相拥而立,执手相望,脸上尽是幸福的表情。
白璇看了白洛一眼,甜蜜的笑着说,“洛儿,姐姐很幸福,很幸福。”于是,低头摸了摸略微突起的小腹,又看向她,“你也要幸福哦。”
正在此时,白洛身后,一人大喝,“好一对奸夫□。”白洛回身一看,是刑皓,当今的皇上。他目赤欲裂,指着白璇和毕照二人愤怒的喝道,“你们以为可以逃出朕的手掌心么?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你们天人永隔,生不如死。”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烈焰炎炎的大刀,白洛心中一惊,发现四周竟然都是熊熊大火,而她正浸在水中飘摇不定,四肢皆不着地。
刑皓举得火刀向白璇和毕照砍来,白洛转身一挡,火刀狠狠的□了她的后背,痛得她撕心裂肺的大叫,“云榕,救我,救我。”
挣扎中,她睁开双眼。昏暗的烛光映了一室的昏黄,她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俯在床上。云榕坐在床边关切的为她擦着额头的汗,她的手紧握着云榕的手瑟瑟的发抖。白洛觉得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时何处。
云榕见她苏醒,淡淡的露出笑,“是梦,别怕。”
白洛大口的喘气,背上隐隐的疼痛将她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拉回来。她想起晕迷前还在那个蓄水的石室里,于是开口就问,“这是哪里?”没想到咽喉里干燥非常,一开口便嘶哑痛苦。
云榕立即倒了杯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的喂进她的嘴里,一边慢慢和她说起他们如何从石室中出来,又如何遇到了二叔师墨叶,以及墨叶为她疗伤的过程。
白洛一边听,一边不住的眨眼表示惊奇,但是伤口真的不怎么疼,比起在石室里确实好了许多许多。
正在此时,门外轻敲了几声,墨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另一人端着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鸡肉粥。
落花有意水无情
云榕和白洛闻到香气,都不禁觉得肚子饥饿异常。
墨叶笑着对二人说,“都醒了吧,先喝粥吧。”又指着端粥的那人说,“榕儿,这是你大师叔沈竹。”
云榕一听,连忙起身向那人深深的行了一礼,“云榕见过大师叔。”抬起头来,才注意到沈竹脸上有一条很长的刀疤,将他的脸生生的斜划成两分。刀疤虽然不深,并且看得出受过很好的治疗,但仍将他的容貌变得有些怪异。
沈竹看他仔细的端详自己,也并不介意,将粥放在桌上,对他笑了笑,“饿了吧,孩子们,快喝粥吧。”帮他们两人各盛了一碗。
云榕想先拿粥喂给白洛,沈竹拦下他,“你吃你的,我来喂她。”于是拿了一碗粥,坐在床前一边吹凉了,一边细细的喂着白洛,还笑着说,“小丫头,你的命真大,要是没遇到传说中的枫谷神医,你哪里还有命吃到我做的美味鸡粥呢。”
白洛看着递到嘴边热气腾腾的粥,突而就想起小时自己生了病,爹爹也是这样在床头哄着她吃药吃粥,眼底升起淡淡的雾气,连带望着眼前这人也倍感亲切,眨眼闪去眼里的异样,笑道,“大师叔,你快点,我都饿晕了。”
这话正和沈竹心意,他转头对着身后二人笑道,“你们看,她跟着榕儿叫我大师叔。”
听了他的打趣,墨叶也跟着笑起来。云榕和白洛都不好意思的垂下眼不敢看对方。
云榕一面吃粥,墨叶一面为他诊脉。吃的差不多后,墨叶将他叫出屋子,两人延着小径在谷中散步。
暗夜中,一脉秋色平静的铺展在天地间,夜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枫叶清香。
“你的气息调整的如何?”墨叶负手走在前。
云榕跟在他身后,将自己调息的情况说于墨叶听,墨叶一边仔细聆听,一边拈须点头,“你是否觉得自小练功就比别人省事许多?”
云榕点点头。
“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墨叶身看着他。
“榕儿不知。”
“你自小与常人不同,你练一遍内功心法,顶得上别人练十遍以上,年纪轻轻的就拥有上乘的功力,这都是你母亲的功劳。”
云榕自小察觉自己与众不同,如今墨叶主动说起,他也想一知究竟,“为何?”
墨叶看着他微微的笑,似乎又并不象是对着他笑,“那是因为你母亲怀你之时修习了紫河心法,此法能先一步将腹中胎儿周身的经络打通,才使得你一生出来便与旁人不同。”
云榕听了自然少不得怀念起母亲的音容笑貌,虽隔了十多年,心底里的那张笑脸,那双温柔抚过他额头的手,依然明晰。
墨叶接着说,“如今你调息一次便顶得上常人调息十次,加上我配制的丹药,内力会很快恢复。只是你身体里的毒,却非平常之毒,似乎不是中原人士所用,怎么我发觉竟然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
云榕点点头,“确是如此,娘曾告诉我,我体内的毒是她十月怀胎时,不知误食了什么中的毒。我自出生后,便每三个月毒发一次,毒发时全身剧痛,功力全无。也不需药物,只要不擅动真气,七日后自然疼痛消失,恢复功力。爹爹曾寻遍天下名医,娘也亲自为我运功疗毒,均不见有效。”
墨叶面色戚戚,抬头看向天际,“他们明知如此,也不来找我。果真是恩断情绝了么?”
云榕低下头,不再说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母亲自生了他之后身体一直虚弱,她自小学艺的枫谷的入口又是遵了师命,不能告知外人的。
记忆中,他的诗词书画,内功招式全都是在娘的病榻前学会的,直到五岁那年,娘才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他不愿再提及此事,以免二师叔更伤心。
两人各自心有所思,静默的走了一段,云榕才想起白洛的伤势,“我那位朋友洛白的伤,应无大碍吧?”
墨叶看了他一眼,脸上带起笑意,“遇着了我,有碍也变成无碍了。不过是一些刀箭小伤,在我手下不过尔尔。”
云榕点点头,“小时每逢娘亲说起二师叔,皆是满眼的钦佩之色,说二师叔集百家之长,另辟蹊径,早年时医术已有大成。十多年之后,想必早已独步天下了。”
墨叶回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面上一片沉思的表情,抬头望着夜空中普照万里的皓月,许久才缓缓的说道,“夜深了,你去调息疗伤吧。”
云榕点点头,不再打搅,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回忆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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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调息之后,内力渐有起色。云榕起得大早,看白洛在床上安睡,他便推门出去。
踏出房门几步,满谷的烟霞红叶尽收眼底,鸟儿在枝头欢快的鸣叫,晨曦未露,露水凝在草叶上晶莹剔透,清闲的空气瞬间沁入心脾。
好一个世外的怡人居所,云榕心里暗暗的感叹。
屋前几条青石铺叠的石径,远远的匿进树林之中。云榕随心选了其中一条缓缓而行。行出不远,便闻到淡淡的烟火之气。循着气息来到一棵姿态飘逸,与众不同的香枫树下。
墨叶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他的面前是一座坟冢,坟前静静的燃着香烛纸钱。他闻声,也不回头,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榕儿,你来了。”
云榕应了一声走过去,才看见墓碑上刻着“西林小婉之墓”。石碑的石料是新出的,连字都是才新刻上去的。
他走到墨叶身旁,问道,“二师叔,这是?”
墨叶看着坟冢,点了点头,“昨日听闻小婉已不在人世,便连夜找出她昔日最爱穿的服饰,为她立了个衣冠冢。我想,她一定希望能回枫谷看看,毕竟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有我们师兄妹三人快乐的童年,年少青春。来,给你母亲上柱香吧。”
云榕看着墨叶有些萧琐的身影,原来他一夜未眠,为母亲建了冢,墓碑上笔画沉重的隶书带着浓烈的悲伤,无一不透露他对母亲的深切的情意。云榕半跪在坟前上了三柱香,又取了些纸钱,慢慢的扔在火里。
墨叶脸上泛着柔光,轻声说起他们师兄妹三人的过往。
三人皆是孤儿,师父左青盐在云游之时因见他们天姿聪慧,相貌出众,便带回谷中悉心教养。稍加时日,三人的潜质都充分的显现出来。
大师兄沈竹,只几年时间便将易经卦数研究得透彻,占星布阵,巫蛊符咒无所不精。
二师兄墨叶,却是个医术奇才,不过十二岁已将传世医理典集倒背如流,治愈了许多名医不能治之疑难杂症,被誉为“枫谷神医”。
小师妹西林小婉天生骨骼奇秀,十三岁就学遍天下各种内功心法招式剑谱,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十五岁便能与师父左青盐对上百招而不落败。
三人各有所长,却也相互兼学并用,于巫蛊之术,内力武功,医毒草药,皆有建树。
三人在谷中生活快乐无比,墨叶和西林小婉的年纪相仿,感情更为深厚,二人时常一同拆招学艺。二人还突发奇想创立了一套剑法,剑法中每一招的唯一的拆解方式,对方必须使出相同的一招。这套剑法便是云榕和墨叶初遇时使的那套晚枫落叶剑,剑法的名字中暗含了二人的名字。墨叶曾将这套剑法看成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之剑,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西林小婉对他始终只有兄妹之情,毫无男女之意。
直至西林小婉十六岁那年,左青盐便让三人出谷,闯荡江湖,增长见闻。三人同行一年之后,便分道扬镳。
沈竹去了巫蛊之术的发源地,墨叶和西林小婉则云游四海,收集民方,治病救人。此后机缘巧合,西林小婉与云榕的父亲云瑜相识相爱,定下了终身。
墨叶闻此一讯,痛心疾首。撒手离去,直到十八年前才又出现在西林小婉的面前。此时,西林小婉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二人情意深厚不比寻常,许久不见自是洒泪颜欢。不想云瑜醋意大盛,逼着西林小婉立下毒誓此生再不与墨叶相见。
墨叶伤痛欲绝,回谷后只专心探研医毒之术,再未远行。一日采药途中,竟在枫谷附近发现了浑身是伤的沈竹。
他的脸上被划了道极深的伤口,时日已久已开始腐烂。除此之外,他武功尽废,神情恍惚,竟然将云游之事忘得干净,只勉强记得枫谷,师父和师妹,也不知从哪里一路沿途乞讨到了枫谷附近。无奈伤口被人撒了蚀毒粉,墨叶穷尽其医术,只勉强将他面上的伤口愈合,修复到医术所能的极致。可惜了沈竹天生俊美的相貌,风流幽默的个性,正是天意弄人。
云榕听了他们的际遇,一时十分的感慨,原本尽得天地眷顾的三人,如今一人早已辞世,一人暗自情伤,一人失了傲人容貌,命运竟是如此的坎坷。又想到自己的情况,云榕心中不禁深深的叹惜。
二人皆沉浸在伤痛之中,沈竹润着笑意的声音从林外传来,“枫林里的两位伤心客,快快收拾心情,来尝尝天底下最美味的红枣白果粥吧。”语调甚是滑稽有趣。
林中二人听了都忍俊不住,墨叶拍了拍云榕的肩膀,“走,回去看看洛姑娘的伤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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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叶奇特的疗法之下,白洛的伤势几日间大有起色。从第一日丝毫不能动弹,到第三日已勉强能够抬手翻身。这期间多亏云榕的悉心照料,小到喂食换药,大到擦身如厕,都由他一手包办。
用墨叶的话说,就是我们两个老头子,怎么好玷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云榕苦笑,怎地他年轻就能玷污么?只是,白洛因他受伤,谷中又无其他女子,不由他照顾又由谁照顾呢?
