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突然眼前金粉飞舞,耳听丁寻怒喝“竖子使诈!!”我只觉身子被用力后拽,耳畔是对掌之声!
随即,世界在眼前关闭。
注释:(1)攻城机械。临车是在架子上架起箭屋,占据制高点,攻方士兵在箭屋里居高临下箭射守城士卒;冲车是将大木装在车架上,专门撞击城门;愤(wn是在顶部蒙以生牛皮,可推至护城壕甚至城脚,进行填埋或挖掘作业;修橹,与愤相似,但职责在于掩护部队接近城下;抛石机是由人力拉放将石块抛出,利用石块地动力势能攻击目标。
(2)守城工具。悬脾中藏有士兵,顺着城墙吊放,从侧面刺杀爬城敌军;累答是由粗麻绳编成的软幕,涂泥浆的悬挂在墙前充当廉价的盾牌,不涂泥浆的可以点燃后覆盖城下敌军;火擂木是在两轮中间捆扎一束柴草,点燃后顺城坡滚下砸烧敌军;铁鸱角,用于从城上抛下钩砸敌军;叉竿,顺云梯向下推,用横刃切断敌人手足;钩竿,可以钩住云梯向外推,使敌军云梯离开城墙。
床弩是将一张或几张弓安装在床架上,以绞动其后部的轮轴张弓装箭,待机发射。多弓床弩可用多人绞轴,用几张弓的合力发箭,其弹射力远远超过单人使用的擘张、蹶张或腰引弩。
转射机是一种装置在要塞、城堡、坞台、敌楼上面,可以环转射击地大型弩,可以左右旋转,转射角达120度。
胭脂四 第29章 恨西园落红难缀
一束惨淡的阳光斜斜洒落,无数银色的灰尘旋舞着,争涌向侧面墙壁上的小窗。
身上有点冷……诶?我怎么躺在地上?略一移动,呃……浑身酸疼,吃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由砖石垒砌而成,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我身下铺散开的一些茅草,以及墙角的两只破烂蒲团,一扇粗糙的木门紧闭着,大约通往外间,一只尺许见方的小窗,透出一角灰天。
这是什么地方?我确定自己从未来过!
我这是……对了,早上我在劫后的楚州城里,看到一个幸存的小孩,我拿钱给他,然后……
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满眼飞舞的金粉……
倒吸口冷气!那一定是让人昏厥的药物!
试着聚气……丹田中空空荡荡……
恨!居然中了招!丁寻和那几个侍卫呢?难道也……
门外传来说话声,似乎是有人在大声争论什么,我怀疑刚才就是这争论声把我惊醒的。
只听一人粗声粗气道:“萧先生!请回吧!此处有我兄弟二人把守,您还有甚么不放心么?!”
“你二人……嘿……”说话人的发声有些怪异,总带着额外的卷舌音,“二位的功夫自是了得的,不过今日那个棘手的护卫,若非某接了下来,不知凭二位……可拦得下?”
“……你这厮……”
“萧先生的身手在下兄弟佩服地紧!”听声音又换了一人。“只不过,那侍卫与先生过招之前,先已中了我家二公子的迷仙散呢……何况这塔里的机关久已废置,若不是我家二公子自小入得仙山,学了奇门术数。只先生您,可操纵得这些机关消息?凭先生一人对付柴荣,不知这胜负么……”
“嘿嘿……”姓萧的干笑两声,“尔等南人把那柴荣小儿说的恁般了得,某便不信他一介贩茶竖子,功夫能胜过今日那侍卫头目?便是那厮,不也敌不过我地伏虎手么!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家公子言道。有此女在,柴荣便是领了千军万马来,也奈何不了我等,还请先生莫要节外生枝为好……”
“此言差矣!某家不过是要进去看看这女子是否苏醒,又非……你二人何须百般阻拦!”
“哈,萧先生这话讲得有趣,这一路上您那两个眼睛可有离过这女子身上半刻……”
姓萧的哈哈一笑,“不过是个女子,某在家时,美婢如云。尔等又知些甚么!”
“您家乡的女子么……呵呵,不知也罢!”
“小子!忒无礼!”
“呵呵,萧先生莫怪,我兄弟平素就好开个玩笑。您莫恼,在下与您陪个不是!晌午时书信已送到周营,若是快的,估计傍晚时分周人就到了,我们在信上虽写了只许柴荣一人来,万一他不讲江湖道义……您不妨先回去养精蓄锐,等他来时,咱们再依计行事。您看可好?”
“哼,若非尚须我敌住他,汝等早就撇开我了罢!莫要忘了这计策是谁出与你家公子的!此时倒恁地聒噪!某偏要进去,看你能怎地!”
“萧先生……”
“兀你这厮……”
门口正乱成一团,忽听一声轻咳,一个声音自远处飘来。“你们在此吵闹些甚么?”
“二少爷!这厮……”
“嘿。张公子,你张府家法大得很呢。奴才都这般猖狂!”
一个低弱得声音,“萧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一愣,这位“二少爷”的声音……尽管他似乎刻意压低了,但我还是有似曾相识之感……
略静了片刻,估计是那姓萧的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倒底只哼了一声,而后听动静是他与那位二少爷双双离开了。
半晌,就听门外一人----刚才听他们的对话我知道,这人是家将护卫之类----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好色无赖!偏生找出这许多借口来!三哥,想咱们张府满门忠烈,如今倒要受这泼厮地鸟气!端的气煞人!”另一个声音低叹道:“老四,轻声些,莫要坏了少爷的大事!此时咱们还用得到他,因此上二少爷才与这厮虚与委蛇……想当初老爷在时,这厮便来过几次,我瞧老爷只不冷不热地应付着,昨日他找上咱们,竟说昔日老爷待他如待兄弟,当真可笑!二少爷纵是回家日短,我瞧也是个聪明透顶的人,应酬这厮无非是为了咱们张府的血海深仇,少爷都可忍得,你我兄弟便也忍他一忍罢。”
“此节我也省的,可一见这厮的鸟嘴脸,我就耐不住心头火……三哥呀,里面那个无非是柴荣的女人,二少爷怎地这般仔细,这门上大锁一上,里头石窗又恁般狭小,况且这是七层塔顶,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跑到哪去?让你我守在这,倒像是专为防那辽人!咱家二少爷也忒谨慎了!”
“老四,你怎这许多话!为了咱们张家满门老少,为了咱楚州百姓,你我守上一时半刻,只待杀了柴荣那厮,讨了血债,休说守门,便是要了我这条性命,我这双眼若是眨上一眨,都算不得好汉!这两日,一想到咱们老爷铮铮铁骨,为国捐躯,我这心里……唉……”
“三哥……”
门口传来低抑的哭声……偷听来的信息。首先,这几个人和荣哥有仇,我被他们抓住,关我在这……刚才那人说“七层塔顶”,看来这是在宝塔里了。他们已布下机关,抓我就是为了引荣哥来;
其次,这两人是刚才那个二少爷地手下,楚州人,张家……诶,楚州守将好像叫张什么,前日死守州城,城破自尽身亡……那位二少爷。会不会是他地遗孤?!
还有,那姓萧的是辽人,嗯,南唐自李当政时,就与契丹结好,以牵制中原政权,所以在楚州出现个辽人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很明显,他们联合无非是互相利用,张家几人对那辽人似乎颇为鄙夷不屑。合作关系也不怎么牢靠;
至于丁寻和今天带出来的那几个侍卫,生死未卜……
趁门口那两位哭得投入,我小心爬起来,叹。我现在虽然苏醒了,可还是手足无力,没内力地状态真让我不适应,轻轻走到唯一的窗子前,说是窗子,其实只是砖墙上地一个尺许见方的通气口,难怪外面那两人那么放心,这尺寸。绝不是成年人能钻得出去的,何况,我向下望望,离地好远啊……可能还真是顶层。
远眺,视野里是无尽的荒原,斑秃样的杂草无规律地生长。近处。几棵老树枝叶稀疏,四外并不见其他建筑。当然更不要说有人了。天上覆了薄薄的阴翳,不阴不晴地,苍白的淡阳死气活样地照下来,大约正是午后。
旷野,塔顶,守卫,窄窗,果然是个好牢笼!
不过嘛,嘿嘿,我伸手在腰间一摸……微笑。
找个墙角盘膝坐下,从荷包里摸出一物,吞入口中。
我随身地荷包里,除了惯常的散碎银子、香药,新近添了两个极袖珍的小瓶,那是我把老妖精给的药拆成了小包装,随身带着----既然上次在女贞观里发现了随身带药地好处,自然要把这良好习惯延续下去。
不过,这九转还魂丹还真是……吃了这药浑身燥热难受,犹如体内凭空多了许多乱七八糟地真气,这感觉,颇有些象上次在蝴蝶谷里被老女人逼着吃的那个虎髓熊胆丸,我收回心思,灵台清明地吐纳运功,把体内热流一一归拢了,小心引导它们在四肢百脉游走。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全身毛孔尽皆打开,丹田中内藏之气渐已恢复,想必之前中地“迷仙散”已随汗水排出体外,真气运行一周,通行无碍,丹田充盈,身上明净舒恬,正是状态恢复到最佳时的淋漓畅快。
睁开眼,半空轻舞的银色灰尘已淡弱了许多,侧耳听,门外那两个家将仍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追忆着旧事,时不时唏嘘一两声。
我轻轻走到窗前,比划了一下尺寸,从靴子里摸出一物,沿着窗口砖缝无声地切了下去……
微笑,不愧是削铁如泥地宝匕首啊!切砖就跟切豆腐一样。
热烈感谢林逸白同学!
虽然匕首割在砖上毫不费力,但我为了不发出声响,只用极缓极缓的速度,而且也要留神听着门外的动静,忽听一声:“里头这女子也不知醒转没有,这悄无声息的,倒有些可疑!”
吓一跳,赶紧扑倒在铺草上装睡,就听另一人道:“她醒转了又如何?还能插翅飞了不成?这女子……早上拿银钱给少爷,我瞧她心眼倒不十分坏……”
“嗯?老四,你……”
“三哥放心,我只这般一说,绝不能坏了少爷地大事!那时她主动靠上前来,省去咱们多少事呢,咱家二少爷易容的本事当真了得,那小叫花装的,啧啧,连我都要给骗了去。”
两人又聊开别的,我听了一会,觉得他们似乎不会进来查看,于是爬起来继续刚才的工作。
匕首无声地没入砖石,忽想到,我这匕首藏的也并不怎么隐蔽,只是在靴子里,侧面做了个窄窄的夹层插匕首,若是细搜,不至于搜不到,而腰上的荷包,更是挂在明处,虽然这时代无论男女带荷包都是很常见地事,但他们居然给我留下来了,也没动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说明,根本没人搜我身上?
如果是我,抓到人,会不会在他身上翻翻呢?或者说,什么情况下。才可能不搜身呢?……
顾不上多想,因为窗口已切成了能容我出去地尺寸,摇头,其中缘由以后再细想吧,反正我是非逃出去不可的,谁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阴暗歹毒的招数对付荣哥,我不能留下做他们的人质,要是能在半路上截住荣哥就更好了!
我把切下来地砖石轻轻放在地上。想了想,又盖上些茅草,自从那年去杜地书房“****”过,我就有了“毁尸灭迹”的习惯……
探身出去四下张望,又仔细听听门外地动静,我一提气,先飞身跃上近处一棵大树,连着在几棵树上点过,最后才落在远处地面上。
哈哈!倒底让我跑出来了!!
天光渐淡,日已西移。我现在能分辨出方向,问题是,我并不知道楚州在哪边啊!
望天,怎么办?
我找了棵枝叶略稠密的大树跳上去。藏身在枝干上,发愁,我是随便找个方向跑出去,遇到行人再打听楚州的方位呢,还是就躲在这,等荣哥来救我时抢先跳出去截住他?
两个办法各有利弊。
这位置倒是离那石塔不远……
随意向回望去,诶?!那是……
一个人,鬼鬼祟祟接近了石塔。侧身进门时,警惕地四下张望,便是这张望,让我看清了他的脸……
叹息!深深地叹息!
我跳下地,施展轻功,飞快向那扇门跑过去……
丁寻这笨蛋。怎么这时候来了!
不过这家伙没事。真好。
闪身进塔,我记得刚才他们说塔里有机关。所以留了心眼没有四处乱闯,只靠在墙壁上小心查看。
塔底层的光线比外面略暗些,条石铺就的地面还算平整,壁上地彩绘雕塑已残破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墙角一道窄窄的阶梯,幽淡的日光从二楼入口处洒落,象是在石阶上刷了一层稀薄的蜜糖。
可是,看不到人。
正想运功探探四外的呼吸声,忽听有人低唤:“可是水小姐么?”
循声望去,丁寻正从阶梯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惊喜,轻声道:“哈!果然是你!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他赧颜道:“惭愧惭愧!着了竖子的道,又吃了一掌……我记着他们离开的方位,一路寻了来,可惜我醒过来时他们已走了许久,倒底不曾赶上,方才见这塔荒凉的紧,正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便进来一探……你怎从外面进来?他们可有冒犯小姐?”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我出声提醒,“你当心些,听说这里有机关,你刚才怎么走过去地,没事么?”
话音未落,就见他身子一陷!
惊呼!我飞扑过去,赶在他掉下去之前一抓,还好,抓住他一只手。
好险!原来是他脚下的一块石板翻转了,露出一个地洞,此时那石板兀自竖着,我趴在地洞边上,半个身子落在洞里,而他则悬挂在半空。
向下一望,深不见底,黑乎乎一片,却有寒光点点,坑底肯定埋了刀剑利器,人要是掉下去……真歹毒!赶紧移开视线,“你别动,我拉你上来!”
一使劲,就觉身下一松,暗叫不好!我身下的石板竟也塌了下去!本能地一抓,只抠住洞口边缘。
两人的重量都只落在左手上,刚才那一抓,可能伤了指甲,指尖钻心地疼。
“水小姐!你放手罢!我现下内力全失,又中了一掌,功力只剩了一成不到!护不得小姐,还请放了我,你一人也好出去,陛下还等着与小姐团聚……”
我顾不上理他,只凝力在指尖,尽力往石板中抠进几分,希望能抓的牢些。
他仍喋喋不休着:“……丁寻失职!不能保护小姐,反倒成了累赘!有负陛下圣恩!只能以死谢罪……”说着,居然用另一只手来掰我的手指!
火腾一下蹿上来!我怒道:“你非添乱不可吗?!你敢再掰我的手指试试?!我这边就松了手!信不信我跟你一起跳下去?!!”
他果然被吓住,结巴着:“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狠狠瞪他,“你觉得我就那么没义气吗?我告诉你,我刚才已经跑出去了!你说我为什么回来?还不是为了回来找你这笨蛋,要是想让你死,我刚才就不拉你了,又何必抓住了再松手呢!”
“丁寻无用!若能换得小姐逃生,丁寻死而无憾!日后陛下自然会派旁人护卫小姐,小姐无须为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费话!哼,你想的美,你倒是很英雄的死了,难道让我以后每天遭受良心的谴责?遭受内心的审判?让我因为自私悔恨终生?你太过分了!那样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我确实很热爱生活,可还没无耻到要牺牲别人来让自己苟活!”
“我……”
“你要是闲地没事干,不如想想我们怎么上去!提点有用的建议好不好?!”
“我……”
不理他,我吐口气,骂了人就是爽,真减压啊,不过,怎么上去呢?似乎武侠小说里通常会写,手在洞口一拍,借力腾身跳将出去,可我现在只有几个指头抠在边上,怎么“拍”啊!
尤其,我悲哀的发现,地洞口上,被我们吊住的这块石板,在我的指下,居然开始出现疏松的迹象!!不由就想起了当年给荣哥讲地那个关于人生地寓言……
一语成谶啊!
“丁寻!你给我听好!”
“请讲。”
“你这笨蛋,这事没完!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饶过你!!呜呜,荣哥哥
“啊?”
不等我继续骂人,指尖一轻,我左手抓了一块碎石,右手抓着一个丁寻,惨叫着向陷坑深处跌落……
胭脂四 第30章 寒山一带伤心碧
坠落……坠落……
居然,没最后吃一次汴京遇仙楼的洗手蟹就要死了……
居然,没最后吃一次潘楼街梅家铺子的莲蓉酥就要死了……
居然……和丁寻这家伙一起死了!
人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的都是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人,而我居然和这家伙组队共赴黄泉了……
飙泪中,忽觉下坠之势一缓,身体好像落在了弹簧床垫,不,是蹦床上!略一坠,又向上弹起,我倒一口气,正要换个八度尖叫,就见四面陡然立起巨大的黑网,兜头扑面地向我们收拢过来!
“啊哟!”我和丁寻撞在一起,被那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网子紧紧兜住,越挣扎越紧,我的膝盖不知撞了他哪里,撞得他闷哼一声,大约是我不小心给他了一个膝攻,他的肩膀硌在我的肋下,好疼,泪,扯平了。
我们就象是网兜中的两条活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在半空,与此同时,轰地一响,头顶上的石板翻转复位,那个掉我们下来的地洞口眨眼间已被无垠的黑暗吞没。
隐约有铃声响起,似乎隔了墙,声音有点低闷,“砰”的一声,眼前一亮,对面墙壁上打开一扇门。
幽黄的灯光泼进来,照亮这个空间,砖石四壁,顶上是石板,脚下密布枪尖。困住我们的网兜挂在屋子中央,上下悬空,四边不沾,对面墙上半腰处有一道门,门前伸出块平台。此时,两个大汉正立在门口石台上,一个提着只灯笼,另一个提了根哨棒。
那两人瞪大眼睛,“咦?这女子不是在上头关着么,怎的到了下面?那男子,哈哈,莫不是柴荣?”因为现在丁寻背对着他们。他们看不到正脸,一人伸哨棒过来,轻轻一拨,网兜悠悠转动,那两人看清丁寻地脸,大失所望,“竟是这厮!这厮居然有本事追到这里!”一人抱怨着,“未网到大鱼,倒网了只虾子……”而后大约说了句问候丁寻家女性长辈的话。
丁寻勃然大怒,“逆贼!休得猖狂!待我主圣上率军到此。踏平尔辈鼠穴,看尔等能猖獗几时!”
“嘿,贼囚好个利口!大哥,依我看。这厮也没甚用处,不如先结果了他……”那两人交换个眼色,一人取了钩竿,正要勾上网兜,却被另一人按住道:“且住!这厮的功夫……倒是在这乌蚕丝网里还便宜些……”
先前那人道一声“有理”,便放了钩竿,另取一条大枪,直向着丁寻刺过来。
丁寻大骂“无胆鼠辈”作视死如归状。我瞧得真切,待那枪尖扎过来,装作害怕乱动,略转了网兜,以手里的石块一迎----石块就是刚才我掉落时从洞口掰下来的那块,荡开枪尖。嘴里故意大叫“诶呀。扎到我了!”
貌似留着我还有用吧?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在这时“撕票”地。
“水小姐!!”丁寻怒喝:“尔等冲我来便是!休要伤到旁人!!”我趁乱大声喊疼,估计装太像了。一路看小说网连对面提灯的都怨那拿枪的,“你怎不看准些!”
拿枪的无辜道:“不提防那网子忽地转了……”
正混乱着,猛听一声:“怎地这般吵闹!”
眼前两人忙转了身,齐齐向着后面施礼道:“二少爷!”
我直直盯着门口,那个二少爷站在略远些的黑暗里,幽黄的灯烛只映亮他一角袍襟,看不到脸,可这声音……这次他似乎忘了掩饰,我听着越发熟悉……
这人,倒底是谁呢?
猛然灵光一闪,我大叫:“小玄!!小玄子!!是你吗?!别躲了,我认得你的声音!!哼,你有胆子抓我,就没胆子见我吗?!”
那角襟裾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出来,站进光亮处的石台上。
这次他没有易容,依稀还是我初见他时地样子,可细看,似乎又很不同了,个头长高了不少,五官也成熟了些,最大的变化是他脸上的神情……我望进他的眼睛,呼吸一滞,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深沉,悲伤,是只有经过最撕心裂肺伤痛的人才会有的悲绝,看得人心酸。
那个在蝴蝶谷的桃林前,在漫天粉雾里,一身白衣的总角小童,再也见不到了。
“沉烟师姐,别来无恙?”他用超出年龄的成熟语气和我打招呼,面上沉沉地,似冷漠无情,又似包含了万千悲喜。
“你抓我……”是为了引荣哥来,这我已经偷听到了,可他……“你姓张?楚州的张……大人是你什么人?”
“正是先父。”
果然……诶?不对呀!“你不是孤儿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从小被老……你师傅捡回到蝴蝶谷,怎么现在又成了张家二少爷?”
他默然,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对我吐露实情,我不催他,只默默与他对视,良久的沉吟后,他终于开口:“……我乃不祥之人……”
“什么?什么叫不祥之人?”
“我自落生便克死了母亲,克死了祖父,祖母恶我不祥,命家父将我送与旁人,正巧师父游历天下,路经此地,便把我讨了去……”
我暗想,什么克死,都是古人迷信的说法吧!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又赶上他祖父辞世,于是这可怜孩子就被扣了“不祥”地罪名,他奶奶和老爸也真够狠心的,不过想想郑庄公寤生(1),亲妈还嫌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呢,更何况别人……我叹。“然后呢?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你师傅告诉你的?”他应该还不到十五,不是老妖精轰徒弟出谷地年龄啊。
他摇头,“年初,师傅在谷外无意中救得一人,那人正巧是家父派来寻我的家人。原来当年师父抱我走,家中老管家只道祖母和父亲一时愤怨,想必过些时日还会找我回去,所以仔细问了师傅的仙居所在……去年,兄长和弟弟相继病故,父亲便让人寻我回去认祖归宗,于是我才得知自己的身世……”
哦,原来如此!“可是。小玄,你想想这些年是你师傅抚养你**地,嗯,我猜你还是和师傅、师兄更有感情吧……”我谨慎着措辞,尽管我非常想说:就你那老爸,遗弃自己亲生骨肉,要是在现代这行为是犯法呢,这么狠心地人,你居然还要为他报仇?
虽然我没好意思直说,他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沉脸道:“是我生而不祥,不怨旁人,且父仇不共戴天,师姐无须劝我。我定是要取了柴荣项上人头,以慰先父在天之灵!”他长吐口气,“师姐放心,待我大仇得报,便放了师姐,师姐无须担心。”
放了我?原来他是这么想的,难怪他不搜我身上,可能是不想让人有机会非礼我。他让那两个家将守在牢房门口,会不会也是为了防那好色的辽人?刚才他突然现身,或许是因为我假装被刺中,折腾的动静大了些,让他以为我被欺负……
小玄这孩子,倒底还是念旧地。因为他念旧。所以我在成为阶下囚之后才没受到更多侵犯吧……
“小玄,我理解你地心情。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想你父亲也希望你能平安健康的活着……嗯,以现今天下地局势,统一是大势所趋,所以这事总是要有人来完成的……至于那屠城的命令并不是荣哥下的,荣哥是个好皇帝……”尽管我在费力解释,可我知道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让我哑口无言……
果然,他高声道:“若非周人来攻,家父又何至于以身殉国?!师姐,无论你如何为那厮开脱,我父毕竟因他而亡!”他目中露出恨意,“前日,父亲命他的近身侍卫护我躲入密室,我亲眼见到父亲英勇无匹,拼死奋战,钢刀过处,头颅乱滚,刀剑砍钝了无数,敌兵砍翻了无数!最后只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终于力竭自刎!我父为国尽忠,纵死犹闻侠骨香!我身为人子,身为张家之子,岂能苟且偷生?岂可不为亲尊报仇?我若不手刃仇家,又怎能对得起我张家的列祖列宗!怎能对得起我张家的满门英魂!!”忽然声音哽住,摇曳的火光下,他拖在墙上的影子微微颤抖,他身边那两个家将也以袖拭泪,低声呜咽,我只觉丁寻动了动,好像要说话,赶紧就近用胳膊肘顶在他嘴上,这家伙开口准没好话,这时,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了!
小玄忍了悲声,咬牙道:“所以请师姐莫要再劝!我意已决!此番定要以柴荣之头祭奠先父!以柴荣之血祭我楚州百姓!”不待我再讲,他一转身,疾步走出屋外,那两个家将见了,忙提了灯笼跟出去。
门咣一声关上,石室里再次陷入漆黑。
无尽的黑暗里,回荡着我深深地叹息。
从他的角度考虑,他,其实也没有错……
“水小姐,你难道任由他们谋害陛下?!”
一凛,丁寻提醒的对,我虽然对小玄无比同情,但他要伤害荣哥哥,却是我更加无法容忍的。
定定心神,当务之急是……我吃力地移动手臂,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九转还魂丹,眼睛已经开始适应黑暗了,我找到他头地位置,低声道:“把这个吃下。”
幽晦的塔底地牢,呼吸之声相闻,丁寻服了药正在运功驱毒,我闭了眼,昔日与小玄相处的点滴忽上心头……
那时,还是单纯的孩子呢,在我问他,我是否可以去泡温泉时他会脸红;我做了好吃的饭菜,他会赞不绝口,让我几乎误以为自己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当我在蝴蝶谷那片桃林前徘徊时。他怕我误闯机关,好心跑来,拉着我的衣袖说“师姐,你切莫想不开啊”
转瞬间,一切都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丁寻长吐口气,他收了功,赞道:“果然是灵药,在下内力已复,多谢小姐赐药。”
“不用说客气话,”我被重新拉回现实,“我刚才想了,我们可以先跳到那个台子上。然后从那扇门出去,虽然不知道门后还有没有机关,不过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全凭小姐吩咐……”说着他用力扯勒在身上地网兜……居然一根丝线也没扯断,他“咦”了一声,拈了墨黑的丝线在手里细细看着,诧道:“何物这般坚韧?”
我摸出匕首,“我来。”一割……诶?居然也没效果?!
太诡异了!这是什么玩意,居然连我地匕首也割不断?!
他拿过我的匕首,“小姐可以此物杀过人?”
汗!“没有!”
“难怪,”他忽然在自己指上划了一下。我吓一跳,“你干什么?!”
“宝兵刃需以人血饲喂,方可至锐冽之极致。”说着,举了匕首给我看。
那一点鲜血迅速没进匕首刃里。简直跟生宣吸墨一样快,再看匕首,一条细细的红线在脊身上现出来,寒,这匕首不是成精了吧。
可这招似乎还真管用,他以饮过血地匕首去割丝网,不一会就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把匕首还我,自己钻了半身出去。正要向对面的石台上跳,忽听顶上石塔里有人喝道:“柴荣!休得轻举妄动!你且看来,那椅上坐地是谁?!你地女人落在我们手里,若想她活命,你这就自行了断了罢!”
惊呆,这人在说什么?与丁寻诧然对望。他也一脸困惑……
忽然心头一亮!我明白了!!小玄抓我来。其实并非是要把我推到荣哥面前要挟他,他只是要荣哥知道我在他们手里。然后他易容成我的样子,趁荣哥来救时偷袭他……
太阴险了!!这孩子居然这么腹黑!
丁寻一定也想到此节,只听他暴喝一声:“陛下当心!!竖子使诈!!”轰地一声大响,光亮携着碎石尘土当头洒落,竟是他情急之下纵身跃出,打穿了顶上石板飞了上去!
此时他内力已恢复,虽然他说早上中了那辽人一掌,但我想他比一般人应该还是强出许多吧,我只听上面一片呼喝对掌之声,赶紧跟着从他打穿的洞口跳了出去。
此时将近日暮,塔中光线比刚才更昏暗了些,塔里没有点灯,想必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故意为之,只见一个女子坐在远处地椅子上,猛一看还真和我长得一样,估计是小玄易容的,丁寻正在当中和四个人交手,击打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在入口处,一人一袭黑衣,披一件玄色大氅,高大的身影挡了夕阳,正是荣哥。
“荣哥哥!”他看到我,似乎要走过来,我赶紧止住他,“别动!!地下有机关!!”
他脚步一停,正在这时,猛听一阵机括响动,无数道寒光从墙壁上射出来,直直射向荣哥!!
在我的惊呼声中,只见荣哥飞身而起,躲开那漫天箭雨,我刚松口气,就见视线里飞起无数大石,呼啸着向荣哥砸过去!!
此时他腾身在空中,无法借力,只得以巧劲卷开飞石,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挡在荣哥之前,一块大石狠狠撞在他胸口,他一口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是……丁寻!
我掩口惊呼:“丁寻!!”泪水瞬间涌上来。
泪眼朦胧中就见两人直扑丁寻,是张家的家将,他们缠住丁寻厮斗,另有两人从左右攻向荣哥,而中路一人凌空扑下,手中寒光闪烁,正是小玄。
荣哥双掌疾分,左右推出,震开两边来人,这时小玄长剑已近荣哥咽喉,电光石火间,荣哥左手翻转。一指弹在剑身之上,叮的一响,清脆如金戈相交,荡开剑势,右手一掌迅疾拍出。我看得真切,那一掌正印在小玄胸口!噗的一声,如中败革,小玄地身子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被掌风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对面墙壁!
“小玄!!”他虽然抓了我,他虽然要害荣哥,可现在看他这样。我还是于心不忍,我知道这话不好开口,可还是忍不住道:“荣哥哥……能不能不要杀他们……”
忽听轰隆一声,滚雷般闷响,四壁大震!我惊转头,小玄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站起,他双臂抱住一尊佛像的佛头,正在奋力扳动,随着他地动作,塔中光线越来越暗……
猛回头。一道厚重的石门正从顶上吱吱嘎嘎地落下,门口夕阳似不堪重负般被一点点压得矮下去。
他要同归于尽?!!“小玄!!”我扑飞过去,机关在佛头上吧,我要去制止他!
刚一跃起就被人拦下。丁寻狠推了我一把,喝道:“快走!!”我踉跄几步落进一个怀抱,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小玄地怒喝嘶吼,我被人抱着就地一滚,再停下来时,已到了塔外。
那石门带着刺耳的吱嘎声。沉沉落下,眼见离地也就一尺有余,回望,只有荣哥,“丁寻!!”我往回冲,却被荣哥拉住。“你拉我干什么!!丁寻还在里面!!!”甩开他。焦急地四下搜寻,好!就用这个!我抱起近旁地上一段残破地石柱。似乎是拴马桩之类,飞快往那石门下一送,正好将门卡住!!
我趴在地上从门下的缝隙往里看,正见一人大骂着“贼囚!!坏我了家公子大事!不把你斩成肉酱怎解我兄弟心头之恨!!”一刀砍在丁寻肋下!血花飞溅!
我大喊:“丁寻,块出来!!”声音已带了哭腔,这石柱太细,架出的缝隙只有半尺左右,便是没人和他缠斗,以成年人的体型也未必出得来……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找块更大的石头!!或许可以用杠杆原理?!或许可以找到别的工具!!或许……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最当紧地!我从靴子里摸出匕首,瞄准近处一人凝了内力打出去,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我叫:“丁寻!拿着匕首!!”
丁寻就地一滚,躲开哨棒攻击,从尸体上拔下匕首,反手挥出,咔的一声,哨棒已短了一截。
虽然短些,可毕竟是削铁如泥地宝兵刃,肯定比空手强,稍微松口气,忽然腰上一紧,我被荣哥抱着向后跳开,再看刚才我待得地方,一块大石呼地落下,在石砖地上砸出一个凹陷。
吓一跳,抬头望,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整个塔身似乎都在战栗?大大小小的砖石从上面落下来,诶?!难道地震了?!
看四周,很平静,只有这塔……
是小玄又用了什么机关?或是……石门机关被我破坏了,于是塔内机关崩溃,所以……塔要崩塌了?!
象是在印证我的猜测,眼前石塔剧烈震颤着,砖石乱落,尘土腾起,沙尘迷了我的眼,我泪流满面,耳中轰的一声巨响,在漫天地扬尘中,眼前忽地空旷了……
我用力掰那只揽在我腰上地手,大哭:“你让我过去!也许……也许还有救!!”
荣哥不做声,默默抱起我,施展轻功,离开那堆断壁残垣。
泪眼朦胧中,宝塔废墟越来越小,红日沉沦了,余晖勾勒出地残塔轮廓,很快与地平线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一条冰冷地地平线横亘在天地间,再无其他痕迹。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可能他没有死!!可能现在去挖还能救活他……”无论我怎么哭喊他只默不作声,脚下施展轻功,足不点地的奔向远方。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了一会,我拿他的衣襟擦干眼泪,哽咽道:“丁寻是好人!都是为了救我!他这么年轻就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实在太可怜了!答应我,你一定好好封赏他地妻儿,好不好?”用力摇他的衣襟。
荣哥面无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对了,荣哥哥,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放慢脚步,我挣了两下,从他怀里跳下来,脚尖刚一沾地,立时足尖轻点,飘身出两丈开外,我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咬牙沉声问道:“你是谁?”
注释:
(1)《左传.隐公元年》:“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寤生,遂恶之。”
胭脂四 第31章 只应含恨向斜阳
残阳如血。
眼前人神色木然地看着我,他身上披的玄黑大氅被晚风掀得噗喇喇作响,殷红的衬里忽隐忽现,犹如未燃尽的暗火乍明乍灭。
沉默片刻,他僵硬地牵起嘴角,笑声嘲哳:“嘿嘿,小娘子聪明得紧,某自认若不开口,天衣无缝,却不知何处露了破绽?倒要请教。”语声怪异,带着额外的卷舌音。
原来是这厮!!
我冷哼,“你这脸弄得倒是挺蒙人的,你故意穿这大氅也是为了掩饰身材吧,旁晚天色暗,塔里又没点灯,大家先入为主,知道荣哥哥肯定来救我,所以才都被你骗了!刚才太乱,连我一时都没识破,直到闻到你身上的气味……”
“气味?”对面的人抬起袖子在自己鼻子边闻闻,“有甚异味?”
“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气味才可疑!他身上永远有种非兰非麝的木香,你身上没有,而且,哼,很显然你不知道,丁寻还没娶妻呢!”
他一愣,讪讪干笑着,“小娘子这鼻子倒是好使!你起了疑,便用为他妻儿讨封试探于我,我无论应与不应都入了你的彀!中原女子恁地狡黠!”他伸手到下颌的位置去除化装物,“如此也好,某又何尝愿以他人面目与你共赴巫山……”
悚然一惊!我不等他说完已提气远遁,当他说到“共赴巫山”时……
这厮不是小玄!小玄为了回护我可以禁止别人接近我,但这辽人是个好色之徒,我绝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慌不择路!
我回望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人。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他似乎还游刃有余!
这厮似乎是在消耗我地体力。
后悔,居然没沉住气,操之过急了。
冲动是魔鬼,我应该把他骗到对我最有利的地方啊!比如楚州周营附近。可刚才那么迫不及待地揭穿他,实在有悖我一贯自诩的冷静沉着,一时的冲动直接导致自己陷入险恶的境地。
悔之晚矣!
可是……我实在无法忍受别人装成荣哥地样子,实在无法忍受被装成荣哥的人抱在怀里……
青山迢渺,苍莽千里,眼前的荒野无边无际,而身后那人,如影随形。暮鸦低徊。水声隐隐,我完全不知跑到了何处,忽然视野里现出一片黑影,是个村子?我向那边跑过去,离近些才看清,原来是一片树林。
逢林莫入吧,我正要转个方向,猛听身后传来一声唿哨,尖利刺耳,随着这声唿哨。一条条黑影从树林里蹿出,手中持了兵刃,寒光闪烁,这些人呈半月形向我包抄过来。再回身,那姓萧的辽人已到了跟前。
他竟然在这埋伏了帮手!
可恨!我以为自己在选择逃跑的方向,实际是被他赶着跑到了他希望我来的地方!
这些人渐渐围拢,虽然没紧逼到跟前,但各个方位都已被他们守住,无论我往那边跑都会遇到拦截,随着我的移动,他们的包围圈也在移动。我找了个略高些地位置停住脚步,四下张望,唯见暮色苍凉,浩野旷荡,渺无人迹。
“哈哈哈哈,小娘子。”对面的辽人去了伪装。露出一张阴鸷的面孔,他得意地笑着。“你们中原人喜用成语,我赠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八字,小娘子以为可还恰当?劝你乖乖顺从了,某自会好好疼你,这般标致的小娘子,待某尝了滋味再做他用,方为上策!”他叽里咕噜地对一众手下说了些什么,众辽人轰一下笑开。他边说边向我逼近,淫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妙,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美人,你就从了某家罢!”
我一抬手,一点寒芒抵在我的喉间,他见状一怔,停了脚步。
匕首给了丁寻,现在我身上没有利器,刚才我一边跑,一边从荷包里掏了块大点的银子,凝内力于指尖,把银子一边捏出尖锐的锋面,原打算找机会把它当暗器打出去的,我知道我和这厮的功夫相差太多,得手的几率恐怕不大,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只是想,有了锋利尖角地银子应该比普通浑圆的银块更有杀伤力,结果还没找到一击制敌的机会,就派上了这个用场。
尽管和真正的利刃没法比,但如果我用力刺下去……用力地刺……大约还是可以割开颈动脉吧……
对面那辽人眉头皱起,可能是怕我就这么死了,他一番心机白费,周围环伺地他的帮手,持了刀剑,虎视眈眈,一时倒也没敢轻举妄动。
紫霞漫过苍穹,晚风吹得身后林叶沙沙作响,迢邈的水声铮淙拍岸。
发簪早已不知去向,我的长发凌风乱舞,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姓萧的辽人脸上,轻蔑冷笑,“你这厮只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还有一句话,想来你这茹毛饮血的胡虏也该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想让我做你的禁脔?想用我去威胁荣哥?你、做、梦!!”
手上微一用力,尖锐地边缘已割开肌肤……
就这样死了,遗憾吗?自己一个人,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在朋友们找不到的不知名的地方,就这样无声地死去了,怎么能一点遗憾都没有呢……可我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惊愕、惶惑、惋惜的面孔,听到他们惊呼、叹惋、抽气的声音----
开颜微笑。
我就是死,也不能落在你们手里!
说什么“千古艰难唯一死”,事实上“人生自古谁无死”。任是什么英雄豪杰,倾城美色,到头来不都是一掊青冢,一堆白骨……
不过如此。魅般近到我身前,一抬手攥住我地腕子。他眼中喷火,怒喝道:“当真要刺?!小女子恁般狠辣!!某费尽心思,与张家竖子虚与委蛇,为地就是……眼见此番大功告成,岂能让你这般轻巧地死了?哼,想坏我大计?端地可恶!!”他把我地手腕掰离我的脖子,狠命攥住,几乎要把它捏碎。我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呼痛声溢出喉咙,目光不示弱地狠狠扎进他眼睛里去。
他浑浊的眼珠盯牢我,阴恻笑道:“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便不知某家的厉害……”忽地神色一凝,急转头,望向旁边。
我顺着他地目光看去,眼前,天高地迥,风吹草低。耳中,枝叶簌簌,流水淙淙……
轰然间有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骑突现在视野里!
沉晦的暮色掩了他的容貌,遥远的距离模糊了他的身形。我的心疯狂乱跳,嘭嘭大响!眼泪呼地涌上来,视线一片迷离!
因为我听到心里一个声音在说,来的人,是他。
他策马疾奔,眨眼功夫已到了跟前,周围的辽人纷纷上前堵截,我朦胧地视线追随着他矫健的身影。只见他在马上拔身跃起,越过一众辽人的刀丛剑林,如大鹏般凌空扑下,我耳边只闻呼喝对掌之声,眼一花,一双坚实的手臂抱住我。我但觉身子腾空。再缓过神来,已稳稳坐到马上。他的身前。
周围的景物瞬间消匿,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那温软的触感令我泪如雨下,我把头埋在他胸前,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荣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低声道:“傻丫头……”他的双臂收得这样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温暖的身躯充盈在我地手臂间,这真实存在的感觉,让我忘了其他一切。
一声轻嗤把我拉回现实,四外的厌物们现出形迹,那姓萧的辽人卷了舌头聒噪着:“某久闻尊驾大名,如雷贯耳,早就想要当面拜见,今日有缘,实乃三生有幸!某不才,奉我家狼主之命,有请二位同往上京盘桓几日,还望俯允。”
我擦擦眼泪,环顾四周,那些辽人已经散开,重又把我们围在当中,姓萧地负着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荣哥沉了脸,冷冷道:“魑魅魍魉,也想拦住朕么?”
我看看他,他今天只穿了箭袖便服,没披铠甲,得胜钩上也没挂他的偃月刀,总算腰上悬了长剑,再看周围的人,各个兵刃在手,功夫不知深浅,人数倒是不少,那姓萧的头目,虽然武功比我高,但比荣哥哥,哼,肯定是不如的,否则刚才他们对掌也不会让荣哥把我抢回来了。
“我家狼主有言,如若相请不动,就地格杀也是无妨的……在下一番好意,只因敬尊驾是位英雄,故此相邀,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嗤笑出声,他游说谁都用这句话?
姓萧的面不改色,悠悠道:“试想,我等便是拦不住尊驾,难道还拦不下……”故意吞了后半句,目光在我面上转转,做意味深长状。
想起刚才被这厮逼得差点自尽,我心头火起,对他怒目而视,这厮哪来地自信?!即便他们人多,也不见得稳操胜券吧,难道……我向四外眺望,好像也没有其他接应啊,还是说,这些人各个都是顶尖高手?
荣哥冷笑道:“拦不拦的下,一试便知!尔等有甚么招数,尽管使来!”
话音未落,就见几人扑身一滚,舞动大刀来斩马腿,另有几人挽了剑花,来攻荣哥!
原来如此!这些人显见是平素练熟了的,各有分工,轮番上阵,类似戚继光的船拳阵法,以团队组合来攻击敌人。
荣哥宝剑出鞘,在我耳边低声道:“抱紧我!”一手挥舞长剑接住辽人的攻势。另一手提了缰绳,驱策战马躲避脚下攻击,他的坐骑明显也是久经沙场地战马,灵巧躲着敌人削马腿地刀剑,抽冷子还在敌人身上腿上踩踏几下。。
我想。如果荣哥带了趁手的长兵器,对付这些人一定不在话下,或者他下马,在步下与他们交手估计也很轻松,但他现在要护着我,又要防着下面地人砍马腿,手里的宝剑还是短兵刃,马上交锋讲究地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想来他为了赴小玄的“单人独骑”之约,只带了长剑,虽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可俯身砍杀马下的敌人总是有些不便,何况对方人多,分工明确,又用车轮战术,所以一时竟让他们逼了个平手。
“荣哥哥!不用管我。如果你觉得在马下杀他们方便不如就下去……”
“莫要胡说!”
“我是说,宝剑太短,你不如……”
“不用!”他不待我说完,一提缰绳。胯下坐骑一声长嘶,纵蹄腾跃,我就觉身子腾云般飞起,战马已驮着我们向圈外跃去。
是啊,即便这次不能把这些人都干掉,至少也是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的。
忽听有人叽里咕噜喊了几句辽语,我心中一动,从荣哥怀里探出头去。就见一众辽人对着我们站定,左臂指向我们,嗤嗤声不绝,竟是他们袖中都藏有袖箭,此时他们按动机括,一蓬蓬短箭密密麻麻地飞出来。我惊叫:“当心!袖箭!!”
此时战马正跃在半空。荣哥哼一声,舞动长剑拨打雕翎。只是毕竟剑身长度有限,护了人护不得马,我眼睁睁看见一篷短箭打在马身上,惊叫还没出口,就觉腰上一紧,荣哥抱起我从马鞍上纵身跃起,腾在空中仍不忘把我护在怀里,他以自己的身子隔在箭雨和我之间,挥舞长剑拨开乱箭。
待到落地,已离开那些人有些距离了,我问他“要跑吗?”
他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追过来的辽人,低声道:“莫怕,有我,待在此处莫动。”说罢转身向前走两步,迎着那些人,挡在我身前。
辽人尽管也有伤亡,但这时见我们没了坐骑,不免士气大涨,他们呐喊着冲过来,荣哥稳稳站住,泰然渊,晚风把他的袍襟吹得翻飞激荡,他只岿然不动。待到那些人冲到五步开外,猛听他一声暴喝!好似霹雳雷霆,丘峦崩摧!辽人们脚步一顿,神色立时没了刚才的自信,荣哥怒喝一声,杀进敌人丛中,但见他身法飘忽,走位灵动,敌人再也组织不起团队进攻,他一口长剑舞地凛凛生风,剑气纵横,白光到处,敌人风声鹤唳,血肉横飞。
我从地上捡了石子,有人冲过来,我就打石子过去,只需阻缓一下,等待他的就是穿过他身躯的荣哥的长剑。
辽人一个一个倒下,直到最后一人遁入旁边的树林,拼死逃得命去,战斗终于结束。
荣哥绕开满地尸体大步向我走过来,我上下打量他,“荣哥哥,你没受伤吧?”
他摇头,目光落在我的颈上,蹙额道:“这是怎地了?!他们伤到你了?!”
“没有,就是刚才想自尽来着……扎的不深,嗯,现在伤口已经凝固了,我的血小板……很好的……”
他仔细看了我的伤口,又确定我周身没有其他伤处,才点点头,转了视线……
他地战马卧在远处,我们走过去,马看到主人过来,勉强抬起头,低低地嘶鸣,又无力地落下,荣哥蹲下身,大手伸出,摸摸它的颈项,它身上多处中箭,疼痛使它的身子微微抽搐,身下流出的血颜色黑紫……诶?黑紫?袖箭上竟然有毒?!难怪刚才那辽人那么自信,原来有这样歹毒地后招,只不过,他们心机费劲,倒底不是荣哥的对手。
荣哥拔了些草送到他的战马嘴边,那马吃力抬起头,只用嘴蹭蹭主人的手,却并没有吃草,它的长睫毛软软垂着,大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润。看着荣哥的目光似痛苦,似悲伤。
荣哥地手缓缓抚过它的颊,他地颈,他漂亮的黑色鬃毛,极缓极轻……然后他一把揽过我。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我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耳畔划过宝剑出鞘的声音,而后是……利刃进入肉体地声音……
泪水无声地溢出眼眶。
他还剑入鞘,站起身,搂住我地肩膀,不让我回头,他只说了一句:“走。”
暮色苍茫。
是我的错觉吗。他倚着我,身子似乎越来越重,心里一惊,刚才地战斗消耗体力太大了吗,还是……他受伤了?!!
这念头让我心慌不已,“荣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不出声,只揽着我默默往前走,他这样让我越发慌张起来,我紧紧抓住他。目光在他身上乱转,是内伤还是外伤?他今天穿的是玄色箭袖,暗红地颜色浸在墨黑的纤维里,要细看才可分辨。何况衣服上的血迹,也有可能是沾了敌人的血,我想看得更仔细些,可他的手臂固定着我的身体不让我乱动,我只好说,“荣哥哥,咱们歇会再走吧?让我看看你的伤,就到……”咦?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一路走过来。不见人烟,刚绕过一座土山,乍见到眼前的景象,我惊得说不出话。遍野尸横,有完整的,也有残碎的。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这是哪里?是没来得及打扫地战场?还是临时的乱葬岗子?
空气里飘荡着腐尸的气息,我往他身边缩缩。“荣哥哥,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尸体啊……”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丫头,莫怕。”正要再问,忽然他身子一沉,带得我也向旁边倒去,“啊!!荣哥哥!你怎么了?!”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推推他,没有动静,我喊他的名字,没有回答,我吓得大哭,用力摇他地身子,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说……我细细察看他衣衫上每一处血迹,终于在他右肋下靠后的位置发现了一处破损!我小心撕开那个破口……掩口惊呼!
一根短箭深深没入肌肤,只露了一点点箭尾在外面,周围是一圈凝固了的黑血……
毒箭!!
是什么时候?!看尺寸是袖箭……是不是他抱我从马上跃下来时中的箭??可他竟然忍着不说,还杀了那么多敌人,直到走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忍住泪,小心握住那箭尾,轻声对他说“荣哥哥,你忍一下”,咬牙用力一拔!
创口崩裂,黑血涌出。
我俯下身,用嘴把他伤口里的黑血吸出来,吐掉,再吸出,再吐掉……
可是,可是……黑血为什么有这么多!好像永远吸不尽!
眼泪不停地流。
终于吐掉了最后一口黑血,我从荷包里取出老妖精给的金疮药,我现在只带了小包装的量,也不知够不够,我把金疮药尽数涂在他的伤口上,厚厚堆了一层。
撕了一幅衣襟衬里细细裹了他地伤口,我轻轻抚摸他的鬓发,“荣哥哥,我已经把箭拔出来了,你不用再忍了……”忽然心里一动,刚才,似乎,他一动没动,无论是我给他拔箭还是吸血,他的身子颤都没颤一下……
恐惧瞬间包围了我,我小心摸摸他的手……好像比平时凉了许多……
我咬住下唇,犹豫半晌,手几次伸出,又缩回,终于还是哆嗦着把手指探到他的鼻下……
竟然,没有呼吸!!!!
血色残阳,阴风怒号。
我坐在他身旁,周围尸山血海,漫无边际。
天地间,只我一人,渺小而孤零。
寒风鞭笞我的身体,带走微弱地热量,冷,从心里到肌肤。
漫天洇开狰狞地红。
泪水凝在眼底,无法流出,悲泣噎在喉间,无法倾吐。
此情此景,熟悉得让人心悸,难道,我曾经来过?或是……它曾进入过我的梦里?
我地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他的鬓发,指尖划过英挺的剑眉,紧闭的凤目。
荣哥哥,你说过要护着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可现在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把我一人仍下了?
荣哥哥,你不要睡在这儿,这里这么冷,这里有这么多死人,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别睡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装的,你从不贪睡,你从来都比我起得早,这次,你想吓唬我是不是?
荣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守护我,是你在我身边陪着我,现在你一个人躺在这儿,没人和你说话,你一定会寂寞吧……
我缓缓伏下身子,趴在他身上,寻找到我喜欢的位置,熟悉的木香萦绕鼻端,我伸出手臂抱住他不再温暖的身体,慢慢合上眼。
荣哥哥,如果,你一定要睡在这儿……
我留下陪你。
一声嗤笑传入耳中,“小娘子这般痴情!”额外的卷舌音啁哳刺耳。
大惊抬头!
烟霾千里,暮霭沉沉,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他踩着遍地尸体向我走过来,所到之处,天灰云黯。
赶紧坐起身,擦干眼泪。
这厮居然没死!刚才唯一逃掉的人是他!
他怎么出现在这儿?莫非,他一直跟着我们?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双色眼在我身上转来转去,他摸摸下巴,淫笑道:“小娘子莫不是喜欢睡在野地里?嗯,四下无人,风凉的紧,共赴高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胭脂四 第32章 长河无限旧云涛
行云行雨!!
这厮每次开口,不是巫山就是云雨!!
心中厌恶,大不了再自尽一次,又能怎样!不过……倒吸口冷气,猛然想起,我的匕首给了丁寻,而那块有尖锐锋面的银子,在刚才的混乱中已不知去向!!
簪子呢?对了,簪子早丢了!
还有什么可以用?!心头大乱!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露齿一笑,白牙刺目,“美人,不知这回还有谁来救你?哈哈哈哈,你就乖乖从了吧!”
手边有什么?石头!乱草!或是残肢?!不管了,统统向他扔过去!!他一面侧头闪躲,一边淫笑道:“嘿嘿,调教小野马才更显某的手段……”说着一个饿虎扑食朝我扑过来!!
“啊!!!!”我明明已经凝力于指,准备好在他近身时插他双眼,可看他扑过来,还是忍不住尖叫着就地一滚闪避开,心噗通噗通狂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再看那恶心的辽人,诶?他的身子定在半空,一柄长剑贯喉而过!
青光划过,一道血箭从他颈间呼地喷出,直冲苍穹,尸身晃了两晃,轰然仰倒。
几点腥热溅上我的脸颊。
我瘫坐在地上,木然望着尸体上的血洞,鲜红的肉翻了出来,浓稠的血液正从其中汩汩涌出,死尸二目圆睁,眼珠突出,脸上写满震惊和不甘,我呆呆看着。思维一片空白。
余光里,那取人性命于瞬间的长剑缓缓垂下,青锋上蜿蜒的血蛇游进茵茵碧草,我顺着剑身向上看去……泪水哗地流出来!
荣哥哥,我地荣哥哥矗立在眼前。镇如山,如渊,他披了漫天红霞,身上似有华彩流转,他对我灿然微笑,张开双臂---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爬起来,怎样飞扑进那个充满阳光和温暖的怀抱的,我只知道自己拼命地、死死地抱住他。把我的脸颊贴紧他的胸膛,放声大哭!“荣哥哥!!我还以为你……呜呜……把我一人仍在这儿……吓死我了!!”
他抱住我,大手抚在我地头上,他轻吻着我的鬓发,声音低柔,“傻丫头,莫怕,无事了……”
“你怎么……你刚才不是……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用了龟息功什么的?坏蛋!!吓死我了!!太坏了!!”我忽然明白过来,本想打他两下出气,又记起他有伤在身。赶紧住了手,只抬了泪眼忿忿瞪他。
“适才交手,那厮怕是察觉到我中箭,远远跟在后面。想伺机讨得便宜,我岂能让他如愿?故而诈死,诱敌深入。”
“哼,诈死虽然是常见伎俩,可你不该连我也骗了!刚才我……担心死了……”擦擦眼泪,嘟起嘴。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抹过,大约是抹去刚才溅上的血点,他目光温柔。笑容隐隐,低声道:“我不是与你说了莫怕?”
“呸,谁知道你是在说这个!讨厌讨厌,你故意的,你这坏心眼的家伙,你是不是想着庄周试……”啊!语多必失!!我在说什么呀!!脸上忽地烧起来。赶紧闭了嘴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似乎猜到了我地意思。一怔之后,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丫头,你莫不是想说……”忽地缄口。
我紧闭着眼,如果可能,我简直想把耳朵也闭起来,好在并没听到那个不想听的典故,松口气,含羞抬头,正见他一手掩在口上,心里一动,我拉下他的手,掰开他紧攥的手指……一朵嫣红的血花绽放在他的掌心!
“啊!!你受内伤了??!”
他微微一笑,“不碍事,之前为了止住毒气上行,闭了伤口左近经脉,方才闭气又久了些,所以……无妨,调息片刻即可恢复。。
“哦!那你赶紧……这里不行吧?我们这就去找个干净的地方吧!”
此时暮色越发重了,墨云覆住半天明霞,我不辨方向,只随着他走出那个恐怖的停尸地,一路顺着水声,来到一条大河旁。
几棵粗壮的大槐树错落着生在河岸上,浓绿的巨大树冠,随风送来淡淡地槐花香。
荣哥道:“今晚委屈些,我们在此将就一夜可好?”
“嗯,我没关系,当初被老女人……老前辈带出来也有过野外露宿的经历,倒是荣哥哥你,睡在这儿伤口没问题吗?”
“不妨事,”他走到一棵大树下,“我调息片刻,你坐到我身边来,莫要走远。”
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带着幽幽淡香,我在他近旁坐下,也摆出打坐的样子,可总也静不下心,索性睁开眼,观察起面前地人。
他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拇指搭上中指第二指节,掌心向上,置于膝头。他面色平和,无喜无忧,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掩了光华,静静垂覆,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厚适中,他面上线条刚劲,轮廓分明,似乎相书上说,这样的面相主坚毅果敢有主见吧,微笑,相面学有时也很准呢。
细微的虫鸣此起彼伏,湍流的水声低吟浅唱,不知怎么,我忽然就想起那年他亲征高平,回京路上我高烧发热,似乎是他一次次冻凉了身子,抱着我给我降温……
记忆的闸门骤然崩开,所有与他相处的往事袭上心头……
眼前人换过收势,悠长吐纳,缓缓收了功,他睁开眼,看到我的神情,诧道:“怎地了?”
我细看,他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许多。“荣哥哥,你现在身上好些了吗?”他点点头,我直直盯着他,轻声问道:“可以抱抱吗?”
他一愣,凤目中笑意流动。弯了嘴角,对我张开双臂……清浅,紧紧抱住他,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我绝对无法忍受他在我面前死去。
温热地呼吸落在我的颈间,他的手指轻捋我的长发。低柔的语声送入耳中,“方才,我真怕追不上你……”
“啊呀!!”我惊跳起,“天呐,我居然忘了丁寻!!不知他现在……他还压在塔下!!我们快去救他!!”
他微笑,伸手把我拉回到怀里,“我今日带人出来……”
“带了人?”
“暗中带了几人……”
呵,这家伙,也不是太老实呀。
“我带人到那废塔时,丁寻尚无大碍。他说你把匕首给了他,又架起了石门,只是石塔突然倒塌,困住人出不来。我原以为你在里面与他困在一处,他却道你已被我救出,我这才知道竟是有人假扮我把你带走!我大急,留了人救他,独自骑马来追你。我按他说地方向奔出许久也未见到半个人影,正自心急如焚,隐约听到一声唿哨,急向那方位寻去。总算教我赶上!”他紧紧把我搂在怀里,“若是赶不上你,我……”低低一叹。
我靠在他胸前,闭上眼,虽然这一天受了许多惊吓,但此刻。所有那些都已烟消云散。我只觉心中恬淡宁静,似有甘冽地泉水润过心田。让人直想幸福微笑……“今日我心中极是欢喜……”嗯?他说什么?我抬头,眨眨眼睛看他。
“丫头,我闭气之时你怎不走?”
“什么?走?去哪?”忽然明白过来,我嗔他一眼,他笑容温柔,目中火花点点,看得我脸上莫名地烫起来,我转开视线,“我是那么没义气地人吗……你看,丁寻遇险我也会陪他的……呃,我是说……是说……对了,荣哥哥,我饿了!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好不好?”
他哑然失笑,摇头轻叹,忽然低头在我脸上啄了一下,不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已拉我站起身,“这河里想必有鱼,待我去捉两条来。”
鱼,是他捉地,鳞,是他去的,连内脏都是他取的……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不会……太没面子了,想起他刚才的表情我就有气,他先是问我会不会弄这东西,很明显,这是给我下了个套,于是当我认真地考虑后,很严谨地说“我见过别人给鱼去鳞取肠,但我自己没做过”,他立时会心微笑,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恨,他肯定在想,一个连儿都不认识的人,怎么能指望她会收拾鱼呢!
坏人,既然猜到我不会,还故意问我……
叹,穿来前买的鱼都是超市里处理好的,穿过来似乎还没遇到过需要我亲自动手做鱼的场合,这种高难度的任务,我通常都留给专业人士一展才华……于是这次终于被他发现了我的“短板”----没有做鱼的才艺,不过,我自我安慰着,如此也好,连鱼都不会做,可见我不是人神共愤的万能女主,万幸啊万幸。
就连生火地枯枝干草都是他和我一起拣的,因为他不让我单独去远处,说是怕狼把我叼走了……
真想叼只狼来证明我的实力。
篝火噼啪作响,树枝穿起的鱼肉已散发出烧烤特有地浓香,鱼皮焦黄,想必入口是酥脆的,这时闻着鱼香,我终于觉得,真有些饿了呢。
我戏称只有先观摩了,日后自己才会烤,等回京后我开个烧烤晚会请他来品尝我的手艺,他一笑,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对我技艺的怀疑。
哼,这家伙……
“荣哥哥,太奇怪了。你怎么会做这些事?好象还很熟练似的?”“我少年时贩茶,走南闯北,有时错过宿头就露宿在野外,自然会抓些野味烤了吃。”
“哦,我说呢。你这全套技能未免太娴熟了,简直让我怀疑你没事就在宫中水塘里抓个鱼什么的,然后抢厨子地工作,哈哈哈
他把穿起的烤鱼一一翻转了,勾了嘴角道:“丫头,你还真是甚么都不会啊,这样笨,除了我。哪个敢要你。”
“切,想要我地有的是!呃……”他闻言转头,含笑瞥了我一眼,这一眼,也并不怎么意味深长含义隽永,但我还是立刻领悟到沉默是金,小小吐了一下舌头,我轻轻靠在他身上,安静地和那些鱼眼珠子们深情对望。
又烤了一会,他拿起一条鱼递到我手里。“熟了,尝尝味道如何。”
我试着咬了一口……默然转过脸,在他探寻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他问:“怎么?不足入口么?”自己也拿起一条咬了一口,自赞道:“皮酥肉烂,火候正好。”
我哧一声笑出来,“实在是太好吃了!我都惊呆了!真没想到啊!”我伸手摸摸他地发顶,“好厉害,简直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呢!”还有半句“这么贤惠,你可以嫁掉了”,没敢说。
他略略闪避。轻轻拍了我的头一下,佯怒道:“莫要顽笑,快快趁热吃了。”
饭后,我到河边洗漱,借着皎洁的月光,乍看到河中地倒影。吓一跳。怎么蓬头垢面地,对了。今天实在是太混乱了,变成这造型也不足为奇,可是,我的美女形象啊……呜呜,都被他看去了……
一边洗脸梳头,一边暗暗郁闷着,忽想到,我狼狈落魄时地惨状,似乎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吧,细数起来简直多如驴毛,不胜枚举,估计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叹,怎么越来越不长进,倒像是比当初更在乎形象了,不知这是不是自恋到走火入魔的表现……
我把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身侧,掬一捧水,意外地入口甘美,穿来前我绝不会喝一口自来水,可现在井水河水随意喝,居然至今还很健康,莫非是古代的细菌病毒比现代少?
这河水,看着很干净,手浸在其中,感觉也很清凉舒服,真想跳进去洗个澡啊,当然,我知道,在这洗澡的风险未免太大……
望河兴叹。
忽然水中多了一个倒影,转头,正看到他站在我身旁,他的手,正在解他的腰带……
“啊!!!荣哥哥!!你干什么!!”大惊失色!
“这河水清冽,正宜沐浴。”风轻云淡的语气。
“啊!!岂有此理!你怎么能在这洗澡!!”我承认,我是嫉妒,“你,你身上有伤呢!不能沾水!!”但我说不出口。
“不沾到伤处便是,你那伤药当真好使,只这一会,便已活动自如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转,微笑道:“你莫不是还要观摩?”
“啊我落荒而逃,身后传来他的大笑:“无妨,想看便看!”
抱膝坐在篝火边,心怦怦跳,这家伙,不是故意刺激我吧?
枯坐了半晌,也没见他回来,忽然有点担心,不觉回头看去,这一看,只觉血呼一下冲上头顶,心跳加速,脸上滚烫……
皓月当空,静影沉璧,洒满月辉的河面上,是他半截没在水中的赤裸背影,他掬起地河水折射了月光,如一条清华的银色珠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飞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四散地珠玉顺着他宽厚的脊背、挺拔的窄腰、紧致的薄臀一路滚落,最终汇入万顷银波。
赶紧转回头,把我灼热的面颊埋进臂弯,努力调息平复激烈的心跳。
为了女性的骄傲,也不能偷看男人洗澡啊!
不一会,我听到他上岸来,他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气,自言自语道:“河水清凉得紧,水流不急,河底也极平整……”
这不是引诱我下水吧?我抬起头。正要发个眼刀,忽被他胸前一物吸引了视线。
一个极小极小地皮囊,比半个手掌还小些,用一条皮绳栓了,挂在他颈上。其实我抱他时能感觉到他胸前似乎挂了东西,只不过我实在不好意思扯开他衣襟看,此时他正弯腰坐下,于是这小袋子就从他半敞的衣襟里滑出来了。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探过身,伸手去摸……
却见他似有些紧张地抢在我前面,攥住那小皮囊,飞快地放回衣襟里。
尴尬,我收回手。讪讪笑道:“你紧张什么……”忽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这是符皇后地东西吧,我不看就是啦。”说着我站起身,刚要走开,手猛地被他抓住。
诧异低头,他正仰脸看着我,目光有些异样,“你……莫要多心……”
一笑,“我多什么心……”甩手,“你抓着我干什么……啊!”他手上用力。我站立不住,跌坐进他怀里。
无由的就想发火,我怒道:“喂,我不看就是了!你拉我干什么!”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从衣襟里掏出小皮袋放进我手里,“你看便是。”
“不看!”推开,又被他塞回掌中,“太不讲理了,我要看时你不让我看,现在我不想看了你非要给我看!你……”倒底没忍住好奇,我在袋子上捏捏,“这是什么?”
他笑容古怪。“你一看便知……我可有言在先,只是让你一看,却不是给你。”
“哼!难道我还抢你东西!”我白他,伸手指探进袋子,捏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瞬间睁圆了眼睛。
一只紫晶耳?!
“这是符皇后地?还是其他什么女人地……咦?这个很眼熟啊……这不是我丢的那只嘛!!!怎么在你那?!!”
他笑。飞快从我手里夺过耳。装入袋子,塞回怀中。动作一气呵成,手法之迅速堪比老妖精上药。
“喂!那是我地!”我扑上去,双手扯开他的衣襟,撞入眼帘的完美胸肌让我的动作骤止,偷眼看他,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好象,中计了……
已然这样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如果装的象的话----伸手去抓挂在他胸前地小皮囊,指尖还没触到皮子毛,一只大手已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手掌下,是火热的肌肤。
蓦地羞红了脸。
“那个,这是我的耳环吧,怎么在你那?”抽不出手,我只好打岔,“我记得……那年我夜探杜的书房,回来这只耳环就不见了,害的我又回去找了一趟,紧张得要命,死了无数脑细胞,还没找到,最后为了毁尸灭迹只好把另一只做在衣服上卖了出去……真没想到这只原来在你这儿!!诶?!”我斜睇他,“别告诉我那天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啊!我会生气的!”
他摇头,“我并未跟着你……跟着你的是暗卫……”
“荣哥哥!你居然派人跟踪我!!”撅嘴,即便我没做什么,这感觉也很不好!
“你夜里跑出去,总要有人暗中保护,不然我怎能放
哦……虽然还有点不爽,不过,要是早知道夜里有人保护,我就该把那些危险的地方都探探,嘿嘿……
他捏捏我地脸,“一钱银子,告诉我为何笑的这般奸诈。”
我笑倒,他还真会活学活用!“没什么,然后呢,就被你的人拣到了?”
“嗯,暗卫拾到便拿了给我,你这丫头,半夜跑去偷看俊俏公子,居然还把耳环丢在人家后窗下,未免太不当心。”
“哎呀,才不是呢!我才不是跑去偷看他!说的我跟女色狼似地……你的人既然跟踪我,肯定知道我去干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气我啊!”
他莞尔,“这耳原本一直放在我的书案上,直至去年你忽然失踪,我四处寻你不到,才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心里一暖。“荣哥哥……”
他揽住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口上,他胸前灼热的肌肤烫上我地脸颊,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些,而我的。更是慌乱地不行,我不安地挣扎,“嗯,你放手,对了,我正要去……去洗澡!”
他果然手一松,“你去河中洗澡?”
我定定神,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保证不偷看,也不明着看,总之就是根本就不看,我就去洗。”
他失笑,略一顿,“好,我不看就是。”
“当真?你是皇上,说话要算数哦!”
“当真,”他双手握在我地腰上,目光温柔坚定。“我等你,等你心甘情愿。”到岸上,他正侧卧在火堆旁,橘色的火焰为他身上罩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我跑到火边。虽然是夏天,可夜里地河水还是有点凉啊,真有些想念某个怀抱呢……
一抬眼,正撞上他地视线,对望片刻,他勾起嘴角,向我伸出手,“过来。”
低笑。走过去,钻进他的怀里。缀在天穹上,似乎触手可及,亦真亦幻。甜美得象梦境一样。只可惜。“悲剧”总是如影随形----我居然又象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网罗电子书>我明明记得是以侧卧地大虾一样地姿势入睡的啊!
他仰面平躺着,无辜的睡姿更衬出我的无良……
心中流泪。默念N次“我是淑女”,小心翻身,锲而不舍的再次以小虾米的卧姿进入梦乡……
野外的虫儿鸟儿似乎都起的格外早,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满耳的虫鸣鸟叫吵醒,揉揉眼,我嘟囔着:“虫子起那么早做什么,会被吃掉的。”勉强睁眼,近在咫尺地是他的温柔笑容,低头,不出所料看到了我的无良睡姿……
大红了脸,困意灰飞烟灭,我狼狈爬起,“我、我去河边洗漱一下!”太丢人了!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天灰灰地,太阳还没出来呢,起这么早我容易么,洗漱完毕,一转身,正看到一队人马立在远处,难道是来了敌人?!不会,如果是敌人他不会是那样的表情,应该是他的人,只是,不知他们来了多久,我的睡相没有被围观吧……
“荣哥哥,”等到他也洗漱了,我悻悻走到他身边,“那些是你的人?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们睡觉是不是被他们看到了?”
他拉起我的手向那些人走过去,“不妨事。”他笑道。
那些人赶紧迎上,见礼之后,牵过两匹马,荣哥抱我坐上马背,他自己也骑了上来,我环顾左右,众人齐作目不斜视状,可这众目睽睽的,二人共骑,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他,他象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俯在我耳边低声道:“若是困了就靠在我身上,你平素哪会在这时辰起床……”
“啊,你……我虽然是喜欢睡到自然醒,不过你这说法,怎么听都象是在说猪。”
他大笑,催动坐骑前行。
原是想保持矜持地坐姿,但坐在颠簸的马背上,确实很适合依在身后人的怀里,我渐渐软下身子,半闭上眼,意识开始游离。
忽觉身下坐骑停了脚步,睁眼看,此时我们已登上一座土山,荣哥勒马在半山处,耳边飘过他低低的声音:“这条河,我永远会记在心里。”
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天地苍莽,红日喷薄,一条波光潋滟的大河,在朝阳地映照下如注满了钻石般璀璨,它吟唱着亘古不变地长歌,永无停歇地东流而去。
(胭脂卷完)
下一卷,是完结卷,在下一卷里,有多少事情要发生,又有多少事情要结束。。
玄青五 第1章 映窗丝柳袅烟青
自周军拿下楚州,南唐在淮河沿岸的四个战略要地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已尽数归入后周版图,南唐失去了淮水这条天然屏障,淮南地区再难扼守,周军势如破竹,取雄州,占扬州,拔泰州,陷瓜洲,大军所至,唐城或破或降,荣哥取江北之地真如探囊取物一般,短短数月间,淮右粗平,只有庐、舒、蕲、黄四州未下,不过以目前的形势,这四州早晚也是荣哥的囊中之物。
转眼到了八月,荣哥亲至迎銮镇,率军进攻江南,他派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将水军,水陆并进,沿江直下,至东氵布州,大破唐兵,江南大震,而后他命李重进进兵庐州,眼见南唐庐州不保。
唐主李听到周军已至长江边,他既怕大军南渡,庙社倾覆,又耻于降号称藩,纳贡称臣,就想传位给皇太弟李景遂,让他出面求和,或许他觉得这样自己多少能存些颜面。不过李景遂不愿接这个皇位,他上表请辞,表示以己之才不足扶危,自愿出就外藩。李的另一个弟弟,齐王李景达,就是紫金山战役兵败逃回来的那位,因为出师败还,人望更低,于是南唐储位就落到了燕王李弘冀的身上。
李弘冀是李的嫡长子,李煜(此时还叫李从嘉)为李第六子,由于李的第二子到第五子各个早死。所以李弘冀为皇太子时,李煜为事实上地第二子。李喜欢兄弟远胜过儿子,几乎想要兄终弟及,李弘冀这储位得来实在不易,再加上他“为人猜忌严刻”。属于心理不健康、性格有严重缺陷的那种人。当他坐上太子之位后,一面要防叔叔李景遂,一面要防弟弟李煜,自己过得不开心,也把别人折腾得够呛。
李煜本无争位的野心。按理这皇位确实也轮不到他。在这种非常时期更是借诗书避祸。甚至被逼到给哥哥太子李弘冀写保证书以明真心的份上,才总算没遭李弘冀的毒手,但皇叔李景遂就没这好运气了。他毕竟当了十年皇太弟,李弘冀忌之颇深。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暗中派人把他毒杀,而黑色幽默地是,李弘冀在毒死亲叔叔后没多久,自己也赶着去阎罗处报到了,这类情节落到史家笔下不免又是冤鬼索命天网恢恢地好例证,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地奔赴黄泉,总之最终皇位落到了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的李煜头上,实在令人忍不住叹一声命运弄人。
李煜一心只想做富贵闲人,风流名士,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只是吟风弄月的好手,并不是治国安邦的行家,本来淮南产盐区被后周占去就已经使南唐经济遭受沉重打击了,何况向中原纳地岁贡也是个不小地数目,偏偏他又生活奢靡,不知节俭,为维持“小资情调”对百姓横征暴敛,据说南唐百姓连鹅生双黄蛋、柳树开花都要交税,南唐在他手里越发衰败(当然,南唐衰败地罪魁祸首还是他老爸李),而他的人生在国破之后也迅速转向悲剧的方向,或许,从他即位地那一刻起,他的悲剧便已注定。(万卷書屋)
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李生怕周军南渡,自己连江南地地盘也保不住,赶紧派兵部侍郎陈觉来周营献表,请求传位于太子李弘冀,并表示愿意听命于中原,又献庐、舒、蕲、黄四州之地,画江为境,以求息兵。
陈觉本就是奸佞小人,南唐五鬼之一,看到后周的军威,战船如林,兵戈如蚁,大有一口吞下江南的气势,想必他暗中对比了一下南唐的军力,不免奴颜婢膝,曲辞谄媚,胁肩媚悦之态着实可鄙。
荣哥在人前从来深沉,并不把鄙厌写在脸上,他看了南唐表章,道:“朕本兴师止取江北,今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至于传位一事,荣哥回复“尽可不必”,只让李继续做他的国主。
唐主李得了回书,乃去帝号,自称国主,“国主”二字,便带出了藩属的意思,又改用周显德年号,一切仪制,皆从降损;又因为周信祖,即郭威高祖,庙讳为,所以特将本名除去偏旁,易名为景;南唐献江北四州,岁输贡物数十万,于是荣哥罢兵,淮南悉平,后周得南唐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共十四州,六十县,人口二十二万户。
十几日后,周军凯捷班师,王朴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圣驾,城中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满城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他们英武的君主还朝。
我见到了我名义上的舅父,许久未曾露面的王朴。
此次荣哥亲征,王朴奉命留守京城,掌管朝中大小事务。他从来深得荣哥器重,从我刚穿来,那时还是郭威大叔当政,荣哥任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奉旨镇守澶州,王朴就是他的节度掌书记,随其左右处理一应细故。节度使府掌书记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因为节度使府公务繁重,所谓“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莫宜居之”。后来荣哥为开封尹,拜王朴右拾遗,为推官,荣哥即位后,迁之为比部郎中,而后一路升迁,历任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尚书户部侍郎、枢密副使,都是皇上身边最亲近、最得信任、近水楼台方便说话的位置。在荣哥第一次伐南唐时他营缮京城,规划街道,增筑城墙,为使城墙坚固还专门从虎牢关取土(虎牢关的土质日后给赵宋的皇帝尤其是宋徽宗制造了错觉……)。至今他已升为枢密使,这次荣哥南征又是由他留守汴京。
文武朝臣道旁接驾少不得一番繁文缛节,不过得胜而归,回到久违地京城,我心情愉快。情不自禁就把微笑噙在了嘴角。眼波无意中扫到王朴,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他微微点头,看一眼荣哥又看看我,眼中含着嘉许之意。
怎么是这种眼神。真是的……
不过我对这位名义上的舅父一直颇有好感。这莫名的好感从一见他就有。来自直觉,就如同直觉让我在初见他地老婆女儿时就没好感一样,更何况我知道他是大周地股肱之臣。荣哥的左膀右臂,所谓国家栋梁。
这些年我们同在京城却并无来往。当初因为澶州软香阁的事,荣哥不许他老婆女儿出现在我跟前(不过王棠还是出现过一次……),而他大约也主动避嫌了,这次实在是难得的见面。
看他,仪容风度不减当年,仍是蚕眉星目,三绺长髯,端庄儒雅中带着些刚正之气,只是毕竟岁月如刀,鬓边已略略现了霜痕。
暗叹,操劳国事倒底是累心的,他又是一介文臣,体质也未见得有多好。
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才到我住地汴河大街地街口,遥遥就见府门前人头攒动,定睛细看,居然是阖府上下迎在门外,吓一跳,干嘛搞得这么隆重,亏得我拒绝了荣哥先随他进宫地提议直接回来了----我承认,我对“进宫”二字有心理障碍……咳,否则他们岂不是要一直站下去?
