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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再拾下堂夫》》 · 枯禅老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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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拾下堂夫》

作者:枯禅老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第 1 章

“京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这是战国是楚人宋玉对女子的描写,是对一个女子美到恰到好处地形容,如今在庐州,人们却用它来形容杨翰林家的千金杨雪莲的美貌。

这位雪莲姑娘出自书香大家,能诗擅赋,且绣得一手的好女红。见过她绣品的人都说雅致至极,甚至有人为此赋诗,这让翰林老爷面上甚是有光。

杨家有好女世人皆知,自然是少不得媒人上门,数年了,家里的门槛都被踏烂了几条,雪莲姑娘仍然没有订亲。一方面是杨翰林眼界太高,另一方面则是杨雪莲已经有了心仪之人,无奈她的良人绝入不了翰林大人的眼。那人便是庐州城里有名的才子,乔书杰。

说起这位乔书杰来,庐州城里无人不知。他三岁开蒙就学,四岁时便会言诗,七岁就能成章,十二岁中秀才,一度被传为神童,如今已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大才子。

佳人配才子,这是最合适不过,但是乔书杰出自商贾之家,士农工商,商人低贱如泥,就这一条,杨翰林便绝不可能将女儿嫁给乔书杰。

面对企图高攀自家的商贾乔家,杨翰林一向不假辞色,甚至表示,就算有一天他杨家的小姐下嫁商家,也绝不会是乔书杰。

杨翰林对乔书杰的成见也是事出有因。

“世态人情薄似纱,只许双辕进亲家?野山今昔虽风雨,明朝山崖遍是花。小纸斜斜作草书,庄人也作书人话。王侯将相本无种,谁令昴宿他升华?”

这是乔书杰一次醉后有感而发所做之诗。抒发的是对世人以出身论英雄的不满,乔书杰的这份不满,在杨翰林眼里就显得过于轻狂了,乔书杰的印象在杨翰林那里一差到底。

无奈乔家人有股子拧劲,虽然一再提亲被拒,仍然拐弯抹角找了杨家的故旧同好来当说客,令杨翰林烦不胜烦。

只得道乔书杰如果能在今科大比高中解元,便考虑这门亲事。

乔书杰既然能作出这样轻狂自负的诗来,自然也是个目下无尘的,商户子弟考取功名,需要打点的太多,官场的蝇营狗苟更让他早打定主意不走仕途,不然以他文采风流断然不会十二岁成了秀才,十八年纪还是秀才。

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杨雪莲亲绣了一方帕子叫心腹之人传给乔书杰,其中殷殷情意令乔书杰难以抵挡,再加上乔家老父一再劝说,乔书杰还是打点行囊去赶考了。

2、第 2 章

乔书杰读书真意本不在功名,虽说有了严父慈母之盼,爱人殷殷之情,他依旧一路狂颠四处游山玩水,如遇喜爱之处必将驻足享受一番,就如同现在:湾湾清河顺势而流,浅浅河水清可见底,乔书杰斜卧在青石之上,脚下触着冰凉凉的河水,脸上盖着一方粉白的丝帕,两根指手搭起固住帕的一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手的边上散乱着两本纸书,风一吹过纸张翻动哗哗地作响。迎着习习山风,享受着山泉水的清凉,耳旁传过山雀名叫的声音,好不惬意!

离那青石不远处,有一个山道,道上一辆马车停在路旁,一个老汉悠闲地坐在车辕上抽着水烟,一个书童打扮的年轻小伙在一旁为他扇着扇子,眼睛瞟着卧在石头上的乔书杰,嘴里喃喃地说:“福贵大叔,你说二爷怎么不知道急呢,莫不是不打算娶杨家小姐了?可怜小姐为了绣那一方丝绢帕针针密密地熬了两宿呢,二爷竟然用它来遮脸,真是暴殓天物!”

那个叫福贵的老汉咂吧了一下烟杆,望着袅袅直上的烟圈,淡淡地说:“墨童啊,不是我说你,做奴才就得有做奴才的样子,主子说走你就走,主子说停你就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啊,老天是长眼的,哪些人该得什么他老人家心里都有数,就算你琢磨得再多也是多余!”

墨童瘪瘪嘴,将头转了过去,望着躺在青石上的乔书杰不语。

这个时候福贵老汉也将眼神望向了乔书杰,乔书杰好似感受到了二人的目光,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反过了身背对着二人继续睡去。

“去,叫二爷,再不赶路就要错过宿头了。”福贵将烟锅子在车辕上敲了两下,沉着声音说着。

“又叫我去。”墨童抱怨归抱怨,到底还是从车辕子上蹭了下来,来到乔书杰的身后,凑着他大声地喊着:“二爷,福贵叔说再不走就要错过宿头了。”

听到墨童的吼声,乔书杰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这会儿刚好吹过一阵儿风儿,那和着热阳的风吹在身上别样的舒服,乔书杰将自己的身子长长地伸展开来,他实在是不想起来。

“二爷!”墨童见乔书杰懒腰伸过不停,就是没有起身的意思,就急了,破开嗓子就是一吼。

“知道了!”乔书杰眉头一皱,将脸上的丝帕儿扯了下来,抓着丝帕儿的手一顿,他的雪莲娇翘的身段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如肥河水一般清澈的目子正满怀深情地望着自己,如莺啼一样的嗓音正向自己述说着她对自己的殷殷期盼,那软软糯糯的话语让乔书杰心里一震!

“驾车,赶路!”乔书杰将丝帕团进手里,嘴角处勾勒起一条浅浅的弧线。

“习习秋爽非寂寥,愁醉烟雨随风消。凄凄雨夜常思古,夜夜梦回魂飘渺。闲得须闲莫自苦,少时白发一瞬隔。”乔书杰一边走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念着,待走到车边这几句正好念完,睁着黑亮的眼睛淳淳地望着马车的帘子好一会儿,头一甩,满口无奈地道:“懒卧青石足踏水,庸人闭目愁烦绕。无耐何,须酬佳人恩!”眼睛一闭,又瞬地睁开,双手一撑跳上了车辕。

“嗨,那是谁家的车,有人没?挪一挪!”福贵正拿起马鞭,还没有来得及将那鞭子抽下去,迎面跑来一队人马,一辆宽大的马车,走在前面的是几骑快马,喊那话的是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刀疤脸。

听那外面喊的话乔书杰心里就来气,福贵与墨童就坐在马车上,怎么就叫有人没?拿脚踩了踩车厢壁,低低地说了一声:“爷头有点儿晕,歇歇再走。”

福贵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可瞅了瞅对面喊话那人脸上的刀疤,他心里又有些发怵,回过头,对乔书杰低声地说:“二爷,要不咱们还是让让吧?”

“喂!说你们呢!把车挪一挪!”对面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络腮胡子这边半天也没有动便急了,朝着这边骂骂咧咧起来:“娘的!你们耳聋了?爷让你们把车挪挪!听见没有?”

乔书杰本来打算听福贵的建议的,听到外头的骂声心里火大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给让路。躺在车厢里,拿脚踹了两下车壁,大声地喊道:“福贵,爷的耳聋了,你们的耳也聋了吧!”

福贵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乔书杰了,他知道这爷的书生病又犯了。坐在车辕上,望望那头,又瞅瞅这头,既害怕又为难。

相恃得久了,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阵低语声,不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从车帘子下探出了头来,十来岁样子的人说出来的话音儿里还带着童音:“怎么还不走?”

听着这脆嫩嫩的声音乔书杰生了掀车帘子的冲动,他掠开车门处的帘子,看到的却是满脸恶气的刀疤脸,见他冲着自己瞪眼,乔书杰负气地将帘子一甩。就在车帘子垂下的那几晃悠,对面的车帘子也掀了起来,接着在乔书杰车帘子静下来的一刻,一只大手将那个想要往外钻的女娃带了回去。

乔书杰在门帘子后面听见对面的马车又是一阵低语,其中夹杂着女娃儿娇嫩嫩的声音,许是她闹得厉害那车里面的大人便提高了些音调:“点儿,不要管,让老胡他们去办就行。”声音虽高但却是宠溺至极。

原来那个女娃儿叫点儿,乔书杰在心里嚼着这两个字。

“可我想快点走。”这次是点儿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身体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听着这娇软中带着微微调皮的嗓音,乔书杰的心窝就是一软,他开始考虑要不要让道儿了。

就在乔书生了让道儿的念头时,对面的那个刀疤脸又说话了,用乔书杰的话讲,那话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容,那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让他本来已经打算让道的念头又没了。

“到底走不走啊!走,老胡叔,走!”尖锐的叫声传来乔书杰狠狠地掏了几下耳朵,将双眼往上一翻,仰躺在了车厢内,双臂枕着脑袋,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刚才还软软糯糯的小声音儿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样的调儿了,翻了一个身躺好了,低低地对福贵说:“福贵,把车拉稳喽,爷我又困了。”

听着自己主子说的这话老福贵眼角、嘴角一起抽,这爷……,应了一声,将缰绳收了收,有些无奈地望着对面的那拨人!