白洛是个大家闺秀,心里到是明白贞洁对女儿家的重要,无奈伤重至此,出门在外,又不似平日家中有父母兄姐在旁,既已人在江湖少不得要放开一些。加上云榕对她极为守礼,但凡擦身换衣皆紧闭双目,非礼勿视。之前又屡次救过她,当下对他好感倍增。
云榕替她擦完身,又换了一盆温水,洗了白布,一个一个的替她将手指擦洗干净,边擦边仔细的看,只觉得她的手指细白如葱,纤如柔荑,十分悦目。
白洛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云榕抬眸笑道,“在看你说的月牙儿,记得上次在尺水河畔的酒楼,你说你看穿了我的易容有一个原因是指甲上没有月牙儿,今天记起便仔细看了看,你的手还真的个个都有白色的月牙儿呢。到是我从小一直没有,便以为别人也没有。”
白洛微微一笑,脑海里光影一闪,尽是小时母亲慈爱的画面,“会注意这个,只是因为小时候,娘经常要看我们几个孩子指甲,月牙儿小了表示身体弱,要多进补,月牙儿大了表示身体内热,会煮些凉茶。我和姐姐喜欢吃爹爹拿手的枸杞羊肉汤,这个最补,最讨厌喝凉茶,又苦又涩。为了经常吃到爹爹的羊肉汤,我与姐姐用院子里的指甲花将指甲涂成红色,希望娘看不到我们的月牙儿,而让爹爹做羊肉汤。每次娘都识破我们的诡计,却仍然不动声色的让爹爹给我们做羊肉汤喝。”
云榕脸上逸出不见冷热的笑痕,垂眸道,“你娘,真好。”
白洛这才想起他娘离世已久,五岁啊,她这么大的时候根本整天都粘在娘身边要吃桂花糖,而他已经要独自面对今后风雨飘摇的人生了。下意识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他的手,纤修的指腹轻轻摩挲长茧的掌心,带着冰水般的柔润,抚慰他的肌肤他的心。心中似有一丝不灭的火光,如许温暖不尽,渐渐化作漫天漫地的宁静。静夜幽长,似有温热的液体轻轻滑过脸庞。
三日后,白洛已能下地,上身由于伤口牵拉手臂不能抬,颈项不能转,腰背不能屈。墨叶说,要多活动才能加快伤口的愈合。每日云榕在房内运功疗伤之前,便将她扶出屋子,让她自己绕着居所慢慢行走。于是,每日都能见到一个上身僵硬如木偶,脚下虚浮如鬼魅的长发人影,出没于房前屋后。
此时,云榕正在屋内运功疗伤,耳中飘来人声,不觉唇线微挑暗露笑意。
“唉哟,吓得我的心肝哟。你怎么又躲在这里吓人。”沈竹提着刚去采买的食物,拐过屋角转弯处正碰到绕着屋子溜弯的白洛。
白洛反到被了惊了一惊,僵硬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知道沈竹这人素喜与人玩笑,心底也乐得逗他开心,当下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说这位大叔,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很没形象啊。”
沈竹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你叫我大叔,你敢叫我大叔,我有这么老么?我才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宝刀未老,风华正茂之年。”
白洛不以为意的望天,“大叔和大师叔只差一个字,我大伤初遇,身体虚弱,自然是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你老人家就别和我们晚辈一般计较了。”
沈竹气极,指着她,“你,你,你……”半天也说不出话,突然似想到什么主意,笑里藏刀的对她笑了又笑,“小丫头,我说不过你,但我有办法治你。”抛下这话,转身走向灶房。
白洛朝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然后心情大好的继续她的绕屋运动。
吃饭的时候,沈竹笑眯眯的把菜一样一样的端上桌,墨叶举着筷子瞪了他一眼,他完全当做没看见。
云榕扶着白洛往桌前一坐,白洛登时乐开了花,指着桌上的菜,“天哪,这里竟然有能吃到这种东西。我说大叔,”说到嘴边,收到沈竹狠狠瞥过来的眼神,立即改了口,“大师叔,wrshǚ.сōm这不会是蜂蛹吧,还有这个,看起来象蚕蛹呢。”
沈竹半眯着眼猫笑,“怎么,你认识这些东西,这可是我花了半天的功夫捉来的。这些东西营养丰富,味道鲜美,呆会儿你们可要多吃点。”
云榕看了眼不知如何下筷的墨叶,两人眼神交汇,皆会心苦笑,也不打搅那两人拌嘴,只挑另两个素菜送饭。
白洛却不似他们那般无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被小五叫出去东吃西喝,什么古怪离奇的菜色食材没见过啊,别说蚕蛹,就是苍蝇蛹粪虫蛋,她也没少吃。刚开始的时候,确实难以入口,以为小五故意整她,后来才知道,这些东西可都是人间的美味,吃上了就停不住。久而久之也就渐渐的从害怕到喜欢,隔三差五的便和小五去吃上一回。但自从小五封王去了易州,就再没人陪她去吃那些东西,不想如今沈竹竟做了这么一桌的菜,把她高兴得不行,二话不说,坐下就吃。
沈竹在一旁看不过眼,指着她刚夹的蜂蛹很认真的问,“丫头,这是蜂蛹哎,就是那个拱来拱去,扭来扭去的虫哎。”
白洛面色无常的把蜂蛹送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我知道啊,怎么了?”
沈竹还不死心,指着另一盘蝶蛹,“这个虫花花绿绿的,长着绒毛和倒刺,经常一堆一堆的爬满了整棵树,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你不怕么?”
白洛斜眼看他,疑惑的问,“我说大师叔,你不说这些东西营养丰富,味道鲜美么?你怎么不吃啊?”
沈竹被噎了回来,原先一心想着弄这些菜出来让她吓一跳,没想到她丝毫不受影响还正合了她的意,心中怨气发不出来,只得坐着闷闷的吃饭。
白洛汤足饭饱,满意的拍了拍脖肚子,对一旁沉默的沈竹大加赞赏,“大师叔,你这做菜的水平确实是一流的,估计皇宫里的御厨也比不过你呢。”
沈竹原本心中不快,但听她将自己与御厨相比,胸口那颗小小虚荣心立即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刚才还觉得她看哪都不顺眼的,现在又觉得这小丫头还挺不错。看在她将他做的菜一扫而光的面子上,也觉得不必跟这丫头计较,“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做的菜,不如明天我再做几道你没吃过的菜。”
白洛一听,来了兴致,勉强侧过头去,“真的,那不如……”
云榕和墨叶十分郁闷的看着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吃了这些东西之后还有食欲兴致勃勃的讨论下一餐吃什么,都只能苦笑摇头。
俏寒轻随一夜去
不觉已过半月,云榕在墨叶的指导下调息养气,几日内不但功力恢复如初,更有盛于前之势。体内的毒势也被制住,面上不再浮着青气,较之前更为玉面俊朗,风雅飘逸。
白洛的伤口已经愈合。这几日来或卧床静养,或悠闲散步,有墨叶给她服用独家研制的长功丹药,又有沈竹一日四餐的精心烹调的美食药膳,不必象之前那样成日里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功力增长了不少,整个人变得越发的圆润精神,神采也倩丽亮眼。加之换上女装,青丝如墨,肌如白雪,眉眼飞舞间更显女儿娇媚之态。
这日起床后,白洛自感与往日大有不同,不仅神清气爽,一身的沈重之感也消失怠尽。
自从白洛能行动自如之后,云榕每日清晨便陪着她在谷从散步,今日更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当下倒了杯茶水,递到白洛面前,笑道,“洛姑娘,请喝茶。”
白洛早已习惯茶来伸手,道了声谢便要接过来,谁知云榕手上一紧,茶杯绕过白洛的指尖,攻向耳侧。
白洛心中了然,眼底泛起笑意,身子一侧抬手搁上他的手腕,将茶杯拍飞,正要伸手接下,云榕先她一步将茶杯抓到,足下凝了真气,瞬间飞出屋外。白洛哪里肯饶他,立刻追着他的人影出了房门。
二人也不多说,在屋前的空地上比划起来。白洛的功力不及云榕,但身手灵巧,招式以短打巧踢为主。云榕始终内力不发,配合着她,仔细的拆招。过了上百招,出了一身细汗,反而觉得脑清目明,筋骨舒畅。二人的招式变得有些随意,白洛手起脚落之间变幻出招式皆大开大合,无所顾忌。云榕却短肘曲腿,在细微处变化极多。
打斗声引来了林中练功的沈竹与墨叶,只见二人身形飘忽,举手投足间如两只花丛中翻飞起舞的蝴蝶。墨叶拈着胡须静笑不语,沈竹却越看越笑着欢跃。
看了约摸五六十招,二人便相视而笑。墨叶足下轻点,飘身入场,拍了拍云榕的肩膀,“榕儿,你且站到一边,让我来与洛姑娘过几招。”
白洛拱手一笑,单手一递先发至人,从着墨叶的胸口点去。墨叶折腰回身,反手向她腰侧拍去。
白洛飘身而退,落在墨叶身后,“二师叔,再来。”
墨叶淡笑不语,与她过了五十来招,收了身势哈哈大笑起来,冲着沈竹喊了声,“师兄,不如你也来向洛姑娘讨教几招吧。”
沈竹虽武功被废,但到底是天资过人,十几年来潜心修炼武功已甚之当年。武功恢复后,他还从未与师父师兄之外的人过过招,心里早已是迫不及待,听了墨叶的话,连忙接过云榕手中的柴棍,飞身入场,眼中光芒大盛,长步一跨直点白洛的下盘。
白洛轻巧的一个小跳,笑道,“敢问大师叔,今天我们吃什么美味佳肴?”话音未落,身形拔地而起,真气如浪般贯入棍稍,卷起一道急速的漩涡向沈竹扫去。
沈竹笑道,“若是打赢了我,天上的龙肉都给你弄来。”话说间,身形不知如何变化的,突然移了方位,双手齐发,右手执棍点在白洛的后腰,左手以掌托住她的手腕,笑着道,“这招‘龙气升飞’,你少运了一脉真气到指尖,手腕上的力度锐减,气脉不统一,影响了腰上的动作,导致内力凝滞,产生攻防的空隙。这招应该这么使。”说着照原样将招式使出,故意放慢速度让白洛能看清他气脉的运行,果然威力大增。
白洛一听,他句句说到点上,心中不服,又与他过了几招,招招被沈竹一针见血的指出不足之处,想到沈竹一直待她特别亲厚,如今这么不留情面,当下满面委屈的看向云榕。
云榕连忙笑着向前几步将她扶住,轻声的问,“如何?伤口有没有扯痛?”