回到府中,一切如故,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在旧位,如我离开前一般无二,据说在我消失的第二天荣哥就吩咐下来,务必一切保持原貌,等我回来……
碧溪流云喜极而泣,几乎没规矩地扑上来,不过倒底忍住,可有人就没这好自制力了,我刚进二门就听身后一声喊:“姐!!你可回来了!想杀我也随即一片黑影遮天蔽日地扑下来,我条件反射地一闪,那黑影Pia的平摊在地上。
笑,果然一切如故呀。
小弥撅着嘴,爬起来揉揉身上,猫眼里闪着泪花,“呜呜,姐姐学坏了……怎地功夫似是有长进了呢……”
“哦呵呵呵,上次不是和你说了不许这么扑我吗,我那不盈一握的小腰哪受得了你这么扑啊!”我抬手摸摸他的头,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点,“不容易,终于有人看出我功夫长进了,荣哥那家伙就没夸过我一次!这虎髓熊胆丸也不是白吃的了,想知道我怎么学坏了吗?我见到你师傅啦!”
小弥脸上那可以乱真的哀怨表情嗖一下就消失了,嘿嘿,我就知道他是装的,真是一点没变,他兴奋地跳过来,拉住我,“师傅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忽然脸色又是一变,“姐姐莫非去了蝴蝶谷?姐你好生无情!居然背我独自去了蝴蝶谷!居然不带我同去!”
我看着他那变化多端的表情,失笑道:“你轻车熟路的,想回去还用我带着?还不是自己想回就回去了嘛。”
小弥委屈的眨眨眼,用头找我的肩膀,“自己回去有什么趣味,师傅怕是还要说我耗费谷中钱粮呢。”他现在比我高出大约有十公分了,过去做惯的动作现在做着极不顺手,最终只侧头顶住我的额角。
我推开他的头,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碧溪笑道:“瞧小弥欢喜的,拉着小姐就说个没完,小姐这一路上想必辛苦,赶紧进屋歇歇,婢子这就去备香汤,您看可好?”
微笑点头,随他们进屋,轰走要围观的小弥,我跳进木桶洗个放松身体的香草浴。沐浴过,换了柔软的居家便服,在床上打两个滚,不禁感慨,还是回家好啊饭后,在园子里吃水果乘凉,讲讲一路的见闻趣事,其乐融融。已是仲秋时节,天高气爽,玉露金风,我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地婆娑柳枝,思维发散。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忧国忧民的老杜居然也能写出这样香艳的句子,对了。“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也是老杜的手笔呢,婉约派李清照不也有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豪迈的诗句吗,可见无论是谁都可能有“RP爆发”地时候呀。
正自神驰天外,就见碧树掩映地甬道上现出一抹青影。微笑。我把手中的玉管紫毫支在翠玉笔架上。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荣哥亲征初归,想来有大把的国事等着他处理,所以。回京三天,他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不让我感到吃惊。
如同在军营中我受到的待遇。他出现在我地宅子里也从不见人通传,不过这可不是出于我地吩咐……当然这省去了我很多麻烦,他随时可能出现在我地客厅书房花园工作室等处,而我只须象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和他打个招呼就好了,这种相处方式我早就习以为常,只偶尔在别人对他大礼参拜时才想起,哦,对了,这厮是个皇上,我又“忘了”施礼呢。
他步伐沉稳,柔和明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片刻不离,我摸摸微烫的面颊,“怎么,我脸上弄上墨了?”
他走到近前,摇头笑叹道:“回来反不及在军中……”
嗯?什么?
“在军中倒还能日日见着……”他目中地温度犹如分别许久的离人,炽烈而深幽,眼波逡巡在我地面颊、鬓发上,而后视线一路滑下,灼热地盘桓在我的腰间,我笑笑,拉他进屋,岔开话道:“我去年离京前做的衣服,还没穿过,好看吧?你看我专门用浅碧暗纹抱腰配这素白的曲裾深衣,领口袖口和下摆露一些嫩柳色的中衣边缘,再系上浅妃色丝带,局部用一点对比色搭配,这样整体不至于太靠色,比较符合我的配色口味,这款还有一种变化,是用翡翠雕的竹叶形饰物做腰部装饰,配另一条腰带,”说起服装设计不觉话多起来,“这裙服就是有一点不好,这种汉朝深衣风格的袍子走路太费劲了,害我不得不小碎步装淑女,想踢人都抬不起腿呢,”笑……诶,他怎么还是目不转睛的样子,“喂,你不要总盯着我的抱腰看嘛,我会不好意思的……对了,我打算把这个创意延展出一个系列,你说取名为烟绿好还是何可一日无此君好?”
他点点头,那神情让我严重怀疑他根本没在听,他忽然伸出手,扣住我的腰,所答非所问道:“看了就想握住……”
一下子红了脸。他手上加力,把我拉进怀里,若有若无地一叹。
他的衣襟上有我熟悉的木香,我放松靠在他身上,闭上眼,轻轻环住他的腰。
秋声飒飒,清凉满袖。
良久,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你……难道不愿日日见到我么?”
“嗯?什么?”
“让我日日见到你,可好?”
“啊……你有空就来看我嘛,没人拦着你呀……”挣扎,他居然不放手……“对了,荣哥哥,丁寻能下地行动了吗?你哪天方便,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他嗯了一声,屋里又陷入沉默。
“咳,这位仁兄,我已经奋力想出丁寻的话题了,你是不是也该聊聊流云什么的?”
他低笑,胸膛微震,“原本有许多话要与你说的,现下见了你,却又不想讲了。”
“呀,差点忘了正经事!”我拉他到书案旁,“我画了这个,准备给你看呢!”
他目光扫过案上宣纸,诧道:“抛车?”
“你再仔细看看,这和你们用的抛车一样吗?”
他伸指点在抛车梢端,我画的悬垂重物的位置,“此物是……?”
我得意笑,“这是改良的抛石机,我注意到你们用的抛石机都是纯手动的,需要很多人拉拽,既浪费人力,使用的炮弹……石块的重量也有限,这个半自动地抛石机就不同了。你看,这头绑个重物,在炮架上安装铁钩,钩住炮杆,开炮时。只要把钩拉开。这边重物迅速下坠,另一边的石弹就能抛出,也就是说,安排两个人拉开钩子就可以发炮了,这样的设计。节省人力。使用方便。和你们过去用的相比,嘿嘿,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呀!”
他双手捧着图纸。细细看了半晌,转过头来。目中光芒闪烁,“这主意可是你想出来的?”
“哈哈,你不会又发现我有经天纬地之才了吧?”厚颜无耻地笑,眨眨眼。
抛车也就是抛石机,这种重型武器古来有之,它是利用杠杆原理抛出大石,在冷兵器时代地战争中威力巨大,地位堪比现代社会的洲际导弹,只不过这个时代用的仍是纯手动抛车,重型多梢抛车固然可以发射很重的石头,但拉索的士兵居然要上百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我好歹也算是去过前线地,见过周军使用这笨重地机器,当时没想起来,今天忽然想起曾经看过地资料,就有了改良武器的兴致。
这种半自动抛车首次出现是在日后元军攻打襄阳的战役中,以这时代地眼光看,这自然是空前的重大改革,难怪他看到图纸是那种眼神,这家伙倒是识货,不过要和他解释出处实在麻烦,所以容我无耻一下。
记得穿来前看CCTV地军事科技节目,里面的文职讲师曾说过一句“军事科技强则国强“,这话我一直记得。
他大约把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当做了承认,凤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忽然俯身在我脸上迅雷不及掩耳地亲了一下,迎着我惊愕的注视,笑道:“这般聪慧,岂可不赏。”
“呸!这算什么奖赏!我亏大了!”抬手在脸上擦擦,掩饰羞涩。
他笑,一手揽住我,看着那图纸道:“有了此物,日后我大周健儿攻城略地必将事半功倍!此次伐唐颇有几回苦战,若彼时便有此……好在我军上下尽是勇武男儿,铁血骁猛,奋不顾身,倒底平了淮南之地。”
我点头,“所以研发先进武器是非常重要的,我知道你最是怜才恤将,即便是战争中也希望把将士的伤亡降到最低,果然是明君呀。”呵呵,这句颇有拍马之嫌。
他莞尔,“我大周将士杀敌致果,竭忠尽智,确非唐人可敌,便说元朗,此番就带了十数处伤回来。
“元朗?”
“元朗乃是赵匡胤的表字。”
又是赵匡胤……
我撇嘴,“伤那么多处说明他身手不够好,打法鲁莽……我看他无论是功夫韬略还是忠君之心都未必比得过李重进和张永德吧,怎么你好象格外喜欢他呢……”
荣哥含笑瞥我一眼,抱我在椅子上坐下,“去年我首次亲征逆唐,元朗奉旨进攻滁州城,得城之后,正逢其父赵弘殷----其父为马军副指挥使----东取扬州,道经滁城,其时已值昏夜,赵弘殷便欲入城休息,即至城下叩门,却为元朗挡曰:父子虽系至亲,但城门乃是王事,深夜不便开城,请父亲权宿城外,俟诘旦出迎便了!赵弘殷只好依言在城外留宿一宵,待到次日天明,方得入城。”招数也使得出,这貌似是效颦周亚夫吧……
周亚夫是前汉开国功臣周勃之子,素以治军严谨著称,他驻扎细柳时,汉文帝亲去劳军,至细柳营前,因无军令而不得入,直到让使者持节给周亚夫看,他才传令打开营门,放皇帝入营,于是细柳营就成了军纪严明的代名词,被后人广为赞咏。
不过赵匡胤的举动显然更胜一筹,连亲生老爹来都不买账,不仅显得治军严明,更说明把“君臣大义”看得重于“父子之情”呢……
不知这么精彩的举动是有预谋的双簧演出还是个人的即兴发挥?
心中翻了几番,我勾起浅笑,“荣哥哥,有个典故我要请教一下……”
他温言道:“可是周亚夫的细柳营?”
眨眨眼,作纯洁无害状,“不是啊,关细柳营什么事,我就是忽然想起个典故,却又记的不是很清楚了,管仲临终谏桓公,你还记得吗?”
他本是面上含笑,听了我这话略一沉吟,忽地笑容一凝,张了凤目看我,眼中隐然有精光炽现。
我从他腿上跳下来,笑道:“哎呀,我居然忘了,今天打算做个新研究出来的菜式呢,我要去厨房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了,荣哥哥,你既然赶上了,那么恭喜你有口福啦,不如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一笑,走出门去。
玄青五】第2章 净淘红粒罯香饭
春秋时,管仲为齐相,他辅佐齐桓公实行一系列重大改革,尊王攘夷,会盟诸侯,一时间齐国大治,齐桓公也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后来管仲病危,在他临终前,齐桓公问他谁可以成为他的继任者,担任齐国的相国,齐桓公提了几个候选人,其中有易牙、开方和竖刁。
易牙擅长烹调,曾把亲生儿子烹了给齐桓公吃,只因为齐桓公随口说了句“惟蒸婴儿之未尝”(只有蒸婴儿肉还没吃过);开方是当时的诸侯国之一----卫国的公子,他甘愿放弃贵族身份跑到齐国做臣子,为表忠心十五年没有回过家,连父母去世也不回国奔丧;竖刁善于谄媚,揣摩上意,自宫当了宦官,要知道当时宦官的来源主要是罪犯、战俘以及各地奉献给朝廷的“贡品”,自发自觉自愿的把自己咔嚓了进宫做内监,在当时还是极“另类”的行为(史书上再次出现自宫的记载要等到后汉末期了)。
以齐桓公的思维方式,易牙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不惜把亲儿子烹了,开方为了留在自己身边不惜舍弃名位封邑,竖刁为了伺候自己不惜自残身体,这些行为说明他们对自己是何等忠心!何况这三人又很会邀宠媚上,投桓公所好,因而深得齐桓公信宠。
但管仲说的好,他说:易牙烹其子讨好君主,说明他没有人性。此人不可接近;开方背弃自己地父母侍奉君主,说明他不近人情,此人不可亲近;竖刁自宫伺侯君主,这种行为违悖天性,此人也不可亲近。
后来的事实证明管仲看人极准,齐桓公病重时。易牙、竖刁、开方等人把桓公囚禁于室。断绝饮食,筑高墙不准人进入,一代雄主居然落个被活活饿死的下场(与赵武灵王堪称难兄难弟),竖刁等人秘不发丧,尸体在床上停放了六十多天,尸身上生的蛆都爬到了屋外。易牙、竖刁、开方勾结长卫姬。逼走太子,屠杀朝臣。桓公的六个嫡子争位,齐国内乱,国力大衰,最终失去了天下霸主的地位。喻今实在是最佳进谏(进谗。咳)方式。
有些行为,貌似大忠大义,实则有悖天理人情。除了极少数“非常人士”能发自真心地做到,大多数人违背真性情都是别有居心另有所图。所谓大忠似伪。
当然,我不能跟荣哥直说某人地举动一定就是作秀,无凭无据的,言之凿凿反而效果不好,搞不好倒象是我以什么之心度什么之腹呢,不如点到为止,提醒他有这种可能,在他心里播下疑惑的种子也就是了。
不过……好象有点小人啊……简直和秦桧的“莫须有”异曲同工了……
不对不对,我是知道日后的历史的,如果赵XX真象他目前表现地这般忠心,又何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所以我这能算是陷害他吗?
……哼,算也认了。
我洗净了手,回房略点了些蔷薇香露遮盖油烟气,一面吩咐人摆饭,一面让人去叫小弥。
小弥是不是和我一起用餐---很多时候他只闷在自己的房中一个人吃----并不取决于天气、心情、吃什么、是否有客人,而是要看他配药是不是正配到紧要关头……
来到东厢,我专门辟出地餐厅里,荣哥已先到了,他居中而坐,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沉静无波的表情,只在看到我时才荡开了我熟悉的微笑,他看看我身后,碧溪手中捧的托盘,笑道:“当真下厨了?倒是要尝上一尝。”
我从朱漆托盘里端出一只白釉瓷盘,盘中配菜是几根切成小指细的黄瓜条,碧绿青翠,带着几点细细的水珠,上面插了两朵胭脂色地秋海棠,多少给盘中那两片褐色的东西增添些色彩……是的,褐色,这种色相说起来虽然让我英雄气短,对于注重视觉效果地我来说,不啻是对食物卖相的致命打击,但这道菜,还真没法做成别地颜色……
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语气里带出了得意,“法式煎牛扒
这么说多少有些亏心,没有黄油,没有洋葱,没有番茄、马铃薯之类,居然也敢自称是法式煎牛扒,番茄、薯条也还罢了,反正是配菜,但没有洋葱实在有点……好在这时代胡椒、胡葱已经传入中原地区了,牛肉、盐、西域的葡萄酒也容易弄到,最关键的是,我相信他们都没吃过正宗的牛扒,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嘛,嘿嘿。
荣哥含笑打量着面前的东西,“法式煎牛扒?”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拿过两把解腕尖刀,把盘中的牛扒切成小块,嗯,有空该去打几副刀叉餐具。
流出血水未免骇人听闻,但若是全熟口感就象鞋垫了,所我尽量做出七、八分熟的效果,切开能看见里面的一线粉红。
“请用吧,这是我特别为你制作的牛扒,”呃,明明是我今天打算做这个,正让他赶上了,“……吃了一定要说好哦笑,递上一双牙箸。
荣哥夹起一小块牛扒,放在口中慢慢嚼着,我凑过去盯住他,“如何,好吃吗?”
荣哥还没开口,我只觉耳后生风,一条黑影从身后呼地蹿过来,“啊!姐!你们居然背我偷吃!”小弥呼啸着冲到桌边,抓过桌上一双筷子,飞快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然后,只听他闷闷地哀号一声,掩口跑出屋去……
报复!这肯定是报复!报复我没有让他吃第一口
我克制着甩飞刀钉他后脑地冲动。转头瞧着荣哥,他仍是平静而认真咀嚼着,片刻,放下筷子,一笑,“甚好。”
哼。我说也是嘛。小弥这没品位的家伙,我看饿他一顿他就能接受新鲜事物了。
我邪恶地想着,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落荒奔出门外……
悲剧!!我煎肉前明明把肉拍松了啊!为什么咬着象木头……泪,看来烙饼用的饼铛倒底还是代替不了煎肉的平底锅啊!
还有,这卖盐的是谁打死的!咸死我了!尤其无法忍受地是。肉里居然还有一丝来路不明地苦味……
心中悲愤流泪,找张油纸把吐出的牛肉包起扔掉。又狠狠漱了口,才讪讪回到屋中。
一进门,正见荣哥夹了一块中看不中吃的牛扒,似乎是要放进嘴里,我大惊失色,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不要吃了!荣哥哥我对不起你想到这么难吃!太失败了假哭。
他莞尔,“慢些吃,也还好……”
“呜呜。荣哥哥你真好我知道你是安慰我……诶?我记得那年我第一次下厨,做了沙拉。当时你不会也是为了哄我高兴才说好的吧?”那次虽然没失败----要是做沙拉也能失败,我未免太有才了……我吃着觉得不错,但未必是他能适应是口味……
忽然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怀疑,尽管在蝴蝶谷时一度信心爆棚。
他含笑望着我,不紧不慢道:“你做地,都是好的。”
我在煎牛扒失败地阴影中并未沉浸多久,因为我留的“备胎”----韩式参鸡汤,居然成功了意外啦!荣哥在我的追问下,仍是温柔微笑着夸我,不过小弥那个不会哄人的家伙抢着吃了许多似乎比较说明问题,看来这回终于做出了普通人类喜闻乐见的食物。
炖汤需要的时间虽然有点长,我是从午后就开始小火炖着地,但上火之前的过程只要几分钟,就是把泡好的江米、大蒜、去皮板栗放入童子鸡地肚子里,将口封住,放入砂锅中,再加入大枣、人参,炖到鸡肉与鸡骨分开就大功告成了,做法很简单,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工夫就好,又很适宜秋冬进补,当然,最重要地优点是,这种炖品不容易失败……真是很适合我啊。
所以想来闲妻们喜欢煲汤是有道理的,健康滋补又美容,成功率高,技术含量低,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件事,他再没提起。他不提,我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提。相处久了,我自觉对他的心思摸得很清楚,许多时候,他还没开口,没行动,我就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做什么,但这次,倒让我有些看不清了,我进的那些“谗言”,倒底有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呢?
晚饭后,看天色还不算太暗,他便带我去探望丁寻。
据他说丁寻住在第一甜水巷,离我这里不远,我们携手,步行过去。
晚风徐来,清爽怡人。
内城按照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方位,分别被划分为左一厢,左二厢,右一厢,右二厢。甜水巷位于左二厢,即内城的东南部,是南北走向并列的三条街的统称,为了区分,在甜水巷的名称前,从东到西,依次被质朴的冠以第一、第二、第三的序号。甜水巷附近多是卖幞头、腰带、书籍、冠的杂货铺,偶尔也有药铺、食店之类。
我们顺着汴河街一路东行,时不时有出来的百姓与我们擦肩而过,这里北去是潘楼街、高阳正店、马行街,向西是州桥,都是酒楼夜市最繁盛的所在,貌似现在都城人民已经很适应这种生活方式了,这几处每晚人声鼎沸,灯火照天,有些地方一直要热闹到四更左右。
我们走在一起的回头率很高,可居然没人认出他来,我还以为自从那天。百姓夹道欢迎他凯旋归来,以后再和他一起上街就没那么随意了呢,看来京城人民对他们地皇上微服出行还是没有足够的警惕啊。
不觉弯了嘴角,转头看他,他也正望过来,凤目中流动着温暖的笑意。
来到丁寻家门前。叩了门。不多时,一名老家人应门出来,我想荣哥过去应该是来过的,因为那老家人先是一愣,而后几步抢出门外,忙不迭见礼叩头。荣哥不欲张扬,摆摆手道:“无须多礼。前头带路。”
进了门,绕过影壁,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栽着些应景花木。
那老仆人领我们穿过前院,经过一条爬满藤萝的狭窄过道。来到内院。他在一扇门前停住,打了门帘让我们进去。
屋里已点起了蜡烛,飘着淡淡地药香。房中床上躺地正是丁寻,在他床头坐了个年轻女子。一手端了只碗,另一手擎了香帕,正轻点在他的嘴角上,大约是刚喂了饭或药。
听到动静,他们一齐看过来,丁寻惊呼一声“陛下!”挣扎着就要起身施礼,床边的女子也赶紧跪下,荣哥紧走两步按住丁寻,笑道:“都这般模样了还要多礼么?”
丁寻满眼惊喜,脸上红扑扑的,估计是没料到荣哥能亲自来看他,半晌才想起让旁边那女子去烹茶,这时荣哥已坐在他床边探问半天了。
当初在淮南时,他被包扎得象个粽子,现在看,已经不是蚕茧的造型,而且气色也很好,貌似恢复得不错,真是小强般顽强的生命力啊!
那时他刚被从塔底废墟挖出来,身上多处骨折,连肋骨都断了两根,好在宝塔坍塌地时候他幸运的在石门附近,一块石板落下来正好搭成了一个三角型稳定结构,那门又被我架起了一段空隙,通风不成问题,而且营救地人去的及时,所以他总算无甚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之前,他挨了那辽人一掌,胸口又中了一块飞石,受了内伤,毕竟要将养些时日,功力也须慢慢恢复。
不过能捡条命回来,已然很让人欣慰了。
欣慰归欣慰,只是我没想到他这屋里居然有女人……虽说在这时代,这是很常见的事……
这家伙……
那女子听了丁寻的话,对我们施了一礼,退出去端茶,我瞟一眼她的背影,耳听门帘哒一声落下,挑眉斜睇着床上地人,徐徐道:“丁寻,想不到你居然金屋藏娇啊,唉,可惜呀,我本打算做个媒,把流云许给你呢……”
丁寻一下变了脸色,急道:“那是舍妹!!”双目圆睁盯紧我,就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了,须臾明白过来,猛地涨红了脸,嗫嚅着:“你怎么……怎么……”
“咦,原来是妹妹呀!我替流云欣慰一下!哈哈,你想问我怎么知道是吧?嘿,就你们那点小奸情,还想瞒住我?!”得意呀,几乎要以茶壶造型配合女王笑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疑似JQ,还是在那一年,我和荣哥为他那不争气的老爸柴守礼吵架,冷战了好久,流云跑来劝我,说起那年荣哥亲征高平,回京路上我高烧昏迷,荣哥把自己冻凉了给我降温,她把这当成荣哥默默对我好的例证,记得她当时说,这事是丁寻看到地,那时我就想,这种事,荣哥肯定不好意思让旁人知道,丁寻作为他的近卫,偷看到也就是了,居然会说给流云听,尤其丁寻平时那么喜欢装酷,并不是得谁跟谁说话地性格,实在太可疑啦!日后再一留心,发现流云的内部消息果然很多,多到让人怀疑来源,这回被我一诈,这小子就招了,哈哈
不免浮想联翩,耍酷闷骚的丁寻,和活泼外向的流云,这两人是多么奇妙的组合呀,或许,丁寻只是在人前玩深沉,要是和流云在一起,怕是话也不少呢!
掩口,笑弯了眼睛。
荣哥含笑瞥我一眼,握住我的手,象是要握住我揶揄的话头,他安抚床上那位脸红得象熟虾一样的同学,“你只管安心养伤,待复原了,我与你做主。”
呀,这算不算皇上金口赐婚?丁寻这回是因祸得福啦,看他又是一副感动的不得了的样子,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一会他妹妹捧茶进来,他就让她替他叩头谢恩,我自娱自乐地想,不知待会还有没有仆人集体来替主子磕头谢恩?看来这事就此坐实,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哎呀,我还没问流云!也不知她愿不愿意,我们怎么能不问问她的意见就给她定了终身呢!”
丁寻嘴唇一动,我猜他是想说流云早已芳心暗许,不过脸上红了红,倒底没好意思开口。
笑。
荣哥捏捏我的手,接过话去,嘱咐他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而后就带我出了丁宅。
出得门来,忍不住窃笑,成就了一桩好事,我还真是有当媒婆的潜力啊。
冰轮初升,清辉遍地。
丁寻恢复得很好,令人欣慰,只是,不知和他一起被救出来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荣哥揽住我的肩头,低声道:“怎么,可是冷了?”
“不是,我忽然想起小玄,也不知他现在好些没有,别人有没有尽心照顾他。”
小玄那天被一名家将拼死护在身下,也逃得了性命,但是外伤内伤却是免不了的,被送到楚州城中救治。我想荣哥放过他一是因为他是张家一脉,忠臣遗孤,二来大约也有我的缘故,毕竟小玄当时是极力护我周全的,过程我都仔细跟荣哥说了。荣哥派人重修了张府,赏下不少抚恤,只是小玄一直情绪不佳,我临回京时和他在病榻前谈了许久,百般开导,甚至连回蝴蝶谷散心这种主意都给他出过,但他一直恹恹的,象是被抽走了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全部鲜活。
遇到这种事,任是谁都不可能很快释怀吧。
一叹。
荣哥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望着我,目光沉静而温暖。
浸沐着他的目光,心忽然就宁静了。
依着他,伸手抱住他的腰,两人靠在一起,慢慢走回家去。
注释:
(1)《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刁何如?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苏辙集》栾城后集卷七)
玄青五 第3章 傅粉何郎不解愁
芭蕉叶上秋风碧,晚来小雨流苏湿。
细雨低吟浅唱着,没入满庭黄叶衰草,又是一年悲秋时,微雨的黄昏,我捧杯热茶,坐在廊子下欣赏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顺便惜残香颓叶,叹惨绿愁红,配合天气感时伤物,也算是应时应景的闺阁消遣。
碧溪顺着游廊走过来,敛衽道:“启禀小姐,杜公子来访。”
诶?杜吗?好久没见他了,记得距今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荣哥征南唐前,他跑来哭诉被家里那三人逼的没有活路,我给他出了告假还乡的点子,避其锋芒,敌进我退,躲开那三只“如狼似虎”,而后我离京,到淮南绕了一圈,想想跟他还真是许久没见面了呢。
我笑,“他消息倒是灵通,我这才回来几天啊,他居然就知道了,让到厅上没有?怎么又是这时候来,总是神出鬼没的。”
碧溪接了我手中的茶盏,进屋放下,回头笑道:“奴婢瞧杜公子又象是……”抿嘴一笑,缄了口。
“又象是溜出来的?呵呵,唉,可怜的人啊……”摇头笑叹,举步就要往前头去,碧溪拦道:“小姐这就过去吗,可要更衣梳妆?”
我现在穿的是件茜红掐牙短襦,蟹青褶裥长裙,外罩一领石青菊纹短夹袄,发髻上只簪了把银錾花梳,虽是燕服装扮,可也不是见不得人。尤其是见杜……难道还要我专门为见他更衣梳妆?
转头看了碧溪一眼。
碧溪见了我地神色,忙道:“奴婢瞧这杜公子每次上门来,便是有些个……衣装仪容却都是极精心的,就说那用的香都奇特得紧……”
“哈哈,是啊,那么浓的甜香。我还真没在别的男人身上闻到过!怎么。怕他觉得我穿居家常服是轻慢他?不会啦……当然,他可能也早习惯了……咳,无妨,走吧。”杜那人迷恋精致细节,生活态度上确实是极尽龟毛之能事,我还记得他家里就是熏个香都要隔在夹壁墙里。不过同时那家伙也很……“逆来顺受”,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带着碧溪穿过了抄手游廊。垂花二门,来到前院正厅。
一进屋,就见杜一袭松花色绨袍,负手立着,作欣赏壁上书画状,估计是我没到他不好意思坐下。他地小厮画笺低眉顺眼地立在边上,流云规规矩矩地站在另一侧。
少不得互见了礼,分宾主落座。小丫鬟献上茶来,碧溪接过放在我面前地几案上。他跟前的也换过新的,我微笑道:“天气冷我就喜欢喝这枸杞菊花红枣茶,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捧了茶盏,轻啜一口,柔柔一笑:“烟烟自来高雅别致,这时节吃这茶果然是极好的。”
我打量他,居然一点没变,仍是白净细致的脸庞,精巧秀媚地五官,连那双桃花眼都一如既往含情脉脉。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消息还真灵通啊。”
他脸上红了红,“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时候,我常命画笺来你门上探看着……”
原来如此。
他一双眼只顾流连在我脸上,即便我现在地心理素质大胜往昔,还是被他那种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看他一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我喝茶之余只好努力找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切还顺利吧。”就算是“售后”调查好了。
他道:“已回京许久了……”眸色一黯,欲言又止的样子。
咦,这是怎么了,难道我给他出的主意不管用吗?“我这一年不在京里,也不知你……”醒悟,就算画笺是他的心腹,碧溪流云是我地心腹,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他的私事,他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吧……“碧溪流云,你们带画笺去偏厅喝茶吃果子。”一个眼色递过去,她们会意,带了画笺出去。
待到他们三人都出去了,我才开口问道:“怎么,我那奸计没得逞吗?还是又生了什么枝节?”
他幽幽望着我,并不接我的话,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放在几上推到我面前,“襄州僻地,没甚新奇玩意,惟花胜尚可入眼,虽是华艳不及京师地样式,总算还见些精巧心思,烟烟看看可还合意?”
花胜??
两个小小的朱红锦盒,由一方蜜合色罗帕仔细包了,我打开一只盒子,诶?这是……一片一片碧青翠绿地小花片,看着材质是飞禽的羽毛,剪出了精巧的花形,上面还用金泥细细勾了花纹装饰,原来是用翠鸟羽毛做的翠钿。
再看另一只锦盒,才一打开,便觉浓香四溢,里面装满了小香片,看形状也象面花之类,只是不知是什么材质,香型也很复合。
我自己是从不用这类面部饰物的,但它们毕竟是这个时代极为盛行的女性化妆品,除了我这素面朝天的人,周围女性脸上或多或少总会贴几片,就算是碧溪那么低调的也会在眉心贴片朱钿花黄什么的,至于流云更是花钿面靥一个都不能少,这几天我见到她颊上贴了两个黑色的团靥,我乍看之下还以为她刚刚偷吃了西瓜……据说这是时下最in装扮。
很好,西方巴洛克和洛可可时期,贵族时髦女性也流行过在脸上贴黑色的小花片,东西方“玩美”文化又暗合了一次。
其实我自己的梳妆台上也有一盒金钿,贴上是金闪闪夺人二目的视觉效果,我不喜欢用,平素只束之高阁。不过看他拿地这两盒。倒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尤其自带香气的那种,似乎京里还没见谁用过。
他柔声道:“那泥金翠钿胜在描画精致,这假蔷薇面花长在芬芳馥郁,制法也是极巧的,是以甘松、檀香、零陵、丁香各一两。藿香叶、黄丹、白芷、香墨、茴香各一钱。脑麝为衣,研为细末,拌以熟蜜,注入花模,干后即成此物。我料那金钿俗物,定然难入你的青眼。这两样总算还略雅致些,”他见我拈起一片来看。又道:“贴这假蔷薇面花一如常法,或以舌上香津轻点,或以口中兰氛略润,即可化开蜜胶。”说着忽然飞霞满靥。
诧异,你脸红什么,我身为美女居然要男士教我用面花。我都没觉得惭愧呢,你红什么脸啊。
不过,我今天才发现。杜同学不去从事女性美容或化妆品生产的伟大事业,当真可惜了。
笑。
见我笑。他脸上愈发红了几分,躲了我的视线,只垂了头小口啜着茶。
“果然是新颖又精致,也只有你有这个品位呀,多谢,这两个我收啦我并不打算在自己脸上用,但是既然已经按西方地习惯当着对方地面打开了礼物,自然也要如西式的做派热烈盛赞礼物合心意啦。
随便践踏别人的好意是不厚道的,嗯,这东西,我拿着玩也就是了。
放下这两盒花钿,我笑道:“多谢你的礼物,现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你家里那三只……如何了?”
他敛了笑容,妙目中漫上些复杂地情绪,是哀怨,是惊惧,是鄙夷,是冷漠?难以言传,他顿了一下,幽幽叹道:“一姬人房里翻出了布偶,写着王棠的生辰八字,扎了小针……众人念她是御赐地身份,还未敢怎地,只先禁在她自己房中,不想第二日便服毒自尽了……”
“诶?巫蛊?!自尽?!是你亲眼所见,还是……”
“其时我尚在襄州,这是我回京后他们说与我的。”
嘿,这就不好说了……
“待我回来,这事已过了些日子,纵是觉着有些蹊跷,也是查无可查了……”
“还有一个呢,荣哥不是赐了你两名美女?”
“另一姬人踏青拾翠时被桃枝子划伤了脸,久未愈合,留了疤,平素只避着人,也是在我离京的那段时日发的事。”
没想到战况居然这么惨烈……
没想到胜出的居然是王棠……
“也就是说,现在又只剩下王棠了?”
他灰着脸,轻轻点头。
屋外秋雨潇,我们默然相对,良久无言。
门口传来碧溪的声音:“小姐,可要添茶?”
碧溪带小丫鬟进来,换过新茶,上了些点心果子,又把房中灯烛蜡心一根根拨亮些,罩好了红纱灯罩,便悄声退了出去。
迷离地暖晕填满房间。
我叹:“或许一开始我们就错了,供求不平衡必然导致不正当竞争,我是说,一夫多妻妾制本身就是可耻而罪恶的,可怜又可悲的女人们为了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可耻地是男人们为了维护这万恶的制度,居然昧着良心号召女人不要嫉妒,要和其他女人和平共享老公,真太丑陋了!如果让这些男人也和别人共享老婆,他们愿意吗?他们能做到不嫉妒吗?这种时候怎么不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了?!”
他愣了一下,轻轻摇头道:“便是如此,我想若是烟烟你……也是断断不会做这等事地,那人……心不好……”
“她是心眼不好,当初……我就知道了,”当初为了扫除我这个障碍,她伙同她老娘把我弄到软香阁,那时我就知道那对“贤母女”是什么人了,“可是以现今的状况,即便是因为舅父大人的缘故,你也不可能停妻再娶……若是纳妾,首先,我要表态,我反对这种罪恶的制度,其次。你就是真弄几房小妾进门,恐怕这没有硝烟地战争也是断不了的,她居然出手这么狠,我更不赞成你把无辜女性投入虎口了……唉,竟然是死局……”
“还有啊,什么叫我不会做这种事……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如果我的老公敢有别的女人。哼,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他,但在那之前,我先要把他咔嚓了,送到宫里做公务员!呵呵,我是说宦官……诶?你怎么这表情?”好象吓得够呛?
他红着脸瞟我一眼。“烟烟果然……与众不同……”
我掩口笑,他的气色也回转了些。半晌低叹着:“人人只道我少年得志,又怎知我心里的愁苦呢……”纤眉微蹙,慢慢红了眼圈。
如果是过去,我肯定要打趣他“倾国倾城地貌”和“多愁多病地身”都让他占全了,但此刻,看他这样。倒像是我口鼻上被蒙了块桐油布,呼吸都滞闷起来。
“唉,我现在也不知道该给你出什么主意好。在没想到好办法之前,要不。你先想开点?多想想这事情好的一面……”汗,有好的一面吗?只不过,我从不觉得他是坚强的人,还是要尽量多鼓励他吧,“比如……有个叫沈括的人,娶了个悍妇老婆,经常打骂他,迫于无奈他只好潜心做学问,终于成为了一位非常伟大的全才科学家!夷人有个叫苏格拉底地,也是由于娶了泼妇老婆,干什么都是有贼心没贼胆,思考多于行动,于是就成了哲学家、思想家。”勉强找这些例子只是为了安慰他,事实上我也知道,和“食肉动物”王棠相比,杜只能算是“食草动物”……
“恕孤陋寡闻,不知这二位是何许人也?”
一个是宋朝人,一个是外国人……
“呃,好吧,我还是先给你讲讲苏格拉底家悍妇的光辉事迹,话说有一次苏格拉底正在讲学,他老婆冲进来,当众把他狠骂了一顿,最后还拿了桶水给他当头淋下,全场都惊呆了,以为这样地羞辱苏格拉底一定受不了,没想到苏格拉底幽默地说我就知道打雷之后一定会下雨的----幽默其实是化解尴尬的最好方式。据说他就是为了磨练意志,锻炼忍耐力才娶了那个生猛的女人,这位苏格拉底同志还真有点变态啊……咳,我看,不如就把这些人生的曲折当做是天将降大任之前的考验吧……”用孟子地“阿Q精神”给他催眠……
他的反应很奇怪,只端坐着,眼神茫然,也不说话,须臾脸上滑落两行清泪。
吓一跳,怎么又把他说哭了,汗,“你别哭啊,让人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你也不要太悲观绝望,人生是不可预知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你说是不是?”
他泪眼婆娑,颊上微红,轻拭着泪珠道:“不知怎地……又让烟烟见笑了……”
一声叹息。
送他出了客厅,立在檐下,但见暮色低沉,秋雨正密。
我唤碧溪,“取盏琉璃灯给杜公子……诶,你们只带了雨伞吗?正好,再拿两件蓑衣来。”等她把灯和蓑衣一并取来,我忽然又想起一事,我把灯接到手里看看,问她:“这灯上没咱们府里地记号吧?”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碧溪流云不敢笑,只强忍着说“不曾有”。
瞥见杜面上尴尬,我忙道:“我这也是尽量少给你添麻烦哦,”咦,居然脱口而出就是“少”添麻烦,不是“不”添麻烦……“万一又被你家那个谁看到,岂不又生是非。”
他眼波如水,柔声道:“我省得,上回大虫打上门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过近来她每日只往娘家跑,怕是一时还顾不到这些事。”
“每天回娘家?”
“嗯,王老大人寿辰将近,她日日回去与她母亲筹备寿筵之事。”我注意到在私下里他从不以娘子、夫人、岳丈、岳母之类的称谓来称呼他们……
暗叹。
“舅父地生日快到了?今年要大办吗?”瞧这阵势似是要大办的,前几日听她在人前夸耀,说是届时圣上和百官都要惠临贺寿呢。”
哦……
立在廊子里又随便聊了几句,而后他坚称天晚雨冷,执意不要我送他到大门口,我只好唤了个小厮来替我把他们送出去。
我站在廊檐下,目送那主仆二人相扶将着,撑着油纸伞,挑着琉璃灯,淡薄的身影象是不堪雨打般缓缓没进雨冷风凄的暮色中。
碧溪轻声道:“小姐,风凉了,回去吧?”
“走,看看小弥去。”
到了小弥住的跨院,流云先是喊了两声,没动静,进房看了看,居然没人在,奇怪,这下着雨,又是晚上,他跑哪去了?
寻人不遇,回到我住的主院,一进正房门,就见小弥歪在我最舒服的椅子上,嘴里咬着一块几上碟子里放的莲蓉酥。
流云笑骂道:“小猴儿竟躲到这来!叫小姐好找!”
小弥三口两口把点心塞进嘴里,胡噜胡噜嘴角,掸掸手上的点心渣子,跳过来笑嘻嘻道:“姐也在想我不成?我和姐姐当真是心有灵犀呀!”
笑,你这是想我的莲蓉酥!我点手,“你跟我到书房来,我有话问你。碧溪,流云,你们先下去吧。”
进了书房,关上门,我找张圈椅坐下,小弥站着晃来晃去不肯坐,说是刚刚点心吃了太饱,现在弯身子有困难。
“小弥,我问你,如果不号脉,只让你看一个人的气色、行动什么的,你能判断他的健康状况吗?”
“这个自然,《灵枢》有云“司外揣内,司内揣外”,望神、察色、望其形态、察其五官,亦可知气血运行,五脏病疾,只不过急疾重舌,慢症重脉,若是慢症么,还是以切脉、按诊为佳。”
呃,看舌头怕是也做不到呢,除非……
“医祖(扁鹊)有望、闻、问、切四诊法,所谓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高下是有定论的……不知姐姐要给谁看病?”小弥说起医术来就象换了个人,猫眼晶莹清澈,尤其听我说希望不切脉诊病,更是一副兴趣盎然,跃跃欲试的样子。
“一位大人……你不认识的,看来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稳妥……对了!还有一件事!唉,你知道吗,其实我总是刻意忽略它,甚至在潜意识里盼望如果我象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沙子里,就可以把它剥离出我的世界……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狠狠从我的生活里碾过去,尽管现在完全看不出端倪……我简直不敢想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怎么样……”
小弥把脸凑过来,琥珀色的猫眼眨呀眨,“姐,你怎地和厨房的小杨子一样说不清话了?”
“讨厌!没心情开玩笑,跟你说正经的呢!我问你个问题……”不由就疾了心跳,我深呼吸,盯牢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觉得,以你的观察,荣哥的身体怎么样?”
玄青五 第4章 萸房暗绽红珠朵
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心跳声震耳欲聋。
小弥眨眨眼,诧道:“皇上大哥的身体好的很啊,姐怎问起这个?”
诶?很好吗?虽然我也觉得他看起来很健康,甚至比我周围的其他人都显得健康,认识他这么久,我就从没见他有过什么头疼脑热,可是……“你确定?他身体很好??没什么毛病吗?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潜在的疾病你看不出来?”
“他若是有病我岂能看不出!莫非姐姐信不过我?!”
“我没信不过你,但他……你真的看他身体很好??”
“健强之极!……咦?姐姐好生古怪,倒象是盼着皇上大哥生病一般!”
“胡说!!我怎么可能盼着他生病,只不过……”我是多么盼望他永远健康,但以史书的记述……对了,史书上关于他暴病的记载都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似乎并没有哪一本书上说出了准确病因,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最后得了什么病!有的书上还牵强附会为“天意”什么的,明显是赵宋皇帝的“摇尾系统”写出来媚上愚下的狗P谎话,荒诞无稽,更没参考价值。
其实,我一贯觉得他身体很好,精力充沛,更兼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现下连小弥都这么说,可见我的感觉没有错。
问题是。既然这样,他日后又怎么会……难道是以后……
怔怔出神。
小弥伸爪在我眼前晃晃,“姐姐魂归来兮
吐口气,挑了嘴角,“好吧,我姑且信你一回。你帮我留心着。他日后要是有什么生病地苗头赶紧告诉我!”
小弥开心点头。“姐姐尽可放心,包在我身上!”摆出一副很有担当、貌似可靠的表情,一双猫眼神气地放着光,左边嘴角还粘了一粒点心渣子……
“啊!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指指自己,“你看我,有什么病吗?”
“姐姐?姐姐原是有些脾胃虚寒的。想来自小就有不足之症,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切不可小视,气可运血,血可载气,气血相生,气虚则血少、血少则气虚,不过这几年经我妙手调养。健脾益气,气血双补,如今姐姐的身子已被我调养得颇佳了。”得意讨赞的嘴脸。
笑。明白明白,总之就是多亏了你啦。而且我练内功,坚持体育锻炼,应该也有些裨益,“也就是说没什么大毛病是吧?可是我在蝴蝶谷遇到小荼,她说务必要在三年之内让你给我诊脉呢,你没看见她那诡异的样子,简直象是我被下了慢性毒药!或者至少也该有个潜伏地慢性病什么地,才对得起她那份故弄玄虚呀。”小弥一愣,猫眼大睁,一把扣住我的寸关尺,号了会脉又换另一只手,皱眉想了想,又在我身上摸摸捏捏,亏得我认识他比较久了,否则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占我便宜呢,看他那一副冥思苦想痛苦万状的样子,我忍不住道:“看不出来就算了……”
“不行!连小荼都看得出,我怎能看不出!”他捧着头,愁眉苦脸地踱来踱去,“分明没甚大恙,为何要在三年之内……莫不是小荼戏耍于我?姐,再让我摸摸!”
汗,“小弥你行不行啊……”说完暗道,糟了,这话可能有点刺激人,小弥和小荼平时没事就喜欢较较劲,争个高下什么的。
不出所料,小弥闻言面色一青,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攥成个死结,扑过来把我堵在圈椅里,急切道:“姐!再把舌头吐出来一看!!”
这气势……我缩在椅子里,抬手推他,“啊!不要了!你冷静点!!”
猛觉门口一阵暴寒,百忙中看过去,荣哥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沉脸站在门口,脸上冰霜四尺厚。
一分神,小弥地手指已触到我的颊上,他俯身凑头过来,兀自不知死活地叫道:“姐姐吐舌!”
瀑布汗,我用力推他,“小弥!我没病还不好吗?!就当小荼看错了吧,那个,你看,荣哥哥来了……”
荣哥大步走过来,一手提起小弥,我瞟他地脸色,呃,他不会把小弥从窗子扔出去吧,我赶紧坐直身子对小弥道:“哎呀,不就是看个病嘛,怎么搞的这么恐怖,你看人家大夫都是正襟危坐的,非让病人求着才勉强开口,表情还跟被欠了二百吊钱似的,你倒好,上赶着,未免太敬业了吧……咳,小弥你别急,回去慢慢琢磨琢磨,其实我觉得,小荼也可能是看走眼了,你看我这能吃能睡的样子也不象有病啊!”
荣哥丢下小弥,走到我旁边的圈椅里坐下,板着脸,不说话。
小弥歪着头,四十五度角望天,眨眨眼作思考状,“嗯,定然是她看错了!要不就是成心戏耍我!”忽又摇头道:“不对……她即便想胜我也不至用这等招数……我还当细细看来……”
“啊,今天太晚了!我困了!要睡觉!你明天再看好不好?”这孩子可真是死心眼……
小弥还待再讲,瞅到我地杀人眼神,一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撅嘴悻悻道:“就依姐姐,我明日再给姐姐看病,”煞有介事地一叹:“唉,今夜怕是难以成眠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踱出去。
忍不住长吐口气,瞟一眼旁边那人,“荣哥哥,小弥给我看病呢。”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看病果然是要掩上门地。”诶?哈哈哈哈家伙……
我忍笑道:“当初在蝴蝶谷的时候。小弥地师妹曾说,回京后一定要让小弥给我号脉,而且一定要在三年之内!我看她说的玄虚,所以就找小弥看看……”
“三年之内?”他果然转移了注意力,转过脸来,疑惑道:“是何缘故?”
“不知道呀。刚才小弥看了半天。说是看不出我有什么大毛病,这孩子做事认真,你瞧把他急地。”
“我明日派个御医来给你看看。
“呵呵,不用啦,我觉得御医恐怕还不如小弥呢,或许。是小荼看错了吧。”
“他师妹可懂医术?为何她自己不给你看?”
嗯?这我还真没想过,我老实摇头。“不知道。”
荣哥抱臂,一手摩挲着下巴,眉心微敛。
我作无意状开口:“荣哥哥,舅父大人的寿辰快到了吧,听说今年要大办?我想去看看。”
他眉梢略挑,“当真要去?你几时也喜欢热闹了?”
“我偶尔也喜欢凑热闹嘛
他笑笑看着我。还是不信地表情。
我眨眨眼,掩口笑道:“又被你识破了!真相是,这几年一直没什么来往。前些时候见到舅父大人,忽然觉得有些想念呢。而且,老大人上了年纪,怕是身体也不如过去了,我想带小弥一起去,顺便给他看看有没有健康隐患。”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史书记载,王朴明敏刚正,果决有断,尤其圣眷素厚,无人敢触其锋,记得野史上说,赵匡胤即便在掌管禁军之后,被王朴呵斥也只得“唯唯而出”,我还看到过一条记载,话说荣哥曾在禁中修功臣阁,里面张挂后周名臣如李、郑仁诲等人地画像,如同前汉的麒麟阁,后汉的云台阁,唐时的凌烟阁,都是不忘众臣辅保之功的意思。赵匡胤篡权后,一日路过功臣阁,正巧风把殿门吹开半扇,赵匡胤正与王朴的画像相对,当时王朴已经去世,赵匡胤望见王朴地画像,赶忙整袍施礼。左右从人很奇怪,问他贵为天子,为什么要给前朝之臣施这样的大礼,赵匡胤以手指御袍道:“此人在,朕不得此袍著。”意思是说,如果王朴在,他根本穿不上龙袍呢!野史评论为“其敬畏如此。”
王朴是国之栋梁,才干自不必多说,而他地性格、行事,又颇能钳制赵XX……我一直觉得,从日后事情的发展看,领导层的某些错误决策直接导致赵匡胤篡权成功,如果没有那些机缘巧合,这个天下,就算是荣哥不在,也是没那么容易落到赵匡胤手里的。我不免猜测,如果王朴在世,甚至,如果符皇后在世,陈桥兵变或许根本不会出现呢!
当然,最釜底抽薪的办法还是荣哥健康长寿,那样赵匡胤即便有篡位的野心,估计也没篡位地胆量,何况只要荣哥健在,群臣敬服,四海归心,兵变不得人望,无论是谁造反,成功的几率都会小于等于零。
隐约记得王朴辞世是在荣哥之前,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年了……
荣哥道:“你若当真想去,我带你去便是,到时你只管随在我身边,量她二人不敢把你怎样……至于为文伯(王朴字文伯)看诊么,在寿诞之日怕是不合适的,不如,改日我让他单独来与你叙旧,你意下如何?”
我飞快盘算了一下,点头道:“也好……那我还可以带小弥去吗?”
荣哥冷隽地看我一眼,勾了淡淡地笑容,没说话。
呃,这样啊……
我拿起几上执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喝一口,这季节喝低于体温的水可真不舒服呀,刚才我让碧溪流云都下去了,这会只好自己出去叫人,我走过他身边,随口道:“荣哥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他略一迟疑,低声道:“想看看你。”
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他也正抬头望过来,眸色深沉温柔。红……
之后地几天,小弥纠结于我那所谓三年之内必治的疾病,每日象个小狗似的围着我打转,动辄看看闻闻摸摸捏捏,偏又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其实在第二日。荣哥就派了名御医过来。查了也说无甚大碍,我和荣哥基本就把这事pass了。可小弥却终日愁眉不展,总说小荼不会平白耍他,他一度琢磨着要拿点毒药引出我身上的毒来,号称引蛇出洞以毒攻毒……汗,用毒药做引。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被吓得提心吊胆,餐具都改成了银的----为防他在我饭里下“药引”。最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力挽狂澜,总算劝得他改了主意。
数日后,一个晴朗的秋日,正是王朴地寿辰,劫后余生地我带着碧溪流云,坐了油壁香车以贺寿的名义躲去他府上。
荣哥原是说要来接我同去。我遐想了一下,觉得那场面实在有些诡异,于是坚持自己过去。
王朴住在西华门附近。内城右一厢,距皇城很近。皇城东侧的左一厢。因为有药铺商家云集的马行街,酒店分茶鳞次,勾肆食坊栉比,晚间是卖各种小吃的夜市,清晨是卖河鲜瓜果的早市,最是热闹繁华。而皇城西侧地右一厢,因为不是商家密集的所在,倒是颇为清净,马车驶进去,遥遥可见巍峨宫墙,耳中不闻市井喧嚣,静柳掩映中俱是朱门轩户,大约是显贵们地集中居住地。
本以为我来的算是早的,结果到了王家门前才发现各色车驾早已停满了半条街,看来无论在任何朝代,扒高踩低,攀炎附热都是人类社会的共同特色。
呈了礼单,有管家引我们进去。我不知道以这个时代的风格,送什么样的寿礼才算得体,顺口咨询了荣哥一下,没想到他就从内府拿了几样东西给我,玩器字画之类,咦,居然连寿礼都会给我准备好,盛情难却,我就只好勉为其难慷他人之慨啦。
因为来地比较早,正式的寿宴还没开始,到了后园,我才发现组织者----应该就是那对贤母女----还真是用了心思。
这园子种竹引泉,垫土升山,收云峰之耸翠,纳烟池之清悠,虽然落到宝玉口里仍不免是“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但作为私家园林,也算是极讲究的了。此时正值秋季,后园地台榭池亭,松冈楼阁,都用应时的花木妆点了,因依地势,穿插以黄菊青竹,又有朱衣小婢往来其间,端茶递酒,把盏献果,想必是取秋日登高、把酒赏菊之意,在正式筵席前来这么个“冷餐会”,在这时代,倒还真有些创意。
萸房暗绽红珠朵,茗碗寒供白露芽。先到地客人们三五聚在一起,或于池亭之中,或于高台之上,或谈时论事,或吟诗咏歌,露英小饮,流霞浅酌,笑语阔论不绝盈耳。
引路的家人把我们带到园子门口就自行回去了,我目光逡巡一圈,看这气氛,荣哥应该是还没到吧。
老远就看见王棠一身银红盘金彩绣的衣裙,贴了一脸花靥金钿,红红绿绿金光闪闪,远看也极是醒目,正笑盈盈地和两位女眷拉着手说话,神态颇为亲昵。
不知她是真没看见我还是装没看见,不过这样最好,倒是省了假笑应酬,我对身后的碧溪流云道“咱们先随便走走,看看园林设计,累了就坐下吃东西。”参加宴会,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即便谁都不认识也无妨,吃喝是人人都会的。
没走两步就有几位夫人迎上来,她们曾经是我店里的客人,也是比较熟识的,见礼后寒暄在一处,不一会又有熟人凑过来,这场合,女眷中我的客户还真是不少,我被她们亲热地拉着,听她们半真半假地抱怨我消失了这许久,她们再难看中别家的衣服
暗想,都是社交高手呀,这些话说的真让人爱听呢,笑。
聊了几句,我发现她们似乎并不知道我是主人家的亲戚,这就怪了,如果只是以奸商的身份,她们居然不质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当然从不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过这些大家闺秀、宦门女眷也和我一样不歧视商人,就有些奇怪了。
一位夫人的目光总在我裙子上飘来飘去,她客套了几句之后,终于忍不住道:“水小姐这裙衫可是今年的新款式?好生别致!”
我穿的是一条雪青襦裙,腰围银色抱腰,双垂银色长穗宫绦,外罩一件雪青泥银披衫,在领、襟、袖缘及下摆边缘都用了银泥缠枝纹样做装饰,整体服装只用了紫和银两套色,低调的华丽。
泥金泥银是这时代高端服饰上常见的装饰形式,是用金粉、银粉和特制的胶水做成颜料,画或印在面料上,形成金、银质感的视觉效果,我把装饰纹样变化了一下,区别于这个时代常见的花样,披衫的线型借鉴的是洛可可早期的“飘逸式罗布”的流畅感,裙裾位置用了一段密集的泥银缠枝纹样,远看就好象是一截银色镂空花边。
这时代缠足还没流行起来,女性行动都很轻盈便捷,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踩到裙子把自己绊倒的状况,所以通常不事生产的女性的裙子都很长,在地上飘摇拖曳出一段裙裾,显得既优雅又妩媚。
我点头微笑道:“不错,正是今季的新款,还没上市呢。”嘿嘿,我的女装店还没恢复营业,我专门阴险地先到人多的地方打个活人广告,引发她们对我店里服装的美好回忆,再开业就事半功倍了。
又闲聊了几句,彼此别过,我带着碧溪流云在园子深处随意走了走,在一座台子上驻足片刻,眺望园景,秋日骄阳明媚地洒下来,为远处凉亭里的果子罩上了一层漂亮的蜜糖色,我故作矜持优雅状,缓步走下台阶,Happy地向那盘果子杀过去。
余光里,斜背后有一个身影靠近,银红金黄,明艳刺目,我只觉裙裾猛地被什么压住,耳边骤听一声裂帛刺耳……
注释:
(1)《旧五代史》引《默记》云:周世宗于禁中作功臣阁,画当时大臣如李、郑仁诲之属。太祖即位,一日过功臣阁,风开半门,正与朴象相对,太祖望见,却立耸然,整御袍襟带,磬折鞠躬。左右曰:“陛下贵为天子,彼前朝之臣,礼何过也?”太祖以手指御袍云:“此人在,朕不得此袍著。”其敬畏如此。
《五代史阙文》:周显德中,朴与魏仁浦俱为枢密使。时太祖皇帝已掌禁兵,一日,有殿直乘马误冲太祖导从,太祖自诣密地,诉其无礼。仁浦令徽院勘诘,朴谓太祖曰:“太尉名位虽高,未加使相。殿直,廷臣也,与太尉比肩事主,太尉况带职,不宜如此。”太祖唯唯而出。
玄青五 第5章 春酒杯浓琥珀薄
有人踩了我的裙子?!!
只一分神,脚下踏空,身体乍然失去重心,不由就向台阶下冲去……
斜刺里有人迎上来,好心扶了我一把,我稳住身子,低谢一声,回头怒视----
王棠居高临下,笑靥如花。
果然是她!
落在后面的碧溪流云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跑到我身边,碧溪扶住我紧张道:“小姐可有伤着?”
我摇头,“无妨,好在不高……”
流云柳眉倒竖,上前一步点指着王棠骂道:“咄!肥婆!你走路不带眼睛吗!”
王棠脸一青,似乎就要发作,忽然眼珠一转,强掩了怒意,只做没听见流云的啐骂,她咯咯一笑,刻意拔高了声音:“姐姐别来无恙?哎呀,姐姐这裙子好不新颖别致,莫不是今年新时兴的样式?啧啧,妹妹还真是大开了眼界呢!这乍一看呀,姐姐怎地没把尾巴藏好就出来了!哈哈哈声音高亢,似乎唯恐方圆三十里之内有人听不到。
我低头一看,血忽地撞上头顶!我的裙裾边缘被撕开了一条尺许长的口子,活象是有人在裙摆上横着剪了一刀!窄窄长长的一条,软软拖在后面……
只觉碧溪握着我的那只手轻轻颤抖,她脸上涨红,泪水悲愤地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耳边流云怒叱一声:“下作东西!今日我便与你这肥婆拼了!”挽袖子就要扑过去。
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地胳膊!
我一手一个把她们紧紧拉住,刚才逆流冲上颅顶的热血唰一下回落下去。
面前,高几级的石阶上,王棠正趾高气扬地看着我,脸上每一片金钿都颤巍巍地抖着,烁烁金光也挡不住她面上的自鸣得意。在她身后有两个年轻女子。大约是和王棠走得比较近的闺秀。此时她们云里看厮杀般地望过来,眉梢眼角噙着幸灾乐祸。
四周,已经有许多人被王棠的喊声惊动,虽然自持身份没有围过来,但向这边张望总是有地……
我收回目光,慢慢勾起嘴角。俯身拾起裙裾,双手握住那条口子地两端略用力。一声裂帛,裙裾已被我撕下了半宽、数尺长的一截,正是裙摆上印了银泥缠枝纹样的那一段花边,窄长的一条,迎风招展。
我把这条紫底银纹的花边抖开围在臂上,抬头对着表情呆愣的王棠舒颜一笑。语声清越:“妹妹说地是,这正是今季的新款,妹妹看我这条披帛可还漂亮?”
微微扬起下巴。我含笑瞥过对面呆若木鸡地三人,转身离开。
放稳脚步。务必做到不疾不徐,脸上的微笑自然也要风轻云淡。
身后的流云压低声音桀桀笑着:“小姐小姐,嘻嘻,小姐真有办法!这裙子短一截全然不打眼,臂上多条披帛倒是好看的紧!嘻嘻,快瞧那肥婆,肥脸上都气出绿颜色来!呦,她拧腰跺脚呢,腮帮子上的金钿噼里啪啦地掉!”
我回头对她使个眼色,要乐一会再乐,这事还没完呢……
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走到一人面前,盈盈一礼,“适才有劳赵将军相助,小女子在此谢过。”
刚才,在我分神踏空台阶时,那个从旁边冲过来扶了我一把地人,是赵匡胤……
赵匡胤又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憨厚笑容,胡乱摆手道:“无须客气,水小姐无须如此……”
我的目光落在他地手背上,低呼一声:“啊!这是……我刚才隐约觉得似乎是抓到了人,没想到竟然在赵将军手上抓了这么深一条口子!!实在对不住!!将军好心扶我,竟被我抓得挂了彩!小女子羞愧的紧!!”低头看看我酷爱留地长指甲,惭愧地把它们握进手心。
赵匡胤呵呵笑着,“小姐无须介怀,这算甚挂彩,只做搔痒一般!不碍事,不碍事的!”
我掏出丝帕,递给碧溪道:“碧溪,帮赵将军止血。”
碧溪接了手帕,待要上前,赵匡胤已尴尬地摇手道:“哪有甚血!小姐恁地客气!折杀某家了!”说着退后半步,施了一礼,转身去了。
碧溪询问地看看我,我收回手帕,遥望赵匡胤离去的背影,一笑,“没事了,走吧。”
没走出几步,隐隐就听得有丝竹之声,清雅悠扬,我凝神倾听,只觉眼前似有旷远芊绵,水烟横碧,我细辨了方位,带着碧溪流云寻着那笛声走过去。
转过一丛霜菊,正与迎面一人打个对脸,他见到我,抢上两步,躬身一揖道:“画笺给水小姐见礼。”正是杜的小厮画笺。
“无须多礼,你怎么在这?杜公子在附近吗?”
“您往那看,我家少爷正在那边亭子里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曲径通幽处,几竿青竹半掩着一座朱漆凉亭,杜立在亭中,正在向这边翘首张望,他秋香色的袍子被金风抚弄着,袍襟上大团的荼白绣花在雕栏间时隐时现,见我看他,忙步下玉砌迎过来。
我走上去笑道:“你躲在这做什么呢?莫非在偷懒?”他家岳父老泰山做寿,他这为人子婿的不忙着招呼客人,居然在这躲清静……放远目光,咦,亭中好象还有两个人?
他柔声道:“方才我隐约听到大虫聒叫,不知又是哪个遭殃了,我正让画笺去打探消息……”忽倒吸口凉气。“吖!烟烟你怎从那边来?可是遇到了大虫?!可曾吃了她地亏?!”眉宇间拢了不安,偷眼上下打量着我。
我一笑,略旋身,“如何?我的裙子好看吗?”
他一怔,脸上迅速爬上两抹晕红,飘开视线。点头轻吟道:“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1)……”
笑,杜夸人从来是有一手的,我对他眨眨眼,“也就是说看不出破绽喽,那就没事了,”不待他再问。我岔开话道:“你躲在这做什么呢?”目光飘向他身后的凉亭。
向男士投诉对方的老婆踩坏了自己的裙子,貌似是很诡异地行为啊……何况他家里夫纲不振。呵,跟他说这些徒增他地内疚,这事,还是找机会和荣哥说说吧,嗯,或许。根本不用我亲自开口……
他道:“那两位是我翰林院的同舍郎,亦是的诗文良友,烟烟且随我来。”引我走向凉亭。稍近些,只见亭子里居中放了一张画案。两个年轻士子,一人正伏案挥毫,另一人立在旁边,闭目吹着一支横笛。
我拦住杜,低声道:“不着急,这时过去简直就是花间喝道了,太煞风景,不如等他吹完一曲再过去吧,再说中途打断别人也未免失礼。”如同听古典音乐会或是看网球比赛,等一个乐章结束或是死球时再入场是基本的礼貌。
他微笑止步,站在我身边轻声道:“邢州崔文远,精于音律,”又指指着正在挥毫泼墨的那人,“商州周更,尤擅丹青,此二人俱是一时之雅士,素与我善。”
我打量那两人,见他们眉目俊秀,神情清逸,都是和杜一样的惨绿少年,不禁暗想,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如此最好,难得杜还有交好地同事朋友,虽然李白同学说过“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咳,但他们平时要是能谈谈诗文,切磋一下音律丹青,多少能让杜敞开些愁怀吧,我真怕他被王棠刺激狠了,若是只一人郁闷着,怕是要得忧郁症呢。
这下多少能放心些。
待崔文远一曲终了,周更也搁了紫毫,我们才走上前去,互通了名姓,一一见礼。我看画案上的丹青,几丛霜菊素竹颇有些徐熙(2)花竹地野逸之态,大家围着赏赞了一回,吹笛的崔文远道:“适才更施了丹青妙手,不才横吹助兴,惟有子瑕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的眼波若有所指地滑过来,谑笑道:“当罚题诗一首!”
杜轻轻一笑,“直说题诗便了,又何须这许多话呢。”执了墨笔,忽又道:“烟烟在此,岂可献丑?”说着便把紫毫递了过来,我笑道:“怎么忽然和我客气起来!人家指名要你写呢。”剽窃古人诗词是不厚道的,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吧……
正推让着,猛听远处一声怒喝:“狐媚子果然在这里!”
转头看去,火炭样的一团红灿,呼一下冲过来。
又是王棠。
抚额,莫非她在跟踪我?还真是无处不在呢……
王棠冲过来,先是横了杜一眼,又向我恨恨道:“狐媚子竟用这等伎俩!哼!”
什么伎俩?……诶?她该不会是以为我为了报复她故意来勾引杜吧?
有心晾着她,可到底没压住心头火,我放眼亭外碧空,并不拿眼角夹她,只淡淡道:“我是听到崔君的笛声才过来地。”
“呸!不知羞!哪个信你的鬼话……”
“你又混闹些甚么!”杜喑声喝道:“怎地片刻也不给人清静!!”他涨红了脸,尴尬地扫扫身边的同僚,崔文远和周更不好说什么,只退到一旁,作欣赏亭外秋景状。
“呸!你倒有脸说我!我一时没看住,你就和这狐媚子挨挨擦擦……”
“胡言乱语!粗鄙不堪!俗不可耐!”杜气得发抖,“我们正欲为此画作题跋!你又懂些甚么!”
“我怎不懂,你眼里只她一人好!天下就只她一人会咏絮你这般。爹爹也这般!我、我早年也读过诗书地!”
“你?读诗书?嘿,既如此,不如你来提诗罢!古风、近体均可,五七言、长短句任意!”
王棠叫道:“我提便提,谁还怕你不成!”一把抓过毛笔,对着画面瞪了半晌。目中烈焰几乎要把纸面烧出个洞。可半天过去,也没见她写出半句诗,终于,王棠“啪”一声把笔重重拍在案上,扭身哭着跑出亭子。
杜红了眼眶,大口喘着气。因亭子里空间有限,刚才画笺、碧溪、流云都侯在亭子外面。这时画笺赶紧跑进来,扶他到旁边坐下,又是抹肩又是捶背,崔文远走过来,无言地在杜肩头拍了两下,轻轻一叹。这种时候,我也不知说什么话安慰他才好,走过去拿起执壶。打算给他倒杯水喝,目光扫过桌案。吓一跳,几点墨汁赫然出现在纸面上,正是显眼的位置。
那是刚才王棠摔笔时溅上地墨点。
周更扑到案边,碍着杜的面子自然不好说什么,但面色颇为难看,任是谁的辛苦之作就这么被弄脏了都难免心中郁闷。
杜惊叫一声,扶着画笺走过去,道一声“更……”满脸羞愧,泪珠盈睫。
大家垂头看着案上的竹菊图,表情象是送葬。我叹一声,走过去,揽了衣袖,取一只小号紫毫,沾了墨,在画面上略作勾勒,又取水笔色笔稍加分染……
须臾搁笔,端详一下,还好,功力还没退,我转向杜,微笑道:“题诗可是你地事哦。”
杜脸畔霞飞,眼波潋滟,澄明晶亮,“烟烟,这……”
诶,干嘛,再看旁边那两人,也是这种惊艳地神色……
不至于吧,墨点改蝴蝶、昆虫什么的不是常用的毁尸灭迹……呃,遮瑕手法吗?我小时候学国画还见过老师把墨点改苍蝇呢。
画国画有很多奇谲的手法,比如有画家画竹,先拿只鸡,鸡爪上沾了墨,让鸡在宣纸上乱走,然后再用笔调整鸡脚印的疏密,穿插以竹枝,就成了一幅墨竹图;据说还有画家画荷叶,是以……咳,不可说,不可说……总之和他们比起来,我这不过是雕虫末技。
我挪开半步,一笑道:“发什么呆,别以为拖延时间就可以混过去啊,请吧
杜柔顺笑着,“今日我四人合作此图,倒是佳话。”提笔凝思,尚未落下,就听远处一阵喧哗,流云跑进亭子匆匆一礼道:“小姐小姐,各位公子,陛下驾到!”
只得先把这事搁下,一行人顺着曲径来到外面宽阔的地方,遥见园门处,一人负手而立,正是荣哥。我随着众人到了近前,正要上前打招呼,忽听哗啦一声,周围已跪倒了一片……
呃,忘了,这厮是个皇上……
左右看看,我这“鹤立鸡群”地未免太刺眼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慢吞吞拜下去……
绀青色地锦缎袍裾撞入眼帘,一只大手伸到眼前,抬头,正对上荣哥温暖的笑容,我低笑,就势攀住那只手,站起身来。
他把我的手包在掌中,朗声道:“众卿平身。今日只为王爱卿贺寿,不叙朝堂之礼,卿等务须尽兴才是。”
暗笑,你可以这么说,但是别人可不敢当真呢。
他拉着我往前面走,低声道:“怎来的这般早,可见过你舅父了?”
我摇头,“还没见到呢。”旁人倒是见了不少……
“正好,与我同去见他。”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沔一圈,最后停在鬓边翠翘上,微笑道:“今日竟肯戴这东西。”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我把一对翠翘略略调整位置。
忽然就想起李渔那句“终朝阿母梳云髻,甚日檀郎整翠翘”
垂了头,颊上绯云暗渡。
寿星王朴一袭绛紫织锦袍,红光满面,看着心情极好,也是,这时代,做臣子的过生日。皇上能亲来贺寿,所谓荣耀门楣,蓬荜生辉,想不高兴都难。他地续弦夫人,王棠的老妈,我的舅母大人。著一身樱桃色团花织锦襦裙。捻金披袍,赤金腰带,臂上围了条茜色联珠对纹披帛,雍容华丽,一派富贵气象。她看到我,还不等我施礼已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拉着我地手,笑道:“经年未见。烟儿出落得益发美貌了!”
暗赞,瞧这道行,和王棠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王棠还没张口,眼里已是一片刀光剑影,而我这位舅母大人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连眼底都不带一丁点杀气呢。
真不知王棠是怎么把那两名姬人干掉地。我本以为她在长期地对敌斗争中武技韬略大增了,今天一见,一切照旧。HP、MP半点没长。
正胡思乱想着,猛听舅母一句“倒底还是圣上会调理人!”抖。她接下去是不是要说“调理地水葱儿似的”?估计再待会“烧糊了的卷子”也要出来了……
还有,我什么时候成荣哥“调理”出的了!奉承人也没这么奉承的!害我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乎都维持不住了。
求救地看向荣哥,荣哥不动声色地把我拉到身边,微笑道:“都坐下说话。”候。以我的直觉,我这位舅母应是性喜奢华地,但舅父大人,或许他本身不好此道,或许是知道荣哥不喜奢侈,总之一顿晚宴并没想象的腐败……呃,还好吧……
正菜前先是干果鲜果各八种,饭前开胃的雕花蜜煎八碟,砌香咸酸八碟,下酒八盏,劝酒十味,而后才是我觉得象主菜的各色菜式。
朱衣小婢们流水似的上来,美食的香气从她们地素手间飘出,氤氲着盈满了整个房间。
錾银碟,琉璃盏,水晶钵,赤玉卮,庖霜脍玄鲫,淅玉炊香粳,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
郝思嘉的黑人奶妈曾有名人名言:淑女在宴会上吃饭要象小鸟一样……咳,大意如此,意思是说,在公众聚餐中,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都是活受罪地一群……好在淑女们多半食量不大,那么多菜式,即便每种只浅尝辄止,也基本可以达到正常热量的供给标准。
可见淑女这种生物需要地热量是很低的……
何况饭后还有吃茶听曲的活动,各色精美可口的点心果子吃下来,热量摄入怎么也够了。
晚餐后,精力过剩的宾客们----主要以各类青年才俊为主,在园中赏花饮酒,联句赋诗,效颦“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老成持重的以及闺秀女眷们则在暖阁内吃茶听曲,专门有京里炙手可热的音乐人现场演奏,勉强算得“燎熏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
荣哥和王朴进内室单聊去了,临走嘱咐我不要乱跑,等他出来送我回去。
只得在暖阁里坐下。
在台上演奏的都是颜丹鬓绿的女子,面上傅粉,唇上涂朱,贴了一脸入时金钿。我看了会,忍不住笑了。记得刘索拉曾形容某当红女子民乐组合,说里面弹古筝的乐手,拨一下琴弦身子要扭四下,这回,我见到了她们的祖师奶奶。
旁边,舅母大人靠过来,脸上挂着亲热的笑容,象是要与我深入攀谈,我含笑应付了几句,赶紧借更衣遁了出去。
庭中,凉风习习,碧天如洗,半轮明月,分外清华。我爱这份明净秋光,便不急着回到暖阁里,顺着回廊闲步,走到角门附近,见一人立在树下,一手扶着树干,象是不胜酒力的样子,细一看,原来是赵匡胤。
我走过去,问道:“赵将军还好吧?要不要我去叫个小厮来……”
话音未落,就见赵匡胤身子一颤,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我半天,我正觉心里发毛,就听他粗声道:“是你!你可知我……爱慕你许久了……”
我掩口惊呼:“你喝多了!!”倒退一步,目光闪向四周,庭院空空的,一个过路地也没有。他一步步逼近我。我仓惶后退,背上一疼,已撞上一棵大树,他壮硕的身躯象座小山一样挡了月光,他一手支在我头旁的树干上,一手颤抖着伸向我的脸。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自那年在高平见了你……我这心里……就再也……”
“啊走开!!别碰我!!”
他浑然不理我的喊叫,兀自说着心事,把我遮蔽在他身躯下地阴影里,我背后顶着树干,已无处可躲,我格挡他摸我脸地狼手。却被他死死握住手腕!
“你放开我!!!松手!!!啊!!来人呐哥哥
尽力把头侧向一旁,嘶声尖叫!!