“怎么还不走?”刚才暴吼的声音改还了泼辣辣的哭声,乔书杰听了扯了扯嘴角,继续睡。

“点儿妹妹,别哭,一会儿就可以走了。”那点儿哭得凶了,车里的人连忙齐齐地哄着。

听着那来来回回的几句话,乔书杰咧开嘴滋滋笑了,这丫头嗓门那么高,是谁都受不了。有人劝着,有人哄着,有人哭着,还有人吼着,就连树林子里的鸟儿也出来凑热闹,闹闹哄哄的正好练心性,乔书杰觉得今天可真是好机会。

瞧着对面马车外的两个人都打盹了,刀疤脸的老胡气得跳脚,如若不是自家主人事先早有交待,他非跳下去将对面的人剁成块儿了不可。

“老胡,去,把那不识好歹的给我丢到沟里去。”估计听着老胡吼了半天,对面连点儿声儿也没有,车里面的主人动真气了。

乔书杰的眼睁猛地一睁,听见有人翻身下马的身音,他将车门帘子猛地一掀,蹭地一下蹿了出来,瞪着朝自己走来老胡大喝道:“我看谁敢!”

就在乔书杰大喝的时候对面的车窗帘子下面露出一张脸来,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儿,粉粉嫩嫩的小脸上布满了泪水,如黑宝石一样的双眸正泪汪汪地望着乔书杰。将车帘子掀得更开了些,将女孩儿素白的上身与扎着双环的头髻也露了出来,望着那束着发髻白绸子在髻柄处的小白花,以及那两根又白又长的白绸子,乔书杰心里一震,这女娃儿竟然是一身孝服!

“大哥哥!”乔书杰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对面的女娃儿便用她抽噎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声儿一落,便又是一阵呜咽。

听着这稚嫩嫩的哭声乔书杰便是一怔,自己居然跟一个小孩子置气,掀帘子钻回到了车里,敲了敲车壁:“给挪挪!”说罢,自嘲地一笑。

福贵一听如蒙大赦,说实在的,那个叫老胡的刀疤脸刚才往这边走来的时候他挺害怕的,人家手里可是拿着刀啊!

马蹄踏踏,乔书杰突然将车帘掀起,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挂着满脸的泪水挂在对面车窗帘子外面,从自己掠开窗帘子起她的脸上都露着笑容,说实在的,那在不停的抽噎中笑出来的样子还真的不咋好看。望着女娃儿快过河的鼻涕溜子,乔书杰突然想起一个词来:“小鼻涕虫!”

“谢谢大哥哥!”这声音一出,女娃儿朝着乔书杰咧开了大大的笑脸,这声音,这笑脸,让乔书杰直觉惭愧!

“点儿,回来。”又是那只大手,又是那宠溺至极的男音,点儿让着搭在肩上的大手带了回去,在回去的过程中一直冲着乔书杰咧着嘴,笑着。

在对面车窗帘子落下的那一刹那,乔书杰突然放柔声音说了一声:“走吧。”

“好咧!”福贵得应了一声,在马臂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疼鸣叫了一声奋起四蹄跑了起来。听着马蹄跑动的声音,乔书杰翻起双眼仰起了头,望着车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是越来越莫明其妙了!”

3、第 3 章

寿州是道府自然是比庐州更为繁华,加上大比在即道府辖下的考员都齐聚此地,其中有不少是乔书杰久慕的才子,几个相聚彼此惺惺相惜,有知己在旁,又处闹市之中,乔书杰这会儿又没有了父亲的管束,只觉活得比在庐州还要好。

乔书杰在寿州乐得自在,却不知数百里之外的庐州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杨家的千金要出嫁了。

信儿是乔书杰进考场的当日送来的,小书墨童当时就要冲进考场将乔书杰叫出来,却被福贵生生地拦了下来。

福贵看着从墨童那里缴来的信,嘟囔了一句:读书人的女儿岂是那么好娶的?

过了几日乔书杰考毕,墨童赶在乔书杰出考场的那一刻便将杨雪莲出嫁的事告诉了他,还将福贵拦自己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乔书杰听了,只是稍稍地愣了一下,随即朝墨童挥起了拳头,佯作怒火冲天地对墨童骂道:“你小子胆儿越发地大了,居然敢拿这样的事儿跟你爷我开玩笑,难不成我真不敢揭你的皮?”

别说乔书杰不相信,就是乔家人都没有一个相信的,尤其是乔老爷,在他的眼里翰林老爷,那是满腹诗书学问的读书人,书里面讲的不就是忠、孝、节、义、信吗?乔书杰与乔老爷是同样的想法。

墨童见乔书杰不信,便急了,连忙将杨雪莲贴身丫环小香儿给他送来的信拿了出来。

接过墨童递来的书信,乔书杰来回看了几遍,木讷讷地呆在了那里,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啊!啊!啊!……”墨童等人一阵安静地等待后得来的是乔书杰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叫声,一声声又长又响的声音喧示意乔书杰心里的痛苦,福贵与墨童的眼圈都红了。

也不知道乔书杰吼了多久,等声音一停,他便像疯了似地朝着城门方向冲,一边冲嘴里还一遍又是一遍地大声念叨:“我都已经来考试了为什么还要把雪莲嫁给别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要回去,回去问他们!你们不要拦着我,我要去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快马加鞭连着几日不分昼夜的赶路,终于乔书杰在杨雪莲出嫁后的第六天赶回到了庐州,雪莲真的已经弃自己嫁人了!乔书杰只觉得胸口疼痛难忍,眼前是天眩地转,还好心里还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强撑着他没有倒下去。

“二爷!”福贵见乔书杰憋着一口劲直朝杨府冲去,连忙将他一把抱住。

“放开我!福贵,你放开!”乔书杰疯了似地摔打着老福贵。

不管乔书杰如何地摔打,老福贵都死死地抱着乔书杰不放手。

“福贵叔,你放,你别拖了我的大事!”摔打不脱,乔书杰只得软言相求。

“二爷,我不放!我也不能放!”福贵将抱着乔书杰的手又收紧了许多。

“你把我抱着做什么?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乔书杰又燥怒了。

“我知道二爷要去做什么!”福贵这时的嗓门也大了,他拖着乔书杰,勉强地抬起头望着乔书杰:“老奴想问二爷一句话!你是要想雪莲小姐以后过得好呢?还是想要毁了雪莲小姐?”

福贵将这话一问出就感觉到了乔书杰的身子就是一僵,他的雪莲那莺莺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传进他的耳中,那里面有她对自己的种种期盼,也有她对未来美好的畅想,这些声音犹在耳旁,乔书杰怎么也不能接受那已经是昨日种种。

乔书杰闭上了眼睛,他的雪莲竟然如灯影一样飘到了自己的眼前,那婀娜的身段伴着袅袅的幽兰这气在他的眼前渐渐显现,黑发如绸,象牙白的脸上随着如秋水一般的黑眸望向自己,装着浓浓爱恋的双眼里满是不舍,眼泪在她的眼中打着转,染上秋水的眼睛惹得人想要加倍地去爱怜。爱人如此楚楚可怜,乔书杰忍不住想要将她揽过来好好安慰,只是他一伸,他的雪莲便化成了泡影不见了。

“她不是自愿的!”乔书杰猛地睁开了眼睛,望着福贵大声地喊着。

看着自家二少脸上矛盾的表情,听着他满是痛苦的话语,福贵心里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起了作用了。他走了过去,将双手扶着乔书杰,慢慢地说道:“二爷,雪莲小姐现在已经嫁了,就是‘三朝回门’都过了,你若现在去杨家闹,或者是去找雪莲小姐,雪莲小姐这一生就会被你毁了的。二爷,我的好二爷,你想想,你要毁了她吗?”

乔书杰福贵说这话的声音好小,但它却好重,那一字一顿的声音传来,他就感觉到有一个人拿着凿子和锤子在凿自己的心窝子一样。顿时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被那天眩地转抽走,他眼前一黑,什么也就不知道了。

4、第 4 章

三国周少郎是后世人的楷模,特别是像乔书杰这样自识才高之人,尤其喜欢拿自己的种种与他比较。而庐州却给了以周瑜为楷模的人们一个很好的去处,周瑜城,从庐州到此地只需要三四百里地,快马加鞭三天一个来回,乔书杰是这周瑜城的常客。

今天,乔书乔再次来到了周瑜城,只是今日的心境与以往的每次都大不相同。曾经他站在这小岗丘上,看到的是南波濒杭埠河绕着站满兵甲的绕城墙,他曾经与四个对称城门豁口处站立的兵丁说过话,他也曾冲着执剑演练累了的周瑜对过诗。而今日,他看到的只有那些秦砖汉瓦的碎砾,昔日的狂傲与激情就像这片片瓦砾一样被厚厚的灰尘掩尽。

“堆坯雉楼平,云此周郎城。几度登临望,惆怅吾平生。郎祖三世公,吾为商贾种。萧萧冷月起,功名谁言存?情意何处在,寒山留凄寂。”

“商贾种又怎么了?自古言王侯将相都无种,春秋吕氏,唐朝武氏,皆为商贾种,不一样为成那时的枭主?”不冷不淡的声音,说得不缓不急,平实得就像在自语。

乔书杰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见一个身材修长面似暖玉的青年男子站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冷浚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轻蔑。乔书杰很是不喜这样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这次看的是山岗丘下的麦田。

“这位兄台为何不说话?”那人好似并不介意乔书杰如此无礼的举动,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敢问兄台尊驾?”乔书杰皱了皱眉头,侧了一□子冲那人打了一个拱。

“在下好像在哪里见过兄台!”听到从自己身边传来的声音乔书杰一侧目,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位并肩站立的人,那人与自己刚才一般都是看着前面那一片碧油油的麦田,只是自己眼中的是忧郁,而他的却是满脸的兴趣,甚至他的眼神还会随着微风中起伏的麦叶儿跳动。

“哦?恕在下愚钝,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乔书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好像确实是在哪里听过。”因为恼此人打扰了自己的宁静,乔书杰不想去理会。

那人轻笑了一阵,突然笑声嘎然而止,乔书杰觉着奇怪侧头一看,只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急速地消失在了山道的树影里,而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月白袍子的人影,如此利落的身手不由得让乔书杰大吃一惊!