白洛摇了摇了头,拍拍膝盖上的尘土,笑道,“两位师叔才看一遍,竟然能将我的招式缺点看得通透,我这功夫可算是白学了。”她一脸惨兮兮的表情,把大家都逗乐了。
墨叶接着说,“不怪你学艺不精,实在是这套玄明剑法,我与他都早已烂熟于心,自然能轻易找出你的错处。”
“二师叔如何得知这套剑法的名字?”白洛一脸疑惑的看了看云榕,云榕也摇摇头表示不明所以。
沈竹一脸玩笑的看着云榕,却对墨叶说,“墨叶,这几日她都跟着榕儿叫我们师叔来着,若是突然让榕儿改口叫她师叔,是不是很有意思?”
此话一出,云榕和白洛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无限。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墨叶最后一语定音,“没错,洛姑娘。几年前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回谷,曾说起收了一位关门的小弟子,等时机成熟便带到谷中与我们相见,不想你自己到先跑到谷里来了。依你的身份,榕儿应该尊称你一声,三师叔。”
云榕此时已回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回想之前两人初遇之事,不曾想她竟然与自己有这番渊源,不禁感叹世事机缘。
白洛指着沈墨二人,睁大了眼睛道,“你们的师父可有名讳?”
沈竹走到她身边,笑道,“家师暮谷先生左青盐,我的小师妹,还不快快改口叫我大师兄?”
白洛从未听师父说起还有两个师兄,但现下这个情况做不得假,只得接受现实的应了一声,“大师……兄,二师兄。”说着眼珠子咕噜一转,转身向着云榕俏皮的唤了一声,“云师侄。”
云榕眉梢一挑,斜着眼看她,嘴里故意狠狠的挤出几个字,“你再叫一声。”
白洛冲他吐了吐舌头,不怕死的又叫了一声,话音一出人却已经飘出数丈。云榕向沈墨二人拱手道,“榕儿失陪。”亮出身法,朝那个人影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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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飘身枫林之上,红叶如海,晨风吹送,层层叠叠如赤浪涛天。
她只觉得体内真气充盈,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力,心情之愉悦不可言喻。看到云榕在身后急追,足下毫不停滞,不时拈了片枫叶打过去,却一次未能打中。
云榕的功力始终胜出白洛一筹,只稍片刻便追了上去。白洛在林海梢头左躲右闪,身形变换。云榕也不急于追上,随着她在林间飘飞。二人的身影在漫山的红叶中,时隐时现,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中。
白洛一时兴起,握住一枝半软的树杆,借着弹力回身准备给云榕一个措手不及。不想,枝条过软,“啪”的一声断成两截,身势顿时落了下去。
云榕眼明手快,低喝了一声,“小心。”身体斜窜出去,正好将白洛接了个正着。怀中的人儿身香体软,让他不禁心神一荡,气息略有不稳,细密的喷在白洛的额头。
白洛低声说了句,“谢谢。”扶在他胸口的指尖传来他沉稳的心跳,脸上立刻飞红如霞,不敢抬头看他。
云榕轻笑了一声,扶着她的腰,看准了溪边一块大石,飞落下去。
刚一着地,云榕迅速向后退了一步,离开白洛。不想白洛并未稳,没注意脚下踏空,身体向后倒去,手便很自然的伸向云榕。
云榕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前。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一触便再也分不开了。身旁丹林幽深,鸟鸣绢脆,溪水潺潺。白洛扬眉浅笑,娇俏倩丽,轻挽斜鬓,耳边的青丝被山风吹拂到她的面上,更衬得她眉眼如黛,肤若凝脂,别有一番风流娇态,仿如落入枫谷的仙子。
云榕低头凝视着她,禁不住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心中有所触动,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白洛脸上,她一阵心慌意乱,手脚酥麻,一时站立不稳,由着云榕拉她入怀。
他的面容越来越近,眼里汹涌的激情瞬间将她卷进无底的漩涡之中,禁不住一时意乱情迷。
正在此时,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嘎嘎”的叫着飞掠过去。两人同时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许久,白洛才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转身指着溪流,“如今已入秋,这溪中必定蟹肥鱼美,不如我们捉一些去给大师叔,哦,是大师兄,给他做菜吧。”
云榕将她眼中反射的粼粼水光看在眼里,竟是无限的生动娇媚,无声的叹了口气,笑道,“也好。”
一时风景旧曾谙
白洛迅速脱了鞋袜,走入溪中。云榕看着那娇巧的身影,眼里微微一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随在她身后下了溪。
溪水清澈见底,带着山中的清凉滑过脚裸。鱼群逆水而游,不时轻啄浸在水中的肌肤,吓得白洛一边跳,一边对云榕说,“你负责抓两条大鱼,我去那边的乱石堆看能不能找几只毛蟹。”
云榕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表示同意,不用片刻便捉了两条个头不小的青鱼。他用草叶搓成细绳穿过鱼鳃结成环,将草环压在浅水洼里。抬眼望去,白洛已走出半里远,正弯着腰看着石头堆。
毛蟹最喜欢呆在水流不急的石头缝里觅食,果然不出白洛所料,那一堆乱石中竟藏着好几只大毛蟹。她俯身快手一抓,眨眼间便一手一只。她将毛蟹高高举起,兴奋的冲着云榕大喊,“哎,快来帮帮我。”
云榕笑着跑来一看,好家伙,蟹鳌足有人的前臂般粗,立即用搓好的草绳将蟹腿绑了个结实。
白洛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想到沈竹那丝毫不输给皇宫御厨的高超手艺,口水就直到嘴里打转。
云榕弯腰整毛蟹,瞥眼看到站在毛蟹旁的一双小脚,玉豆般的趾头踩鹅卵石上,形状诱人,净白如膏,顿时有些分神。再抬头正好将她的馋样尽收眼底,不禁笑道,“走,回去穿鞋。”
二人回到下水的地方,白洛的鞋却被溪水冲走了一只,她气得只跺脚,后悔刚才急着想摆脱尴尬的气氛,把鞋脱得离水太近。这下可好,没有鞋,难道要光着脚走回去么?
云榕看出她的心思,将手中的毛蟹和水里的鱼递给她,快速的穿好了鞋袜,背对着她弯下了腰。
白洛提着鱼蟹怔了怔,低头着自己的□的双脚,细嫩的脚底踩在粗石上,硌得隐隐有些生疼。
云榕二话不说,拉着她两只手往肩上一圈,背起她原路返回。他看了看日头,还早,现在回去还赶得及给大师叔下锅。
白洛至始至终没出一声,脸上变得烧红,那声“谢谢”堵在喉咙里却总觉得没有力气说出来。她伏在他背上,两手用力圈住他的脖子,手里的鱼和毛蟹在他胸前慢慢的晃悠。只觉得这副身躯宽阔厚实,如此温暖舒适,真希望一直这么走下去。
云榕背着白洛,在枫林间慢悠悠的走着。白洛俯在他肩上,随着他平稳的脚步软软的颠簸。深幽的林中不时有清脆的鸟鸣,微风抚面,暗送馨香。白洛有些熏熏然,心神渐渐有些飘忽。环视枫林,红叶如雾,云霞满天,枫谷到是个隐蔽藏身的好地方。白洛曾想过找个借口在谷里住上二三年,如此一来,不必风餐露宿的受苦,也不必提心吊胆的躲避追踪。等京城里的风头过去之后,再考虑自己今后的出路。亦或者一辈子就生活在这个山明水净,红叶如霞的枫谷中。可是,毕竟自己的身份如此特殊,若是告诉他们,必然不能如现下一般自然的相处。如此到不如不说的好。再想到背着自己的人,半月来的相处,他的细心照顾,无微不至,若是对他没有好感,肯定是假的。倘若放在几个月前,二人也许还有将来。但如今她这个身份,无论和谁在一起,都只能预见到悲剧的结局。到不如保持距离,只做个江湖中的义气朋友。
二人回来居所时,白洛已趴在云榕背上睡熟了。直到沈竹做了一大桌子的美味,云榕才将她叫起身。
大早因为与三人比划了一轮,又去捉了鱼蟹,白洛睡得特别沉,醒来后便有丰盛的美味等着她,心情大好,拆了只喷香的蟹腿,啃了满嘴的蟹肉,抬头无比羡慕的叹道,“二师兄真真好福气,每天与美食为伴,得师兄如此,夫复何求?”
墨叶指着她笑骂,“好个甜嘴的丫头,你大师兄都快被你吹上天了。”
沈竹心里暗爽,立即献宝的将剁椒鱼头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小师妹,来来,再尝尝这个,看看味道如何?”看着白洛津津有味的大口吃肉,又说,“你别理你二师兄,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他从不夸上一句,要不是你来了,我指不定郁闷到什么地方去了。”
云榕看着三人说话,陪着淡淡的笑,配着酒吃菜,看不出喜乐。
白洛将这些看在眼里,今日在溪里上来便觉得他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看他明明是笑的,可笑意却总达不到眼底。是她成为他小师叔后的身份恼了他,想想又觉得不象。他这样洒脱从容的人,断断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情生气。当下点了点他,“你怎么不吃鱼?你要是怕辣,不如喝这个鱼汤,可鲜了。”
“是啊,是啊,大师叔做的鱼,天下无双,来,也给你夹一块,免得你说我偏心这丫头。”沈竹说着也挑了块大的鱼肉夹到云榕碗里。
云榕微皱眉头,看着碗里鱼肉,正要推脱的手僵在那里。
白洛看他这个表情,和小时候二哥不吃牛肉的一模一样,顿时明白,“你,你是不是不吃鱼肉?”