忽听赵匡胤一声闷哼。他庞大的身躯和污浊的气息骤然从我身前移开,我转回脸,待看清面前的人,泪水瞬间洇湿了眼眶。
荣哥哥垂着眼帘,伸手轻轻整理我的披袍领襟、腰间丝绦,手指微微颤抖。似乎在强抑胸中怒火,须臾他抬起眼,凤目中是最狂暴的怒涛和最柔软地心疼……
我含泪看着他。刚低唤一声“荣哥哥……”已被他用力按进怀里。
我缩在他怀里哽咽道:“荣哥哥……我要回家……”
他嗯了一声,揽住我。向外走。
远处好象有人在张望,无暇去管,一人扑到近前,拦在荣哥面前咚咚磕头,颠三倒四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罪臣一时酒后无德……冒犯了水小姐,臣罪该万死!!念在臣初犯……请陛下恕罪!请陛下开恩!请水小姐恕罪!!”叩头不已,又膝行几步,象是要来拦我。
我身子一缩,才要惊叫,就见荣哥飞起一脚,直踹在赵匡胤肩上,踹得他骨碌碌连滚了几下,撞上墙根才停住,而后荣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紧紧把我护在怀里,径直出了王家。
我缩在车厢一角,发呆。
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我一颤,身子更向车厢壁靠紧了几分,耳听一个低低的叹息:“是我,莫怕。”
放松下来,任他把我拉进怀里。
他张开双臂搂住我,象是要张开一双翅膀把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地脸颊抵住我的额角,轻轻摩挲着,低声道:“怨我,没护好你,吓到你了……今后我定不让你再遇到这等事……”
泪水蓦地冲下面颊。
荣哥哥……
到了家,我才想起,怎么自顾坐了荣哥的车回来,碧溪流云以及带去的家人还在王朴家呢!和荣哥说了,他叹,说我这时还在操心这些,便吩咐人去王家叫他们回来。我推说想一人静静,才总算哄得荣哥回宫。
洗干净自己,换了轻软的睡袍,我独自躺在牙床上。
合了床边画屏,隔了满室清光----
无声微笑。
小弥做的春药,还真是好用呢……
注释:
(1)《浣溪沙》,韦庄(约公元83610年左右,生卒年不详),字端已,唐末五代诗人、词人。
(2)徐熙,五代南唐画家,出身江南名族,一生以高雅自任而不肯出仕,善画花竹、禽鱼、蔬果、草虫。
玄青五 第6章 劝伊好向红窗醉
服装设计有T(time时间)、P(place场合)、O(object受体)原则,下春药亦如是。
自从在那个秋雨的黄昏,听杜提及今年王朴的寿诞将大办,文武朝臣都会出席,那时,我便动了念头。
王朴位高权重,圣眷素厚,对于着意拉拢结交朝廷权贵的人----比如赵匡胤,这属于绝对不可错过的亲近良机。我想,但凡和王朴的关系不是恶劣到剑拔弩张的朝臣大约都会赶去贺寿,这点情商总该是有的。后来的情况也证明了满朝文武对这寿宴确实趋之若鹜。
而除了宴会这种聚饮的场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机会可以让我和赵匡胤、荣哥同时出现且丝毫不显牵强。
荣哥一定要在场,要让他亲眼看到,所谓眼见为实,事实胜于雄辩。
能饮酒更是再好不过,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酒精对人类自制力的削弱让赵匡胤暴露了本性。顺便说一下,当年在高平,我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时,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看明白了,记得那天我还对荣哥抱怨过,荣哥当时只淡淡说了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话虽如此,可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我一直记得……
所以,这个寿筵我一定要参加,除了对荣哥明说的理由,还有这些说不出口的原因。时间场合人物俱备。接下来要考虑地就是手法和时机。
手法其实很简单,说起来我还是偷师小荼呢。
当初小荼首次登场,假装卖身混进府里,她和小弥“切磋”时是怎么做的?嘿嘿,她把那个什么什么粉藏在指甲里暗算小弥,结果被小弥一语喝破。是的。就是指甲!小弥一天到晚琢磨毒药,自然能一眼看穿,但别人就未必有他这本事了。女生出于审美考虑通常会把指甲留长些,我在家里偷偷试了试,自觉这是个比较好的办法。
在王家,我原是想寻个机会给赵匡胤递酒。借机把药粉洒进他的酒杯里,尽管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这种机会恐怕不太好找,不过还是存了侥幸地心理,即便最终不能得手,总要尽力找机会试试,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地人嘛。而这个时机确实也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多亏了助人为乐的王棠同学……
我承认,这次是我利用了她。在她靠过来时我就有所察觉,她伸脚踩我的裙子我也知道。除了裙摆的意外,其他我都有心里准备……将计就计是因为看见赵匡胤就在台阶下,很近的位置,那一瞬我脑中飞快闪念,以赵匡胤的作风,如果见我立足不稳,一定会出手扶我地,而这药,小弥说过除了和酒服下,另有一种更快见效的方式,就是直接进入破损地肌肤,若是含酒精的血液效果就更好了,我想他在酒宴上必定会饮酒的,那么我不妨先让药进入他的体内……
而且长指甲在仓促间划到人是很平常的事,不至于让人觉得突兀。
利用王棠并不足以让我感到内疚,因为若不是她主动坏心眼地凑上来,我也不会有这利用她的机会。赵匡胤呢,我有时想,认识他这么久,虽然我出于对荣哥地支持,出于对宋朝的厌恶,一直很反感他,但事实上,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得罪我的地方……这种反复地心态只能说明我没有做坏人的潜力,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算计人……
赵匡胤也还罢了,真正让我不安地是,荣哥也在被算计之列……
刚才在马车上,听到他那样说,我忍不住流泪了,不同于之前半真半假地泪水,那一瞬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象被一把小锤敲了一下,倏地就震颤起来,冲动之下我差点把一切和盘托出!他是真心对我的,而我,毕竟演戏给他看了……
忽然觉得,在真诚方面,我不如他。
察己可以知人,如果有人算计我,骗我,我会是什么感受?生气?失望?还是……
可是荣哥对赵匡胤未免太有好感了,赵匡胤非常清楚该如何树立自己忠勇、豪爽、憨厚的武将形象,想离间他们谈何容易,普通进谗言的方式我不是没试过,但效果如何,很难讲,我也是迫不得已才用了最擅长又方便的美人计啊……
和所有人类一样,我也执着于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执着于让自己的行为师出有名。
黑暗中我翻个身,暗暗叹了口气,自我安慰地想到,好在这烦扰是有意义的,似乎,效果还不错……
床畔画屏上的青绿山水在幽晦中看来是那么迢远,我出神许久,终于进入梦乡。
这件酒后无德事件几乎还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悄无声息地湮没了,大约是荣哥下了封口令,我留神关注这事的后续进展,似乎一切都平静无波,嗯,如果荣哥这时公开对赵匡胤下手也就不是荣哥了……
几场秋雨后,天气迅速冷起来,眨眼又到了“安排暖阁开红炉,敲冰洗盏烘牛酥”的时节。
地冻天寒不可避免地导致衣袍臃肿,普通裁剪的没腰身的厚衣服,为御寒还要层叠着穿,自然不可能有纤腰一握的视觉效果,而窈窕清丽的女性形象偏偏又是这时代审美所推崇的,所以每逢冬季,我的设计室的生意都很好,女人根本抵挡不了在一众臃肿的人群中,唯有自己腰肢纤纤、体态轻灵带来的心理快感。
可今年不知怎么了,自我在秋尽之时恢复营业,至今居然一个生意都没有!为此我还专门穿了漂亮地衣裙在公众聚会场合出没了几次。每回都能挂一身女眷们的眼珠子,可就是没有生意上门。
百思不得其解。
厚厚的门帘隔了北风,银鸭熏炉燃了碳,一室暖香。灯烛上的火苗噼噗地跳着,映得石榴红的纱灯罩子红影乱颤。我散了头发,斜倚在圈椅里。纠结于这莫名其妙的失败。郁闷发呆。
碧溪流云把新熏过地被褥铺好,被褥在熏笼上熏过,温暖松软且清香怡人,我不喜欢时下流行地香型复杂香气浓郁的合香,向来只用浸蔷薇水的沉香。
流云往铺好的被中塞了两只银熏球,抱了撤换下来的被褥出去。碧溪走到香炉边,拿香箸拨拨炉中霜灰。从旁边的螺钿香盒里拈了小小一粒香丸添进炉中,我地视线随她的手而动,忽想起,这不就是古人酷爱吟咏地红袖添香的经典场景嘛,此情此景,我居然不是风流公子。真可惜了。
轻笑出声。
碧溪放了香盒,含笑道:“阿弥陀佛,小姐可算笑一回。这两日看小姐没个笑模样,奴婢和流云心下这慌。吃饭睡觉都不踏实呢。”
呃,有那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看起来很淡定呢……
“没那么夸张吧……碧溪我问你,你说……”真有些难以启齿,“嗯,那些女眷明明对我设计的服装很有兴趣,可为什么最近店里都没生意呢?”叹。
碧溪略迟疑,还没开口,正巧流云挑帘子进来,听了这话,笑道:“小姐竟是为这事愁呢?这可怨不得那些个夫人小姐呀。”
咦,似乎弦外有音,“你说说为什么?”
流云嘻嘻笑着:“咱们店里卖的衣裙再好,她们也不敢让小姐给做呢!”
“什么意思?”
“小姐不知,您去年忽地离了京,圣上为了找您,险些没把这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这事我知道,已经有N人次明着暗着跟我说过了……
“于是这京里哪位大人不知皇上是为了您呀,大人们知道了,大人家的夫人小姐自然也知道了,谁人不知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奴婢估摸着讨好地心思她们有,若说要小姐给她们做裙子,嘻嘻,借她们个胆!”
居然是这样!!
对了,去年被老女人抓走,在半路的客栈里还听到有人在传这八卦呢……
不会真的是路人皆知了吧……
可是这和做生意有什么关系啊?!有关系吗……
流云凑上前来,含笑地眼睛忽闪忽闪的,压低声音道:“小姐有所不知,那日您突然一走,圣上四处找小姐不到,哎呀,咱们圣上好不痴心,时不时过府来,把人都打发出去,一人就在这房里坐着,一坐老半天!丁寻说这叫睹物思人呢……”
我板着脸白她一眼,“小蹄子又做说客!”流云掩口笑着:“哎呦奴婢可不敢!”切,这表情哪象是不敢地,我叹,“我知道荣哥对我好,问题是……”问题是,这样,我这店还怎么开啊!可叹我这么长时间的辛苦经营,可叹我那些勾勒小蛮腰的应季设计啊
越发郁闷……
既然找到了工作室门可罗雀原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对某位“罪魁祸首”就没了好脸色,按说作为光明磊落的现代女性,应该是有话直说的,不过这事还真不太好开口……含沙射影、借题发挥素来是我鄙视的沟通方式,我总觉得这是情商低的表现,可现在居然成了我最常使用的表达方式,而且,我发现,人压抑越久越有变态的倾向……
比如,当某次我又冷着脸生闷气,荣哥伸手捏捏我的下巴,笑曰“这性子,除了我哪个受得了”,我居然很动物性的一口咬在他的食指上,心中颇有直抒胸臆的痛快……
咬住,瞪他,我的下巴是随便可以捏的吗!
他丝毫没有抽回手指的意思,就那样任我咬着,眼波晶亮,笑容可掬。
自觉无趣。我最后加力咬了一下,悻悻松口。
在他地食指上,淡红色的牙印清晰可见。
他好脾气地笑着,“这回可出气了?”
“诶?!你知道?……”
他不接话,只端详着手指头笑叹道:“可惜浅了些。”语气颇为遗憾。
看,变态是会传染的……
服装店没生意。茶餐厅却生意红火。当然,这是荣哥给我找的经理人经营的好……我是做惯甩手掌柜的,这次受了刺激,便发奋研究新鲜地菜式饮品,聊作发泄。
这些年,京师地餐饮业、娱乐业日益发展。城市看着更加繁华富庶,百姓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些自然都要以社会稳定、国泰民安为先决条件。
其实在荣哥征南唐的时候,北方边境也不是完全太平,当时隰(x)州刺史孙议暴毙,建雄节度使杨廷璋料定北汉必会趁这个机会发兵,若是奏请待报,肯定贻误战机。于是他就派都监、闲厩使李谦溥权理隰州事务,整饬守备准备迎敌。果然,没过多久。北汉来攻,因为隰州准备充分。北汉久攻不下,正是疲困无备的时候,杨廷璋和李谦溥里应外合,派死士百馀人衔枚夜击,奇袭北汉军营,北汉兵惊溃,被周军追出数十里,斩首千余级,隰州之围自解。
北汉不同于其他割据政权,它和后周的宿怨极深,它的开国皇帝刘崇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地弟弟,后周太祖郭威的皇位正是从刘知远地儿子----后汉后汉隐帝刘承手里夺来的。郭威被刘承逼反,刘承死于乱军之中,当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刘崇率军来讨,半路上听说郭威立了他的儿子刘为帝,刘崇大喜过望,不顾手下人劝谏,立时收兵回了并州,不再讨伐郭威。不想几个月后郭威稳定了局势,杀了刘自立为帝,刘崇错失良机,痛悔不已,遂据晋阳为都,称帝太原,建立北汉,自称侄皇帝谄媚契丹。
因为有这些缘故,所以北汉对后周的仇恨远非南边其他政权可以相比。北汉行酷法重税,民穷财匮,国力军力都没法和中原抗衡,全仗着依附契丹,屡屡靠辽兵援手才得以与后周对抗。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新年。
我自广顺二年秋初穿过来,这一年,已是显德五年。
正旦日,照例是大朝会,周边诸国纷纷派人入贺。
荣哥励精图治,四海波静,尤其这回平定了淮南,声威更盛,久不附中原的回鹘、达靼、高丽、女真、占城(1)均遣使来朝,可见在国际关系中,实力才是硬道理,国家强盛,自然就有邻邦归附,若是国势积弱----比如历来被评为“国弱民贫”地赵宋,便是年年给番邦上供,照样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被武力进犯。
各种内政外交活动需要荣哥出席,他的忙碌是我意料之中的,但即便这样,他仍会抽时间来陪我,我当然少不了要建议他缩减出现在我面前地时间,说这话时我满脸娴淑通达、深明大义,其实心情愉悦得象是偷吃了奶酪的老鼠。
在清贫时送人一朵玫瑰和发达时随手送人一百支玫瑰地意义是不一样的,百忙中做一些与所谓的正事无关的事----当然前提是合理分配时间,才更让人感动。
这一晚,我们从夜市上回来,刚吃了热腾腾的儿,身上暖暖的,进了书房,荣哥挥退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硬的东西放入我手中。
咦?这是……
一块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牌子,刻着篆字的“如朕亲临”,兀自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干什么?”
他微笑道:“这阵子朝务繁忙,怕是不能时时来看你,你可凭此牌随意出入禁中。”
我冲口而出:“我才不去呢!呃,我是说……有个歇后语叫肉包子打狗你知道吧……”我对入宫有心理障碍!
他淡淡道:“你尽可放心,我保你出入自由。”特意强调了“出”字。
被看破心思……
“其实。也未必要天天见面啦……”我瞟一眼他阴云渐起地脸色,咳一声,“好吧,难得你这么民主,居然没派人把我绑进宫去,居然知道用这姜太公钓鱼的办法。承情承情。我收下这玩意就是喽收下并不是一定会用,嘿嘿。
他摸摸下巴,勾了嘴角,“把你绑进宫去?此计大善……”
汗,你在吓唬我吧……
之后荣哥出现的次数果然略有减少,而京师也进入到每年最热闹的新春假期。
正月一日年节。京城依例放关扑三日,城中张灯结彩。士庶把酒宴饮,普天同庆。
而后是立春,这时代立春日有鞭牛打春的风俗,立春前一天用泥土做了春牛,放在衙门前,立春日用红绿鞭抽打。有劝农之意,州县及百姓鞭打土牛,象征春耕开始。以示丰兆。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城中放灯三日。宣德楼对面搭起山棚,全部以缯彩扎束,立了纸糊的百戏人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御街两侧游人如织,击丸蹴,踏索上竿,歌舞杂耍,不一而足,乐声笑声延绵十馀里,最是一时盛况。
待收灯后,才算真正入了春,京中居民争先出城拾翠,玩赏春景,我也带了碧溪、流云和小弥出城踏青,但见暖律暄晴,春容满野,芳草如茵,杏花如绣。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香轮暖辗,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骏骑骄嘶,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
疯玩了半日,将近申时才回到家里,小弥嚷嚷着饿了,一头钻进小厨房去找点心,有小丫鬟迎上来,施礼道:“陛下驾到,已候了小姐多时了。”
我笑,“他不是忙吗?叫他春游也不去,这会儿怎么有工夫过来了,等我先回房更衣。”
回到卧房,洗手净面,换过沾了城外香尘地衣裙,正要往前院花厅里去,碧溪挑帘子进来,拦道:“小姐可是要去见陛下?陛下在后面地店里呢。”
诶,居然在我那没人光顾的店里?他比较喜欢待的地方是我的书房,其次是前面花厅,现在人不在书房里,我还以为肯定是在花厅呢,不知今天怎么肯换了场地。
我穿过后园,向着水阁的工作室走过去,路上,我随口问道:“他今天怎么想起在那边等我?”
碧溪回道:“方才奴婢问了小萍,陛下原本在书房里看书等小姐,后来听说有客人到了店里,才专门过去的。”
“诶?!居然有客人了?!哈哈,天呐,怎么不早说!什么人,打听了吗?”
“听说是魏王家地小姐……”
“嗯?魏王家的小姐……”我慢下步子,“先符皇后地姐妹?嫁进赵家的那个?”
碧溪摇头道“不是赵夫人,这位小姐还没出阁呢。”
“没出阁……魏王家有几位没出阁的小姐?”
“似是只这位小姐未出阁了……”
原来是她……
这位符小姐,我是知道的,我在史书上看到过关于她的记载……
上了曲桥,工作室已遥遥在望,透过轩窗,就见荣哥坐在依窗的椅子上,一个女子立在几前,看那女子,黛眉秀目,雾鬓云鬟,皓玉凝肌,红流腻艳,此时,她微微垂着头,两靥染了绯霞,纤纤素手里捧着一只茶盏,正含羞带怯地递向荣哥。
荣哥微微一笑,说了句什么,接了过去。
不觉停下脚步……
柳风细细扑在脸上,带着淡淡地杏花香,呢喃燕语滑过云天,晴丝正长。今日身体不适,实在不好意思,如果可以,请他们改日再来……你先不忙去说,待一会再过去。”
说完转身,顺着原路走回去。清浅,和风容与。
这位符小姐,我是知道的……她是荣哥的下一任皇后。
注释:
(1)古国名,故地在今越南中南部。古称林邑,唐元和后称环王,后又称占城
玄青五】第7章 手挼梅蕊打肩头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嵌雕栏芍药芽儿浅。
地湘裙曳过碧草,曳过青阶,拂起香尘点点,我出了后园,步上檐廊,穿内宅,过外宅,走到大门口。门上的老王迎上来,殷勤道:“小姐出门去?可备车么?可要叫上两个小子跟着?”
“不用,我一人随便走走。”
他应了一声,跑过去替我开了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立在街头,心下忽然有些惘然。
街对面陈家香药铺门口高挑了旗幡,印着白檀、苏合、郁金、零陵等香名的幌子在风里扑扑的响,隔壁秦记冠子店前挂的碧罗芙蓉冠子被风吹得微微摇荡,店里的小媳妇睁着一双月牙笑眼盯着我看,忽而听到小儿啼声,忙匆匆转进内堂去了,卖香糖果子的小贩挑着担儿从我身边走过,拖了长音吆喝着“百草头酶子,清越的叫卖声遗了一路。
抬头,太阳已略略西转,万道金光当空洒落,象是无数温暖的小手轻抚着我的头顶,这温暖虽然慈和却让我的眼角有些发涩,我低了头,顺着大街向前走。
默默地走着,什么也不想。
到了相国寺桥的岔路口,北望,就见寺前人头攒动,算算日期,今天正是万姓交易的日子。
我随着人流走过去,到了近前。见一溜卖杂货地义铺,摆着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脯腊之类,再往前卖的是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之类的穿戴饰物,最后是书籍、玩好、图画、香药,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穿行其间。俨然走在一个大型的露天市场里。
我信步而行。视线在一个个摊位上滑过,目光只要稍稍多驻留一下,就会引来殷勤的招呼,面对特别热情的摊主,我只得轻轻摇头,歉然微笑。其实,那些东西我并没真正在看……
“小娘子。买个络子吧?”一个呕哑地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转头看去,一个中年妇人,穿了件灰扑扑地衫子,正满脸堆欢地望着我,见我看她。忙递过一把打好的丝络,红红绿绿的彩缕,打成了梅花、柳叶、方胜之类的样式。每个都垂了长长的流苏,微风过处。五颜六色的丝绦随风婆娑着,柔柔地拂得人心软。
我随手拈起一条宝蓝色的梅花络看,那妇人见状忙取下塞在我手里,一边大赞着:“小娘子好个眼力!这蓝梅花络子是内家1)样式!最是精巧端正!送给情哥儿可不正好!”
霎时只觉这条络子火炭般烫手,我沉了脸,才要扔还给她,一抬眼就瞧见她讨好地笑容,企盼的双眼,鬓边青丝里隐现的霜色,领缘同色补丁上细密的针脚……话到口边就变成“嗯,这个我要了”……
于是不敢继续细逛下去,匆匆离了相国寺,再走上主路,一轮红日已越发偏西了。
道旁榆柳成行,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街边商家林立,酒帘招醉客,树隐啼莺。路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丁家素茶,齐家靴店,李庆糟姜铺,宋家生药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过了潘楼街,就到了东十字大街街口,向北是马行街,向南是第二甜水巷,正是交通的要冲,繁华地所在,勾肆、饮食、酒店、茶坊以这个十字路口为中心向四方延伸出去,西首是潘楼酒店,东边有中山正店,南面是熙熙楼客店,北边有高阳正店。
一时行人无数,熙来攘往,车水马龙。推车的壮汉,挑担的少年,赶驴车地老者,牵骆驼的胡商。车轴吱扭扭地唱着,蹇驴打着响鼻,蹄子踏得哒哒响,扁担随着挑夫地步子翅膀一样上下呼扇,路边摊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儿在滚锅里咕噜噜地翻腾,食客咬在口里,热气骤然喷出,“啪”的一声响。
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合奏出一曲都城晚晴的宣叙调,又好似一道淌不尽的长流水,周而复始,川流不息,奔涌着生活的欢喜哀愁。
我一路向北,穿过一众热情拉客的店小二,最终停在一家食肆门口。
与众不同的门面装修,门前并没有伙计拉客,向门里看,进门的地方隔出了候餐区,梳着丫髻腰系花手巾的小姑娘为等位的客人敬上清茶,优雅的琴声从门里淡淡飘出,另一边的外卖窗口前,队伍竟也排出老长。
抬头,门上的黑漆牌匾上斗大的金字:“坐看云起”,旁边一溜小注:“马行街分店”。
一个人抄着袍角从店里跑出来,躬身小声道:“东家您来了!于贵给你见礼!您且莫做声,请随在下进来。”在一众等位食客警觉地注视中,悄没声地引我上了二楼。
进了走廊顶头的包间,坐下,我微笑道:“老于你果然留了一手,这私房雅间你还留了几间?”这位于贵是我这“坐看云起”马行街分店的掌柜,日常经营全靠了他。
老于精明地笑着:“回东家,只这一间!您说一旦哪位王公大人不预定席位就来了,我总得留个后手不是?不知您今日是……”
“最近什么菜式卖的好?”
“这些日子么,”他掰着手指头数道:“羊头签,鹅鸭签,三脆羹,群仙羹,假河,煎鹌子,葱泼兔,水晶脍,还元腰子,金丝肚羹,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细项莲花鸭签……卖地都是极好的。过些时日樱桃上市,樱桃酥酪也是客人必点的,待得瓜果下齐了,东家的鲜榨果汁和水果沙拉点的客人也极多。”
“嗯,你把每样给我上一份来,小份就可以了。多了我吃不下。”
老于面不改色地应了。转身下去。
不一会,食物摆上来,除了刚才说的那几道菜,还有几碟开胃地蜜饯咸酸,每样都盛在精巧地錾银碟或琉璃盏里,量不大。却还是摆了满满一桌。
我请老于自行去忙,又把立在边上伺候的伙计打发出去。一人在这雅间里,慢慢吃晚饭。
羊头签刀工精细,片得薄薄的羊脸肉卷成了细细的签状,喷了上好的绍酒,辅以配料,过油炸得色泽金黄。外脆里酥;
假河为素菜荤作,似乎是用面筋类的东西经过了什么处理,放在口中闭目细品。无论味道还是口感都颇似河豚鱼,也不知是怎么做地;
水晶脍晶莹剔透。清甜爽口,是以猪皮冻或琼脂菜加了少许葱花、胡椒、陈皮慢火熬煮,冷凝后切片,后世的欧阳修最爱这口;
不愧是卖得好地菜品,每一种都很好吃,各有特色,面对这样的美味佳肴,我不免味蕾大开,大快朵颐。
我用鎏金钵里的薄荷水漱了口,结束了这丰盛的一餐。
吃得好饱啊,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闷闷的?
美食不是可以使人忘却烦恼吗?……诶!我竟然觉得烦恼了?我有什么可烦恼的……
初升地一勾淡月,隔着帘子窥人。
我伏在案上,懒懒的不想动,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小姐可要吃茶?”
大赞了老于,我打起精神,走出店来。
华灯初上的马行街,正是夜市最热闹地时候,各色小吃应有尽有,胡饼、和菜饼、灌肠、红丝、胡桃、獾儿、糍糕、团子、泽州饧、野狐肉、果木翘羹、香糖果子……都整整齐齐码放着供人挑选,我走在逛夜市的人群中,看到顺眼地食物就买下,赌气般统统吃下去……
赌气?!和谁赌气?我有什么可赌气的……
是因为他的笑容?难道,就因为我从来只见他对我一人笑,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我独享的待遇?
承认吧,我似乎是……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
天哪,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那是荣哥啊!我有什么立场提这种要求!!又不是“他”……突然呆住!!我有多久没想起“他”了?
灯影下的路人们渐渐迷离起来,他们流水一样从我身后涌来,在我两侧分流,又在我身前汇合,绵延着涌进前方的万丈红尘里。
一定是这样,在这样的夜色里,这样的月光下,人比较容易多愁善感,胡思乱想……
是的,一定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夜色渐浓,我穿的还是白天的葱青薄衫,晚风透进来,有些凉了,可是,不想回家。
我随着人流,只捡灯火明亮的地方走,尽力不去想心底那无端的烦闷,不知这样走了多久,耳边河水潺潺,竟是到了州桥。
站在桥头南望,州桥夜市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这里是京城的第一处夜市,记得那年他为哄我开心,专门带我过来给我一个惊喜……
如同就在昨天。
不觉走到和他常来的儿摊前,摊主熟络地招呼我坐下,很快就煮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儿,额外多撒了一小撮香菜,我神游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正要放进嘴里,手腕猛地被人抓住!头顶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怎地又忘了,你不比那些皮糙肉厚的男子,不先把儿里的热气放掉,烫了口怎生是好!”
丢掉筷子!扭头跑进夜色里!
不想让他看见我夺眶而出的泪水!
为什么流泪?凭什么难过?来越稀疏地灯火终于让我缓下步子,身后一声轻叹,臂上一紧,荣哥从后面拉住我,温言道:“再跑就要出城了。”
脚步骤止。
他把我拉过去。柔声嗔责着:“穿的这般单薄还四处乱跑……”说着伸手在我肩上捏捏。
不由一躲。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索性绕过我的肩头,紧紧把我揽在怀里,沉声道:“风冷了,回家。”
深呼吸,稳稳心神,我极力做出自然的表情。轻轻点头,“好。”
不知为什么有点不敢看他。我目视前方,僵硬地被他搂着往回走。
夜风默默吹过,四周是稀稀落落的民居,偶尔有几声犬吠响起,渐渐也就淡了下去。
春夜如此寂静。
我不安地挣挣身子,曾经很自然地行为。今天却让我极不自在……
他一句话就让我停了挣扎,他道:“再挣就抱你回去。”
沉默着走了一会,我开口道:“你……跟着我?”故作自然地语气。希望能打破尴尬。
我知道他在微笑,他低低“嗯”了一声。没说别地。
“一直跟着?不会是从我出府就……”嗯。”
坏蛋……
他悠悠道:“那是宗训地姨母,怜惜宗训年幼失了慈教,便时常进宫探望一二,”忽然低笑出声,附在我耳边道:“丫头,你莫不是吃醋了?”
“胡说!!才不是!!”我猛地挣出来,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乍毛变色!
他站在我面前,嘴角勾了深深的笑容,秋潭般幽邃的眼眸直望进我心里……
“喂,你别这么看我!讨厌!你别这么对我笑!我又不是她……”天呐!!我在说什么!!抚额,哪里有地缝?!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爽朗的笑声滚得胸膛微震,“果然是吃醋啊……”
“不是!!不是……”他的怀抱这样紧,我一急,越发觉得喘不上气。
他开心地笑,低沉地声音带着魅惑:“傻丫头,你可是要我只对你一人笑么?此事何难,若是你开口,我岂有不依之理?你只管开口便是,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呢!”
“不,不是……”我嗫嚅着,脸上滚烫,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很好!就这样!让他答应你!独占他的笑容,独占他!”
独占他?独占他?!!
惊呆!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有了这样地念头!!独占……那不是成了……
怎么能这样!不行,不可以这样……
他轻轻拥着我,脸颊贴着我的鬓发,温软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我明日便派人去纳采……如今你至亲的尊长只你舅父一人,便从他府上迎你入宫罢,唔,只是凤印和金册依礼须先送去他府上……”
“什么入宫?!谁要入宫?!!”猛然憬悟!!我用力推他,借力跳出他的怀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入宫了!!”
他面色陡然一沉,直直看着我,不说话。
“我……我本来就没答应你啊……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心里也很乱……我们不说了好不好!我走了,我要一个人静静!!”
不敢看他越发沉晦的面色,我仓惶转身跑开……
突然臂上一紧!一个力猛地把我向后拉去!我惊呼着撞上一个结实地胸膛,眼前,他愠怒的面容骤然放大,我的头被一双大掌捧住,两片火热地唇狠狠吻下来!!!
呼吸顿止!!全身的血液发狂般冲上头顶!毛细血管瞬间膨胀!最细微地末梢都迅疾胀成宇宙那么大!它们急剧膨胀,轰一声炸开,于是我所有的想法随之灰飞烟灭,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半天反应过来,理性重新占据头脑,我挣扎,捶打,尽管我的反抗对他来说只是蚍蜉撼树。
他任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只紧紧捧着我的脸,似是用尽生命的力量专注地亲吻……
眼前一阵阵银光闪过,我的拳头越来越软弱无力,我明显运转迟缓的脑中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
大约,亲亲真有可能把人亲晕过去……
注释:
(1)内家指皇宫,宫廷。内家妆、内家装即指宫内的妆饰。
玄青五 第8章 芳心犹卷怯春寒
掠夺我呼吸的灼热双唇终于移开,我大口深吸着冰凉的空气,昏沉沉地想到,得救了,似乎,不会晕过去了……
视线一片迷蒙,贴着我脸颊的宽厚胸膛剧烈起伏,耳边,他呼吸粗重,心跳狂烈,全然不是他平素的悠长频率,他的铁臂环住我的后腰,他的大手按在我的头后,我被紧紧嵌在他的怀里,不过此刻我没有精力纠结这个,我的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衣襟,希望能稳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手足无力,全身绵软,若不是他的身躯承接着我的体重,我想我大约会象水一样滑落到地上了……
四外虫声细碎,清凉的夜风暧昧流过,空气里无处不是他的味道。
面上一热,他火热的脸颊贴住我的,灼得我身子一颤,他沙涩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温度扑进我耳中,“明日,我便以凤舆迎你入宫……”
“入宫……入宫?!”犹如一道冰泉当头浇下,我猛地清醒过来,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入宫!”
呃,软软的声音完全不能表现言辞的坚决,孱弱的挣扎倒象是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撒娇……
无奈停了动作,心扑通扑通乱跳,我弱弱地喘息着:“你这是乘人之危……你等等,等我缓过来再说……”
他低声笑,“乘人之危么?”一偏头。在我脸上重重吸了“啊!!!”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死掉地……我匆忙间提了一口真气,急道:“荣哥哥你答应过不逼我!!做皇帝说话要算数!!不然我……我……”天呐,我都不知该怎么威胁他才好,“我、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空气瞬间凝冷,他沉了目光望着我,眼里的烈焰一寸寸黯下去。好一阵令人窒息的对视之后。他缓缓开口,语声沉柔,“丫头,两情相悦,白头相守,此乃天之经。地之义,你究竟怕些甚么?”
“谁害怕了!我没有!我只是……只是……”目光忍不住闪躲。
他扳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莫要欺人欺己,我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夜一样浓黑地眼眸里含了天地,却不见月光,如此幽邃,好象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万丈深渊一般。让人一面身不由己地坠落,一面抑制不住地心慌。
舌尖上好似压了千斤重地橄榄,沉甸甸的开不了口。心里乱成一团,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对答。可沉默岂不是等于默认?
“我……”好容易嗫嗫出声,胃却在这时突然抽痛!我闷哼一声,身子蜷缩下去……
“丫头?!!”
“荣哥哥……我……好疼……”
他扶住我,急道:“哪里疼?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疼起来?!”
“我也不知怎么……突然就疼了……好象是胃疼……”我的手用力抵在胃上,头上已渗出冷汗。
他不由分说把我横抱起,施展轻功疾奔,一边怒道:“胃疼?!看你方才吃那许多东西,我还奇怪你这纤细的身子几时有了这样的食量!!如今可吃出病来!!”
“呜呜,人家疼死了……你还骂我……呜呜……”我缩在他怀里,疼得流眼泪,居然还要听他地数落,心里委屈死了!冷汗被风一吹,透骨的凉,不由打个寒战。
他地手臂收紧了些,不再说话。
耳边冷风呼呼响,忽然身子一飘,他抱着我跃过墙头,光亮和人声劈面而来,乱七八糟的人影在周围晃动,而后我身子下一软,被他放到了床上。
荣哥高声喝道:“传太医!!速速去传太医来!!”
“小姐!!”耳边惊声尖叫,我勉强睁开眼睛,是碧溪和流云惊慌的脸,我挤一个微笑,“没事,只不过是吃坏了肠胃……真没想到……胃疼……这么厉害……”又是一阵剧痛,我呻吟一声蜷起身子。
我的胃,一会象被人团成了团,一会又象被抻住两头拧成了麻花……
一双手臂揽住我,我被包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我哽咽:“荣哥哥,疼……”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下来。
脸上一片温热,他胡乱吻着我的额头、脸颊,焦急地安慰我:“太医这便到了!”
“……去……去叫小弥……”
“叫小弥来!!快去!”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靠吃东西发泄了!!
紧握了拳头,指缘送进口里。”
“丫头?”他轻轻拉我地手,“做什么,莫要咬坏了。”
“疼,我不想叫的太响……”
他低叹,不再阻拦。
“姐!”是小弥天使般的声音,“姐姐胃疼?”
勉强睁眼,眼前白花花地人影,小弥穿着中衣,明显刚被从床上拉出来,我惭愧道:“不好意思,你睡了吧,实在是,太疼了……”
小弥噌一下跳过来,精神抖擞道:“本该如此!这回可算没找庸医来!”我羞愧地把头扎进荣哥怀里,其实庸医也找了,只不过还没到……
小弥抓过我的手腕号了脉,让我吐舌看了看,镇定道:“无妨,想是吃了太多东西,又赶上着急受凉,先扎几针止疼,姐姐躺平。”
荣哥扶我躺好,我把头转向一旁,心中郁结,真丢脸啊,这下谁都知道我是吃多了才弄成这样……
耳听荣哥一声喝:“你做什么!”转脸看。就见荣哥握住小弥地手腕悬在半空。“我才刚不是说了!施针啊!”
“施针解甚衣衫……”
小弥怒:“不解衣衫如何施针!你刺一个给我瞧瞧!”
呃,解衣……
我挣扎着拨开眼前的两只手,“你们好吵……小弥,你要扎的穴位在哪啊?”
“中脘,脐上四寸……”
“……还有别的止疼穴位吗?”
“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胫骨边缘;内关。前臂正中,腕上两寸;脾俞、胃俞……”
“好好,就这几个吧……不就是露小腿和手腕嘛……疼死了……荣哥哥……”眼泪汪汪地看他,他心疼皱眉,“罢了……”又转头向碧溪流云道:“你等退下。”
我痛苦地想,把她们轰出去干嘛。你怎么不回避啊……
针灸真的很有效!小弥在足三里和内关施针后,刚才那昏天黑地的胃疼居然立竿见影地好了!痛苦被收回到潘多拉盒子里。可我也再没有一丝力气,我闭目软声道:“小弥,有你在真好,谢谢……”
光听声音也足以让我想象出他得意地小表情,小弥得意洋洋地道:“姐姐无须客气,皇上大哥。你与我把姐姐翻过身来。”
“嗯?什么?还没完吗?”半睁开眼。
“还须在脾俞、胃俞炙几壮艾炷,散了寒才好。”
哦,被他们翻了身。我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猛听一声:“衣衫须得除去……”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对了,脾俞穴和胃俞穴在背上,而艾炷好象是直接点在皮肤上的!“荣哥哥你回避一下!小弥,你也先不要看!让碧溪流云进来!”
碧溪流云帮我脱去衣裙,拉过被子盖了半身,露出脊背,小弥点了极小极小的圆锥形艾炷,放在我背后的穴位上。
屋中弥漫起一种难以言传的味道,热力透过穴位,顺着筋络缓缓游走,我再也坚持不住,眼皮重重落下来,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见我醒了,守在房中的碧溪流云欢欢喜喜地请安问好,卷起湘帘,开窗通风,服侍我更衣洗漱。
急性地病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昨夜那天昏地暗的疼痛,简直恍如隔世,不过毕竟折腾了一场,身上还是倦倦地,没什么力气,精神也差了些。
早餐(午餐,咳)是一小碗碧粳粥,几碟小菜,苏子青瓜,春笋豌豆,香菇豆腐,都做得清淡爽口,秀气地盛在小小的碟子里,联想昨天的惨痛事故全是因为我吃得过量,忍不住脸红。
吃过东西,HP、MP似乎恢复了不少,我扶了碧溪流云到园子里散步消食,顺便晒晒太阳。
午后阳光温软,晴风暖翠,倦鸟香红,远远望见湖边水阁,我忽然记起昨天的事。
“碧溪,昨天下午……你去对皇上和符小姐说……嗯,然后他就跟出来了?”
“回小姐,昨日您临走交待奴婢等一时再过去,奴婢正在曲桥上踌躇多久去传话才算适合呢,一抬头就见圣上从水阁的窗子望出来,那时候小姐您还未走出多远,接着陛下过来问奴婢您都讲了什么,奴婢照实说了,陛下就追着小姐出去了,”她略停了一下,又道:“那位符小姐一直站在窗子里,怔怔往这边看,直到皇上走得都不见影了,她还立着,奴婢想,您的话还没转告给她,才要过去,就见她一扭身离了窗口,等奴婢进到房里,符小姐已经走了。”
流云嘻嘻笑着:“哎呦,她怎争得过咱家小姐……”瞧见我地脸色,忙捂了嘴闷笑。
碧溪含笑道:“小姐,昨日小弥给您炙艾,圣上怕您烫着,都先在自己臂上试过呢……”
流云接话,“是呀,还有之前您疼得咬自己的手,陛下舍不得,就把他的手臂送出来让您咬着……”
“诶?!我咬地不是我自己的手吗?!!”低头看。右手食指根上有个淡淡地牙印。
“您开头咬的是自己的,之后换了陛下的,想是小姐疼糊涂了,分辨不得。”
“可说呢,后来您睡了,小弥瞧见皇上手臂上地血印子。说是有止血不留疤地好伤药。您猜皇上怎么说?皇上问可有能留下深印儿的药!”
他这是……
“还有那艾炷,您只要在睡梦里稍皱下眉,圣上就问小弥,太烫了吧,还在他自己臂上试,后来小弥打诨。说试也白试,您细皮嫩肉的。和皇上的龙皮怕还是比不得的,直说的皇上也笑了……”
“等一下!!炙艾地时候……他不是出去了吗?!对呀!那时我让你们进屋来给我脱衣服,不是清场了吗?难道后来他又进来了?”
她们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羞红,碧溪抿了嘴,含笑不语。流云秋波闪闪,掩口轻笑道:“陛下一直就没出屋,只不过立在斜边上。想是小姐伏在床上没瞧见,后来看您睡熟了才上到近前的……”
啊啊啊
“小姐。皇上也是放心不下才守在一旁呢……”
“可不是!小弥每个穴位都炙了五壮艾炷,陛下就一直守在床前!也就是小姐您,但凡换做旁人,谁有这个福分!”地,不就是被看见后背了么,就当是穿了露背晚礼服,露背上衣,露背泳装……
……只是露背吗?
抚额……
她们俩还喋喋不休,旁敲侧击,总之就是一个主题,历数这些年荣哥对我的好……
垂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走累了,扶我回屋。”
回到房里,把她们都打发出去,我半躺在窗前的花梨木榻上,蹙眉闭目。
呖呖莺声花外啭,春风透过窗子,软软扑上面颊。
淡淡的有些头疼。
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
如果男朋友可以象填空该多好,填上一个,原来那个就没了……吗?
旁晚时分,零星飘起了小雨。
细幼的雨点,润物无声,点在肌肤上,却有脆生生的清凉。
我地晚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只不过碧粳粥换成了山药小米粥,据说是小米性温,更适合晚上吃,素炒的青菜也换了几样,总之这几天鱼肉是与我无缘了。以小弥的意思,胃有毛病,调养重于针药,这个理论我也赞成,养胃确实很重要,不能因为不疼了就掉以轻心,要是为了贪恋一时地口腹之欲再转成了慢性胃病,对于热爱美食的我来说,绝对是惨绝人寰地悲剧。
昨天累的没洗澡就睡过去了,今天当然要仔细泡一下兰汤,沐浴后,我换上柔软的浅绯散花睡袍,倚在书房的美人榻上,腿上盖条薄被子,一边看闲书,一边晾头发。
今天沐浴得太早,完全不是我平时的规律,碧溪流云以为我要早睡,忙不迭就换了新熏的被褥,我笑,说她们这样倒象是催我睡觉,要是不趁“热”钻进被窝里,岂不是对别人劳动的不尊重,正说笑着,就见帘子一挑,荣哥迈步进来。
碧溪流云赶紧施礼,我慢吞吞掀了被角,作势起身,荣哥几步走过来,按住我道:“快躺好,今日不疼了吧?”又上下打量我,“这便要睡了么?唔,确是要多休息才好。”
我失笑,“又一个被假象迷惑的,没有啦,就是洗干净看书而已,你来探望病号呀?啊,对了,昨天……”原本是要假装表示一下感谢,话到嘴边,忽然想起……
不觉就红了脸。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微笑不语。
碧溪流云交换个眼色,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静下来,沉水香融了雨气,清馨幽润,兰膏明烛默默燃着,偶尔灯花一爆,啪的一响。
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吃饭了吗?呃,我是说……那个,你不是新近下诏,为了提倡节俭,以后御膳都减半吗?(1)身为皇帝,能主动提这要求很了不起呢……当然,我知道肯定不会饿到你的,不过今天小弥给我安排的养胃食谱很不错……”狂汗,我在说什么啊!
他忍俊不禁,张臂把我揽进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暗自郁闷,以后再也不勉强开口了,泪。
他沉稳的心跳,和着外面若有若无的雨声,渐渐平复了我的慌乱,我靠在他身上,慢慢闭上眼……
忽听门外一声:“陛下今晚可还留宿?可要备下兰汤?”
“诶?”我迅速捕捉到一个字眼,“什么叫还留宿?!”
他低笑,捏捏我的脸,凤目中华光流动,“丫头,你昨夜睡得太沉了……”
注释:
(1)《旧五代史.世宗纪五》:壬申,有司奏御膳料,上批曰:“朕之常膳今后减半,余人依旧。”
玄青五 第9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目瞪口呆!!
难道昨天夜里他、他、他……
冷静冷静!以他的人品,应该不至于对病人“下毒手”吧?而且,咳,我和他同榻而眠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不都平安无事吗……
好吧,我知道我过去运气不错……
也许他的意思只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吓唬老实人是不道德的!
荣哥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我百变的面色,笑意更浓,须臾,转头向门外道:“备下罢。
“是。”
“啊!不要……”耳中已是碧溪远去的声音。
可恨,平时我是她们的主子,这厮一来就不是了……
“荣哥哥!我是病人!!”
“嗯,病人……”他揽住我,捏捏我的下巴,笑道:“今后吃醋可不许再胡乱吃东西了!你心里若有不快,说与我便是,何苦糟蹋自己的身子……”
“不、不是吃醋!我才没吃醋!……呃,这不是重点,我是说,病人应该静养!静养!所以不要有人打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或者……府里空房间有很多,难道你要挑一间住?这我倒是没意见,哈哈
他不置可否,目光滑到我的唇上,低喃了一句“傻丫头”,俯过来堵住我的嘴。
啊!!居然用这种手段!太过分了!!太卑劣了!!太可耻了!可耻……
嗯……这家伙技术真差……不。根本就没技术!
不过……
即便没有任何技巧,不知为什么却让人觉得……
他地眼里只有你,他的心里只有你;他的热情只为你,他的力量只为你……
讨厌死了,头又开始发晕,身子象是飘在云彩里……
猛听外面有人高喊:“姐
一惊!迅速分开。我手足无措。滚滚热浪翻上脸颊,这时真恨不得能有个壳让我缩进去!偷眼看他,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状似形貌如常,其实和平时还是不一样的……
小弥呼啸着冲进屋里,爪子一伸。“这东西可是姐姐的?”
我定定心神看过去,他手心里摊着一只碧色荷包。绣了几支青竹,我点头,“是啊,你没事偷我地荷包干什么?”
“非是偷地!方才小萍在园子里拾到,交与流云姐,被我撞见。流云姐说这是姐姐的荷包……”小弥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青白釉小瓷瓶,“这瓶子也是姐姐的?”瞪大了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是呀,”我接过来。拔开软木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这还是我离开蝴蝶谷的时候你师父给的药呢。我为了携带方便,换成了小包装随身带着,以备万一,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姐,这药你可服过?”
“嗯,吃过……大约是两次,一次是在女贞观地地牢里,为了预防那死道士的****,还有一次在楚州,小玄给我下了药,我就吃了一颗运功解毒,果然很有效呢!”
“哈哈哈哈小弥一蹦三尺高,叉腰狂笑道:“我果然并非不及小荼啊!!”
“什么乱七八糟地!”
“姐,你可知这是什么药?”
“不是叫九转还魂丹吗?”
“正是!这九转还魂丹是我师门密不外传之宝,含服百毒不侵,以内力化之百毒可解,据师傅讲,江湖中人欲以百金求此药而不可得呢!”
“哦,那你师父应该拿些去卖,一定发财,呵呵。”
小弥不屑道:“师傅乃是世外高人,岂能如凡俗行事!他老人家若是看哪个入眼,疗伤赠药均不在话下,若是看不入眼,任是求死也不会赐下半颗丹药。”
“呃,这作风和阮籍的青白眼有一拼啊,我虽然是偷偷离开蝴蝶谷的,不过这个药,还有他秘制的金疮药都给了我不少呢,哎呀,老妖精对我真不错,他给的药帮大忙了!想那时在道观的地牢里,在楚州地宝塔上,还有后来荣哥哥中了辽人的毒箭……”不由转头看向荣哥,他眸光柔软,笑容温煦,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姐!你们手拉手对着笑,怎地把我抛在一旁不理!”
我红了脸嗔道:“胡说什么!”抽手,呃,荣哥居然紧握着不放,好在小弥继续道:“姐姐可明白了?大约姐姐原本中了什么发作缓慢地毒,所以小荼让我来解,不想姐姐在路上就服了这解毒的良药,未到京中身上地毒已尽数拔除,我纵是百般查看也是查不出的!嘿嘿,我就说嘛,我岂能不如小荼!”又是一阵得意大笑。
“哦?!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中毒很可能是真的了?嗯,如果那时我已经中了毒……小荼自己为什么不出手,还要折腾着找你来解?”
“这个嘛……”小弥猫眼眨眨,望天想了想,“想来要么这毒是她下的,特意考校于我,要么便是她自知不及我,此毒非我不能解!哈哈哈
“切,我看你和小荼的功夫是八斤八两吧,后一个推论不成立!比较起来,前一个……虽是有些变态,但参考你们师父的作风,可能性还大点,哈哈过这只是理性的分析啊,如果以我的直觉,我觉得这毒不是小荼下的……”
荣哥插嘴道:“抑或她不便出手解毒……”
嗯?我们一起看过去。荣哥抚着下巴,缓缓道:“或许她看出你中毒,但碍于甚缘故不便施手,且这毒一时不会发作,所以让你回来找他解治。”
嗯,听起来倒也合理。
小弥一拍大腿。“连小荼都看出来了。师父自然更是看得出!因而师父才将出这药与姐姐,为地就是要姐姐自行解毒了事!”
“可你师父留药给我的时候并没说我已经中毒了啊!要是万一我没吃……”
“这不还有我呢,姐姐便是没在路上用药,回来我也能将这毒解了,哎,没显出我的手段。好不遗憾啊小弥脑袋摇摇,作扼腕叹息状。
变态。你们师门都变态。
“不过,”我想了想,“你师父好象不知道你在我这儿吧……”
“小荼不是知道么,小荼知道了,想来可说与师父……对啦,姐。我给你的雪魄珠呢,你可有给师傅瞧过?师父若是见了,自然就知你我在一处。”
呃。惭愧,“小弥呀。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的雪魄珠我转赠给别人了……我在路上和人结义,当时身上没带什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所以……
“啊!姐!你竟把我与你地东西送了旁人!!”
“咳咳,小弥,你别生气,那东西真是不怎么准,而且没了那个珠子,不是还有你吗,你看,你这么能干,这么聪明,医术又高明,#¥@%&*#¥@%#¥@*……”狼外婆,绝对是狼外婆!“至于你师父,嗯,好象,还真有可能看到了呢,有一次他偷看我洗澡……”
“他偷看你洗澡?!”身边寒意暴涨!荣哥脸一沉,眼里精光大盛。
抚额,病后果然精力不济!人在晚上脑子确实容易糊涂啊!我怎么把这个给说出来了!
我吐口气,小心措辞,“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并没看到许多……”对了,这时代地人保守,即便我说只是被看到肩膀荣哥也会不高兴吧……“那个,其实老妖精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从蝴蝶谷偷跑出来,他明明猜到,也没拦我,还给我不少灵药。他只是行事风格与众不同而已……还有小弥、小荼,他们师门的人尽管作风都有点特别,和这时代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但你看他们都是内心纯粹的人,不象有些伪君子卫道士,看着满脸道貌岸然,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还是纯净的人可爱呀……”忽然想起小玄,荣哥知道小玄也是老妖精的徒弟吗?这个还是不提了,擦汗。
荣哥面沉似水,抱臂不语。小弥倒是被安抚过来了,一副被夸后得意地小表情。
“啊!对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什么时候中的毒,谁给我下地毒,我都不知道呢!”转移注意力。
小弥咧嘴一笑,“下毒若是被发觉算甚本事!若是我用毒,姐姐也是察觉不到的!”
这思维方式……
看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如果这时我表示怀疑,估计他立马就能试给我看……
再看荣哥,依旧抱臂坐着,板着脸,不说话。
我无力地倒在美人榻的靠背上,揉着太阳穴,郁闷道:“你们……我头疼,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改日再聊好吗,都散了吧。”叹气。
“咦,姐姐头疼?!”小弥兴高采烈地凑过来,伸手抓我的手腕。
“头疼是修辞!表示烦闷程度!是需要休息的意思!!”怒,“小弥,”我反手握住他地腕子,严肃道:“记住,以后不许给我下毒!”
小弥嘻嘻笑着,“姐姐尽可放心!我怎会对姐姐下毒呢!莫说今后,便是过去也不曾有啊!姐姐日后若想害谁,只管与我讨药便是……”
赶紧打住他的话头,“好的好地!我知道啦!你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人家好歹是病人呢,需要多休息!”
小弥点点头,“今日姐姐的精神头是差了些,元气尚未恢复。果然是要多休息地。”又逡巡了一会,终于施施然向外面走。
一只脚跨出书房门,他忽地停步回头,“姐,方才我进来时你与皇上大哥在做什么?”
啊!!!出去!!!
轰走了小弥,我闭目靠着椅背。一臂搭上额头。缓了一会,软声道:“荣哥哥,你还生气呢?”
他不吭声,我估计着他的位置,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随即我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住。他的掌心略有些粗糙,他握着我地手。轻轻摩挲着我地手背、手指,半晌,低声道:“你……似是对小弥的师傅颇有好感?”
哑然失笑。
“荣哥哥……”
“嗯。”
“我很喜欢他,就象喜欢先皇大叔一样。”
他没了声响,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不说话。
窗外的雨声象是最柔美的催眠曲。淅淅沥沥的轻吟浅唱让我地困意如水一样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就听他低声道:“丫头。嫁我,我们生生世世在一处。”
骤然惊醒!我睁大眼睛看他。他眼里有最深沉的柔情,温柔而坚定,我只觉心怦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对我说过,不,他用地是诗经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还说,我们要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曾经刻骨铭心的话,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淡忘的事,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淡渐远,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会每天想起他……
过往就如一把沙,终归是要从指缝间滑落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苦笑。
窗外阴雨缠绵,厢房窗子中透出一豆灯光,弱弱地浸在雨幕里。
不知,此时此刻,在澶州会不会有明净如洗的月夜,一如那个我们在树上刻下心愿地夜晚。些埋怨的,怨他立场不坚定,面对师命和所谓的祖训时软弱无力,优柔寡断,政治立场摇摆不定,或许作为古人,他地做法符合社会伦理,可是那天在郊外,他就眼睁睁看着他师父把我带走,要说我心里一点怨气也没有,那是假话。
是的,我一贯政见坚定,自然见不得首鼠两端。
但在感情方面,该羞愧地是我,该被谴责的也是我……
“丫头?”一声低唤打断我的思绪,一只手勾转了我的下巴,眼前,是荣哥带着询问的面孔。
“荣哥哥,”在他的目光里,我只觉声音发涩,吃力如拉着一只走音的胡琴,“荣哥哥你知道,我……曾经有个非常喜欢的人……”
他眸光一敛,紧紧盯住我,略一点头。
“那时,因为怕疼,所以我就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尽力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后来装的久了,好象那些事就真的想不起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做鸵鸟,其实也很开心,但是今天,它们似乎又回来了,原来有些人有些事,虽然会淡,可毕竟没有消失……我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他顿了一下,喑声道:“你可是想说……你仍旧喜欢他?你心里还装着他?!你心里只有他一人?!”
时空蓦然逆转,在澶州那条波澜壮阔的大河边,我立在山岗上,他握着我的肩膀对我大吼“你心里就只有他一人么!”振聋发聩,怒色苍凉。是那样!可是……曾经那么喜欢的人,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对不起,荣哥哥,那次伤了你的心,这次也是……
他的眼神愤怒而悲伤,我的手不觉抚上他的眉头,好象这样就能抚平他的伤心,“荣哥哥,我知道我在某些方面既迷糊又犹豫,被追得急了还会想逃跑,除非我自己想明白了……你可不可以让我静一静,想一想……”
他拉下我的手,凤目中波涛汹涌,意味难明,我正忪忪于他异样的神情,不料他突然就压过来!他用力地、狠狠地吻我,象是一次要用尽一辈子的激情。
我被他按在美人榻上挣扎不得,本来就喘不上气,更可怕的是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胆战心惊,泪水滂沱,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忽然身上一轻,泪眼朦胧中,是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门外碧溪惊道:“陛下,兰汤……”
没有片刻停顿,脚步声迅速被雨声淹没。
一夜听雨。
玄青五 第10章 露将花影到衣裳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一连几场甘霖降下,应季的花草,牡丹芍药棠棣之类,得了雨露的滋润,都增了几分云娇雨媚的情态。每日天方破晓,正是宿酒半醒,好梦初觉之时,便有卖花人以马头竹篮盛了各色鲜花沿街叫卖,歌叫之声清奇悦耳,悠悠扬扬地散入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多愁善感的人听在耳中,怕是免不了要幽叹樽前空余旧恨,枕上又添新愁吧。
卖花歌叫之声伴着薄薄的晨曦沁入湘帘,帘下,碧溪给我梳顺了长发,含笑道:“奴婢这两日学了个新鲜发式,给小姐梳起来可好?”
我从镜中看她一眼,笑问:“简单吗?可别跟上次那个似的,隆重得象要参加葬礼,复杂到没一个时辰拿不下。”
碧溪尴尬笑道:“这回的简古得紧。”说着就开始给我盘发。
流云打开金筐宝钿妆奁让我选首饰,我拨开一众金翘步摇结条钗子,取了一对水晶插梳,流云不无遗憾道:“小姐总爱这素淡簪饰……”
我道:“还好吧,这不上面还嵌了宝石装饰呢,颜色正配我今天的碧色衫子,再配上同系列的耳坠也算是精心啦。”为了显出一切如常,我已经尽量不作太简淡的妆扮了……
“也就这几颗瑟瑟珠子还看得!”她怨道:“小姐地妆扮太清素了。不涂脂,不傅粉,不点口脂,不贴花子,您说那叫素面朝天,就这么朝天……皇上的心思。奴婢们自是不省得。小姐想来比奴婢们清楚……”
叹,我就知道,这是她们每日必会绕到的话题……
流云瞟着我的脸色,眨眨眼轻声道:“可是小姐呀,圣上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比那一年您二位斗气的时候还久呢……听说您有皇上钦赐的出入大内地信物。不如……”
我微笑道:“流云呀,你怎么知道地?”
“啊!是、是丁……告诉奴婢的……”
有这两口在。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我拉住她,叹道:“这回丁寻丁母忧(1),生老病死虽是人生常态,不过要委屈你再等三年了,”即便是打岔,这气氛也沉重了点。我一笑,又加了句:“你不要太心急做新娘子哦。”
本来丁寻的伤好透了之后就该把流云娶过门去,不想他母亲忽然离世。依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丁寻苦求了荣哥,葬了母亲之后就回他身边当差,但守丧期间娶妻总是不合适的,于是这桩婚事就搁了下来,不过好在他两家已换帖下定,又有荣哥金口玉言亲许过,不怕生变。流云脸上红了红,娇嗔道:“小姐又拿奴婢打诨!奴婢情愿一辈子伺候小姐呢!”
我笑:“我可不敢留,这会影响丁寻同学为祖国工作的热情哦!哎,你这爽利丫头我一直很喜欢,就这么便宜了丁寻可真不甘心,一想到以后不能日日见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流云红了眼眶,“奴婢也舍不得小姐……”
身后碧溪插话道:“小姐,便是流云嫁了人也不妨事,等日后小姐入了宫,让流云在您身边做个女官便了……”
望天,入宫,又是入宫!
我对着镜子里的碧溪和蔼微笑,“碧溪,流云和她家丁郎地事算是定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碧溪腾一下红了脸,“小姐就好寻我们丫头开心……”要不是这头发还没梳完,估计她已经扭身跑出去了。
流云忽闪着眼睛,“小姐有所不知,上回碧溪去后园里摘花插瓶……”
碧溪急道:“你又多口!”
咦,有八卦!我笑:“无妨,我们关起门随便聊聊,不让外头人知道就是了,流云,不要去外面传啊,”不过以她地性子,搞不好已经传出去了,咳咳……“你接着说,摘花,然后呢?”
流云应了一声,掩口笑道:“正摘着呢,墙头上呼地飞过一团事物!您猜是什么?一条猩红的汗巾子,包了两只红彤彤的安石榴,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我思忖,这准是哪家的腼腆子弟爱慕她,抹不开面子开口,便孝敬两只石榴呢!”
碧溪涨红了脸,嗔道:“又浑说!”
“怎是浑说!白白掷了两只石榴过来,却又不见半个人影,可不是腼腆人儿嘛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小姐莫信她的……”
“嘻嘻,不信我信谁呀和谐,尤其是,可以转移注意力……
尽管我的服装店已形同虚设,但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所以我平时没事还是喜欢耗在工作室里,创作热情都只能留做拾掇自己了……
这日午后,我正在工作室里做立裁,忽有丫头传报,王朴来访。
见长辈,穿得太随意未免失礼,我放下手中地设计回房更衣,路上对流云道:“去把小弥叫来。”色便服,坐在客位上品茗。
少不得要告罪请安,行过见长辈的常礼,我在下首坐了,小丫鬟献上茶来。
看他似乎比上次见瘦了些。但精神倒还好。
他也打量着我,含笑捻髯道:“原是要早些来探看烟儿,不想病了一场,直拖至今年开春才好,便给耽搁下了,我儿一切可还随心顺意么?
微笑。“谢舅父垂问。托舅父地福,我一切还好,倒是舅父大人是国之栋梁,圣上地左膀右臂,日夜为国事操劳,还请多多保重身体啊。”
王朴笑道:“烟儿仍是这般懂事识礼。模样也出落得愈发象你娘亲了。”几句开场白之后,就开始说些我小时候的旧事。我吓一跳。这些年过去,我早已进入到庄周梦蝶地境界,而且和熟悉水沉烟的故人基本又都没什么往来,现在身边亲近的人多是我穿来之后结识地,早就忘了要居安思危,这回被他说起童年旧事。忽惊觉,这可是个对“我”地过去知根知底的人啊……
却又一想,可真是糊涂了。我当初不是对他们讲了“还魂故事”吗,我在地府误喝过孟婆汤啊!就算把过去都忘了也是天经地义的。何苦庸人自扰,平白紧张了一回!更重要的是,我确信,即便他真有疑惑也不会揭穿我,嘿嘿……
只听他道:“烟儿自小聪敏过人,才情天分便是男子也难企及,兼之知书识礼,因而家中几个儿女,我素来疼爱你多些,你十二岁那年中秋,赏月宴饮的事,你可还记得?”
我微笑摇头,“惭愧,还魂之人记不得那许多了……”
他点头道:“罢了,我又忘了此节。且说那日阖家把酒赏月,席间我出了上句三更半夜三更半,烟儿对出八月中秋八月中2),满座尽皆叹服,我更是赞你有咏絮之才”他含笑捋髯,神色颇为欣慰。
想不到这水小姐还有这么高调的时候?对了,那时她十二岁,估计是岁数小,再大些就开始掩饰锋芒了。
他话头一转,叹道:“想是那时棠儿便记在了心里……唉,棠儿样样不及你,又觉被分去了宠爱,故而……烟儿莫要怨怼她才好。”
不知王棠和她老妈干地那些事王朴知道多少,听这意思有些事应该是并不知情的,也许他知道有些小动作,比如上次王棠踩我裙子之类,他只当做是小女儿间地嫉妒吧,这回对我说这些话,似乎是想做个调停?心念至此,我恭谨道:“舅父放心,妹妹年纪还小呢(和我同岁,月份略小……),就是有些任性也是常情,估计再过些年就沉稳了,我自然不会因这些小事记恨妹妹(不会为这些小事记恨,别的大事还须再考虑……),舅父尽可放心。”微微一笑,我换个话题,“对了,我上次见到恪儿长高了,人才也越发玲珑俊秀了,学业功课一定大进了吧?”去年秋天在王朴的寿宴上见到王恪,小孩子长得真快,早不是当初在澶州时的垂髫样貌,已然能看出美少年的潜质了,眉宇间颇有几分书卷气,说话行事规矩守礼,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气质和王棠真是大相径庭啊……
说起王恪,王朴地眉宇间开朗了许多,和我说了许多小儿子读书的趣事,相比王棠那个女儿,他明显更得意这个儿子,如此又聊了许久,才尽欢话别。
送他出门,他状似无意道:“上了年纪终究是健忘,我原说早些过来,这些时日一忙竟忘诸脑后了,亏得今日陛下提醒……”
“诶?”一愣,“是……皇上说的?”
他颔首道:“圣上今日散朝后留我闲话,说不几句便提及此事,特意嘱我莫忘来探看你呢,”他捻髯笑道:“我儿当好为之啊……”笑得别有深意。
我立在门口目送王朴地车马驶出巷子,猛听身后一声:“姐!”
转身,正是小弥。
还未等我开口,小弥已先诧道:“咦?有甚喜事?姐姐笑得好生欢畅呢!”
“胡说,哪有笑得欢畅了,我这只是礼节性的微笑嘛……咳,”我拉着他往回走,低声问:“你看清楚了?他身体怎么样?”和小弥约好让他在窗子外面看看王朴,望色,闻声,如有必要,再想办法进来问状、切脉。因为知道这段历史,所以我心虚地觉得还是尽量不打草惊蛇地好。
小弥正容道:“姐,你莫难过,我观此人决活不过明年春天。”
“……你能救他吗?”即便是知道王朴在这一两年之内就会去世,可真听小弥这么说,还是觉得心里一酸。
小弥缓缓摇头,“此人形容羸瘦,乃是积劳成疾,病入膏肓之相,不过一年,其人必死,便是我也救他不得……”
深深叹息,我垂头往自己房里走。
“姐,”小弥在后面拉拉我的衣袖,“姐姐莫要难过,我救不得,或许师父可以救得……”
“你说什么?!对呀!我居然忘了你师父!!哈哈!!”我拉住他的手大笑,真是关心则乱,我怎么能把亲爱的老妖精忘了呢!也许历史就此可以改变呢!
暮春三月,十里长亭。
我极目远眺,目力尽处,小弥一身白衫,浅浅淡淡地融进青山翠谷叠嶂层峦。
几点桃瓣打着旋,卷着香,悠悠从眼前飘落。
希望下次再见时是两个人,他和老妖精两个人。
我拂去落在鬓上的一片花瓣,最后向他消失的位置望了一眼,打马回城。
三月春风柔媚,春山翠拖,春烟淡和,我把马交给小厮先牵回去,一人在城中随意走走。
信步闲逛,转过一个路口,正见前面走着三人,其中一人一袭嫩柳色的袍子,戴了一顶白纱帷帽,虽是背影,看他那弱柳扶风的姿态我也知道是谁,我轻笑,快步赶上去。
才近些,就见他们三人折进了一座朱门小楼,我快走几步,正要追进去,不提防旁边闪出一人,多亏我收步及时,否则几乎和他撞个满怀!
面前,这个头戴绿幅巾的人眯着一双色眼,嘻嘻一笑,阴阳怪气道:“小娘子,留步吧,群玉楼不接待女客。”
注释:
(1)丁母忧:遭逢母亲丧事。
(2)隐约记得是《阅微草堂笔记》里鬼对的对子,咳,总之是前人旧句,被我借来用。
玄青五 第11章 三春行乐在谁边
群玉楼?!女客?!我退一步,抬头看门框上,果然在一只黑漆匾额上看到斗大的“群玉楼”三字……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原以为是酒楼分茶呢,看这意思竟然是……
杜竟会到这种地方来?!以为很了解他吗?我以为自己是谁?
回过神来,就见门口那龟奴上一眼下一眼地扫我,满脸色授魂与,我心下厌恶,转身就走。
没走出多远,猛听身后有人高喊:“子瑕!子瑕兄等等劣弟!”
一顿,我回身看去,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前后脚从青楼里快步走出来,前面的是杜,在他身后追赶的两人,正是我上次在王家遇到的他那两个同事兼好友,精于音律的崔文远和长于丹青的周更。
杜回身低声道:“两位兄台莫要赶了,这等温柔乡销金窝,实是无福消受,二位无须顾我,请自便就是!”说着草草一揖,迈步就要走。
崔文远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子瑕!杜兄!我等原说了要借这三春暖律泛舟柳池,怎地兄要变卦不成!”
杜嗔道:“泛舟何须来这等所在!还诓说取甚物什!”
崔文远笑道:“原是想选几名才貌双全色艺俱佳地美人同游。若与你明说你自是不来的,我与小周商议,便把你诓了来,这全是劣弟的主意,子瑕若要怪,只怪在斐身上便是。”说着笑呵呵作了一揖。
周更也帮腔道:“杜兄家里的是那等光景。心里的又……我等实是看不过眼。这才计议了与兄湖上泛舟,共赏湖光春色,消遣一回,岂不美哉?”
崔文远摇头晃脑道:“华艳春晖,既丽且姝,你我兄弟不得纵棹五湖。便同游赏春一时,也算不负芳华吖!”
杜犹豫了一下。“只你我三人便好,何须青楼馆娃,想自幼读的是圣贤之书……”
话音未落,旁边那两人已齐声笑开,崔文远拍着杜地肩头笑道:“子瑕读地是圣贤之书,我等亦然!杜兄吖杜兄。放眼今日之域中,岂有不在烟粉场中打滚的才子?岂有不在温柔乡里厮混的雅士?”与周更摇头笑叹,“唉。若论诗文歌赋,词曲丹青。子瑕堪称魁首;若论倜傥不泥,潇洒不羁么,承让,却要让劣弟占个班头!”
岂有不在烟粉场中打滚的才子?岂有不在温柔乡里厮混的雅士……
恨,这厮说的虽然刺耳,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万恶地封建男权时代,狎妓是花间派、妆奁体诗词重要的灵感源泉,文人雅士并不以这等行为为耻,相反,他们觉得这才是潇洒倜傥地风流才子做派!流连花丛是文人士大夫的常态,他们所谓的“爱情”鲜能分给明媒正娶的老婆,对于他们来说,“情”是要与妾或妓来谈的!
《花间集》唯美深情,无处不是香艳的哀怨和细腻地美丽,那些绝美的文字是作者在歌咏他们的正妻吗?错啦!在文人笔端被赋予深切同情并被温情脉脉描绘着地佳人多为两个来源:深宫和青楼,即便偶有良家,也不是作者自己的妻室……男人们沉湎于或为想象、或为神女们表现出来地凄怨痴情中不可自拔,许多传世佳作都是文人出入秦楼楚馆且引以为荣的产物,一支支生花妙笔不断重复着这种畸形的情感表述,这就是可悲的现实!
杜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低头立着,似在斟酌,我暗叹,男人果然都是和朋友在外面学坏的啊,有心去拦阻,又想到我和他的交情似乎不足以让我在这种事情上干涉他……一叹,正要转身离开,忽听他道:“二位兄台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若有旁人,恕不能奉陪。”语声虽然软糯,言辞竟是颇为坚决。
崔文远和周更怔了怔,周更苦笑摇头,崔文远眼波转转,笑道:“此话当真?子瑕可莫要后悔!”说着绕过杜向我走过来。
原来他早就看到我了!嗯,也是,他站的位置面对着我,不象杜吃了背立的亏。
只得迎上去,略一敛衽。
崔文远和周更唱喏还礼,杜转身见了我,立时象被施了定身法,须臾醒悟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我面前,急切道:“烟烟,非是我……我并未……”颠三倒四,声音还不小。
瞟一眼旁边会心坏笑的那两人,我尴尬道:“没什么……嗯,真是巧遇啊……天气不错,你们也出来散步啊?”郁闷,他一副被捉奸的样子,弄得我倒像是追到妓院门口的怨妇……好在路人没有围观,只有群玉楼门口那龟奴抄了手,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一副看大戏的嘴脸。
微微蹙眉,我才要告辞,崔文远已抢先开口道:“水小姐别来无恙?今日不才做东,欲与诸位同游柳池,因缘幸会,得遇小姐,还请同游则个,望不吝赏光。”
周更道:“上回蒙水小姐巧施妙手,在下深为感佩,今日幸遇,请勿要推辞,在下便宜讨教一二。”
杜虽未开腔,但隔着纱幕我都能感觉他殷切期盼的目光……
本来和他们去春游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瞟瞟不远处的群玉楼,这两只招X未遂才叫我去,我要是去了岂不是成了……哼!
我不歧视烟花女子(我歧视地是青楼买笑的男人……)。但此时此刻,我还是不愿被当作……
想必我这些念头不小心漏到了脸上,就见崔文远正容揖道:“古有相逢意气,系马高楼,谚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水公子。水公子!切莫推辞!”
诶?水公子??失笑,今天我穿了男装,一件水绿色团领袍,腰横羊脂玉闹妆,素白罗裤,香羊皮软靴。头上束了只小小的瑞莲银丝结条冠子,通身的男装扮相。我当然不指望跟花木兰似的以假乱真,纯粹是为了骑马方便,不过他故意用这称呼……
周更点头附和道:“正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方是我辈所为!”
莞尔,言已至此,我再沉吟倒象拿乔。当下含笑抱拳,效颦帅哥行了个礼,“承蒙邀请。却之不恭,那就叨扰各位了。”
柳池位于京城西门外。大约属汴河系的水域,放眼看去,但见百顷澄潭,水烟凝碧,光照时浮金碎点,风起处皱斜横,沿岸弱柳扶风舞,小桃蘸水开,粉蝶轻沾飞絮雪,满湖飞燕趁杨花。
我随着他们上了一只双缆黑漆平船,上船时杜居然要扶我,笑,我还怕风大些把他吹进水里呢。两名青衣小童打起紫帷幔帐,进到舱中,我们围着一只黑漆矮桌坐下,童儿上了些茶酒细果。舱前舱后挑了缬纱幔,两侧轩窗卷了斑竹帘,一时清风流溢,四面通透,湖光水色尽收眼底。
艄公一棹点在岸上,大船破开浪,稳稳滑向湖心。
日暖风恬,水氲清润,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崔文远和周更饮酒,杜陪我喝茶,他们把酒临风,谈诗论文,渐渐就开始评点起当世地才子佳作,我听了听,还好,没有文人相轻,笑。
这时代,若论文艺之盛,当属后蜀和南唐,这两个割据政权偏安一隅,统治者沉湎于歌舞伎乐,上行下效,因而曲子词十分盛行。此时后蜀《花间集》(1)成书已近二十年,南唐也有二李(中主、后主)和冯延巳,软媚香艳地闺情之作是当今社会的普遍口味。
我听他们聊的不外乎是吟风弄月的题目,绝不涉及国计民生,暗想,果然是文人式的闲情逸致啊。崔文远谈锋甚健,是清谈的主力,周更初时话少些,渐渐也谈笑风生起来,杜温柔沉静,只偶尔插话。
此时他已摘了帷帽,眼波比外面地水波更加湿漉淋漓,在那两人的高谈阔论中,他半垂着眼帘,朱唇微动,几不可闻地吟哦了一句,柔软地浅笑略带忧伤。
我仗着耳力好,听出他吟的是“今日何日兮”(2)…窗外,碧空如洗,翠湖如镜,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远和周更聊得兴起,二人相对抚掌大笑,崔文远从桌上拾起一根牙箸,“叮”、“叮”地敲打着盘盏边缘,清声唱道:
“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日斜柳暗花嫣,醉卧春色少年。年少,年少,行乐直须及早!”(3)唱罢纵声大笑。
周更也以牙箸击节,接口唱着:
“胡蝶,胡蝶,飞上金枝玉叶。君前对舞春风,百叶桃花树红。红树,红树,燕语莺啼日暮。”(3)
歌毕笑吟吟瞧着杜,杜清浅一笑,柔声开口:
“罗袖,罗袖,暗舞春风依旧。遥看歌舞玉楼,好日新妆坐愁。愁坐,愁坐,一世虚生虚过……”(4)
呃,这家伙一开口就是这种调调……
在周更开唱时,崔文远已丢开筷子,从怀里掏出不离身的翠玉小笛,和了格律,一个柔滑的切入,清越的笛声凌风而起,旋舞着在水面上荡漾开去。
待几阕<三台令>唱罢,崔文远倒像是还未尽兴,只听旋律一变,又换了另一曲。
这一曲一反刚才地调笑娱乐,曲意朗峻,清迈不群,我闭目倾听,只觉心神随着那曲声御风而行。飞跃高山,跨跃长河,脚下是翠峦耸秀,头顶是青玄长空,顾盼烟波暮霭,身侧云鹤霞红……
嗯。这个崔文远对狎妓地态度虽然让人鄙视。但若只论吹笛,已是出了凡俗……
却听对座的周更曼声吟道:“高岫留斜照,归鸿背落霞……”(5)
一惊睁眼,周更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笛曲意境中,似乎。不是专有所指……
平湖中似被投了一颗石子,啵地一声。涟漪轻漾,一层层散向远方。
杜敏感地轻声询问:“烟烟?”
收拢心神,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崔文远的笛子吹得真好……”
猛听远处有人尖叫:“官人!莫要再逼迫奴家!”又有女子嘤嘤地哭声:“今日花魁姐姐身上不爽利,大官人可怜见则个,饶过姐姐这一遭罢!奴家代饮了这杯可使得?”
笛声戛然而止。崔文远满脸不豫之色。
只听一个男子大笑道:“代饮么……倒也无妨……”
“谢大官人!”
“且慢!嘿嘿……若你是花魁娘子便着由你饮!哈哈哈哈!小娘子恁地急性!”
男子的狂笑声里,杂着女子地哀哀哭告。
蹙眉望去,石矶后驶出一艘画舫。三、四个华服男子站在船甲板上,一个女子立在船头。纤弱地身子被风吹的左摇右摆,似乎随时会掉下水去,再看那几个男人脚边,两个女子正伏在地上哀告啜泣。
不由走出船舱。
看船头那女子,银丝纱衫半掩着香肩,石榴红围裳裹了柳腰,捻金花绣的桃红笼裙下,牙白香画若隐若现,这女子背对着我们,看不见容妆,不过可以看到她头上高挽着宝髻,簪花满头,以这装扮风格似乎不是良家,虽是背影,也颇见风流体态,大约就是他们说的花魁娘子了。
只听那女子泣道:“适才奴已强吃了几盏,实是再吃不得,官人罚抚琴唱曲,奴家无有不从,既已罚过,怎地这酒还要吃呢……”
为首的绛袍男子怒道:“粉头,敢是怨我无信?!”
“官人息怒!奴家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他忽收了怒色,假笑着上前一步,手里捏个酒盅,“娘子,满饮此杯便了!”
花魁退了一步,半个脚跟已落到船外,颤声道:“官人真要逼奴家跳湖么?!”风凌裙动,飘摇欲坠。
“哈哈哈哈,爷爷使下银子,合该顺了爷的意,尽了爷地兴,不吃酒,跳便怎地!”说着又进了一步。
倒吸口冷气,这是要逼出个杜十娘啊!
果然那花魁一扭身,噗通一声就跳进水里,扑腾了两下,眼见就要沉下去!
“啊!!快!!划过去!!快救人!!”
崔文远他们也叫着:“速速救人要紧!!”