不一会儿在山岗丘下响起了一阵打斗之声,打斗声渐止却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哭声。乔书杰本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听到这哭声却莫明地生出了一股冲动,他还来不及用自己的思维来判断自己的这股子冲动,人已经迅速地冲下了小岗丘,来到了那女孩子哭声传来的山沟里了。

乔书杰顺着那哭声寻去,却在途中看见了两个男女一左一右地躺在路两旁的草丛里,他们蜷缩着身子一声接一声地痛苦呻吟着。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再加上眼前地上打斗的痕迹,乔书杰终于知道自己刚才在岗丘上听到的是什么了!

“大哥哥!”一声脆嫩嫩的呼唤把乔书杰放在两个呻吟着男女身上的视线转移了过来,望着那个蹲在地上抹着眼泪的小女娃乔书杰只觉得她好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觉得地放低了声音:“小妹妹!这两个人是跟你一起的吗?”

“嗯。”小女娃儿使劲地点头应着,挂在眼眶边儿上的眼泪顿时给甩了下来,撒在了红润润的脸颊儿上,在太阳光下晶莹莹地闪着光。

“庭哥哥笨死了!”小女娃儿一边哭着,一边用两只小手在象牙一般白润的脸上抹着,不到一会儿手上的泥土就全被涂抹在了她脸上。

看着那被泪水与尘土糊花了的红苹果,听着这软软糯糯的呜咽声,那份熟悉又在乔书杰的心里增添了几分,刚才还阴霾沉沉的心情突然大好。

“小姐!”刚才还在缩在地上痛叫的男子听到这软糯糯的声音将乔书杰推了一下,示意他快去帮自己看看女娃儿,乔书杰在确定了两个男女并无大碍的后才走到了女娃儿的身边,伸手将小娃儿脏兮兮的手扯了下来,轻言道:“怎么把脏手往眼睛上放呢!眼睛被抹坏了可怎么办?呵呵……”瞧着女娃儿眼帘上挂着的那抹泥印,乔书杰笑了,那从腹腔内透出来的笑声,胸腔中残留的那点阴霾彻底地消失了。

“呜……”小女娃儿望着乔书杰稍稍地动了一下,接着便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那样子好似被乔书杰狠欺负了一番样,这弄得乔书杰好生地手足无措!

——这要是来个不明白的人可如何是好!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乔书杰这一嘀咕完,山道口就响起了一声急切的喊声:“嘿,你是什么人,堵着我们小姐做什么?”

乔书杰转头一瞧,只见眼前的那人怎生的如此眼熟,黑粗的高个头,满脸的络腮胡子……

“哦,这不是上次去寿州时见着的那个叫‘老胡’的横人吗?”看着老胡脸上的刀疤脸,乔书杰记起来了。

“嘿,说你呢!”老胡见乔书杰没有搭理自己,便踏着沉得的脚步子咚咚地奔了过来,伸手就搭在了乔书杰的肩上,手上一扳,乔书杰书就被他翻了一个个儿。

乔书杰的手被挤石头挤了一下,他吃疼地哎了一声,可还来不及做何反应,那斗大的拳头就朝着他挥来了!立即抱头,好生地狼狈!

“不要!”看着那斗大的拳头就要落在乔书杰的身上了,女娃儿陡地一声尖叫了。

这一声尖叫,乔书杰这才认定自己心中的猜想。——女孩儿是那个小鼻涕虫,点儿。

点儿一声尖叫让老胡手上一顿,乔书杰趁机连连后退了几步从老胡的拳头下脱离出来,不想最后一脚踏上了一块滑石,身子顺着就往后仰去。看着山体两侧以一个弧形从自己的眼前驰过,乔书杰心道这一摔肯定会不轻,闭上眼待着那疼痛的到来,等来的却是一只大掌厚实的感觉。

“多谢!”乔书杰站定,连忙转身,朝对自己施以援手的那人道谢。

“大公子,那人欺负小姐!”络腮胡子粗旷的嗓音从后面传来,乔书杰心里贼来气,正要辩解两句传又愣住了,眼前的这人不是自己在小岗丘上遇着的那人么!想着他刚才在岗丘上那般的不礼貌,乔书杰也不想争辩什么了,头一梗心道:清者自清,你们爱咋想就咋想吧!

好像那位大公子也没有想要分辩大胡子说的真假,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乔书杰,便朝蹲在地上的小丫头走去。

“均哥哥!”点儿喊了一声,指着老胡哭喊道:“老胡叔他乱他打人!”

“小姐!”老胡显然觉得自家小姐冤枉自己了,讷讷地朝着点儿叫了一声。

“点儿怎么蹲在地上?”那个大公子好像并不想去分辨乔书杰与老胡之间的对错,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蹲在地上的小丫头,对着她说话的声音温和得就如缕缕春风一般。

乔书杰这时也怔住了,是喽,从自己来,这丫头好像一直都蹲在地上。

点儿瘪着嘴哼了一声,身子依旧缩在地上蹲着,一动也不动,突然嘴巴一瘪,用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抱怨道:“庭哥哥笨死了!”

“嗯?你说什么?”问话的是被均哥哥推搡到一边的男子,沉着一张脸反问着,好像对点儿的控诉有很大的不满。

乔书杰没有注意这人的反应,他这会儿满眼的都是点儿两只黑葡萄下面挂着的两串水帘子,那“小鼻涕虫”的字眼儿排着队地在自己脑子里溜溜达达不停歇。

“庭哥哥笨死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了!”看来点儿对这个庭哥哥的意见还蛮大,竟然破开嗓门吼了起来。

乔书杰此时并未多想这点儿与庭哥哥到底有什么过节,因为他的视线被点儿小手上的那又粘又稠的东西还是红色,乔书杰惊呼了一声:“她受伤了!”

“点儿,你这是怎么了?”很显然那位均哥哥也注意到了。

“庭哥哥笨死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出来了!”小点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句不成语了,一边嚎一边抽噎着。

刚刚还在与小点儿置气的那位庭哥哥也瞧见了她手的血渍,连忙也奔了过来,翻看着点儿急急地问道:“点儿乖,庭哥哥就是笨死了,是庭哥哥不好。来告诉庭哥哥,伤到哪儿了?”

“你让开点儿!”那位均哥哥围着点儿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点儿伤着了哪里,便急了,一把推开了庭哥哥,搂着点儿轻声地哄着:“点儿,告诉均哥哥,你哪里疼?”

“庭哥哥就是笨死了!也再不跟他一起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点儿很执着这一句,根本就不理两位哥哥与乔书杰的焦急。

“说来说去就那一句,有什么用!快点说,你哪里疼!你想急死我们啊!”庭哥哥急得火冒了。

庭哥哥的那话还没有落,乔书杰就见一拳头大的石块嗖地一下就朝他飞了过去,接着那个庭哥哥便倒在了地上呻吟了起来。

“点儿怎么了?”那位均哥可打完庭哥哥,转过头来却像没事人一样搂着小女娃儿温柔地问着。

“腿疼。”估计是庭哥哥被打出了心中的恶气,点儿终于开口了。

看着那个说完就撅起了嘴,眼泪漱漱地往下落,小手轻轻地箍着陈少均的脖子,一只脚儿踮着,身子使劲地往陈少均身上靠的点儿,乔书杰急啊:“那血都从鞋里溢出来了,赶紧的,我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郎中在哪里!”