云榕苦笑着点点头,“我自小便不喜欢鱼腥味。”
白洛有些疑问,“你不吃鱼,可我怎么看着你今天捉鱼拴鱼很有一手啊。
云榕怔了怔,将眉目垂下,“我不喜欢吃,可娘很喜欢,所以四五岁的时候就经常到河溪里捉鱼给娘吃。”
白洛非常理解的点点头,十分乖巧的把碗挪到他的碗旁边,“你不吃,就给我吃吧,我喜欢。”
沈竹一听,连忙也附和道,“没事没事,不吃鱼,那就吃蟹,吃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在沈白二人一唱一和之下,气氛总算有所抬头。
墨叶悠悠的喝下一口酒,笑着打趣道,“你们一个不吃鱼,一个爱吃鱼,真是绝配。”
白洛脸上一红,拿了酒壶替墨叶满上,“二师兄,你多吃菜,多喝酒啊。”心里却恨恨的加上一句,少说话。
沈竹不怕死的凑过来,指着白洛问,“咦,小师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让老二说中了心事?”
此话一出,白洛更是气血上涌,面上一直到脖子根都烧起一层红云,挑眼看向云榕,见他扶着酒杯,目带柔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时大窘,将手中的酒壶用力一搁,一下子站起来,“不说了,我,我去拿酒。”起身匆匆奔灶房而去。
云榕眉眼尽带笑意,追着她而去。
沈竹心中高兴,与墨叶相互碰了碰酒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皆开怀大笑起来。
沈竹是真心的高兴,而墨叶强颜欢笑之下,心中一片哀思。
白洛和云榕取酒回来,面色已恢复正常,一桌人有说有笑吃得兴起,她眉梢一扬,边吃边说,“大家只是这样吃菜,多没意思。不如,我出些谜语给大家猜猜,保管让大家乐上一乐,如何?”
第一个响应的人自然是沈竹,“好啊,小师妹,你快说,我今天非得把老二比下去。”
白洛看了一眼云榕,见他也颇有兴趣的听着,便笑着说,“听好了啊,前面有一片草地,打一种花。”话音刚落,便看见云榕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微微的勾起,想必是知道这个谜底的。她心里暗自一阵高兴,终于是让他笑了。
白洛的谜语本就来源于市井茶楼的说书先生,云榕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话本子可没少听到,可对于极少出谷喝茶听书的沈墨二人,自然是闻所未闻了。
沈竹听了谜面,仔细的想了想,又望向墨叶,见他也在沉思,心里有些焦急,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于是缠着白洛问,“怎么有这样的谜语,完全猜不出来。是什么?不会是你乱说的,故意来戏弄我们吧?”
白洛不吃他那套,看着墨叶笑而不答,墨叶也只得摇摇头,“若说医术草药,我还算行家,这猜谜,可不行。”
沈竹有些不服,不以为意的对白洛说,“依我看你就是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谜底。不如你说出来,若是有道理,我便认输。”
白洛正好吃完一只蟹腿,又掰了一只在手中挥了挥,“光认输怎么行,我很吃亏的。”
沈竹当下一拍桌子,“我若认输,便教你一样防身的技法,如何?”
白洛立马跟着拍了桌子,“行,就这么决定。梅花。”
“啊?什么?”不光是沈竹大叫了一声,连墨叶即将送到嘴边的杯子也顿了一顿。
白洛立即摊了摊手,解释道,“前面有一片草地,自然是没(梅)花了。”
沈竹怔怔的想了想,突然一笑,到也爽快答应了,“也罢,也罢,不就防身的技法嘛。再来。”
白洛又说出第二个,“还是前面一片草地,来了一群羊,打一种水果。”
沈竹一口酒差点吐出来,“怎么又是草地啊?刚才是梅花,那这个是不是梅子?不如换一个,老猜这个多没意思。”
白洛笑着打断他,“不对,不是梅子。”又转向墨叶,“二师兄,你觉得是什么?”
墨叶放下杯子准备说话,却被沈竹抢白,“你问他,他哪里知道。”
墨叶朝他一挑眉,也不理他,有了第一个的指引,顺着思路便能猜个大概,便问白洛,“是不是,草莓?”
白洛双手一拍,“哈,猜对了呢。羊来了,自然是把草吃没了。看来二师兄是比大师兄脑子好用些。来来来,与二师兄同饮一杯。”
沈竹看着他们一副哥俩好的劲头,满脸委屈,“这个我也知道,只是没说出来。你们也不体谅一下我的脑子受过伤,就这样挤兑我。”
白洛做无奈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最后一个留给你,我们都不猜,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哦。”
沈竹被她这么一安慰,立即又起了斗志,“快说,快说,我等着呢。”
白洛笑着他,眼里却看着云榕,他放下了杯子抬眼正望向她笑,她冲着他眨了眨眼。两人对视,便各自撇开,云榕继续吃菜,白洛则和沈竹说笑。似乎无需言语心里却能明了对方的心意。
白洛说出第三个谜面,“前面还是一片草地,来了一群羊,又来了一群狼,还是打一种水果。”
沈竹两眼一翻,“敢情今天我们都掉草原里了,又是羊又是狼的,丫头,你就不能出点别的?”
白洛也不生气,凑到他耳边小声的说,“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羊要是被狼吃了,羊会怎么样?”
沈竹侧着头看她,“羊会怎么样,当然是没了。哦……”他一拍脑袋,抓着她的手一个劲的摇,“是杨梅,对不对,杨梅。”
白洛笑哈哈的点头,墨叶差点将杯子朝他丢了过去,“没个正经的,为了这点事和个丫头闹成一团。”
沈竹猜出谜底,心里自然高兴,连忙为白洛夹了几块肉,又张罗着云榕吃这吃那,一顿饭吃得到是忙碌得很。
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夜大雨过后,山中的黎明较往时多了几分雾气弥漫的诗意,暗淡的晨光透过密布的阴云,隐隐的照在窗棂上。
白洛醒得早,通常这个时候沈竹和墨叶必定到山中练功,而云榕肯定被沈竹指派去帮他看火。或是熬粥,或是蒸品,总之每日皆不相同。可是今日,白洛房前屋后的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踪影,灶房的早餐都温在炭火之上,看似离人已久。莫非他也会偷懒不成,白洛心下好奇,循着几方石径一一找下去。便在一条最荒疏的尽头,发现了他。
一树香枫红艳滴雨,树下一冢孤坟,坟旁一块苔痕斑驳的山石,石侧一桌凫凫清茶,郁郁饮茶之人不是云榕又是何人?
白洛轻咳一声,他转头望她,眼中一抹湛湛水雾微微漾开,“你怎么找来了?”
白洛从未见他如此,轻退了一步,有些不自在,“起来没见你,便自己四处逛逛,没想到你来看西林师姐,我,我不打搅你了。”
云榕放下茶杯,淡淡一笑,“无妨,若你不嫌弃,便来尝尝我泡的茶。”
“是桂花茶?”白洛坐到他身边,看他煮水弄茶。林木深幽,枫树下偶有水珠滴落,打在石上嘀嗒作响,更显出他一身寥落。
云榕眼里带过一丝波动,垂眸道,“我娘在世时,唯独衷情桂花茶,每天一饮,从不间断。未曾想,前些天竟让我从二师叔那里翻出一些来。”
白洛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香,果然只有这桂花的馥郁才配得上西林师姐。”
云榕侧头看她,“你没见过我娘,何出此言?”
白洛抿嘴一笑,“你以为只有你才去翻他的东西么?那日他出谷行医,我去翻了,还翻出一副你娘的画像来,真真是……”白洛目光飘忽,想起那日见着的画中人,周身上下,哪怕是指尖发稍,无处不飘逸出尘,美得如谪仙一般。也难怪墨叶那样的人物会对她心心念念,旧情不忘。
云榕将茶水注入杯中,巡城点兵之后,才点了点她的头,“你可有将东西归复原位,若是被发现了,你我都要挨骂。”
白洛吐了吐舌头,“如此我们这对难兄难弟,要先干一杯才行啊。”说着取过小杯,在鼻下绕了绕,茶之香气飘溢清轻,淡升如云,再啜一口,唇齿留香,回味幽长。禁不住赞道,“好水,好茶,好人品。”
云榕微微一笑,双目微闭又开,再泡第二巡,“好水,好茶,好理解。好人品,可是夸我?”