本来两船离得就不远,艄公只一棹就撑了过去,递了长篙,花魁胡乱扑腾着抓了棹头,被拉近过来,艄公伏身甲板,两个小童也去帮忙,终于把她拉上了船。
我们围过去,可怜本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如今钗横鬓乱,脸色惨白,弱弱地趴在船头控水。
对面船上地几个男子一直象看戏一样瞧着这边,看到落水花魁的狼狈相,居然一起放声大笑!
怒从心头起,我冲着他们骂道:“你们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同情心?!懂不懂怜香惜玉?!”
崔文远和周更也帮腔:“斯文扫地!衣冠败类!”
杜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站到我身旁。
对面几人止了笑,几双贼眼乱扫,啧啧赞道:“好一船小倌!”待看到我,眼睛大亮,为首的绛袍男子迷瞪着一双色眼,上一步道:“小娘子,小美人,敢是要替那粉头服侍爷爷不成?”与左右齐声大笑,“来,来,你我这便吃个合卺酒罢!”说着还故作潇洒地向我遥遥一举杯。又是一阵贱笑。
霎时满船人一齐破口大骂,连一贯沉静地杜都气得大声叱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鄙!可耻!”更不用说原本就话多舌头利的崔文远和周更了。
我大步走进舱中,从桌上抓了一只杯子,回到船头,对着那色狼高声道:“不就是喝酒么!”一抖腕子,手中酒杯直飞出去。“叮”地撞上他的杯子。酒水哗一下泼了他满脸,他酒杯脱手,狠狠撞上他地口唇,而后反弹跌到船板上,骨碌碌转了几转,白瓷杯沿上兀自挂着血红。
我掷杯时施了暗劲。酒杯与他的杯子相撞后又飞了回来,我手一招。稳稳接住,拈着酒杯微一冷笑,“如何,被强迫喝酒感觉可还受用?”
周围彩声震天价响,我作侠女状四面团揖,笑容矜持。其实心中大乐,收拾坏人果然很爽啊!打中不难,杯子能飞回来可是有点超水平发挥呢。当时只是意随心动,没想到就成功啦!嘻嘻。下次一定要和荣哥说说!
“你!”对面船上的色狼伸手点指着我,忽然呸一声,在掌心里吐落了两颗门牙。
我们这边又是一阵暴笑。
看那厮明显气得要命,但因为我露了一手功夫,让他们心有忌惮,可这么认栽大约又不甘心,于是一根手指点点戳戳,含含糊糊地骂着,当然,也可能是口中失了门牙撒气漏风,想要正确发音着实有困难,刚才地神气劲早丢到爪哇国了,脚下只碎碎地向后蹭。
他身侧凑过一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们一齐打量着我,眼神又不同于刚才,就见那为首地色狼一转身,含糊不清地向船家大喝:“发森(甚)呆!还不开攒(船)!”
漆红涂绿地画舫消失在远方。
与杜他们相视而笑,象打了个胜仗一样开心。
忽听旁边“咚”的一响,那位花魁跪倒在地,咚地给我磕了个响头,衬着木质船板,声音大的吓人,我搀扶不及,只得向旁一闪,不受她的大礼,就听她哭道:“水小姐!各位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没齿难忘!请再受奴家一拜!”又一个头磕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别搞这么隆重,怪吓人的……”还好还好,不会为了报恩对我以身相许,呃,旁边这几位……咳咳。
众人也道:“直甚么,小娘子休要再提!”七手八脚搀扶她起身。
……诶?如果我没听错,她好象叫我水小姐?我上前问道:“你认识我?”她居然知道我姓什么?似乎没人提起吧?我细细打量她,刚才乱哄哄地没顾上细看,这回留了心再看,倒有三五分眼熟。
她抬起一双泪眼,梨花带雨地望着我,哀怨又带了些羞意,“水小姐记不得奴家了?奴家怜怜的便是!”
怜怜……
注释:
(1)晚唐五代词选集。10卷,选录唐末五代词500首。编者赵崇祚,字弘基。生平事迹不详。据欧阳炯《花间集序》,此集当成书于后蜀广政三年(940)。
(2)<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誓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3)<三台令>,词牌名,又名<调笑令>、<宫中调笑>、<转应曲>。冯延巳,(903-960),字正中,五代广陵人。
(这阕三台令地完成时间不祥,目前本文进行到公元958年,姑且算作他已经写出来并广为流传了吧。。其人人品官品极差,南唐五鬼之一,但填词确是把好手。)
(3)(4)王建(约767-831),字仲初,颍川人。
(5)李咸用,唐朝诗人,生卒年不详。
玄青五 第12章 兔毫花沦小龙团
如同ChetBaker的CoolJazz适合在黄昏微雨时聆听,有“男人的强烈”之称的西班牙雪利酒适宜在子夜飞雪时细品,暮春日游湖后,不妨来一点入口即化的冰甜酥酪,沥成雪岫样的酥山,拿錾金盘盛了,再配以点在兔毫盏中的上好小龙团茶,便是“暖金盘里点酥山”、“兔毫花沦小龙团”的完美应季搭配了。
远水晴碧,明霞漫天,翠帘沽酒家,画桥吹柳花,我们在湖上玩了大半日,将近申时才回到岸上,崔文远和周更张罗着要在附近寻一处分茶食店,我看了看那些青旗酒肆,当垆胡姬,决定还是吃点亏,带他们去了我的“坐看云起”,请他们享用免费大餐算是对今日盛情邀约的答谢。
各式招牌菜自然要毫不吝啬的一一捧出,饭后甜点是自唐朝时就盛行的奶油冷冻甜品——酥山,滴成山形的冷冻甜酥,类似现代的冰激凌,饮品则是新近时兴的小龙团茶(由于生产力飞速发展居然提前出现在这时代了……)于是,在舌上绛雪的甜爽中,在旖旎绿烟的清香中,我们结束了这令人愉悦的一餐。
临分别时,我对他们说,欢迎他们经常光顾,店里会给他们七折优惠,我这茶餐厅二楼包间环境幽雅,除了没有添香红袖,应该比青楼更适宜谈诗论文吧……申时已过。我独行在回家地路上,不得不说,婉拒杜送我回家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我着实费了些力气才做到……
想一个人走走。
偶尔春池泛舟也很开心呢,尤其今天还打抱不平了一次,终于圆了一回侠女梦。晚上睡觉也可以偷笑了。
不过……似乎还缺点什么……
快乐想找人分享……
目光飘远。不觉停了脚步。
垂杨碧绦,参差披拂,巍峨宫墙,迢遥可见……
怔了半晌,快步走回家去。
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起来。我跑进府门,顾不得请安的门房老王。顾不得施礼的丫头小厮,穿过垂花门,冲进内院,碧溪正坐在正房门口的廊凳上绣花,她见我跑进来,忙放下绣花绷子迎上前。笑道:“小姐回来啦?奴婢这便去……”
“嗯,碧溪,你自行娱乐。我马上还出去……”
碧溪一愣,忙不迭替我打起帘子。我进了卧室,侧耳听听,她逡巡在门口,没敢跟进来,可也没走,她隔了梅红软帘怯生生问道:“小姐,可有甚使唤……”
“没什么,你不要站在门口……你回屋绣花去吧,我一会就回来……”我打开墙角的顶银箱,探手臂进去摸索……!怎么摸不到?!
哪去了?哪去了!
终于,慌乱地手指触到一个凉凉硬硬地东西……
微笑,松口气。
我把它塞进荷包,看了看,又拿出来,最终只拢在袖筒里紧紧握着。
挑帘出去,碧溪立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我。
我笑,“碧溪呀,你干嘛这表情?……我今天很反常吗?咳,我很快回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极力放慢脚步,四平八稳地走出去。
大内宣德楼前列了朱红杈子,老远就能见五扇金钉朱漆的大门,门前宫禁卫尉身高体壮,衣甲鲜明,手里的长兵刃寒光闪闪,往那一立就透着威武。
忽然有些犹豫……
是不是太冒失了?
慢吞吞走过去,眼见已近拒马杈子,就见宫城东首的左掖门里走出一人,他一眼看到我,一愣,快步朝我走过来。
竟然是丁寻。
我讪讪驻足,心里颇有些被捉奸的羞愧,如果我说只是路经这里他信吗?我四下看看……信才怪……
他走过来躬身一礼。
“啊,丁寻你好,”我抢先开口,“我只不过是……是……”紧攥着的金牌灼灼烫着手心。
他惯于耍酷地脸上难得露来寻陛下?请随我来。”
呃……
轻笑摇头,这就叫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吧……
我跟着他绕过行马向宫门走,随口道:“真巧,你正好出去啊?”
他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我开玩笑:“是要去找流云幽会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
“怎是幽会!”他脸一红,“是陛下……”
嗯?我停步,警觉地看他,他自知失言,忙缄了口。
“你的意思是说荣哥让你去约会……”我脑子转转,挑眉斜睇他,“不会是他让你……监视我、打探我地行踪
他急道:“非是监视!陛下日日记挂着小姐,每日总要知道小姐过得好才可放心!”
“啊!难道每天……你们……流云竟然是卧底!看我回去就把她吊起来打!”我坏心眼地瞧着他惊变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佯怒的表情,大笑道:“哈哈,我开玩笑呢!谁让你们两个狗特务侦查我!不过呢,我也明白的,无论宫里派谁去,从我府里随便找个人一问,估计都是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们计较啦,诶,走啊?”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他横我一眼,又恢复成面瘫扑克脸。
来到左掖门前。他拿我地金牌给当值卫兵看了,便带沿着青石甬道,经过了数座雕甍画栋的宫殿,最后停在一座檐牙高啄地横门前,他道:“前去即是禁中,外臣不便入内。”说着叫过门上一个宦官。给他看了金牌。让他领我进去。
那小黄门听丁寻说到我姓水时,脸上瞬间现出兴奋而好奇的神色,飞快瞟了我一下,又异样恭敬地低下头去……
望天,八卦已经传到这种地步了吗?
依旧是夕阳余晖,依旧是彩槛朱栏。依旧是半新不旧的凝着历史记忆地宫殿,一如那年我被符皇后诏进宫里时地情境……一晃两年过去。今天,竟然故地重游了。
前度刘郎今又来?
一路无话,我跟着领路地小宦官来到一座大殿前,顺石阶而上,进到殿中,只见明间里醒目位置设着一座酸枝木雕花大榻。榻上铺了流水落花紫锦坐褥,在木榻后,三面环着泥金重彩的金碧山水画屏。峰峦叠嶂,气势雄浑。
小宦官把我让到榻上坐了。恭谨道:“陛下尚未回宫,想是仍在前廷议事,请小姐稍候片刻。”
诶?他在前面议事?那干嘛把我带进后宫来!我不介意在外廷等的!……这个丁寻!
小宦官偷瞟着我的脸色,小心道:“奴婢这便着人拜”说罢施礼退了出去。
又是把我一人留屋里?!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殿中,玛瑙红的地衣上,一只博山鎏金铜香炉细细喷着烟……
惊跳起,这场景也太眼熟
虽说这次的香型和上次不一样,闻着倒更象是荣哥身上地木香,不过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诶?居然门窗是大开的?我走到门口,门边两个宫女立刻敛衽行礼,我试着往殿外走两步,她们仍是垂首立着,也没见有拦我地意思……
咳,这样啊……
我掩下惭愧的心情,立在门口石阶上,作欣赏四外风景状,尽管我觉得其实并没什么风景值得看。
理论上后宫某处应该有个御花园吧,不过在我这位置完全看不到亭池水榭,目之所及,无非是几座飞檐斗角的宫殿,长的还都差不多,其间穿插了些四时花木。我知道荣哥崇节尚俭,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不怎么讲究,所以宋徽宗迷恋的劳民伤财的奇石异草是绝不会出现在这儿地,虽然芍药、牡丹、碧桃、芭蕉什么的也种了不少,但不过是些寻常品种,一般的官宦富户人家也有。
这皇宫,我两次来都感觉人气不足,从“高科技”风水学角度讲,住宅空间大而居住地人少是不“科学”的,想来是荣哥承袭了郭威大叔恶繁悦荣传统,这宫中好象并没有多少服役的宦官宫娥,嗯,后唐明宗也是这作风。
我大略看了看,正要走回殿中,远远就见一丛花后转出两人,前面侧身领路的是个宦官,后面跟着个华服女子,看那女子身上穿一件粉桃色地宫锦披袍,内衬海棠红缂丝襦裙,臂上围了捻金柳绿帔帛,头上簪着金筐宝钿步摇,往面上看,黛眉秀目,皓玉凝肌,正是符家那位待字闺中的小姐……
他们顺着青石甬道逶迤走过,似乎是要往别处去,行走间符小姐偶一转头,正与我打个对脸,只见她猛地停步,大惊失色,颤声问领路的宦官:“她、她怎在此处?她怎在陛下的寝宫之中?!”
诶?!荣哥的寝宫?!!那个小太监居然把我带到荣哥的寝殿里来了?!!还有,她怎么在宫里,我还想找人问问问门边侍立的宫女:“符小姐……嗯,怎么在这里?”其实我是想问她是不是一直住在宫里,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开
旁边的宫女顺眉顺眼地答道:“回禀小姐,符小姐时常进宫探看小皇子殿下,想来今日亦是。”
哦……
再瞧不远处那两人,头前引路的宦官正略带吃惊地打量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盘问,正在这时,两个宫女捧这边走过来,看着是要送茶水点心给我,那宦官叫住她们,压低了声音打听我是谁。一宫女同样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这位水小姐,执了御赐地金牌,拱辰门上的公公引她来此,专候陛下回宫……”
于是那宦官满脸恍然之色,看我的眼神越发恭顺,他回身把这话又跟符小姐学了一遍。符小姐表情复杂地盯我片刻,莲步轻移。缓缓向我走过来。
她拾阶而上,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到了近前,敛衽道:“久闻水小姐芳名,如雷贯耳,素恨未曾识荆。今日得遇,实乃三生有幸!”漂亮的客套话,如果说话人的笑容不那么僵硬就更完美了。
我忙还礼。“叨承谬爱,愧不敢当!小女子素来仰慕先符皇后凤仪。今日一见,符小姐颇有令姐遗风,使人心折……”心中暗叹,她这一过来,倒让我不好意思不和她客气一下了。其实我也很尴尬啊!好容易头脑发热冲动一回,对于我这样自诩冷静的人来说容易么!不想没见到荣哥先见着她了……刚才不是没想过回避,不过这回我站在这醒目地高阶上,躲都没处躲,何况已跟她照了面,再走开未免太诡异了吧……其实我觉得她心里也是不愿和我寒暄地,上来说话大约只是出于礼貌。
几句话应对下来,两人都面带微笑,柔声细语,心底有几分真挚不好说,但起码表面上看着和谐有礼。
旁边那宦官陪笑插言:“您二位立在这儿再受了风凉,不如请进殿里说话?”
双双被让进殿内榻上,宫女又添了茶水果子,符小姐含笑道:有劳崔公公了。”略一颔首。
那宦官会意,忙施礼退出去,于是这殿里就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了。
客气话已说了不少,我们都端起茶盏,喘口气,缓一缓,为下一轮的客套做准备……
终于得空仔细打量她,虽然刚才我顺口说她颇有其姐遗风,其实她们两人长的并不很象,气质更是大相径庭,已故的符皇后容貌端庄明丽,气度高华,而这位符小姐五官精致秀美,颇有娇怯之态,和符皇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容止风仪更接近小家碧玉。
但毕竟也是美女一只,许多男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
她脸上细细傅了粉,淡淡匀了胭脂,一双蛾眉画得又弯又长,眉心镇了一片泥金莲花翠钿,在花心的位置,嵌有半颗浑圆柔白的珍珠,颊上笑窝处,一对小小地团凤形金钿随着她口唇的开合金光流转,看着倒象是未语先笑。
目光忍不住向下滑落,她穿地是件袒领襦裙,胸前以金银彩线缂丝织出了大朵的牡丹锦缎上,越发衬得“粉胸半掩疑暗雪”,“胸前如雪脸如花”,着实吸引人的视线。
她也在偷眼打量着我,秀目闪闪,含笑道:“水小姐这袭袍穿了,竖异标新,特立独行,英姿堪比须眉男儿,无怪乎陛下出征淮南亦携小姐同往呢。”
我微笑道:“符小姐说笑了,我今日穿男装只是为了出城送人骑马方便,刚才匆忙进宫,也没顾上换衣服,倒不是刻意穿成这样进宫来标新立异的。至于在淮南嘛,只不过是碰巧遇到皇上,并不是他专门带我去的,”随口客气一句,“等闲女子到了战场上也是无用,不比符小姐将门虎女,簪缨世家,想来深知兵事。”
我这并非乱说,她地祖父符存审是李克用的养子,刀马娴熟,谙通韬略,素有奇谋,是五代时的百胜名将,她父亲符彦卿和几个叔伯出身于这样地尚武世家,自然各个能征惯战,即便有几分祖先荫庇,少不得也要在马上博取功名,符彦卿现已爵封魏王,拜为太傅(这位符彦卿就是史上著名的两朝三皇后地父亲),所以她是货真价实的将门虎女,出身簪缨世家,尽管看她的样子似乎不见得有尚武的基因,不象大符皇后,虽然也不会功夫,但果敢沉稳,决断如流,不惧刀兵,我想,真正的将门虎女就该是那样子的。一笑,娇声道:“不敢以甲族贵胄自矜,只略略比贩夫走卒、市井商贾多些家学罢了……”说到这儿,她秀美的小脸上忽现出恍然的样子,“哎呀,我失言了,水小姐莫怪!”
嗯?原本没有多想,她这一提醒……
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她看看我面上神情,香帕掩口,带着笑意说着道歉的话,“一时竟忘了,怎地信口就说了出来,还请勿要记在心里!”吃吃娇笑,“其实,便是商贾又有何妨,水小姐无须羞惭,我久闻撷香衣舍之名,未得做件裙衫,心下常自遗憾呢!”
果然啊……暗叹,这位符小姐比她姐姐可差得远了……
我勾起嘴角,含笑道:“有什么可羞惭的,商贾也是社会必要的组成部分,商业发达是生产力水平高的表现嘛,”才不管她是不是听得懂,“弦高(1)身为商贾,犒师救郑,不是照样流芳千古吗,符小姐家学渊源,自然熟知故典,想来不用我多说,对了,当今圣上在少年时也曾贩过茶呢,可见英雄莫问出处。”
很显然后面的话她听懂了,她大睁着一双秀目惊道:“圣上少年时曾贩茶?!你可莫要信口雌黄!”
我笑,“怎么是信口雌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呀!”差点加一句“难道他没跟你说过?”想想未免刻毒了些,算她愣愣瞪着我,忽然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我端起茶盏,慢饮细品,嗯,这茶比我刚才在自家店里喝的极品小龙团还是略有不如的,微笑。
耳听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响,这宫殿结构我虽然不熟悉,不知道那边通往哪里,但刚才可是没有人的……
心下诧异,转头望去,就见琉璃珠帘乱散,一个小孩踉踉跄跄着冲进殿中!
这小孩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一领月白袍子,胸前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殷红!他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指间露出半截刀柄,亮银小刀,寒光凛凛!他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口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另一只手求救般挣扎伸出,步履蹒跚地向我们走过来!
猛听旁边一声尖叫:“宗训!!!”咚的一响,符小姐眼睛一翻,仰倒在榻上,不动跌跌撞撞行了几步之后,终于跌倒在地上,石榴红的地衣,衬托着他月白衣襟上的殷红,一把亮银的小刀,兀自颤颤巍巍地戳在他胸前。
窗外落霞孤鹜齐飞,殿中暖香淡烟缭绕,我走到那小孩身边,蹲下身,对着他那圆睁的、死不瞑目状的双眼,轻轻一笑:“我个人觉得,番茄酱比葡萄酒效果好。”注释:
(1)弦高是郑国的一位行商,经常来往于各国之间做生意。鲁售公33年(前627年)他去周王室辖地经商,途中遇到秦国军队,当他得知秦军要去袭击他的祖国郑国时,便一面派人急速回国报告敌情,一面伪装成郑国国君的特使,以12头牛作为礼物,犒劳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经知道偷袭之事,只好班师返回。
玄青五 第13章 月明如练天如水
原本是翻看天花板的死鱼眼珠子,此时只略略一转,就变成了白水银里点黑水银般的灵动眼眸,那小孩保持着肚皮朝上的死鱼姿势,眼波在我脸上转了又转,终于悻悻坐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只银吞口绿鲨皮刀鞘,把指缝里夹着的小刀还进鞘中,又仔细插回腰带里别好。.他揪起前襟凑到鼻子下闻闻,撅嘴道:“我也省得西域的葡萄酒未必能乱真,可旁的物什还不及这个……番茄酱是何物?”清脆的童音里透着不甘。
“番茄酱嘛,顾名思义,就是番茄做的酱……别问我番茄是什么!”我竖起一根食指拦住他的问话,“这时代的中原还没有呢……嘿嘿,让我们说点别的,柴宗训小朋友是吧,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可怜的小姨被你这低劣的恶作剧吓晕过去了,你干这种事之前应该想过怎么收拾残局
真的很低劣,只有没见过真正死尸的人才会演的这么假,只有没见过真正死尸的人,我瞟一眼那边榻上倒着的某位将门虎女,才会信以为真吓晕过去。话说,她好歹也是名将之后,难道连个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没见过?好吧,也许她从小接受的是大家闺秀养成模式,近距离观察死尸大约不是宦门淑女的必修课……
柴宗训两条小腿一盘,手支在膝上,大大咧咧道:“有姨来看我,十次有八次是要晕死的!便说上回,我不过是在她的茶盏里放了只极小的青虫子,她就摔了杯子晕过去了!还有上上回,我在她坐的茵褥上涂了些藤黄颜料,染花了她的裙子……哦,我记差了,那回小姨并未晕死,只哭着跑出去而已……反正没两日又会进宫来。不打紧的!”
汗,我真有些同情符小姐了,只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就要忍受这小P孩三番五次的捉弄,她也不容易啊……不过没想到荣哥的儿子居然这么淘气,我猜荣哥小时候肯定不这样,应该是早熟又懂事地那种吧,我在心里勾勒着不苟言笑的某男幼年版,不觉轻笑出声。
柴宗训忽然探身过来,黑亮的眼珠紧盯着我。疑惑道:“你怎不晕过去?你也是女子吧?莫非不怕?宫娥都怕我呢!”得意洋洋的表情。
“切,你那一看就是假的!”我撇嘴以示鄙夷,却又想到,这话题还是不要继续探讨了,万一他为了演技逼真非要看人垂死的样子,或……制造个死人出来……不要忘了这是万恶的封建皇权时代!咳,我抖袍襟站起身,“好啦,闲言打住。你小姨已经躺半天了,怎么还没醒过来?”才向榻边迈了一步,就想起还是应该避嫌,便停住冲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刚才符小姐那声尖叫她们就该听到的,这回我连喊两声她们才磨磨蹭蹭进来,贴在门边遥遥施了个礼,小心翼翼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眼睛都没敢抬起来。
我瞟一眼满脸不在乎的柴宗训,心道,这小子积威够盛啊。这宫里一定被他祸害得够呛。
“符小姐晕了,你们去看看。赶紧把她救转醒
那两个宫女跑到榻旁,手掌只虚扇着风,貌似没什么救护经验,居然连掐人中都不会!我正要开口点拨,柴宗训已蹿到我身旁。冲两个宫女指挥着:“掐人中!怎地连这都不会!”
失笑,我拍拍他的头顶笑赞:“聪明!和我一样!”又找到机会夸自己了。呵呵。
一低头。就见他仰着小脸看我。乌溜溜地眼珠好似两颗黑曜石。咧嘴一笑。左边嘴角龇出一颗小虎牙。
忽然心有所感。我猛回头。大殿门口。那个熟悉地高大身影逆光立着。遮了半幅夕法移开。
他慢慢走近。似乎每一步都凝着隐忍。停步在我跟前。炽烈地目光泻尽相思之苦。细细抚在我地肌肤上。
脸上被他盯地烫起来。我垂下头。大片地明黄撞进眼帘。我脱口道:“你穿黄袍我适应了。看着真晃眼……”说完越抬不起头了。那么久没见。见面第一句话就算不能惊天地泣鬼神掷地有声。也不该这么没营养啊。泪。
耳边。~~~~他低声道:“我去换过可好?”
“啊!”一愕抬头。他神情温煦。不象开玩笑。我忙拦他。“我随便说说地。你去看我地时候都穿便装。现在看这晃眼地颜色我不习惯……你随意好了!”
他轻笑,“偶尔我在宫里也着便服,唔,倒是要在你面前多穿几次这袍子,你看多便惯了。”
我笑道:“我才不要看惯龙袍呢,其实我还是喜欢你穿那种……”
直到余光里现出一个小身影,我才猛醒,两个人居然一直这么站着,旁若无人地絮絮说着傻话……
柴宗训凑过来,规规矩矩施礼,“拜见父皇。”
荣哥一低头,眉毛立时拧起来,他指着柴宗训地胸口问道:“这是……莫不是又淘气了?!这回又害了谁!”说着目光滑过来,我摇头笑道:“我没事……”受害在那边躺着呢,荣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啊……顺手摸摸柴宗训的头顶,嗯,这高度摸着还真方便。
柴宗训拉拉荣哥的袍襟,扬了小脸道:“父皇,儿臣讨赏。”
荣哥失笑,“讨赏?这般顽劣竟还要讨赏?说吧,讨甚“父皇,儿臣要她!”他小手向我一指,很没眼色地笑着,“父皇让她进宫来,让她去儿臣宫里!”
奇)荣哥看我一眼,低头对柴宗训道:“去你宫里作甚?”
书)“我要他陪我我玩!等我长大了娶她!”
网)抖!这是谁教育出来的孩
荣哥板着脸,很认真的摇头道:“不可,她是父皇要娶的人。”
晕!这父子俩不要一本正经地进行这种对话好不好!他们倒是够坦然,我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忽听咚的一声。榻边那两个宫女惊道:“符小姐!符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刚缓醒竟又晕了过去!”
看来受不了这刺激的不止我一个。
荣哥望一眼榻上,怒道:“竟又把你姨母气晕了?!你姨母怜惜你,好意进宫探看,陪你玩耍,每回父皇有甚惩戒,你姨母倒要为你求情!偏你这般顽劣,总要讨那打骂吃才罢!恁地不知好歹!”
柴宗训撅嘴道:“哪个要她陪,姨母无趣的紧,进宫来倒象是专让父皇惩治儿臣的,”向我一指。“儿臣要她陪,父皇又不予我!”
荣哥黑着脸,沉声道:“这等顽劣,略教不改,父皇罚你禁足十日,闭门思过,抄《千文》百遍,你可心服?!”
“不服!儿臣自然不服!””荣哥冲门外喝道:“来人!带皇子回仁智殿,禁足一旬。任何人不得敕令不得私相探看!”
柴宗训倔强地挺着腰,昂着头,紧抿着嘴唇,并不讨饶一句,小腿迈开,抢在两个负责监押他地宦官前头出了大殿。
临出殿门,回头看了我一
“荣哥哥!你……”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呃,他这神情明白告诉我,即便求情也是无用……心思转转。我微微一笑,作随意状开口:“记得大禹地父亲鲧用堵塞之法治水。结果不幸失败,后来大禹改堵塞为疏导,终于驯服了洪水,治理了水患呢……”
他摸摸下巴,目光盘桓在我脸上。沉吟不语。
“陛下!”符小姐在两个宫女地搀扶下弱柳扶风般走过来,“请陛下念宗训年幼。从轻落!”又惨声道:“自姐姐辞世,宗训便失慈教。臣妾每念至此,总不免心下恻然。此番他无非是与臣妾顽笑罢了,陛下为臣妾责罚稚幼,臣妾惶恐,情愿代宗训受罚!”说着她推开两旁宫女,娇娇怯怯地上前一步,盈盈一拜,我正在感慨自己的目光完全被她欠身时的“半掩暗雪”吸引过去,就见她似是刚刚苏醒腿上无力,整个身子一歪,向着荣哥就软倒过来……
我一个箭步迎上去,双手,微笑道:“符小姐当心!”
她飞快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帘,幽怨地娇声道谢。
旁边两个宫女赶紧扶住她,我见她们扶得牢了,才松开手,转身走开。
从荣哥身边经过,并不拿眼角夹他。
荣哥沉声道:“宗训顽劣,有负长辈慈护之意,此番小示惩戒也是罪有应得,无须为他讲情!”又温言道:“这些时日顽童闭门思过,你也勿要进宫来看他,以免他又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而后命宦官去内府取补品给她,拿回去调养身体。
符小姐表情复杂,最终只娇滴滴地施礼谢恩,不情不愿地告退出宫。
临走到门口,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竖着耳朵,直听着她和宫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吐口气。
荣哥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我,唇角慢慢绽出一个微笑,“又赌甚气呢?”
有那么明显吗?好吧,也许有吧,可我实在难以启齿,难道要我说因为刚才符小姐往他身上倒,他完全没有避闪地意思,所以我觉着不爽了?
我的骄傲让我说不出这种话,即便说出来了,除了让他得意,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地用处……
压下心头那难言的郁闷,我转开脸,“没什么……晚了,我回去了。”绕过他往臂上一紧,他攥住我地手臂,蹙额道:“回去?这便回去?!”
“是啊,我又没搞什么雪夜访戴的行为艺术,你激动什么?我今天只是……只是有点想看看你,有开心地事想和你说,现在我见到你了,看你过得很好,”哼。的确很好,还有美人可供观赏呢……“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回家了。”
“有甚事要对我说?”
“没什么,不想说了!”挣扎,他的手紧紧握在我的大臂上,目光坚定,毫无松动,我撅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无非今天当了回侠女,小试身手而已。”简单把在柳湖耍帅的事说了一下。“就这样,本来高高兴兴来和你分享快乐,现在觉得为这点事巴巴跑进宫来真不值当……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你别拉着我!”
他松开我,淡淡道:“与才子名士游湖自是疲累的……”
诶?我睁大眼睛看他,他视线飘开,抱臂于胸,板着脸,不说话。
气死我了!这家伙真会转移矛盾!
我气鼓鼓大步走出殿去。步下石阶,清凉地晚风把我地袍襟扑啦啦吹向身后,也吹得我的步伐渐慢渐缓,抬头望,一弯春月勾在树梢。
终于停下脚步。
木香淡淡,静默地从身后漫过来……暖,一股热流顺着指尖直窜头顶,一颤,如有电流通过。
恍惚觉得荣哥的手也震了一下,但他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紧紧把它包进掌心。
心噗通噗通大跳,真没用。又不是第一次被他拉住手,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跳频率!
目光凝在远处的青砖宫墙上,不好意思看他。
他拉着我的手,停顿了一会,低声道:“你头一回进宫。我带你各处看看。”
咦,我好象不是头一回进宫吧……
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些激动紧张呢?这现让我开心起来。我轻轻抿住笑容,随他拉着我走来走去。
真的只是走来走去。尽管他不时把路经的宫殿名字报给我,又把内诸司、外诸司一一指给我看。可是我几乎没怎么听,而他大约也知道我没仔细听吧,最后索性只是携着我地手,在月下漫步。
这样就很好了。
很快,我注意到一个问
我一本正经地问他:“都这时候了,怎么有这么多宫殿都没掌灯啊?”
他含笑瞥我一眼,俯在我耳边道:“你当真猜不出么?”
我低笑不语,那个,好象史书上也是这么写地呢……
在一座大殿前,我停住脚还没等我开口,他已揽住我地腰,带我跃了上去。
笑,貌似他已经很了解我的爱好了。
高处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啊,我托腮坐在屋脊上,闭目感受徐来清风。
凉风习习,月明如练天如水。
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静了片刻,就听他喟叹着,“真是好吃醋的丫头
切,居然说我,我看你比我更好这口!
他继续道:“方才,你在纯和殿里和我赌气,莫非也是吃醋拈酸?”
我别开脸,不理他。
他勾转了我地下巴,忍笑道:“傻丫头,不如此怎能激得你出手?”
诶?这厮……
我甩开他地手指,“那又怎样?即便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这宫里,这世上,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你地床,你真的不知道吗?”本来只是不甘被他算计,嘴硬几句以充场面,结果说着说着就真地灰心起来,“你看这宫里,虽然现在很多房间空着,但它们过去曾埋葬过多少痴心怨魂,以后又会住进多少深宫怨妇!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甘愿和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是劣根性还是臣妾人格?真可怕!人生之不堪莫过于此!”
他叹道:“你当年就这般说过,我早已记在心里便是嫁了民间男子又能如何?”
“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即便你嫁了民间男子,他也未必能如你所愿终生不纳妾,到那时虽不是在宫里,依然有诸多女人,嗯,你所谓分享同一个男人,那样与宫中境遇又有何不同?”
可悲,这时代地制度就是如此!
“不如这样,荣哥哥,你下令在全国推行一夫一妻制吧!不许纳妾!违令斩!”
他苦笑,“我一人如此也就是了,若要举国百姓都不得纳妾……未免不近人情……”
“呸!不让纳妾就是不近人情吗!岂有此理!!”我跳起来,咦,他刚才好象说……我坐回他身边,“你刚才第一句说什么?”
他捏捏我的脸颊,故意不直接回答我,“你今日才知么?或是你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才安心?”
红了脸,其实我早知道他是这时代的凤毛麟角,不过,也许我是很没安全感的人,也许我总是想的很多,于是就瞻前顾后,裹足不前,简直有了心理障碍。他说地对,在封建男权社会,娶不娶小老婆不由职业决定,当然太穷娶不起的除外,你让中举前地范进娶一个试试!可见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诶?娶小老婆怎么成上层建筑了,咳咳……
总之,若是因为假设的可能就怀疑一切,不敢相信别他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答复,我轻笑,张臂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蹭,成心气他,“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经常抱抱已经让我很满意啦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回抱我,身体也有些僵硬,我正暗自奇怪,就听头顶上响起他低沉的声音:“嫁我,每日给你抱,否则便不许抱了。”
我震惊抬头,愣了一秒钟,放声大笑!
他地脸庞被夜幕轻掩,但仍能看出神色古怪,大约也在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而不好意思
我笑得几乎岔了气,忽然身上一紧,我正要揶揄他倒底忍耐不住,顺便得意自己魅力无敌,就觉身子一飘,他抱我立在一旁,放我站稳,自己向前走几步挡在我身前。
这状况,过去不是没出现过……
我探头看去,果然看到在他身前不远处,两个黑衣人凌风而立!
这两人都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站在近处那人,手握在剑柄上,剑未出鞘,已凝了满身杀气,看气场分明是个高手!我目光上移,触到他的眼睛,险些惊叫出声!!
曾经清泉般地明眸,似乎永远驻留着最澄澈的月光,如今寒意凛冽,只看一眼,便让.
玄青五 第14章 山青一点横云破
魄幽冷,在青琉璃瓦屋顶上洒落一层寒霜,屋脊上的隐在月影里,昂扬的姿态更添几分狰狞。
李归鸿和荣哥相对而立,深深地审视对方,不说,不动。
一阵夜风袭来,我的衣袂上下翻飞,猎猎作响,而荣哥的袍襟却兀自诡谲地静静垂着…
一道流光滑过李归鸿的眼底,他碧眸微敛,握剑的左手缓缓离开剑柄……
高手对峙的强大气场压得我几欲窒息,我按住胸口,张了张嘴,倒底没有喊出声。
他蒙了脸,想来是不欲被识破身份……
何况,我喊什么呢,让他们住手?还是质问李归鸿为什么来行刺?多么愚蠢的问题,他,是要抢天下的,或许,他觉得这是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可是,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人受伤!!
我深吸口气,试探着喊了句“你们能不能不要打……”沉默,呼啸的风声是对我的回答。
我咬牙向前迈了一步,还没站稳那二人已齐声喝道:“莫要过来!”一股气流把我推回原位,在他们周围,似乎有个超强重力场,空气如有实质,巨大的压力让我呼吸滞闷,行动迟涩,这比我过去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高手制造出的气场都更强大,更恐怖!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看这状况,怕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如果,他们一定要拼个高下……我问自己,希望谁最终胜出?
我不知道。万籁俱寂。月亮偷偷躲入云层。冰冷地月影水样浸过来。阴霾一寸寸蚕食着满地霜华……
突然。李归鸿身形一晃。疾如闪电。袅如轻烟。倏忽欺身到荣哥跟前。瞬息之间。连出数掌。我只觉眼前似有无数白莲一同绽放!那是他修长如玉、抚琴吹箫地手。在清夜里印出一朵朵掌花残影。乍开乍敛。皎洁无暇。美得炫目却又掌掌致命。招招不离荣哥身上要害!
荣哥赞一声“好!”左掌削抹。守中带攻。右拳打出。直击李归鸿胸口蔽心骨!
这一拳朴实无华。即便是一般地习武者。平素练拳也知道瞄准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是心窝正下方。深部为肝脏。也是鸠尾穴地所在。任脉。腹壁上动、静脉。肋间神经都经过此处。这一拳若是打实。后果可想而知!
看似朴实无华。却正是最简洁有效、大拙胜巧地打法。
李归鸿冷哼一声。骤然斜退半步。闪过拳势。不待荣哥变招。鸳鸯连环腿踢出。直取荣哥中宫!在一阵让人眼花缭乱地腿攻中。 只见荣哥身躯平移数尺。避过最凌厉地锋芒。在李归鸿招式将要使老之际。瞅个空隙合身猱进。一掌劈出。另一手呈擒拿之势。五指鹰爪状张开。便去拿李归鸿攻来地小腿!李归鸿岂能让他抓住。如烟如魅地一闪身。不知怎么就绕到荣哥身后。反手拍出。一掌印向荣哥背心!
我的惊呼还未冲出口,耳听砰的一声巨响,竟是他们实打实地对了一掌!再瞧那两人,身子都晃了一晃。
荣哥笑道:“好掌,好腿,好身法!许久不曾遇到阁下这样的对手,我们再来打过!”
李归鸿道:“不劳你说!”进身攻上。
这两人拳脚翻飞战在一处,我瞧了半晌也没看出谁占了上风,这时真恨自己学艺不精,他们攻守间微妙的得失我是全然看不出的,至于明显的优劣,此刻似乎还没分出来。正想着,忽觉眼前一花,两条人影一叠,好象又对了一掌,可却没听到刚才那种气劲相交之声,电光石火间,猛见李归鸿飘身出一丈开外,在原来他站立的位置上,荣哥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李归鸿道:“何须如此。”
荣哥道:“你收早了。”
李归鸿冷冷道:“非是为你。”
“我知道,”荣哥微微一笑,“你我再战?”
“接招!”
困惑,他们在说什么?不及细想,眼前的战局已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虽然我刚才就觉得李归鸿身法灵动非常,我还暗叹他轻功似乎又长进了些,但这时他好象换了新的拳脚套路,这一路功夫,出招迅疾,身法飘逸,舒展中带着刚劲,杀意中隐着优雅,进退之间颇有谪仙之态,明明是夜行黑衣,蒙面黑布,此刻居然给人以白衣翩跹、衣冠胜雪之感,趁了冰轮玉兔,明净清辉,直看得人目眩神摇,遐思万里,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饶是如此,那一道明黄,却依然没有失色半分。
荣哥的招式尽管不及李归鸿的隽美秀逸,但一招一式大开大阖,气势刚猛,纵横奔放,自有动人心旌之处。
战了许久,我仍没看出哪一方明显落了下风,最诡异的是,除了最开始的惊慌,我现在居然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对阵,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人就好象只是在切磋武艺,而非性命相搏。
不知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猛听站在远端的黑衣人一声娇叱:“怎地还不出剑!非是让你来与他比武!莫要忘了须得取他性命!还要耗到几时才罢?!”
循声望去,正是李归鸿的师姐蔚霓裳!
我明白了,想是因为荣哥身上没有带剑,李归鸿不肯占这
只想着以拳脚胜他,所以腰间的宝剑才一直没有出鞘
我用目光狠狠砍她,这女人太讨厌了,用得着你提醒他吗!
听了这话,李归鸿虽然还是没有用剑,但手上动作加快,一招快似一招,出手越发狠辣,我几乎已看不清他出掌,眼前只觉臂影挥动,好似有无数的拳掌、无数的人影同时在攻向荣哥!而荣哥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我吓得心惊肉跳,他莫不是气力尽了?!这可如何是好!!……诶?他动作虽然凝重,但掌风凛冽,罡气源源不断地送出,李归鸿的拳脚每每被荡开去,倒底连荣哥的衣袂也没碰到一片。
原来如此,大约他用的就是这种以慢打快的策略吧,擦汗,吓死我了。
耳听仓啷一声,蔚霓裳青锋出鞘,喝道:“由不得你了,你我并肩解决这厮便是!”
我怒:“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两个打一个,居然还是用剑打人家赤手空拳!你师父就这么教你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其实我也不知这时代的江湖有什么规矩,只是觉得这么说出来比较有气势,想来但凡有些自尊心的人都不屑如此的。
果然李归鸿急道:“你莫要出手!”
蔚霓裳叫道:“你、你……”你了半天,突然对我吼道:“水性杨花的贱人,我与你单挑不算倚多为胜罢!”
我还未搭腔,就听李归鸿一声怒喝:“你敢!”
呃,我看正在缠斗的两人,荣哥的表情看不清,但以他的聪明,会不会猜到李归鸿的身份?白白蒙了面来,恐怕还是暴露了……
再瞧蔚霓裳,好象还真被李归鸿震住了,隔着蒙面黑巾,脸上神情看不见,但看她提着剑颤颤立着,当真没扑上来和我“单挑”。
羞愧得抬不起头,即便这时候,他也还是护着我的……
……
忽然眼角余光里闪出一个小小的白影,我转头看,在旁边宫苑的地面上,一个小孩正仰头看上来。
是柴宗训!
我强抑惊呼的**,飞快转过脸扫扫李归鸿和蔚霓裳,暗中祈祷,上帝保佑,希望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让这完全可以成为筹码的小P孩赶紧回到房里去!
可惜,我的祈祷并未被理会,只见对面的蔚霓裳嗖地跳向庭中!我一直在全神戒备,她的身形才一晃,我也发力跃过去
她的速度较快,我的位置较近。
身在空中,我大喊:“宗训,快过来!!”
柴宗训表情兴奋,张开小手向我跑过来,我一把抄起他,借冲下来的惯性又向前狂奔几步,耳后寒意逼人,蔚霓裳已到了身后!
我绕着廊柱一转,只听咄的一声,她的剑没进红漆柱子里,趁她拔剑的当口,我提气向斜刺里跑开,总算又拉开几步的距离,回头看,那女人拔出了剑,如影随形地再次追了上来!
本来我的轻功就不如她,手里又抱着人,只靠着迂回折返稍微拖延些时间。摸摸怀里,心中大悔,最近过得太平静了,居安忘危,我已经没了随身带暗器的习惯!就连我那把削铁如泥的乌金匕首也没随身带着!诶?!匕首!摸摸柴宗训腰上,呃,他大约是直接从床上跑下来的,只穿了中衣,根本没系白天的腰带!更别说别在腰里的小刀了!无意中一低头,却见他一只手里银光闪闪!我大喜,喝一声“给我用用!”一把夺过,回手连刀带鞘向后掷出去!
蔚霓裳一声冷笑,头略一偏就闪躲开飞刀攻击,虽是阻缓了片刻,可这点距离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目光一阴,骤然发力,挺剑飞身向我直刺过来!!
……
恍惚似又回到了那年的澶州,在李家的庭院里,在同样的月光下,她脸上挂着绝美的笑,她红衣似火,丰姿曼妙,衣袂翩跹似娇花在暗夜里妖娆盛放……
青锋森冷,凝了月光,眨眼已近在咫尺!
我腾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避无可避,一叹,只得略转身子,把脊背对着她……
兔起鹘落间,猛听身后“当”的一声刺耳,伴随着如中败革的闷响,回头看,正见蔚霓裳的长剑被李归鸿架飞,而她的身子,不知为何居然软软地倒下了,哦,是荣哥到了她身后,出了一掌。
四外大乱!无数脚步声向这里汇集过来,想必是宫中巡逻执勤的侍卫,李归鸿看了我一眼,俯身抱起蔚霓裳,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那一眼,含了万语千言。
……
柴宗训惨呼一声:“我的刀!”挣扎着从我怀里跳落,跑到旁边廊柱底下去找被扔出去的小刀。
我的视线追逐着他的小身影,心里忽有些羡慕,还是小孩子好啊,完全不识愁滋味呢。
一抬眼,就见荣哥立在不远处,目光深幽,静默地凝望着我……
……
玄青五 第15章 却恨青蛾误少年
呼吸一滞,无尽的愧意涌上心头,霎时只觉被捉奸在床.....
他的目光幽邃如秋潭,仅一个深深的注视,便凝固了这一刻的时光。~~~
我听见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大跳,在他的凝视中,我无所遁形。
夜风擦着我的面颊轰鸣而过,对视,似乎有天荒地老般漫长,抑或只有交睫的一刹那,他向我伸出手……
无须思考,脚下已自动走上前,把我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手里,一如平时。
身子突然被他拽过去,他重重地抱我,一个释然的叹息滑过我的颈窝。
惊诧只有一瞬,旋即平复,我闭上眼,手臂攀上他的腰,慢慢收紧,让我的怀抱被他的身躯盈满,不留一点缝隙。
听,耳畔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伴着我的,一下一下,在这静谧的暮春夜里震颤和鸣。
……
片刻,他低沉的声音盘桓在我头顶,“无事了,都退下罢。”
诶?睁眼,从他怀里向四外看,好多好多人啊……都是闻声赶来的殿前侍卫,这下,真的被围观了!!挣扎,箍着我的手臂纹丝不动,我无奈只得把头深埋进他怀里,希望不要被太多的人看到脸,这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英明决定吧……
支起耳朵。听得那些侍卫们纷纷退去。渐行渐远。我才松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他含笑地眼睛。
我尴尬撇开视线。咦。那是……远处角落里。一把长剑戳在地上。清冷地月光在三尺秋水上颤颤流动。大约就是刚才蔚霓裳被架飞地那把剑。
荣哥随我望过去。沉吟道:“适才我那一掌实为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之策。她或闪或挡皆可化解。却不想她不闪不避。竟生生吃了一掌……”
我回想刚才。李归鸿以自己地剑架开蔚霓裳地剑。荣哥在她后面出掌。被这两大高手夹击肯定是后果凄惨。所以刚才她倒下也不算意外。但现在细想。李归鸿仗着身法快抢到了前面。不过他出剑只是格挡。并没攻击她。而听荣哥地意思。虽然一掌拍出。其实也只是为了瓦解她对我下毒手。她要是想躲。应是可以躲开地吧?……她就那么恨我?拼着自己挨一掌也要刺我一剑??
……
“那她会……很严重吗?”还是忍不住问。
荣哥道:“其时我已看出她手中剑是留不住了,为防她有甚连环招数才出了一掌,她不闪避倒是有些可疑,我中途便收了劲力,半实半虚,未下杀手,不过她一时半载怕是缓不过来了。此人这般狠辣,便是折损几年功力也是罪有应得。”
哦……
忽听远处一声欢呼“终于被我找到了!”转头看,柴宗训举着他那把银吞口绿鲨皮鞘的小刀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荣哥沉了脸,叱道:“你在仁智殿禁足,跑出来作甚?!纵意顽劣,险些酿成大祸!”
柴宗训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抿着嘴,眼睛里盈起两片水泽,偏又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忍不住看了荣哥一眼,这家伙文治武功无不高人一筹,怎么在对付小孩方面这么初级啊……
暗中掐了他一把,我蹲下身子,平视着那两颗水汪汪的黑曜石,以狼外婆的语气甜蜜道:“宗训拿了刀出来是想帮忙对吧?真勇敢,”摸摸他的头,“不过你现在还小,学过功夫吗?貌似没有,你看,大人打架你也帮不上忙,而且你父皇看到你还会分心是不是?所以在你长大练好武功之前,再有这种事,想看也要偷偷地看,不能让敌人现你,不能让敌人识破你的身份,否则她就可以抓你去要挟你父皇了,明白了吗?”哎呀,对儿童的灾难教育也很有必要的。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美人姐姐,”咦?新称呼,哈哈,他眨掉眼中水迹,“美人姐姐的功夫好生了得,方才从那房上飞下来就跟仙女一般好看,你教我功夫吧!”
呃,我讪讪瞟一眼荣哥,这小子是故意的吧?他自己老爸是当世高手,居然要来找我这种口口口口学功夫?不过……他似乎并没说我厉害,只是说我飞下来好看……泪!还是花拳绣腿!
荣哥轻嗤道:“让你扎马步,扎不了一时便跑去顽闹,还提学甚功夫!量你也是说说罢了。夜深了,还不回去睡觉!明日莫要让老师等你!”
柴宗训鼓着脸,满脸不乐意,我摸摸柴宗训的头,笑道:“是啊,早睡早起身体好,”荣哥这风格……有空得提醒他一下,我站起身来,“我也回家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你要回去?”荣哥一把握住我的手,“今夜就留在宫里!”
“啊?什么!你、你说过我可以来去自如的!”要不我才不来呢,肉包子打狗的事谁要做!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你现下回去,我怎能放心……”
“可是……”我嘟嘴,“留在宫里我还不放心呢……”
他深深看着我,我不示弱地挑眉睇他。
正僵持着,就觉有人拉我的袍襟,低头一看,柴宗训仰着小脸,露出一颗小虎牙,“美人姐姐,我房里有一块极好看的小石头,你随我去看看可好?我轻易不与旁人看的。”
失笑,我接住他伸过来的小手,斜靠在荣哥耳边轻笑道:“我去陪你儿子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荣哥略一迟疑,倒底还是无奈一笑,“罢了,我送你过去……”
……
翌日,天没亮透我就醒过来,宫里的床睡着就是不踏实啊……
我唤过外间的宫女取水洗漱,跟她们打听了一下,果然通常每天这时候荣哥已经起床了,练几趟剑,用过甘):朝……难怪他总笑我起得晚……
不光是他,文武群臣都是这种作息时间,朝中大臣若是住的远点恐怕起的还得早,赶上一个勤政的皇帝,当臣子的也偷懒不得啊!
其实在贫乏的两餐时代(我所在的这时候顶多算是两餐向三餐过期),这种作息很普遍,每日申时(15点至17点)吃T(19点至21点)即是通常说的一更,人们就可以洗洗睡了,所以“起五更”本身并没多离奇,尤其是对于劳动人民(皇上与朝臣也是劳动人民?……),加上后半句“睡半夜”才BH。
不过要是遇到明神宗那种皇上,虽说大臣偷懒方便了,可国家也完了。我常想,那也就是在明朝,朱翊钧若生逢乱世,比如五代十国时期,武将篡权、士兵哗变频的时代,别说是昏君,就是稍微平庸些的皇位继承人都难保自己的帝位!所以象他这种几十年不上朝的“政绩”是绝不会出现的——早被兵变赶下台了。
昨晚柴宗训给我看了他那“极好看的小石头”,那是一块带着些螺旋纹路的红色石头……指不定是从那个角落的土里刨出来的,他居然还先把他老爸打走才肯拿出来给我看……话说,这宫里就算节俭也不至于没有金玉玩器,难怪教育专家说小孩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做的玩具呢!
宫女撤下洗漱用品,问我要不要传早饭,我想了想,还是先离了这地方才放心,过去的阴影总还有些残存的,于是我婉言谢绝了,赶在旁边正殿里的小死猪还没起床前出了宫。
很久没呼吸到黎明清新的空气了,咳,我出了晨晖门,伸个懒腰,心情大好。刚才那门上的武士看了我的金牌竟连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嘻嘻,既然这玩意这么好使,那么以后我有情绪时再来玩一下倒也无妨啦。
宫城东侧,北有晨晖门,南有东华门,分别是后宫和前廷的侧门。东华门外大街早市最盛,专卖应季的瓜果蔬菜,新鲜的鱼虾鳖蟹,各色小摊排出老远,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不太常见到的京城生机勃勃的清晨。
“官人,买活鱼?”一只浅抱桶忽然送到眼前,桶里一条鱼被柳条穿着浸在清水里,鱼鳍胭脂瓣儿似的,鱼眼珠子盯着我,嘴巴兀自一张一合。
微笑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心里忽怀念起某人做的美味烤鱼……忍不住望了一眼巍峨宫墙,那家伙现在已经正襟危坐在朝堂上了吧。
我穿过小巷来到毗邻的马行街,在食物的香气和早市小贩热情的吆喝声中选择了胡饼、果木翘羹和灌肠做早餐,又顺手买了几样喜欢的香糖果子,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去。
……
旁晚时分,丁寻送了一只朱面剔犀食盒来,说今晚荣哥设宴款待江南进奉使冯延巳,这是席上的点心果子,专门送一份来给我,又传荣哥的话,说什么莫要贪吃,早些休息云云,哼,这是把我当小孩呢,我看看立在边上“暗送秋天的菠菜”的流云,故意沉吟了一会才说“流云,替我送送客人吧。”
那两人出去,碧溪道:“小姐又和流云耍笑了。”
相视而笑,我指指食盒,“打开看看。”
碧溪开了盒盖,“呀”了一声,笑道:“圣上对小姐着实有心呢!”
朱漆食盒里是新做出来的莲蓉酥,这回总算显出些御膳的风采,每块的尺寸都比市上卖的略小些,上面印了精巧的淡红色莲花印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白瓷格碟里。
不由弯了嘴角,难为他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苍苔露冷,花筛月影。
昨天没睡好,今天自然要早睡补回来,只是我临要睡了也没见到流云的影子,我只做不知。碧溪和一个小丫头在铺被添香,我走到书房里,把白日里放回书架,随意从窗子望出去,就见远处角门处,两个人影拉着手,似在絮絮低语。
微笑,悄悄走开。
……
按说昨夜没睡踏实,以我的实力,今天应是能一觉睡到天明的,可睡梦中,就觉得脸上贴了什么东西,软软的,痒痒的,嗯,不舒服,皱眉闪躲,好象还在呢,我不情愿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险些惊叫出声!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我的唇上,他对我说“嘘,噤声”。
我坐起身,背靠着床里围屏,紧拉着被子角,定定神,低声道:“你……偷偷进来的?”
李归鸿坐在我的床边,仍是一袭黑衣,没有蒙面,眼波如水,温柔微笑,“非是梦中,不信妹妹再掐我一下?”
掐他……那时我刚穿来,被他救到澶州家中……
“那个,你没把外间的丫头怎么样吧?”我敛了思绪,低声问道。暗卫拦不住他不奇怪,今天是碧溪值宿,就睡在外间,他应该不至于下毒手,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只是点了昏睡穴罢了,”他轻声道,“妹妹过得可还好吗?”说着伸出手,摸向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地一闪,这个动作一做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滞了片刻,僵硬地放下,伤痛满眼。
我被他的目光刺得转开脸,半晌,嗫嚅道:“你这两年还好吗?”
……
更漏滴破静夜,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只有清淡的月光铺下来,那种我曾经很熟悉的清泉男香,如今隐在银鸭熏炉的沉水香中,若有若无。
许久,他终于幽幽开口:“记得那年暮春,我们在澶州,那是一个比今夜更为皎澈的月夜,我与你在院里的梧桐上刻了字,妹妹还画了两颗被箭射中的心,”一个温润的笑浮上他的唇角,“妹妹说那叫‘丘比特之箭’……这些年,我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中原还是异邦,你一直在我这里,”他抬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一晚,我们所说的话,所刻的诗经旧句,也一直装在这里,从不曾有片刻遗失……”他轻轻吐了口气,眼中烟波浩渺,低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妹妹,你已然忘了吗?”
忘了吗?忘了吗……
玄青五 第16章 月如无恨月长圆
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
纵然这些年,我与他分离远多于相聚,可毕竟……往事难忘……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喜欢的第一个人。
何况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他,无论我怎样无耻地给自己找借口,事情的性质都不可能改变……
“对不起……”我的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上,“是我对不起你……”
“妹妹……妹妹说哪里话来……”他顿了一下,柔声道:“今早在马行街,煌煌晨曦也及不上妹妹的秀彻神彩,我那时便想,这些年,妹妹在京里过得定是极惬意的,似是个头又高了些,气色也极佳,益是‘貌莹寒玉,神凝秋水’了……我一路跟着你,才知你住在此处……”想必是他看出了我的局促,于是有意放轻松了语气,岔开话题,随意说些家常。
他是善良的人,可我却越不安。
忽然手上一暖,他轻笑道:“昨夜愚兄当真吃了一惊,还道是……妹妹不要我了……”
昨夜……我和荣哥哥在大殿顶上……
好吧,虽然难以启齿,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力气,可,终于是要说的……
“嗯,那个,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屋里蓦地静下来。彼此呼吸之声相闻。
我无数次抬起头。又低下。残忍地话涩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我狠狠心。咬住下唇。鼓足勇气抬头看他。却被他眼里地凄色惊得一颤。结舌许久。嗫嗫开口:“我。对不起你……我想我大约是……我……喜欢上了……”
“莫要说了!”几根冰冷地手指猛地按住我地唇。他目光慌乱得让人心疼。他眼里地绝望象是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霎时堵住了我地呼吸。“妹妹莫要说了!我、我改日再来看望妹妹!师父目下不在京里。等她老人家回京。我禀明师尊。便与妹妹回澶州去。我们厮守在一处。再不问凡尘是非。再不理世间俗事!沉烟。你等我。我改日再来看你户。
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全身虚脱般无力。我倚在窗角。惶然想到。他这反应。应是已经明白了吧……诶?!说到他师父……对了!那件事!!
“啊!你等一下!!”我飞快跳下床。一把抓住他。“你等一下!我还有重要地事没说!你师父她……”
“妹妹无须说了!!反正我这辈子只妹妹一人!若是……我就做和尚去!!”他赌气般看我一眼。随即转开脸去。面上决绝地神色惊得我不知所措。
须臾,他似乎终于注意到我刚才说的话,淡了目中锋芒,转回头问道:“你说师父怎地?”
“啊,你师父……”我拍拍脸颊,从震撼中收回心神,唉,恐怕这是另一件打击他的事情,但我不能让他继续被老女人蒙蔽下去了!相比儿女私情,这更是大事!“那个,你知道的,我上次被你师父带去南边,然后碰巧有一些……巧遇……”
他点头,“妹妹不提我还忘了,据师父说把妹妹寄在她故友处,却不知妹妹如何到了京中?”
“嗯,她把我留在她朋友隐居的山谷里,不过我觉得那里住久了不好玩,就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不能把小荼和老妖精供出来啊,“是这样,很偶然的机会,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其实,你父亲临终前留的遗命不是让你去抢天下!而是——终生不得介入皇位争夺,只可太太平平做个寻常百姓!!”
他眼睛骤然睁大,震惊地瞪着我,良久,喑声道:“妹妹……莫要混说……”
“我没胡说!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空口无凭,妹妹以何为证?”
“证据……物证我没有,人证……”天人交战,我可以把老妖精供出来吗?未经他的同意就供出他似乎不太好,如果这会影响他和老女人的交情——很显然,一定会的——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还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可若是没有人证,确实很象信口雌黄,须知那是李归鸿敬爱了许多年的恩师啊!怎么可能只凭三言两语就被动摇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蹙眉沉吟,心下艰难做了决定,抬眼,直直与他对视,“人证我不方便说……但是我句句实言,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不信我吗?”
他缓缓转开脸,低声道:“旁的我无有不信,唯有此事……或许妹妹受人蒙蔽也未可知……”
月华静默洒落,他完美的半侧面被托染出一抹幽蓝冷晕,银色的月辉落满长睫,如有重量般压得它们轻颤不止。
忍不住失望,可缺少人证物证,他不信也在情理之中……猛然冒出个主意!只得如此了!我深呼吸,攥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见到你师父就对她说,你做了个梦,梦到你父亲现身在你梦中,质问你为什么忤逆先人遗命!你可以把这些情节说成是先人托梦,你们这时候的人不是都信这个么……嗯,为了提高真实感,你可以再说些她没给你讲过的细节,比如……让我想想……在后唐明宗的养子——末帝李从珂当政时,你师父曾去找过你父母,希望他们造反,但当时你母亲正身怀六甲,所以他们对你师父的劝说一口拒绝!我猜这种情节你师父肯定不会告诉你的!你试试跟她这么说,看她什么反应,一定要突然说给她听,如果她过去说的是假话,听你这么说必然掩饰不住惊慌,你只要留心观察,看她的反应就明白了……”
“妹妹!你、你要我去欺诈师父?!”他神情震惶,不觉提高了声音。
“嘘!小点声!那个,怎么是欺诈!如果她没骗你,自然不会做贼心虚!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嘛!你稍微灵活一点啦,是真是假,试过不就
以她的心理素质,我觉得她不会掩饰的天衣无缝,而5|年来极在意的事,尤其她还……对了!差点忘了,她当初曾在你养父跟前过毒誓!保证绝不把你的身世告诉你!结果你养父母一去世她就违誓食言了,这事你也可以说成是托梦知道的,我就不信她出尔反尔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他怔怔的,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坚定看着他,微一点头。
渐渐他的眼神乱了,他惊惶退后半步,咚地撞上身后一张桌子,震得桌上的提壶茶盏当啷一响。
“师父岂能骗我!”他急切摇头,“师父断断不会骗我!!……我这便去问她!”说着一闪身,嗖一下跳出窗子,脚尖在院子里的花树上一点,飘身上了对面房顶,转瞬就消失不见。
在我记忆中,这是第一次,他留给我一个忘记话别的背影……
花树轻曳,一枝树影探进琐窗,淡月满庭。
清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细缓流入,我的樱草色睡裙软软地舒卷,想起刚才,恍如梦境。
我呆呆立在屋中,惊、忧、叹、愧诸般杂味,纷涌心头。直到觉得身上冷才回过神来,也不知傻站了多久,我掩口打个哈欠,走过去关窗子。烦扰的事,还是留到明天精神足时再想吧,折腾了半夜,真有些困了。
指尖尚未触到窗棂,突然眼前红影一晃!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我快,却快不过眼前的人!她如影随形地跟上来,按我在墙上,一只手重重掩上我的口,“噤声!”她柳眉倒竖,压低了声音喝道:“做声就取你性命!!”
蔚霓裳!!
瞬间的惊慌,却又想到,以她昨夜的表现,居然没一出现就杀了我,为什么呢……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问。
她狠狠瞪我,慢慢收了手,低声道:“莫要耍花样!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说罢冲我一扬眉,威胁似地按了按腰中宝剑。
咦,换了新剑啊,我的视线被她的动作引到剑上,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属于她的另一把剑,再看她,她大约也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一丝尴尬滑过桃腮。
我用外交微笑掩饰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这时还是不要激怒她为好,“请坐吧,”我抬手向旁边交椅一指,看她没反应,便缓步走过去,自己先坐下,从桌上提壶里倒了水,“你喝水吗?”我客气一句,不过想必她是不会喝的,于是我就只给自己到了半杯,小口呡着。
“没心肝的女人!”她忿忿道:“你怎这般无情无义!”
诶?喝水就是无情无义吗?真冤枉,理论上睡前两小时就不该喝水了,否则容易浮肿、长眼袋,不过今天意外地说了许多话,真有点渴了呢,倒不是故意装悠闲气她。
这人打不得骂不得(主要是打不过,咳),不让我喊人我就不喊,够配合了,您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别纠结于这些细节了,我可不想陪你熬夜。
我眨眨眼,摆出很友好的嘴脸,鼓励她进入正题。
“他……他……”她神情古怪,欲言又止,终于一跺脚,冲口问道:“方才你与他说什么了?!我、我赶了多时也没赶上……”
哦,原来如此,一定是李归鸿听了我的话,急着去质问他师父,他刚才好象说过老女人不在京中,想来是他连夜跑出城去,蔚霓裳毕竟中了荣哥一掌,没追上他,嗯,李归鸿激动之下怕是没和她细说……保不齐根本就没告诉她?也没准是她暗中跟踪呢,总之她跟丢了目标,只好跑来问我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按在桌上,脸色苍白,看着情绪很激动。
“你坐下歇歇吧,”虽然以我对武学的认知程度,咳,并不确切知道受了内伤该怎么救治,但静养估计是错不了的,象她这样又用轻功又着急上火,肯定不利于恢复,看她的样子,好象很难受的,“你没事吧?我那椅子上又没撒钉子,你怕甚么嘛!我又打不过你,你用不着紧张!”说到这忽然愣住,这女人,我其实,似乎,并不怎么恨她?
难道是无原则的恻隐之心大泛滥?还是“胜利”居高临下的廉价同情?不不,我从来不是“圣母”啊!只是,相对于用迷香弄进青楼之类的暗算,我宁愿面对明枪明箭。
她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这世上,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爱情永远一帆风顺呢……
恍然出神。
“你莫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她气哼哼打断我的思绪,“他又不在此处,你做样给谁看!你的椅子我偏不坐!”
这……很明显是在赌气吧,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敌人支持的就要反对”?咦,如果这时我说请她留下来,她是不是立马就会跑出去?
汗……
“真不知你这女子有甚妙处!无非是略有几分颜色罢了,除此一无是处!功夫差,没心肝,用情不专,水性杨花!偏他就……他就……”她一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似乎心神激荡之下说不出话来,只能改用眼神杀我。
“你别这么激动,对你的伤势不利!那个,你要是想倾诉,不妨坐下来慢慢说吧……”是不是要我客串心理医生?
“你休要充好人!”她刚才一直中气不足的样子,这句忽然拔高了声音,我赶紧拦她,“小点声!!你想被人现吗!!”如果她被抓住,李归鸿一定不能等闲视之,嗯,倒时恐怕老女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想着都麻烦。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桌子的手臂簌簌颤抖,哆嗦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我吓一跳,有限的几次接触,加上李归鸿的评价,我早把这位姑奶奶定义为容易冲动、脾气急躁的胆汁型人物,现在我越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我叹,“好吧,你哭出来就好受了,”很显然她压抑得够呛,这回只不过是有了个宣泄的
“不过你小点声,我关一下窗户啊。”我慢慢走到T(上窗户,顺便往外瞟了一眼,没人。
据说对待劫匪也是这样,动作要柔缓,温和,不能让对方觉得你有逃跑或攻击的企图,以免在“谈判”中节外生枝,如果在武力不济的情况下想出奇制胜,也该先让对方放松警惕。
诶,好象把她当劫匪了……
“水性杨花!没有心肝!贱人!!”蔚霓裳断断续续地骂着,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说到骂人,她可不是我见过的最BH的……她抽泣道:“你可知他为了你……为了你……”
心里蓦地一紧,“他怎么了?”
她大瞪着一双泪眼,水雾后,又象能喷出火来,“去年我与他在回鹘,回鹘公主愿劝其父王兵,助师弟复国,只要他……他肯作回鹘国的驸马!!他却为着你回绝了公主!更打伤公主侍卫,一路杀将回来!终使借兵之事成为泡影!!后为师父知道,罚他跪了三日三夜方才气消……”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竟然是这样……
“可昨夜里,我们进宫,却见你和那皇帝靠坐在一处!喜笑颜开,不知自重!!你可知那时他心里头是何等难过!!你……你……贱人!!!”
我呆呆坐着,任她骂,脑中一片空白……
她哭一回,骂一回,最后抽噎着似乎要背过气去,才勉强收了声。
我颤颤开口,声音飘惚着不象是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我不知是这样……我确实对不起他……是我负了他……”用力闭目,掩饰目中湿濡,“听了这些,如果我还是无动于衷,也就不是人了……我很感动,谢谢你告诉我,”我深深吸口气,清了清声音,“不过,你就那么想让他娶那个公主?”
她猛抬头,怒道:“你混说什么?!”
“我是说,你就那么希望他娶别人?”
“休得胡言!我、我杀了你!!”
“你要是想杀我刚才就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你也不想让他恨你吧……”
“你!”她终于软倒在椅子上,哭道:“那公主风骚的紧,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围着他转,惹厌之极!可、可我不愿又能怎地!男儿自是要以大业为重,若那公主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我……”放声大哭。
我等了一会,轻声道:“你刚才的原话好象是‘回鹘公主愿劝其父王兵’?也就是说,回鹘国主原本是不想出兵助他反周的,是不是?”
她一愣,止了哭,红着泪眼看我。
“似乎让我说中了,我记得今年正月大朝会,回鹘还派使来朝贺呢……且不说公主历来就是王室对外和番、对内拉拢权臣的工具……你别这么震惊,我说的虽然直白,但你可以想想历代的公主们,基本上都是我说的这两种命运,”一叹,“且不说那个公主未必就有如她自称的那么大的影响力,好吧,或许在一般的事情上是有的,但面对国家大事,只要不是昏聩到一定程度的君主,政治家,都不会为女儿的爱情牺牲掉国家利益……
贸然兵与周为敌,劳民伤财生灵涂炭不说,进攻现在的大周,以回鹘的实力,又有几成胜算?动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无论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其实背后都是有利益的驱使!这两个政权,以目前的状况,彼此都有利益上的需要。夷人有个叫邱吉尔的曾有句名言‘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在国际关系方面,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直愣愣瞪我半晌,轻声嘟囓道:“无怪乎那些藩王、领一个个……所以上回师父才那般生气,难得回鹘公主肯吐口应许……既是这样,他,他,又该如何自处……”忽然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桌面。
我惊跳起,赶紧翻出条帕子递给她,她推开的我手帕,自己掩住口,低着头不吭声。
我轻叹,柔声安慰她,“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也看淡一点吧,这种事,又怎么能强求。而且你一定也知道的,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根本不愿意做什么皇帝,让他过轻松惬意的生活不好吗?何必要逼他去做他既不喜欢、且风险大、成功概率还低的事情呢!”
她垂头不语,静了一会,扶着桌子站起身,刚要迈步,又是一晃。
我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你别急,要不,先歇会儿缓一缓?喝水吗?没毒!唉,荣哥说没下杀招,怎么还是伤的这么厉害……”
她象触电一样推开我,靠着桌子站住,死死盯牢我,忽然一声冷笑,“你莫要出言讥讽!”呃,我哪有讥讽她了?“不错!我存心的!我有意刺你那剑,我知道他们定然都会助你!可惜那皇帝下手不够狠!嘿嘿,可惜!可惜!”
啊?她说什么??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胡说什么呢?难道身心受伤导致心神大乱、胡言乱语?
她嘶声笑着,“你不曾想到吧!哈哈,我活着不得进到他心里,何妨便弃此残躯!若是能因他而死,死在他跟前,我虽死犹生!!”她昂着头,骄傲地睨我一眼,“生不得同衾,死也要在他心里留下印记!我要他刻骨铭心记着我!我要他永生永世忘不掉我!即便他日后白皓,而我却可永驻红颜芳华!我要他永世为我内疚,永世记得我的好!”
她眼中华彩大盛,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刚才的病槁一扫而空,那感觉,就好象是原本颓败的花朵,轰然蓬勃出生命极致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娇艳怒放!她大步走到窗前,
夜凉如水,云淡星希,一勾小月挑在梢头,纵然比昨天略肥了几分,仍是形销骨立的让人心疼。
不觉痴住……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玄青五 第17章 翠穿珠落索
尺蝉翼以淡胶矾水托过,不怕露矾,我提起玉管紫毫翠斑莲花端砚上舔了墨,凝神静气,以淡墨勾勒花头,中墨勾花萼、反叶,浓墨勾正叶、花枝,一盏茶的工夫,犹如雾渐开,一丛白描牡丹一点点从熟宣纸面上现了出来
昨夜我没能进入深度睡眠,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夜噩梦不断,再醒来时,太阳已高悬在半空了
无精打采地吃了早餐,想出去走走又没什么精神,我从书架上拿了本唐人笔记小说,翻了三页便放下,恹恹的总是神思恍惚,卧室茶几上那片暗赤提醒着我昨夜的一切,尽管我已叫人擦了许多遍,可仍觉得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屋里
一闭上眼,那两人就出现在我脑海中,他们说过的话,打散了,重复着,一句一句,在我耳边挥之难去……
阳光刺透松绿窗纱,明晃晃地铺在画案上,我从旁边的花梨木架上取张洒金蝉翼,拿明矾、明胶调了胶矾水,细细把宣纸刷了一遍这是我的习惯,这么处理过,外面买的薄型熟宣才无露矾之虞
画工笔可以让人灵台清明,我想试着让心静下来
书房外窗子下栽了两株牡丹,一株是乌龙捧盛,一株是玉版白那玉版白,荷花型的花冠,洁白大片的花瓣,基部微微晕出些极浅淡的嫩绿色,加之株型娇小,衬在植株高大的重台型的乌龙捧盛边上,愈发显得娇怯怯惹人怜惜,如果以花喻人,玟紫色的乌龙捧盛明艳爽朗好似现代都市美女,玉版白则堪比含蓄内敛的古典淡雅佳人
古典淡雅佳人……对了,古代佳人也未见得都是淡雅的……
……
在写生基础上归纳组合画出线稿,藤黄加花青再加一点点朱膘调出淡芽绿色,我舔饱了色笔,夹了水笔,临要分染花瓣了,猛然发觉,外面那株玉版白,原本白中透绿的花瓣,细看之下居然变成了白中带粉?莫非是隔着窗纱有色差?我搁下笔跑到院中,哈,果然不是我色盲,在每一片花瓣的根部,都有一抹极淡地嫩粉柔柔地晕开,如美人脸上的娇羞浅笑,虽然也别有一番风韵,可是和我记忆中的却不同,我分明记得在几年前,那时我刚住进来,曾为它雪白瓣子上那一点淡绿兴奋了许久呢……一瞥瞧见旁边的乌龙捧盛,会不会是蜜蜂蝴蝶在这两株花之间传粉,于是就……
正在思维发散忽听背后有人低咳一声“立在太阳地里做什么呢?”声音渐渐近到身后
“思考人生啊我发现有时候坚持自己地本色是很难地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改变了颜色……”我转过身看着身后地人
荣哥微微一笑“若是旁人比如你周遭之人出此叹喟倒也罢了你发这不相干地感慨作甚?”
这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夸我?心里得意可还是习惯性地狡辩道:“好吧就算我毒性大毒害了很多人可自己没准也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呢所谓‘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他莞尔并不理会我地胡搅蛮缠伸过手来轻轻把我地手握住
午后地太阳偏心地把所有光辉都洒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浑身上下流溢出明炫地光芒我仰头细细看他地脸竟觉得似乎很久没见了……
莫名的,眼中化开湿润……
我手搭凉棚,勾起嘴角,“你真晃眼”
他笑笑,拉着我往屋里走,“做什么呢?……可有想我?”
“才没有呢……”我低头轻笑,“给你看我画的白描,一定要说画地好哦”
进了书房,我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屋中一隅停了一下,待我看他,他已转回视线,走到画案前,赞道:“当真是好的”
这家伙在杂学上从不留意,我也不难为他,尽管我觉得要是逼着他做艺术评论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收起坏心眼,想起刚才他目光瞬息的滞留,套他的话,“我这屋里难道有什么东西能入你的眼吗?喜欢就拿去好了”
忽然腰上一紧,他抱起我,作势往门外走,口里说着:“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哈~~讨厌!放我下来!”我大笑捶他肩头,这厮居然被我调教得有幽默感了!我挣扎跳下地,整整衣襟,今天穿地是件银丝纱白底翠绣纹春衫,揉皱了未免太“三宅一生”了,还是不要让人误以为我在屋里“摸爬滚打”过吧……我瞧他,一袭鸦翅青团领袍,腰上扎了条青玉梁大带,我伸手在他大襟上攥了一下,果然,就是皱了也不显眼,太不公平啦
他走到后窗边的灯挂椅旁,摘下一物,转身对我道:“既是得你亲许,这个我就取走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条宝蓝色的梅花络,看着有几分眼熟,对了,这好象是那天我在相国寺万姓交易市场买地络子,随手挂在这椅背的搭脑上做个装饰,没想到他居然喜欢这个?
“你确定想要这条梅花络?”我疑惑,“就这条?开玩笑吧?”我伸过手去,打算拿过来再确认一下
不想他居然让开我地手,面无表情道:“不与我,莫不是要留给旁人?”
啊?不会吧,就这么个东西,难道还有很多人惦记?
“是这样,这种玩意只要有耐心,当然手也不能太笨,都能结得均匀整齐,但是外面卖的基本上只有那几种样式,设计组合上没什么新意,象这条络子地构思和工艺就都很一般,上面穿的还是假玉珠子,雕工更是……不提也罢”我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
“彼时为何买下?”他淡淡道:“那日我在你身后,见你原本未见要买,听了那妇人之言便忙不迭买下了”
“什么啊?我听了什么就买下了?我都忘了!”