那位均哥哥听了乔书杰的话,便伸手将点儿圈在自己胸前的手拿开,低头一瞧,果然如乔书杰所说的,那血已经从点儿左腿的鞋里溢出来了,他侧了侧身子,将乔书杰的视线隔开,这时候乔书杰也很自觉地转过了身去。不一会儿背后传来了那位均哥的声音:“这么大的伤口,得先把伤口处理一下才行。”

乔书杰听了心里就是一紧,连忙将腰带香囊里的小药瓶掏了出来背着身递给陈少均:“这是止血的伤药。”

5、第 5 章

待乔书杰再转过身来时,那位均哥哥已经将点儿的伤简单地处理完毕,他便说:“离这里最近的郎中在哪里我知道,你们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

均哥哥点了点头,将点儿搂着横着抱了起来,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山道,坐上了马车,乔书杰靠在车门口,一路都将车门帘子掀得开开的,以便告诉驾车的老胡说怎么走。而点儿却窝在均哥哥的怀里,在均哥哥与庭哥哥与乔书杰说话的时候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炯炯地望着乔书杰,待有人注意自己的时候又飞快地将视线收回。

坐在了车上,乔书杰与陈少均他们互通了名姓,二人对乔书杰的名姓反应极大,而乔书杰却对二人一无所知,但是这样并不影响他们三人的交流,一走路来聊得也甚是畅快。

离了周瑜城往东奔差不多二十里,乔书杰突然探出头来,指着一片茅草顶对络腮胡子说:“在前面那个叉口左拐,去那个青砖草顶的人家!”。

络腮胡子回头望了一眼乔书杰,然后就按照乔书杰指的方向调转马头,向那片草屋驶去。

差不多离那片奇怪的草屋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乔书杰示意络腮胡子把车停下,然后跟陈少均嘀咕了几句,就见陈少均抱着点儿轻快地跳下马车,踩着轻快的步子随着乔书杰来到了草屋前。

“这人还真是奇怪,墙用青砖砌,顶儿却用草搭!”陈少庭在那草屋前转了转,兀自笑道,顿时招来陈少均一记瞪眼。

乔书杰伸手扣动门环,一边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笑着说:“怪人嘛,自然住怪屋,不足为奇!”

陈少均听罢笑了笑,他刚才已经从乔书杰那里得知这里面的那位郎中如何怪了。

“哪个混帐东西在背后说老子的闲话?”陈少均咧开的嘴还没有收回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破天吼,连忙将点儿的脸往自己的胸前按了按,生怕那屋顶的灰尘落进点儿微张的嘴里。

门吱吖一声从里被打开,乔书杰瞥了一眼开门的邋遢老头理也不理,一脚就踏进了门去,另一脚顺势将面前的那扇门踏得老开,接着朝陈少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点儿瞧着这两人的架式扑滋一声就笑了,扒着陈少均的耳朵小声地嘀咕了起来,那话的内容惹得陈少均也笑了了。乔书杰听了也不介意,再冲着陈少均做了一个手势,陈少均稍稍停顿了一下,踢开袍底迈着腿跨进了门去。

“哎哎哎!有你们这样的人吗?我这个主人还没有说话呢,你们这样大着□地进了?”陈少均领头走了进去,陈少庭便也跟了进去,接着便是那个络腮胡子与他一起的女人都走了进去,而且他们的背上还背着刚才在周瑜城受伤的那对仆人,这下子可惹恼了那个邋遢老头,气得他嗷嗷直叫。

乔书杰将那老头往边上一拨,伸手扶着背人的女人,示意她将背上的女仆放在屋檐下的长凳上。络腮胡子见那长凳还有地儿,便将自己背上的那人也放在了上面,这个时候陈少均也抱着点儿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乔书杰,你在哪里捡来的这么一些人?□儿也太大了吧?”老头扒拉一下自己的鸡窝头,望着乔书杰的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了。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赶紧的,该把脉把脉,该用药的用药!你二少我今天屈尊给你当回药童!赶紧的!”乔书杰说着就将大长袖一挽,冲着旁边的几个簸箕走去。

看着乔书杰在那几个簸箕里又抓又揉地,邋遢老头心疼得直跳脚,跑过去将乔书杰拽回来:“我的小祖宗耶,你这是干什么?那是药!是药!不是你们家喂猪的猪草!”

乔书杰抬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看了这老头一眼,老头顿时泄了气,挽起袖子在旁边的水渠里净了手,然后回到陈少均的面前一边甩手一边冲陈少均抱怨:“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吃他送的那颗馒头了。一个馒头,居然隔三茬五地领人过来看病,十年的诊金要顶多少医药钱哪!”

“你少说了,还有一碗粥哩!”乔书杰从簸箕里捡巴捡巴,选了几味消炎的伤药来。

“是,还有一碗粥,那粥里的米都用指头数得过来了,寡成什么样了?再说了,就算是一碗粥吧,你这十年从我这里拿去的药少说得了五六百两了吧?”老头麻利地将点儿腿上的手绢拆开,摸着点儿翻开的皮肉啧啧有声。

话说到这里乔书杰也忍不住笑了,抬头望着老头,饶有意味地说:“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整天算计着钱啊钱啊的。那年如果我不给你一个馒头一碗粥,你早成一把白骨了,还哪来的本事挣钱?”

“那你怎么不说当年若不是我给你用药,你小子早就死在周瑜城了呢!”老头手上一较力,将沾在点儿血肉上的手绢扯了下来,嘴里依旧不停地冲乔书杰喊道:“我认得这么多人,就数你小子没良心。”

乔书杰与这老头一来一去地对揭着,一点儿也没有像刚才在周瑜城那种忧忧郁郁的愤世模样,倒让大伙听了觉得有趣至极,就连窝在陈少均怀里的点儿咯咯咯地就笑了。

老头瞅着点儿笑得欢实他也笑了,用着陈少均对点儿一般的语气哄道:“对,小姑娘就是要多笑笑,小脸笑起来多好看啊!”

点儿被老头这样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再笑了,转过了肩,将脸埋在陈少均的胸前藏了起来。、

见点儿害羞了老头也不再打趣她,转对着满眼宠溺地望着点儿的陈少均继续揭乔书杰的底:“我给你说,你跟这小子交往可得小心着,你都不知道这些年他在我这里昧过多少好东西!那年我好不容易将解蝮蛇毒的方子弄出来,就被他偷给了别人,一夜间之全庐州城的人都会解蝮蛇的毒了,白白毁了我好几万两银子的进项!”

“你胡说,你当你那药是金丹妙方呢!值几万两!”乔书杰将手中的草药往簸箕里一扔,转过头来瞪着这老头。

老头一听就不干了,哎哟喝天地叫了起来:“我胡说?你说说这庐州每年有多少人被蝮蛇咬?我就按一副药五钱银子算,从你八岁那年,到现在整整十年了,得有多少个五钱?这还只是庐州的,要算上淮南西道其他的地方,十万两的数儿都抹不平!”

听了这老头算的这笔帐,乔书杰将舌头咂得啧啧有声:“你还真舍得算!……,我那是给你积阴德!等你死了当了神仙,或者是下辈子落了好下场,你勤等着感谢我吧!”

“臭小子,你竟敢咒我死?”老头一听就急了,手一招就将刚从点儿腿上摘下的手绢扔了过去。

两个人在这里嘴仗打得热闹,其他的几人笑得肠子都打结了,唯独将脸埋在陈少均怀里的点儿眼睛睁得大大的,非常认真的听着。待到乔书杰落败的时候,她突然从陈少均的怀里拱了出来,脆生生地说话了:“老伯伯,其实算来算去,还是你赚了!”

“点儿,不许胡说!”陈少均轻拍了一下点儿。

“本来就是嘛,老伯伯是真的赚到了!大哥哥说得对,如果没有命哪里来的钱?”点儿瞪着圆眼望着陈少均倔犟地说着。

“看吧,看吧。你也不知羞,人家小妹妹都懂的道理,你都不明白,真是白瞎了几十年的粮了!”有人做了帮手,乔书杰那个高兴的啊,叮叮咚咚地就是一嗵落井下石。

点儿那句话本来中中恳恳的是道理,可乔书杰来了这一通在老头的耳里却成了拉偏手了,气得是嗷嗷直叫:“臭小子!气死我了,早知道就让你蛇毒发作死在周瑜城算了,也省得这么来气我!”

“你救大哥哥在前,还是大哥哥给你馒头和稀饭在前?”点儿皱皱鼻头,煞有其事的问着。

“当然然是我救他在前!要不然依他们家奸商的嘴脸,能给我那馒头和寡汤?”老头这会儿已经有些气极败坏了!

听了老头的话点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严肃地对老头讲道:“伯伯,我帮你算了一下,其实到根儿上,还是你赚了!”

正在给点儿绑绷带的老头手上就是一顿,望着点儿满脸的不相信:“你说什么?”

“你赚了啊!”点儿眨眨眼睛,非常认真的回答。

老头深吸一口气,望着点儿,做出一副“我看你怎么说”的样子。

点儿咯咯一笑,接着往陈少均的怀里缩了缩,用还带着一些沙哑的小嗓音替老头吧啦吧啦地算了起来:“你看啊,你呢,无意中救了大哥哥。大哥哥后来为了报恩,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又救了你,你们前面的那一截基本上就可以揭过去了。再到后来城里有人中了蝮蛇的毒,大哥哥知道你这里有解毒的方子,便把你的方子偷了出去,在你这里就认定你亏了对吧?”

“难不成还是那个臭小子亏了?”老头脖子一梗,瞪着点儿。

“当然是大哥哥亏了!”点儿又是咯咯地一阵笑,“大哥哥偷了药方出去,可却说是你舍的。他一是给你挣了名,二是为让自己背了贼皮!可不是亏了么!”

“你怎么知道他是那样说的?”老头气极了,瞪着点儿吼道。

点儿瞅着老头眨了眨眼睛,然后小手儿一抬,指着乔书杰煞有其事地说:“你看大哥哥长得,哪里是那种昧着良心的人?”