白洛放下杯子,“夸你又如何?人若从容自若,淡定虚怀,茶自然便能泡出这个味道。若你是奸险小人,只怕再好的水与茶,得其味也不得其神。”
云榕将二巡茶斟好,面色洇在朦胧的茶雾里,看不分明,“你可知,我泡的茶却不及娘的三分。”
白洛挑了挑眉,静静的听他往下说。
“我娘是世间少有奇女子,与我爹相知相爱,终成人间眷属。可我爹在她怀我之时又娶了二娘。我娘伤心之余,生我时伤了心脉,若及时调理便可好转,怎知我又中了毒,她为了替我压制毒性,损耗了大半的真气。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才不过一年便心力交瘁。”
云榕说到此处,情绪已落寞到极致,“记得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娘拖着病体却为我量身做冬天的袍子,说长夏无暖冬,早准备早好。袍子就要做好的那一天,娘的精神特别好,让我去溪边捉条大鱼,说晚上亲手下厨给我做个全鱼宴。可是……可是,我提了条大鱼到娘面前炫耀时,她已经……手里的袍子还留着没剪的针脚。”
云榕手紧紧的握着茶壶,指节发白,隐隐颤抖。白洛一惊,“哎,你的手。”伸手夺下滚烫的茶壶,只见他的掌心被烫得通红,几处指节还起了小泡。云榕从往事中蓦然清醒过来,见她扶着自己的手,眸中心疼之色拂过他的眼底。
他抱歉的笑了笑,将手收回。
白洛的神色略有一丝迟疑,“那你爹,他……”
云榕一垂眸,“二娘早产,几乎与我娘同时临盆,爹被她拖住,从此极少来看我和我娘。”
白洛怔了怔,许久轻叹了一句,“你娘所嫁非人了。”
云榕深吸一口气,平下心中情绪,“并非如此,二娘她是南疆女子,但凡南疆之人多少懂得些巫蛊幻术,我爹是被她的异术所迷,才变得如此。”他怎么也不会忘记,爹冲到灵堂趴在娘的棺木旁痛哭流涕的神情,记忆中那双迷蒙的眼睛骤然间变得清明澄亮,爹将头上常戴的一只木质发簪取下递给他,反复叮嘱他不可将发簪交给别人。之后便跪在灵前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说到最后竟然又哭又笑又叫又闹,才不过半日便变得痴呆傻愣的模样了。
白洛侧头看他,发丝润雨微湿,长眉朗目中蕴着几许清寂,一片红叶翩风如花,落在他的肩头,青丝似墨,素衣俊雅,却耀得人的心跳漏了一漏。她有些刻意的移开眼看向面前那座坟冢,心中不禁戚戚,原来他不是不喜鱼腥,而是吃鱼会让他想起他娘。西林师姐,得子如此,足以慰藉你的在天之灵了。
云榕抬眸一笑,“那些过往不提也罢,到是我说得多了,让你也跟着伤心。”
“大清早的,是谁惹我小师妹伤心了?”此人未到,声音却先传过来了,“让我知道了,可不放过他。”
白洛和云榕皆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都笑起来。
此时晨光明媚,透过林叶空隙斑驳的投射在两人身上。此番一席话,似乎让他们之间似有似无的起了些变化,如美酒醇酿一般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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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白洛左右辗转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仿佛堕落到时光流转的梦境轮回中。
“洛儿,救我,救我……”梦里白璇如泣如诉般的声音象丝线铺天盖地网过来,纠缠着她,她拼命挣扎就是挣不脱,被越缠越紧,紧到不能呼吸。
猛的一睁眼,才惊觉是奇异的梦境。白洛满身冷汗,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喝了杯水,心中了无睡意,见窗外夜色如水,便推门出去,到屋外走走。
此时正是月初,满天星光璀璨,清辉淡洒,带着无尽的凉意抚过指尖,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
姐姐年龄相近,自小就一处读书玩耍,姐妹二人自是比大哥二哥更亲厚许多。时日久了,二人便发觉与旁人的不同,相互间竟有些许心灵感应。一人发烧,另一人至少也跟着感冒。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跟着疼痛。如今白洛在谷中住了半月,却做了两次白璇不祥之梦,这是预兆还是事实,白洛心中忐忑,不觉间渐渐走得远离居所。
一脉幽幽的箫声似有似无的传来,白洛顺着箫声的牵引步入林中,小径尽处,只有一座凉亭,并不见有人。白洛正要往别处走,突然箫声打住,沈竹的声音从凉亭的顶上传来,“小师妹,你没睡啊?”
白洛绕过亭去,才看到沈竹一人坐在凉亭顶上,悠闲的转着手上的玉箫。她足下轻点,飞身上去,笑着坐到他身边,“大师兄,你背着我们偷偷练箫么?”
沈竹的箫技乃是一绝,如今有人笑他偷偷练箫,他也不恼,“你到是好兴致,半夜不睡觉,跑来听我吹箫。”
白洛挑了挑眉,看向远方的天际,“这亭子顶上,到是看风景的好地方。你继续,我坐会儿就走。”
沈竹知她有心事,也不再多说,随性的吹了几曲,曲调或悠扬或婉转,空灵中却匿着隐约的凄美,随着吹箫之人的情绪暗自浮沉微动。
白洛不禁有些伤感,想着沈竹这样一个英俊的人物,竟容颜尽毁,少年之时,他或许曾满腔抱负,或许曾神仙美眷,如今却遗忘得干净,空有一身本领,却在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虚度了年华。
沈竹吹罢,侧头看了看白洛眼中的雾气,“小师妹不必如此伤怀,若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今夜过后,我便当从未没听到过。”
白洛见他眼底满满的关心,更觉得心中憋闷不吐不快,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低低的细语,象是说与他听,又象是自言自语,“大师兄,不知为何,我只觉得你很亲切,虽然你的容貌……但是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你象我的亲人,就如我的叔伯长辈一般。我们就象认识了好久好久,一见面就能自然的说笑。我刚才是在感叹你的境遇,十几年前的你应该就象现在的我们,年少青春恣意挥洒,是怎么天大的仇恨让那人要毁你容颜武功。革去你的记忆,是怕你向他寻仇还是不想让你记得某些事某些人?你为何十几年不愿再出谷,是怕自己一旦记忆恢复,会犯下杀戮,怕冤冤相报何时了么?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天涯海角,有一个对你情深意重的女子正等着你回去,地老天荒,海枯石烂,至死不渝,你可是辜负了人家十八年,还想辜负人家一生么?”
沈竹低着头,细细的抚摸着玉箫,许久才自嘲道,“一直都觉得我与墨叶想得通透,没想到竟不如你一个小丫头心里明白。起初的几年,我的神智不太清楚,墨叶气愤之极,要不是为了照顾我,早就出谷替我追查仇人的下落了。后来师父云游回谷,帮我打通了经络,我才恢复了心智。师父离谷之时,给我们下了禁足令,说时机不成熟便不能离开枫谷方圆百里。我们一直认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或是我重练武功,功力还不足以与仇家抗衡,所以师父要留我们在谷中。听了你一番话,才发现也许我们都错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着要报仇,也许我并不是被仇人所害,而是自己犯下了涛天的大错,别人才还以颜色,留下我一条命也算是厚待我了。”
白洛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的声音,渐渐有些泛困,“你别乱想,师父不让你们出谷,自然有他的道理,时机成熟了你们自然而然就要出谷的。再说,枫谷有什么不好,气候温和,安静清幽,秋天红叶漫山,春夏茂林敝日。不必担心被人追踪,不必担心到点了没饭吃,走过了没店睡,我如今是有家不能回,能住在这儿到是一件美事。只是,我心中挂着一件事,眼下必须去办,不能在此长住下去。”
沈竹拍了拍她的头,“我也知,枫谷再美,也留不住你们。”
白洛似是呓语,伸手握住沈竹的手,“我会想你的。”
沈竹不再说什么,让她枕着肩膀沉沉睡去。
林外,墨叶转身走向屋内,对身后之人丢下一句,“你也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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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给这场告别增添了几分忧郁。
沈竹起了个大早,给云榕和白洛做了丰盛的早饭。四人坐在饭桌前,面临即将的离别,彼此心里都是满满的不舍。但都不轻易的表现在面上,仍然轻松的聊天吃饭,
白洛坐在桌前,食指大动,夹起她最爱吃的水晶虾饺,一口一个,对沈竹手艺赞不绝口。
沈竹打开墨叶的筷子,瞪了他一眼,将盘子里的虾饺一个一个的都夹到白洛的碗里,“慢慢吃,别急,没人敢和你抢。”白洛卖力的吃,他便卖力的夹,恨不得她全都吃光了才好。
白洛看了云榕一眼,埋着头,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了。
沈竹看着,连忙把豆浆递过去,“怎么了?咽着了,快喝豆浆。”
白洛慢慢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大师兄,你别对我这么好啊。”说完,又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的吃得干净。
沈竹心里难过,这丫头一走,枫谷又要变回原来那般冷清了,脸上却仍然带着笑,“以后想吃我煮的菜了,就回枫谷来,这里的门会一直为你开着。下次你回来,大师兄给你做一桌大宴,咱们连吃上三天三夜。”
白洛眼里含着雾气,点点头。
云榕在一旁笑道,“大师叔好偏心,榕儿终是隔了一辈,比不上你跟小师叔那般亲厚啊。”
沈竹被他逗得乐开了,“哪能呢,一样亲,一样厚,到时你们一起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保管吃得你们不想走。”说着用肘顶了顶墨叶,“老二,你也说句话呀,板着张脸,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欢迎他们呢。”
墨叶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逗笑了,亲手为白洛和云榕夹了吃食,意味深长的说,“还没分离,就说什么重遇?个人际遇不同,不如今日有食今日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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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提着小包裹和白洛并肩而行,“小师妹,师兄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可都记熟了?”
白洛点点头,“记熟了,记熟了。”
沈竹又不放心的说,“老二给你的丹药,你可要带好了,那些都是世间少有的疗伤去病的药。”
白洛笑着拍了拍衣襟,“放心,我都放好了。保证不会丢的。”
沈竹还想说再什么,又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白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勉强的笑了笑,“大师兄,等我办完了事,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到时你的手艺可不准退步哦。”
沈竹点了点头,和白洛两个站在那里,尽力忽略身旁随都着满谷细雨飘飞的丝丝惆怅。
云榕和墨叶走在后面,墨叶也和沈竹一样仔细的叮咛他要注意身体,按时服药之类的话。
半个多月来,他总算是把云榕身上的毒给弄明白了。应该是来自南疆一种蛊毒,此毒甚为阴险,是种在妇人的胎中。胎儿中毒勉出之后,每三个月会毒发一次,毒发时胸腹剧痛不已,若不是极有毅力之人,只怕挨不过四五岁,即使能忍受毒发之苦,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毒发身亡。
原本他以为他可以解得了些毒,但半个月下来,他翻遍了所有医书经典和行医手札,得出的结论都是,此毒无解。他救不了小婉的儿子,让他如何面对枫林红叶下那座孤冢。同时他又无比愤慨,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忍心向一个腹中的胎儿下这样残忍的毒。
可他将这个结论告知云榕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平静与从容,却让他始料不及,果然是小婉教出的好儿子。
前几日,两人曾秉烛夜谈,云榕只道有要事在身,不便长居枫谷。那日听说白洛要走,他也顺道一起出谷。墨叶只得用药,压制他体内的毒素,保他半年才毒发一次。
几天来,墨叶和沈竹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将二人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们。只是那些技艺深奥,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学得,他们也只学了皮毛,不过是换得两人的安心罢了。
细雨中,云榕和白洛向沈墨二人挥手道别,衣衫随着晨风起起落落,此一去山长水远,相见待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看的人不少,霸王也很多。
冲破秋空一点青
出谷的道路并不难走,但枫谷周围布有玄幻阵法,一般人看来到入口,即使看到了入口,也必须按着口诀才能一直走到谷中,否则只能在深山中打转,进不来出不去。二人进谷之时在北边,而出谷的方位却在南边,不觉间已远离原先的随州尺水河流域,接近顺江境内。
云榕和白洛脚力不比常人,只用了半日的时间,便来到顺江桓风渡。
细雨如丝,斜风入江,隔着浓密的雨幕,波涛浑黄的江面似乎也变成了烟波飘渺的水乡。桓风渡是顺江上的小船渡,航道浅窄,渡边船家过客都十分稀疏冷清,只有两三个船家停在渡边招揽船客。
二人立在岸边,发丝如墨,衣袂随风,看得前来接客的船家有些呆怔,“二……二位公子,要去往何处?”