“当真忘了不成?那妇人道,此物‘送与送给情哥儿正好’……”
“啊啊!!才不是因为这个!!”腾地红了脸,“我当时只是一时心软,觉得那卖编结地女人谋生不易,才不是因为她讲了什么!还‘忙不迭买下’,瞧你把我说的!而且就这么个东西,说实话这还不如我做的呢,我要是想送……送人,自己做个不好嘛!”
他霁颜道:“如此
过些时日就是端午,你结一个与我便是”
离五月初五还有将近一个月吧,不过在端午日送人这个倒是应时应景
大约自南北朝时起,女子就有在端午节结“百索”的习俗,这时代当然也例外,所谓“百索”就是以五彩丝线编出的花结,也叫朱索、长命偻、五色丝,女子打出来,在节日那一天分赠家人亲眷,让大家系在手臂上,据说是能辟邪、去病什么地,女子们为了显示自己心灵手巧,打出的绳结往往花样百出,到最后已经演变成女子暗中较劲斗巧的集体“行为艺术”了
本来我给他打一个也是无妨的,不过为什么隐隐觉得有点别扭呢……
我望天想了想,啊!原因就在“家人亲眷”四个字上!
这不是明摆着占我便宜嘛……
还未等我开口,他已促狭笑道:“莫非你方才只是说嘴?唔,连烹鱼都不会,何况这细巧的玩意,实在做不得也就罢了……”
“少来!我三岁就不吃激将法了!”好端端地,提做鱼干什么……我撅嘴,“好啦,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勉强给你做一个吧,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会不会了!”
编结、编织、刺绣都是服装系的必修课(发型、化妆课也是……),有同学戏称服装系为“花嫁学校”,咳,同情服装系的男生……即便不用学成熟练工那样,多少也要掌握些,了解传统工艺有利于在做设计时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我个人觉得这几样里编结最简单,所以玩得最熟练
我摊开手心,“做个好的给你,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不是可以还我了?”挑挑手指
他摇头道:“还你?若你送了旁人终是不妥,不如我替你收着罢”说着把手里的梅花络团了团塞进袖筒里
这傻瓜,对我不放心呢……
“哈,我知道你就欢别地女人打的络子!”
他一抖衣摆在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似笑非笑道:“激将法对我也是无用的”
我忍俊不禁,你是谁呀,哪有那么好骗!既然对谋略免疫,不如,我正面进攻?我施施然走过去,笑眯眯探手进他的衣袖,他小臂肌肉结实,皮肤很热,越发衬得我的手指凉凉地
“做什么,”他躲,“搔痒么!”
难道这家伙怕痒?哈哈,莫非我无意中窥得了克敌制胜的门径?尽管我已经摸出来那条络子在他中衣和外衣袖子之间,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络子了,宜将剩勇追穷寇才是王道!我奸笑,把他的袖口更扯开些,目光滑进去,却是一怔
他忙抽回手,掩好袖口,笑道:“非礼勿视”
在他的手腕略下的位置,两弧月牙形的痕迹红得刺目,起伏着离奇的肌理,它们对在一起,象是在他地腕子上盖了个血红的印章,又象是一个暗含玄机的诡异刺
这个似乎是……上次我胃疼,碧溪流云说他舍不得我咬自己,就送了他的手臂给我咬着……后来又找小弥要药……难道他真要了药来加深这齿痕?
……
“傻瓜!留这东西干什么!难看死了!!”我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伸手揽住我地腰,抱我坐在他的腿上
他身上地木香氲氲包裹着我,我的呼吸脉脉拂上他靛青色地领缘
云窗静掩,沙沙的竹声,啾啾地鸟声,并着细柔的风声,缓缓沁入屋里,陶然微醺
他的怀抱,为我隔出一个悠恬的世界
……
静了许久,他温热的唇触在我地颊上,低声道:“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嗯?什么?你怎么可以问女士这种问题嘛,”真破坏气氛呀,我在他怀里蹭蹭,换个位置继续闭目假寐,“不许问人家这个!”作为现代女性,本能地对年龄问题敏感
“可有二十了?”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讨厌,真想对他说不知道,呃,还是算一算吧
自我穿过来,好象没人说起过我多大,反正大概是及之年吧,所以我也没专门去找人问,不过参照某人的年龄是可以推算出来的,他说过比我大两岁,我广顺二年秋穿来,过了两年(广顺三年之后即为显德元年),到显德元年时他二十岁——他师父下山来告诉他身世,因为他那年弱冠——也就是说那时我十八,逆推可知我穿来时是十六古人好象都是虚岁记年龄,实际是不是要再小一点?姑且就这么算吧,显德元年我十八,经过显德二年、三年、四年,到今年是显德五年……(1)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咳一声,字正腔圆道:“我十八”
他失笑,“怎不说十六?”
“嘻嘻,我不贪心,十六太小了,永远十八我就满足啦!”这家伙,只要问问王朴就知道了,何必来问我呢,嘿嘿,绝对有阴谋!
“傻丫头,”他捏捏我的脸,笑道:“‘十八’也不小了,民间女子‘十八’早已嫁做人妇……唔,怕是儿女都有了……”
“别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眨眼,作单纯无邪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不要,我才不要作已婚妇女!”
“已婚妇女?”
“对呀,女人嫁了人就变成鱼眼珠子啦,这是贾宝玉GGG的名言”我竖起手指,做个“V”地手势
他目光沉了沉,“你几时又结识了姓贾的公子?还唤他做哥哥……”
“啊??哈哈哈哈~~~荣哥哥你太可爱啦!”我笑得前仰后合……呃,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有变蟹壳青的趋向,我赶紧止了笑,安抚他道:“反正我近阶段是不想变鱼眼珠子的,不如这样,我们先……嗯……交往试试好了……”我的声音和我地头一起低了下去,最后几乎细若蚊嘤,这种事,居然要我先提出来……
“你我原本便有交往”
诶?古人理解的交往是指一般的来往吧?“不是那种,是……比如说这个梅花烙,”我指指他的袖管,“我就只会送给你,不会送别人……”
“怎是你送我的,若非我执意取走,你还未见得给我呢”
“……哎呀,没主动给你是因为我们对它象征意义地理解不同嘛!好吧,我再举个例子,比如端午节的“百索”,我亲手做的就只会送你一个人!”
午节的丝绦花结吗,简直成了情人节的巧克力!:种程度的关系,咳,你明白了吧!”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看起来龙心大悦的样子,“当真只与我一人?唔,理应如此”
我忙点头表示诚意,终于可以结束这尴尬地话题了
哪知他又开口道:“如此……毕竟是舍近求远……”他深深看着我,若有若无地一叹,“你一日不入宫,我便一日放心不下……”
他凤目中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深情,同以往无数次一样,沉静内敛却又暗潮澎湃,在这样注视下,原本已到了口边的玩笑话忽然就散得一干二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合身软软贴过去,如被蛊惑般,抑或是我在蛊惑他,我的嘴唇几乎感触到了他耳垂上细细地寒毛,“荣哥哥……”心头翻涌的千言万语,到了舌尖,却只变成了细白绸子般轻软地三个字——
你放心
……
……
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都是端午节的应景之物,百索虽是自制地比较有诚意,但其实市面上就可以买到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也是,在潘楼下,相国寺西,朱明门(2)外等处,都有鼓扇市场,鼓是精巧的小鼓,或悬在架子上,或置在基座上,形制不一;扇是彩色小扇子,在青黄赤白地底色上,或绣或画,或偻金或合色,花样各异虽说端午只是放假一天的节日,但我看人们还是很重视的,早早就开始打点应节之物,富贵人家多是乘着马车去批量购买,导致这些市场前车水马龙,“名车”塞道呢
中国人过节自然少不了吃,“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除了粽子,还有应节的香糖果子,比如百草头和酿梅,前者是把蒲、生姜、杏、梅、李和紫苏一起切了丝,加盐曝干,后者是把同样地内容用糖腌渍了,纳进梅皮中,这些大约就是后世话梅类零食的鼻祖,且不含食品添加剂,呵,都是受欢迎的端午果子
至于过节时门首插什么,供什么,钉什么就不需我操心了,自有府里熟知习俗的精细人操办,我只等着到时吃粽子就是
在现代都市,传统民俗流失严重,我刚穿来时很多民俗都是不知道的,住地久了才慢慢了解,适应,最终一点点融进这时代,并且……
爱上了这里
……
……
青莲和紫双色丝绦打出精致繁复的组合结,配上春色翡翠玉饰,小巧的碧玺珠子,垂了长长的双股流苏,挂在腰带上正好,无论是配他常穿的玄色或是青色系的袍子都很合适,即便是搭配黄袍……呃,黄袍是有服制要求地,但如果纯粹从色彩角度讲,局部小面积的补色调和也是很出彩的呢!做手链不足以体现我的水准,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做了腰饰
我把这长绦挂结举在窗前,略一抖,阳光就从丝绦上水样地流泻而下,想象着他带在身上的样子,微笑
还有几天才到端午节,我不小心提前把这络子打出来了,手太快也不好呀,还有些丝线,要不要再给他做一个配套地藻井结手链呢?我正想着,随意往窗外一望,就瞧见他顺着廊子走过来
我忍着笑躲到门后,等他若无其事地走屋,猛地从他背后跳出来,我举着手里的络子晃晃,得意笑道:“怎么样?比外面买的好看吧?”
他慢慢转过身,默默看着我,那眼神……
象在看陌生人……
心里骤然一缩,“荣哥哥,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微微蹙了眉,细细打量我,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最近做什么坏事了吗?……实在是太多了,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收回僵硬的手臂,死死攥住丝绦挂绳,提心吊胆地等他发问
漫长的静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凝,“那日,在你舅父府上,可是你对元朗下了药?”
脑中轰的一声!我霎时没了呼吸!停了心跳!心头大乱!
完了!完了!!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地?!谁告诉他的?!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要承认吗?还是抵死否认?!
他眉头陷得更深些,凤目中暗涌着幽邃颜色,那是一个男人心底最深刻的失望与难过……他最后深望我一眼,低声说了句“你骗得我好苦……”便移开视线,向门外走去
他衣袂带起的细细微风轻捻我的发丝,他身上特有地淡淡木香拂过我的面颊,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又缓缓离开……
心尖上最柔嫩地地方象是被生生砍了一刀,在他与我擦肩的刹那,我绝望地顿悟到一件事:如果,今天,他走出这个房门,曾经那么宠着我、溺爱我地荣哥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转身,抓住他的手
……
注释:
(1)公元9511年(辛亥),后周太祖郭威称帝,年号广顺,当年为广顺元年,公元954年(甲寅)改年号为显德,是为显德元年,而后太祖崩,世宗即位,沿用显德年号,至恭帝仍未改元,所以后周三帝只有两个年号,且都为太祖所立
(2)《历代宅京记》:五代时后周世宗曾命名城门,以方位取名:在寅者叫“寅宾门”,在辰者叫“延春门”,在巳者叫“朱明门”,在午者为“景风门”,在未叫“畏景门”,在申者名“迎秋门”,在戌者名“肃政门”,在亥者叫“玄德门”,在子者叫“长景门”
玄青五 第18章 清露泣香红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一根手指,被我满把攥住。
只是一根食指,稍用力就可以从我的手心里抽走,我小心翼翼,颤颤抓住最后的希望。
他停在我斜前方半步的地方,留给我一个凝滞的背影,头微微转向另一侧,看不到表情。
他没有抽出手,可也没有转回身。
琉璃珠帘与南来的薰风嬉戏纠缠,出冰凌碰撞般的细碎轻响,恍如雪顶微融,春涧泻注,明媚的阳光透过一串串摇曳的垂珠,迷离出满屋的水晶露影,流光婆娑,忽明忽昧地跃上我的眼,温暖与清冷,澄澈与幽晦,交替只在瞬息间。
青琐窗外,翠柳稍头,有紫燕黄莺在声声啼唱。
不过是一个背影,半步距离,却好似咫尺天涯,云泥殊境。
他不转身,我不放手。
从来没有这样固执。
如果。真要僵持到天荒地老。朽成一堆骨。化成一把灰。我也要拉住你。我不想让你这样离开。
我不让你走。
……
忽然。掌心里那根手指轻轻一动。我地心猛地提起来。紧张中浑不觉已是咽喉干涩。视线朦胧……
手上一热。他宽厚地大手缓缓翻转。再次把我地小手收纳包容……
轰然间泪流满面!
这温暖我已等待了多时。
他转过身,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
我死死抱住他的腰,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力度,他的胸膛才是我所有泪水的归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揽住我,任我拿他的衣襟做拭泪的手帕。
酣畅淋漓地大哭,让胸中所有委屈和惊忧都被泪水涤荡冲刷净,待哭够了,我擦擦眼泪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低着头离开他的怀抱。
我走进卧室,从架子上取下软巾,浸着铜盆里的清水略敷了一下眼睛,对镜看看,还是红肿得象熟透地桃子,无奈只得从银平脱黑漆奁盒里翻出紫苿莉花籽蒸制的天然妆粉,拿在手里,却又犯了愁,因为平时难得一用,自然也没备下调粉用的新鲜露水,我想了想,取出装蔷薇香露的琉璃小瓶,点几滴蔷薇水在手心里,和了妆粉,对着铜镜细细扑在眼睛周围,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
我回到书房里,倒底还是不太好意思看他,眼波一逡,他坐在窗边交椅上,静静望着我,我垂着眼帘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跟我来。”
……
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
我与他十指相扣,沿着落英香径,默默走向后园水榭。
他一路无言,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荷叶田田,在阳光下依然是翡翠般脆亮,叶间已点缀了几只小小的粉团,我拉着他在水榭里站定,柔声道:“荣哥哥,你还记得吗,几年前,有一个夏日的黄昏,就在这里,我曾经对你说了一句话,不过你当时似乎没有相信……”我深吸气,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当时问你,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时代地人,你信么……”
眼前一双凤目慢慢张大,幽黑的眼眸里,惊诧、疑惑、震撼、深思诸般神色,糅杂涌动,惊滞半晌,他抬起手,轻轻触碰我地脸颊。
我捉住他的手,微笑,叹息,“谢谢,看来这次你终于信了。”
“我出生的时代是在一千多年以后……”我里嗦地讲起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的现代社会,从童年讲起,一点一点,几乎是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看他表情应是听得很辛苦,但还是很认真很专注,讲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对耐心的极大挑战,便转了话锋说起那次莫名其妙地酒后穿越,“我有一次喝了酒,再醒来就到了这个时代,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头疼得厉害,吃了止疼片,也许是酒精和药物的不良反应?总之我地灵魂穿到了澶州,进入到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王朴的外甥女水沉烟因为抗婚,吃了一种假死药,大概那个药有些靠不住,不知怎么她没有醒过来,倒把我的灵魂弄过来了,真是糊里糊涂的穿越,后面的事你都知道地,就是这样……”
“你可还回去?”他板着脸沉沉打断我,“你可还回你那个时代?”
“呃?这个,貌似不由我控制吧,就跟我毫无征兆地穿过来一样,恐怕是非人力所及的超自然事件,不过呢,”我手指点着下巴望天想想,“以我看地穿越小说,基本上都是‘单程’的……虽然我看过地穿文很少,咳咳,但是好象还没回去的……啊!”
他猛地把我拉过去,狠狠抱住,眼底涌动着少见地悍色,“不许离开!”
“我说了,这好象……”
“今后不许你再吃酒!”
我失笑,“要是喝酒就能穿,我都穿回去几百次……唔……”未说完的语句,被一个热吻封在口中。~~~~
深入而凝重的吻,带着决绝的力道,沉缓而坚定,没有疾风暴雨式的抵死纠缠,有的只是深刻见骨的灵魂交沁。
……
……
荷风淡淡,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面颊。
我闭目靠在他怀里,缓了一会,仰脸看着他轻声问道:“荣哥哥,你真的相信我?这个毕竟比较离奇,恐怕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范围,我刚才可是做了秋风易水的心理准备呢,你怎么居然就接受了?简直无法想
他扬起嘴角,“傻丫头,你莫非不知你平素何等古怪?”
“啊?这形容听着不象好话!”
他莞尔,“你呀,动辄有惊人之举,惊人之语,便是言辞上,若你用意时还有几分厮象,稍一放松纵情,则与世人大异,见我,鲜有主动参拜,若说自幼生于别的时代么,细想之下,倒是顺理成章,想必后世已不是现今的习俗,叩拜之礼可是已多不行?”
“聪明!我们都是握手,象这样。”我抓住他的右手,以弹性有力的方式持续握住三秒钟,展现一个完美的握手礼。
“男子与女子也这般握手?”
“嗯,是啊……不过理论上,按正式的社交礼仪,女士不主动伸出手来男士是不能主动的,这是表示对女性的尊重,这原则也适用于领导与下属、长辈与晚辈之间,不过在私下地场合就没那么讲究了,有时候也会出现没品的色狼男人,看到美女就主动握手,然后拉住人家的手不放……”
荣哥蹙额道:“岂有此理,怎可如此浪骸无形!”忽然把我搂得更紧些,“在这里,就要依这里的礼仪!切记!”
我笑,“知道啦,你还真是……诶,你什么意思,让我每次都跪拜你吗?和那些女人一样一口一个‘臣妾’?哎呀,我还以为那些你已经看腻了呢!”
他捏捏我的脸,“莫要顾左右言他!”
我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笑,真是占有欲强的家伙。
停了一下,我忽然想到有个重要问题务必要给他洗一下脑,“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知道吗,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不许纳妾!如果有了婚姻关系,有婚书的那种,双方就互为彼此地唯一,不可以再有其他女人!当然,也不要有别的男人,除非两个人离婚,和离,你明白我地意思吧!”要正确传递信息,至于小三、二奶什么的错误信息就不必说给他听了……
他含笑睨我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啊,说出来痛快多啦藏着秘密其实很压抑的,荣哥哥,你可以试着得意一下,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听到我说这些话的人,”我伸指在他胸口戳戳,“唯一一个哦!所以要是以后我被和尚道士抓去做法驱鬼,或是被当做仙女下凡、神仙附体供起来,我都要找你算账”
相视而笑。
忽而他神色一凝,正容道:“莫非,这些隐情为元朗窥得了?”
飞扬的情绪一下子掉落下来,我闷闷吐口气,“一高兴居然把他忘了……”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旁边地美人靠上坐下,“哼,他呀,你以为我是因为被他知道了这些事所以害他灭口?你也太小瞧我了!”
“那是甚么缘故?平白……”他止了话头。
“平白无故害他是吧?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当年在高平时,我说过,我受不了这个天下改姓赵?”
他抱臂,摸摸下巴,眉头渐渐蹙起。
“我说了我来自未来的时代,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生地事以及将要生的事,我多少是知道些的,以史书的记载,他是你最宠信的大将,被你象兄弟一样对待,在你……病危时甚至夺了驸马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地职位给他做!把你亲自创立的大周战斗力最强地殿前军给他统领!而他呢,编了一个辽人和北汉合兵南侵的谎言,带兵出城,在陈桥驿自导自演了一出‘黄袍加身’地戏码,夺了你的天下,篡了宗训地皇位,改了国号,自己做起了一朝天子!”
他震惊地望着我,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的我心疼。
“后世有脑残讲什么因果报应,说赵匡胤黄袍加身完全是效颦先帝,太祖郭威大叔,我呸,这能相提并论吗!你知道先帝完全是被逼反的,老老实实带兵在外,是后汉隐帝疑忌重臣,杀了朝中几个权臣还不放心,又派人去诛杀他,他不愿坐以待毙才反了后汉!
而赵匡胤呢,他是你最信任倚重的托孤大将,在宗训即位后更是被格外厚待,孤儿寡母没有半点对不起他,别说什么‘黄袍加身’,迫于无奈,被哗变士兵推举而宁死不从的先例史上又不是没有!他篡位的原因,无非是出于个人野心和对皇权的渴望!
他虽然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极力做出一副随机的、没有预谋的嘴脸,其实这不过是在欺瞒天下人,以图个好名声,若是没有预谋,黄袍、禅位诏怎么能事先预备好!我还记得史书上有一条记载,他兵变后有人去他家通知他老娘,他老娘杜氏毫无惊诧之色,答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1),嘿,素有大志呢!
记得在高平时我跟你说过,一定要当心他结交权宦,扶植亲信,这些年,他除了靠联姻世家大族提高自己的地位,还利用负责选拔禁军的职务之便结交了不少人才吧?这些都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军中是不是有他一些拜把兄弟,或说,他是不是把结义兄弟、亲信好友安插到军中了?我记得那个好象叫‘义社十兄弟’,人我记不全了,有石守信、王审琦、杨光义什么的,在兵变时这些人就成了他京中的内应!”
荣哥地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叹口气,“这厮在你面前极力表现忠勇,在同僚面前着意表现豪爽,如果我不知道历史真相,大约也会觉得他是个可交的人呢!你还记得我曾
次时装布会吗,当时你跟我赌气没来看,那次布几乎造成混乱了,前不久我遇到原本要走主秀的‘模特’怜怜,我才知道,布会那天她装病是被人买通的,你猜是谁?嘿嘿,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派伶俐人跟着给她塞钱的人,竟一路跟到了赵府!你明白了吧,以当时那种突状况,再找人根本来不及,所以最有可能上台的就是我和颜如雪,然后偶然又必然地生了混乱,赵匡胤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把一场骚乱消弭于无形,结果自然是我要感激他,在你心里对他也会有加分吧!这人心机之深绝非常人能想象的。
有你在,他敢不敢谋反倒还不好说,但只要你不在,他地野心肯定压不住。论权位、人脉、威信,能和他有一拼的只有李重进和张永德,张永德是他地老上级、好兄弟,在赵匡胤称帝后压根没反抗,哼。李重进倒是起兵反他了,只可惜李重进在战场上是员骁勇上将,但在政治方面,和赵匡胤比就是个雏!
文臣从来是墙头草,当然更指望不上,而且五代这几十年,兵变是在是太多了,人们多少也有些麻木吧,所以他的兵变在京中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好象只有个姓韩的将领因为抵抗被满门抄斩了。
说来好笑,在宋朝,就是赵匡胤建立的朝代,为了防止别的武将跟他学也来这么一手,他搞了一些列措施,比如杯酒释兵权,废除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重文抑武,把军权、政权、财权和司法权都最大限度地集中在皇帝手中等等,但矫枉过正,过分加强中央集权造成国弱民贫,国家版图小不说,在历代地统一政权里都算小的,还屡屡被异族欺负,只能靠给番邦进贡维持和平,而且最终还是被番邦灭了……扯远了,我想说地是,宋朝为了加强对人们思想的控制,极力宣扬忠君思想,比如三国时的关羽,就是从宋朝开始,才因为忠义被提升到后世所知的高度的。宋朝出了个‘程朱理学’,极力鼓吹‘三纲五常’、‘君臣父子’,真可笑!如果赵匡胤忠君,就根本不会有宋朝!如果朝臣都忠君,就不会不抵抗做赵宋的顺臣!”
越说越激动,我站起身,在水榭里走两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说起这个‘程朱理学’我就有气,它主张女性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所有会有这种观点,纯粹是因为在金北方地一个游牧民族政权灭亡北宋的‘靖康之耻’中,上万名宫廷、宗室和京城妇女被宋朝地末代皇帝徽宗、钦宗作为抵押品,明码标价地抵押给了金军!(1)这些女性在金占区饱受凌辱蹂躏,沦为金人泄欲的工具!部分被金国权贵挑走为妾,其他都被送去‘洗衣院’做了娼妓!大量女性被折磨致死!男人没本事保护自己地女人,又觉得羞辱,所以他们就想出了这种洗脑方式,只要女人死了,他们头上的帽子就不会那么绿了!宋徽宗、宋钦宗二位也真够可以地,在金国居然又芶延残喘了许多年,尤其宋徽宗到五国城后居然又生了六子八女!他明明知道他的子女生出来必然是儿子为奴儿为娼!!”
荣哥绷紧了身子,咬牙道:“岂有这般为君、这般为人的,忒不知廉耻!”
我点头,“还有啊,可见国家的军事力量非常重要,纵观历史,在冷兵器时代,落后生产力征服先进生产力的事屡见不鲜,即便文化艺术再强,军力不行也会被欺负被凌辱!”我长吐口气,定定心神,“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每次想到这些都特别生气。”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那个,我好象又跑题了,是这样,因为我知道历史的走向,赵匡胤必然会篡权,但是我跟你说你又不信,从在高平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跟你说过,当然我不好明说自己是穿来的知道历史,只好说他脑后长反骨,久后必反,还有咱们刚从淮南回来时,你大赞他忠勇,我也提醒过你,只是我也清楚这样空口无凭,说服力有限,看你对他信任有加,我真怕展成史书记述的那样,所以迫不得已才想出那个主意。我本人跟他无冤无仇,如果为我自己根本没理由害他……荣哥哥,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轻轻摇摇他的手。
他眸光柔软温暖,拥我入怀,低叹道:“不气了,方才在房里已然不气了。”
夕阳西下,烟光晚浓,天边一轮红日静美沉落。
隔了片刻,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声音:“你适才言道‘孤儿寡母’,宗训即位之时多大年纪?”
……
注释:
1)《宋史》列传第一。后妃上。
2)“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
玄青五 第19章 缃裙罗袜桃花岸
风声,带着金属的质感,从我鬓边冷冽划过。-====-
远处楼上钟鼓沉沉,花深柳暗处杜鹃啼咽,我把脸埋在他怀,不敢抬头。
如果,我听到的只是风声,鼓声,钟声,鸟声,该有多好。
他的手指轻拈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沉静的注视让人如对泓涵秋潭。
“嗯,那个,是这样,历史或许是可以改变的……”声音干涩了,背上细细生出薄汗,“比如……比如……”天呐,情急之下我居然想不到例证!
他若有似无地:笑,目光依然温和,却瞬间照彻了我心底最深密的角落,他又问了一遍:“宗训即位时多大年纪?”
暮色柔软了他面上刚峻轮廓,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醇烈如美酒一样浓漫出,漠漠醉x了天边晚晴,我恍惚开口:“明年他几岁?”说完猛醒,我慌乱地补充道:“历史或许可以改变!史书也不见得都靠得住,我都能穿过来,其他的事自然也可以生,一切都有可能……”
他曼声道:“明……”略一沉吟,问道:“死因为何?”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别人。
“是……是病……”那个倒底说不出口,我嗫嚅着,只觉鼻子酸,又不想在这时流下眼泪,只强忍着解释道:“史书上只是说生病,具体什么病却没有记载……可是你看,你身体这么好,比常人还好,平时根本都不生病的,怎么可能突然……对了!我专门问了小弥,他也说你身体很好呢!所以这个未必靠得住!你不要多想……”
如果,有未来地人我说我只有一年寿命,我能做到不多想吗??忽然后悔得不行,我为么要对他说我来自未来!为什么要告诉他我知道以后的事!如果不用亲口说给他听,我就可以继续做鸵鸟,继续当它不存在……
再忍不住眼中泪意。在它们夺眶而出前。我扎进他怀里。紧闭上眼。紧咬住唇。
“傻丫头……”一只热地大手抚着我地头顶。他抱住我。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他捧起我地脸。怜惜地抹去我颊上水痕。柔声道:“日后究竟怎样还未可知呢。怎地此刻便为我哭起来?”说着笑了笑。
他竟然在安慰我……我胡乱擦擦眼泪。用力点头。“嗯!一定不是这样地!一定不是!”猛地又想起一根救命稻草。我大声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小弥去请他师父了!等老妖精来了让他给你看看。让他做你地私人保健医生。一定没事地!!”
“不可。”他皱眉摇头。
“为什么?!”
荣哥挑眉睨我,“他的师父……可是你极喜欢的那个老……”摇头假装一叹,“他进了京,叫我放心不下的人岂不是又多了一个?”
破涕为笑,他还能开玩笑呢,心理承受力倒是比我强。
我太沉不住气了,无论如何,他一贯身体健康,完全看不出任何生病地端倪,我现在人忧天也是无用的,不如等着老妖精来了请他看看,嗯,这才是正理!
我垂下头,轻拭眼角,不好意思地想到,估计眼睛又象熟透的桃子了。
他拉起我的手往回走,夕阳将两个人影子拖得狭长。
“丫头,若是……”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是明年我……安然无恙,你就嫁我,随我进宫,可好?”
一诧转头,正对上他温柔的注视,春日阳光般和暖,并无任何强迫之意,但在他的眼底,有深深的期盼在隐忍涌动……
一如他对我开口的每一次。
心忽然就如那桃花汛时的冰,带着清泠地消融声化成了一汪水,我望着他,头轻轻点了下去……
霎时,一个明朗的笑容盛开在他脸上,他一把抱起我,大笑着转了几个圈,热热的一下右一下地落上我的面颊。
我勾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羞涩微笑。
……
傻瓜,你不知道吗,我经不可能嫁别人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眨眼到了端午。
京师习俗,以五月初一为端一,初二为端二,以此类推,初五即为端五,据说在唐朝,每月五日是都可以被称为端五的,不知怎么慢慢就变成了特指五月初五,而“五”字也演变成了“午”。
今年端午节,京中士庶除了传统的庆祝方式,又添一项新娱乐。
话说在京城西门外的柳池,将上演水嬉和龙舟争标的节目,龙舟争标想来就是赛龙舟,水嬉听着倒是新颖,经内部消息丰富地流云描述过,我才明白,水嬉就是模拟的水战演习啊,看她们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流云一贯好热闹倒也罢了,居然这回连碧溪都撺掇我去看,听说近来街头巷尾最热的就是这话题,到时怕是要万人空巷呢。想来是北方人不大有机会能看到真正的水战,所以对这模拟表演特别感兴趣。京城这些年
治理的安定而富庶,百姓解决了基本地生存问题,自关注生活质量,对娱乐活动的兴趣然也大大增加了。
如果我去看这水嬉和龙舟争标,碧溪流云就可以师出有名地跟着我去,我猜她们打地是这主意,暗笑,毕竟是女孩子心性,我索性就凑一回热闹,带她们一起去好啦。
到了端午节当天,我破天荒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餐,我们出西城门,直奔柳池。
荣哥最近在忙着颁《均田图》,没工夫出来玩,我也自觉地不去骚扰他。身为皇帝,吃着纳税人的供奉,那就是人民公仆嘛,做好本职工作是应该地,娱乐还是往后排啦,我就不逼他陪我玩了,否则难免有祸国殃民的奸妃之嫌,笑。
听他说前几天夜里读书,见到唐朝元稹地《均田图》,大赞“此致治之本,王之政自此始”,(1)于是要在全国推广。均田制特别适合战乱后无主土地和荒地增多的情况,比如隋末,战乱四起,人口大减,土地荒芜,唐朝建立之初便推行均田令,成效显著。
君毕是明啊……
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杏花楼。
柳池的风景,上次我和杜他们来游湖时就已经领略过了,上次给我地感觉,这个大湖是都市中难得的安静去处,清雅如一盏明前的碧螺春,可这回再来,老远就瞧见湖中舟船旗幡招展,岸上游人接踵摩肩,耄老,垂髫幼童,白衣纶巾的青年公子,浓妆素裹的红粉佳人,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满坑满谷!
怎么跟赶庙似的,我不免反省,不就是为看个模拟水战、龙舟表演吗,我在淮南还坐过真地战舰呢,跑来和人家挤,真是……
我们三人到了岸边,找块略清净的地方站住,四下一望,貌似水嬉和龙舟争标还没开始,周围游人三五相熟的聚在一处,有小孩举着花巧画扇、香糖果子嬉笑打闹,看人的,闲聊的,张家长李家短……咦,看人的?哈,有那自命风流的年轻公子做出一副潇洒样,只顾站在美娇附近摆POOSE,更有年龄不详容貌各异的女子,一双双秋波只往那些美少年身上瞟……
原此!忽然释然了,这时代的民风远没有盛行程朱理学的明、清时那么迂腐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不禁”(《周礼。地官。媒氏》)有点过了,但要是能涌现出几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诗。卫风。木瓜》)地佳话来,倒是不枉热闹一场呢。
我自娱自乐:想着,便觉得等待的时间其实也不那么枯燥,再瞧碧溪流云,替我挡开四外飞来的登徒子的秋波,忙的不亦乐乎,尤其是流云,还立了眉毛瞪回去,我笑,无视就可以了,这么“礼尚往来”,万一赶上会错意的,平白让丁寻同学担心。
不一时,一通鼓响,水嬉开始,只见湖中船舫回旋,逐浪弄涛,出没聚散,纵横如意,似是在模拟水战的阵法。周围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彩声如雷。我也不禁暗暗点,这船上水手莫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水军?变换阵法很是纯熟呢。
中国古代打仗最讲究排兵布阵,看演义小说动辄就是某将“点齐人马,列阵迎敌”,并不是象现在某些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上来两军士卒一声喊,就跟打群架一样乱哄哄叉在一处了。陆战讲究布阵,水战也是如此,都是极看重阵型和团队合作,所以“乱了阵脚”往往是溃败的先兆。
水嬉演习罢,船只鱼贯退去,忽听一阵锣鼓响,动静又不同于刚才,只见一队小龙舟,粗粗点来大约有二十只左右,船上地军士都身着绯衣,打着旗,敲着鼓,每船有一名军校舞旗,看着象是指挥的样子。
之后又有虎头船十只,船上也有指挥,穿了锦衣,执着小旗,立在船头,其余的人都身著色短衣,裹了头巾,整齐地划着桨。
最后是飞鱼船二只,彩画间金,装饰极为精巧,船上人都身穿彩衫,间列着杂色小旗、绯,按着鼓点节奏左右招舞,有乐手敲打着小锣鼓铎之类,一时锣鼓喧天,铎相和,好不热闹。
这些彩船尾相衔,列队排出各种花样,难得配合有度,整齐划一,岸边观众大呼过瘾,喝彩声震天价响。
如此热闹了一会,小舟纷纷退开,两只大龙舟缓缓登场,我这才明白,刚才那些花巧不过都是正式比赛前的“垫场赛”啊。
看那两只大龙舟,龙头上有人舞旗,船身左右各排列了六桨,须臾,两舟并列,旁边水棚上有一名军校手举红旗,便如令枪般用力一挥,龙船上锣鼓咚地响起来,舟上船桨齐唰唰拨打水浪,两舟离弦箭一样破浪而出,遥望就同飞腾一般。再瞧远处,早有小舟军校执了长竿,上面挂着锦彩银之类,插在水中,当做标竿,两只大龙舟鸣鼓并进,比的是速度,快得标,周围小舟上鼓声大作,岸边百姓地呐喊声
声惊天动地,身在其中,只觉血脉贲张,不由就被这,成为中的一员。
……
争标三次,这轰轰烈烈地水上节目才算结束,大小舟船在观众的欢呼声中退回船坞,游人也渐渐散去,我和碧溪流云一路聊着刚才地盛况,一边往回走。
流云手抚喉头诉苦道:“奴婢方才可是把嗓子都喊哑了呢!这会儿说话还吃力!”说完又叽叽喳喳地聊起刚才龙舟夺标地一瞬她有多么激动,我还没来得及笑她,就见她脚步骤然一停,眼睛水汪汪地瞟着边上,脸上掠过两朵红云。
我顺着她地目光望去,丁寻正和几个青年说笑着从旁边经过,他一眼看到流云,便也红了脸,和他同行的人明显都是知情的,笑呵呵拿拳头捶他的胸口,勾着他的肩膀和他打趣,丁寻极力绷着脸皮,不说不笑地酷,可面上地颜色却越红了。
我笑道:“流云啊,我忽然想吃梅家铺子的雕花蜜煎了,你替我跑一趟腿,你这就去吧,我和碧溪先回去了。”对碧溪使个眼色,丢下后面笑闹的一帮人,我们两人先行回家去。
一路窃笑,我还是有做媒婆的潜力呢,不对,这只是成人之美,倒还算不上做媒,嗯,碧溪这丫头似乎还没主,我不如拿她小试牛刀?
媒婆之魂熊熊燃烧,我正开口,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刹那间乌云密布,乌云后,有雷声沉闷滚过,碧溪叫道:“不好,怕是要下大雨!那边有家酒肆,小姐,咱们先避一避可好?”
“!赶紧跑!”我,一路跑进路旁酒肆。
雨声,在我们进酒肆大门的一瞬,噼里啪啦地在身后响起来,我回头看,黄土地上一片坑坑点点,象是刚被机关枪扫射过,激起的尘土,混着雨水,有一种湿润的土腥气。
就听身后有女子的声,“客官里面请!”
回,一个女子,身着绛色衫子,大红石榴裙,五官很有些异族风味,看着是个胡姬,她笑盈盈招呼我,“小娘子请上楼,楼上雅间洁净。”张口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也好,与其冒回去,不如先喝点茶,避避雨,夏季地天气和美女的心情一样说变就变,雨来得快,往往去得也快,回家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此处还是城外,应该算是近郊,这是间不大的酒馆,此时店里空空的,没有其他客人,生意看来不怎么样。外面黑云翻墨,店里也是一片晦暗,想是因为雨来的突然,这胡姬没来得及点灯。
“小娘子请稍候,待奴家掌灯。”胡姬甜甜笑着,走到柜上摸索了一会,挑了青布帘儿从一个小门出去,很快捧着黄豆大的一点光亮回来,还没到近前,已先是一股子油灯气。“二位请随我来。”她殷勤给我们照着脚下,引我们走上楼梯,一路就听脚下楼梯板吱吱扭扭的响。
上到二楼一间单独隔出的房间,她把灯放在桌上,不知从哪儿摸出块布在桌上抹了几下,又麻利地掸掸椅子,笑道:“二位请坐。”
巴掌大的屋子,半新不旧的陈设,不过总算比楼下显得干净些,我坐下,溪不敢坐,敛手立在我身后。
胡姬未语先笑,“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地小姐,小店小,您若是叫上等酒菜可愁死奴家了,晴天倒还罢了,派小的去左近分茶采买便是,这会儿下着雨,酒菜买来怕是也吃不得了……”
我微笑打断她,“无妨,你店里有茶吗?捡好茶上一壶来就是。”
她合掌脆生笑道:“可不是有么!您可还要果子蜜饯?”
我和气地微笑,摇头道:“只就好了。”开玩笑,要不是下着大雨,我估计刚才就已经离开了,就面那楼梯,还有这油灯,我还真信不过她们厨上做的东西呢。
她笑着应了一声,扭身出去,我目送她走到门口,忽见她回眸一笑,飞过来极妩媚的一个眼波。
注释:
1)《新五代史》卷一十二周本纪第十二:尝夜读书,见唐元《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
五代会要》载原诏云:朕以寰宇虽安,蒸民未泰,当乙夜观书之际,较前贤阜俗之方。近览元《长庆集》,见在同州时所上《均田表》,较当时之利病,曲尽其情,俾一境之生灵,咸受其赐,传于方册,可得披寻。因令制素成图,直书其事,庶王公观览,触目惊心,利国便民,无乱条制,背经合道,尽系变通,但要适宜,所冀济务,乃勋旧,共庇黎元。今赐元所奏《均田图》一面,至可领也。
玄青五 第20章 风卷残花堕红雨
桃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柳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狭长的落叶形如飞刀,乱纷纷往人脸上扑。 头散了,衣衫透了,蓦地一道闪电,漆黑的天幕被撕开一条雪亮的破口,“咔嚓”一声炸雷,我一颤,用力捂住胸口,心肺要被震裂了……
雨幕苍茫,冥冥如夜,一个又一个霹雳追在我脑后炸响,凄风冷雨透了衣服直冰到心里,我狂奔在雨中,空空荡荡的街道,房舍混沌地退远,我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在这时倒下。
朦胧的视野尽头中忽现出一条人影,一个高大的身影,撑了雨伞立在空无一人的街心,他笔直地矗立着,如同辽远海面上的一座灯塔,为周围带来绵亘的光明与希望。
提了许久的那口气在我看到他的瞬间忽然泄得一干二净,绵软的双腿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子,我踉跄几步,栽倒下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我,伞被丢开了,但他的周围仍是没有风雨的世界。
眼泪唰地流出来,他身上的温暖让我的意识开始溃散……
雷电咆哮着渐逝渐远,黑云四合,白雨如注。
焦急的面容隔了雨幕,有些模糊,他的喊声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我只觉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拍在我脸上,我强打起最后一分精神,攀住他的衣襟,颤抖开口:“荣哥哥,我,我杀人了……”
……
……
胡姬笑容甜美。青白~磁盏里。茶汤清香碧绿……
这是小店里最上等地好茶。上回一位公子赠与奴家。奴家平素是舍不得喝地……
好香。果然是好茶……
粗陶油灯里。指甲盖大地一点光亮越来越大……
是谁在旁边喊。碧溪吗。一声惊叫。粉白地墙壁上。万朵桃花开……
一袭绯衣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淫笑。你也有今日?
水波粼粼的一双色眼渐渐靠近,想当初……
艳若桃李,心如蛇蝎,说的是我?
一只手伸了过来,这般标致的美人杀了当真可惜,啧啧,比春芳楼地绿翘还美上几分,小生我素来怜香惜玉,不如……
身上好重!挣不脱……
……
……
啊~~~~~~
“丫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莫怕。”
猛然惊醒,荣哥俯身看着我,“莫怕,我在。”
这是我的床帐,我的睡房,帘箔四垂,灯影摇红。
有些恍惚。
对了,刚才我跑出来遇到荣哥,是他把我抱回家的。
他心疼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地鬓边。
忽然就都想起来了,“荣哥哥,”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带了哭腔,“我杀人了!他们害了碧溪,呜呜……”
“杀的好,”他的目光淡淡飘过我的颈边,“任是甚么人,这般对你,我也饶不过他……”
“无论是什么人吗……”心里忽地一动,他怎么这种眼神,我的手不觉抬起来,摸向他视线扫过地地方,才抬到半空就被他捉住,他眼里浓浓的悲伤一下子把我定住,许久许久,他缓缓道:“不妨事。”
“你把镜子拿过来!把镜子拿来给我看!”心里迅速被不安占据。
他犹豫了一下,扶我靠着床头围屏坐好,抓了只隐囊垫在我腰后,转身从镜架上取下铜镜,举到我眼前。
雪白的脖子上,一块紫红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不是那样的!”我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他那种眼神,他以为……“不是你想地那样!!”我大急,“那厮找死,他想……茶里下了药,我四肢无力,内力全失,但是我带了匕!上次在宫里……那次,我就长了记性随身带着。他扑过来,我挣不开,突然想起靴掖里有匕,削铁如泥的匕,拔出来在他背后这样刺下去……”我抬起手,悬空慢慢比划着,“根本不用很使劲,就象是刺进豆腐里了……血流了我一身……到处都是血……吓死我了……”失声大哭。
他紧紧抱住我,拍着我的脊背,轻吻我的顶,低声重复着:“杀得好,杀得好……”
“呜呜,吓死我了……”
他柔声安慰我,“这等人死不足惜,便是你不杀他,我也要杀了他,怕甚么,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啊!你还说!”我哽咽着,“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回的不是历史名人嘛,我一路跑回来,就觉脑袋后面一直有雷在劈……我是不是要遭天谴啊……”
“历史名人?”他一愣,“你杀了谁?”又道:“任是谁,做这等事也该死!”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是谁都没关系吗?”
“倒底是谁?”
“是……赵匡义!”
“赵匡义?赵匡胤的弟弟?非礼你的人是赵匡义?!”
我点点头,“听他地意思似乎是要为他哥报仇,他好象知道上次是我给赵匡胤下的药,所以……串通了碧溪……不过碧溪也是被骗的,我听她质问他们不是说好只把我引到店里什么的,后来还死死抱住赵匡义的腿不让他过来,结果被赵匡义一脚踢开,头撞在墙上,好大一声!那墙,一下子就红了一大片……”颤抖,泣不成声。
荣哥把我拉进怀里,摸摸我地头顶安抚我。
“然后赵匡义让他的两个跟班把碧溪扛出去,说是要趁着雨大把尸身处理掉,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就起了色心……说我反正是要死地,不如先让他……
荣哥一拳捶在床上,震得床咚的一声大响,他怒道:“畜生!!死有余辜!!”又问:“尸身在哪里?我命人去看看。”
“西城外,出迎秋门,不到柳池地地方,店名我没注意,对了,开店的是个胡姬……诶呀,如果他们是有预谋地,也许那胡姬不是真正的店主?嗯,店门口有几棵红柳树,附近就那一家店,还挺明显的。还有碧溪……”心里难受,声音弱下去,“你让他们在附近找找……”
他点点头,在我背上轻轻拍拍,过了一会,柔声道:“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备了安神汤。”
“嗯,不过吃饭前我要先洗澡……咦?”我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干爽地衣服,我居然一直没注意。
他道:“你方才睡的沉,丫头给你宽衣擦身都没醒过来。”
“这样啊,可我还是想在浴桶里泡一下,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上有血腥味……”忽然想起上次胃疼……我一下坐直身子,瞪着他,“刚才你回避了吧?!”
他挑起嘴角,“适才,你派去采买的丫鬟都回来了,眼见雨越下越大,你却迟迟不回来,我心里急,便差人去寻你……”
“傻瓜,你还亲自去门口迎我……”我探身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他拍拍我,扶我坐好,“你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身子还虚,莫要乱动,我叫人来服侍你沐浴。”
他出去,一会流云捧了个朱漆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小盅安神汤,她眼圈红红的,看我喝完了汤,终于忍不住哭道:“小姐,方才陛下抱小姐回来可把奴婢吓死了!万幸小姐平安无事!要是万一……奴婢可如何是好!怎地不见碧溪?”
“碧溪她……”大略讲了一下,朝夕相处几年地人,忽然没了,我只觉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眼泪不由就流下来。
流云睁大眼睛,惊一阵,哭一阵,最后还是我劝她节哀,“这事你先不要声张,”我道:“毕竟还没找到……我记得她说过是从小被卖进府里的,亲戚还找得到吗?”
流云抽泣着摇摇头,“碧溪最是命苦,自小就被拐子拐出来,家人都失散了,好容易前些日子和哥哥相认,这回……”说着又哭起来。
“他还有哥哥?在哪?”
“奴婢也不曾见过,只听她说起,似乎也是在哪家大户当差的。”
我点点头,由她扶着下床,到了旁边房间,浴桶里已泡了药草香囊,蒸汽里氤氲着淡淡的香,流云依例侯在屏风外,我跳进木桶里,尽力不去回想这可怕的一天,可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毒蛇一样缠在我心上,或许,在未来的一些时间里,我都不会再有恬静地睡眠……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沐浴过,忽然饿得不行,荣哥陪我吃了清淡的晚饭,就劝我上床睡觉,虽然折腾了一天,我确实觉得筋疲力尽,可这时又怎么能睡得着……
他哄我,“喝过安神汤就不会做噩梦了。”他倒象是知道我的心思。
“我一人睡害怕,”忽觉得这话容易产生歧意,“不是,我是说,一个人在屋里,那个……”
他轻笑道:“我陪你。”
“不是,我不想有人碰我,”天呐,这不是此地无银么!“你能不能先陪我一会儿,就在这屋里陪我,现在还不到一更吧,能不能陪我一小会儿,等我睡着了,我很快就会睡着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要求有多任性无理。
不好意思抬头。
“嗯。”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让我睡下,自己拿了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
……
……
胡姬,清茶,粉墙,绯衣……
石榴红裙,碧色茶烟,淫荡地笑眼,泼天的血迹……
慌乱,挣扎,忽然触到一个温软的东西,好象溺水的人触到了浮木,我一把抓住,紧紧抓住,再不放开。
隐约听到一声喟叹,身边一暖,熟悉的气息把我包裹。
靠近些,终于安下心来。
那些东西渐渐去远,耳边却是碧溪的一声嘶喊“小姐,奴婢来世再伺候你!”
碧溪!!
背上传来让人安心的力道,“丫头,莫怕。”
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我似乎还忘了什么,忘了什么重要地事……
一点冷风从颈边溜进来,不安地皱眉,嗯,冷风没有了,可身边的温暖象是在缓缓抽离,张臂,紧紧抱住。
有人压低了声音:“罢了,就这么回吧。”
门外一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很真切:“……店里……女尸……胡姬……没见着凶器……”
凶器!凶器!!!我腾地坐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匕,我忘记拔下来了!!!”
荣哥坐起身,沉声向门外道:“那男尸背上可有匕?”
门外人答道:“回陛下,匕不曾见,倒是有把钢刀插在男尸背上,正是致命的位置……”
怎么会?!!
“那男尸是不是……是不是穿着绯色的圆领袍?腰上一根金粟嵌红宝石玉梁大带?”到底是不是赵匡义?!
“那人身着绯衣,不见腰带,”门外人回道,“臣等倒是在柳池边现两具尸体,看衣着是两名家丁,其中一人手里握了条金粟玉梁腰带……”
玄青五 第21章 小屏香霭碧山重
柳池边的尸体?!……那两人是不是穿着皂青的葛布上是抹眉幞头,腰扎黑带……不对不对,我糊涂了,家丁好象都是这类打扮,嗯,两个人年纪看着都不大,一个姜黄脸,唇上微微有几根小胡子,另一个白净些,眼角有颗很明显的黑痣?”
门外人迟疑着,“黑暗中那二人的容貌瞧不太真,似是一个微,一个白面无须……”
我一把掐住荣哥的手,“那厮带的两个跟班就长那样!”又问门外的人,“你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女子,穿了一条松花绿的裙子,素白单衫,水红半臂滚了樱桃色镶边,领口绣着蝶恋花的纹样!”
“这……女子倒是不曾见到……”
荣哥插话,“尸身也不曾见到么?”
“不曾。”
“可细细找过?”
“酒肆、柳池及附近官道臣等已仔细搜过,只是夜之间,月黑雨大,或可……”门外人出言谨慎。
“嗯,”荣哥略一沉吟,“那二人死状如何?”
“那二人身上俱有外伤,一人抓着金粟玉梁大带,另一人手里握了个织锦钱袋,看他二人形状,竟象是分赃不均火并而亡的。”
荣哥摸着下巴。蹙额想了想。道:“罢了。你下去吧。”
门外人恭谨道:“臣告退。”便没了声响。
分赃不均火并?难道是……那两个家丁处理了碧溪地尸体。回到酒肆发现主人死了。于是他们见财起意。洗劫了赵匡义身上值钱地东西。打算发个不义之财。唔。这个时机不错。即便日后被官府盘查。也可以都赖到我身上!
这两个恶仆好大胆子!
不过。如果他们跑到柳池边还可以解释为是为了离开案发现场。另找一处僻静地地方分赃。但是赵匡义背上那刀……
眼望着帐边流苏。沉思。
一只大手胡噜胡噜我的头顶,“丫头,发甚么呆?”
“我在想,赵匡义背上那刀是怎么回事……哎呀,会不会是这样,那两个家丁回到酒肆,发现赵匡义还没死透,所以又补了一刀?!”
“若是如此,怎地把刀拔下来,平白给人留个端绪可寻。”
“也许是他们一时慌张,忘了拔刀……”
“你那匕首又哪里去了?”
“也许……也许是他们看出我的匕首是宝兵器,于是就把它和其他值钱东西一起拿走了……”
荣哥嗤笑,“好个慌张!竟还识得宝兵器,竟还知道从死尸身上取下值钱物,跑到柳池边去分赃呢!”他笑,“如你这样,忘了拔刀,慌不择路跑出来,才是当真的慌张的!”
“讨厌!不许拿我说事!或许有些人就是变态,反正这时代也不能验指纹,刀就留在尸体上懒得取下来了,”这句绝对是狡辩……忽然灵机一动,“哈!我想到一个比较圆顺地理由!那刀也许不是凶手地——呃,不对,我才是凶手,我是说,那刀也许不是他们的,可能是哪儿随手拿来的,所以留在尸体上也无所谓啦!”我小心眼地抽出手,不给他握。
他低声笑,又把我的手抓回去,“明日天光放晴,必会有人报开封府,这案子,估计会断个恶仆弑主,因分赃不均互殴殒命,我暗中派人查访你地丫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意下如何?”
想想,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轻轻点头。
床边烛台上燃着一支银烛,那是我不敢在黑暗里睡觉专门让他留的,此时,火苗燃烧的噼啪轻响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地安静让我惊觉一个问题,我扭头瞪他,“你怎么在我床上??”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直被忽略了!我跪坐在床上,他坐在我旁边,一条被子揉得,明显是刚刚盖过……看身上,我穿着睡袍,而他,穿着中衣……
他摆出无辜的表情,“有人抱住我不放手,我只得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
“那我还要谢谢你喽?好吧,现在你不用‘勉为其难’了,请便吧!”干嘛把我说得跟女色狼似地。
他勾起嘴角,“一人睡不怕么?万一再梦到甚么……”
“啊!!!”我捂住耳朵,“不要说了!好过分!居然用这种伎俩!”
他露出奸计得逞的嘴脸,把我拉进怀里,我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算了,我倚着他,闷声道,“我刚才做了噩梦,这种时候想睡踏实恐怕是很难的,其实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到……荣哥哥,你相信有鬼吗?你说他会不会变成厉鬼来找我索命?”
荣哥哼一声,“我在,他怎敢!”
“还有我的匕首,真是太诡异了,怎么会凭空不见呢!要是万一落到什么人手里……”猛地直起身子,我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会不会被……我今天听赵匡义说,这事好象是他的主意,也许赵匡胤知道,也许本来他不知道!但忽然自家兄弟死了,是谁都要是查一查吧!再见了匕首,肯定就知道是我干地了!!”
“你的匕首有几人见过?”
“不知道,我不知道……”心里乱了,梦中那些可怕地东西一一在眼前飘过,“我记不清了!谁知道有多少人见过!别问我这个!!”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
“他知道了又如何?!”荣哥抓住我高声道:“那等畜生死便死了!就是赵匡胤知道又能如何!以他,哼,你莫不是担心我护不住你?!”
一呆,是啊,我怎么能不相信他,他是柴荣啊!
慢慢冷静下来。
他地手指抹去我腮边泪珠,怜惜一叹:“傻丫头……”
我垂头,不好意思地擦擦眼角,情绪又失控了。
他的大手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温暖地触感细缓游移,所到之处带过点点麻痒,我面上温度呼地升起来,头垂的更深些,蓦然颊上一热!他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一震。
轻浅的一吻,只如蜻蜓点水,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吻,迅速在我们之间发、萌生……
抬眼看他,两团炽烈的火焰点亮了他的眼眸。
他挑起我地下巴,低头含住我地唇。
温柔而婉转
心怦怦狂跳,呼吸凌乱了,全身的血液轰隆隆涌上头顶,意识又开始飘离。
恍惚中被他托住后颈,轻缓平放在床上,然后,身上一重……
“啊!!!!!!你不要压着我!!!!”挣扎,尖叫!
他骤然僵住,支起身子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想我……”我紧攥着睡裙领口的荷叶边,嗫嚅开口:“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想起了白天发生的可怕地事……对不起,荣哥哥……”
眼神闪开,不敢看他。
余光里,他僵硬盯我半晌,一翻身仰面躺倒,向着帷帐顶深深吐了口气。
我缩缩身子,极细微地向床里围屏靠过去,尽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偷眼看他,他仰面平躺着,闭着眼,不说话。
要不要换张床呢,我惴惴不安地想,他睡在外边,我若想出去势必要从他身上跳过去……还是算了,可是我躺在这,躺在他的身边,岂不是对他忍耐力的持续挑战?
……
迢遥地静夜里,三更的梆子声清脆响起,和着稀稀落落的犬吠。
他呼吸渐渐悠缓起来,似乎就打算这么睡了。
稍微松口气。
对不起,荣哥哥。
淡弱的烛光托出他山陵河岳般地侧面,他沉在幽暖的色调里,整个人现出油画般的厚重质感。
巍峨岌。
目光滑到他身上,咦,他竟然没盖被子,低头,被子全压在我身下,我慌乱中没注意到,他也不说……
我扯开被子,轻轻拉着被子角,小心翼翼靠过去。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神情沉静端宁,他的睫毛清晰可见……稍一出神,就听灯花扑地一爆,火苗一暗,蜡烛燃尽。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地手一颤,被子胡乱落下去,堪堪盖住他。
真没用,不会就此添下怕黑的毛病吧,擦汗,才要象猫一样悄没声躺回我地角落,忽然一只手臂卷住我,轻巧往怀里一带,我惊呼,扑倒在他身上。
丝被兜起一股清风,缓缓飘落,把我们两人盖在下面。
他还是闭着眼,面无表情,几乎让我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意外,但腰上地那只手,却带着不容我逃开的力度。
一怔,微笑。
放软身子,找到我喜欢的位置,安然入眠。
……
……
第二天醒来,照例是我独占大床,杏色丝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绘着青绿山水的床榻围屏也没有忘记合拢上。
那样的人,怎么会细心到给我掖被角呢,笑。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我发现如果睡眠充足,并且醒了以后多躺一会就不会有起床气,好心情最少也能保持整个早上。
直到流云进来,只她一人。
……
更衣洗漱,屋里似乎空了很多。
刚才她给我梳头,镜中,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有泪光点点。
这向来是手巧心细的碧溪做的事。
吃过早饭,我瞧瞧她打蔫的样子,心里难过,“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忽听外面一阵脚步细碎,一个小丫鬟隔了帘子道:“启禀小姐,有客人求见。”
“什么客人这么早,名帖拿来我看看。”
“回小姐,无有名帖,也没留下名姓,二门上递了这个进来,说是那客人说的,这东西请小姐过目,您一看便知。”说着递上一个木匣子。
流云接过来给我,一只描金乌木盒子,不算很大,掂掂有点分量,摇摇声音很闷,我打开盒盖,定睛一看……
“啊!!!”木盒脱手跌落,东西从垫盒的鹅黄缎子里甩出来,滚在地上仓啷一响。
我的乌金匕首,凝着森森寒意,静静躺在脚边。
玄青五 第22章 阶庭一笑玉兰新
咦?”流云诧道:“这匕首和小姐那把倒有几分厮+腰去拾。
“别动!”我挥臂隔开她,定定心神,小心闻了闻,空气里没有异味,当然,也可能是无色无味的粉尘类毒药,不过要真是那样,我十回八回都死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不知匕首上有没有涂东西,还是当心为妙,我掏出丝帕,包在刀柄上拾起匕首,走到窗边对着光看看,依旧是黝黑的颜色,也不见泛磷光,似乎是我多心了?
回事的小丫鬟立在门边听信,这时抖机灵道:“小姐,可要抓只狗子来试?”
我还没说话流云已轻嗤道:“哎呦小萍,你可是愈发伶透了!好好的狗子哪里惹了你?若要试么,抓只耗子来才是正经!不如你这就……”
小萍忙道,“流云姐饶命!奴婢自小见着耗子就好比那耗子见了猫!”
流云哧地一笑,“贫嘴,且听小姐吩咐罢!”似是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泼。
昨天很多细节我都没和流云讲,所以她明显没把这东西和杀人凶器联想到一起,果然想得少烦恼就会少啊,我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被她们这么一打岔,刚才紧张的气氛多少有些缓解,“看看盒子里还有什么?”
流云拾起木匣往里瞧瞧,拉出一块垫底的杏黄绫子,“没旁的物事了。”
我走过去连手帕带匕首一起丢进盒里,在交椅上坐下,沉思,他送这个来是什么意思呢?对了,我问小萍:“来人是个黑脸大汉?”
“奴婢也不曾瞧见。只听说……”她脸上红了红。“是个俊俏哥儿……”
也就是说不是赵匡胤。不知和他有没有关系。对方既然拿这个来给我。可见是知道。至少怀这是我地匕首。这人目地何在。试探?敲诈?威胁?或者……抚额。真头疼!典型地做了亏心事害怕鬼叫门!
又一想。这是我地地盘啊!居然给吓成这样。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必要自己闷头胡思乱想。问问来人不就知道了!不错。现在首先要做地是摸清对方地意图。见招拆招吧。
“门上来了几个人?”
“回小姐。只有一人。”
单刀赴会?“嗯,把他请到前面偏厅看茶,我这就过去。”
小萍应了一声,施礼出去。
我回到卧室,换了件略正式的衣服,艳海棠红地平针绣折枝牡丹衫子,领口袖口嵌了桃红掐牙,在服装上大面积用这种侵略性强的颜色并非是我惯常的风格,这回只不过是运用色彩心理学给对方点压迫感,为舒缓自己心里地不适——副作用也是有的,便只捡条素白无纹褶~|长裙配了。
流云捧了木盒,跟在我身后,保不齐一会还需要装傻呢……
穿过垂花门,来到前院,遥望见侧厅轩窗里透出一个人影,鸭卵青色的长衫,负着手,背身而立。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深吸口气,放稳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慢慢转过身,望着我,嘴角轻轻一挑……
目瞪口呆!!
须臾反应过来,顾不得周围丫头小厮惊异的目光,我提起裙角大步跑进屋里,冲着他当胸就是一拳!“坏蛋!!有你这么吓唬人的吗!!讨厌讨厌!!”
他不闪不避,放声大笑:“当真吓到了?哈哈,不枉我设计一场啊!哎哟~~~地还打?才不过一年未见,出手便已这般歹毒~”他捂住胸口佯作痛苦状,“痛杀小生也~~
“少来!”我又捶一拳,“少装蒜了!!你都要把我吓死了!!不打你怎能出我心头恶气!”
“啊吖~人啦~~”林逸白夸张地闪躲着,口里叫着杀人,脸上笑得比谁都欢,“莫要忘了,我可是你结义的兄长!对兄长岂可这般无礼!啧啧,世风日下~
“呸!你还知道啊!人家结义之后做坏事都有人撑腰,你倒好,特地跑来吓唬我!!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他忽然凑脸过来,坏笑道:“你做了坏事为兄我不是也……”说着左眼眨了一下。
“……诶?对呀!你怎么……”
他目光向四外一扫,我会意,清声道:“流云,把盒子拿去我房里收好,然后吩咐厨房准备一下,今日我要请我义兄……”猛然想起一事,我瞪着林逸白:“如雪姐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笑道:“她在城外,还要借你马车一驾,我这便去接她过来。”
“好,我叫人备车……”正要吩咐人,却被他拦他道:“只备一辆马车,无须车夫,我赶车便是。”
嗯?可!我眯起眼睛睇他,“这么谨慎,莫非……”倒吸口冷气,我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如雪姐有喜了??”
话音未落额角就吃了他一记打,他板脸道:“说我不打紧,岂可胡乱污了雪妹清白!”
我揉揉头,扁嘴,“呜,重色轻友,居然敲人家玉头……咦?!”脑中闪回他的话,“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好象用了‘雪妹’这称呼?”精神大振!果然有JO啊!!
他脸上登时飞上两片红云,神色扭捏了一瞬,却又高声掩饰道:“怎这许多话来,速去备车!”
我瞧着他那难得一现的尴尬神色,抚掌大笑,“慕白兄,你也有今日!”胳膊肘在他胸前撞撞,“不枉我当初费心思撮合你们哦!我果然有做媒婆地潜力!啊哈哈哈~
他低声应付了一句:“聒噪。”便低头往外面走,我笑嘻嘻跟在他后面,拉着他的衣袖,“喂,讲讲细节嘛……”又回头对惊呆了的流云一干人道:“没事了,把盒子收好,然后让厨房准备一下,我给他们接风洗尘!”
门上有人牵出马车,林逸白跳上车辕,“我去去就来……你这是……”
“当然是一起去啦,”我跳上另一边车辕,“不奇怪吧。”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扫,不愧是林逸白,半句涉及招摇、端庄、恭谨、妇道之类地话都没说,只轻轻笑笑,鞭子一甩,车驾前行。
马车沿着院街一路向西。
我看着他,吃吃窃笑。
他目不斜视,面上却是掩不住的红,终于被我盯不过,歪头眄我,“你便不问问我如何得了那匕首?”
“哎呀,”我在头上拍拍,“居然忘了!见了八卦就把什么都忘了!趁现在……”我扒住车辕费力探看车下,他大笑,“车下无人!顶棚上也无人!车上只你我二人!”
“咳咳,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又恢复了一贯
经的表情,假模假式沉吟半晌,清清嗓子,道:“猜?”
“你……哼,你这是逼我去如雪姐跟前进谗言啊……”
他笑,“罢了罢了,性急地丫头,说与你便是!方才在内城里耳目众多,如今这里荒僻些,待我慢慢道来!且说那日我与雪妹离开周营,四处游历,寻奇览胜,好不逍遥,前些时日到了州,雪妹便说来瞧瞧你,当日分别时也是这般许了你的……”
我插嘴,“看看,还是如雪姐记着我!”
林逸白笑道:“为兄自是也记挂着你呢!我二人从州一路向东,昨日正来在京城西郊……”
“西郊!”
“嘿嘿,正是!”他略略放低声音,“我们行至一处湖边,不想突降暴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就近躲入一座水神庙里暂且一避。其时暴雨瓢泼,四野无人,忽见两个人影鬼鬼樂樂,贼头贼脑,冒雨顶风扛个物事,不尴不尬的光景着实可!我与雪妹暗中靠近,一瞧可不得了,他二人抗地是一女子,似是要寻块大石,与那女子一齐绑了沉进湖里!良民断断做不出这等事,我当时便给了他们个‘透心儿凉’,再看那女子,尚有一口气在,最巧是雪妹抹净她的面容,竟是个旧识,你道是谁?”
“碧溪!!!是碧溪!!!她还……好吗?”
“正是!雪妹在你府上见过她,故而识得。你且宽心,有雪妹与愚兄的上好伤药,人救缓过来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失血过多,又似乎惊吓过度,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待会接回你府里,须得延医问药,好生调治。你当我缘何让你驾车出来?全是为接她呢。”
“太好了!!碧溪还在太好了!!”我拍拍胸口,长出口气,一时只觉鼻子发酸,激动得说不出别地话。
他笑笑,继续道:“我们将她救入水神庙,为她上了金疮药,输过真气,那女子才一缓醒,便呼去救她家小姐,雪妹闻听大急,是我拦了她,留她看护那丫鬟,我自寻到她说的酒肆,上到二楼,却见血泊里伏了一人,背上插着我赠你的乌金匕首!”说到这他忽然摇头一叹,“哎,你我结义的表记竟被你弃若敝履,为兄好不伤心哉~”
“不是不是!我、我当时只是太紧张了!自己吓得半死,忘了把匕首拔下来……”惭愧。
他挤挤眼,收了假叹的表情,“我猜便是!地上你地足迹未干,沾了血也省的!想是你杀了他,跑得仓惶,我又在一楼厨中找到个地胡姬,已吓得去了半条命,稍一拷问便尽数招了,果然如我所料!为兄只得为你遮饰,拔了匕首,又从那黑店后厨找了把刀,从尸身背后伤口捅进去,以免仵作验出匕首尺寸,再以胡姬地绣鞋印了血迹,掩去你的足迹,哎,好一番折腾呢!”
“啊啊,有劳了!多亏了你,有义兄真好呀~~”眨眼眨眼。
他得意笑,“我瞧那死尸穿地讲究,又想起湖边那两个家丁,便取了他的腰带钱囊,回到湖边布了个谋财互殴地局,那二仆尸身未僵,腰间佩刀,真乃天助我也!哈哈,如此便是官府盘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我赞,“高手!一看就是平时做惯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开个玩笑。
“嘿,为兄平生所杀都是当杀之人!”
要是平时我可能还会揶揄他“洪七公和希特勒也这么想呢”,不过此时我只是温良地点点头,虽然即便他不为我伪造现场,荣哥也会派人替我收拾残局,但我知道他是一心帮我,费心费力为我,我真地很感动。
“然后呢,你们昨天怎么不来找我呀?”
“昨日我布置完毕,天色已晚,雨也未住,你那丫鬟正是凶险的时候,我与雪妹轮流为她输气吊命,实不宜搬动,故而在水神庙里将就了一夜。”
“原来如此!辛苦你们了!”却又想起一事,我撅嘴道:“可是,刚才,你好好来找我就是了,干嘛先送匕首进来吓唬我啊!居然还找个盒子装着,哼,我要是心理素质差点,被你吓出毛病来也说不定!”
“呵呵,你未瞧出来么,那木匣原是盛放人参的,适才我为你的丫鬟取人参……”
“取人参?在哪取?”
“自是药铺之中……”
“……”
“却才路经一家药铺,我顺手取了支上好的千年老参,”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里抻出半截儿臂粗的人参晃一晃,“这盒子无甚大用,我一想,派这个用场可不正好!为兄素来好诙谑,你又不是不知,哈哈,当真吓到?哎,不得亲见其时行状,好不遗憾啊!”摇头晃脑,笑嘻嘻假做叹惋。
……
“咦?怎地了?不说不笑地,嘴撅得可以拴头驴子!”
我面无表情道:“我在反省,为什么我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深吸气,喊,“变态!!记得第一次遇到你,你就装书呆子耍我!后来在女贞观也变态!总之一直都是!!什么诙谑,根本就是变态爱好!也就是如雪姐,换谁受得了你!”张牙舞爪发泄,要不是看他正在赶车,我真想把他从马车上推下去!
他神气活现地把鞭子甩得啪啪响,留下一路爽朗的大笑。
笑了半日,他问道:“却不知你因何杀了那厮?你的丫鬟又如何破了头,被弄到了湖边?”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把昨天的经历给他讲了一遍,“事有凑巧,谁想到是你在暗中布局!昨晚荣哥哥派人到那酒肆,见到地正是你布置过的案发现场,回来一说,匕首不见了,尸体上插着把钢刀,死人的东西被家丁拿着!可怜我地小心肝啊,连续受了这么多刺激!觉都没睡好……”却想到虽然开始一直恶梦不断,但后来睡在某人的怀里,似乎半个恶梦也没做,睡眠质量其实还可以,不过这就不好和他说了,想起某人,不由心猿意马了一下,我赶紧咳一声收回心思,“总之吓得我够呛!杀了人本来就心虚,又担心匕首落进仇家手里,唉,郁闷死了!”
他哂笑,“只如此么?不过是宰了个淫贼而已,我还道是甚么惊天动地地大事!倒是我想多了,”他摇头笑叹,“既这样,你的丫鬟光明正大回去也是无妨地,你只说她不提防摔破了头便了!”忽地咦了一声,转头看我道:“仇家?你竟也有了仇家?不知是如何结的仇?嘿嘿,可要为兄将他除了?”
玄青五 第23章 素手掬青霭
后灰调的天空,是调进一点墨色的苍青,地上的落的绿,盈着积水,清灵灵地嵌满小径,一阵风过,枝头隔夜的雨珠扑簌簌往人领子里落。
这是一段略有些荒僻的湖岸,榆柳深处,露出一壁灰旧的青砖墙,门首上白月光里的字迹已被岁月洗退了颜色,依稀可以辨出是“水神庙”三个字,一条小径从官道上岔开,蜿蜒通往那里,马车是驶不进去的,我们便把马拴在道旁的柳树上,步行过去。
还没到庙前就看见一人迎出来,色的衣裙,桃腮杏靥,妙目修眉,我撇开林逸白,疾跑几步,扑上去抱住她。
鬓边,颜如雪吐气若兰,“妹妹,想煞我也……”
“如雪姐……”心里涌起淡淡的暖意。
肩上有人拍拍,“你二人每回见面都这般模样,便是我见了也眼热不过呢!”
失笑,我横了林逸白一眼,揶揄他,“小气,又不是被我抱过,你那份就少了!”
颜如雪一下红了脸,头扭向一旁,林逸白握拳掩口干咳一声:“好利口!赶紧去瞧瞧你的丫头罢!”
我和颜如雪携手走进庙里,只见墙根的茅草铺上躺着一人,正是碧溪,她合着眼,额角上糊着一大团味道刺鼻的药膏,黑乎乎的,衬得脸色愈见惨白。
一日不见,她竟象是瘦了许多,两颊失去了红润丰盈,看得人心疼,我在碧溪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轻轻唤她,她闭目呢喃了一句“小姐”,就没了动静,也不知是不是清醒着,颜如雪道:“早上醒了一阵子,才刚又睡过去了,这会儿怕是说梦话呢。”
林逸白走过来。小心横抱起碧溪往外头走。“有甚话不妨回去说。此处湿冷。不宜久留。”
回去地时候是林逸白独自坐在前面赶车。我和颜如雪在车厢里守着碧溪。少不得把昨天地事又讲了一遍。颜如雪拉着我地手。惊道:“这厮好个贼胆。行这等腌事。合该他丢了性命!妹妹吃多惊吓。可吓坏了罢。”对于一贯温和地她来说。这已经是极重地话了。
我点头。“昨天真是吓得够呛。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不行。我最近要少想这件事。不能再加深记忆了……还有她。”我看着平躺在车厢里地碧溪。叹。“本来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地。可现在看见她。看见她能呼吸。就好象只是睡熟了。我忽然觉得只要人还在就。这回她没……我真高兴。毕竟相处那么久了。从我到京城。她和流云就跟着我。朝夕相对。现在想来好象有了类似亲人地感觉。不知算不算日久生情。呵。这句是开玩笑……”说到这忽然思维跳跃一下。“对了!如雪姐。你和他。”我瞟一眼外面。“你们……那个……”
颜如雪似乎没料到我话题急转。双颊腾地红了。低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如雪姐~我捅捅她。她含羞浅笑。只不做声。我凑到她耳边锲而不舍地追问。“怎么开始地。说给我听听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她深深垂着头。两鬓绯红。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开口。
我看着她柔腻的粉颈,天鹅一样垂着优美的弧度,蓬松的蝉鬓边透出一个涨的粉红的圆润耳垂,钉了只小小地珍珠坠子,我呆了呆,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哈哈,难怪他折(she)在姐姐手里,瞧这架势,任他怎么花样百出,姐姐这是以不变应万变,最终准是他败下阵来!你们这是互补型组合的完美案例啊!”
颜如雪红着脸在我臂上捶了一下,尚未开口,车帘外林逸白已插嘴道:“这般聒噪,莫要吵了病人!”
掩口笑,看来被我说中。
马车从侧门直驶进院里,林逸白勒住马头,早有小厮上前接了缰绳,请安道辛苦,他把鞭子也丢给小厮,过来就要抱碧溪下车,颜如雪不声不响地靠过去,轻轻扯扯他地衣袖,林逸白动作顿止,拿眼看她,在他们眼神交流的瞬间,我分明看到火花四溅桃心乱冒呢,不由哧一声笑出来,一是笑林逸白被调教得这么听话,这是以柔克刚的成功典范吧,二是笑他不拘小节惯了,在江湖上倒是无妨,进了这府里,就算碧溪是个丫鬟,被他在人前这么一抱,说出去也是不好听的,还是颜如雪心细。
他们听到我笑,面上都有些羞红,欲盖弥彰地各自转开脸,我忍笑忍得肚痛,面上却要拿出正经的表情,叫过几个有力气地婆子,抬了只夏夜乘凉的竹榻来,小心把碧溪移到榻上,抬回她房里。
流云闻讯赶过来,自然又是一番悲喜,我派人去外头药局请了个坐堂地大夫来——这时候真怀念小弥啊——开了生肌定痛的方子,又拨了两个稳重的小丫鬟在她床前守着,对外就依林逸白的建议,只说她是不小心摔破了头。
给林逸白和颜如雪接风洗尘的酒宴是少不了的,铺张浪费是暴发户地做派,我当然尽可能合理消费,
做了适量的拿手菜式,大家谈天说地,请他们讲讲路趣事,一顿饭想不宾主尽欢都难。
林逸白兴高采烈地说起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段子,听得我神往不已,讲到精彩处,我击节大笑,“真想和你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啊!以后再有这种好玩地事一定要带上我!”
话音未落只觉旁边寒意大盛,我一转头,就瞧见荣哥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我笑,“荣哥哥,你来啦。”对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眼波在我身上滑过,拿起我跟前的酒杯,皱眉道:“怎地又吃酒了!”
“嗯?怎么了?”忽然想起那次他说过不许我再喝酒,笑,“不会穿回去地,你放心吧~尽管这会儿我的头正有点晕呢,这个就不提了,“你把门关上!吹风我头疼!”