“呵呵……”听着点儿这半是道理,半是胡扯地为自己说话,乔书杰笑了,还挑着眉得意地望着邋遢老头。

这老头也被点儿这套胡扯还真给说晕了,怔在了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挣得脸红脖子粗地叫道:“那他从那年起到现在,十来年了,年年都从我这里偷药出去,这算怎么回事?”

“那也是你做得太过了,明明有治病的药就是不给别人!”乔书杰靠在墙垛上,带着笑懒懒地说。

“按这么说,你就又赚了两笔!”点儿扳着指头数了数,比出两根指头给老头看,“一,给你得了名声;二,就像大哥哥刚才说的那样,为你积了无量的阴德!”

“天哪!!!我张邋遢造了什么孽啊!”老头蹲在地上,抱着头,眼睛在乔书杰与点儿两人的身上来来回回地转,那个痛苦的啊,就像有人逼他去卖媳妇儿一样。

“你才不是造了孽呢,你是上辈子修的福才遇着了大哥哥这么对你好。嗯,依我看,这种福估计不是一辈子修得出来的!老伯伯,你前几辈子肯定都是好人!”点儿说完冲着众人点了点头,那样子非常的肯定。

听着这稚嫩嫩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帮着乔书杰说话,众人终于忍不住放起大笑了起来,一个个笑得连腰都直不起了。

老头点儿说得又句句在理,老头是驳不得认不得,又气又羞,为了掩示尴尬只得干瞪着眼。

“老人家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这丫头,让我们给惯坏了!”见老头尴尬得不行,陈少均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话虽是赔礼的话,可那话音儿却满是对点儿一通道理的肯定。

张邋遢也不傻,陈少均的话音儿当然听得出来,脸上的羞愤之色更盛了。

陈少均向来宠溺点儿,做为弟弟的陈少庭自然清楚,他知道这时候让哥哥说点儿的不是根本就不可能。见张老头被羞得不行,便哈哈一笑,走过来攀着张老头的肩,神神秘秘但却很大声地说:“老人家,你别跟那臭丫头一般见识。那丫头,就一奸商!从小到大除了爱哭闹外,最擅长的就是算计!”见老头不明白,他在老头的耳边说:“她啊,从会拿东西起就是每日必把算盘摸一摸,如若不然非掀了房顶不可!”

“庭哥哥坏死了!”点儿在二人的身后暴怒了!

点儿如此强烈的反应,张老头知道,陈少庭说得定是真的了,心里顿出了一口恶气。恶气一出,又讪然一笑,他又何尝不知道小丫头说得是道理呢!

“少庭兄不必认真,我跟他向来如此,不揭揭这些老底吵上一阵他就不舒服!从来都不当真的!”

乔书杰也觉得差不多了,走过来对张老头拍拍肩,说:“我们今天不走了,就在你这里歇一晚。你这里有吃的吗?没我这就到邻家里买。”

“吃的喝的都有,不用买,不用买。”张老头一改刚才的嘻笑怒骂,很是正经地连连摆手。

乔书杰点了点头,便钻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又钻了出来直接出了院子,等张老头将所有伤患的伤处理好,他已经领着两个农村妇女回来了。

“又麻烦二位来给我家当厨娘了,米面瓜菜都在厨房里放着,自己去拿。”见着两个妇女,张老头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很显然这二人已经是他们家的常客了。

二妇人笑着客气了两句便一头扎进了厨房,不亏是农村里干惯活的,手脚很麻利,没多大的功夫一桌酒菜就做得了,待乔书杰招呼着众人上了桌,她俩将厨房收收拾拾就走了。

酒足饭饱,乔书杰为大家安排了住宿,昭然他才是这家的主人一般。

第二天,吃罢了早饭,乔书杰与陈家人都上路了,然后又在出了村头的岔路上分了手,当陈少均他们的马车在乔书杰的神野里渐渐离去的时候,那相逝一天的阴霾也随着那愈行愈远的马车渐渐地爬了上来。

6、第 6 章

一晃两三年过去了,乔书杰已是二十岁的大龄青年,诗文词赋也更精进了,只是那些溢美华章的出处却不甚光彩:“广寒楼”。说起这个“广寒楼”不说是庐州,就是整个淮南西路各州府县的所有青楼加起来也是数得着名的,只因这楼里出了一个天仙儿一般的美人儿。此人名叫柳荷叶,有七八分像乔书杰的初恋情人杨雪莲,乔书杰的那些溢美华章便是为她所作。

乔书杰年过二十,却婚姻无望,他的身后还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妹妹,他不成婚后面的三个也没办法议婚,如何不让乔家一家发愁呢!加上这几年乔书杰流连“广寒楼”对那柳荷叶百般宠爱,大有要将她娶回家来的架式,这更加让乔家二老发愁不已。

对于这个儿子,乔老爷是又爱又恨,爱他文采斐然,恨他不顾家门脸面,可是他说也说了,骂也骂了,乔书杰始终是左耳进右耳出,当时嗯嗯地答应着转头依旧我行我行,把那乔老爷真真给气急坏了。

中秋佳节,月儿高挂,正是一家团聚吟诗赏月、谈笑风生之时,可是乔家却是一片惨淡,满庭院散落着瓜果点心,一片狼迹。乔书杰此时就站在石榴树下,愣愣地望着地上那盏已经被烧得残缺了的松鹤赏月图的彩灯,满脸的伤痛,满眼的茫然,那庭院中已经吐籽的石榴红通通地就挂在他的头顶,如若往常他定会大发诗性赋文一首,如今满脑子里响的都是父亲刚才雷庭大怒!

“‘天上月圆圆月照人间,地上人聚聚首望碧海。’,啧啧,说得可真好啊!等你哪天把那外面的领回来,老爷子鼻子里不出气了,那可真团圆了!”乔书义将那烧残了的彩灯捡了起来,将上面的两行游龙一样的行楷念完便长长一叹,将彩灯上的两行游龙小行楷念了一遍,然后一边走一边阴阳怪调儿地说着。

“你再说一遍!”乔书杰被惹恼了,追上去一把揪着乔书义的后领!

“嘿嘿嘿!还长本事了啊?我就说你这么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进进出出地摆了两三年的脸子我们都受了,我就说你这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乔书义看着乔书杰也痛苦,但又说:“二弟啊,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这都过去两三年了,你还这样的闹腾,你至于吗?”

乔书义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抓着他领子的那手又紧了,乔书杰这会儿的脸上就不再仅仅是痛苦了,乔书义一看心道不得了了。双手拽着乔书杰的手,喊道:“二弟,哥哥说这些话都是为了你那。知道你会生气,可这话我也得跟你说。该过去的事情就应该过去,你这整天游走花丛,又不正经取一个回来,时间久了谁还愿意把闺女嫁给你?别说爹娘看了急,就是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也急啊!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应该比谁都明白道理才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的身后还有三弟、跟四弟呢,你在前面挡着,他们就是订了亲事也完不了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说,“别说三弟、四弟了,如今五妹妹都十三了,你知道为什么还没有人上来提亲吗?你不为自己着想,不为爹娘着想,你也不为兄弟们着想,就尽一个做儿子的责任,做兄长的责任不应该吗?”

在庐州城凡是做生意买卖的都怕遇着乔书义,他那一口的话道理是一道一道的,好些的大商家都被他绕得又晕又服,乔书杰又岂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刚才还怒目圆睁的乔书杰,就蔫搭搭地蹲在了地上。

瞧着乔书杰这反应乔书义很是悠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对着乔书杰的头顶说:“二弟,你把哥哥的话好好想一想,看是不是这个理。”说罢绕过乔书杰向相反的方向走了。

当夜乔书义说这一通话的时候并未在意,过了几天他才发现乔书杰真的变了,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可乔书义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爹,也就是乔老爷病重了!

乔老爷这一病来势汹汹,连着换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一些与乔家亲近的人便给乔家人出点子,让他们娶门亲回来冲喜。乔家人也真是急疯了,一大家子将乔书杰堵在屋里逼了一天一宿终于让他点头了,还真别说,乔老爷一听说乔书杰答应成亲后竟然好转了不少,这更加肯定了乔家众人让乔书杰娶妻冲喜的决定。

虽说劝乔书杰娶亲是挺难的,可要在短时间内为乔书杰找一门合适的亲也不易,既要合乔书杰的八字,又要门庭相当,还要姑娘模样合适,特别是要与乔家里的人没有克犯冲!在庐州城本来适龄的姑娘就不多,让他们这样一挑一捡,所剩下的就更少了,媒婆跑了一边却没有问着一个,要不是人家姑娘已经订了亲,就是人家嫌乔书杰心有所属,不愿意把自家的闺女嫁过来受冷落,反正就是一句话,乔书杰的婚事没着落。

“娘,二弟的事儿这般不顺,要不将双井巷‘白鹤观’里的肖老神仙请来算上一卦?”见乔书杰的婚事左右不成,他的大嫂吴氏在闲聊的时候便给乔夫人支招了。

曾有诗云:“经过此地见瑶台,曾是仙人跨鹤来”,这白鹤观可大有来头,吴氏嘴里的那个肖老神仙算出来的卦也是灵验得很,早些的时候乔夫人都差人去请过,却不想回来的人说肖神仙云游去了。听这媳妇一说她扳起指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差人去看看,说是如果人回来了就请来。

乔府座落在庐州城最东的富人区,护城河的一条支流就是从富人区中间蜿蜒穿过,因地利之便,乔府就座落在这条支流上,湾湾清水穿府而过,弯弯折折回回曲曲地把这商贾之府装扮得江南仕族之家一样。顺着水流一直走去,来到一个青瓦盖顶的土坯房内,那厚及数尺的土坯内却是书香门第的装潢。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入此门了,但肖老道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一进再退后又才进,因为在门口进退一步就让人有进出两个世界的感受,这种感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褐中带红的漆木家俱让有些沉暗的屋子显得异常的庄重,排排木架上摆有各式的古董,其中有两个被顶上明瓦透下的阳光照着反着瓷器温婉的光泽,细腻中带着韵含。肖老道此时的脸上就露着这瓷器所散的光泽一般的笑容,用他极好听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听观里的弟子说老太太差人去寻了贫道几次,不知道有何急事需要差遣贫道?”