云榕笑而不答,却看向白洛,“敢问这位公子要去往何处?”
白洛笑着一扬头,“在下要去往易州,不知是否与公子同路?”
云榕转头看向船家,“我二人都要去易州,不知天黑前能不能到圳坞码头?”
圳坞码头所在陶德县,是南下去易州的必经之路,离此约有半日水程,对于船家而言是笔不小的买卖,当下便应允了。
云榕掀衫上船,回身一笑,眸光流转温雅如玉,极自然的将手递给白洛。白洛心里喜欢,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也不娇柔作态,扶着他的手上了船。
陶德县地方并不大,却以出产着名的陶花画瓷而出名,一年四季商客络绎不绝,渐渐变成一方富庶。
云榕和白洛到达时,日头才将将西斜,二人从码头一路走向县中,沿街都是出售陶花画瓷的小摊小铺。白洛看得喜欢,忍不住一家一家细细的看去。云榕陪在左右,不厌其烦的为她讲解瓷器花样的出处与技法,细微之处竟比店家了解得还要详细,把白洛佩服得五体投地。
将整条街看得个遍,白洛却没有看到拂华居经营的店铺,正奇怪怎么拂华居没做这个生意,眼角无意中扫过迎面走来一人的胸前,眼中光芒大盛,再看那人陌生的面容,脑子轰的一声,心中警钟大响。
云榕看见白洛脸色忽的发白,冲着对面一个女子走去,揪起她的手怒喝,“你的玉佩是从哪来的?”
那名女子原是和家里的老妈妈一同出来逛集市,不曾想走在跳上突然被一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捉住了手臂,虽然他表情愤怒,气势逼人,将她吓得愣在当场,反应过后却面色羞红,虽然被陌生男子揪着手臂,但对方相貌俊美,气质高贵,不似寻常人家的公子,他身旁的公子也一副风流俊雅的模样,两个美男当街而立简直是鹤立鸡群,而他们此时关注的是她,当下象征性的要挣脱钳制,又希望对方一直这么与她纠缠。
跟在她身后的老妈妈看到这个情况,手都牵上了,那还了得,上前拽住白洛的手便往一边丢开。可白洛并非文弱书生,那点力道并不为所动。那老妈妈心里一急便反映着她大喊起来,“哪里来的无礼之徒,敢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还不赶快将手放开。”尖叫声惹得周围一众人等都聚拢过来看热闹。
云榕上前在白洛的手腕上暗暗一捏,白洛才腕上一软将手松开,却仍不肯放弃,正要再说,突然想起自己此刻男装的打扮,在大街上如此抓着人家姑娘的手,却有失礼之处。关心则乱,都怪她一时气血上头,乱了分雨,忘了正常的行止,好在云榕及时提醒,才不至于引起大乱,心中顿时有些懊恼,又不知如何打圆场。
此时,云榕极有风度的笑着与那女子和老妈妈陪不是,“这位小姐与妈妈有礼了,方才是在下的小兄弟鲁莽,为兄的在些代为道歉,还望小姐与妈妈多多包涵。”
那女子见云榕衣着翩翩,样貌不凡,不觉看得痴了,脸上发烧般的红热。老妈妈看着不对劲,向云榕还了一礼,拉着女子快速走开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榕向白洛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路远远的跟着那女子行入县中,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临街,斜对面便是生意红火的酒楼与客栈。白洛抬头一看,酒楼之上迎风而立的竟是拂华居的旗号。
白洛本欲直接翻进宅中找那女子问话,突然想到云榕跟在身旁,担心他因此得知她真实的身份,脚下行动顿了顿。白洛的犹豫早已落入云榕的眼中,他却未知白洛所思所想,“时候不早了,不如先到客栈住下,再慢慢打听那女子的情况。”
白洛一时不知如何与他说明,只得点点头,便与他一同进了拂华居。
两人要了两间上房,用了晚饭,向跑堂的打听了那女子的下落,方知那女子是拂华居大掌柜的千金。白洛得此消息,想到如此之快便能知姐姐的下落行踪,心中欣喜。却又不知是否应该告知云榕。二人也曾共过患难,又有师叔侄的辈份,在枫谷居住的半月,感情更是与日倍增。如今是否将她的身份告知于他,却怕他恼她隐瞒,而且事关重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吃完晚饭后,她便推说身体不适要早些回房休息。在房中将要做的事细想了一遍,便整衣从窗口去了客栈,一路轻功起落,来到拂华居大掌柜的宅院,跟踪了几个仆人,摸清楚大掌柜的起居所在,直奔了过去。
晚饭时分,云榕便见白洛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如此到不如大家摊开来说个明折。等到掌灯时分便敲响了白洛的房门。出忽意料的是,白洛并不在房中,问了几个跑堂的人,皆说不知她去了何处。
云榕心下了然,回至房中静坐了一会儿,窗外忽起的夜风吹得烛火灯影明灭摇曳。他起身将窗子关上,对着烛火自嘲的摇了摇头,两人共同经历这么多,她终究还是不信任他么?
大掌柜姓屈,统管着陶德县所有拂华居铺号的事宜,白天各处看货巡视,夜里吃过晚饭便在书房里算账看账。白洛一路行来,宅中小道只点着两三盏小豆灯,下人的屋内无灯,主人房中的灯火也偏暗淡。白洛心里明白,但凡能做掌柜的,心性里多少都有点守财奴的嗜好。翻窗进入书房,只见屈掌柜借着昏暗的小烛正仔细的查看账薄。
屈掌柜发现有人跳窗而入,以为是贼人要劫财,正欲大叫。
白洛上前点了他的哑穴,掏了玉佩在他眼前一亮,低声道,“屈掌柜莫要叫唤。”
屈掌柜一看那玉佩便知是二当家驾到,忙丢下账本,对着白洛深深一礼。
白洛笑吟吟的解了他的穴,在靠窗的椅子上落了座,“屈掌柜请坐着说话。”
“屈樟,见过二当家。”屈樟心中有些犹豫,夏末之时就听说二当家要南下巡视,他掌管的陶德县拂华居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的分号,以为二当家不会前来,不想二当家还是来了,而且选了个入夜时分,不走正门破窗而入点了他的穴,展示了武功的底子。这是要给他一点警示么?他有些忐忑的坐下,望了白洛几眼,却没有出声。
白洛不理会他的神情,淡淡的问了句,“不知陶德县的拂华居都做些什么营生?”
屈樟连忙答道,“除了常做的酒楼客栈,粮面布染,还兼有当铺银号,以及陶德县的特产陶花画瓷。”
白洛应了一声,闭着眼沉思了片刻,又问,“近几日,你这里的当铺可收了什么好东西?”如她所料,屈樟的眼神略微有一丝闪烁,于是心满意足的低头理了理束袖。姐姐随身玉佩是出生时先皇赏赐之物,如今落到这个小地方,必然是了不得的好东西,绝对错不了。
屈樟心里一沉,这二当家是使了什么神通么?他坐上大掌柜之位后,好处自然不少。单单每年从拂华居领到的红利,便让他家产置业整整扩大了三倍。若说收了什么好东西,眼下只有前几日,一个大娘到下属的当铺当一块玉佩,雕工精美,水色上乘。他正好到当铺巡视,原本巡视后要陪着女儿去选生辰的首饰。不想女儿看到那块玉佩,爱不释手,说什么也要带走。他原是不依的,这不符合拂华居的规矩。可他夫人早死,只留下这么个宝贝心肝,在他耳边哭着闹着要那块玉佩,他拗不过,想那大娘衣襟颇为朴素,也不知从哪里得了这样的好玉,以他的判断她是断断不可能再回来赎玉的,便着人偷偷用另一块普通的玉佩换下。
白洛见他神色明暗不定,挑眉冷声道,“屈掌柜怕是年事已高,容易忘事。不若我回去跟当家的说说,让你老退隐,享享清福吧。”
屈樟一听白洛话中的意思,只怕要革了他的职,甚至有可能没收之前所得,立马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坐,躬着腰站到白洛面前,“屈樟记得,记得。还请二当家手下留情。”
白洛看着他微微冷笑,“哦,记得了么?那就说来听听。”
屈樟便将得玉之事照实说了,对于那个大娘却提得很少。白洛又将大娘的情况仔细询问了一番,只大概知道她家住何处,其余包括她如何得玉,为何要当去,都不得结果。心里也知,此等杂事屈樟一个大掌柜,过问极少,不知也是自然。当下点了点头,再问,“不知那玉佩,如今何在?”
假作真时真亦假
屈樟不敢违命,唤了下人,“去请小姐来书房。”
屈樟之女,小名青玉。
晚饭之后,便与丫头在房中刺绣,听到爹爹命人唤她,也不知何事。进了书房,却见今日街上抓她手臂的公子正在书房中与爹爹相谈。脸上不禁一红,心想莫非是他日间看上了自己,此刻来向爹爹提亲么?又觉得自己不害臊,女儿家的,怎么想起这个。
屈樟心里有事,并未注意闺女的神情,走上前好声好气的说,“青玉,前几日那块玉佩可带在身上?”
屈青玉一听,心中所想落空,那公子是专程上府找她要玉来的,那块玉佩质细精美,非寻常之物。这几日,她日日看着那玉,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欢,就连出门访友都带着它到处炫耀。如今所有的闺中密友都知道她得了件好东西,再要失去,如何舍得下心丢得下面子。当下退了一步,手捂上胸口,“什么玉佩?女儿不记得了。”
白洛心下一急,张口说道,“便是你今日出门所带的玉佩。”
屈樟听了,心中明白,原来二当家是看中了这块玉,专程找过来的,这玉更是不能留了。便耐着性子向女儿讨那玉佩。怎知屈青玉就是铁了心的不给,哭闹着跑了。
屈樟拿她没办法,有些尴尬的看向白洛,“小女自小被我宠坏了,二当家的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这玉佩……我现下便去要来。”
“且慢。”白洛心里还真生了跟上去明抢的念头,但最终还是生生压了下去,挑着眉缓缓坐回座上,沉思许久才问他,“不知令千金可有其它喜爱之物?”
屈樟一听便知她的意图,连忙答道,“有是有,只是那东西怕是比玉佩更难求。”
白洛半眯着眼,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是什么东西?”