门边的丫鬟知趣地掩了门出去,荣哥先把我的手握住,这才去看林逸白和颜如雪,我嘻嘻笑,他不会是担心我突然消失了吧?我就势攀住他的手站起身,“荣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帅哥是我地义兄,林逸白,字慕白,那位美女是颜……颜姑娘,我最喜欢的姐姐,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三个曾经在女贞观里共患过难,交情不比旁人,”又转向林逸白,“慕白兄,他是……是……”一顿,我要不要说出他是谁呢?如果说了,岂不是要他们行大礼?反正我是能不拜就不拜的,以己推人,还是不要说破为好咯?荣哥向来微服出行,我和他上街他从不暴露身份,今天依然是只穿了件寻常的玄青圆领箭袖……不对不对,颜如雪是知道的,想当初还行刺过他呢,咳咳,林逸白好象也猜到过吧……倒底说不说,哎呀,难道是酒精作用,脑子的转速似乎变慢了!
那两人可能把我的迟曲解成了别的意思,他们对望一眼,颜如雪欣慰地看着我,林逸白挤挤眼,毫不掩饰满脸坏笑,似乎|奇|这样就能报上午地一箭|书|之仇,我脑袋一热,冲口道:“讨厌,就是我的荣哥哥嘛,怎么了,干嘛笑得这么奇怪!”
这话一出他们三个都笑了,荣哥温柔微笑,目光凝在我脸上,看他那眼神,估计这时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介意地,颜如雪掩口轻笑,颊上淡淡的红,林逸白鼓掌大笑,喝了一声“好”,向着荣哥叉手一礼,唱喏道:“逸白谨参!”看他左手掌,右手拳,左手四指伸直,拇指弯曲,掌包拳,两手手心向外推,竟是个江湖中人行的标准抱拳礼。
这是武林通行的礼节,左手五指并拢代表五湖,右手握拳是为四海,左手搭在右手上,表示五湖四海皆兄弟,左手拇指弯曲,意为“莫称大”,双手向外推,即有以心施礼、以德交友之意。
荣哥笑笑,放开我,竟也还了个江湖礼。
还好还好,我还担心他不痛快呢,看他二人重新落座,说些闲话,真不愧是林逸白同学,在皇上面前毫无拘谨之态,聊起江湖上的勾当连个磕巴都不打,这神经粗大地样子和我有一拼!笑,要不我们俩结义呢,现在想想某些方面还真是有点象。
再看颜如雪,她静静坐在一旁,面带柔和的浅笑,不说,不动,大约这就是古典温婉女子地完美做派吧。
话题转到武学上,我更是只有听的份,猛然想起,韩非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林逸白这不是自投罗网吧?汗,风险这么大的话题,所仰仗的只有荣哥的气度,再瞧荣哥,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越说越高兴,最后两人觉得纸上谈兵不过瘾,居然并肩到院里——切磋去了。
我和颜如雪面面相觑,这个,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们喝的好象不多啊,林逸白我不知道,但荣哥地酒量我是知道的,这点酒真算不得什么,或许是这样,他平时难得遇到对手,想必他手下地人也不敢真和他打,记得当初颜如雪来行刺,他还挑着颜如雪斗了半天呢,不久前和李归鸿过招,看他也是越战越勇,也许他就是喜欢和人切磋武功?
颜如雪轻声道:“妹妹,你看他二人……”
我赶紧安抚她,“应该没事,我仔细想了,荣哥哥好象没什么业余爱好,除了国事——那是正事,平时也就是来找我玩……连看书都是看有关治国安邦的,我就从没见过他看诗词歌赋、志怪传奇之类地杂书,哎,当个优秀政治家也不容易啊,能算是业余爱好的貌似就是习武了,所以这个是正常反应吧,而且他从来不是小肚鸡肠地男人,没事的……”
颜如雪微微一笑,“此节无须担心,有妹妹在,万事不足为虑,”她居然露出个林逸白式的笑容,轻轻眨了一下眼,这这,真是近墨者黑啊!她道:“我原想问妹妹,妹妹以为,他二人切磋,胜负如何?”
玄青五 第24章 私语口脂香
笑,原来是我想岔了,我赞一声:“好个哲学问题!的,“姐姐既然出了题目,我可得好好想想。”
那两人过去没交过手,好象也没有共同交手过的人吧,荣哥胜颜如雪似乎轻而易举……对了,我问颜如雪:“你和林逸白谁厉害?”
她轻笑,“这如何比得,林公子的功夫胜我百倍。”
“你们比试过?”
“那倒不曾有。”
……这能算是有力证供吗,须知自谦是古人的普遍作风,也许这只是谦辞,他们倒是合力PK过女贞观的好色道士,呃,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即便是三英战吕布,也不能说刘关张各占吕布武力的333333…%%,话说,我个人认为刘备其实该被忽略不计的……
不对不对,逻辑混乱了,我又不知那死道士的水准,酒后果然脑子不好使。
还是靠直觉吧,我仔细回忆他们和别人交手的画面,以我半业余的眼力,林逸白虽然不错,但荣哥好象更强些哦?这念头一经冒出立即势不可挡,或许,我在潜意识里早就这么想了……我道:“还是荣哥哥更厉害吧?当然啦,林逸白也是不错的……姐姐公布正确答案吧!”
颜如雪笑道:“若只论功夫,或许周主略胜一筹,若是当真性命相搏么,林公子未必落败……”
“哦?这样啊?”我眨眨眼,“是因为荣哥哥没林逸白……阴险?其实,我觉得他们都挺阴险的!呵呵,你是说临敌经验吧,嗯,林逸白这家伙行走江湖,自然各种状况遇到的多些……不过荣哥哥也不是温室里长大的,他少年时也曾走南闯北呢,即便是这些年他也不缺实战经验啊!我就觉得他很厉害,就算有阴谋诡计也不一定害得到他,而且我是说步下功夫,要比马上功夫,嘿,恐怕那个谁更不是对手了!”
颜如雪美目里闪过会心地笑。“若只切磋。当是‘你地荣哥哥’得胜。”刻意加重了某个词组地语气。
“讨厌。姐姐自从跟了林逸白就学坏了!”一闪念。我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个典故。《战国策》里地‘邹忌讽齐王纳谏’。”看她一怔。我曼声道:“‘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姐姐这算不算是……”笑倒。
她面如桃花。羞道:“只说你便了。如何攀扯上我呢。”转开脸。素手执起调羹。在面前一盏鹑羹里轻轻搅着。
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这绝对是授人以柄啊。要是落到林逸白那厮手里肯定会反戈一击!
但温厚如她。不会。
我把饭后甜点推到她面前。“姐姐尝尝这个莲蓉酥。我地最爱之一。我家点心师傅做地。比外面卖地吃!还有这是我改良过地杏+。外面店里地也比不了。”
她温柔一笑,接了过去。
我把月牙凳移到她身边,肩膀和她挨在一起,慢慢喝杏+。刚才听声音那两人是往后院去了,我和颜如雪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跟过去。
天色渐暗,流云带小丫鬟进来把灯烛一根根点上,我问:“他们那边有灯吗?是不是在后院那片空场?叫人去看看。”
流云笑回:“小姐放心,小四跟着伺候呢。”问过要不要添茶加水就退了出去。
我放下羹碗,丝帕拭过唇角,倚着颜如雪道:“如雪姐,看你跟他在一起我真高兴~~”她低着头不说话,“姐姐你没发现吗,你现在和过去很不同了呢——”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她闻言回过脸看我,妙目里带着询问,我嘻嘻笑道:“变得开朗了!过去的你貌似温柔恬静,其实心里有藏得很深地悲伤孤寂,现在看着还是温柔安静的,可心里满溢的幸福呀、愉悦呀呼呼直往外冒呢!你每天照镜子没发现自己更漂亮了吗?所以说爱情这东西果然养人……”说完掩口,“哎呀哎呀,本来前面说的都很正经,不知怎么最后又忍不住玩笑了,姐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哈。”
她脸上越发红了,扭捏片刻,终于蚊子一样细声道:“也不知怎地,与他在一处,我心里便……欢喜得紧……”
“哈哈哈,这就对了!”我大笑搂住她的肩膀,看来酒精还是有正面效果地,不然等她主动说这种话估计得到猴子年了,“就是这种感觉!既然这样,有句话想必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介意,那个,姐姐,你还记得那年咱们俩连床夜话吗?嘿嘿,事实证明,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哦~”
她腼腆笑笑,轻轻点头,“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今日……我只看见我心里的苦,便瞧不见旁的了,亏得妹妹点醒呢!”她话头一转,附在我耳边轻声问:“妹妹,你与周主……我冷眼瞧着已是极好的,却不知妹妹如何还居于此处?”
“居然问我这种问题……”我垂头作泄气状,“住这儿怎么了,我喜欢嘛!好吧,虽然为了他我已经妥协了,住进那个笼子也认了,不过是期货不是现货~期房不是现房~嘻嘻,我是说,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去做鱼眼珠子的~
“期货?现货?期房……鱼眼珠子?”她苦笑扶住我,“妹妹醉了,妹妹一吃酒就要醉地,也难怪那位放心不下,”她笑,“我扶妹妹回房歇着罢。”说着扶我站起来。
“我才没醉呢,先洗白白去,饭也吃的差不多了,那两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管他们,对了,不如姐姐今晚去我房里睡吧!我记得距今最后一次一起睡还是在好久好久好久之前呢!”
她笑得有些古怪,“我是不打紧,只怕……不妥吧……”她托着我的手臂走到门外,流云不知从哪钻出来,赶上前扶住我地另一只胳膊,我笑道:“瞧你们这一左一右的,害我不装一下醉都说不过去!”话音未落,晚风袭来,我就觉脑袋里呼地一响,脚下已先软了,只得任由她们掺我回去。
不知怎么走到浴室,宽衣解带,泡进浴桶,香汤一泡,困劲儿就上来了,我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间猛然想起一事,我一下子睁开眼,忍着头晕对屏风外地流云喊:“流云,问问你老爸,有没有给他们安排住处,如雪姐留下陪我,一会让小厮带林逸白自己去睡。”
流云笑回:“如何等到小姐吩咐!打从早上小姐驾车出去,我爹就着人拾掇院子了,便是西跨院,您看可使得?”
“西跨院……好……就是正屋那匾该换换,‘晴雪堂’嘛,不如把‘晴’改成‘林’,‘林’和‘雪’,这样才应景!”我倚在桶壁上吃吃笑,“……咦?‘林雪堂’读着象是林语(雨)堂地兄弟啊?哈哈哈哈~~”
流云笑:“小姐又想出甚有趣的玩意儿了,只顾自个乐呢。”
水雾氤氲,银烛在蔷薇绣屏上投下流云地影子,似乎半天没听到颜如雪的动静?我问流云,“如雪姐呢?”
流云道:“方才小姐睡着,颜姑娘与小姐说话小姐也未应,奴婢思忖,颜姑娘是客,怎能让她守着小姐坐汤?奴婢一人伺候便是,不如请她先去歇了罢……”
“呃,我刚才居然睡着了?我梦到我没睡呢……好,你做地很好,兰汤什么的有没有给他们备下?”
“哎呦我的小姐,这等事也要劳您吩咐么!当奴婢是混吃的不成?”
我笑,从浴桶里出来,擦净身上的水,换了件干净地藕荷色暗花睡袍,坐在榻上,流云拿块软巾过来帮我擦头发。我原打算一会去看看颜如雪,万一有什么安排不周到的地方她未必好意思说,结果在擦干头发的过程中就睡着了N次,我在间歇清醒时挣扎着对流云道:“告诉伺候的丫头小厮不许怠慢,否则让我知道了我可不答应。”
流云咯咯娇笑,“小姐尽可放心!这府里谁那么没眼力价,敢怠慢颜姑娘和林公子!这不是找着吃责罚么!若真有那不灵透的,不用小姐发话,我爹就先让他没脸!”说得我也笑了。
好容易耗到头发有八分干,我强打精神刷了牙,回到卧室,几乎是以饿虎扑食的姿势扑到床上,身体还没完全落到实处便轰然睡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就觉旁边一暖,鼻端弥散着熟悉地味道和清冽的水汽……不暇思考,身子已自动靠过去,手臂伸出,搭在他身上。
额角落了一点浅浅的温热,头被轻轻托起,颈下的玉枕换成了一条结实的臂膀。
嗯……迷迷糊糊想到,其实……似乎……也不错……
……
这朦胧地念头让我骤然惊醒,眼前,是荣哥温柔的笑容。
我呆了呆,翻身面向床里,把微烫的脸颊埋进更深地暗处。
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习惯了……
腰上一紧,他把我拖回他怀里。
“我……我本来想和如雪姐连床夜话呢……”
他轻嗤一声,并不揭穿我,只低声问道:“昨日的事,可是你义兄做地?”
“他跟你说了?”我回身看他,“还是……你猜的?”
他微笑,“果然如此……”
我把林逸白替我掩饰以及他们救了碧溪地事讲了一遍,荣哥点点头,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今天早上,我们去接如雪姐和碧溪,他还问要不要替我做掉赵匡胤呢……”
“哦?你如何答的?”
我眨眼笑道:“你猜!”
他在我颊上捏捏,假装板起面孔,道:“速速从实招来!你莫不是又自作主张了?”
“切,我会吗?”
“你岂有不会的……”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我哪敢啊,省的你又对我瞪眼睛!”
他莞尔,“我几时对你瞪过眼睛!是你对我瞪眼罢!”
“嘻嘻,反正我谢绝他的好意了,要是他们兄弟俩在短时间里都死于非命未免太显眼啦,再说还有你呢,既然你已经提防他了,想必你有你的办法,我是不担心的。”
他欣慰地笑,捏捏我的下巴,“如此才是。”
“哼,我就知道这是你希望地……”我闭上眼,酒劲又上来了,“
我不和你聊天了啊,我头晕,喝多好难受!我真太了,喝的时候不觉得,喝完才后悔,呜呜,明天还不定怎么头疼呢!”郁闷。
听不到他答话,我的太阳穴上却是一热,恰到好处地力道,传递着他指尖的温暖,我心里小小地惊讶迅速被甜蜜代替,我靠着他,嘤咛低喃:“荣哥哥……你真好……”
一枕黑田乡。
第二天中午醒来,我被告知那一对出门了,据流云说是他们不便催我起床,林逸白又等得不耐,死活磨着颜如雪陪他出去玩了……
好吧,我知道我虽然光彩照人,可毕竟也是光芒四射的灯泡一只,他们那么大人,颜如雪又在京城住了多年,双人活动确实胜过三人行,可是,我原本打了如意算盘呢:早点起来去西院蹲守,看看他们是不是从一个屋出来……
猥琐的好奇心由于宿酒贪睡没有得到满足,不甘心呀~
梳洗罢,用过早餐,我带着流云去看碧溪,正赶上碧溪昏睡着,我们自然就悄没声退出来,一次这样也罢了,谁知道一连几次都是这样,我不免起了,私下叫了看护碧溪的小丫鬟盘问,果然那小丫鬟道,碧溪虽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多,但似乎有时听到我过去,就可巧不巧地睡熟了……
叹,她莫非是不好意思面对我?这个也有可能,我只让人悉心照料她,希望在她身体康复的同时心理阴影也能被时间冲淡。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转眼已近季夏。
这一天,我和颜如雪、林逸白在花厅里闲聊说笑,八窗尽落,清风徐来,扇罗衫,剖瓜解暑,由于中国古建筑冬暖夏凉的绝妙特性,屋外暑热袭人,屋里却是极阴凉的,让人呆着就不愿出门。
蝉噪声声,林逸白道:“今日可是个大好的日子!”
我问:“什么日子?节日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摇头晃脑道:“非是节日,只不过今日无须被你往身上扎针,可不是大好的日子么!”
“呸!什么扎针!你以为你是巫蛊布人啊!不就是我一时技痒在你们身上做立裁了吗!总给自己做衣服不好玩嘛……瞧这世道,我这设计师哭着喊着给你们做衣服你还不乐意!太没天理啦~~”我随手从旁边水晶盘里抓了一个李子,瞄着林逸白扔过去,
他笑呵呵张手接了,在袖子上蹭蹭,讨好地递给颜如雪。
颜如雪接过,抿嘴柔声道:“你又和妹妹打诨了。”秋波盈盈,含笑带嗔。
林逸白立时象吞了舌头,也不聒噪了,只望着颜如雪笑,嘿,还真是神情潇洒风度翩翩呢。
不过,我单手支颐,自顾摇着团扇,又被无视了,哎~
忽听院里脚步声疾,一个丫鬟一头冲进房里,气喘吁吁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碧溪投井了!!”
什么?!我腾地跳起来,“投井了!!!快去救啊!!”
“已救起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小丫鬟声音带着哭腔,“虽救起来,似是……已没了气……”
我一晃,旁边颜如雪一把扶住我,林逸白喝道“休得噪,头前带路!”率先往外面走。
猛听门外一声笑,人还未到屋里,笑声已先透了帘子,“哈哈,可巧教我赶上!”
……
玄青五 第25章 鱼没浪痕圆
帘一挑,一条人影蹿进来,还没立稳,就听他兴道:“姐!我回来了!莫不是有人新断了气?如今停在哪里?快带我去瞧瞧!”
“小弥!!”我惊喜扑上去,“天呐,你这时间拿捏的……”旁边白影一闪,林逸白提了发呆的小丫鬟跃到庭中,“速速指路!”
穿庭过院,披花拂柳,我们跟着报事的丫鬟来到宅子西南角,稀稀落落的几根竹子掩着一口水井,井边围了一堆人,小丫鬟发一声喊:“小姐来了!”围观众仆忙闪出一条人胡同,只见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人,衣裙**地贴在身上,面色青紫,发髻散乱,可不正是碧溪!
小弥一个箭步冲过去,扣住碧溪寸关尺号了号,又扒开她眼皮看看,道:“尚有救。 ”遂从背上解下青布背囊,取出一个皮小包,摊开,两排银针在太阳下银亮耀眼。
我向周围道:“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知小弥要刺碧溪哪里,露手露脚的被这许多人看总是不好,只留下流云和两三个精壮仆妇,万一需要搭把手也够了。
小弥抽出一根细的银针,捻转刺入碧溪人中,并不把针拔下来,另取一根刺入她脚底涌泉**,又撩起她湿嗒嗒的裙子,褪下素帛膝裤,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腿,我赶紧回头瞪林逸白,就见他负手背立,面朝着别处,难得知礼。小弥取一根针,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捏住碧溪小腿阴陵泉**,一针下去,就见血珠冒了出来呆,似乎针灸不会出血吧?这……
小弥象是听到我肚里的疑,持续挤压着阴陵泉周围皮肤,解释道:“姐姐莫慌,此乃锋针,我是与她放血呢!”
原来如此。
只见他又刺碧溪几处**位留针,有放血捻银针片刻,就见碧溪手足一抽,竟是缓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一片惊叹声。
小弥收了针。得意笑道:“赶上!”讨赞地表情。
我伸摸摸他地头。大赞“真了不起!妙手回春啊!这回多亏了你呢!”众人啧啧赞叹。小弥挺胸抬头上笑得春花灿烂。
早有扶碧溪坐起。她幽幽“喛”了一声。气若游丝道:“我可是死了么……”缓缓睁开眼。看到我。一愣。目光游移一周然哇地哭出来。“小姐您就让我死了罢!奴婢没脸……”
“有什么大不了地!!”我高声住她。“不就是额头上留了疤嘛!!留点疤又能怎么着个斜头发帘不就盖住了!等你大好了我教你梳几个新发型。挡住额角谁看得见!至于为破相自尽吗!!”瞥一眼边上立着地流云眼睛眨巴眨巴。总算小嘴闭得紧。
碧溪瞠目结舌。木呆呆瞪着我。连哭都忘了。半晌。唇才一动。我点着她道:“难道是怕破了相嫁不出去?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找个好人家!看哪个敢嫌弃你这点小疤!”
碧溪惨白地脸上淡淡涌上些血色。嗫嗫道:“奴婢……非是为……”
“好啦!有话回去说,你坐着不累,我们这些人可都站着蹲着陪你呢!”让两个婆子把她搀起来,架着慢慢往回走。
碧溪和流云是大丫头,又是我身边的人,福利待遇自然比二、三等的丫头强上许多,平时为着召唤方便,我就让她们住在主院西厢房的耳房里。
待进了屋,流云张罗着给碧溪擦身更衣,我打发那几个婆子下去,对门口两个负责照顾碧溪的小丫鬟道:“你们俩跟我过来。”
来到院中,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噗通一声,回头看,竟是那两个丫鬟齐齐跪在太阳地里了,我正要开口,一旁先有人唤道:“妹妹。”原来是颜如雪,刚才他和林逸白没跟进碧溪屋里,这时靠过来道:“妹妹有家事要理,且容我们避过。”
林逸白也帮腔:“这太阳毒,我与雪妹合该回前面厅上吃冰镇果子去!”
小弥猫眼放光,“冰镇果子!”
颜如雪是认识他的,笑道:“此刻你姐姐正忙着,你与我们一道去吃果子可好?”
小弥哪还用人请,又看我鼓励地点头,立时兴兴头头跟他们去了。
我转看那两个丫鬟,那二人瑟瑟跪着,我走到她们跟前,问道:“让你们照顾碧溪,你们刚才在哪里,怎么让她跳了井?”
一个丫鬟抹泪道:“方才奴婢在小厨房与碧溪姐煎药,每日这时候都是奴婢煎药的,因而不在跟前,煎药回来已不见了碧溪姐,后听人乱哄哄传说才知是……”
另一个道:“碧溪姐差奴婢去秀雯处讨个花样子来,奴婢思量这些日子碧溪姐身子已好了许多,想是躺着闷,她平日最爱针指,奴婢便没多想……”
果然是碧溪有意支开她们,成心不想活了。
那两个丫头听不见我发话,大约以为我在怀,哀哀哭着申明自己清白,正在这时,耳房门砰一声打开,碧溪倚着门框叫道:“小姐明鉴,是奴婢支开她们去,自己背了人走到那井边,不关旁人事……”挣扎着要走出来。
“好了我知道了!流云,赶紧扶回去躺着!”
流云扶碧溪回去,我对两个小丫鬟道:“这次不怪你们,起来吧。以后长个记性,无论做什么事她身边至少要留一个人!”
两人口中称是,谢过不咎,垂头敛手立在一旁。
其实我叫她们出来只是问话,算是一般的调查,只是在这种等级森严的时代,下跪和吃饭睡觉一样普通,一出手就是这阵势了,我盘算了一下改革社会制度、重建封建礼仪的可能性……决定还是给她们点实在利益,“你们仔细看护碧溪,等她大好了自然少不了要好好赏你们……瞧这脸上哭的,胭脂都冲得一条一条的,快去洗洗脸吧。”
打发走了两个小丫鬟,我走进耳房,一推门就
和流云肩挨着肩坐在床沿上,流云叽叽喳喳的似乎在二人见我进来,慌忙起身道:“虚礼免了,流云,让你爹把小弥的院子打扫出来,他舟车劳顿,你去问问他要不要吃东西。”流云会意了门出去。
碧溪深深垂着头,看不到表情然咕咚一下跪到地上,一头向砖石地面上磕下去,我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一使劲把她提起来,按到床边坐下,气道:“你怎么又来了!上回吓唬我还不够要再来一次啊!!”
“奴婢、奴婢是要叩头谢罪……”
“免了!你那额头经得起这么折腾吗!你看为了你,多少人忙得团团转今天刚回来什么事都没干就先救你,如雪姐和林逸白为救你了多少真气、金疮药、人参……还有伺候你那两个小丫鬟,辛辛苦苦照顾你天还差点被你坑死,大家为了什么,还不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吗,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
碧溪啜泣道:“奴婢知道大伙都是为了我,只是奴婢实在没脸活着……”看她身子似乎又要往床下溜,我手上加力,道:“有话好好说!你跪下发声点低了我更听不清!”
她抬了泪眼,哽着:“奴婢蠢物,受奸人蒙蔽,害了小姐,这是下十八层地狱的罪过,就是把奴婢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过了,挫骨扬灰绝对过了……,你说受奸人蒙蔽?”正好问问她详情。
她点头,抽抽答道:“小姐知道的,奴婢自小被拐子拐出来,父母家乡,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记得了,前些时日奴婢以为找到了兄弟,着实欢喜了一场……”
我问:“你这些都不记得怎么知道他是你兄弟?”
“小姐禀,且说有一回奴婢市上采买,就觉有人尾随,正惊慌着,那人拦了我,说我与他母亲面目十分相象,又说起未生他之前家里原有个姐姐,三岁上在自家门口玩耍被人抱走,父母日日思念,这回见到奴婢,便上前一问,奴婢细细回忆,只觉是那个光景,尤其瞧那少年人面目,与自家端的有几分厮象,也怨奴婢素来羡慕旁人有父母双亲,兄弟姐妹,阖家团圆热闹,巴不得自己也有亲人,经不得他三说两说,便信了……”
她擦泪,“那一日,悦郎——那人道他名唤悦郎——对奴婢说,城西门外有家酒肆,店主胡姬曾有恩于他,当初他身无分文来到京师,是那位胡姬留了他一餐,才使他不至饿死街头,故而他想请小姐屈尊照顾生意,我问他要如何照顾,他道,只须请您去她店里略用些酒食,日后那胡姬便可向人夸说自家店中哪副座头是您曾坐过的,哪些茶点酒菜是您赞过的,说来岂不神气?奴婢一想,此事倒也使得,可巧赶上五月节柳池水嬉与龙舟争标,奴婢便撺掇小姐去瞧个热闹,最巧是回来路上,正行在那酒肆近旁,天降暴雨,请您进去避雨正当便宜。”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来你怎么又……”
她面有愧色,“奴婢原道您在店里留上一刻,随意吃些茶,雨住了便行,也算是照顾她家生意了,哪知那茶里竟不干净,小姐吃了就软在桌子上,旁边门里又出来个绯衣少爷,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小姐,奴婢质问悦郎,方知是中了贼子奸计!后来他二人抗奴婢出去,半路奴婢苏醒过来,听他们对话才知道这原本就是他们定的计策!哪里有甚么兄弟,编出来只为引奴婢入彀!奴婢蠢笨,自己上当不打紧,害了小姐,奴婢死千回万回都不够……”放声大哭。
我抱住她,拍拍她的脊背,“你不用自责,我没事,我福大命大没让坏人得手,何况你也是被人骗的,我当然不会怪你,”看她还哭,我玩笑道:“其实你也很命大呀,你看你头磕墙上,没死,他们想把你绑了石头沉湖里,未遂次投井,又得救!哎呀!小强也不过如此呢!可见这是天意!你命不该绝,以后可得好好活着,这才是顺应天意哦!”
碧溪泣道:“小姐宽宏大量,可奴婢却不能给自己开脱……请小姐处置奴婢!”
我叹,“碧溪呀‘严于律己’确实是个优点,尤其配上‘宽以待人’就更好了过,有时候人要学会原谅自己,”她一愣,张了泪眼看我,我迎着她的目光缓道:“‘宽容’二字最难,宽容对待别人时,也需要宽容对待自己……”
……
从碧溪房里出来,正瞧见流云和那两个小丫鬟在院里藤萝架子下站着,她们见我出来,忙迎上前,我道:“没事了计碧溪给我梳头的日子指日可待啦。”
流云假作委屈状,“小姐这是骂奴婢头梳得不好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我拉着她往前院走“小弥那边排好了?”
流云笑回:“三个人的饭食都让他一人吃了,临了还要了半匣莲蓉酥是溜缝!刚吃完饭,这不就回他院里种毒草去了。”
我笑有小弥在,想不热闹都难……诶?!猛然止步,天呐!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我想起件事!!你不用跟着了,自己去玩吧。”我丢下一句话,拔腿往小弥的院子里跑。
一路跑进他住的小跨院,我立在庭中大喊:“小弥!你在吗?”
厢房门上帘子一挑,一个头探出来,“姐姐找我?进来说话。”一缩又回到屋里。
我小心绕过满地诡异的花草,挑了湘帘,“小弥你……”话音戛然而止,眼前,小弥只在腰上围了块布,赤条条站在屋子当中。
“你干什么呢!怎么不穿衣服!!”
小弥委屈道:“我在沐浴啊,姐姐来的突然,我这不是没来得及穿衣嘛。”
“……快快穿上!呃,你洗完了吧?我在外面等你,有事问你。”擦汗,幸亏我在院里先声……
他这院子与众不同,除了青砖甬道,其他地方都种满了怪模怪样的植物,我站在甬道上,悠闲欣赏四外毒草……不一会,就听身后门帘一响,小弥踩着木~咯噔咯噔走过来,“姐姐找我何事?”
回身,他穿了一件月白无纹袍子,腰上没系腰带,一束乌发握在手里,兀自滴着水珠,明媚的阳光打过来,琥珀色的猫眼亮晶晶的,含着笑。
小弥,似乎也长大了呢,莫名的有些惆怅。
“姐姐魂归来兮~”小弥伸爪在我眼前晃晃,“怎地忽然不高兴了?”
“还不是因为你了,没小时候好玩了!”我伸手掐掐他脸上小肉,“掐着都不方便啦!”
小弥配合地凑过脸,笑呵道:“方便!方便!方便的紧!”
失笑,倒底还彼得潘啊。
再瞧他脸上,还是一掐会留下指头印,揉揉,我收回手,正色道:“我有正事问你,”我沉心静气,“好象,你师父没有和你一起来?”
小弥一声,“可不是嘛!师父本已为我说动,他老人家听说来京城看你,倒是没费我多少口舌,哪知临要动身了,却出了一档子事!师父有位故交好友那几日正在谷中盘桓,忽一日,那位故友的徒弟寻上门来,不知所为何事,师徒二人似是争执起来,那徒弟负气奔出,想是情急之下心神慌乱,竟触动谷口桃林机关……”
“啊!!!!”我把抓住他,“那徒弟是不是姓李?!!你师父那位故友是聂婉娥?!!”
“咦?姐姐认得他们?那徒弟然姓李,好个俊俏人物,家师故友正是昆仑圣母。”
“他……他……要不要紧?”
“师父的机关何等厉害,何况还有本门毒药,若是旁人,十条命也没了,不过家师施手,自另当别论……姐姐怎地哭了?”他伸手在我脸上抹抹,生涩地摸摸我的发顶安慰我,“姐姐无须担心,师父全力施救,李公子自是无性命之忧,只是他所中之毒烈了些,尽数拔除尚需时日,而聂前辈,此一番受惊不小,心神,这个,似乎有些……师父为诊治她更耗心力呢……故此这回未能随我一同进京。”
我颤颤听着,又问了他两遍,确定李归鸿没有生命危险,中的毒也是可以解的,只要除得干净,日后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又想起他说老女人……“你说聂婉娥心神出了问题?什么意思?她心理本来就不健康,这回难道是……你们管那个叫什么,失心疯??”
小弥沉重点头,“此症极不易治,师父想尽法子,只望她能恢复如常……”
“能治好吗?”
“便是师父出手,也难说治得,惟尽人事,听天命罢。”
……
叹,如此说来,老妖精确实乏术,只是王朴那边……
小弥道:“我怕姐姐等得心焦,便与小荼先行回来,我与师父约定明年春三月前请他老人家务必进京一趟。”
也只得如此了……嗯?小荼??我眨眨眼,“小荼??在哪?我怎么没看到她??”
小弥脸上凝重一扫而空,笑道:“此事有趣之极,我与小荼一入城就遇到姐姐的一位熟人,我与他只寻常见礼寒暄,小荼却好似痴呆了一般,尾随着他去了!”
“什么??遇到谁了?”
小弥大笑,“姐姐不妨猜上一猜?”
“晕,我怎么知道啊!小荼那么……花痴……不会是遇到帅哥了吧!难道是……”
“哈哈!可不正是杜公子!”
我早看出来了,杜命犯桃花,小荼,嗯,一贯好色。
“姐姐可还记得,那年小荼假装卖身进到这府里,我与她说起甚事,提及杜公子她便一副垂涎样,这回见了其人,可不得了,居然还掀开人家帷帽往里瞧,”小弥比划着,做了个掀的动作,“杜公子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告辞,她竟一路随着,有话没话地攀谈,杜公子碍着姐姐,只得由她跟着,直至杜家门前也不见她有回转的意思,弄得杜公子进去也是,不进也不是,头上生生见了汗!哈哈,却在这时,姐姐猜怎地?杜府大门吱扭一开,出来个妇人,穿红挂绿的,插着腰骂了杜公子骂小荼,听那意思,竟是杜家大娘子!”
“啊?!把王棠都惊动了!这下杜又有气受了!”
“我原想杜公子是忠厚人,定是忍气吞声的,谁成想兔子也有咬人的时候,狗子急了不妨也跳墙……”
“别那么多俏皮话!说重点!!”
“嘻嘻,杜公子对他家娘子道,我与小荼是他朋友,要请我二人进屋吃茶,这分明是与他娘子怄气呢,我急着回来见姐姐,自是不去趟这浑水的,杜公子本是赌气,见我不进去已有些犹豫了,哪知小荼迈步就往他家里进!”
我惊叫,“于是你就自己回来了?居然把小荼一个人仍在杜家了?!”
小弥点头,“正是,我听着他们一路吵嚷着进了院子,当真热闹得紧呢!”
“天呐,不和你耽误功夫了,我得去趟杜家……”才一转身,手腕已被小弥抓住,“姐!你与杜家娘子交厚?”
“呸!谁和她交厚!”
“那你为何急着去杜家?莫不是担心杜娘子吃了小荼的亏?”
“我是去救小荼!省的她吃了王棠的亏!”
小弥绕到我身前,凑脸过来,猫眼眨呀眨,笑嘻嘻道:“姐姐怎地糊涂了,等闲妇人,百十个又岂是小荼的对手?”
…………
“啊,小弥呀,我新近改良了杏+的配方,比马行街铺里卖的还好吃呢,你洗完澡口渴了吧,要不要尝一尝吖?”
玄青五 第26章 清光千里同
晚霞绚烂,似在天穹抖开了一匹浩阔万里的锦缎,红日,鸟倦飞而知还,某只磨人的小妖精却还是泥牛入海。
晚饭后,小弥就跑到大门口去张望,担心小荼倒是未必,我看他对八卦的热望才是动因。
我与颜如雪和林逸白在厅上打发晚间的休闲时光,颜如雪抚琴,林逸白听到得趣处忍不住弹而歌,这大约就是琴瑟和好吧,某媒婆得意微笑。
望望窗外天色,又想起了小荼,杜家应该不会留她吃晚饭,这时候怎么也该回来了。我这宅院她当年来过,不知是不是还记得。
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个人去杜家“领取失物”,就见小荼蹦蹦跳跳从影壁后绕出来,在院里张了张,从窗子里看见我,便直奔这边过来。
小弥跟在她身,口里叫着:“如何如何?有甚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小荼也不答话,神气地在头跑,进屋咧嘴一笑,“我回来啦~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笑道:“怎么回来呀,小弥跑门口好几趟了。”打量她,身量形容没什么变化,杏眼明亮依旧,气色很好,容光焕发。
她在我跟前转转,上下看我,撅起小嘴,“你怎也不见老呢,还是好看得让人生厌。”一瞥瞧见旁边坐的颜如雪,咦了一声,“几时又多了个美人,不好!”待看到林逸白过去细打量了一下,开心道:“尚可,只不及我家杜公子。”
那位明显还不适应小荼的说话风格,都向我看过来,我赶紧给他们介绍“这是小荼,小弥的师妹,说话一贯就是这风格,你们别介意。”
小弥站到我。撇嘴道:“嘁。杜公子几时成了你家地!”
小荼还嘴。“是我家地难道还是你家地不成?”又向我道:“我饿了。有甚吃食么?”
就知道会这样。我对颜如雪和林逸白笑道:“你们随意啊。”便领着外貌协会地某位同学来到东厢地餐厅。
流云不待我吩咐已叫小丫鬟去厨房捧了晚饭剩下地雪花酥和五香糕。另盛了四色腌制地小菜笋。糖茄。酿瓜。风鱼一会又端上一份新热得地三脆羹。小荼倒是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百爪挠心地坐在她旁边。眼巴巴等着听八卦。我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在她对面地椅子上坐下。
眼见几只盘盏被吃得底朝天。小荼抹抹嘴。拍拍肚子意地叹一声:“饱了~公子生地真好啊~”
笑。这两句放到一起说岂不是成了饱暖思什么?
小弥不满道:“你可算吃饱了!”
小荼风旗扯足了于笑嘻嘻道:“今日你走后,我随杜公子进到他家客厅……”
小弥插嘴“分明是你先往里闯,杜公子随你进去的……”
小荼也不接话自顾大叹着,“杜公子那般美貌斯文的人物,娶的娘子忒粗陋!且不说容貌不及我多矣,瞧她那叉腰骂人的样儿,直似我在路上遇到的骂媳妇的村婆!唉,杜公子好不可怜!”
小弥笑,“任是谁被你这般一搅也是要骂的!她可为难你了?”
“嘁,就凭她?她跟进屋里,叉腰指着我吱吱的骂,我正自后悔身上没带着哑药,不然给她用上一用岂不是好?谁知她骂了半晌竟要撒泼动手,我自然也不客气,当即给她弹了点‘醉魂散’!”
这名字耳熟!貌似当初小弥给颜如雪那两个同门用过,好象闻了会晕倒吧。
小弥哼一声,不屑道:“牛刀杀鸡。”又问,“杜公子呢?也被你放翻了?”
小荼道:“我正是怕连带放倒杜公子才只略略用了一星儿,否则让她睡上三日岂不有趣!杜公子虽是未看清我动作也吃了一吓,我只说她大约是急火攻心,自己晕过去了,过一时便缓醒。后来杜公子对家人也是这般说的,只让几个丫鬟婆子把她娘子搭回房里睡。”她忽然双手捧脸,眼冒桃心道:“他这般回护我,明日我不妨再去会他!”
小弥不屑道:“你道是谁都能如你这般日日闲着?杜公子在宫里是有差事的!”
我赶紧纠正他,“是翰林院!”
小荼道:“当差也有回家的时候,我便等他回家再去探望罢,也免得他家里那泼皮欺负他!哎呀,必要每日去看他,若是一日不去,他苦苦思念于我可怎生是好?”捧脸遐想中。
小弥撇嘴,只说杜见不到她会烧高香念弥陀,于是两人一个发花痴,一个泼冷水,嬉笑吵闹声闻于户外。
我闲闲捧杯茶瞧着这活泼的两只,不禁想到,每天都去呀,呵呵,那可有王棠受的了。
……
几日后,杜上门哭诉,说是连着几天小荼在他家门口的茶寮里等他,他只要回家必会被堵在门口,吓得他都不敢走正门。而小荼见不到他回家居然就去敲门,每到这时王棠是一定会应战的,结果呢,街坊四邻茶余饭后就多了一项余兴节目……他哭诉,每日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总觉得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呢。
我掩口笑,暗想反正他出门总带着帷帽,还怕人指点么,不过这话是不能出口的,我婉转试探他,“其实,小荼人不坏,虽然说话是有点那个,但心地纯良……”
杜是敏感的人,立刻洞察了我的奸图,他横我一眼,怨忿打断我,“烟烟!你怎又……”
坐一会,幽幽道:“便是瑶池仙子,苑名姝,若无,道蕴才情,又岂能令我动意……”
呃家伙要求还真高呢,不过即便是班昭和谢道的容貌……似乎也不见得有多美吧……
我点头,“好吧,宁缺毋滥当然是优点,不过你家里那位也不是吃素的想想,就是真遇到个才貌双全的绝色,你是在外面金屋藏娇呢,还是娶回家做妾?别忘了皇上赐你那两名美女的下场!你又不能休了她……”我当然不能建议他谋杀亲妻,至于万恶的七出之条也不是我该说的,何况出妻,也要看双方家庭的势力背景吧……
看他的脸色暗了下去,我安慰道:“不过小荼就不同啦,既没有权势的概念,又不受礼法的束缚尤其王棠还不是她的对手,哈哈哈哈~”想起昨夜的事,忙用纨扇遮了脸,以免笑得太夸张让他起——我并不打算和他说小荼和小弥的师承得把他吓着。
昨天夜里小荼和小弥高兴坏了,因为得着了娱乐的玩意……夜半三更黑衣人摸到小荼的房中——我把小荼安置在小弥的院子里,腾了间厢房给她住——那人疑似要从事某种不法活动,只可叹班门弄斧,居然不知死活地往小荼屋里吹迷香!嘿嘿,派他来的那位以为小荼是当年的我呢!结果可想而知,那可怜的淫贼身中小荼小弥十七八种毒药妙的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今早他们玩够了了人来献宝,我让家丁把人解送去开封府至于会怎么查,那就是官府的事了。
杜并不知情是满脸幽怨,期期哀哀地叹息着,我笑道:“你只继续过你的生活就是啦,身为男人你怕什么,再说了,男人不是都喜欢女人抢自己嘛,显得自己多有魅力,特能满足男人的虚荣心是吧?”
他秋水粼粼,飞一个眼波来,嗔道:“哪有此事!我唯恐躲避不及呢!女子方盼着一家女百家求罢,若是有男子为自己争斗则更是欢喜得紧了!”
“那是小女生欢的!”我摇头,“我可不喜欢,不好善后啊……”
难得在这问题上达成致,又闲聊了会儿别的,眼见天色已晚,他便告辞出去。
我出门,正撞见颜如雪和林逸白游相国寺回来,他们看看我和杜,神色都有些古怪,颜如雪是不会说什么的,林逸白倒底没忍住,没两日便把我堵在水榭里,居然问我是不是迷恋上了小白脸,还语重心长地说荣哥不错……
“没仇啊,哦,是当年她伙同她老妈想把我送进青楼里……”
林逸白闻听双目圆睁,怒道:“此话当真?你竟能忍到此时?!待我去把那对脏心烂肺的母女结果了!”
我赶紧拦住他,“这事比较复杂,碍着舅父大人也不便动她们,而且我当初也答应过荣哥哥的,还有一点,嘿,你觉得王棠幸福吗……”
他略一想,忽然笑道:“因而你指使那小姑娘与她夺相公?”
“诶?我只是觉得杜很可怜!家庭生活太不快乐了!小荼既然喜欢他,又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妨让她去试试啦,万一是段好姻缘呢!我还真没想得那么深远,叫你这么一说……”我点点下巴,望天想想,“难道我潜意识里是这么想的??确实很象阴险的计策啊,唆使人去抢人家老公,哎呀,我真歹毒~~”
他眨眼一笑,“最毒妇人心嘛!”
踢他,“胡说!我多宅心仁厚啊!最毒男人心,不对,那叫无毒不丈夫……咦,为什么涉及到男人就有了褒义、鼓励的意味了!不公平不公平~~
正说不了,流云传报,荣哥来找林逸白切磋,我们方收了PK的架势,轻袍缓带气定神闲地去前面见他。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转眼秋到。
终于,这一日,那两位旅游爱好者前来辞行。
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依依难舍,在郊外十里长亭,我们洒泪话别。
送别的话说了千万,我拉着他们,忽想起一事,我道:“如雪姐,慕白兄,如果明年六月,你们要是方便,能不能进京来看看我……”
颜如雪擦擦眼角时点头应了,林逸白道:“看你不妨,却不知为何是六月?莫非……是你与圣上大婚的日子?”
“不是!!”我羞红了脸,“才不是呢!别问了,只是以防万一嗯,不太好说,反正你们来就是了,当然,如果你们到时没有别的重要的事情……”
他们对望一眼,不再问,一起点头道:“依你便是。”
……
打马回府。
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他们曾住过的西跨院,一片黄叶离枝飘落,我俯身拾起,怅然若失。
“小姐……”身后有人轻唤回头看,是碧溪。
将养了这些日子,她看着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身子已经大好了精神头也不错,所以这两天已经开始恢复做些不太耗费体力精力的事。
她走到我身侧望着我命人换过的“林雪堂”的匾,轻轻道:“颜姑娘是个好人。”
我点头,“当然,很好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初时,小姐与颜姑娘交往婢还……瞧不起的
只觉乐籍中都是轻浪女子颜姑娘多有怠慢……”色,“这回不是颜姑娘与林公子,奴婢又如何能再伺候小姐婢真羞惭得紧!难怪小姐与她交好,小姐看人果然没错,是奴婢见识浅,颜姑娘,当真是极好的……”说着垂下头去。
空气里荡着淡淡的桂花香,细碎的金色桂子随风飘过,有几点便挂在她鬓边,一束发帘斜斜抹过她的额角,遮了伤疤,添了妩媚。
微笑,我拉住她的手。
云淡风清,冷浸一天秋碧。
一夜绿荷霜剪破,赚他秋雨不成珠。
又是一个秋雨午后,我捧杯热茶,坐在廊下看庭中纷纷雨落。
这已经是我在后周看到第几场秋雨了?
人生果然如过隙。
一瞥,就见垂花门上现个高大的身影,荣哥步伐沉稳,顺着廊子走过来。
他上一领紫竹团龙袍子,腰系一条墨玉绦环,垂着我给他打的青莲丝绦挂结,气宇轩昂,容光神飞。
我看着他,不扬起唇角,
他这阵子,先是派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市铜于高丽,而后是占城国王“释利因德”派了个使臣“诃散”来朝,进贡土特产,有云龙形通犀带,菩萨石,蔷薇水,居然还有石油,他们叫猛火油。
起身,迎候他。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开茶盏,随手置于旁边的坐凳上,拥我入怀。
“又穿的这般单薄在这里吹风。”他道。
“荣哥哥,如雪姐和林逸白走了我很郁闷呢。”
“这与吹风有甚干系?”
笑。
“宗训念着你呢,时常对我提起,”他拉我走进书房,“你不妨进宫去看看他,宗训年幼失恃(1),旁人不是怜他便是惧他,我又顾他不上,若能得你调教,我也放心些……”
“诶?你放心我调教他?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口味,难道你不怕我把他教育成小弥那样?”
他在窗前圈椅里坐下,抱我坐在他的腿上,笑道:“总要有一国储君的样子!”他顿了顿,道:“我从不见你引我贪恋外骛,我便知你深谙为君务本,本立而道生之理……”咦,他在说什么?“我有甚疏失,你还知婉转进言,当真是贤德敏慧……”汗,这说的是我吗?他又道:“如今宫内宫外,怜他的只一味顺他,惧他的便一味纵他,长此以往,必成纨绔,唯有你知因势利导……你上回说,治水当用疏导之法,我事后想来,正当如此。”
呵呵,这个呀,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龙心大悦了,初中时迷恋过一段心理学,教育心理学什么的顺便也看了几眼——为了在与老师、老妈的斗智斗勇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咳,动机不说了,总之多看点东西没坏处,现在不就用上了嘛~
我笑,“其实也不过就是用……”差点说出“老女人教育李归鸿的办法”,总算还没被自恋冲昏头脑,我赶紧改口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先让他有兴趣,再学东西就方便啦!而且调皮的孩子往往是非常聪明的。”
他满意点头,“如此,你多多进宫探看他便是。”
忽然心里一动,我含笑睨他,“常进宫看他的好象还有一位哦……”
他嘴角深深勾了笑,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凤目里华彩流溢。
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干嘛这眼神,不跟你玩了……”挣扎站起身。
他故意慢悠悠道:“我已与她赐了婚,大约明春便要行礼了……”诶?什么?我停了动作,惊诧看他,他微笑,把我揽进怀里,附在我耳边,低低的声音带着魅惑,“傻丫头,这回可放心了罢……”
……
于是,我的闲暇生活里就多了一项调教正太的娱乐活动。
眨眼到了年节,我带着小弥、小荼、碧溪、流云一帮人浩浩荡荡去逛了一次庙会,又进宫看了看那父子俩,还去王朴家吃了一顿家宴——当然是有荣哥陪着,他是绝不肯让我自己去王家的。
席上见到了王棠,她居然清减了几分,我早叮嘱过小荼不许把她弄死,也许搞出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之类明显的状况,小荼把这当做是对她的挑战,时不时让王棠晕一晕,或者发生一些短暂的小状况,没想到客观上居然达到了给她减肥的效果,这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咳咳,我太邪恶了。
王朴也越发清癯了,看得人心疼,而老妖精却仍是没有消息,这让我不免有些担忧……
今年,已是显德六年。
……
这一日,我和荣哥计划去州桥夜市吃,因为是春寒料峭时节,我专门回房取了件鹤氅,万一回来晚天气冷呢。
与荣哥携手,才要往外走,就见一个黄门宦官由流云领着,急急惶惶跑进院里。
心里一紧,我这府里,内侍是从不来的,除非有急事……
停住脚步。
那宦官奔到近前,咕咚跪倒,伏地奏道:“启禀圣上,枢密使王大人!”
……
注释:
(1)失恃:丧母。
玄青五 第27章 春云吹散湘帘雨
什么?!!王朴去世了?!!
手上蓦地一疼,正是与荣哥相握的那只手,只见他面色凝重,沉沉盯着眼前报事的宦官,僵立半晌,喑声道:“摆驾枢密使第。”
从我住的汴河大街到王家所在的西华门外并不太远,一路经过繁华的街道,市井喧闹声透过玄青车帷细细流入车厢,我和荣哥哥静静坐在马车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心里难过,无论是从私人感情还是国事角度我都不希望王朴去世。
隐约记得小弥预测王朴的大限之期是在三月,现在才二月初,这些日子我虽然不安,但总是心存侥幸,总觉得老妖精会在三月前出现……
倒底没能力挽澜。
转头看荣哥,他抱臂胸前,在唇上,双眉紧锁。此时正是掌灯前天光最晦暗的时刻,他端坐在暗影里,沉凝孤寂如一座雕塑。
我悄靠过去,头轻轻倚在他肩上。
“你舅父为机变多智,刚决有断,”他声音低沉道:“我平素与他计议天下事,无不相合,兼之其明敏多材,不仅精通当世之务,至于阴阳律历之法,莫不毕殚其妙!显德二年,我命他校定历法,撰《大周钦天历》,去年考正雅乐,作《律准》,今已颁行于世。”
他喟叹:“文伯精究术数,言多中,我曾问他朕躬践|,能得几年,他对曰‘推演数理可得三十年。三十年后,非臣所能知’,记得其时我道‘诚如卿言,朕当为主三十年,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朕志足矣’,不想他竟先归于地下……”他语声一顿,仰天深深长叹,“天不欲我平中原么?!为何夺我王朴这般迅速!!”
他面上地悲恸我曾过。在高平。他心爱地大将史彦超战死。前几年。他信任地重臣郑仁诲辞世。我都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我跪坐起身住他地脖子。埋首在他鬓边。他接住我地身子。我们在幽暗地车厢里。无言相拥。
忽然马车一震。随即停下。车外从人奏道:“启禀陛下。已到枢密使王大人府第。”
王家大门上挑了白纸灯笼。上面一个斗大地“奠”字边是写了“王”字地戳灯。白惨惨挂着。墙里白幡乱舞。还未进府门已先闻一片悲声。
王家众仆着了丧服。腰系麻绳。齐齐跪在门边候驾。王朴地夫人。我地舅母刘氏。一身缡素。由两个侍女搀着踉跄跄迎上来。扑身拜倒。伏在地上才说了句“未亡人接驾来迟乞请恕罪”。便已泣不成声。她身后跪着王棠和王恪麻戴孝。哀哀啼哭后些是杜。深深埋着头。
荣哥沉声道:“都平身罢。”拉着我的手迈步进府。
来到灵堂见一口油得乌亮的黑漆棺材居中停着,四壁点了儿臂粗的冥烛,灵前执事物品想是合着王朴的职位身份,灵牌上书“故枢密使东平王公之灵位”。荣哥走过去,执起灵前玉铖,叩地再四,咄咄有声,目中,隐有泪光闪动。
屋内屋外,哭声震天。
心下惨然,我在王朴灵前拜了拜,旁边王棠和王恪还礼。我站起身,早有人搬了两张椅子来,想必他们也为难,我虽然没有名分,但旁人大约都觉得我和荣哥……所以这座也有我的,不过我还是依着亡人晚辈的身份,摇头婉拒,只立在荣哥身边。
荣哥坐下,问道:“前日朕尚与王卿议政,如何忽然就……”
刘氏手中鲛绡帕子不住拭泪,躬身哽咽道:“圣上容禀,昨日亡夫奉旨巡视汴口,督建斗门,工竣回返时正经过故相李大人的府第,亡夫与李大人交谈之际,忽然疾发,晕仆于座上,从人急以肩抬归,延医问药,谁想只一夕,竟然……就去了……”撕心裂肺地大哭,再不见平时的美艳风韵,若不是旁边有侍女扶着,几乎委顿于地。
周围一片抽泣声。
荣哥喑嗟,“王卿明敏多材智,性刚决有断,实乃国之栋梁,如此撒手人寰犹似断朕膀臂!”深深一叹,略顿,端容道:“传朕旨意,册赠侍中,赠布帛五百匹,粟四百石,谥文忠。”又拉过王恪温言抚慰,问过年齿,将及束发之龄,便亲封了东头供奉官。(1)
孤儿寡母叩首谢恩,仆从尽皆跪倒,一室悲号呜咽,满庭惨雾愁云。
……
忽听门外一阵大乱!有人断喝:“圣上在此!岂容尔等擅闯!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却听一声冷笑,明明人在大门口影壁墙外,这一轻哼竟象是贴在我耳畔发出来的,而后又是之前那声音:“尔等胆敢再踏前一步,格杀勿论!”
纷乱中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越众而出:“姐!你可听到?嘻嘻,这可是逼我们出手呢!”
小弥!我倒吸口凉气,才要往院门口跑,旁边荣哥砰一下抓住我的腕子,朗声向门外道:“放他们进来!”
满屋人齐刷刷望向庭中,只见一众家院护卫持了长短兵刃围了个半月形的圈子,一步步从影壁后退进院里,再瞧那圈子的中心围了一人,一领缥色长衫,褒衣博带,神态自若,刀剑丛中只似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潇洒从容,当真是雅度简远,萧萧冲和,往面上看,神清骨秀,眉宇疏朗,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有鬓边两缕银白!
我惊叫一声“老……大叔!!”悲喜交集地怨他,“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急死了!!”挣开荣哥的手几步奔到老妖精跟前被他怀里一物吸引了视线。
在他左臂弯里,静静躺着一只碧绫子襁褓,我伸头往里看看,一个粉团小人,含着拇指,睡得正甜。
两年没见道老妖精已经有了二代产品??
“小姑娘还是这般性急,”耳中响起老妖精清泠的声音,依然是幽谷涧流般湛冽,“全为救她家中丁口耽搁了,可惜倒底晚了一步,只救下这个女婴,”忽然我颊上一暖,竟是他抬手在我脸上抚过,他评论道:“看着也还罢了,摸着怎及在谷中日日坐汤细滑……”
……
我僵硬立着完全没有回头的勇气,只希望从这角度荣哥的视线不能一目了然……
小弥从老妖精身后伸出头来,得意道:“姐,我知你急着救那位王大人,方才在路上遇到师父,我就带他老人家来了。”
老妖精笑道:“才一进城便被这劣徒拖来,瞧这阵势,莫不是那人已归西了?”
他居然还笑得出!我缓缓神,郁闷撅嘴“是啊,我舅父大人今日刚刚故去了!”
老妖精捋着鬓边银丝,道:“若是才刚去的,倒是不妨看看。
”说着迈步向灵堂里走去。
众人不知他要干什
是听我们对话应该知道他是友非敌,又慑于他莫测的林风致混合了高手气势,很奇妙的组合,于是他所到之处众仆分水浪花般散开,他大袖飘飘抱婴儿,从容走到棺椁前,一抬手上黑漆棺材盖。
一个人影呼地冲到他跟前,叫道:“你做什么!”正是王棠。
老妖精淡淡道:“不开棺何看得。”
“甚么?!你要开棺!!大胆!竟敢在圣上面前如此放肆!!”
我赶紧走过去解释,“荣哥哥是小弥的师傅,就是我一直跟你提到那位杏林高手称‘医仙’的那位世外高人,向来隐居于山林的,这次难得他老人家出山,我想请他看看舅父大人,万一……”虽是对着荣哥,其实也是说给全屋人听的。
“呸!你这贱……爹爹日待你不薄,人去了你怎还要扰他清净!忒以的歹……”似乎碍着荣哥,她没象平时那样直抒胸臆……
却听旁边一声“当真?!”舅母氏拨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当真能使你舅父还阳?若真如此,我……我……”目光转向老妖精,腿一软,向着他就要拜下去。
我赶扶住,“舅妈不要心急,成与不成还要请医仙看了再说,只不过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妨就请他看看……”死马当做活马医这句太粗白,没好出口。
身侧王棠叫:“娘莫听她的!她的话又岂能信得!平白扰爹爹不得安生!”看着是要扑过来,却被两人一左一右钳住了胳膊,正是王恪和杜。
我不理她,只对她老妈:“便是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救不成也是我们的一片诚心,可若是救得了,岂不是开棺见喜……”
不待我说完舅母已叠声地应道:“无须多言!速速开棺!!”
我转脸看荣哥,只见他略一点头,眼中也有几分期盼,我微笑,让侍女扶住刘氏,自己走到老妖精跟前,挡了众人视线,低声道:“大叔呀,我可替你做足了势,现在可就看你老人家的啦!”
他双眉斜飞,似是忍着笑,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若是我这时借故离开……”看我变了脸色,他莞尔,“你且让去一旁。”
我退开一步,小弥上前接过他怀中婴儿,站到我身边,就见老妖精右手抵在棺材盖上,轻轻一抬,那三五个人才抬得起的沉重棺盖竟象粘在他手上一般,无声而起,在空中打了个九十度的转儿,又缓缓落下。
这手功夫一露,众人的信心似乎又长了不少,人人屏住呼吸盯住他,一时屋里鸦雀无声,地上掉根针都听得到。
他探身查看棺中王朴的尸身,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手中银光一闪,不知在哪摸出根银针,我只觉眼前好象同时有七八个人影晃动,对于不会武功的人,或许会觉得他根本没有动,我定睛再看时,他已直起身,银针又不知被他收去哪里,他目光在屋中一扫,悠悠道:“尚需至亲活血做引。”说完就拿眼看着王棠。
王棠一愣,还未答话,王恪已抢步上前,撸了衣袖道:“请神医取血。”说着把他白细的手臂伸到老妖精眼前。
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王恪,满脸书卷气的少年,看着斯文守礼,少年老成,想不到还有些血气。
老妖精道:“年长些的才好。”说罢手一招就把王棠抓过来,捏起她一根食指,道:“举好,莫动。”再瞧他手里,变戏法一样多了一把钢刀,耳听门口侍卫低低咦了一声:“我的刀呢?”
老妖精举刀在手,冲王棠挑眉一笑,“莫怕,我有上好的金疮药……”话音未落,就听王棠嗷一声惨叫,眼一闭,仰面躺倒。
屋里一阵骚动,有丫鬟婆子围过来,扶起王棠,百般呼救。
我看得清楚,那刀根本还没往她身上招呼呢,分明是吓晕的。
老妖精眼里掠过一抹邪邪笑意,瞬间消匿不见,他一本正经地叹道:“怎这般……罢了,你过来。”招过王恪,刀尖在他指尖挑了个米粒大小的血珠,指点他把食指戳向棺材里,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点在王朴的印堂上,而后他让王恪闪开,自己不说不动地盯着棺中王朴,满屋人目不转睛盯着他,大气也不敢吐一口,死寂得让人窒息。
猛听老妖精一声大喝:“还要睡到几时!速速醒来!”并起右手食指中指,疾戳向王朴胸口膻中穴!
就听棺材中闷哼一声,先是刘氏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材边,周围人也呼啦围上来,七手八脚把王朴扶坐起,王朴闭着眼,半晌幽幽吐口气:“怎这般吵闹?”众人轰一声,有哭的,有笑的,乱成一团。
老妖精不耐烦地闪到一旁,看着乱哄哄的众人道:“你等莫要围个水泄不通!谨慎他再晕死过去!”又是舅母率先反应过来,一面命人把王朴搀出来扶到旁边交椅上坐下,一面带着王恪跑到老妖精面前噗通跪倒,纳头便拜,口里“恩公”、“仙人”叫个不住。
“罢了罢了!”老妖精摆摆手,“烧些姜汤与他灌下,我再与你开个方子,日日与他煎服。”
早有伶俐人取了笔墨,引他去旁边桌上写药方,刘氏这边已乐得团团转,一会到荣哥跟前叩头谢恩,一会看看王朴,这时王朴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不过这已足够令她喜极而泣。
忽听小弥抱着的婴儿一声啼哭,小弥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我也没有哄婴儿的经验,老妖精接过来拍了两下,皱眉道:“这般聒噪!闹醒了宁馨儿!”
刘氏讨好道:“莫不是饿了罢?”一边吩咐身边侍女速去找个奶妈来,忽一侧头看到满屋灵堂执事,丧礼白幡,忙对从人道:“这些物事留它作甚!还不赶紧取下来!!”于是白花花满屋子仆从奔走,又是一番混乱。
虽是忙乱着,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有笑容荡漾。
我转头寻找荣哥,他在我身后,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目光相触,但觉两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伸出手来,交握在一起。
满屋人来人往,我们相顾微笑。
这一年,是显德六年春。
注释:
(1)皇帝随从近臣的称呼。仅用以表示品级,无实际职掌。
玄青五 第28章 罗屏绣幕围香风
白玉葩中春犹浅,隔帘微雨湿梨花。
雨声滴破晨梦,我合着眼,在床上顽强地赖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拥被坐起,折起青碧小屏,挑开紫罗幔帐,入目是满室幽霾,湘帘外,琐窗间,印了一抹暗淡的天色,春雨叮叮咚咚地敲打檐牙,扬琴般清越,红绡被里,翠绮枕上,犹自凝着昨夜银鸭熏炉的淡淡残香。
懒得起身,果然是“下雨天,睡觉天”。
这样幽怨的小资雨天,怎么能不搭配一段无病呻吟的春闺闲愁呢?最不济也要配上“新髻、薄眉、慵来妆”(1)才算应景啊,我慢吞吞地想着,睡意终于消散了些。
鉴于我的服装店早已名存实亡,如今的我沦落到只能拾掇自己了……泪,姑且以烟雨春闺做个“命题作文”吧,我振奋精神跳下围屏床,取件艾绿织锦纱团花春衫,极清淡的艾绿色,在领口袖口处,有练白纱捏成桃花瓣儿的堆绫装饰,柳芽色流纨抹胸,浅碧腰带,淡青围裳,下面配一条荼白六幅素罗裙,前后各垂了两条葱芯色压裙丝绦佩环,最后在臂上围一条冰绡帔帛。层层叠叠清清浅浅的绿,就象这仲春杏月的烟雨,环佩清脆,正与庭中雨声和答。至于型,只让碧溪梳个慵懒的堕马髻,随意簪了支碧玉簪子。
梳洗已毕,用过餐,我顺着游廊走去东跨院。
东院正房门上立着个小鬟,见我过来忙挑了杏红软帘,笑道:“小姐来了,胡先生在套间暖阁里呢。”
进了暖阁,一瞧见老妖精立在窗前了只粉青莲花盏,神色悠闲地赏雨品茗,我笑盈盈走过去,才叫一声“大叔”,猛然余光里撞进一个场景:半透的雨过天青纱幔后,一个妇人衣衫半解抱了小婴儿在乳……我腾地红了脸,再看老妖精上淡淡的,视而不见的样子,最让我惊诧的是那妇人居然也神情自然,慈和地微笑着,手指抚着婴儿的小脑袋。
我脚步一顿点说出“先回避一下”,又一想妖精都不回避我回避什么呀!压下心里怪怪的感觉,我走过去,故作镇静问他,“大叔,住着还习惯吗?食物还合口味吗?”
昨天王家回来天已经晚了,我把他安置在这东跨院王家送来的奶妈也被安置住下——舅母确实是周到人,只要她想事还真是八面玲珑呢……
老妖含笑点头。“尚可奶娘尤其省去我诸多麻烦。”
“咦。对呀忍不住好奇一下。“叔。你在哪拣到地这个婴儿?离京城远吗?一路上她饿地时候……你怎么处理地?”
他笑道:“陈州地界。离京师却也不近。我带了她。路经村庄便向养了娃儿地妇人讨一口奶吃。若行到那荒野之处。捉只母豹子、母大虫也是有地。”
汗。这孩子长大以后体质一定很好……
他呷一口茶。又补充道:“非是‘捡’地。她娘为村中财主看中。定要抢了去做小。她娘不从。一头碰死了。富户大怒。打死她爹、祖父母。又要摔死她。我路经那里。救下她。只可惜她家人却是救不活了……”
我怒。“太可恶!大叔。你没饶过那坏人吧?!”
老妖精嘿嘿一笑,“那财主么,弄死了未免无趣,我毒死他全家老少,偏要单留他一人,化了筋骨,毁去容貌,灌下哑药,扔去三十里外的镇子,嘿,倒要叫他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愧是老妖精的手段,不过……我小心道:“大叔呀,那什么,那个地主家里的人,也未必都是坏的吧……”
他睨我一眼,不屑道:“只怨他们投错了胎,来世投胎定要谨慎。”
我“肃然起敬”地仰望他,他一贯对我很好,居然就让我忘了他的另一个名号——“毒王”……不禁想到,江湖中人如果以正邪划分,象林逸白之类属于正,他嘛,貌似该算亦正亦邪吧……
老妖精大约瞧出我的惊恐,手拈鬓边银丝,和煦笑道:“小姑娘莫要惊慌,草菅人命非我辈所为……”我抖,您这还不算草菅人命啊!对了,这是连坐!他道:“若是安善良民我自然尽力相护,只不过么,不惩恶又如何扬善?《易》云‘君子以遏恶扬善’便是此理。”
竟然拿《易经》给草菅人命做理论支持……我擦汗,锲而不舍地讲道理:“大叔呀,不知那地主家里有多少人?全杀了是不是有点多啊,依我看只把那地主一人杀了也就是了……”
“小女娃家中死了四口,却是全家尽死,那恶霸家中虽是有几十口人丁,不死净又怎算得‘全家’?必要死净才算扯平!如此两人都落个举目无亲、只影世上的境地,”他得意道:“我做事,向来公平。”
公平……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淡淡天光笼住老妖精的眉宇,他目光恬淡悠远地向窗外,一望间,绝对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位与世无争、澹泊林下的出尘隐士呢,谁又想到……咳……
门口传来说话声,帘子一挑,流云捧了个朱漆托盘进来,走到几前,搁下一碟新做得的莲蓉酥,两盏明前碧螺春,把老妖精的残茶撤下连托盘一起递给门边的小丫鬟,眼睛骨碌碌瞧瞧我,见我没别的吩咐,便悄声走到纱幔后去逗弄婴儿。
老妖精视线落在莲蓉酥上,问道:“好个莲子香,这是何
“啊,”我回过神,向他介绍,“这是我的最爱之一——莲蓉酥,看着方硬,其实入口即化,含化时有一丝丝凉意,满口是浓浓的莲蓉香,最妙的是并不往死里甜,很好吃的,是我常备的休闲食品叔请尝一尝吧~
老妖精点点头,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细品了一下,赞道:“果然不错,只可惜小女娃还吃不得。”目光转向纱幔,满眼慈爱。
幔帐后妈抱着婴儿轻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儿歌约是喂完了奶,正在消食,流云在旁边转来转去围观。
“大叔,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啊?难道抱回蝴蝶谷养着?”
他手捋银丝笑:“我正有此意。”
记得小玄也是出生不久被老妖精带回谷的,想来他有些育儿经验孩子孤苦无依,跟着老妖精学些本事起码以后不会被欺负,也没准长大后成为一代侠女、宗师、奇人什么的,所以这也是个不错的人生选择吧,我正想着,就听他说道:“小姑娘人大心大,不肯留在谷里陪我是我自行养一个罢……”
我震撼抬头,口呆地看他和蔼可亲的微笑着,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地摸了摸我的脸:“日后也生的这般美貌才好。”
……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养成计划??
……
老妖把我的震惊尽收眼底大笑,两条眉毛斜斜飞起,鬓边银丝一抖一抖的,忽然想起这会吵了婴儿,便收了笑声,一转身坐到窗前的圈椅里,对我道:“此女娃尚未取名儿,不如你与她取一个?”
“咦,要取名吗?呵呵,这是大事,我可得好好想想,”我走到另一张圈椅里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脑中回忆着曾看到过的起名原则,“好象规矩很多的,比如要根据她的生辰八字,五行缺什么补什么,字本身也有吉凶,不能选个凶字,对了,还要看笔画数,这个很重要,是决定运势的……”
老妖精不耐烦地打断我,“何要这许多麻烦!我向来不想这些!小玄、小素便是我取的名,取‘玄’字缘于得他之时正见一只鸦儿,取‘素’字是因拣到小素那日天降大雪!”汗,真相果然惨烈,不知那两人是否知道?忽然老妖精指着几上白瓷碟儿里的莲蓉酥道:“便以此物为名罢,单字一个‘蓉’字便了!原本‘莲’字也是不错的,只是合上她的姓氏,谐音却是一味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的苦药……”
“苦药?她姓什么?”
老妖精拿起一块莲蓉酥,慢条斯理地吃下,悠悠道:“她家在陈州黄家村,全村上下自然都是姓黄的人家……”
……啊?!!!!!
老妖精自顾得意着,“蓉,蓉儿,好名儿!好名儿啊!”
汗,那个,我要不要告诉他,以后要当心姓郭的小子呢?咳咳……
……
……
雨整整下了一天,掌灯时分,我正在书房里看志怪小说,就听门上一声“恭迎圣驾”,居然下雨天他还会出现?我放下书迎到厅里,当真是荣哥,我一边帮他脱去油衣,一边甜蜜地怨他,“下着雨还过来,万一着凉怎么办。
他微笑不语,眼波明亮地在我身上扫过,在我顶额外多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被我敏感地察觉到,我把油衣递给碧溪拿去挂了,询问着看他。
他拉起我的手走进书房,一抖石青团领的襟摆,在椅子上坐下,望着我头顶髻道:“她果然把这簪子给了你。”
簪子?我今天戴的是哪支簪子?从髻上拔下一看,凤凰穿云造型的玉簪,顶端一颗大珠,在点着灯烛的房间里柔柔着光。
这不是符皇后给我的那只簪子吗,早上居然稀里糊涂地把它簪上了。
“这原是前朝宫中之物,”他道,“多年来一直是先后(圣穆皇后,柴荣的姑母)随身之物,先后辞世之后,先皇便以此物聊慰思念,待先皇病危时又传给了她……因此上,若说这东西乃是我大周历代皇后之物也为过,如今,她又给了你……”
诶?在淮南时我只觉得这簪子很实用,夜里照明比手电筒方便,没想到居然这么大的来历……
符皇后居然把它给了我……
我虽然一贯很欣赏符皇后,但这毕竟是个比较尴尬的话题,所以我很少主动说起她,而荣哥想来知道我的心思,也很少在我面前提及……
忽然有些惭愧也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大气啊……
记得有刻薄男士说过:女人如果幸运,没有可以竞争的情敌,她们往往会和老公/男友的前女友较劲……
可是,和已经死了的人较劲,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想通这节,豁然开朗我故意把簪子塞在他手里,挑眉开玩笑“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可不敢要啦!”
他捉住我,把簪子插回我头上,假装板了面孔,“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相对莞尔。
“对了荣哥哥,我问老妖精了!嘻嘻说你身体很健康哦!”白天在东院缠了老妖精半天,问他荣哥的身体状况,本来我还想只是在王朴家见了一面,他未必看的清楚,结果被他鄙视,说只要看一眼便可一目了然则如何称得上医仙云云,我追问再三到他揶揄我
念着情哥哥,才红着脸收了话头。
连老妖精都做这评估可见他身体很好啊是,史书记载又如何解释?我冥思苦想终想到“蝴蝶效应”,才算释然。
他微微一笑,在我耳边低声道:“莫忘了那日在后园,你应了我甚么……”
垂头不语,两鬓绯红。
片刻之后,就听他道:“过些时日,我欲统兵北伐。”
北伐?对了,是该北伐的时候了,不过……提心吊胆了那么久,对这两个字,我仍是习惯性的敏感……
“前年我南征时,北汉刘钧为得便,乘虚兵,袭我州,虽为我将士击退,终究是狼子野心!北汉跳梁,全仗辽人为助,先攻辽方为釜底抽薪之法。此番淮南已定,我军又养兵多日,正当平定北地!奇【+】书【+】网”他顿了顿,又道:“且幽云十六州自石敬~小儿割与番邦,久已不归我中原,其地形胜,实为战略要地,辽人长在骑兵,得幽云地利,南下可一马平川,我必当取之,据其塞险,进可攻,退可守,方为长久之计,否则中原永无宁日矣!”
道理我明白,只是……
我倚在他怀里,半晌,轻道:“荣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去……”
颊上热,他亲亲我,嗯了一声,“只是委屈了你……”忽又低低一笑,附在我耳边道:“在军中倒也有些好处,日日夜夜都可见到……”
……
……
显德年三月,荣哥命宣徽南苑使吴延祚权东京留守,宣徽北院使昝居润为副,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部署。其余众将,各领马步诸军,大小战船,驰赴沧州,荣哥亲率禁军为后应。
上次南征,王朴为东京留,不仅粮草军需督办及时,甚至还有余力增修城墙,扩展街道,京师被治理得井然肃如。如果说《平边策》体现的是他在军事方面的敏锐眼光,留守汴京则展现了他在内政方面的出色才干,所以原本他才是留守京师的最佳人选,只不过倒底是“死”过一次,荣哥特别恩恤他在家中休养,这回留守的操心活儿就给了别人。
我请老妖精帮忙留意王朴的身体,最好时常去看看他。其实我本来想请老妖精随军做御医的,看他那不耐俗务的样子只得作罢,何况他现在是职业“奶爸”……也多亏有了这个借口,我才得以把他留在府里——在京里育儿多少比山谷里方便些,就是奶妈也好找呀。
老妖精,是一定要想办法留住的。
小荼就不要指望了,最近总是神龙见尾不见,想是忙着骚扰杜折磨王棠呢。还得说我家小弥贴心,被我蛊惑得做了军医,因为我跟他说有很多试药的机会……
总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是吧?
我毕竟做不到百分之百放心。
……
……
显德六年三月甲戌。
晴辉暖翠,碧天如洗,荣哥誓师,祭旗,率大军御驾亲征。
我一身箭袖男装,骑了匹踏雪胭脂兽,随在他身旁。偷眼看他,只见他头顶黄金凤翅帅字盔,身披黄金帅字甲,跨下一匹追风墨雕透骨龙,得胜钩鸟式环上挂着他的冷艳锯,浸了万丈骄阳,当真是威风凛凛,雄姿英!
比阳光更炫目的男人。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
行军路上,自有先锋官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一路北进,这一日行到一处所在,大军扎下人马,埋锅造饭,我跟丁寻一打听,此处正属澶州所辖。
我独自坐在寝帐里,等荣哥巡营回来。
关于我不可避免、不可抗力、“不可不戒”地和荣哥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事实,我已经很淡定了……倒是小弥震惊得不行,居然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住一起……害我只好很狼外婆地说让他单住全为方便他配药,算是单独的工作间,旁人不许随便进去,他想了想,勉强转阴为晴。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四方八野飘散着野花的味道,空气都是香甜的,不过毕竟是行军用兵,不比在京中大宅子里,所以我没舍得让碧溪流云跟着,尽管她们强烈要求。
帐帘一挑,荣哥迈步进来。
他走到我跟前,抱臂于胸,居高临下看看我,似笑非笑道:“有话对我说?”
呃,有那么明显吗?我讪讪笑,“荣哥哥你越来越聪明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尽管偷偷溜出营去也是个办法,但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才算光明磊落……”
他插嘴,“你溜不出去。”
……讨厌,有必要说这么直白吗,我咳一声,顽强道:“你知道的,我有个喜欢的妹妹住在澶州,这些年因为某些原因没什么来往,但我一直在心里记挂着她呢,这回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她似乎说不过去吧……荣哥哥,你说是不是呀?”眨眼眨眼。
他摸摸下巴,盯着我,没说话。
注释:
(1)赵合德明的时尚POSE。《赵飞燕外传》:“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为卷,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
玄青五 第29章 风引漏声过枕上
嗯?这神色,这肢体语言……
“荣哥哥,时至今日,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凝眸望进他的眼睛,他迎上我的目光,眼波微微一动。
对视片刻,他缓缓道:“你可是要我与你同去?”