乔夫人请着肖老道落了座,笑着说道:“事情再急也不在这一会儿,你先吃个果干喝口茶再说。”手指着端盘进来的丫环朝着肖老道点点,又说,“这是我们庄子上刚上来的果干,你尝尝。”

面对乔夫人的热情拢络肖老道表现得很坦然,他接过丫环递过来的果干咬了一口,连连点头:“我们观上每年都会收到不少的瓜果,吃来吃去,还是贵府上的瓜果味道最为鲜美。”

乔夫人一听他这话就乐了,拿着帕子捂着嘴笑道:“多亏今年庄上雨水好,才把那苹果养得甜!但愿它能把你的嘴蜜住,为我儿寻一门好亲事!”

肖老道呵呵一笑,接着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咽下后,笑道:“这许多年了,年年吃,年年甜,早就蜜着了。”声音一顿,侧头望着乔夫人问,“太太找贫道来是为二爷的婚事?”

“正是。”乔夫人答着。

肖老道的眉毛皱了皱,对着乔夫人摇首说:“不是贫道驳太太的面子,这推八字合命格的事找贫道合适,可是如若牵媒搭线您可找错人了,你也知道,贫道是一个出嫁人,做大媒不吉利!”

“哼,难不怪我在你们的眼里真是一个只知道往嘴槽子里塞食儿的傻子吗?我岂会不知这个理儿!”乔夫人佯装怒气的将脸一沉,见逍老道怔了,便又笑着说:“你是淮南西道有名儿的老神仙,走南闯北的人面广,找你合八字推命格的人也多。”

瞅着乔夫人说到这里便没有下文,肖老道明白了:“在太过奖了!”摆摆手又正色地问乔夫人,“听太太这意思,莫不是有意在外府上寻一门亲?”

乔夫人的脸上沉起一抹难色,口中就是一叹:“你也不是外人,这二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跟杨家那个……,哎,就是冤孽。”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老道也明白了,想了想,说:“二爷的八字是极好的,只是我手上现在也没有与他合适的……”

肖老道说到这里突然之间就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缕光芒,被乔夫人瞅见了,乔夫人连连追问:“怎么了?”

“我这里还真有一个与二爷相配的八字呢!”肖老道说着就将手伸进了怀里,从里面拿出一信封来,然后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来,铺到乔夫人的面前说,“这个姑娘今年十五,正好与二爷的八字相符。”

乔夫人将那纸拿起来一看,眼睛就直发亮,连连称道:“王点儿?真是一个好八字,正好与我们家老二相配。又没有跟家里人命格相冲的!”

“不知道这姑娘模样怎么样?”乔夫人对那八字越看越满意,好一会儿都舍不得放手。

“这姑娘我见过,模样儿是极好的。那眼睛又黑又亮,就像浸过水的黑葡萄一样,脸圆圆的,尽是福相!”瞧着乔夫人满意,肖老道也很高兴。

听这肖老道这么一说,乔夫人更欢喜了,连忙又问:“就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咱们淮南西道,团练使大人府上的表小姐!”肖老道笑着答道。

乔夫人一听脸上就黯了,一脸为难地说:“官家小姐啊!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咱们商贾之家!”

肖老道呵呵一笑,对着乔夫人说:“太太不必有这样的顾虑,说起来这位小姐也是商贾家出生。”

“哦?这其中有何原由?”乔夫人一听便觉奇怪,本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官商不可联婚,只因怕官商勾结为祸百姓,又因大多官家不愿意与出生低末的商户联姻,一个出生商贾的女子,能在一个从五品官衙后宅中当小姐这实属罕见!

肖老道微微一笑,娓娓道来:

原来故事还得从团练使大人父亲说起陈将军,话说这位陈将军原是杭州水军参将,是一个文武全才的人,娶得一妻为杭州书香大户之女,而这大户另一女却嫁给了杭州海商巨贾王家,多年之后这位陈将军妻子过世,王家一女又嫁于他做了继室,再后来王家因祸败落留下一女便寄养在陈家,这女孩便是肖老道适才说的王点儿。陈家有二子却无一女,又因亲上亲便对此女如掌上明珠甚是疼爱。这女子出生商贾之家生来便懂得察言观色,因从小寄人篱下,虽是聪明却养了一副弱性子,甚是爱哭。

乔夫人一听王点儿的情况简直喜出望外,出门商贾与自己家门当户对,又有官宦之家做依靠也对自家生意有很大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她生性软弱娶进门来后也不会与婆婆做对。这简直太对乔夫人的心意了,乔夫人连夜便差了人备了礼,请了媒婆到寿州去提亲。

7、第 7 章

虽说已经入了秋,可庭院中的树还是被秋老虎晒得耷拉起叶子了,而陈少均却手掷着一根大枪在庭院中上下飞舞着。

“大,大人!”府中管事看着自家大人掷枪狂舞,心里嗖嗖地直抖,站在远远地冲陈少均喊了一声。

陈少均瞟了这管事一眼,硕大的枪尖一抖,红缨子围着银白的枪头飞舞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幽子红似鲜血,银白枪头寒光渗渗,而那个掷枪之人却是将枪头着地,几个轻挑,倾刻间那地上的石板被枪头戳出了一连串的窟窿,碎石碴飞溅,吓得那管事连连后退。

管事连连后退,哪知那枪头就像是长了眼似地连连紧逼,那个掷枪之人却甩动着自己的长袍在空中翻飞着,随着轻快移去的枪头凌空之中不时地变化着动作。

“大爷!”管事退无可退,扑嗵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喊了一声:“有人上门向小姐提亲,太太让小的请您过去。”

长枪一挑,寒光渗渗的枪头带着血红的缨子又凌空划出一朵花来,接着只听得噗地轻轻一响,刚才还凌空飞舞的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管家见状,连忙以膝代步往前快移两步,颤崴崴地轻唤了一声:“大人!”

“哪里的?什么人?”陈少均将枪归置到了架子上,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问道。

管事连忙将架子上的毛巾扯了下来,双手递到陈少均的手上,答:“小的也不太清楚,太太看了,说是那八字跟小姐极配,就让小的来请您了,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一点儿,说是从庐州来的!”

“庐州?”陈少均嚼了一下这两个字便往北屋走了,边走边对管事的说:“你去回太太,就说我换身衣裳了就来。”

“是。”管事轻应了一转,连忙转身就走。

陈少均收拾妥贴便来到了客厅,只见在母亲王氏的下侧坐着一个媒婆,这些人见得多了他也懒得看了,直直地走到王氏的面前,弯腰行礼:“娘!”

“均儿来了!这是方婆子刚送来的你瞧瞧!”王氏笑着将身边几上的一个贴子递了过来。

陈少均点了点头,将贴子接过来,随便落了一个座儿就翻开了贴子,但他只瞟了一眼,便放下了: “你先走吧,这事我跟母亲商量一下再给你信。”

陈少均是武将,平时对着外人也不苟言笑,像方婆子这样的平头百姓见着他着实还是有些怕的,见他发了话,便讪讪着起了身告辞。

待那方婆子一走,陈少均便对王氏说:“娘,这个人不行!”

“不行?为什么啊?均儿,这八字我瞧着挺好的。他们虽是商贾,可也算是与你姨母他们家相配……”

“娘,不关这些事!”不等王氏把把讲完陈少均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发现自己语气不好,便转头对王氏赔了不是,然后才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给王氏听,王氏听了自然也说不行。

接到媒婆的回信,乔夫人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心道这一茬不成,就再找下家吧,便张罗着媒婆又到别处去寻。只是寻来寻去寻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来客了。那客人也通一些方术,见过病中的乔老爷也说该在这个时候办一场喜事,冲冲喜。乔家人听了既是忧又是喜,反正又不是外人,便将自己家遇着的难事说与了他听。

“嫂夫人,你说的那个团练使家是否姓陈?”那人听了便大吃一惊的问,得到乔夫人正面回答的时候,他便笑了:“这也许是天意!”瞧着乔夫人不太明白的样子,他便笑着解释道:“如果我没有说错,那个王点儿应该是二十年前杭州海商大贾王逍遥的女儿!你们也是从杭州那边过来的商贾,可以在这上面寻一寻嘛,说不定两家还有些渊缘呢!如果真是有渊缘,再说去这门亲事应该会有些松动。”

经此人一提醒,乔夫人连忙让人去查,看点儿是不是王逍遥的女儿,回来的人证实了那人的估计,乔夫人心头大喜,连忙将此事告知了乔老爷,乔老爷虽在病中,可脑子却不糊涂,听了查实的人一说便想起了,王点儿家还真与乔家有些渊缘!