屈樟抬头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只得明说,“是慕容公子的画。小女一直倾慕于他,无奈慕容公子的画有钱也难求,我也只得买了些赝品给她。若是能得慕容公子真迹一副,我想小女应该肯让出玉佩。”
白洛听了这话,许久不曾言语,只说了声告辞,明日还会再来,便出了府。
慕容公子的画么?有的,在京城拂华居总号的大掌柜那有一副,他也是嗜画之人,慕容公子的画更是视如生命,别说要过来,就连当年白洛想看一看,他都没应允。怪只怪这慕容公子的画作甚少,被坊间炒到天价,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一副,连皇家也只有两人拥有真迹。
一路行回客栈,云榕坐在大堂等她。见她一脸沉思,只默默的跟在她身后进了房。
刚进房,白洛突然转身看着他,“你说,如果我要去偷一件女子身上的东西,能成功么?”
云榕将门关上,推她至桌前坐下,“怎么,她不愿给?”
白洛有些气馁的点点头,“那玉是珍品中的极品,她不肯。还说要慕容公子的画作来换。你知道的,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慕容公子,他的画多难求啊。要不,我还是去偷得了。517Ζ趁着今晚下手,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他也追不到咱们。”
云榕看着她一副决绝的表情,甚是可爱,笑道,“原来是要慕容公子的画作,这也不难。不如,我们搞个赝品给她,只要仿得真一些,她定然不知。”
白洛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可以么,能骗得过去么?”
云榕起身开门,“不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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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站在云榕身后,不过两个时辰,他便画出一副画。仿的是慕容公子的空山烟雨图。
白洛拿着绢扇扇走水气,一面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手,内力深厚不说,还画了一手好画。也不知能不能瞒骗过去。”
云榕将笔一搁,“你忘了二师叔说过,我母亲除了武功好,还是诗画双绝。”
白洛眨了眨眼,想起他五岁丧母,如今说起来风清云淡,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何等的辛酸。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随便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那玉佩?”
云榕将笔墨整理妥当,“那些事,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何必去问。”
此话正和了白洛的心意,一抬头见他额上细细的汗珠,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很辛苦吧?都出汗了。”忽然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心里噗通噗通的急跳几下,情急之下收了手,立即背过身继续摇扇子。
云榕站在她身后,她束起了满头秀发,细弱的肩颈描绘出优美的曲线,淡淡的笼在烛光之下,晕着柔美和幽香。他几乎控制不住要握上她的肩,将她拥入怀里,手抬至半空却又慢慢握成拳垂回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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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洛如约而至,出现在屈樟的面前。
屈樟看着她以及身后那位相貌俊雅,气度不凡的公子,心里不禁暗叹,昨夜只道二当家的容貌俊美,天下无双,不曾想还有更甚之人。
白洛将画作递与屈樟,“屈掌柜,这位是我的朋友,正好收藏了一副慕容公子的空山烟雨图,还请屈掌柜履行承诺将玉佩给我。”
昨夜,屈樟只听她说明日再访,并未应允要用慕容公子的画做交换,况且慕容公子的画一画难求,她也不可能一晚上就弄得到。只怕她今日要用什么手段来威胁他,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想了无数个应对之策。没想到,她当真拿了画来。
屈樟躬身接过画轴,铺在桌上慢慢展开,画作通幅用淡墨晕写,山峦隐于浮云,明溪曲于枯木。景物出没,空旷有无,明润秀雅,虚灵轻远。
屈樟虽不似女儿那般嗜画,但多年经营买卖,见过的珍品也不在少数,看了此画,心里又不禁暗叹,真乃世间少有的珍品,这样一副价值连城的画,如今真的就要归他所有了么?激动之余,转念又想,不会是二当家诓他,弄了副赝品来吧?
白洛端着茶碗淡淡的吹了吹,呷了一口,将屈樟变换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屈掌柜的大可请行家来鉴定一番,再作打算。”
屈樟听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叫人去请县里最好的鉴画师。
云榕坐于一旁,始终没有出声。他静静的观察着白洛的神情举止,言谈间眼神犀利,措辞刚中带柔。和他之前所认识的那个或顽皮或坚忍的白洛完全不同。屈樟叫她二当家的时候,他到是颇为惊讶。拂华居是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当家的是江湖上与他并驾的如醉公子柳如醉,拂华居与云家也有些生意往来,从未听说还有个二当家的。况且这个二当家还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可他不知,白洛那副压人的气势都是柳如醉一点点□出来的,偶尔拿出来使使还行,却不能经常这样。
鉴画师一听屈掌柜的要他鉴定慕容公子的画,立即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着急忙慌的赶了来。说了几句客套话,茶也没顾上喝,便一心扑在了画上。
眼看着日头近午,屈樟见他横看竖看,近看远看,不时伸手摸摸,还凑近去嗅嗅,开始有些不耐烦,“怎么样?这画可是真迹。”
鉴画师才缓缓起身,落了座,“这画单从构图,画技以及落款印章来看,与慕容公子之作万分相似。但是否真是慕容公子所作,却不能凭此断论。”
屈樟怔了一怔,抬头看向白洛二人,见他们神情自如,半点不见变化,心里明白了几分,他们硬是用假的来换,自己也不好当面揭穿,如此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想到这里,又听到鉴画师笑了笑,“不过,我到是知道一个辨别真伪的法子。几年前,我去了趟京城,一个朋友家正好有一副慕容公子的月下雪竹图,我那朋友到是说起,曾经一人借了此画去看,还回来时却是赝品,他一看便知,遂找友人要回了真迹。因为慕容公子的画中有一种技法只怕全天下只有他一人会用,别人是无法模仿的。那月下雪竹图,在暗处对着烛光或月光,侧着看月亮里能看到‘慕容’二字,作不得假。之后,我也曾见过两幅他的真迹,于暗处皆能从画中看到‘慕容’二字。若此画为真,那于暗处必能看到那两个字。还请屈掌柜做间暗室,好辨清真伪。”
云榕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对白洛使了个眼神,让她别着急。
白洛表面上淡定,心里可有些慌了,若验不出二字,保不得要明抢了,看来呆会还得去弄点迷香。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屈樟已让下人将偏厅用黑布围成了一个暗室,几人拿着画走到暗室中,昏暗的烛光的映照下,画作右上角赫然显出‘慕容’二字。
屈樟和鉴画师的眼里同是迸发精光,白洛心里“咯登”一下,转头看向云榕,云榕则回以微笑。
屈樟立即将画卷好,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让鉴画师跟着下人去拿银子,又叫人让小姐立刻过来。
一直折腾将近午饭时间,那块玉佩才终于来到白洛的手中。屈樟想要留饭,白洛却让他派人带路,去了当铺。仔细询问了伙计,得知那位当玉的大娘常在对面街角卖烧饼。二人寻过去,却不见人。再问旁人,才知那位大娘姓包,也许家中有事,有两天没来了。二人好不容易在天快黑之前才找到她城郊的家,几间残破的瓦房。
月散方期拾瑶草
两人推门而入,屋里昏暗,床上一人轻轻的咳嗽。
白洛走过去,扶起那人,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妈子,看她的形容样貌和伙计所说的无差,她应该就是包大娘了。
包大娘身世凄惨,早年洪灾逃难到这里,家人全都失散。改嫁后过了几年的舒服日子,没想到丈夫带着七岁的儿子上山砍柴发生意外,再也没回来。留下她一个人,每天靠卖些烧饼赚钱,日子过得清贫。这两日卧病在床,也断了收入。昏睡间,依稀看见白洛,心里高兴,抓着她的手嘶哑说道,“阿白,你怎么又回来了?快给大娘倒杯水,渴死我了。”
白洛怔了怔,刚要转身,云榕按住她,去窗边的桌子上取水,不想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又到小院的井里打了水来。
包大娘猛灌了几口,长长的吁了口气,她冲着云榕笑了笑,“阿毕这孩子真不错,找着他可是你的福气。”
白洛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了大概。
云榕在她耳边轻声的说,“估计她还没吃饭,你们聊,我去给她煮点粥。”
白洛点点头,继续套包大娘的话,“大娘,我们这不是舍不得你,又回来了么?”
包大娘立即板下脸,“这样多危险,那些黑衣人这几日老往我这屋里来,我只装着睡熟了,才没事。你怀着身孕,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白洛的脸唰的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受了伤,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包大娘低咳了几声,安心的笑起来,“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这么重的伤几天就能好。我就琢磨着那些黑衣人肯定没找着你们,所以才老往我这来。”
白洛心里有些安慰,看得出来包大娘是真是对姐姐好的,“大娘,你有没有跟人说我们去了哪儿?”
包大娘略微清醒了些,急得从床上起了身,“怎么会呢?打死我也不会说的。”说完,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光仔细的把白洛看了看,突然一脸惊色,指着白洛叫道,“你,你不是阿白,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榕闻声起来,见包大娘揪着被子坐在床上大叫,“你们别想知道他们的下落,我不会说的,不说。”
白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包大娘,阿白是我姐姐,她现在很危险,你快告诉我她去哪儿,我要去救她。”可不管她怎么哀求,包大娘就是不再开口。
云榕走过去,拉起白洛,“别急,慢慢来,你这样问不出什么的。”
白洛正想着要怎么办,云榕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姐姐真要去哪里,也不会跟她说的。你想是不是?”
白洛忽地一醒,心想刚才确实关心则乱,怎么忘了这一层?于是皱着眉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云榕突然做了个吁声的手势,闪身到床前,点了包大娘的睡穴。二人迅速钻到床下。
片刻,两个黑衣人飞身进屋。从身形步法来看,武功不低,一人站在床前,另一个到其它屋转了一圈过来,“除了她,没别人。”
“难道他们会飞天遁地?这几日,方圆百里我们都搜遍了。”
“说不定他们已经走掉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怎么逃处出去。”
“不如把这老货抓回去严刑逼供?”
那人探身往床向看了看,“他们要去哪儿,会告诉她么?抓了也白抓。”
两人说着走出屋去,另一人叹了口气,“毕照还真敢,做了这个事,还想着活命么?”