“当然不是!为这种事让主帅擅离大营,未免太把行军打仗当儿戏了,我还不至于提这种不合理要求吧!不过我知道你是绝对不肯让我一个人去的,所以我英明决定带上丁寻,嘿嘿,这样你总可以放心?”
看他仍没表态,我轻咬下唇,略一犹豫,还是投下最有说服力的一只砝码,“放心,‘他’……不在澶州……”
在京城时,我除老妖精打听荣哥的健康状况,其实还细问了李归鸿的情况,据老妖精讲,李归鸿所中的毒已尽数拔出,外伤更是早就愈合,但老女人的病情还是不容乐观,时好时坏,所以他留在蝴蝶谷里,和小素一起照顾老女人……
这事我从老妖精口里得,但一直没和荣哥说起,这是我们之间比谈论符皇后更禁忌的话题……
而这回却是得不提及了,无论荣哥是不是知道——以我的感觉,很多事都瞒不过他,他嘴里不说未必心里不清楚,我想,身为皇上,就算有自己的暗探细作谍报系统也不足为奇,但他总是宽容对我,包容我的很多小动作,只要我闹得不是太过分……所以这件事,他未必不知情,但我必须让他明白,我知道李归鸿不在澶州,我要让他相信,我真的只是去看青鸾!
他的眼波在我脸上缓盘,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对望良久,他终于开口字带着沉缓的力道,“着丁寻多带上几人……”
“荣哥你真好!!”我笑着跳上前,踮起脚尖,在他右边脸颊上奖励一个轻吻,他一僵,一把揽住我的腰,截住我的后退的步伐,大手托在我头后个热吻重重压上我的唇……
唔……被逆袭……
……
我软软贴地胸膛。倾听他比平时略快些地心跳。
“你可要去么?”他把我圈在怀里巴蹭蹭我地鬓。轻柔耳语。
诶?我猛抬头。圆睁了眼睛刚要质问。他已摇头苦笑道:“君无戏言……”一顿。又道“还是我与你同去方才稳便……”
“喂。荣哥哥不会是担心丁寻看不住我吧?虽然那家伙既别扭又别扭还别扭。不过盯住我应该是绰绰有余地!”
他失笑,“罢了罢了,丫头这般贫嘴,”看看我身上问道:“可要与你找件夜行衣靠?”
“不用吧,”我低头瞧瞧身上的青绢箭袖“我光明正大的拜访朋友,打扮那么诡异干什么又不是去偷东西……”
他点点头,“这时节宝相寺的梅花已然谢了……”
“啊!不可以当面揭人短!我器量很窄的,当心我恼羞成怒咬你!”
他眼波一亮脸上的笑容似乎在说“尽管放马过来”,我笑,加力抱了他一下,放开手臂,“你乖乖等我回来哦,我先去找丁寻了。”奸计得逞,大功告成,嘻嘻。
他拖住我的手,吐口气,道:“须得让他再带几人。”
……
……
烟里钟鼓,正是黄昏。
故地重游,仍是旧时街巷,一路看来,似乎城市格局、主要建筑都没什么变化,只有原本是软香阁的地方建起了一座气派的食肆,店门前高搭着彩楼欢门(1),斜挑出一支间色酒旗,上书“新酒”字样。这时已过了晚饭时间,生意相对清闲些,杈子栏杆内隐约有跑堂在擦抹水牌,一个小伙计捧了只青~大海碗,小心翼翼走出店来,碗里的麻菇丝笋燥子汤饼冒着尖儿,膘浇燥子的香气随风四处飘散,看着是要送外卖给左近的客人。
头顶,两只春燕低掠而过,翻转间,露出粉白的腹部细羽,啾啾唱着投向屋檐下的小巢。
不远处,一根高杆立在暮色里,飞鸟形“五两”(2)向着西北方向展翅欲飞。
今日又是东风。
不觉放慢了脚步。
原以为会永远住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呢……
一声低唤打散我的思绪,“水小姐,”身后丁寻压低了声音,“还请紧行几步,莫要让圣上久候,我等早回复命才是!”
回头看他,他冷着脸,眼里隐忍了许多内容。对了,他是知情的,看他的神色,倒象是在为荣哥打抱不平。
这厮一贯如此,对他敬爱的荣哥赤胆忠心,悉心崇拜,自然容不得旁人对荣哥有半点“怠慢”、“不公”,想是他碍于身份不好指摘我,不过腹诽定然是免不了的,难为他一直辛苦忍着。
我斜睨他一眼,轻轻一笑,继续前行。
人偶尔会被往昔抓住,但往事终究只是往事,就如一件精美易碎的小小珍玩,想起时拿出来略作拂拭,而后依旧收起。
如此,也就是了。
……
掌灯时分,我们一行人来到李家门前,还没上前叫门就听“吱呀”一声响,门分左右,一个罗帽直的家人从金柱大门里出来,手里拿了根燃着的~秸秆,取下门两只戳灯,把灯笼里的蜡烛点着了又挂回原
拂过,戳灯微微摇摆,灯里一把柔和的暖光,衬一个浓墨的“李”字。
依稀是旧时的老门房,只是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姓,只好上前含糊打招呼,“老人家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久违了!”
那家人闻听一愣,回身细细看了看我,惊呼道:“莫不是表小姐?!李贵给您见礼!”抢步过来拜下去。
我虚扶一把,“无须多礼。”随他走进院子,忽听旁边有人叫:“表小姐?!”一个人噔噔噔跑过来,扑身拜倒,正是李归鸿的书童朱墨。
我笑道:“好久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精神,身体还挺好的?”貌似骨架宽了些,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样。
“托您的福幅身子板倒还结实。”他呵呵笑着,引我到厅上,一边叫人去请管家,一边张罗着上茶,又把我往主位上让,我笑笑,还是坐了客位,丁寻他们站在我身后墨垂手立在边上。
我问道:“府里上下还都好?青鸾好吗?我来看看她。”
朱墨一呆,眼眨巴眨巴“是了,表小姐还不知道呢,好教您得知,小姐大前年已出阁了……”
“诶?!出阁了?!嫁了谁??”
他咧嘴一笑,“正是西城台街张府的张二公子!”
“张知?!”看他点头抚掌笑,“太好了!!这才是天随人愿!天作之合啊!”
“可说呢!”朱笑得合不拢嘴“张家大相公在京里做官,张家是本城大户,张二公子又素与咱家公子交好,对咱家小姐也是爱慕已久,这门亲事做得当真是好!且说小姐出阁那日的风光,啧啧州城里谁人不赞!”
我笑,鸾一定很开心“对了,你说是在大前年?”
“回表小姐是大前年,那几年少爷不在家中只有小姐,偏生那些日子小姐贵体还……”
对啊,忘了这个,我忙问道:“青鸾的病大好了?”
“好了!全好了!”朱墨笑答,“只是小姐改了性子,文静得紧,亏得张公子时时过来照应,不过毕竟不甚便宜,后来多亏洛阳来了位姨太太帮忙料理,这府里才又妥当起来。且说这桩喜事,之前张家催了好几回小姐都没应,小姐那柔顺的性儿这事上倒有主意,就想等着少爷和表小姐回来再行礼呢!只是拖得忒久,张家焦急不说,便是姨太太、洛阳的外祖老太太也心急,总算那年六七月间少爷回来了一趟,咱两家便赶着这个空儿把大礼行了,那一年,小人记得,正是显德三年。”
哦,原来如此……
“青鸾如今是住在张家吧,现在这府里是谁主事?洛阳的姨太太?”
“自小姐出阁姨太太就回转洛阳了,如今府里留的都是老成旧人,日常是安叔打点事务。”
我点头,问明了张知谨没有搬家,便笑道:“辛苦你们了,你家少爷忙完俗务就会回来……我这就去张家看看青鸾。”
才站起身,忽然门帘一挑,一个穿青色半臂的丫鬟捧了只朱漆茶盘进来,见我要往外面走,咦了一声,疾走上前,道:“表小姐,您这……莫不是要走?”
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是小澜,当初我刚穿过来病了好一阵,多亏她精心服侍,所以比旁人更熟识些,看她容貌比过去成熟了几分,已作了妇人妆扮。
小澜见我盯着她的式,脸微微红了红,献茶道:“表小姐请用茶。”
我坐回椅上,接了茶盏,啜一口,笑问,“你的喜事我还不知道呢,你这是……”
旁边朱墨接话,“好教您得知,少爷做主,已把她配给小的做了浑家。”满脸幸福的傻笑,小澜瞥他一眼,含笑垂了头。
“呀,恭喜恭喜!”似乎小两口感情不错,我放下茶盏,从腕子上褪下一只玉镯,“出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可以做贺礼的东西,就这只镯子吧,祝你们白头到老,子孙满堂!”不待她推让,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
不提那两口儿谢赏,一时执事的管家过来拜见,又略说了几句,我想着太晚不方便去张府拜访,告辞又被他们苦留,着实费了些口舌才得出来。
……
凭着记忆来到金台街,老远就见张家门前灯火通明,照如白昼,府门大开,家丁进进出出颇为热闹。
暗笑,张知谨的公子哥儿性子不改,还是好排场好热闹的,瞧这架势大约是在办酒筵?正要迈步往门前去,忽然丁寻一抬手拦住我,“且慢过去!我这些人的模样有些古怪!”
我在灯影里站住,细细看去,一个个仆人步履匆匆,面有焦急之色……
猛听得马蹄声响,张知谨一袭玉色居家燕服,拉了匹青花骢大步出来,两个家丁追在后面苦苦劝着“少爷少爷,都这时候了,您就是出得去城,怕是一会儿也要被关在外头……”
张知谨板着脸,不说话,搬鞍蹬,飞身上马,一个家丁手疾眼快把扯住缰绳,急道:“少夫人……”忽又压低了声音。
少夫人?!!
我忙运起内功去听听那家丁低声道:“……只说是看影厮象,并不很真切,少夫人又岂会去那
地方……只怕是荒信罢,咱们已散出人去找,若是来了您却不在……”
张知谨也不答话,手里马鞭挟着风声高高扬起得那家丁赶紧松了手,踉跄退了两步,这一挥却是虚式,就见张知谨左手一提缰绳,镫子一磕马腹,青花骢绝尘而去!
门前几个家丁怔怔呆有一老家人从门里跑出来,冲几个人骂道:“呆作甚!还不赶紧跟上去!!”那几个人如梦初醒哄进院牵马,向着张知谨去的方向打马去追老家人兀自在后面大喊:“若是当真赶不回来,你等便与少爷投去南城外冯公子庄上且借个宿头!!”
我一提气,跃上屋顶,向着南城门的方向跑下去,丁寻几人也不多话,只紧跟在我身后。
夜里澶州城屋顶的格局我再熟悉不过,抄近道跑到南城门附近,远远望见张知谨的马从城门缝里飞驰而出,而后城门闭合,正把后面的几个家丁拦下,我顾不上听那几人吵吵嚷嚷和门军交涉,寻到一处僻静的城墙根下,侧耳听听,拔身跃起,脚尖在墙头箭垛上一点,又从另一头跳下,张目四望,丁寻手一指,“那边!”多亏张知谨穿了浅色衣衫,夜里颇为醒目,此时,他骑着青花骢已跑出好远了。
我们施展轻功在后面,就见他先是顺着官道,而后逶迤奔上小径,又驰马许久,耳中轰隆隆涛声大作,竟是一路到了黄河边!
张知谨策马捋着河岸跑,出一段路,忽听他高喊:“青鸾!青鸾!叫我好找!你在那险要的所在做什么?!快快下来!!”打马从一座土岗的缓坡上去,隐隐听到一个女子的尖叫:“莫要过来!!你若过来我便跳下去!!”
凝目远眺,沉的夜色里,一个女子立在临河的土岗顶上,她素白的裙子在风里旗幡般招展,一头乌四下飞散,已乱的不成样子,清冷的月色映上她苍白的面孔,可不正是青鸾!!
我疾跑几步,待要跟过,忽觉衣袖被人拉了一把,扭头看,正是丁寻,心里一动,真是关心则乱,他提醒的是,我放慢脚步,最终停在一棵大树下。
张知猛扯缰绳,青花骢一声长嘶,人立站起,待四蹄着地,哒哒地踏着圈儿,他在马上望着青鸾吼道:“好端端的做什么!!你不知我……我心急如焚……”
土岗上青嘤嘤哭着,“慎郎,我对不住你,来世我再嫁你罢!”
张知急道:“你浑说什么!!有甚不顺心你只管与我说!下人若有忤逆你只管责罚!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这是为了甚么!!想你我成亲以来万般恩爱,脸都不曾红过一回!爹娘兄嫂全在京中,并未有人与你为难,你缘何寻起短见!!”
青鸾哽咽道:“你、你莫要再说……我……我……已记起来了……”
“记起甚么??”
“我今日又头疼了,狠狠疼了一回,忽然就都记起来了……当年,我追你出来,后来遇到强人……我全都记起来了!!!”她放声大哭,“你何须娶我!那事又怨不得你,是我命苦罢了!!你纵是与我哥交好也无须娶我这等污秽的女子……”
“我娶你是因我心里有你!!”张知谨怒声截断她,“我想要你做我娘子!!与旁的有甚么相干!!你,你把我们起的誓都忘了不成?!!”
青鸾一怔,低声吟道:“‘海干石烂,双飞双死’……”似是动摇了一瞬,却又坚定摇头道:“日后,定有清白的好女子做你娘子,我却是没有面目再活于世上!慎郎,你的情意我永不相忘!来世我仍投胎成女儿身,投个清清白白的身子还你今世之情!!”说着踉跄着就往河边挪。
“旁人我不要!!谁也不要!!!”张知谨急的大吼,跨下马踢踢踏踏地向土岗上走忽地拔高了声音,“青鸾!娘子!你便不为我,难道也为我们的孩儿么?!!!”
青鸾步子一顿,颤颤抖着,抬手抚上小腹,半晌泣道:“日后,日后定有旁的女子为你生儿育女……”
“我不要!!任是谁,公主天仙,美的丑的只要你!!我、我只要你给我生儿子!!!”
青鸾双手掩面,嚎啕大哭,张知谨瞅准空子,飞身跃起,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来覆去重复着,“我只要你给我生儿子只要你给我生儿子……”声音也带了哭腔。
土岗上两条人影紧紧叠在一起,抱头痛哭,哭了一会,情绪似乎稳定下来,张知谨一弯腰抄起青鸾的腿弯,把她横抱起两步小心放在马上,自己骑在后面圈住她开缰绳慢慢往回走,晚风送来青鸾的声音“你怎知是儿子……若不是儿子……”
张知谨道:“那也无妨,再生便是!不如们这就去生十个八个来……”
青鸾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就听到张知谨的笑声,渐远渐淡,散在风里。
我仰面向天,让夜风吹干眼角水迹。
看苍穹,正是玉宇无尘,银河泻影,云峰缺处涌冰轮。
……
……
回到大营,荣哥正秉烛夜读,见我进帐便搁了书,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
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不说话。
……
月淡风细,没点蜡烛的帐子里一片幽暗,漏声细碎,穿插着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我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篷顶,脑中一幕幕闪回的都是当初结识青鸾和张知谨的记忆片段。
在这个时刻,我忽然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相爱的人在一起……
转了脸去看荣哥,他静静躺在帐子那端的大床上,呼吸均匀,想是已进入梦乡。
回忆,轰轰烈烈,不可抵挡——
在那个初冬的夜,我因为和张知谨打赌,去澶州宝相寺偷梅花,于是和荣哥初遇;
在那个仲春的黎明,我从州软香阁的窗子跳出来,落进荣哥的马车,那是第二次相见;
随他进京,养,开店,他包容我全部的任性和古怪,为我撑出一片安然的天空;
而后我离开他,回到澶,却又阴差阳错再次回到他身边,在我最沉沦时,有他静静陪伴……
被老人带走,辗转到了淮南战场,经历了生死相依,两人的心靠得更近……
挣扎总是的,当我后知后觉地现已经爱上了他……
醒悟,其实我已经在爱的路上走了许久许久……
得到他的爱,何其幸也。
他的深情,醇厚而坚毅,内敛而炽烈,他有可以融化世上任何女人的激情,却每每为我套上理智的笼辔……
从不强求,没有索取,永远只是默默付出,坚韧等待……
……
深呼吸,我抹去眼角泪珠,痴痴凝望他隽朗的侧影,并不需要很久做决定,我轻轻坐起身,赤足走到他的床边,俯视他安静的睡容,聆听他悠缓的呼吸,忽然忘了言语。
他仍是闭着眼,只低声问道:“丫头,睡不着?”
“嗯,荣哥哥,我……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猛然睁眼,凤目里掠过一丝诧色,随即笑了,他向床里挪挪身子,一只手臂在床上平平伸开,另一手掀开被子角。
我悄声躺下,头枕在他臂上,他揽住我,给我盖好被子,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低声道:“莫想许多心事便容易睡了。”说着在我的额角上轻轻一吻,含笑合上眼。
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他的身上是这样温暖,他的怀抱是这样安全,他的呼吸,细细拂过我的耳畔……
心扑通扑通大跳,我仰面躺了片刻,侧身抱住他。
他唇角弧度更深。
心要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紧张得无法呼吸!我轻咬下唇,略略支起身子,在他惊讶的注视中,一点点靠过去,直到他颊上的肌肤与我的唇相碰……
忽然天旋地转,他一翻身压住我,双肘支在我身侧,圈我在他身下狭小的空间,他大张了凤目,滚烫的烈焰喷涌在他眼底,喑哑的声音透出他最后的克制,他紧紧盯住我,一字一字道:“丫头,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不做声,只是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微微抬起头,以我的嘴唇轻轻触碰他的唇……
这是我的回答。
……
注释:
(1)酒楼食店以五彩装饰的门面。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楼》:“凡京师酒店,门皆缚彩楼欢门。”
(2)古代的测风器。鸡毛五两或八两系于高竿顶上,籍以观测风向、风力。
《清明上河图》上有具体形象,欢门是造型奇异的高大架子,五两是个鸟型风向标,不妨对照着看。
玄青五 第30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玄青五 第31章 万里烟尘一剑扫
营火升起,如一天浩瀚繁星,映亮数十里连营,刀斗声声,带着铜质的激越,在一座座大帐间清脆盘桓,萦绕不去。
晚风卷着野草的浅香,抹过我鬓边的丝缕碎发,满天星斗像是信手洒在黑丝绒天穹上的一颗裸钻,它们眨着眼,闪闪烁烁,似羞似笑。
身后丁寻道:“陛下巡营回来见不到小姐又要心急,何须让圣上担心,还请早回为是。”
我嗯了一声,脚下没动。
耳听他上前一步,我略略转了方向,仍是背对着他。
转目间,就见荣哥带了几个侍卫,正向着这边走过来。
心砰地一跳,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越跳越快。
他走到近前,捉住我的手,低声怒道:“躲了我一整日,这回竟跑到这里来!”
“没,我没躲……”我细声辩解,垂下头去,再抬起时,却见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我的脖子……
那目光如同一只火热的大手,缱绻地抚摸……他留下印记的地方。
脸上轰地烧起来,我赶忙掩紧衣领。
今天,似乎,已经被许多人看到了,只觉得每个人都带着暧昧的笑……
羞得抬不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我往回走。
大步迈开,走两步骤然停下,他回望落在后面的我,眼波缓缓滑下,慢慢扬起嘴角,他的笑容让我羞不可当,想抽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他放慢脚步,与我十指相扣,并肩而行。
两人的衣袂袍襟窸窸窣窣擦在一起,在晚风里碎碎地响。
慢吞吞走回寝帐,不等身后帐帘落下,他已一把抱起我,在我脸上重重吸了一口,似乎早已忍耐了多时,我缩在他怀里,习惯性地向放小床的位置望了一眼,耳边传来他低低的笑,“今日我没让人支起,日后也再用它不到。”他来到大床边放下我,覆上来。
……
……
十数日后,大军行至沧州。
早有都虞侯韩通自沧州疏通水道,修补坏防,在乾宁军南立栅,开游口三十六处,从水路可直达瀛、莫诸州。
荣哥到了乾宁军愈见忙碌,规画地势,指示军机,他下令首先进攻宁州,宁州刺史王洪倒是痛快,见大军杀到便开城献降,于是周军部费吹灰之力得了宁州。
荣哥派韩通为陆路都部署,李重进为水路都部署,水陆并举,向北长驱。他与我登上齐云战舰,由殿前军拱卫,船队相连数十里,随后继进。
朔方州县自从被石敬瑭割给了辽人,已有好些年不见兵革,骤闻周师入境,辽封的官吏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望风四窜,周军顺风顺水,几日后抵达益津关。
益津关守将终廷辉见了周军的阵势,旗幡招展,矛戈森严,就有些心虚胆怯,荣哥又派了新降的宁州刺史王洪去游说他,王洪对他说“此地本是中华版图,你我中原人民,从前为时势所迫,没奈何归属北廷,令得周师到此,我辈好重还故国,且周主神武,海内敬服,我等得事英主,岂非善哉!何必再事迟疑?”一语打动终廷辉,开关投降,周军不费一兵一卒又得了益津关。
荣哥命王洪仍旧镇守宁州,留终廷辉镇守益津关,各派兵将助守,齐云战舰溯流西进,渐渐地水路狭窄起来,不方便行舟,我们便舍舟登陆,倍道趋兵瓦桥关。
当晚在野外安营扎寨,因为我们倍道先至,其他兵马还未到,所以身边只有禁军亲卫,虽然都是大周精锐,但毕竟不是全部兵马。
我不免想到,当初在高平,他也是不等后援会齐就率军追击北汉刘崇——因为那正式一个不容错失的大好战机,可见这家伙用兵就是这种刚猛锐意的风格,如果硬要分类,相比于稳健的卫青,他似乎与霍去病风格更近。
倒不是说他喜欢孤军冒进,在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屡见不鲜,所以人数并不是决定性的,用兵的方略才是最重要。
不像在西方冷兵器时代,难得能有一次以少胜多的战例,自然就被当做凤毛麟角供人膜拜了。
要不美国西点军校里都学习《孙子兵法》呢,中国古代兵家的用兵艺术时至今日都令人叹为观止。
……
夜里,荣哥抱着我,问我怕不怕,我笑答“有你在,我不怕”。
他莞尔,龙心大悦。
这回答听起来简直像是女性杂志所推崇的驭夫有道的经典案例,其实,却是发自我内心再真诚不过的念头。
有他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怕。
睡梦中隐然有蹄声奔驰,胡骑嘶鸣,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大约是他想多给我些安全感,其实我已经在半梦半醒中分析过了,声音听着还有些距离,梭巡了这么久,又露出声来,可见是不敢靠近,再说要是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早就提刀上马了,哪轮得到我担心,所以我只是翻个身,心安理得地享受他怀中的温暖。
第二天,果然听说昨夜附近有胡骑连群出没,可他们嗫于荣哥的威势,又看到周营扎得严谨,在左近徘徊良久,到底没敢逼进大营。
太阳落上前,我们抵达瓦桥关。
韩通那路人马,收降莫州刺史刘楚信,沿途毫无阻碍,也顺利到了瓦桥关下。
两路人马集于关前,李重进等亦相继到来,周军浩浩荡荡,正是:烟尘千里,带甲百万。旌旗蔽日,投鞭断流!荣哥亲至关前招降,晓谕:“王师前来,各城披靡,单靠一隘,万难把守,若见机投顺,不失富贵,否则玉石俱焚,幸勿后悔!”瓦关桥守将姚内斌想了一夜,终于举城投降,荣哥好言抚慰,封他做了汝州刺史。
倏忽已是五月,荣哥驻骅瓦桥关,瀛洲刺史高彦辉献城归顺。
至此,荣哥亲征只四十二日,兵不过劳,饷不过费,即平燕南只地,得三州、十七县、一万八千三百六十户,周军数万,不损一卒,不亡一矢,边界城邑皆望风而降。(1)
我想,正是因为后周国力强盛,军力强大,荣哥威震海内,所以才有了《孙子兵法》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的效果。
如果以正常历史的运行轨迹,这是自石敬瑭割地之后,中原人民最接近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时刻,赵宋的“摇尾系统”无论再怎么歌咏粉饰,也改变不了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以及他们后世子孙没打下幽云的事实,若不算元朝(以西方史学的观点,他们认为元朝时中国是沦陷的……咳),幽云十六州再次回到中原人民手里就要等到几个世纪之后的明朝了。
就史书的记载,拿下三关后荣哥就突患疾病……我细细观察他,身体健康,精力过人,完全没有生病的迹象,我心下高兴,脸上便带了出来,每天心情都很好,他见了,只望着我笑,笑的颇有些暧昧。
……
荣哥志在扫北,当然不能中道还师,他命李重进为先锋,率万人进兵幽州,又传谕散骑指挥使孙行友,率五千人马,去攻易州。
李重进率军行到固安,守城官吏早已逃跑,周军轻轻松松进了县城,但是县北一条大河横,无桥无舟,想是辽兵怕周军北上,所以拆桥藏舟,能阻缓一刻是一刻。
荣哥得到传报,亲至河边勘探,但见水势湍急,深不见底,确实不是能徒步涉过的,他便命李重进架筑浮梁,规定了期限,着军士采木作桥,以便进兵。
这一日,荣哥带了亲卫到固安查看架桥进度,我留在瓦桥关行在(2),正是榴月仲夏,香花馥馥,杂树葱郁,风过处,红雨纷纷点绿苔,我拿本闲书,坐在院里茶靡架子旁百无聊赖地翻看,忽有士兵传报,门外有人求见,指名要见我。
暗想,这倒奇了,我怎么不记得我在这边有认识人?带着丁寻来到大门口,老远就见一个红衣女子,扶着腰间长剑傲然而立,容貌艳若桃李,神色冷若冰霜,门军不敢直视,当真不看却又舍不得,只拿眼角偷偷看个饱。
我点头,功夫学得怎么样不好说,起码这傲慢派头和老女人学了个十足。
来人正是聂婉娥的徒弟,李归鸿的师姐,蔚霓裳。
她见我走近,上下打量打量我,眼里流出些复杂神色,道:“随我来。”转身便走。
一愣,随即想到大约是李归鸿有什么口信托她带来,这大门口耳目众多,她觉得不方便说,可能是要另寻个僻静所在说话。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几十步,仍不见她停下,我忍不住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再走就太远了。”
她头也不回,冷冷道:“随我走便是,怎这许多话!”
真是难以沟通啊,我腹诽一句,尽量温和道:“是不是他托你带了口信?在这说门卫已经听不到了,你尽管说吧。”
她猛转身,看表情是要发飙,忽瞥到我身后的丁寻,冷哼一声,“他听不妨事么?”
“不妨事。”丁寻什么不知道啊,再说我也没打算瞒荣哥,“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吧。”
“你这女子当真麻烦!只随我离了瓦桥关便了,偏生要问东问西的……”
吔?离开瓦桥关??她说的跟她走竟然是这意思?!
她鼻孔向天,恹恹道:“你当我愿讨这差事么!若不是师弟求我带你走,我才懒得来呢!哼!”
我摇头,“我不走,我不会离开荣哥哥的,你去跟他说,就说……”轻叹,其实上次在京城家中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冷酷的话难道还要再说一次?残仍的话难道还要经她的嘴再传一次?我叹口气,“我不会去的,这辈子我只和荣哥哥在一起。”
她眼里异光一闪,可似乎又不全是欣喜,只听她迟疑道:“你……当真不随我去?”
我瞧着她期待又抗拒的表情,失笑,“你怎么了?这时候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她颊上微红,顿了顿,傲然道:”你用不着拿话挤兑我,不错,我喜欢师弟!说与你知道又何妨!我们江湖儿女才不似你这等扭扭捏捏!我心里有他,你奈我何?!"
我拱拱手,笑道:“不愧是侠女,坦荡磊落,果然不同凡响.”
其实是调侃,但看她的神色却是当了真,我也不说破,任她得意,可是只片刻功夫,那得意的神色就消失了,她蹙眉道:“不成,你还是得随我去,师弟见不到你,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憔悴,我……看着难过……”
我怔住,想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李归鸿,他,还是不能忘情吗……
心里忽有些疼……
我出了会儿神,蔚霓裳也默然立着,我们各自想着心事,半响,我打破沉寂,“谢谢你,辛苦你跑了这一趟,但我还是不会跟你走的,有劳你替我跟他说声抱歉,这次我还是要辜负他了……”
想是这字眼触痛了她,只见她作色道:“辜负!你便只会辜负他么!说这许多你还是不肯去?怎的这般不识好歹?!”她哼了一声,“师弟一番好意,还不是怕你为师父殃及!这才让我带你离了这是非之地!”
……什么意思?被老女人殃及??
心里蓦地一紧,我睁圆眼睛盯住她,“你的意思是,你师父……她……她不是在蝴蝶谷吗?!”
“师父不日便到!来取那皇帝项上人头!”看到我的表情,她嗤笑一声,“师父原是在蝴蝶谷的,无耐心愿未了,因而出了谷来,一路北上,与我汇合,到了京城才知皇帝亲征了,于是我们寻踪而来,师弟栏她不住,又怕伤了你,便求我先带了你走,你可明白了?这全是师弟的一番苦心!”
“怎么会!!李归鸿不是不想造反了吗?她干嘛还要杀荣哥?!”
蔚霓裳横了我一眼,“哼,你倒是清楚得紧!不错,师弟不愿做皇帝,已与师父说了,只是……出了些变故……师父再受不得忤逆,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得师弟哄着方才好些,再说她老人家打定了主意又岂是旁人拦得住的,师弟片刻不得离师父左右,这才央告了我来……我怎与你说了这许多,休得问长问短,我等尚要赶路!”说着就来拉我的手腕。
旁边丁寻一掌挥出,隔开她的手臂,蔚霓裳冷笑道:“要动手?”,五指张合,拈了个兰花手型,姿态娴雅,去势迅猛,疾点向丁寻手腕穴位,丁寻轻哼,避开蔚霓裳的点穴手,手刀斜挥,切向她的脉门,电光石火间,二人指来掌去,已过了几招,我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眼前只见一只红衣袖和一只青衣袖上下翻飞,好似两条灵蛇翻卷腾旋,耳中灌满衣袂打风之声,忽听砰地一响,那两人到底对了一掌,蔚霓裳飘身推开,满脸愠色,“不知好歹!倒要我求着你不成?!罢了,随你死活!!”瞪了我一眼,一跺脚,飞身而去。
……
“水小姐!”难得丁寻也有这样高昂的声调,“她是何意?!何人胆敢来行刺皇上?!”
我缓缓转身,看着丁寻道:“你觉得这女人功夫如何?”
丁寻沉下脸,坦荡答道:“我不及她。”
“差得多吗?”
“五十招后必败,若豁出性命缠打,或可强撑八十招。”
“额……咱们大营里有没有能胜过她的?那么多侍卫呢,总不至于你是功夫最好的吧?”
他面无表情,“去年兄弟们切磋大比,不才忝窃鳌头。”
我叹口气,也就是说别人还不如他了?我盯着他,幽幽道:“来人是她的师傅。”
丁寻一下变了脸色,我叹,“你这级别的总不止不一人吧,三五个,七八个人一起上……”我摸着下巴望天想想,“她,N个侍卫大约可以搞定,李归鸿,我或许可以盼他两不相帮?可是她师傅……虽说也有青出于蓝这种状况,但是老女人似乎很厉害,尽管我没真正见过她出手……对了,我见过一次!……不过,前些时候她受了刺激,脑子出了问题,”我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刚才也听到了,时好时坏,你说她功力会下降吗??”
丁寻摇摇头,“这个难以断言,须见到其人才知。”
我托腮沉思,“也是,我在女贞观的地牢里遇到的坏道士就是神志失常后必正常时更厉害,好像预支了功力似的……唉……”
纤云微抹,薄薄一层沁在天尽处,我举目远眺,自言自语,“或许,智取才是王道……”
……
注释:
(1)夏四月壬辰,取乾宁军。辛丑,取益津关,以为霸州。癸卯,取瓦桥关,以为雄州。五月乙巳朔,取瀛洲。(《新五代史》卷十二。周本纪
关南平,凡得州三、县十七、户一万八千三宝六十。(《旧五代史》卷一百一十九(周书)。世宗纪六)
(2)行在,即行在所,天子行銮驻骅的所在。
玄青五 第32章 谁将绿鬓斗霜华
身后传来马踏銮铃声,我回头看,荣哥带着几个侍卫从远处打马而来。
他一身黛紫色团领箭袖,腰上扎一条一掌宽的金锔大带,越见细腰乍背,英武隽伟,跨下是他的墨雕透骨龙,马颈上一挂鎏金杏叶宝细带,几只紫金鎏金銮铃随着马铃的节奏哗愣愣的响。
几人驰马近前,荣哥收拢丝缰,坐骑围着我哒哒地绕了半个圈,他一俯身抄起我的腰,放我坐在他身前,淡淡道:“跑出这么远,到叫我好找。”一带缰绳,拨转马头,缓 往行在走。
平常的语气,泰然的神色,可我还是隐约觉出他在介意……
“荣哥哥……”我坐直身子,扭头看他。
“嗯?”
我小声道:“抱抱。”
他仍是目视前方,唇角却已情不自禁微微扬起,透骨龙踏着青草野花吧嗒吧嗒走了几步,颈上銮铃发出击玉般的细脆清响,忽然他低下头,飞快在我脸上啄了一下,低低道:“回房抱……”
颈边,不知是柔风还是他的气息,拂得人醉软,道旁碧柳,袅娜披拂,处处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向后面看,侍从们知趣地拉开些距离跟着,丁寻和人共乘一骑……额,幸亏我不是腐女。
耳畔,荣哥没头没尾说道:“你且莫心急,待回转京师再依礼册立,也见隆重,你意如何?”
半响我才反应过来,都是那“心急”二字误导了我!我抖擞精神反驳他,“谁心急了,人家才没有呢……”这时是一定要体现现代女性的反封建意识的……
他微微挑眉,斜睨这我笑,满脸“看穿你”的表情,我认真道:“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在乎名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喜欢你,所以和你在一起,即便没有名份,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如此,而已……”说完忽想到,这似乎太“丧权辱国”了,颇有“兵器之首”的意思,便又笑着加一句,“当然了,前提是我喜欢你,万一有一天不喜欢了,没准我就离开你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呵呵,所以你不用急着浪费名份。”
他唰一下摞下脸,死盯着我,不说话。
寒气刺骨!这家伙不禁逗,我赶紧往回圆话,“哎呀,我开玩笑呢,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你的……”这句听着更不正经,咳,我冒死伸指头在他颊上轻戳一下,“荣哥哥,你别这脸色嘛,人家好害怕哦~咦,对了,你该高兴才是吧,男人不是都巴不得不用负责任么……”
他面有杀气,硬邦邦截断我,“明日我便昭告天下,好教天下人尽知,你是我的人!”
我呆住,他这是急着让谁知道啊……
咳咳,我假作幽怨活跃气氛,“难道我的单身贵族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呜呜~人家舍不得~”假哭。
他很没幽默感地转开视线,不理我。
额,这厮真的很介意呢。
事实证明,对于这种类型的男人,是不能随便开此类玩笑的……
我在心里抹抹冷汗,伸出双臂缠上他的腰,轻轻依在他胸前闭目不语,他硬撑片刻,身躯到底松下来。
傻瓜。
但是……
我喜欢。
……
回到行在,荣哥抱我下马,有人上前接了缰绳牵马去槽上,大门口有几名将士经过,见到荣哥忙避在甬道旁行礼,其中一人,正是赵匡胤。
这回北伐,荣哥似乎没太重用他,但也把他带了放在眼前。
我忍不住望向荣哥,他轻捏我的掌心,不动声色道:“都平身罢。”牵起我的手往内院走,我回头看,赵匡胤规规矩矩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
“荣哥哥,我想去看看小弥。”进了内院我对他说道。“好几天没见着他了……”脸红,最近几乎日日夜夜都和荣哥哥黏在一起,对旁人关注明显不够……
他会心而笑,点头道:“早去早回。”
我带着丁寻来到偏院小弥的房间,远远就见门上有人进出,都是营中士卒,我一脚跨进门槛,顺手在大开的门房上敲敲,小弥一回头,瞧见是我,立时绽开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姐,你且坐,稍待片刻!”满脸洋溢着服务于社会的愉悦满足。
我在房中交椅上坐下,就见他从桌上拿起针灸小包,绕过一道旧青布帘儿,影影绰绰可见帘后躺了一人,只听他对那人说道:“退下裤子。”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吓一跳,好不尴尬,起身走到门外,立在阶上闲看天边白云。
不多时一个士卒出来,在门口看见我,红着脸施了一礼,匆匆去了,小弥跳到我身边,挨着我笑嘻嘻道:“姐姐今日可算是想起我来!"
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我讪笑,拉他进屋,回头对丁寻道:”守在门口,我们说话不想让被人听见。”看他神色一僵,我失笑,“你要想听就听吧,反正一会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随手关上门,想了想,还是打开半扇,走到后窗边,窗户敞着,搭了个竹帘隔开暑气飞虫,瞧瞧外面,人都离得挺远。
小弥猫眼晶晶亮,凑脸过来问道:“姐,莫不是要做甚大事?”语气带着鬼鬼祟祟的兴奋。
我笑叹,降。
低了声调,“小弥呀,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
从小弥房里出来,日头略见西彩,我目不斜视,竖起一根指头,隔开旁边的丁寻的咄咄逼视,“一会儿再说。”
慢悠悠走着,行至一片柳荫下,正是庭院寂静,视野里不见半个人影,我停住,拈起一根柳枝随手把玩,低声对丁寻道:“你帮我找个人……”
“何须如此!”他一步跨到我跟前,立起眼珠高声道:“圣上也绝难应允!”
“你小点声!”我白他一眼,“正是因为他肯定不答应,我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我扬起下巴,挑眉睇他,“这事你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你有什么高见,说出来给我听听?”
“……我等弟兄豁出性命不要,必要拼死护得陛下周全……”
“丁寻啊,不是我打击你,就怕你们拼了死也……咳,再说了,总要尽量减少伤亡是不是?还是智取为上,今天这女子的功夫你见到了,他师弟和荣哥哥交过手,两人似乎不相上下,他们的授业师父……”说到这里猛然想起,当初李归鸿曾说过他还有别的师兄师弟?!心中大悔,刚才我怎么没问问蔚霓裳他们有多少人啊!但愿如今在聂婉娥身边的只有李归鸿和蔚霓裳。
叹息,又想到,那三人……老女人不用说了,从前只是偏执已经没法沟通,现在变成半疯状态估计更不可理喻。
蔚霓裳或许可以策反?只要我说动李归鸿……
只是,我凭什么说动他,凭什么让他帮我呢……
怔怔出神。
啾啾的鸟声从柳枝间沁出来,云影缓缓覆过庭中幽草。
半响回神,我看着蹙眉结舌的丁寻道:“你没意见了吧,好,那我再重复一遍……”末了,我问他,“旁观者清,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你帮我想想?”
他一脸不情愿,抱臂胸前,翻眼望天,许久,忽然问道:“你怎知他们几时到来?”
呆住!身子立时凉了半边!我自以为考虑周密,竟然忘了这最重要的!!
忽然体会到三江口周瑜吐血的心情,反间计施了,苦肉计甩了,连环计下了,万事俱备,临要用兵了却发觉忘了考虑风向……
我握拳捶捶额头,闭著眼深深一叹,“是我考虑不周,人真是不能太自以为是啊……”苦笑,“既然如此,我还有个下下策……其实策是上策,只是怕时间来不及,这路上一来一回的……唉,这样,你找个靠得住的人,骑快马赶回京城,到我家里请个人来……”
……
我回到主院,挑帘走进正房,一进屋就见荣哥摊了张地图在桌上,正看得出神,我想着准是幽云十六州的地图,便不去吵他,自行从几上执壶倒了杯水,坐在窗边交椅上安静地喝。
他抬头对我一笑,伸出手,“丫头,过来。”
我倒了杯水给他端过去,他喝一口放在一旁,揽住我的腰,指着地图道:“方才孙行友差人来报,他已攻下易州,生擒刺史李在钦,今已解在路上,(1)”他在地图上指点着:“我改瓦桥关为雄州,改益州为霸州,你可知我因何取这两个字?”
我笑,“这不是明摆着嘛!问我这种问题是侮辱我的智慧!”
他莞尔,“你素来知我心意,”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如此,瀛、鏌、霸、易诸洲尽已归入我大周版图,只待浮梁架起,我大军便可取道固安,兵进幽州!”他大手一挥,食指划过固安,咄一声点在幽州的位置,脸上是自信的微笑,雄心万丈,神采飞扬。
我依着他,仰望他隽朗的侧面,他眼中的华彩让我移不开视线。
若真能入他所愿,历史必将改写……
他转脸看到我的神色,嘴角笑意更浓,低头在我颊上亲了一下。
“荣哥哥,”我躲着他意犹未尽的唇,小声道,“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他嗯一声,含糊道:“你说……”噙住我的嘴唇。
这……
半响终于被他松开,我喘息着,红了脸,居然在他的进攻下毫无抵抗,任他攻城略地长驱直入,险些把我要说的话都忘了……“那个,人家要说的是正经事……”怎么开口呢,着实难以启齿,“荣哥哥,有人似乎要对你不利……我是说,行刺……”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等着他提出让我惭愧的问题,比如,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深深望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你肯说与我,我心里欢喜得紧。”
什么?
他无视我的困惑,一弯身横抱起我,走进卧室。
“啊!你干什么……”
他低笑道:“抱抱……”
……
……
第二天,侍卫呈了一张字笺,一把飞刀,字笺是被飞刀钉在门上的,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四个字俊秀飘逸,笔意淋漓:
“今夜二更。”
……
注释:
(1)(显德六年五月)戊申,定州节度使孙行友奏,攻下易州,擒伪命刺史李在钦来献,斩于军市。(《旧五代史》卷一百一十九(周书)。世宗纪六)
玄青五 第33章 烟浪远,暮云重
巳未年,庚午月,巳酉日。
亥时,冲蛇,煞西。
雄州的仲夏夜凝着几分凉意,清冷如水的夜色浸过行在,云遮了冰轮,不见半片月光。
行在主院的房檐下悬了一溜儿羊角灯,微风过处,灯晕在青石阶上脉脉摇漾,正屋明间,几支桂烛幽幽曳曳,偶尔噗地一爆,灯花骤大,光焰即减,荣哥居中坐在灯挂椅上捧书夜读,我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丁寻仗剑立在旁边。
寂夜里,巡更的梆子声清脆响起,一声,两声……
我下意识揉弄着腰间香囊,转头看,丁寻面无表情,一一如既往,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已是二鼓……
猛听门外一声喝:“皇帝小儿!纳命来!”卡啦一声,斑竹门帘当中断开,一条人影嗖地飞进屋里,我只觉眼前灰影一闪,耳边风声猎猎,一道寒光直刺荣哥胸口!
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叮……”金属的嗡鸣直冲耳膜,荣哥胸前,一柄长剑弯成一道诡异的弧,时间似乎骤然静止,定睛看,那悬身半空的人,正是聂婉娥!
她一击不成,迅疾变招,长剑陡然弹直,借力腾身,凌空一个鹞子翻身,挟风雷之势,再次向荣哥猛刺下来!
击石火、闪电光的一瞬,荣哥身子向后倒纵,手中书本甩出,直冲聂婉娥门面!聂婉娥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腕子一抖,剑花暴盛,书册立时被搅成落蝶无数!她扁过剑身,剑尖在椅背上轻拍,略一借力,一吸一吐已转顺真气,足不沾地,如影随形直扑荣哥!
就见她腾在半空,身形却是明显一滞!
耳听她哑声骂道:“竖子使诈!”咕咚一声摔落下来,长剑柱在她身上,身子支起数寸,到底还是一头栽倒,再也不动。
“师父!”门口蔚霓裳一声惊呼,李归鸿手臂一栏,低喝“闭气!”自己纵身上前,抱起瘫在地上的聂婉娥又跳回门口通风处,蔚霓裳摇摇老女人,眼中怒火喷薄,大叫:“好贼子!忒歹毒!我与你拼了!!”跳起来拔剑就要拼命,旁边李归鸿砰地抓住她的手臂,喝道:“且慢!”一手扯着她,一手扶着老女人,目光梭巡一周,望向屋角的我。
我赶紧说道:“她没事!只是睡过去了!”走近几步,当然,和蔚霓裳还是要保持距离的,“出此下策,多有得罪,但我实出无奈,想来你们可以理解,我知道对前辈这样是有些无礼了,真是不好意思。”略一敛衽,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咳,“你们放心,她只是在昏睡中,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蔚霓裳低头瞧瞧钳在自己臂上那只手,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怨愤瞥一眼李归鸿,忿然道:“罢了罢了,你只管向着她!”刷,她还剑入鞘,腾了手还气鼓鼓指着我。“你莫要得意!若不是我师傅……唔,功力略有折损,岂能这般轻易着了你的道!”她不屑地扬起下巴,用眼角斜着我,“你使了甚么下贱手段害我师傅?!”重音落在某个词上。
我只做听不出,平静道:“没什么,无非是在那本书里撒了点药粉……”小弥的醉魂散无色无味,还真是居家旅行的必备物品,老女人把书册搅碎,药粉在空中充分扩散……我本来以为她顶多磕打一下呢,这深深吸一口气……嘿嘿,而且她在空中闪转腾挪需要运行真气,所以中毒格外深。
而我们事先服过解药,又戴着草药香囊,才得以安然站在这说话。
不过,老女人的身法真不是一般的快,她刺的那第一下,我严重怀疑这世上除了老妖精没人能做出反应,亏得我事先准备了重铠,衬在皂罗袍里面,老女人那剑正刺在精钢护心镜上,不然,恐怕迷药都没出场的机会。
“那个,我要谢谢你……”我对李归鸿说。知道老女人的行刺时间实在太重要了,大约是我昨天不肯和蔚霓裳离开瓦桥关,他又栏不住他师父,才有了后来的寄简留书。
归根结底,是他担心我被老女人伤到。
他是温和善良的人,也是遵循中国传统礼教、符合古典社会审美的人——我是指他对所谓师命和祖训的态度,想必他的内心也常常矛盾纠结吧。
“谢谢你……!”心中的感动重逾泰山,说出来却只有鸿毛般轻飘的三个字,“我知道你其实不想,不过师命难违,而你师父她未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说,也许有些过分的执念,逆潮流而动,其实并非明智之举,何必要两败俱伤?何必要大家都不快乐?反正她也行刺过了,不如,就这样吧,你说好不好?”
他双眸一眨不眨盯着我,眼里有痴恋,有幽怨,却不说话。
与他对视,忽想起,小弥上次说他在蝴蝶谷中了机关,修养了好久,刚才乱哄哄的夜没顾上问,我脱口道:“你身上好了?前些时候受伤了?”
他点点头,神色复杂地望着我,柔声道:“有劳妹妹挂怀,已大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山泉般清澈的眼眸,已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岫云样的忧伤。
似乎,人也消瘦聊聊些……
不敢多看,不忍多看。
半响,就听他幽幽道:“春山妩媚,流盼神飞,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妹妹比上回见益发娇娜了……”
……
身后一声轻响,是丁寻的剑鞘磕在硬木家具上。
“此刻你还不忘叙旧!”边上蔚霓裳一声娇叱,横一眼李归鸿,又狠狠瞪我,“好个如意算盘!你倒不想我师傅醒来岂会善罢甘休?哼!”她伸出手,“且先把解药拿来!”
真不愧是蔚霓裳的行为方式,正常逻辑能力的人会先提醒对方老女人醒来的后果再要解药吗?汗,我收拢心神,对她道:“用不着解药,过几个时辰,或长或短,要看她的功力,她自然就醒了,虽然没解药,但我准备了这个,”我从怀里掏出个青釉小瓶,瞧瞧蔚霓裳那青黑的面色,很自然的就朝李归鸿递过去,“我这有一颗忘忧丹,服下就会忘记过去的事,所有的不愉快,不开心,偏激的念头什么的都忘了,忘了那些事,人会幸福很多……”
“我不要!”李归鸿神情激动,大声道:“我不要这劳什子!我死都不能忘……”
一愣,随即心里一酸,我轻轻摇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师傅的,”怕他尴尬,我语气如常,继续讲这药的好处,“她吃了就会忘记这事,忘记当年所有的不快乐,不会在没玩没了想着行刺谋反,以她的功夫,无论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或是找个名山大川隐居起来,都会比现在这样幸福吧……”这药似乎很难得,小弥只给了我一丸,或许,我该让他再多配一颗……
李归鸿别开脸,颊上淡淡飞霞。
还是蔚霓裳接过药瓶,疑惑道:“当真?服下便忘却旧事?世上竟有这神奇丹药?”
“这药不是随便吃下就完事的!”我补充说明使用方法,“你们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趁她昏睡给她服下,之后立刻要用内力助她化开药物,让药力顺着经脉运行一周天才能见效!切记切记!”要不是这么麻烦,我就给老女人“填鸭”了,当然,也亏得这么麻烦,否则这种药物泛滥起来绝对天下大乱。
蔚霓裳仔细把瓷瓶揣进怀里,隔着衣襟按了按,仰起脸,朗声道:“你这女子虽叫人不喜,然而让师傅奔波劳苦终是不妥,也罢,权且依你一回,我们寻个佳胜所在,伴师尊颐养天年便了!从此大路天,各走一边,我们与你两不相犯,”她一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生生吞了两字,略顿,放高声调:“后会无期!”
她说完,一瞥瞧见李归鸿痴怨的神色,眉头一紧,喝道:“师弟!失了魂魄不成?!”用力扯他一把,“救治师傅要紧!”
李归鸿深望我一眼,抱起聂婉娥,跟在蔚霓裳后面默默往外走,临跨出门槛,却又忍不住回望,目中烟水迷蒙。
“你……多铎保重!”千思万绪流过心底,滚上舌尖,也只是一句珍重,我跟到门边,眼见着他们飞身上了对面院墙,转瞬消匿。
深深一叹。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我低声道:“这里就有劳你们善后了。”不想再多待一刻,我走出房间。
身后丁寻应了一声,而后是他们的啧啧惊叹“好厉害,护心镜都凹进两寸!”
“可说呢,你瞧这里……”
语声渐消,被夜风吹散。
……
……
冰凉的空气扑上脸颊,脚下灯影颤颤摇摆,庭中落叶打着旋儿刮过青石地面,簌簌的声音像是有蛇在耳边爬。
我顺着檐廊走到西厢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门口,冲着门里高声道:“小弥,开门。”
“姐姐稍等!”窗上亮起一豆灯光,小弥打开门吧我让进房里,眨眨猫眼问道:“如何?大功告成?”
我点头,“总算搞定,”轻叹,我摸摸他的头顶,微笑道:“这回你可是立了头功!有你在真好!”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慨。
小弥配合地把头伸过来让我摸,得意道:“我的药,绝没个不灵的!方才我原想伏在正屋窗下瞧个热闹,又一想,聂前辈在蝴蝶谷见过我,若是让她知道这药是我配的,日后传到师傅耳中,怕是师傅又要想出古怪法子惩治我呢!哎,我便一直忍在这房里,当真憋闷得紧!”他打个哈欠,“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姐,若是无事我就回房睡了,有甚趣事你明早再说给我听罢。”
送小弥除去,我关好门,执起桌上烛台走近里见屋,从墙角架子上取下软巾,在铜盆里浸湿了,绕过填漆屏风走到床边,此时是夏季,床上围屏已然收起,帐子也换成了轻薄的绡帐,我俯视这张陌生的睡颜,手中软巾轻抹他的面颊,等到易容物湿透,再按照小弥教我的办法小心翼翼剥开,反复几次,直到——
荣哥的面容完全显现出来。
红绡帐子反射了烛光,映得幽红满室,一缕夜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得火苗轻轻一抖。
我在床边坐下,细细端详我爱的男人,深深望进眼中,再也拔不出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灯下他的肌肤呈暖调的蜜糖色,线条充满张力,由里往外透出淡润的光泽。
不觉俯下身子,以我的唇细品这诱人的蜜糖,浅尝他的剑眉,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只要他平安无恙,我别无他求。
忽然,唇间的柔软略微一动,他开始缓慢地回应我,
吓一跳,小弥补是说药效会持续几个时辰吗,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我赶紧停住动作,红着脸直起身,若是被他发现我趁他睡熟偷吻他,未免太不好意思了!
然而腰上一紧,他揽住我的身子不许我离开,凤目依然紧闭,眉头慢慢攒起,他低喃道:“丫头……”
“荣哥哥?”
他低低嗯一声,眉心陷得更深。
到底醒了没有?难道是雄性动物的本能?汗,我伸指头小心点一下他的下唇,他嘴唇微一张,含含糊糊道:“丫头,过来,抱抱……”
忍俊不禁,我伏在他身上,近在咫尺俯视他若有期待的面容,忽然童心大起,我探舌尖在他唇上浅浅一滑,小小打个圈,他口一张,准确噙住我的樱桃颗,贪婪吮吸,尽情品尝。
每一次亲吻都如同是最后一次,不顾一切,抵死缠绵,是他一贯的BT作风。
每一次都被吻得晕头转向,心跳比平时快一倍,可头脑四肢仍然供血不足,是我一贯的悲惨命运……
他的大手揉在我的腰背上,越来越用力,似乎是想要得更多,忽然他一翻身,压我在身下,随即动作一滞,他撑住身子,左手抚额头。
“啊,荣哥哥,你……头疼?头晕?”看来这回是真醒了。我含羞看他,脸红气喘,“你先别乱动啊,我给你倒杯水喝。”可能药效还没完全散去呢,想想也是,“公主”被“王子”无不动作悠缓,从没见哪个公主醒了马上就做“就地十八滚”的,咳,咳。
我跳下床,整整衣襟,从几上执壶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喝了,摇头笑道:“好不古怪,适才忽然晕起来,这会又好了。”目光四下一扫,诧道:“卧房何时变了样子?”
“这是厢房……”我从他手中接过空茶盏,“荣哥哥,咱们今晚在这睡好不好啊”无敌尾音。
他笑,“这有何妨……”忽然笑容一顿,“我几时进来的……我可是自己走来的?”
“嗯,说来话长了,”我眨眨眼,“你看,已经入夜了,我们不如明天再说?”
他直视我的眼睛,沉静道:“丫头,你有事瞒我。”
我吐口气,“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下去嘛,是这样,你还记得昨天收到的那张字笺吧,就是写着二更有人来行刺的那张,我当时只说我也没看懂……咳,其实吧,那个刺客武功高强……主要是她精神不正常,所以我就想了个智取的办法,”看他面色平静,可是,有好大的压迫感,我硬着头皮说下去,“其实很简单,就是从侍卫里找了个身形和你相仿的人,易容成你的样子,准备了能让人晕过去的药粉……”
他淡淡道:“迷药。”
“嗯,是啊,刺客不防备就中招了,你放心我没有草菅人命,我让那替身身外罩罗袍,内衬铠甲,算准了老女人的进攻方式,总之不损一兵一将,算是皆大欢喜吧……”
“我如何在这屋里?”
“我们在正屋厅上布局,自然要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太远了我又不放心……”
“我头晕可是你下的药?”
我轻咬下唇,小声道:“是,是啊,那个,我想如果和你明说你肯定不答应,所以只好……咳,然后小弥守在这儿,为确保万无一失,又给你简单掩饰了面容……”
“还易了容?”他面色阴沉,“唯恐我被来人认出?”
“因、因为那刺客功夫很高嘛!总要尽可能想周全些,”莫名有些心虚,“我还不是为了……为了……”
“你便认准了我必然落败?!”他怒容满面,“适才你道,昨日的字笺些着二更有人来行刺,我怎记得其上只写了今夜二更四字?!”他深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又是他……你倒与他心意相通!”
“他是好心通知我们!”我急道:“是他师父要来行刺!想必他也很为难的!在这个时代,做徒弟的就算不认同师父的做法也不可能对师父出手吧!所以他们拦不住她,那老女人失心疯,偏执,不可理喻,可是功夫很高!我猜她在江湖上的排名肯定在头几位,我认识的人里能制住她的恐怕只有老妖精……”
他“砰”一拳捶在床板上,怒气冲冲截断我,“因此你给我下药,让我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这屋里?!你明知我决计不允仍要自作主张?!找人化装成我,竟还是用迷药那等下三滥的手段退敌!!旁人不知是计,只当是我惯行此道,贯行世人所不齿的肮脏伎俩!!”
呆住,在我记忆力,他还从没这么大声吼过我,除了当年我们为柴守礼吵架,便是那次,也是我先跟他发火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抱臂胸前,冷哼道:“说甚皆大欢喜,想是你放走了他们,你还当真有主见!这般耗费心思,只因来人是他罢!”
什么?!我是为“他”?!泪水呼地迷蒙了视线,我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颤声问:“你胡说什么!你觉得我设计这些只是为了他?!你脑子被猪踢了?!难道……至今你还是信不过我?!”
他沉脸看着我,不说话。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他竟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李归鸿!!!!
我夺门而出,重重摔上大门,让泪水洒在风里。
一提气,我跳上屋顶,夜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人衣衫凉透。
但比身上更凉的,是我的心。
他,竟没追出来……
庭中,有巡逻侍卫看见我,仰头望着,没敢靠近,我抹抹眼泪,不想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扭头往没人的角落跑去。
在后院柴房顶上,我停下脚步,抱膝坐在屋脊上,心里乱乱的,越想越觉得委屈,我埋首膝上,低声抽泣。
忽听旁边一声:“妹妹?!”
猛抬头,李归鸿悄无声息蹲在我近旁,满脸心疼地望着我,“远远看这像,过来一瞧当真是妹妹!你怎一人在这里哭!莫不是……那厮欺负你了?!”
震惊了一瞬,我用力眨眨泪眼,真的是他!
我赶紧擦擦泪,垂头低声道:“没什么……唉?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走了吗?你师父师姐呢?……哎呀!”我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刚才当值侍卫们都得了吩咐,所以让你们轻易进到主院,现在要是再惊动他们可麻烦了!你快走!”
他摇摇头,“师父师姐已到了下处,只我一人……方才我心神大乱,有句话忘了问妹妹,若是不问,我寝食难安,所以才又翻回来,必要亲口问过妹妹才是……”
“什么话?”
他望着我,停了片刻,目中现出柔和的清辉,“妹妹可还记得当年你我的心愿?”他嘴角含了温润的笑,声音澄澈如山间明月,石上清泉,“我们隐居桃源,泛舟五湖,追巢父于峻岭,寻渔父于沧浪,再不理这凡俗世事,每日只以丹青诗酒相伴,以声律吟咏自娱,鸳侣成双,凤凰于飞,如此终老,夫复何求!妹妹,我知你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你可愿抛却这些,随我去吗?”
……
玄青五 第34章 啼血染花红
他的眼眸因憧憬而明亮,一时驱散了忧郁的迷雾。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眶里涌出湿涩,无须思考,我的心已经替我做出了回答,“谢谢你!”我含泪对他微笑,“谢谢你对我说的这些,此时此刻,这提议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但我……”我深吸气,轻轻道:“对不起,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我不能因为和他一时吵嘴就投向旧情人的怀抱,爱情不是那样的……”
他目中的光彩一点点退去,睫毛难过的垂下,“他让你落泪……”
“他……”我遥望远方,缓缓道:“他只是生气我的做法,不喜欢我瞒他,对,他一贯不喜欢我瞒着他背后做手脚,可能这次也是,而且他那样的男人,喜欢勇往直前,直面困难,受不了曲线救国的解决方式,”苦笑,“看来,我还是不了解男人啊……”
原本只是在自己的思路上钻牛角尖,这回情不自禁为他辩白,居然就从他的角度思考了,忽觉得,我给他下药、找人化装他,尤其又让“他”在“情敌”面前使出下迷药这种江湖末流手段,对于那种类型的男人,可能真是无法接受,就如同去年李归鸿在皇宫里不肯用剑占他便宜一样,或许对于真正的男人来说,光明磊落地战斗,勇气、荣誉、尊严,是他们必须坚守的人生信念。
而以女性思维方式,通常是只要结果好,过程用点小手段也是无妨的,何况这小手段并没让他真正损失什么,除了一点点男人认为必须、而女人认为多少有些过头的——骄傲。
想通这些,豁然开朗,我对他舒展开了一个笑容,“谢谢你!!你,真好!”
他怔怔望着我,呆了半响,自嘲一笑道:“你便是心里气苦也不肯说他的不是……”
“不是啊,现在已经不气苦了,忽然想通了,只是思维方式不同而已。”
他幽怨道:“你可以原谅他,却不愿原谅我……”
“谁说要原谅他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哼,让我生气才不能救这么算了呢!”我撅起嘴,就算可以理解,但还是不可以接受!就好比我可以理解同性恋,但我自己绝不会搞同。
“不过,”我放柔声调,“你刚才说原谅你?你觉得你错了吗?你真觉得你错了吗?如果不是,又有什么值得我原谅呢?”他一愣,我轻轻道:“即便为了哄我开心,你也不用委屈自己说这样的话,其实我想,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吧,你别急,我不是说你错了,相反,我一直觉得处在你的位置,以你接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你的做法无可厚非,真的,我真这么想!如果真要说有人错,恐怕我的错更大些,毕竟我爱上了别人,是我对不起你,我是负了你,这些我一直承认的,可是……”我轻声、坚定地说,“我不想回头,我不会回头。”
他呆呆看着我,一时忘了言语。
我叹口气,出了会神,缓缓开口,“但是,爱情一定要以对错来论吗?绝对的对错恐怕没有吧,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事实上,我更愿意理解为,在爱情中,不是一定要有一方、或者双方都有错,才会导致分手,也许有的时候并没有人犯错,错的是机缘,也会使两人最终没有在一起……”
幽碧的眸子里涌出水泽,他含泪摇头,似乎是要把我的话从耳中甩出去,他伸出手来拉我,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神色一黯,手在空中略停顿,突然近身,出指如电,点中我身上几处穴道,一言不发,抱起我投进茫茫夜色。
太大意了!!!我骂自己!
他刚才一直以礼相待,连蹲的位置都符合心理安全距离,而我自来知道他不会伤我,所以就掉以轻心了,以至现在沦落到不能说、不能动的境地,也不知他要带我去哪里!
湿冷的夜风凛然刮过,一丛丛树木在身边飞逝,我在心里辨别着方位,估算着路程,没过多久,他停下脚步,抱着我站住不动,我不能转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眼前一小块景色,依稀是道旁的灌木丛,过了会儿,就听他低婉一叹,“当年,我从坟地把妹妹带出来,也是这样抱你的,只不过,那夜有稀星淡月,不比今夜月黑风高,”他转脸看我,神色已平静如常,和声细语道:“妹妹,我与你解了穴道,你答应我不跑可好?”
开玩笑,我凭什么不跑!
……开玩笑,我跑得过你么……
我给他个白眼球,以示不满。
身上一松,他解开我的穴道,放我站直,我一时血流不畅,晃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来扶,我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自行运气,他也不勉强,只柔声道:“妹妹,莫要怨我……”
哼,说这没用的干什么,我挪开一步,四下张望,地面起伏,好像是个山坡,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近处几丛冷森森的灌木,一条羊肠小道曲曲弯弯不知道通往何处,道旁几步远游一处房舍,仔细看,是个破败的小庙,半壁土坯院墙上涂个白月光,上面隐约有个灰扑扑的“佛”字,已被岁月洗刷得斑驳不堪。
头顶低云黯黯,脑后阴风习习,树丛灌木黑影幢幢,配着呜呜的风声,似乎随时会跳出个山精藤怪。一颗歪脖老树斜过破庙顶,枝叶被山风乱摇着,拍在屋顶瓦片上啪啦啪啦响。
不由抱了一下手臂,我没好气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此处是城面亢龙坡,平素少有渔樵,”他走近,温言道:“我与师父师姐路经此处,见其清净,暂且落脚在那庙中。”他抬手指指破庙,“师父师姐现今便在庙里歇着,我这就领妹妹过去。”
“哈,她们确实适合住这西游记式的场景里。”不等他发问,我扬眉道:“我才不要见她们!你不会忘了吧,你师姐刚刚和我说了后会无期呢,还有你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贯不喜欢我!唉?你大老远抓我来不会是让我跟她谢罪吧?!”
他含笑嗔道:“妹妹又说笑了,师父何曾不喜欢妹妹,她老人家不是还收了妹妹为徒吗?”我一呆,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吧……就听他继续说道:“至于师姐,素来就是那性子,妹妹有所不知,师姐对旁的女子……呵,足见她对妹妹格外爱重三分呢,且师姐迟早是要嫁人的,妹妹无须多心……”
嗯?他说这些……我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他笑容温柔,语声清悠,“当年,我路经庐山,误入一峡,清溪碧涧,沁心澈骨,山岚岫云,卷展吞吐,当真好个景致!那时我便想,若有朝一日,得与妹妹及师父结庐期间,定是人间乐事!”
我目瞪口呆,“你说什么呢!难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不想和你走!”他带我来竟然是要我跟他……还有他师父……一起去隐居!我怒转身,“行了,不说了,我回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简直跟所有人都不能顺畅沟通!
他一个箭步挡到我身前,“妹妹!你……跟我走可好?”略一停,幽幽道:“我要带你走……”
我怒目瞪他,“即便我不愿意?!"
他被我盯得转开视线,脸上有些羞涩,又带了点痴怨,可仍阻着我的去路没让开半分。
简直就是受尽委屈还痴心不改的顽强小媳妇!我看着他气急而笑,“明明是你强迫我!怎么你倒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他垂头良久,低声道:“妹妹,我自十三岁上见了你,心里就再没有过旁人,至今已是一十三载,日后,若是不能与妹妹俪偕,我、我……”嗫嗫半响,却只说了句:“我可如何是好……”
轻颤的声音,化在夜风里。
一个清逸无双、俊美无涛的男子,近乎哀求地说着这样的话,任是铁石心肠也会觉得不忍……
可是,我能放弃我爱的人跟我走吗?
“谢谢你……我很感动……心里特别难过……”有点语无伦次了,我鼓足勇气直视着他,“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爱上的第一个人,感谢上天这个人是你!我很幸运,得到了最好的初恋,现在怀着感恩之心回想当初的一切,爱怨痴憎,所有的所有,都是最真挚最纯粹的感情,虽然青涩却是那样美好,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珍贵的记忆!
后来我爱上了荣哥哥,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我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没意思,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有了他,我爱他,有了他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对不起……”
忽然旁边熟悉的一声“丫头”!我猛然转头,荣哥哥分开灌木丛向我走近,他目光温软,忘情唤我。
“荣哥哥!”情不自禁迈一步,忽然想去刚才的事,我停住,嘟嘴道:“干嘛!我生气呢!”
他温柔又心疼地望着我,伸出手,柔声道:“丫头,过来。”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他穿了件皂青长袍,没扎腰带,仔细看,连袍子穿的也有些潦草,我记得这是我随手搭在床边的,而腰带我挂在略远些的架子上,这是不是说明,他刚才出来得很匆忙?
……
等我再反应过来,已是在向他走过去了……
蓦地腕子上一紧,李归鸿抓住我,颤声叫道:“妹妹!”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上也是一紧,荣哥拽住我的手,冷脸对李归鸿道:“她分明不愿意,你怎没个了断!上回见你倒还是个人物,这一回竟磨古至斯!”
李归鸿脸上一红,随即目光一点点冰下去,他寒声道:“磨古怎地还由不得你说!我一时不察,竟让你跟到此处,也好,不如你我就在这儿决个雌雄高下罢!”
荣哥森然答道:“正合我意!”
“你们干什么!!”我大声道:“我最讨厌男人为抢女人打架的老土情节了!!你们当女人是东西?是战利品?!讨厌!!我的人生我自己的决定!”我各瞪他们一眼,“别想强加意志于我!别做让我鄙视的事!”
“妹妹!”
“丫头!”
很好,貌似威胁有效,他们并没交手,可他们无视我的挣扎,紧抓着我,也没一人松开手。
以暴制暴固然很爽,不过还是攻心为上,以理服人,我调整情绪,暗地捏捏荣哥的手,对李归鸿清声道:“表哥,”他一愣,其实我也觉得别扭,但这是我目前想到的最好的定位,“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想我说了许多,你肯定也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想恨我、骂我,尽管随你,只要那样让你心里好受,能够放开襟怀……”
轻叹,我柔声试探道:“其实吧,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我是说,或许你浸在我的情网里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也许就忽略了在你身边的人,对你一往情深的人,无怨无悔痴情不改一直守着你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倒不是说一定要撮合他们俩,但要是他眼里能看到别人,稍微转移下注意力,多少是好的。
“妹妹浑说什么!!”他气得发抖,“便是你不要我,也不能把我随意推与旁人!我对她半分男女之情也没有!师姐性子急躁鲁莽,与男子无异,又岂能让我钟情!妹妹若不信,”他竖起三根手指,朗声道:“我李归鸿若对师姐蔚霓裳起了半点念头,便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呆住!他干什么啊!就算不喜欢蔚霓裳也不用起毒誓啊!可能这一晚上把他折磨得够呛,神经绷得太紧,已不是平时温润的他了……
猛听一声厉喝:“李归鸿!你、你、你……”红影一晃,蔚霓裳突然现身,颤颤指着李归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哆嗦着说不话来。
紧接着就听医生冷笑,聂婉娥踏着方步从破庙方向走过来,她目光扫扫我,鄙夷道:“荡妇淫哇,还是这般恬不知耻!”我和两个男人拉着手,看上去是有点那个,可是天地良心,这非我所愿!
不过……她居然还记得我?
她拨开脸色灰败的蔚霓裳,对李归鸿道:“鸿儿,过来!与妖女缠夹不清成何体统!”
“师父,”李归鸿一见老女人就英雄气短,他小声道:“师父当日不是说过,要成全我和沉烟么……”还是没松手。
老女人一时语塞,只黑着脸盯我半响,嘿笑道:“倒是我低估了你的本事,当日就不该用缓性儿的……”
什么缓性……啊!那个!我叫:“是她!!当初给我下毒的是她!!”
荣哥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骂道:“好歹毒的妇人!”我往他身边靠靠,他张臂搂住我。
李归鸿忙问:“下毒!什么下毒?”
“你师父当初给我下了慢性毒药!”他果然还蒙在鼓里,“哼!她先是假装答应你,安抚住你让我跟她走,其实暗中给我下了毒!这就是你那两面三刀、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好师父!”
话音未落,阴风大气,老女人挟着风势疾扑过来!
“当心!”荣哥推开我,双掌推出,和聂婉娥对了一掌,砰一声,他退了半步,老女人身形也是一晃。
“师父!当真么?!当真如沉烟所说?!”
老女人不答,旋风一样合身扑上,荣哥面色凝重,专注御敌。
“当然是真的!”我急的大喊,“你这笨蛋!你以为你师父是你幻想的那样吗!你,你……”原想说你能不能帮帮荣哥,不过到底说不出口。
我运气内功倾听四外的呼吸声,竟然只有场中几个人的,竟然周围没有侍卫?!难道荣哥是一个人来的?啊!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不好意思叫人跟着一起追我!心念至此,我只觉得背上冷汗淋淋,再顾不得什么,我扭头对李归鸿道:“你能不能……阻止你师父……”
刺耳的笑声忽然响起,老女人嘶哑笑道:“鸿儿,这妖女是皇帝小子的人,若是抢了来,抢了他的女人,他的江山,哈哈,倒也是好!为师这便与你抢过来!”
“你变态!……你还记得?”倒吸口气,我说怎么觉得不对,她居然没失忆?!她还记得荣哥是皇帝!她什么都记得!!这么说她和荣哥对打并不只是为杀我灭口!
“师姐,师父她……”李归鸿也意识到了,“方才我们与师父服的丹药……”
蔚霓裳脸色青白,咬了咬嘴唇,一仰脸,尖声道:“不错!是我扣下半颗!原想留给你,如今看来真是多此一举!倒要叫你天打雷劈了!”她嬉笑着,比哭还难听,从怀里掏出瓷瓶狠狠往地上一摔,正砸中一块石头,耳听啪嚓一,碎片崩下山坡。
其中,还有那半颗药!!
“啊!”我纵身就要扑过去,李归鸿紧紧拉住我,“妹妹!这如何找得!纵是找到怕是也没了效力!”
我气得发狂,忍不住骂蔚霓裳,“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就不会再找我要?!!”
“我才不求你!!”她跺脚道:“我不求你!!”
我气噎,再看场中,老女人身法灵通,荣哥拳掌凝重,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荣哥一时还未现败相,可若时间长了……我急得手脚冰凉,周围这两人明显指望不上,忽然冒出个主意,我大声喊道:“聂前辈!你是前辈高人,当今武林里数得着的任务,这样和晚辈死缠烂打,不觉得丢身份吗!可惜啊!玉真仙前辈一世英名,生的女儿却这般不争气!”
“嘿,妖女休要挑唆!我聂婉娥纵横江湖几十年,自来是想怎样便怎样,几时又轮到你来饶舌!你想让我放过你的奸夫?我偏生不放!”呸!什么奸夫!这老女人真奸诈!却听她又道:“妖女竟以家慈名号相压,当真可恼!罢了,便以二十招为限,我若在二十招内胜了他,说不得,他的性命我须取去!你留下侍奉鸿儿!若是二十招内胜他不得,哼,放你们自去,我的人头与你们做酒壶!”
“师父!!”李归鸿和蔚霓裳齐声惊呼:“不可!!”
嗯?看他俩人急切的样子,是不是说明……
我扭头盯着李归鸿的表情,他眼望场中,急道:“师父自那回……功力已大不如昔,漫说二十招,便是百十招也未必……”
赶紧趁热打铁,“好!前辈是世外高人,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晚辈给您数着,一招……”我故意加快速度喊:“两招,三招……”
蔚霓裳急道:“快了!你数得忒快了!”
“不快啊,咦,又过去两招!”
猛听老女人沙声笑道:“鸿儿,你可看出来了?为师每使出玉女投梭,他举手架挡,右肋下总有些不尴不尬!”
“右肋下?”
“正是!”老女人手上不停,“依为师观之,其处定是受过毒药金创!且强自闭气绝脉,终为毒气反噬!!便是只有一星半毫,嘿嘿,平素虽不显,与人交手却是致命死穴!!旁人瞧他不出,可瞒不过为师的眼!”她阴侧道:“鸿儿!鸿儿!你可想要他的江山?你可想要他的女人?!你日思夜想的女人!”她又大喝:“此时不刺,更待何时!”
什么!!
再看李归鸿,脸上是被蛊惑的迷乱!锦袍鼓起,发丝飞扬,双眉倒竖,血贯瞳仁!再不是清澈的神色,再不见温润的表情,他的右手,已按上剑鞘绷簧!!
“不要!!”我尖叫,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他浸满内力的锦袍险些把我撞开,我运功相抵,只觉胸口一滞,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带着铁锈味直冲口中!我紧咬牙关,死死抓住他,不能张口,不能说话,眼泪刷地流下来!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片刻挣扎,耳听老女人厉声断喝:“此人不除,你永世休想得到你心上的女人!!亦或你要让师傅的头颅为他人割去?!”
原本的一点犹豫倏忽退去,他面带决绝的厉色,掰开我的手指……
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从我嘴里噗地喷出。
他雪青色的衣襟上,一树梅花从胸口盛开到袍角。
“妹妹!”他惊叫一声扶住我,颤颤拭去我嘴角血迹,衣衫静了,发丝垂了,他凝眸与我对视,眼中的疯狂慢慢退去……
猛听一声暴喝!我的心一抖,从没有过的恐惧瞬间席卷了我!再看场中风云突变,荣哥右肋下血如泉涌!!!
“荣哥哥!!!”我尖叫扑过去,扶住他,胡乱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住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大哭,“怎么办,荣哥哥,怎么会这样!”
他缓缓坐倒,自己吃力地点了伤口周围穴道,喘息道:“大意了,让那女子偷袭得手……”
“师姐!”旁边李归鸿大叫:“师姐你何必如此?!"
蔚霓裳倒在地上,手中长剑上鲜血淋漓,她面上死白,嘴角冒着血,她向李归鸿凄然一笑,“师、师弟,你可以与她在一处了……”
李归鸿扑过去,“师姐,你何必这般对我……”抱起她低声呜咽。
原来是她!!!