乔夫人听了很是高兴,连忙派人备厚礼再去求亲,原想定会马到功成,哪曾想这次还是让人给挡了回来,后来乔家又派了两拨人去说和可结果还是那样,一来二去的乔夫人心顿时就暗了。

渐渐地天气转凉,乔老爷的身体也渐渐地不好,乔书杰着实着急了,便决定自己亲自登门求亲。带上礼物,由着媒婆领着,就这样来到了陈家!

“他怎么到咱们家来了?”点儿这会儿正要出门,看着中道上行色匆匆的身影心里便是一动,人也不自觉地朝着那边走去,“你去告诉容连家的,就让她们当家的明天再来,我有点儿别的事!”

“哦。”她的贴身小丫环梅香轻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她也朝着乔书杰走去的方向奔去。

点儿随着前面的几个身影一路跟来,直接进了府中的会客小花厅,点儿以前常在这里见外面庄子上来的管事,对这里很熟悉,避开了侍奉茶水的佣人,便遣到了花厅隔壁,紧贴着与花厅相连的门缝仔细地听着里面的说话。

“其实方婆子第一回拿着贴子来时我便知道是你了!”说这话的是陈少均。

听着陈少均如同三年前一样清淡的声音,乔书杰知道他这是在拒绝自己,面上微微一笑:“小弟倒不知团练使大人是仁兄!小弟今之来是有一事相请,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陈少均抬手示意:“请喝茶!”接着自己先端起茶碗,拨弄着茶碗盖子,带着一丝笑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点儿虽说不是我亲妹妹,可是甚是亲妹妹。所以,我们不能把点儿嫁给你!”

见陈少均这么直接,乔书杰就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且不论,我只想问大人一句话。难不成曾有过往情缘的所有人都不应该成亲吗?”

“能,但我们点儿不嫁!”乔书杰问的话很黑,但陈少均回答得更绝!

乔书杰又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大人这么不尽情面,我也知道有些话不当我说,但是为了病中的老父亲,我就只有得罪大人了。”说着就淳淳地望着陈少均,轻且缓地说道:“据我所知,当年尊夫人也是因为别的原因才下嫁给大人的,敢问大人现在与尊夫人感情如何?”

陈少均与妻子魏氏的姻缘来及当年的那桩冤案,当时的江南东路的道御史闻风参奏引起那场冤案,后来那御史觉得对陈家亏欠,便将自己的女儿已经与表哥山盟海誓的女儿下嫁给陈少均,时隔十来年,当初那个女儿现在已经是与陈少均过上蜜里调油般生活的魏氏。这些乔书杰早就找人打听好了,他心里很有数。

被人翻了老底儿的感觉很是不好受,陈少均又是血性武将,乔书杰的这话一出他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要将乔书杰生吞了似的。

贴在门后偷看的点儿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哪里还能稳得住,一把将门推开,奔过来将二人隔开:“均哥哥,大哥哥也是因一片孝心,才出无状之言,你就不要怪他了!”

“点儿?谁叫你到这里来的?”火头上的陈少均这会对点儿也不那么客气了。

“容连家的过来交帐,我把他约到隔壁的!”点儿虚心地扯着谎。

这会儿乔书杰也认出点儿来了,他心里很是大吃了一惊,怎么看怎么都不能将当年窝在陈少均怀里哭鼻子的点儿重合上,眼神来来回回地在点儿身上打量着。

“你给我出去!”陈少均本来就很生气了,看着乔书杰那赤、裸、裸的眼神就更来气,也顾不得自己的什么官体了,指着门便冲乔书杰吼。

与乔书杰一起来说和的中人瞧着架式不对,连忙将还要想理陈少均理论的乔书杰拉了出去,这才避免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均哥哥,我要嫁给他!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待乔书杰一走,点儿便正色地与陈少均说道。

陈少均一听只觉得脑仁儿都疼了,揉着眉心拖长了声音叫道:“点儿!他有什么好,你非得喜欢他!他的心又不在你的身上!”

“我就喜欢他!”点儿望着陈少均,眼里满是执着,“均哥哥,就像他所说那样,你和均嫂嫂这会儿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我与他就不行呢?”

点儿的这番话勾起了陈少均的一些回忆,他感觉眼睛有些湿润了:“点儿,你可知道均哥哥与嫂嫂经历过多少艰辛和折磨?”

“我知道。”点儿使劲地点着头,“如果大哥哥跟我相处长了,他也会像嫂嫂对均哥哥一样的。”

听着点儿如此肯定地回答,陈少均心里一颤:“这到底是家族传统?还是老天的安排?真如二弟妹所说的啊,陈王两家的儿女尽出情痴!”

低下头,看着点儿稚嫩的小脸,陈少均又犹豫了:“点儿,均哥哥问你,如果乔书杰永远都不把心里的那个人放弃呢?”

“均哥哥,为什么要他把那个人放弃呢?”点儿推开陈少均,望着陈少均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明白,“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我一直对他好,他总有一天会觉得我好的,只要那个人不在他身边,我不就是他最重要的人吗?放不放弃有什么关系?”

点儿年岁还小,声音中还带着一丝稚嫩,但是这话落在陈少均的心里却像一把大锤在砸似的!——他仿佛有些顿悟了!

“我们的点儿真豁达!”陈少均看着点儿笑了。

“那是姑姑、均哥哥、均嫂嫂,庭哥哥、庭嫂嫂教得好!”面对哥哥的表扬,点儿毫不吝啬地将家里的人都夸了一个遍。

陈少均被点儿逗得呵呵直笑,那种从腹腔里反出来的笑声透着的尽是敞亮!

“点儿,均哥哥再问你一句,你真的能够受得了那么的苦?”笑够了陈少均俯首又问。

“嗯,受得了!”点儿再次使劲地点头,很肯定地回答着。

陈少均看着点儿的眼睛久久地不语,直到自己的眼睛都酸了才喃喃地说:“好吧,均哥哥知道该怎么做了。”

语气还是陈少均对点儿惯用的宠溺,但是点儿却在这宠溺的声音中听到了她的均哥哥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下了莫大的决定,想着即将到来的幸福,她笑了。

8、第 8 章

“你说什么?陈家同意了?”听着方婆子报喜的声音,乔书杰抓了一下耳朵,他实在是不敢相信,陈家居然会在前脚将自己赶出来,后脚就同意了的事。

更让乔书杰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在此后去陈家商议婚事的时候陈家竟然没有一点儿为难,顺着他们的意思将婚期定在了年底。

乔家去陈家提亲也是快入冬月的事了,转眼间就到了点儿与乔书杰的婚期所定的时间,短短的一月,要将六礼中的五礼行完,着实累将两方的媒婆累了一个够呛。好在两家都有大红包给,他们虽然累却也累得心甜,何况今日已经是六礼中的最后一礼了呢!

一束光亮透过喜帕钻了进来,点儿的眼前一片红,心儿扑嗵扑嗵地跳过不停,左手不停地做着伸展握拳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右手再次圈住了左手手掌,这里,在刚才被他牵过!想到这里点儿的心跳再次加速,为了抑制从内心涌出的那份狂热的激动,她翻起了双眼,望着从头顶上垂下来的红宝石,牙齿不自觉地刮划着下唇。

屋外响起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些男女说话的声音传来,那一声声的说笑传进点儿的耳里,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门吱吖一声被推开,接着便是一群的脚步声,但绝大多数的脚步停在了屋外,点儿透过喜帕的底儿,略略地数了一下,五双脚,一大四小,走了过来。

“头纱掀高高,夫妻恩爱两双全!”

一个穿着紫红金线绣蝶儿的妇人进门就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脚步轻快地来到点儿近前,将桌供着的一个托盘端了起来,然后双手俸在一身大红喜服的乔书杰面前,对他笑道:“称掀红头盖,里外称心又如意!”

见乔书杰愣在那里,她便是一怔,与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妇人使了一个眼色,那妇人轻轻地碰了一下乔书杰,轻喊道:“二爷,该给新娘子揭盖头了。”

乔书杰身子微微一颤,好似从神游中回来,怔了一下才将托盘里的金漆称杆拿了起来。

当第二个妇人喊乔书杰的时候盖头下的点儿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那金钩儿在眼前晃来晃去,但是坠着小金珠的盖头就是被钩不上,点儿的心与眼睛一样随着那金钩儿晃啊晃啊!

“头纱掀高高,生子生孙中状元!”

妇人欢喜的声音再次响起,点儿收起眼帘,发现眼前一片光明,金色的烛光从红绸上反射回她的眼内,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前站着一个又高又大的身影,而刚才那个还罩在自己头顶上的盖头已经落在了一个穿金戴银的红袍婆子的手上了。

——他掀了盖头了!