“罢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不了到时请主上留他一个全尸,也算是兄弟为他做件事。走吧。”
云榕听了这些话,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白洛却眉头紧锁,双手握着拳,微微的打着颤。虽然早就猜到皇上会追拿他们,但如今证实了这个猜想,她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皇上果真不再是小时候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那个三皇子哥哥了,一朝尽得天下权势,他是君,而他们是他的臣。君臣之别有如天壤,纷纷扰扰的一切阻隔了所有人世情义。
云榕轻拍了拍白洛,她从沉思中回神,有些恍惚的跟着他钻出床底。
云榕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也没仔细听,仍然想着那两人的话。姐姐他们真的是受伤了,而且非常严重。可他们躲到什么地方才能让皇上身边追踪能力最强的癸甲卫都找不到呢?她必须马上知道姐姐的情况,知道她的下落,一刻也不愿再等。
白洛坐于桌边,思索着那个可能性。
这时,云榕端着给包大娘煮的粥进了屋。见她仍是锁眉深思,便安慰道,“既然他们没有找到人,就表示他们现在很安全,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白洛慢慢抬头,“我,想用追踪术。”
云榕皱了皱眉,想起大师叔曾说过,白洛年龄太小,过早使用大型的法术会损身折寿,并且需要巨大的内力支持,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白洛又说,“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们一定出事了。我想知道他们之前和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云榕低头看着她,清澈的双眸里充满了坚定和固执,他不再相劝,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如此,我守在屋外。有什么事,你便叫我。”
白洛抬手放在肩上他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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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术是奇门异术中较难施为的一术,施术时,施术人身边必须同时存在受术人身上经常佩戴的物品和最近常接触的人。原本白洛是想着使用读心术,直接看看包大娘记忆里关于姐姐去向的片断,但又不能肯定包大娘知道他们的行踪。读心术需要耗费的精力内力于追踪术相当,而她的能力有限,能否顺利完全其中一个都不能确定,只有选择更有把握的一个。
白洛取了包大娘的一缕头发,用荧火烧成灰,置于桌上一面小镜前。她坐在桌边,将白璇身上常佩的玉握在手心,另一手掐了个指诀,念出咒语。镜子中显出模糊的影像,渐渐的影像变得清晰。整个过程变换很快且非常的跳跃,没有声音只有图像。白洛只能通过表情和动作来推断中间和后来发生的事。直到白璇和毕照离开包大娘家,白洛心里一慌,后背冒出丝丝冷汗,她知道这是内力透支的表现。可是,还差一点她就可以看到姐姐在哪儿了,只差那么一点。
听到茶杯落地的碎裂声,云榕立即冲进屋内。只见白洛脸色苍白,唇边殷红,扶着桌边摇摇欲坠,胸前的衣襟和地上血迹斑斑。他飞身过去,将将接住倒地的她。
白洛躺在他的怀里,虚弱的抬着手指向桌上的镜面。
云榕顺着看过去,镜子里依稀可见一个男子扶着一个女子上马车,车边几个身穿异族服饰的人,再要看得仔细,影像已变得模糊不清,随着白洛意识的消退而逐渐消失。他宁神静气,细细的将内力推入白洛体内。
白洛抓着他的衣襟,喃喃的说了什么,最后晕倒在他的怀里。
此时,院子内突然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两人发觉有些不对劲,去而复反。
云榕面色一变,方才一心紧张白洛,竟没注意到这些,现下更来不及掩藏屋内二人的行迹,抱着白洛猛的踢开窗子,腾跃而出。
院子里那两人听到破窗的声音,对视了一眼,急忙追进屋去,只见桌上一碗微温的粥,桌边地上皆是血迹。两人脸色一变,从窗口追出去,哪里还能看到人影。追了一段路,似乎也找不到方向,于是朝空中发了信号弹,集结同伴一同追捕。
城郊居住的都是生活落破的穷苦人家,成片残破的瓦房,首尾相连,再往外便是出了县城,有大片连绵不断的山岳和森林。
癸甲卫是皇帝身边的一支精锐,所有的人都经过特殊的训练,善于防守、追踪、搜捕。一旦看到集结围捕的信号,便迅速向城郊围拢过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将云榕和白洛困在小范围的包围圈中。
白洛和姐姐白璇的身形相当,追捕白璇多时的癸甲卫将她错认成了白璇也是情理中的事。但云榕的身材修长较毕照要高出一些,按理来说,癸甲卫并不应该将他们错认。只是一路上追踪,白璇和毕照多次易容,好几次都有惊无险的逃脱,这让号称善于追捕的癸甲卫几乎颜面扫地。所以,这会儿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癸甲卫也顾不得扰民或是其它,先把人抓住了再说。
但话又说回来,癸甲卫再是厉害,以云榕的武功修为要逃出他们的包围并不是难事。只是如今,他还抱着昏迷的白洛,也来不及细细看她如何,躲开癸甲卫的围追堵截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内力和精神来给白洛,心中有所顾忌,在对抗中勉强计较成平手甚至落了下风。
两方相持了一阵,云榕心里有些焦急,强压着心志与对方周旋。怀中的白洛,唇色苍白毫无血色,指尖冰凉,虽然已经服下了墨叶给的救急丹药,可仍不见任何起色。
反到是癸甲卫这边,久攻不下,久拿不住,十来个人追踪两人已是三月有余,其中一个还不会武功。这事要传出去,可想而知,癸甲卫颜面扫地不说,只怕今后也难在皇上身边立足。既有此想,行动上不免寻求急功,相互配合屡屡出现失误,渐渐露出破绽来。
云榕在包围圈中,身如轻烟一般,几次从对方配合失误中逃过。虽不能摆脱他们,也不至于被他们抓到。心中正想着如何才行脱困,一支短箭随着嗡嗡的破弦之声震破黄昏的余辉,呼啸的疾射而来。云榕闪身躲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如雨般的流箭。他运起内力,左躲右闪,刚避过一轮箭雨,身旁闪出几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个个武艺高强,招式内力都与武林人士大有不同,上来就不断的发出进攻的招式,只求在短时间内将他们拿下。
云榕抽出长剑,一手护着白洛,一手疾转,翻飞出雪亮的剑芒,一时间剑气纵横,虹光飞闪。顷刻便有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其余的人看到云榕剑式奇特,内力深厚,与毕照的皆不相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不管怎样先捉到人再说。
若论近身围攻,云榕有宝剑在手,功力招数上也更胜癸甲卫一筹。如果不是对方人多,他又分心护着白洛,早已将这些人一一逼退了。他略略分析当前的地势环境,要将对方一一击败,不太可能。几人的站位正好封住了他的退路。于是刻意在一众黑衣人中游走,借着自己强盛的剑势,将几人的位置稍稍拉开。众人见他武艺高强,内力浑厚,怕被他剑气所伤,一时间也不敢过分逼近。而这恰恰使他们配合失利,破绽即在眼前。
云榕看准时机,纵身飞掠,没花多少功夫便跳出了众人的包围圈。一众黑衣人,又气又急,不能强攻只能死死的追在云榕身后,时不时放出一轮箭雨。
再绕出这圈瓦房,便是县郊的山地茂林。云榕在小道上飞纵,见眼便出绕出去,前面几个黑衣人迎面而来。他身形一侧,闪进旁边一条小巷,却发现是条死路,后前追兵,前人来者。云榕将牙一咬,仗剑于胸准备迎战。
蓄势待发之际,身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低声道,“随我来。”
春风东来忽相过
云榕闻声,眉尾一挑,抱着白洛随那人躲进一处破旧的院门,进入一间屋子,屋里有个后门,直通山林。
二人匿入丛林,运起内力,发劲疾奔,不多时已掠过几个山头。
此时夕阳西下,站于山顶还约略能看到一丝余光。云榕扶着白洛,见她呼吸稳定,气色也稍有起色,心中不禁暗暗叹服墨叶的医术。思想间,那人才追至身后,有些微喘气,躬身笑道,“一月不见,公子的功力又涨了。”
云榕回身看着他,微微勾起嘴角,“怕是你偷得浮生半月闲,把练功的事都忘了吧?”
那人仍是躬身,“滕渊不敢。”说着看了眼云榕怀中的人,笑意更甚,“公子怀中是何人?”
云榕低头看了看白洛,问,“你在哪里落脚,快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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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渊落脚的地方是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但山洞的入口却在一处悬崖之上,四周杂草丛生,极不易被人发现。
两人才靠近悬崖,便有数十只狼从杂草中现出身来,龇牙咧嘴的冲着他们呜呜低吼。滕渊冲着它们摆手笑了笑,狼群才散开。转眼发现云榕别有意味的看着他,有些尴尬又无奈的笑了笑,“偶遇,偶得,公子不要这样看我。”
洞内燃着昏暗的烛火,云榕原本以为滕渊是一个人,没想到进洞之后发现洞中还有躺着一人,呼吸很弱,似乎也在昏迷中。那人面上光洁,发丝柔顺的铺在头侧,身上却穿着滕渊宽大的衣衫。
滕渊将洞中另一侧的细草铺整齐,帮着云榕将白洛放下躺好,仔细一看,“咦”了一声,指着白洛问道,“这不是那日见过的姑娘么?怎么和你在一起?”
云榕叹了叹,“说来话长,其中际遇非常奇妙。”眼光往旁边一瞥,别有意味的问,“这是谁,看着象个女人,莫非?”他看向滕渊,只见他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磨蹭到一边,“她啊,就是,就是在路上遇见的,受了很重的伤,我见着可怜就救了她。”
云榕头一回见他这样,他非常的怕女人,云榕知道的。滕渊出生在妓院,院中的头牌不慎怀孕,生下了他。刚出生便送了人,那家人有个特别凶狠的婆娘,没事就一顿毒打,平时打打骂骂更是不在话下。滕渊从小便特别害怕女人,身边三尺不能有女人出没,即使在熟睡中,若是有女人近身都会惊醒。这样一个人,竟然出手救了一个女人,而且还于她同处一室,照顾了人家这么久,非常让人浮想联翩。
想到这里,云榕不禁挑了挑眉,原来不是近不得身,是没遇到良配罢了,也不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墨叶治伤的药,让滕渊给那女子服下。
滕渊接过药丸,将那女子扶起,云榕才看清楚她的脸,心里一惊,脱口而出,“怎么是她?”
滕渊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云榕,“怎么,你也认识她么?”
云榕点点头,“你先喂她吃药,呆会儿再说。”说完,仔细的探了探白洛的内息,虚弱但好在平稳,再细细的将她的头发衣衫整理好。转身点了二人的昏睡穴,对滕渊说,“你在哪儿遇到她的?”
滕渊吁了口气,“我还没回到云府,就听兄弟们说你可能出了事,于是我原路折回,但是一直找不到你的行踪。我担心你出了事,便让兄弟们分头去找,我留在尺水河附近寻找。一日,竟然发现山中起了大火,大小径流上浮着着火的轻油。我想必定是那人使的手段,就在山中四处寻找,可三天三夜都见不着你的人。那人以往都留了一手,怎地这次的架势竟是要取你性命?于是打算从被指使的人下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下落,没想到就遇到了她。她不知怎么的被她义兄要挟,她不肯就范,被挑了右手的手筋,废了武功,还对她施暴。我看不过去,就将她救下来。”滕渊一边说,一边回忆那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