我抹一把眼泪,待要冲过去,腕子却被荣哥拽住,他低缓道:“她中了我一掌,活不了的……”
她变态,他活该!这时什么客观公正宽容道义都顾不上了,我就像个真正的小女人,偏心向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我低头看荣哥的伤口,血不像刚才流的那么汹涌了,可是,好大一个洞!暗红的肉翻出来,如一个惊叹的口型。
我吓得手脚颤抖,泪水又涌出来,“我没带金创药,你有金创药吗?对了你肯定也没有,我抱你回去,我们回去我找小弥!找军医!”
“哈哈好!晚了!晚了!”老女人忽然调过来,面色潮红,满脸痴狂,指着我放声大笑,“死穴被刺,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他一时半刻便死!哈哈好!”她一路狂奔,纵身跃上破庙顶,张开双臂仰天长笑,“皇帝死了!死了!这天下又姓李了!又姓李了!哈哈哈哈!亚子,你心里欢喜吗?”
猛然间狂风大作!风伯咆哮,如浪奔海啸!天穹东南角,一团墨云汹涌压来,闷雷隐隐,细小的电光乍隐乍现!
“天打五雷轰……”旁边李归鸿喃喃念叨,“天打五雷轰……师父当日发的便是这毒誓!”他凄厉大叫,“师父!!快下来!!!”放开蔚霓裳,才跑了一步,墨黑的夜空徒然一亮,数条弧光乍现天顶,紫色的天穹,银蓝的弧光,带着电流的滋滋声,飞速汇聚下来,而后山崩地裂般一声炸雷,眨眼间,倾盆暴雨吞没了天地!
庙顶上,只有一片苍茫雨幕。
“师父!!”李归鸿脚下踉跄,摔倒又爬起,勉强跃上破庙顶,失神了一瞬,扑倒放声大哭。
我看得呆住!
只觉怀里的身子轻轻一颤,心中一凛,老女人死活关我什么事!当务之急是要救治荣哥哥!
看他,脸色苍白,闭着眼,不说不动。
我急道:“荣哥哥?”轻抹他脸上的雨水,他嗯一声算是回到,我一手托在他身下,他手抄起他的腿弯,吃力抱起他,运了真气才能行走,“荣哥哥,你千万忍一下,我们这就回去!”
……
接天的雨幕无穷无尽,我抱着荣哥蹒跚走在暴雨里,胸口冷冷地疼,像有千万根小针在扎,真气每运行到那里总有血腥味涌上来,一次一次,运气越来越不顺畅,手中的人,越来越沉。
“丫头,你停下,”半天没说话的荣哥忽然开口,“停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不能停!荣哥哥,你再忍耐一下,马上,马上就到了!到了行在我们找小弥,找军医,给你看,就没事了!你先不要说话,运气护住心脉,不要耗费元气……”忽然记起,当年,我被颜如雪的剑划伤手臂,他也是这么抱着我,对我说莫要耗损元气……
“丫头,”他声音比平时弱许多,“再不说,怕来不及了……”
“别胡说!!再胡说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他低笑,“傻丫头,方才,我并非信不过你,我只是……舍得不让旁的男子看你,惦记你,心里念你……然而你那般问我,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荣哥哥我不生气了,刚才就不生气了,你追我出来,我就觉得你是在意我的……”
“傻丫头,我自然在意你!我追出来,见你跑到房上哭,可尚未等我过去,就见那人……我心里便有些怒气……”
“你不用说,我明白!你为我吃醋,我其实也有一点高兴的,嗯,我是不是变得无聊了……”
他微笑,不眨眼望着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局促,“你不要看我!现在脸上头上都是雨水,一定狼狈死了!不能见人!”
他认真道:“我的女人,便是再狼狈,旁人也不及万一……”
“你……怎么忽然会说甜言蜜语了,我都不适应了……”心头甜蜜。
他轻轻一叹,“可惜,我看不到你为我穿嫁衣了……”
“你胡说什么!”我大急,脚下一滑,只觉得手里的人要摔出去,赶紧抱住他一滚,我仰面摔倒,他重重砸在我身上,我闷哼一声,似乎被挤出了肺里所有的空气。
“丫头!”他心痛看着我,我觉得他挣扎动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能挪动身子,心里一酸,不忍看他脸上的悲凉,我垂下视线,吃力从他身下钻出来,再次抱住他,两条胳膊竟像煮过的面条一样不听使唤!
我跌坐在雨中,放声大哭!
泪水冲下面颊,和漫天的雨水一起疯狂流下,与地下的积水混在一起。
他微微抬起手,柔声道:“丫头,莫哭。”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为什么这样冷!不能再耽误时间!只觉身上又生出些力气,我一咬牙,再次抱起他,辩了方向蹒跚往前走。
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身上生疼。
记得那天,我从京郊的胡姬酒肆里跑出来,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我一人狂奔在风雨里,几乎跑脱力,是他,撑了一把伞,立在无人的街头等我,那一刻,我觉得他就如苍茫大海中的巍峨灯塔,为黑暗中迷航的人指引方向。
他是我的灯塔,永远给我带来光明与温暖,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灯光会熄灭,温暖会消失……
眼泪,汹涌奔流。
“停一停,丫头。”他吃力道,“你停下我有话说……”
“不停!”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到他身上,视线模糊,有雨还有泪。
如墨的雨夜,看不清前路,摔倒,再爬起,不知有多少次。
再一次跌倒,忽然衣襟一紧,低头看,他脸色苍白,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襟,唇动了动,话语迅速被雨声淹没。
我把脸凑近,就听他低低道:“遗诏……”他抬起一只手,手指费力点点胸口位置,我知道他脖子上挂了他的小皮囊,不离身带着,里面装的是我的那只紫晶耳铛,他喘息道:“自那日,听你演说未来之事,我便写了遗诏,置于这袋中,以防万一……”他苦笑一声,“不想,竟是,这样的死法……我去后,宗训登基,你为太后,垂帘听政……”
“你不要说了!!我不听!我不听!!”
他吐口气,继续道:“幼主即位,开疆拓土还在其次,休养生息方为正道,素日,我与你议天下事,无不相合,有你守业,我得心安,须将宗训教养成明君,待他成人,再图霸业……”他喘口气,“你舅父王朴定会助你,我另荐一人,翰林学士王著,虽日在醉乡,却有为相之才,纵有几分旷荡不羁,倒正是你素喜交往的人士,必能为你所用……”
“荣哥哥……你……不要说了……”我抱住他,哭道,“我听着难受……”
“傻丫头啊……”他叹一声,又道,“至于赵匡胤,不足为虑,你附耳过来,”他低声道:“我早有安排……”
说完,他长长吐口气,神情一下轻松了许多,可眼神也涣散了不少,我吓坏了,抱紧他大哭,“你说这些干什么!干嘛说这些给我听!你不会死!不会死!!荣哥哥,你别把我一个人扔下,我害怕,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我泣不成声,“不许个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跟你一起去!”
“丫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完成我的心愿……”忽而他一笑,脸上浮出些昔日的神彩,“我倒忘了问你,你可愿意要这太后之位?若是你想同他走……”
“傻瓜!!!我怎么可能和他走!!”我气急败坏截断他,“你这坏蛋!!你让我再也没法爱上别人了!!坏蛋……我爱你……”
他欣慰地笑了,目光里溢出刻骨深情,他如往常那样温柔望着我,如往常那样柔声道:“丫头,抱抱……”
我紧紧抱住他,埋首在他颈窝,泪水滂沱,他尽力张开双臂,用他此刻最大的力量把我抱在怀中……
“丫头,”耳边,他低声的,断断续续说道,“喜欢的吃食,一回莫要吃许多,晚间睡觉老实躺住,滚来滚去,踢了被子,我不在,谁与你盖呢……傻丫头,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啊……”
大哭,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一次一次唤他,一次一次对他说,荣哥哥,我爱你。
“我爱你……”他学着我,慢慢道:“我……爱……你……”
隐隐的,远处传来人声……
抬头看,一道火龙穿透雨幕,许多人飞奔过来,当先之人,正是丁寻!!!
我流泪笑着,叫着,摇着他,“荣哥哥!!你看!!是丁寻!!是丁寻!!”
他不做声。
不做声。
紧抱着我的那双手臂,那双曾在无数个日夜,带给我无尽温暖的手臂,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
我的世界,坍塌了。
玄青五 第35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大周显德二十六年,夏六月,汴京,大内,纯和殿。
又是一个窒闷的黄昏,层层叠叠的碧绡纱幔被玉钩束起,玛瑙红的衣角上镇着鎏金香狮子,冷烟从狮子口里袅袅喷出,琐窗外,暮云低黯,枝上鸣蝉唱得声嘶力竭。
殿门口隐隐飘来人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愣着做甚,还不赶紧粘下来。”
有人细声应了,脚步匆匆去远。
裙裾窸窸窣窣,碧溪轻轻走进来,见我看她,笑道:“小姐可好些了?奴婢已叫人煎药去,一时便好。”她走到香炉旁,拿起银香箸拨拨香灰,从黑漆螺细香盒里取了一粒香丸投进炉中,殿中原本清冽的香气又浓了几分,她走近床边笑道:“小弥这寒玉冰配的当真是好,闻着就清爽,偏生还能治病。”
我眼望着紫绡帐子顶,懒懒道:“只是辅助治疗而已,对了,你让他们别熬药了,我喝了这么多年,烦也要烦死了。”
“这如何使得!”她急道,“小姐自那年……伤了心脉,便是胡先生也未去得根儿,一遇雨天便心口疼,”她软声哄我,“奴婢知您不好受,吃了药,身上多少能舒坦些,您说是也不是?再者,您身子不爽利,圣上也担心不是?”
我瞥了她一眼,轻笑,“碧溪呀,你这舌头越来越像流云了。”
门帘上的红丝串珠清脆碰撞,殿门口有淡淡的药香飘进来,我翻身向床里,闭上眼。
脚步声细碎,到了跟前,碧溪轻唤:“小姐,药已煎得了。”
我闭目道:“睡眠中,请勿打扰。”
忽听门口宫女齐声道:“恭迎圣驾。”
“免。”弹性有力的脚步声进殿里,碧溪和小宫女也赶紧跪下见礼。
“平身罢,咦,母后睡着?”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的药刚煎得了……”
“嗯,”听动静是有人在床前撩衣襟跪倒,朗声道:“孩儿给母后请安!孩儿伺候母后吃药。”
暗叹,我道:“碧溪,你们下去吧。”
“是。”
略等了会,我回过身,斜睇着床前跪着的人,“行了,人都出去了,还装什么。”
柴宗训嘻嘻一笑,也不跪着了,扶我坐起,推开山枕,抓了只隐囊垫在我腰后,他从旁边矮几上端起黑釉药盅,笑道:“年轻美貌的老妈,亲爱的妈咪,该吃药啦!”
失笑,真不愧是我调教出的儿子!我看着坐在床沿上的人,视线滑上他的眉毛。
英挺的剑眉,这是他脸上最像荣哥哥的地方,都说儿子像母亲,确实如此,尤其那一双眼睛,长在符皇后脸上是美目,长他脸上就只能算是桃花眼了,我叹口气,荣哥的儿子居然长了桃花眼……
桃花眼闪闪,“妈,您莫不是在感叹儿子怎么越发帅了?”
“切,比你爹差远了!”
“呜呜,我辈嫌弃了。”他换了个腔调,“老妈,为了年轻貌美,乖乖吃药吧。”
“少来,那药苦死了,我不吃!死小弥,临回蝴蝶谷度假居然又修改了方子,比过去更苦了!恨!”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药吃一段时候方子总是要调的,师兄做起这些事自来严谨。”
“对了,我倒忘了你们是一伙的,怎么跟你诉苦,”我笑叹,“我儿子管我弟叫师兄,这是什么诡异的关系啊。”
“还不是当年您让我拜在师傅门下……”
是啊,是我主动找老妖精提的呢,实力才是硬道理,宗训不能跟荣哥学武功,总要给他找个高明的师父,我本来想,如果老妖精不答应就跟林逸白说,他肯定不会拒绝我,没想到初一见面老妖精就喜欢得不得了——因为见面那天宗训在待客的坐褥上撒了把苍耳……于是被老妖精赞为“聪黠类己”,哭着喊着收了徒,不过我跟他约定只许教武功,不许教毒术,还被老妖精唠叨了N久“弃本逐末”呢。
虽然唠叨,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关心我,想帮我,那段时间,真的很艰难……
“亲爱的老妈,儿子手都举酸了……”宗训耍赖。
我接过药盅,喝了一小口,放在一边,不待他开口我抢先道:“宗训,我有话跟你说。”
我拉住他手,幽幽叹道:“儿子,我陪了你二十年,现在,我该去陪你爹了……”
“母后!难道孩儿做错了事?”
“没有,”我微笑道:“你做的很好,一个优秀帝王该做的你都做了,自从你十八岁率军亲征,只用了八年就统一了南边,比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姓赵的用的时间还短……”
“全亏母后广行德政,泽被天下,”他插嘴,“我大周休养生息多年,孩儿统一诸地不过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唐、蜀苛税酷刑,民不聊生,王师所到之处,大有开关献城的,这两地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其他,还把几名美貌侄女纳入后宫,这些兽行且不提了,我还听说一个奇闻,那昏君言道人人都可能存着不臣之心,只有阉竖忠心不二,所以要做他的官,必须先得自宫!哈哈,如此昏聩无德,如何能不亡呢!……哎呀,”忽然他面有赤色,“我居然和母亲说这些……孩儿失言,该打该打,母亲莫怪!”
我笑,“行了,说都说了,有什么的。”
他也笑了,“一不当心就说出来……我还记得小时候,只觉您就是一个朋友,可以随意说心里话的好朋友……”
“咳,你小时候觉得我是朋友……”
他呵呵笑道:“后来我长大了,老妈却是越活越小了,还得我时不时哄着……”
“呸!我什么时候要你哄了!都是我哄你!”
“哄我,哄我,”他敷衍着点头,“那就请母亲好好把药吃了,再多哄孩儿几十年吧。”狡黠眨眨眼,黑擢石一样纯黑明亮的眼眸。
我抬手,拂拂他的剑眉,这是我最爱做的动作,“宗训,你的文治武功都是一流的,私下里虽然彩衣娱亲,但我知道你在朝堂上是很有分寸的,最难得的是没有这年龄男子的轻狂,没有因为取得这些胜利就狂妄自大,骄傲自满,这个,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母亲过誉了。”他沉静道:“孩儿常想,若是父皇在,这天下早就归于一统了,又如何等到今日呢!小时候,您常给我讲父皇的英武事迹,我心里就常常想象,父皇在两军阵前是何等神威凛凛,在朝堂之上又是何等英明果决,我只愿父皇在天之灵看得我,不会以为我不肖太过也就是了。”
他笑叹,“骄傲自满也是不敢的,孩儿一直记得母后所讲的前朝李存瑁,骄于骤胜,兵败身死,还有唐明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史为鉴,孩儿怎敢骄傲自大,更不敢贪恋享乐,母亲说过,李存瑁把个人爱好和国事混为一谈,宠信伶人,后世那个宋徽宗贪恋外鹜,这些都不是明君该做的。”
我点头,“是啊,当个优秀的政治家要牺牲很多,过去我只是知道理论,后来自己迫不得已坐到这个位置,才深刻体会到要牺牲掉多少自己的爱好兴趣,如果你太过迷恋某项娱乐,不仅会占去你理政的时间,最要命的是,必然有奸佞之徒投你所好,比如宋徽宗玩花石纲,玩的南方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甚至揭竿而起,当初,你父皇在世时,我一度还觉得他乏味,根本没什么业余爱好,后来才知道,好皇帝就该如此,你可以对文化娱乐表现出适度关注,但决不能过分,须知,你的言行对群臣、百姓是有引导作用的。所以你可以展现出你崇节尚俭,就像你父皇做的那样,你明确表示节俭是你所推崇的,底下人自然会效仿,吏治清明,社会风气也会好。”
“母亲说的是,这回孩儿带兵破唐、蜀都城,亲眼见了两地皇宫的奢侈,百姓卖儿卖女,穷得饿死路边,而做国主的竟然奢靡到把宝石嵌在夜壶上!合该亡国!”
“嗯,那两只作为领袖确实差劲,不过呢,明知道他们是昏君,你也得养着他们,记住,这是作为优秀政治家该有的姿态,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你的统治没有威胁,但却是颂扬你襟怀最好的丰碑,没办法,这时代的人们就是这思维方式,而得民心者得天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历史上,赵匡胤对柴守礼、小符后用的也是这种收买人心的伎俩,“当然,除此还要让百姓们得到真正的实惠,每人碗里多一块肉,身上多一件衣,能做到这点,他们就会发自内心爱戴你,拥护你,不会轻易受挑唆反对你,国家就和谐啦,嘿嘿。”
他笑道:“孩儿还记得呢,母后的理想是建立女权社会主义国家!”
“哈哈,那个呀,玩笑的,虽然我想,不过仅只是美好理想,一时半会实现不了,对于中国这种国度,剧烈而突然的社会变革必然导致失败,而且历史上的改革家多数没好下场,咳,所以你要做什么改革也要循序渐进,先从给人民洗脑开始,切记。”
“因而老妈先用舆论提高妇女地位,编纂了诸多优秀女子的典故让说书人散到民间去说,又在律法上给女子更多利益,为她们提供更多的权益保障,鼓励和离,竟还说什么家和万事兴,家齐而后才能国治天下平,和睦幸福的家庭不仅提高个人的生活质量,也是为社稷做贡献!还有个什么幸福指数,百姓幸福了,才不会对社会不满,国家才安定!直说的那帮老臣钳口吞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哈哈!”
我笑,“那时你还没亲政,范质那老顽固可没少和我作对,好在有王朴和王著帮我,”我顿了顿,摇摇头笑道:“好像扯远了,总之,治国安邦方面我对你是很放心的,遇事多思考,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想法,嗯,也不放也多听听贤臣的建议,王扑舅舅,荣哥举荐的王著,还有洛儿也越来越沉稳了,都是可仰仗的栋梁之才,至于武将和藩镇的威胁嘛,赵宋虽然矫枉过正,导致国弱民贫,不过有些做法倒也可以适度借鉴,今天下午王扑过来,我和他细谈了一回,你明日不放召他好好聊聊,总之,在地方上,一定要军、政、财三权分立,千万不能同时落在一个人手里,在朝中,最重要的夜是制衡二字……”
宗训端容道:“谨遵母后教诲。”
“啊,好像该说的都说了,”我松松身子,“让我想想有没什么漏掉的……”
“妈!您干吗弄得跟……”他眼波闪闪,岔话道:“对了,前日林大侠送天山雪莲来,我问了当年之事,”他压低声音,低笑,“那个赵匡胤,当真是母后的手笔啊,我小时不知,只觉那事极是神奇,世人都道是父皇、皇祖显灵,阴灵佑我大周,民间更是传的神乎其神,以至这些年来再无武将谋反!我小时也是深信不疑的,后来跟师傅久了,才觉得蹊跷,这回一问,原来是目前让林大侠暗中用了药……”
我瞟了一眼门口,他笑道:“母亲放心,孩儿听了,人都退得远。”我才含笑嗔他,“就你聪明!你父皇临终前其实做了安排,他早在赵匡胤身边安插了死士,只要我有密令去,他们立时除了赵匡胤,不过我想,暗杀总是引人怀疑的,何况平白死了也不能把利益最大化,我是说,好处不够多,倒不如杀鸡儆猴对潜在的野心家更有威慑力,反正这时代迷信的人多,嘿嘿,于是我就找老妖精要了至幻剂,让林逸白稍微吓了赵匡胤两次,他就有心理障碍了……所以生化武器很厉害!”我思维跳跃一下,“为什么我只让云飞度给你研发、改良武器,但从不让小弥给你做杀伤性毒药弹就是这道理,这个头不能开,否则一定会成为人类永远的心痛!”就像现代的核武器一样。
他点点头,“平定南方,原野用不到甚厉害武器,不过孩儿明年打算进攻北地……”他看一眼我的表情,垂目道,“孩儿记下了。”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笑道:“宗训啊,听说你看中了如雪姐的小女儿?怎么还没骗到手啊!笨死了!要不要老妈教你几招?”
他俊朗的面上现出小女儿情态,脸红了红,掩饰道:“哪有骗,孩儿只不过是……效仿父亲的冷水煮蛙之法……”
我翻眼望天,“什么冷水煮蛙,谁告诉你的……又是流云丁寻多嘴!那两只实在太八卦了!”
他打了翻身仗一样开心笑,“还有一桩八卦,妈咪可要听么?我听说最近丹霞郡主常去李家表舅府上呢……”
嗯?
“丹霞郡主仗着您宠爱,破例封了郡主,便是他爹李重进平素也管她不住,那性子……”他嘿嘿一笑,“只是么,我却瞧她是白费心思,我还记得小时候就见过李表舅,听弥师兄说,有一回母亲心口疼又犯了,他捉住弥师兄问,师兄尚在怨他,便说是拜他所赐,后来就常见他夜里过来,坐在对面放上,一动不动往这边瞧,见得熟了,我有时夜里练功,他还指点我一二,我好久后才知他是谁,表舅原本就爱慕母后,再加上内疚,更不可能理睬旁人了……不过,表舅虽好,比我父皇还是不如的……”真不愧是我调教出的儿子,真不愧是老妖精调教出的徒弟,这话也敢当我面说……
“你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没人比得了!”
一叹,那夜之后,李归鸿送他师父师姐的骨灰回昆仑安葬,守孝三年,再下山来,居然在京城买了一处房舍住下了。我知道不该迁怒于人,那件事,是很多巧合凑到一起的结果,但偶尔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他更早些让蔚霓裳死心,如果,蔚霓裳没有对李归鸿存着心思,没有扣下半颗药,如果,老女人正常服药、失忆,结果会怎样?
会怎样……
“当年,那个雨夜,我几乎不想活了,可是我想着你爹临终的遗言,只能忍着死一样的难受,不,是比死更难受,如果我随他去也就不难受了……”我红了眼圈,“我只能忍着撕心裂肺的疼,做出一切如常的样子,为避免军心不稳,或者辽人趁隙来攻,秘不发丧,只说他忽然染病,班师回朝。
我让小弥配了药,他的身子就跟生时一样,一路上,我在车厢里日日夜夜和在一起,有时觉得他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醒,可用手一摸,却是凉的……”
“妈……”手上一暖,宗训握住我的手。
我勉强牵牵嘴角,轻抚他漂亮的剑眉,“那坏蛋,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死了,害我给他养儿子,守江山,还要日日夜夜想他……自从你弱冠那年,我还政于你,其实我就不想活了,可是那时你还没有平定南方,时时亲征,我便暂时压下这念头,如今天下已定,你也历练得越来越出色,我终于可以放心去了……”
“孩儿还需要母后时时提点!”
“有朝中贤臣足矣,你只要能像唐太宗那样善于纳谏,像汉武帝那样任用人才不拘一格,有了这两条,你肯定就是千古明君了!”我幽幽道:“而我,要赶快去见你父皇……他停在那一刻,永远那么帅,没人比得了,我呢,却要变成老太婆了……所以我要趁着现在还不太老赶紧去见他!!”傻儿子你明白了吗!
“谁说母亲老了!”宗训睁大桃花眼,吃惊道:“每回母后与我微服逛夜市,谁人不说咱们是姐弟俩呢!”
我嗤地笑出声,“巧舌如簧!你这是随谁啊!”好像是随我。
他眨眼笑道:“还有母后的那些好友,母后可舍得?”
“他们……我确实舍不得……”出神。
那一年,我随车驾回到京城,颜如雪和林逸白已经提前在京里等我了,颜如雪每天陪着我,生怕我想不开,林逸白干脆来问我,可有想除掉的政敌,老妖精那么不耐烦俗务的人,居然在京城一住多年,除了教宗训功夫,也是不放心我把,还有小弥,小茶,碧溪,流云,杜珺……所有关心我支持我的人,想想再也见不到,还真有点难舍……
可是……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他了,他就站在那边的灯影里,”我抬手指指殿角,“我喊他,荣哥哥,你回来了?他只是看着我,不答话,我跑过去拉他的手,眼看就能抓住了,他却忽然不见了,我一下子醒过来,再看那边,什么都没有……”
“妈!”宗训把脸埋进我的手心,叫了一声便哽住。
忽听窗扇吱扭一响,竟是庭中南风大作,红英万点飞进殿中,碧绡纱幔一齐飘舞,看青琐窗外,落叶如潮,姗姗来迟的暮雨,终于萧然洒落。
……
尾声 小桃吹碧又东风
花开花谢,人歌人哭。
爱过恨过,痴过怨过。
有爱我的人,有我爱的人。
如此,一生。
一路魂魄渺渺,我随众鬼,且行且走,远远已望见那个庄子。
轻飘飘的感觉倒也不错,速度虽是慢了些,但真是很省力。
来到一个攀满萝藤的棚子底下,先到的众鬼已在争先恐后地抢一只水瓢,抢到手就向炉头舀水来喝,走了这许久,正是觉得嗓子冒烟的时候……
时间拿捏的真好。
我四下看看,便也挤进鬼群抢了起来。
那个看灶的小鬼为什么总瞟我?难道我装的还不像么?我硬着头皮舀了半瓢水,凑到口边假做喝水状……啊!哪个混蛋缺德鬼撞我!害得人家竟真的喝了一口!!
我喝了孟婆庄上的迷魂汤!!
天哪~~~~~~~~~~
只一口用处未必会很大吧?
……
我叫什么来着?
……
我爱的人是谁?
……
我怎么死的?
……
哈,这个还没忘!!
我不过就是和朋友在酒吧喝了杯酒嘛,好像就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在路上就打定主意不喝孟婆汤呢?难道只因为这无趣的死因?
……
喝了水的众鬼们眼神明显没了焦距,我也赶紧做深度近视迷离状,随在队伍里井然有序地飘向那座著名的桥。
……
奈何桥在望。
咦,那有一个人……
高高的个子,宽肩细腰,剑眉凤目,抱臂立在桥头,带着傲睨众生的神气——嗯,别人确实都比他矮些,也难怪他俯视。
想不到 都城里除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种货色,居然还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员工!
那帅鬼的目光从队伍里一路扫过,看到我时忽然神色大变,我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狠狠地、紧紧地抱住!我抢在窒息之前奋力挣扎,“流氓啊!!别以为长的帅就可以随便吃人家豆腐!叫警察了啊!”
他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着,俯在我耳边柔声道:“傻丫头,你果然喝了孟婆汤……”
哼,我才不傻,只喝了一口而已啦……当然我不会告诉你,谁知道你是不是阎王派来施美男计套口供的呢。
“也罢,只要我不喝也就是了……”他声音低低的,带了点磁性,很好听。
声音好听,不过内容令人困惑。
“给您老道喜拉!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旁边一鬼卒凑过来前倨后恭,一副谄媚的样子,“不过您看,我们还赶时间……”
那帅鬼一笑,拉起我的手,跟上缓缓移动的投胎队伍。
喂,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太离谱了吧。我用力甩他的手,他嘴角一挑,低笑道:“再挣就抱你走。”
……
没走两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向他小鬼道:“投胎的所在……”
“您放心!上头已经交代下来了,就按您的要求,绝不能让您二位投的远了……”
我心里诧异,想不到阴曹地府也有黑幕、腐败、潜规则……无视他灼热的目光,我凝神偷听后面两个小鬼的窃窃私语。
一个小声问道:“这就是他等的人?”
“嘘!小声!哎呀可算死了!你新入职不知道,那位刚来时那叫一惊天动地,她,坚决不肯喝孟婆汤,孟婆那没眼力价儿的居然要灌,结果至今还躺在床上休工伤呢!”
“这么厉害?!”
“可不!你没觉得这阵子灌汤科工作效率低下嘛!科长病假啊!”
“后来呢?”
“有什么后来,他们这些有身份的就好耍大牌,起初是闹着要回去,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后来又死活不去投胎,软硬不吃,哎,活脱脱一个钉子户!最后总算阎君出面,许他在桥头不碍事的地方等,反正他愿站着是他的事,耽误了轮回转世是他的损失,别影响咱们冥府日常工作就成。”
“啧啧,真厉害,这人什么来头?”
“他就是……”要命,这么关键的地方声音居然低下去了,有点八卦道德行不行,你到是大声点呀!
忽地颊上一热,耳朵上痒痒的,八卦的男主角耳语道:“傻丫头,看来孟婆汤你还真没少喝啊,可要我告诉你?”
我红了脸,低头装作没听见。
……
“大家不要急,不要抢,排好队啊,一个一个跳,哎,机会均等,父母随机~”
我汗,顺着声音望过去,队伍最前头,云层地面上似乎被挖了个洞,旁边一鬼卒坐在高架子上,举着个喇叭,正指挥着一众死鬼按顺序从那洞里跳下去。
我们排在队尾,等前面的众鬼跳完,旁边那帅鬼忽然拥我入怀,在我颊上轻轻一吻,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向那个洞走过去,边走边不忘睨着鬼卒道:“精细些,胆敢给我出岔子,我回来就找你们算账!”
“我们工作您放心!您老走好!”
那帅鬼最后留给我一个温柔的笑容,没在那个洞里不见了。
旁边鬼卒捅捅我:“该你啦,别楞着,他在下面等你呢!”
我走到洞边,向下看一眼,尖叫一声,倒蹿出N米!
天哪!我从不玩蹦极、悬崖跳水什么的,这下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好可怕~~
“快点啊!”
“我不!!”
“姑奶奶您倒是快点啊!就等着您跳下去我们收工呢!”
“不要!!好可怕~~”我叫着,又跑远了些。
“哎,你别跑啊!!”几个鬼卒在后面追着,声音顺风耳飘过来:“真不愧是那位等的人……我看今年的安全生产无事故又浮云了,我还指着拿了奖金去新马泰呢!”
“可不是!!没一个省心的!当真般配!”
又兜了两圈,好玩好玩,他们居然追不上我,居然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明显是平时不健身啊,话说,公务员也要注意身体锻炼,这样才能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嘛!
不过他们的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后面一鬼卒敬业做思想工作,“我说小姑娘,”他声音高亢,像是八路给国民党女特务喊话:“你知道你这么一耽搁下面是多少年?啊??你让人家跳了你不跳。你知道人家在奈何桥上等了你多久?啊?做鬼要厚道啊!”
等了多久……我一愣神,步子就慢了,两个鬼卒瞅准时机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拖到洞口就是一推!
嗷~这是暴力执法~~我怎甘心坐以待毙,一路挣扎,手乱挥着似乎抓到一物,这是身子已落进云洞,耳听有鬼惨叫:“哎呀!我的翡翠坠子!!”
“兄弟,舍了吧!就当捐给酒肉和尚了……”
“舍不得啊!老婆刚给买的呢!!”
“舍不得也由不得你了……”
“5555……”
我一边自由落体着,一边想:这就是名副其实的鬼哭吧……活活~
……
……
洁白无纹的雪蚕丝织里子,桃红的平金绣福寿三多缎子面儿,夹着软软小棉花的襁褓。
我被包裹得像只端午节的高价粽子,由奶妈抱着供一众宾客参观赏玩。
老爸老妈居中坐了,疑似伉俪情深,厅上张灯结彩,宾朋如云,随着我被“示众”。谀辞如潮淹我个半死。
不就是我投胎的这个老爸是吏部尚书嘛,不就是我出生时手里拽了个老坑玻璃种翡翠坠儿嘛(还是断了绳的),不就是给我过个百日嘛,用的着把“天降祥瑞,佑我天朝”这种话都说出来么……
我有点不耐烦,恹恹扫着面前这些晃来晃去的脸,忍不住冷笑。
“哎呀,看这眉眼,看这小嘴,长大一准是个绝代佳人!瞧这笑容,这才是大家闺秀,透着矜持有身份,不愧是尚书大人家的女公子!”
女公子现在想骂人。
老爸老妈安如泰山,谀辞压顶岿然不动,时不时还鹣鲽情深的交换个眼色,那含笑的表情分明在说:“让马屁来的更猛烈些吧~”
我正想翻白眼口吐白沫装晕给他们看,忽有家丁进来禀报,龙虎将军携夫人及公子驾到。
很牛X吗?老爸老妈居然降阶相迎,在众宾客的注目礼中各携一人执手谈笑着进来。
又是展示+赞美这无聊套路,所不同的是这次老爸老妈明显热情了许多,分别拉着将军和将军夫人热络的攀谈起来。
谁是最无所事事的人?连宾客们都可以吃喝一番顺便听听朝政八卦呢,我清清嗓子,英明决定哭一声活跃一下气氛……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抱低点,给我瞧瞧。”
我能感觉到奶妈放低了身子,一个小孩的脸升起在侧面。
雪白粉嫩的一张小脸,两条剑眉——嗯,看这趋势长大以后肯定是剑眉——斜插入鬓,一双明亮又深幽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眉梢眼角飞扬着骄傲,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看到我时,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激动,他伸出手来,“给我抱抱。”
“哎呀,小少爷,您还小,抱不住……”声音嘎然而止,那小孩眼角凛色一现,脸沉得像个小冰块,伸手就把我抱过去了。
奶妈讪讪的,松手不是,不松野不是,只得在下面小心托着。
这小P孩,哪学来的神气!
我故意不去看他,辛苦地翻起白眼以示鄙夷,忽然唇上一热……
天哪!他的脸贴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正贴住我的!!
他漂亮的双眼正缓缓地、温柔地闭上……
目瞪口呆!!!
周围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时间似乎凝固了,许久,挡住我视线的小脸才慢慢离开,我呆呆盯着他,他不闪不避,直直与我对视,眼里流露出瞎子都能看出的温柔深情。
太诡异了!这小孩几岁?
他刚才的动作很轻柔,似乎知道不要碰伤我,只是过程实在有些久,久到足够厅里每个人都能在呆若木鸡的状态下看个一清二楚。
……
嗷~~~终于反应过来!我,刚刚百日,就被强吻了!!!
我恨!初吻失去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太痛苦了,我绞尽脑汁地想:哭嚎还是骂人,哪个显得比较有气质?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忽然有哭声抢先响起,老爸满脸流着拐弯的眼泪,“怎会如此……小女生而不凡,老夫本打算调教了送进宫里侍奉太子殿下……如此……怎生是好啊……”
切,太没见识了,不就是被KISS了一下嘛,至于老泪纵横连真心话都说出来嘛,你看老妈多沉得住气,连一句废话都没有,那才是大将风度……哦,老妈晕过去了……
众宾客呐呐,这时想说两句讨好的话都不知从何下嘴。
要说还是人家将军夫人应变能力强,片刻震惊过后立刻含笑道:“令嫒姿容出众,仪态非常,又与犬子投缘……阁老您与我家将军同殿称臣,你我两家素有潘杨之睦,通家之好,今日将军与我便替犬儿求下这门姻缘,不知阁老意下如何?”
旁边龙虎将军听了,当即点头附和。
老爸苦着脸挤一个笑,立时从善如流道:“如此甚妙,吾正有此意!哈哈哈~”干笑数声,声振寰宇。
又是好一阵排山倒海的恭贺之声,老爸和缓醒过来的老妈以及将军夫妇俨然是漩涡的中心。
汗,人家才百日啊,居然就被定了终身……泪,这是丑陋的包办婚姻!我似乎看到了“艳遇”和“自由恋爱”阴险地笑着,朝我挥挥小手,渐行渐远。
那小孩眼角掠过一丝算计后的得意,趁乱抱着我就往外面走,奶妈弓着身子,一边托着我一边后退,“小少爷,您这是要带小姐去哪啊!”
“今儿个天气好,我们晒太阳去!”
“哎呦,现在日头烈,小姐经不得这个。小姐抱出来这许久,已然倦了,这时辰正是该睡下的时候,您看……”
“哦,既如此,你头前带路。”
“呃,小姐的闺房,小公子您去,这个,只怕不太……”
此时已来到廊子下,这小孩站定了,眉梢一挑,睇着奶妈,掷地有声砸下一句:“爷抱自家娘子去睡,关你甚事?!”
我和奶妈被深深震撼。
小孩眉毛微蹙,眼睛眯起,极有威势地喝道:“赶紧的,带路啊!我娘子困了,你别在这磨迹惹爷生气!”
可怜奶妈屈打成招地退着:“这边,这边……小少爷,您看要不奴婢帮你把小姐抱过去,您先放放手……”
“得了,你就踏实带路吧,我才不会放手呢!”他嘴角神气地扬起,黑亮的眼睛里跳动着坚定自信的光芒……
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奈何桥畔,那个等我的人,下来前对我说:
丫头,我等你,我们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
(全剧终)
番外:
一枝先破玉溪春 上
茶,是雀舌银毫县云雾,水,是旧年梅萼上收的无根腊雪,滚成“蟹眼已过鱼眼生”的温度,略一停冷,高冲,低洒,清碧微黄的茶汤里,银芽根根悬立,徐徐下沉,绿烟腾袅处,白兰般的香气已溢了满屋。
丫鬟捧了红牡丹漆盘,托一双甜白釉刻纹茶盏,我缓步上前,亲手递盏,含笑道:“舅母请用茶。”
舅母未语先笑,“生受烟儿了,”接过手里,畷一口,笑赞道:“好香,烟儿烹茶好手段!”
我垂目浅笑:“舅母过奖。”又奉一杯给主位上安坐的母亲。
母亲接了茶,微笑颔首道:“你舅母不是外人,坐了说话罢。”
我应一声,旁边丫鬟移过湘绫绣墩,舅母拦住,“我儿坐过来,让舅母好生瞧瞧!”说着伸手拉我到跟前,我只得侧身就着罗汉床的边儿坐了,她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我,笑容满面道:“瞧这粉妆玉琢的小人儿,比上回见益发可人疼了!我在家便常与你舅舅说,烟儿这容貌身段,这才学见识,这通身的气派,啧啧,一比呀,我家里那几个小子真真要不得了!”
我忙道:“舅母谬赞,可折杀甥女了,三位表兄弟任侠好义,颇有古风,我素来极敬慕的。”
母亲也笑道:“弟妹莫宠坏了她,我倒瞧麟儿他兄弟几个大有富贵气象,日后功业未可限量呢。”满脸春风和煦。
“啥,那几个成日只知吃酒胡混,没一个省心,不提也罢!“舅母捉了我的手亲热地摩挲着,绿闪红缎子遍地金貂鼠皮袄的袖口毛茸茸蹭着我的手背指尖,”怎及烟儿娴雅文静可人疼呢!京里谁人不知,云尚书家的女公子携翠而生,天人之姿,才貌双全……啧啧,瞧着春葱小手……咦,这个味儿芳洌得紧,倒是罕见,烟儿身上用的甚么香?”
“回舅母,我前月在香谱上看到个古方,名唤冷蕊香,依方取院里现成的白梅,和了少许零陵、苏合,以白沙蜜调了,埋在梅树下窖过一个月便成,甥女只是初试,让舅母见笑了。”
“好调香的巧手!我说怎地一股子冷梅花气!”
“舅母喜欢,甥女让人取些来给舅母带家去用可好?”
“呵呵呵,”舅母笑道:“这可消受不得,一把年纪,若用了这娇滴滴的女孩儿香,再被认作了老风流!”直说得母亲也笑了。
舅母笑了会子,眼波闪闪,状似随意道:“烟儿果然好,便说前日,皇后娘娘宣我进宫,闲谈间还问起烟儿呢……”
嗯?
母亲诧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问起烟儿?”
“可不是么!娘娘问了烟儿的年貌,性情,读什么书,好什么消遣,我少不得跟娘娘回禀一番,娘娘听了,评了八字赞语 秀外慧中,贤淑敏睿!”
母亲笑容满面,“承蒙皇后娘娘夸奖,不知娘娘怎生问起烟儿来?”
舅母抿嘴笑道:“这事儿我也请教娘娘了,姐姐猜怎地?”她探了半身在花梨木螺炕桌上,眼里的光芒再也掩不住,“竟是太子殿下提起的!!”
“咦?太子殿下向娘娘提起我家烟儿?!”
“倒不是说与娘娘的,太子殿下与东宫伴读小章相公说起,娘娘得知了,便宣我问询……”她罗帕掩口小声笑道:“太子殿下我是见过的,恕个罪过说,当真生的好!那形容,那风姿,啧啧,玉人相似!待人又和气,最是仁厚不过!哎,我若是有女儿呀,说不得,早巴巴送进宫里侍奉殿下了!还有一节,我听娘娘道,往日里,虽不曾见殿下冷过谁,却也未见对哪家女儿热络半分,这回可是头一遭呢……呵呵呵……”
母亲沉吟半日,瞧了我一眼,“却不知太子殿下如何识得烟儿?”
“我也是这般问娘娘呢,这事儿说来巧!”舅母咯咯笑着,转了头笑吟吟问我:“前些时日,在苍石先生的画室,烟儿可曾撞见太子殿下?”
……
……
京城的正月,干洌而寒凛,小年下的雪已尽数化了,只在墙角树巣儿存了几点灰扑扑的白,我住的东院里,绿萼梅经了雪,朵朵清碧剔透,暗香袭人。我步上正房台阶,耳听一串鸽哨清利,抬头看,一群鸽子在我头顶碧空兜了半个圈,又扑啦啦地飞去天穹尽处。
门外小丫鬟打起梅红毡帘,小葵迎上来,笑道:“小姐回来了。”接了银鼠鹤氅去。我走近东屋,碧纱橱隔出的里间是我的卧室,外间是我日常的燕居所在。正月里,又是见长辈,所以我穿了件银红二色金妆花通袖大袄,如今在自己房里,便让小葵取件家常的浅粉云缎暗纹对襟袄换过。
一时团子从内厨房取了热水,我在银盆里洗过手,点几点蔷薇膏在手背上,在靠南窗的围子床上坐下,低着头慢慢匀开。
软帘一挑,樱桃捧了只长茶盘进来,在炕几上搁下一碟儿玫瑰饼,一碟子栗子羹,一小碟儿山楂糕,又放下一只青花间装五色盖盅,揭了盖儿,见里面飘着几颗去了核儿的红枣、桂圆,底上沉着几片黄,樱桃笑道:“方才婢子瞧着小姐只顾回舅太太话,午饭也没怎么吃,饭后又烧水泡茶折腾了好一阵子,如何抗到晚上,小姐且用些茶点吧。”
我微笑道:“好樱桃!只不过,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小葵问:“小姐莫不是受了凉?”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觉着乏,我歇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晚饭前再来听唤。”
……
午后时分,暖阳微斜,绮疏窗影儿铺满蜜合色散花坐褥,又洒了一点在我的沉香色挑线裙角,我蜷了身子,斜倚着靠背引枕,思绪沉沉……
手指滑过胸口的青碧瑟瑟坠儿……
渐渐困意上来,正在昏昏欲睡,忽觉一双手臂抱起我!一惊,却听耳边低低一声:“是我。”
星眸半开,正瞟见他领口里的一段玄色丝樤。
合上眼。
那是我亲手结的项坠挂绳。
被他抱进卧室,脱去鞋平放在绣床上,而后身边一暖,我的头被轻轻托起,一条结实的臂膀垫在我颈下,他的手臂环住我,他的气息裹住我,耳鬓边,他悠然一叹。
……
他怀里真暖和。
温暖,安全,还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从十多年前就是这样,让我沉迷,无法抗拒。
但我不会告诉他。
才不告诉这坏蛋。
自从在我百日那天算计我成功,这厮就成了……凭着通家子弟的身份时常上门请安,竟哄得老爸夸他文武全器,见识超凡,而老妈疼他似乎不亚于疼我,最可笑是他们一致认为他人品端方!老妈也罢了,老爸可是在朝堂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这回居然也走了眼。
只有我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几乎每天出现在我的闺房里——当然不是从大门进来,那只是在拜望我父母时才走的路径——自从某年他“无师自通”会了武功,会了轻身功夫,我家的院墙就形同虚设了……有时是看我一眼就走,更多时候是陪着我,望着我,抱着我,甚至——睡在我的床上……
从垂鬂总角,到豆蔻束发,我们俩就是这样一起茁壮成长的……
他的怀抱真温暖啊,我暗暗叹了口气。
天知道我要费多大劲儿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一见他就扑进他怀里,这是怎样矛盾又郁闷的心情!
我把自己的手从他的胸前拿下来,翻身背对着他,四肢摊开呈奔跑状,闭目嘟囔道:“坏蛋,你又猥亵美少女。”
他低声笑,从后面搂紧我的腰,热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颈窝,“你唤我作甚么?”他问,
我动动头,懒懒道:“好痒,别闹,我要睡午觉……嗯,今天你这袍子上的绣纹有点扎脸啊……”
耳听窸窣的声音,心里一动,回头看时,见他居然在解衣上缨结!困意立时烟消云散,我翻身一把按住他的手臂,瞪眼质问:“喂!你干什么!”
他眉梢一轩,望着我,慢慢勾起嘴角。
漆黑的剑眉斜插入鬓,一双凤目长而有神,眉宇轩昂俊朗,墨眸英气逼人。
心里一跳,脸上热了。
我把脸藏进他怀里,停了一会儿,轻声道:“荣哥哥……”
他把我圈得更紧,我知道,他在无声微笑。
“……你变态,名字里又没荣字,却非要让我叫!”
静了半响,就听他低声叹道:“傻丫头……”
其实也没什么打紧,如果这是他喜欢的,我暗暗想道。
银熏炉里淡烟细细,燃的正是我新制的冷蕊香,这里屋原是比外屋暖和,尤其又是在这样的怀抱里,人便越发慵懒起来。
脸贴在他胸前,我懒洋洋道:“荣哥哥,刚才我舅妈来了。”
“嗯。”
“我又被叫出去展示茶艺,我老妈,唉,你是知道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秀女儿才艺的机会……”
他轻笑。
我闷声道:“其实见长辈很累心能被,我在这里被教养了十多年,我自觉已经很古典很淑女了,但见她们还是要夹着小心,要提防得意忘形暴露出我的英雄本色,我容易么……”说到这忽想到,我在这家伙面前一直很放松,从不掩饰前卫言论和古怪念头,而他,竟然,似乎,很适应?
他见我停住,便笑问:“后来怎样?”
“啊。”我收回思绪,“还能怎样,被夸了呗,还被摸来摸去……”
“……”
“然后舅妈说,皇后娘娘打听我的情况,你知道当今皇后和我舅妈是嫡亲姐姐,皇后打听我,因为太子跟别人提起过我……”
留神听,他的呼吸果然顿了一拍,他问道:“太子?你几时结识太子的?”
我撅嘴,“便是上回在苍石先生的画室,上个月先生新收了一位女弟子,只说也是京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前几天这小师妹的兄长送她来学画,她主动引荐给我认识,刚才舅妈说,<网罗电子书>那位居然就是太子!”
“你二人说甚话了?”
“还能说什么,无非出于礼貌,略作寒暄而已啦。”
他眉头微陷,静了静,缓缓道:“当今太子我倒是会过的……”
“哎,你们认识?”
“不熟识,只在驸马都尉府上遇到过两次……其人么……”他摸摸下巴,缄口不语。
我支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秋潭一样幽邃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见我这么盯着他,一笑,捏捏我的脸,道:“做什么,傻丫头……”却又睨着我,半真半假地盘问道:“如实说,你与太子可还聊得来么?”
哎?嘿嘿……我反问:“你猜呢?”眨眨眼,“哎呀,太子殿下玉树临风,儒雅温润,真是天下女性理想夫君啊~”成心逗他。
他淡了笑容,我肚里暗笑,这家伙就算知道我故意这么说也会吃醋呢。
忽然他的手指在我颈边一滑,从我衣领里挑出我挂在胸前的瑟瑟坠子,带着我的体温,被他捏在指尖。
青碧色的瑟瑟宝石,是他十二岁那边比武夺魁得的番邦贡物,他镶上链子给了我。
他拿在手里瞧瞧,嘴角得意地扬起,凑到唇上轻触一下,指尖一点又塞回我的领口里。
在空气里散去不少热量的坠子,贴着我的肌肤,凉凉地滑道我胸口。
我忙按住它,禁不住有些羞恼,“你得意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的被你拿去了,我总得挂点什么嘛!”我戳戳他胸前,那里躺着我从地府公务员处“取”来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挂件,我扬眉道:“《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总算没输了阵,我吐口气又道:“对了,这玩意就这么挂着,碰到我好几次呢,不如拿个小鹿皮囊装起来……”
他眼波蓦地一软,目中情深似海,我说完也呆住了,小鹿皮囊,挂在颈上的小皮囊……这情景似曾相识!莫不是,在我梦里出现过?!
他深深凝视我,柔声低唤:“丫头……”竟一翻身压我在身下!我吓一跳,双手抵在他胸前,惊道:“荣哥哥,你干什么!”过去就算一起躺着,也从没像这次这样有危险的感觉!
他的手指顿在我领口的鎏金梅花骨朵儿纽扣上,低声道:“再有两月你便及笄了……等了这许久,好容易等到你长大……”
“那不是还没到吗?再说及笄也是未成年!啊,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也没说非要跟了你不可嘛……”
他面色微沉,“不跟我?”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他直直盯住我的眼睛,看得我心慌意乱,然后他目光下滑,落在我的唇上……
心扑通扑通乱跳……
突然他神色一凝,微微侧了头,认识他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忙运气内功凝神细听——他教的内功,我只学了皮毛——就听屏门上云板叩响,隐约听到有人说:“舅太太府上三位表少爷来了……请小姐晚上同去走百病……有劳姐姐传禀一声……”而后履声细碎,有人朝着正屋走过来!
我忙推推他,低声道:“你快躲一下!嗯,从后窗走!”我从没被捉到过,因为每次他都提前做出反应,而这回……
他板脸盯着他,不说,不动。
我大急!耳听脚步声已到了门口!只得发力推开他,跳下地,穿着鞋子迎出去,才挑了碧纱橱的帘儿,就见樱桃走进东里间来,笑说:“小姐,三位表少爷来了,太太请您过去厅上呢。”
我点点头,“才刚睡了会儿,打水来,我要洗脸重新梳妆。”
她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我直听着堂屋门上毡帘“哒”一声落下,才赶忙跑回卧室,再瞧紫绡帐子里,空空如也……
……
一枝先破玉溪春 中
京师向例,自正月初八起放灯十日,从东华门向东绵延二里,是为上元灯市,十六日夜,仕女相偕宵行,有名儿叫做“走百病”,又叫“走桥”。时人无分贵贱老幼,凡有桥处,三五相率一过,以此祈祝腰腿诸病,得保一年百病不生。
今日正是正月十六。
阖家用过晚饭,我回房换了出行的妆扮,再次回到内院上房。
本地风俗,走百病的女子多着白衣,想必其中少不得有审美的考虑,白色在月光下最是鲜明醒目,所谓“白绫衫照月光殊”。穿了白绫衫的女子,便是只有三五分颜色,月下看来也是恍若神妃仙子,倒像有了十分人才。
我也穿了件银丝掐牙儿葱白研光松绫袄,丁香色紫纹银挑线裙,云上插了节令的玉梅、雪柳,临出屋,又被樱桃往手里塞了只画珐琅粉地开光白芍药小手炉,其实我自从练了内功抗寒能力大增,不过这是闺阁应季必备的道具,我也捧了应个景儿罢。
三表弟眼尖,我还没进屋就被他瞧见了,他抢着招呼道:“妹妹叫我们好等!”
二表哥“哟”了一声,笑道:“拿错了,拿错了!手炉丢出去,换成玉兔才对!”
大表哥腿抬了抬,碍着我老妈在场终是没踹过去,只笑骂道:“你俩横竖没个正经!”
我笑,两位表哥素来与我亲厚,尤其二表哥,最好诙谐,玩笑惯了,三表弟与我同年,晚生了几日,心里颇为不忿,每每嘴上总要讨些便宜才罢。
二叔家的一对姐妹这会子也到了,亭亭袅袅走上来,细声细气问了好,看身上,自然也是葱白绫子袄,分别配了浅蓝、湖青的裙子,一色的羊皮金沿边儿比甲。
大家团团见礼招呼,先是热闹了一阵,老妈懒得动,这两年总是不去走桥的,舅妈推说今日腿上不好,早早先回家去了,我们六个便辞了长辈,带了各自的丫鬟小厮,说说笑笑出了门。
头前有人挑灯,执香,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街上,我带着我房里的樱桃、小葵、团子,三位表兄带了三五个小厮长随,表姐表妹也带了几个丫头,并两个奶嬷嬷。
难得能在夜晚上街玩,何况还是名正言顺的祈福,无论哥儿姐儿丫头小厮,这机会等闲不肯错过。
一时就见遍地白袄,钗光鬓影,蛾儿雪柳,正是:
鸦 盘云插翠翘,葱绫浅斗月华娇!
我们从鼓楼铁狮子胡同出来,如往年一样,先就近去了什刹海踩桥,一路上我与众人闲话玩笑,其实一直暗暗留意着四外的动静……
往年,那家伙总是半路上与我“巧遇”的,最不济在“银锭观山”前夜会出现了……
起初儿表兄还总调笑我们几句,可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坦然道“原来便是我娘子,她落生不满一周岁便已换了贴的”,似乎唯恐不能昭示天下,二表哥本以为憋了个宝,结果被他这么坦荡荡的认了,反倒没了打趣的兴致。
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我留退路,是他一贯的表达方式。
而这回,居然到现在还不见个影儿……
……
想着心事,渐渐就落到后头,二表哥踱到我身边,桀桀笑道:“妹妹今日心不在焉啊。”
我横他一眼,着意放平了语气说:“才没有。”
他继续惹厌地笑说道:“今日奇了,走出来许久,怎地还不见龙骧兄?想与他耍笑一番竟也找不见人呢,妹妹与他莫不是……”
我在心里白眼向天,恨他居然一猜就中,当然口里是不能认的,于是胡乱一指,以惊喜的语气打岔道:“呀!美人!”
他立马转头,还真是“巴普洛夫的狗”啊,目光到处,口里“咦”了一声,又“哈”的一笑。
唉,我随手指的方位,不远处的银锭桥头,居然真的立着一人,但见那人身材修长,着一领白缎子梅竹暗纹圆领袍,腰上扎了白玉雕花大带,头上束着银翅东珠发冠,披了皎洁的月色,当真是清扬潇洒,风流俊逸,往面上看,美如冠玉,润比明珠,不是别人,却正是前几天才刚见过的当朝太子!
我尴尬收回手指,与二表哥对视一眼,他的笑容似有深意。
太子一直朝这边儿望着,这时快步迎上来,启唇一笑,团揖道:“巧遇,幸甚!”语声清越。
大伙儿赶紧还礼,称呼的话还没出口便被他栏了,他笑道:“今日我与小章瞒了人出来观灯走桥,幸遇诸位,还请勿要声张才是。”又道:“自家姨昆弟,何用多礼,兄弟相称岂不亲切?”望我一眼,含笑颌首。
两位表兄领头施礼,应道:“敢不承命。”
看太子身后,果然还跟着一位穿玉色直畷的少年,原野颇为清秀标致,可惜不当立在太子身边……想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东宫伴读,太子的密友小章相公了。
太子负了手,望月曼声吟道:“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夜恰逢元夕,正是灯摇珠彩张华屋,月散瑶光满禁城,更兼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值此良宵,你我弟兄携手同游一回,方不负良辰美景!不知贤昆仲意下如何?”
大表哥二表哥对视一眼,欠身道:“便依……”生生把太子、殿下的称呼咽了回去。
几人互让了一回,终于还是太子先上了银锭桥,两位表哥一左一右跟上,而后是三表弟跟小章相公,我和表姐表妹只随在他们后面,众丫鬟小厮跟在最后不提。
月色满满当当铺了一地,夜风里杂着各人衣上的香。
表妹袖袍掩唇,细声道:“殿下果然如传闻的那般……”粉脸微红,住了话头。
表姐伸指头在她额角戳了一下,低声笑道:“憨丫头又犯痴!”
我微笑不语,留神听着前面的对话,听了几句,只觉得两个表哥对太子恭敬有加,但要说如何亲厚,聊得如何投缘,倒未见得,略一想,已猜到几分。
舅父大人司掌武职,三位表兄弟承袭家学,自小只爱舞枪弄棒,拳脚上很有些了得,但要论起子曰诗云,别说他们三个,便是舅父大人自己……咳。
而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我只见了两次,也瞧出是个书生气十足的,动辄好掉个书袋子、引个前人旧句什么的,两位表兄定是硬着头皮陪太子聊天呢,又怎能指望有志趣相投的热络攀谈!想必他几个平素也不太能玩到一处,所以虽是姨表兄弟,也未见如何亲热,我冷眼瞧着,倒觉客气得过分,多少透了生分。
暗笑,都说陪太子读书不是好差事,这陪太子聊天也不是轻松活儿啊!我在心里默默祭起一番同情,忽听旁边有人说:“早闻云小姐蕙心兰质,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今日一见果然举止不俗,足见传言不虚!如此人物我原只是见过一位,便是当今太子殿下!殿下亦精通诗文,熟谙雅意,尤善填词!”
循声看去,小章相公正笑吟吟瞧着我,显然是在对我说话。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博学多才,风流蕴藉,美名早已传遍神州,素为我等子民敬仰,小女子何德何能,岂敢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叨承谬赞,着实愧不敢当!”
小章笑说:“云小姐无须过谦,在下忝虫侍读多年,还是头回听到两位殿下如此盛赞哪个——三公主对云小姐也极称赞呢,”他放慢脚步等我走近,并肩与我边走边说道:“且说殿下前日有感于上苑梅早,依谱从制了五首《东风第一枝》,我虽是个拙人,于词曲一道素不大通的,读来也觉清雅别致,口角噙香,待殿下以玉箫吹出,更见幽婉妙丽,余韵绕梁!殿下原说要个雅人赏鉴品评,待我回去抄出一份,请云小姐兰心慧鉴,抑或来日请殿下亲自吹奏与小姐,才不负造化生出你二人这般灵秀剔透的人物来!”
嗯?……
一枝先破玉溪春 下
心念一转,我含笑道:“殿下佳作想必字字珠玑,若有幸拜读是三生有幸,只叹长短句非我所长,倒是我这两个姐妹素工填词,前几日填就两首回文《虞美人》,文辞既工,意蕴且佳,我看不如请出殿下大作让她们瞻仰,便有品鉴也定是胜过我的,若能勉力唱和一二,如有只言片语能勉强入得殿下法眼则便是万千之幸,我等与有荣焉,不知道尊驾意下如何?”
小章顿了半响,道:“如此……甚喜……三位一同赏鉴便是……”
我又笑问:“还要请教,不知太子殿下可擅骑射?”
他一愣,“骑射?殿下儒雅……嗯,然“射”、“御”属“六艺”,自也是要研习的……“头上几乎见汗。
我笑道:“殿下果然全才!说来惭愧,我原是不知骑射的妙处,亏得前些时日与周公子京郊射猎,我才知道骑射竟是这般有趣!竟是诗书页比不得的呢!”
他呆了呆,还没开言,就听三表弟一旁插话道:“周龙骧周公子,是我烟妹妹未过门的夫婿!”
哈,第一次觉得好接话茬的老三也挺招人喜欢的!
却听二位表哥异口同声斥道:“又浑说!”大表哥说:“你该唤作烟姐姐的!怎地总要充大!”二表哥道:“未过门的夫婿?这是什么话!当说烟妹妹是龙骧兄未过门的娘子才是!这就是你平素不读诗的缘故,没的说出来惹笑!”说着还配合着摇了摇头。
三表弟骨朵着嘴,不吭声。
不愧都是我的好兄弟!这算是暗中助拳吧!我面上一本正经地打圆场,“不妨事,这回记下了,以后就不会说错啦。”
大家一笑,我扫一眼太子和小章,瞧他们脸上多少都有些不自在,正想着拿什么话岔开才好,猛听得远处传来女子的尖叫!
大表哥精神一振,拔腿就往那边儿跑,二表哥也不慢,如影随形跟上,我们一群人也乌泱泱跟在后面。
转过一个路口,拐进一条胡同,我老远瞧见先到的两位表哥挡在胡同当中,夜风刚巧送来大表哥的一句粗话,我微微红脸,只做没听见,
被他们拦住的是个锦衣公子,面貌不怎地,身上倒是着了上好的葱白松绫袄子,雀金妆花鹤氅,头上是入时少年标致的捻金夹纱纯阳巾,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挺胸叠肚的豪奴,有两人手里提着一个素衣女子,已哭得钗横鬓乱,一婆子扑在地上,也是哀哀哭叫。
我们走到表哥身后站住,正听见对面那锦衣公子说:“哪冒出你这么个人,急吼吼的赶来做我舅子不成?爷爷瞧你们有些人样才与你们客气,倒叫你们蹬鼻子上了脸!速速滚去一旁,别误了爷爷的好事!”
他身后狗腿帮腔道:“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少爷是谁!我家老爷是谁!说出来下破你们的鼠胆!”
大表哥怒骂:“爷管他是个X!”
二表哥拉住他,笑说:“不妨听听是哪棵葱,多少也是个乐儿!”向那狗腿一扬下巴,道:“你,说来听听!”
晕!这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一大串!
小章低声道:“盐运使同知,从四品,月俸二十石,”又拖了腔儿说道:“官儿不大,却正经是肥差,最便宜贪墨的,黑心贪官无不趋之若鹜呢……”
身后已有些轻轻的笑声,表哥的小厮忍不住扬声道:“你等也忒不开眼了!这也值当的提!你可知我家老爷……”
话音未落,就见大表哥猛回头喝道:“怎地多话!”铜铃眼一瞪,他的小厮吓得一缩脖,赶紧缄了口。
二表哥也回头嗔道:“敢是怕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三表弟早已走到他们旁边,这是活动活动手腕,又转转头颈。
呃,这三只是唯恐打架打不起啊……
果然就见大表哥不耐烦地一挥手,高声道:“废话少说!不放人就在拳脚上见真章!孙子怕了怎地!“一个箭步冲上去,酒坛大的拳头直奔恶少胸口,大喝:”接招!黑虎偷心!”喊出名儿来就是不欲占偷袭的便宜。
那恶少居然也有些功夫,一闪身,右手一个叶底藏花式,反拍一掌,以攻带守,百忙中还还了句嘴:“怕你是孙子!”
大表哥哈哈一笑,喝一声“好!”左手顺势一抹,脚下一滑步,一记高鞭腿,便又抢了先机。
二表哥与三表弟自然不甘落后,早冲上前找了对手,他们的小厮跟班想是见惯了这场面,不消说也加入战团,一时众人拳来掌去,噼里啪啦一阵响,夹杂着“嘿、哈”的呼喝声,胡同里登时乱成一锅粥。
我们看热闹的都向后退了几步,表姐表妹退得格外远,缩在奶妈怀里,又忍不住偷眼往外瞧,奶妈哄着,嘴里直说“姐儿不怕,哥儿的拳脚好着呢,我可听说了,哪月不打上三五回的……”小丫鬟们扎堆站着,脸上既紧张又兴奋,时不时还轻呼两声,听着竟是赞叹多余惊慌。太子一手死抓着小章的手臂,两个眼不错眼珠地盯着场中,看来果然是不会功夫的,小章扶着太子,口里只说“殿下再站过来些……呵哟,瞧麒少爷踢得好腿!”也不知时不时真看懂了。
我向小章靠近一步,含笑道:“一会儿怕是还要麻烦尊驾做个见证呢,您看,我表哥表弟们可是见义勇为,为救这素不相识的女子才与这帮人打起来的,要是待会儿巡城卫尉盘问起来,殿下不便出面,到时还要劳烦您做个旁证。”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端的有侠义之气!”小章还没答话,太子已先高声道:“我便出面又有何妨,自家姨昆弟,我岂敢不亲做个人证!”满脸豪气干云。
小章拉拉他的袍袖,轻声笑道:“殿下怎地忘了,您可是瞒了人与我出来的……”又笑说道:“云小姐提醒的是,闹腾了这半日竟也不见个金吾卫尉,不如我去迎一队来!”说罢转身就要走。
我赶忙拦住,“也不急在这一时!嗯,您一人行动万一再遇着歹人……这个……”让我这么说呢,难道要说那三位巴不得有这打架的机会?何况这回正经是除暴安良的好事儿,不打痛快了对得起这一众送上门来的反面炮灰么……
小章一笑,才要开口,忽听场中一声惨叫,我们赶紧看过去,就见那婆子倒在人堆里,捂着肋条直叫“哎呦”,看那意思,估计是被谁踩到了,那被抢女子伏在地上,想是狗腿们忙着助拳,只把她丢一旁,她尖叫着“姥姥”。居然要往人丛里爬。
我瞧瞧我们这边儿的人,人数虽众,可一水儿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老嬷嬷,至于太子和小章,基本也是可以归入这类的……一叹,我把手炉递给身后的樱桃,迈步往前去。
才走了一步,就听太子急道:“云小姐做什么?当心拳脚不生眼!”小章也帮腔,“可不是!云小姐站开些!”
我回头安抚他们,“无妨的,我……”
蓦地耳畔风生,我手上一热,已被人紧紧握住!我吓一跳,定睛看时,拉住我的居然是荣哥哥!
我睁大眼睛,“你……”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了,我嘟嘴睨他,“哼,要不是……你还不肯出来吧?!”
他不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打斗的人群,手上略略加力,拉我贴着他站着。
“我要去救人!”我指指人堆儿里趴着的那祖孙俩,嗔道:“你瞧瞧,眼看就要被踩成肉泥了!”
手上一松,鬓边一阵风过,他一言不发冲进场中,我只见一道青光在打斗的人丛里一闪,只一眨眼,他已提了那二人出来,
他随手把人往丫鬟队里一送,众丫鬟忙七手八脚扶住,嘁嘁喳喳说长问短,而他依旧回到我身旁,再次把我的手拽住。
银色的月辉蓉蓉飒飒,他今日身上只穿了随常的淡青箭衣,在这一刻,却溢出所有白松绫袄都难相比的夺目光华,他容色自若,气度渊諪,顾盼间凛凛生威,眉宇间是远超未冠之龄的沉稳醇熟。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原来是这样的……
猛听喝彩声震天阶响!再瞧场中,居然所有人都停了手,只望着这边轰天的一声彩!
二表哥笑着高叫:“不好不好!龙骧兄不迟不早竟这时现身了!”
大表哥急道:“这个玩意儿是我的!龙骧你可不能和我抢!”扑向那恶少又是一通拳。
三表弟也凑热闹乱叫:“周大哥,你和我抢也是不成的!”
荣哥哥微微勾起嘴角,朗声道:“今日我只与你们压阵。”
两伙人心思各异的轰了一声,再次斗到一处。
我看着他,又把脸转向打斗的众人。
袖子无声垂下,遮住两人相握的手。
他的大手已经这样宽厚了吗,已能把我的小手完全包容……
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在我这十几年的人生里,他其实是无处不在的。
而不知从何时起,我,居然已习惯了他在我身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我三岁时他背我溜出去买空竹的时候?是我六岁时他陪我偷爬后院老槐树的时候?是我十岁时他痛打骚扰我的小混混的时候?还是我十三岁时他让那个递诗笺的公子消失的时候?
……
早已习惯了有他陪伴,如呼吸一般自然。
心头又闪过地府的离奇记忆,亦真亦幻。
也许,从出生的那刻起,一起便已注定……
忽地手上一动,他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与我十指交扣在一起。
我垂下头,掩饰唇角悄然绽放的浅浅笑莲。
……
……
猛听身后一阵大乱!有人高声吆喝:“堵住了!一个别叫跑了!反了你们了,大正月里的天子脚下你们就敢聚众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靴声杂乱,一队寻城卫尉从背后冲过来,截住我们的退路,再瞧胡同那头,也有兵卒堵了口儿。
“都抓回去!”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手一挥就要拿人,二表哥忙迎上去和他交涉,小章也赶紧过去帮忙分说,却听旁边有人叫“大人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居然是那恶少,这时再瞧他,冠子也歪了,袄子也破了,鼻青脸肿的,由两个狗腿扶着跌跌撞撞走过去,口里颤颤叫着:“大人,我爹爹是……”
鄙视!抢姑娘的时候不是还挺横的么!
樱桃凑过来,轻声道:“小姐,瞧着还要会子工夫呢,您先暖暖手罢。”说着从香袋里摸出一星冷蕊香丸,添进白芍药小手炉递给我,又掏出一只小小的掐丝珐琅番莲纹袖珍圆盒,边开盒盖边说道:“亏得太太让婢子带了玫瑰蜜渍参片儿,冻了这半日,小姐先含上一片补补气!”
我笑,“我哪有那么弱啊,出来这么会儿居然就要含参片!太影响我的形象了!对了,你拿去问问表小姐们,看看她们要不要。”瞧见她郁闷的神气,只得又笑说:“好啦,手炉我留下了。”
打发走樱桃,我拉着荣哥哥溜达到墙根儿站住,百无聊赖地看眼前吵嚷嚷的众人,扭头一瞥荣哥哥,他依旧面无表情,貌似心止如水,我忍不住想到,这家伙除了私下和我在一起时还有点笑模样,平素总是这冰块脸,我是不打紧啦,别再把别人冻着!
我晃晃他的手,轻声道:“荣哥哥……”
他低低“嗯”了一声。
“荣哥哥~”
“嗯?”
我眨眨眼,笑嘻嘻道:“我走累了~”
他终于露出了我熟悉的温柔笑容,低声道:“我背你回去?”
我红脸小声笑,“才不要呢~”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荣哥哥……抱抱~~”
他身子一僵,凤目大睁,眼眸里腾地窜起一股火苗,我看得呆住,心里一跳,脸上迅速热起来,我别过头轻声道:“我开玩笑的啦,谁让你总是那么严肃嘛……啊!”
却是他拉起我就走,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入口隐在暗影里,离近了才看到,他拉着我大步走进去,我不好声张,小声问他又不答,只得提了裙角紧走两步跟上。
没走出多远,却见他骤然一停,我也赶紧刹住脚,四下看看,是一截儿盲肠似的黑乎乎的死胡同,连个住家的大门都没有,我轻声怨他,“喂,你干什么呀,神神鬼鬼的……”
他不说话,一步迈到我跟前,捧住我的脸重重吻下来!
惊呆了!脑袋里一片轰鸣!
“当啷”一声,手炉落在地上,又一路脆响着滚去远处。
我弱弱地挣了挣,“唔……掉了……”他牢牢噙住我的唇,含含糊糊道:“管它作甚……”
他以他的方式让我再无暇顾及其他。
良久唇分,他依旧捧着我的脸,眼睛明亮得像是夜空里最闪耀的恒星,他灿烂笑着,忽又在我的颊上一左一右用力吸了两口。
我羞得抬不起头,心砰砰乱跳,真正的古典淑女这时是该嗔怒的吧,可我心底竟隐隐觉得,他这样,似乎,嗯……
不过,他的方式实在是……让人眩晕,我软软贴着他,闭上眼。
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轻吻着我的鬓发,耳畔,是他一声幸福的轻叹。
一时缓过来,我动动身子,还是不好意思看他,便只随意转开脸,目光道处,却是一惊!
一个人站在胡同口,正在往这边看,烛光月色被他隔在身后,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塑像。
我大红了脸,推推荣哥哥,示意他放手,可他的手臂紧砸着我的腰,纹丝不动。
那人缓缓走过来,一步一步,到了近前,他牵牵嘴角,抬起一只手,掌心里托着我掉落的手炉。
不是递给我,是给荣哥哥。
荣哥哥腾出一只手接了,含笑沉声道:“多谢殿下."
太子看看他,目光又滑过我,终于只淡淡笑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轻寒剪剪,夜风吹来他的低柔轻吟:“花褪残红青杏小……”悠悠散开,渐淡渐远。
我望着胡同口那一片空荡荡的光亮,明白已是伤了一个好人的心,可我自然也知道,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如愿,禁不住轻轻一叹,低声道:“其实太子人不错呢……”猛然冒出个念头,难道……我仰起脸斜睨他,“喂,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他看见的?!一定是的!你早知道太子好性儿,就故意让他知难而退!坏蛋,竟然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荣哥哥挑眉笑道:“便是没他看着又如何?”一低头含住我的唇。
我挣扎着,“唔,不要了,刚才就头晕呢……”
……
待终于透过气来,看到他的神色,便又红了脸,我垂头半响,摸摸发烫的脸颊,小声问:“我脸是不是特别红?都是你不好,我怎么见人啊!哎呀,这半天了,我们再不出他们要担心的……”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胡同有人高声说道:“打了一架痛快的紧!大家伙儿先去东华门看灯,再去翠花楼,咱们大哥请吃酒!”正是二表哥的声音,只是,这音量……大得未免有些可疑……
又听大表哥豪爽笑道:“都去都去,今儿我正想吃他家的扒肘子呢!”
凝神再听,外面一阵脚步声裙裾声,隐约听到樱桃问:“咦,我家小姐呢?”
“又不是她一人,还能丢了她怎地……你过来,我细细告诉你……”说话的是二表哥,然后众人的说笑声越来越淡。
我听着那远去的笑语,僵住。
荣哥哥已低声笑起来,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急道:“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看到了?!呜呜,待会儿一定会被他们说嘴的!”
他在我颊上捏捏,笑道:“脸皮儿还是这么薄啊。”
罢了罢了,我苦心经营的光辉形象啊,就此灰飞烟灭!
我郁闷了一会儿,斜他一眼,“真奇怪,他们倒都是向着你呢!”
他笑道:“这个自然,眼见着就是一家人了嘛……”他贴在我耳边低声道:“再忍耐两月,待你及笄了我便娶你过门……”
“什么嘛,我才不急!对呀,我大好的青春美少女才不急着做已婚妇女呢!人家还没过够单身贵族的时候呢,荣哥哥,你再等等好不好啊……”
他摇摇头,坚定地说了一个字:“不。”
我失笑,心思飞快转转,换个方式对他晓之以理,“荣哥哥你怎地吗,从科学的角度讲,那个,嗯,如果太小……嫁人,对女性健康不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年龄太小,容易得各种妇科疾病,老得快,死得早,俗话说早熟的果子早落就是这意思!”
他一下子青了脸,瞪住我半日,一字一字道:“我竟是忘了,你惯会扫人兴致!”
我讪笑两声,压抑着胜利者的小小得意,挣出他的怀抱,笑道:“走啦,看灯去,一会儿还有大表哥请客FB呢。”
他沉默拉着我的手,将走到胡同口,却又硬邦邦说道:“还是不成。”
“哎?什么?”
“你这般……还是娶回家才放心。”
“……早熟的果子早落!你想让我早落啊!”
他闷声道:“先娶回去养着也是好的。”
“咦?哈哈,只养着看?”
“……我乐意。”
“哎呀,那岂不是成了少女养成?啊哈哈哈~”
“……我记得你曾说过,”他不动声色道:“想四处游历名山大川,吃遍天下可口美味,你一个未出阁的闺秀,令堂大人怕是不允吧……”
“啊!你……”
他慢悠悠开口,磁性的声音充满诱惑,“嫁了我,我带你去。”
“呃!嗯……”这个,还真是有诱惑力呢……这坏蛋!
他饶有兴趣的欣赏着我纠结的表情,到底一把抱起我,放声大笑道:“怎地还当真考虑这许久?你跑不了的,我的傻丫头!”
当然跑不了……
只有这傻瓜才总觉得我打算跑呢……
……
……
丝竹淡淡,是谁家舞宴歌筵上的笙管悠扬?笑语隐隐,是谁家走桥女子的娇语暗香?我们相拥慢慢往东华门去,脉脉感受彼此身上的温暖,在迷离的夜色里无言对视,莞尔轻笑。
经过凝和庙,庙墙内的四层大殿檐牙高耸,直入夜空,我才抬头看了一眼,他倒像是知道我的心意,揽住我的腰一提气跃上殿顶。
并肩立在城市之巅,放眼四望,但见万户花灯,红云漫天,兰膏桂烛,鱼龙戏舞,霜华月彩,明媚了琉璃瓦,火树银花,照彻了白玉京!清凉的夜风抚过脸颊,空气里涌动着早春的味道,我凝望他明亮的眼眸,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
如果,今生牵手全因前世缘起,那么,让我们签下这生生世世的约定,永老无别离,万古长完聚,天荒地老,此情不渝,海枯石烂,不离不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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