“嗬,咱们的二奶奶可真俊啊!”拿着红盖头的红袍婆子瞅见点儿的脸啧啧有声,大大的嗓门吼得那个敞亮,门里门外的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好些人也纷纷地附和着。

就在大伙的笑声中,刚才的那个紫衣妇人端着一个描金的瓷盘走了过来,笑着与乔书杰道:“二爷,扶二奶奶到床上坐着吧。”

乔书杰这会儿没有发愣,紫衣妇人发了话他便伸出手将点儿从椅子上扶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来到了床来,扶着点儿坐下后他也在点儿的身边坐下。

刚才吼得敞亮的婆子笑着走了过来,蹲□将点儿与乔书杰的衣服捋了一段儿出来,肥胖胖地双手一边讲究地打着,一边用她敞亮的声音说着好些子的吉利话。

就在这红衣婆子打好结直起身来的时候,紫衣婆子将手中的瓷盘端过乔书杰与点儿的头顶就是一倒,盘里的红枣、花生、桂圆就从二人的头顶倾泄而下,扑扑嗵嗵地滚落了一床,少许的几个滚落到了地上,门口的孩子见了便一窝蜂地冲了进来,然后就是一通争抢!

“让让让让,别耽误咱们二爷与二奶奶喝交杯酒!”紫衣婆子将瓷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朝着一堆孩子吼道。孩子们闹腾也是大人们事先安排的,说是这样可以给新人引来“压床喜”,紫衣婆子一吼,孩子们自然也不会再闹,嘻嘻哈哈地奔跑出去了。

紫衣婆子冲着那些孩子哈哈一笑,接过红袍婆子递来的托盘,端到乔书杰的面前。

托盘内放着两只鸡蛋大的瓷杯,瓷杯上绘着几个彩色的童子,杯内有着一汪清酒,酒色呈现微黄。按照事先说好的规矩,乔书杰与点儿各自端起杯子,将杯中的酒喝至一半,然后放下。

待乔书杰与王点儿将酒杯放下后,紫衣婆子连忙将托盘转了一下,将乔书杰喝剩下的杯子对着点儿,将点儿喝剩下的杯子对着乔书杰。

看着杯口处的一点胭脂印乔书杰的脸色微红,许是怕他人看见了遭到笑话,便飞快地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喝了下去,取下杯时发现点儿正端着酒杯含情默默地看着自己,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二奶奶,喝啊!喝了这杯酒,您就真正地成了我们乔家的二奶奶了。”红衣婆子这话说得有些过,紫衣婆子听了连忙用手捅了她一下,她反应了过来,嘿嘿地一笑。

点儿垂下了眼帘,然后端起了酒杯,将那半杯酒喝了下去,虽然这是特制的四果茶酒,并不带烈性,可她这个空了一天肚子的人猛地喝下这么大的一杯子还真是有些晕乎乎的,脸上的红也更盛了。

喝过了交杯酒,点儿与乔书杰又在两个婆子的操持下吃了甜圆,三粒红甜圆吃下肚,饿了一天的点儿更饿了,肚子里传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还好那两个婆子都很呱嗓,那声音并无外人听到。

红烛盏盏,红绸缦缦,点儿的俏脸儿也不知道是印上了红烛、红绸的红,还是抹得的胭脂,红得是那么地透亮与喜庆,宝墨色的柳梢眉下黑亮亮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着羞涩的光,小巧而又粉白的鼻头轻轻地一扩一缩,红润的上唇覆在下唇上,因为紧张点儿早已经将下唇上的胭脂咬掉了不少,那粉红的原色被口水滋润后显得更加地诱人。

看着眼前的娇人儿乔书杰只觉得一阵燥热,就在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叩响了。

“谁?”乔书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将门拉开,乔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罗氏站在门边,见门被打开了,便恭恭敬敬地对着里面说:“二爷,太太说做新娘子辛苦,二奶奶定是一天没吃没喝了她心疼。差老奴婢拿些酒菜来,让二爷陪着二奶奶用一些再安置!”

乔书杰知道,母亲必是怕自己新婚之夜去了别处才支罗婆子来的,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气来,母亲竟然这么不相信他!但是母所命再加上今天又是新婚的大日子,他也知道在现在使他桀骜的性子不好,侧了一□子便将罗婆子让了进来。

“奴婢给二奶奶请安了!”罗婆子一进来便到点儿的面前见礼。

“妈妈请起。”见这架式点儿也知道,此人在这乔家必定是个人物,她连忙起身受了一个虚礼,然后虚抬着将罗婆子请起来。

这个时候她陪嫁的丫环婆子也走了进来,点儿冲着领头的那个婆子使了一个眼色,婆子会意,将早准备好的几个红包拿了出来放到罗婆子的手上,笑着说:“姑娘们都有心了,这是二奶奶的一点儿心意,你们收下。”

罗婆子假意辞一二后拿双手接了过来:“奴婢谢二奶奶的赏了!”这时候拿酒茶的丫环们也把酒菜摆在了桌上,罗婆子后退了两步,笑着与点儿说,“老婆子祝二爷,二奶奶新婚之喜,祝二爷二少奶奶白头携老,子孙满堂!老婆子蒙太太看得起留在身边使唤,二奶奶刚到府里来,以后有什么差使直管吩咐婆子,什么引道儿、传话儿之类的奴婆子。”

见罗婆子说了一堆,点儿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含笑着点了点头,将自己袖儿里的一个红裹坠儿摸了出来,塞到罗婆子儿的手上:“那以后就有劳妈妈了。”

得了东西的罗婆子立马做出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来,一而再地谢赏,可就是不出去。点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望着第一次给罗婆子红包的婆子,那婆子冲她笑了笑,朝着身边的几个丫头打了一个眼色,那个丫环连忙拉着自己的两个姐妹与罗婆子儿领来的丫环围在了一起,只见一阵推让,众丫环们这才喜笑颜开地退了出去。

“太太还等你回话呢,去吧。”见罗婆子还赖在点儿的跟前不走,乔书杰有些不耐烦了。

这个罗婆子在乔夫人那里向来得宠,有些下人为了在乔夫人那里露脸经常贿赂她,时间长了把她贪婪的性子给养惯了。她也是一个聪明的人,早将点儿打听得一清二楚,知道点儿是孤儿,又在官宦府里让人含在嘴里、捧在手里养大的人,料定她必定是一个软性子,便早早地做了在乔书杰新婚的时候大捞一笔的打算。结果当然如她的所料,那红包可是沉甸甸的,不管是金,还是银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刚才递过来的那个红裹坠儿也是沉得压手,自然也是价值不菲,见点儿这么容易出血,便生了再贪点儿的想法,哪知这二爷却坏了自己的好事!

罗婆子眼睛眯了眯,将身后的一个丫环拉过来推到点儿跟前:“二奶奶,这是太太让婆子给二奶奶领来的使唤丫头,鸳哥!鸳哥儿,来,跟二奶奶请安,这可是你以后的主子。”

“鸳哥儿给二奶奶请安!”鸳哥穿着一身的绛红的缎面料,面料儿上有些金黄小花点缀,头上梳的是妇人发髻,髻的前面是一朵金菊簪,髻后别着两簇小花,娉娉一礼竟显婀娜之态,甚至是有些风韵。

在嫁过来之前,点儿并未听说乔书杰有房里人,突然面前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且那罗婆子对她的态度也甚是暖昧,点儿不由得有些诧异,抬望向乔书杰,只见乔书杰面色铁青,像是极怒的样子。

“不知道,这位我该怎么呼,是姐姐呢,还是妹妹?”点儿心里已经明白一些了。

“什么姐姐妹妹的,奴才是奴才,主子是主子,你跟一个奴才套什么近乎!”点儿说完这句话,乔书杰的脸色就不仅铁青而言了,将点儿训得一愣一愣地后又冲鸳哥儿说:“你去吧!”

鸳哥儿有些哀怨地望了一眼乔书杰,再悲悲凄凄地望了一眼点儿,这才盈盈一拜,哀哀切切地应了一声:“是。”

待罗婆子与鸳哥儿一走,乔书杰朝陪嫁的丫环婆子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关上了门,背对着点儿突然开口:“以后莫要对他们那么大方,你的陪嫁也是你父兄们给你积的,商贾挣点钱不容易!”

点儿听了乔书杰这话心中就是一甜,她笑了:“不碍的,就算我把我的陪嫁都赏了人,夫君也会给我钱的不是!”

刚转身的乔书杰在点儿这话一出的时候就是一个踉跄,扶着了门板才站稳,转过身来望着点儿,只见点儿正咬着下唇冲着自己痴痴地笑,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桌两边的凳子拉开,对点儿说:“一天没吃喝了,过来吃点吧。”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我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叫你大哥哥么?”点儿咬着唇,将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

新婚的新人第一次相处会有许多的陌生感,一些家长为了新人在头一夜圆房,每每都会在新人睡前准备一些特意的酒菜。

刚才罗婆子送来的酒菜便是乔夫人特意准备的,菜是普通的菜,可酒里面却放了东西。乔书杰是常在花丛中走的人,鼻子早闻惯了这东西,他也正在愁晚上与点儿圆房的事,见着上了这酒便想倒来喝上两杯,以解圆房时自己的痛苦。点儿说这话的时候乔书杰正拿杯子斟酒,听着点儿这话手上的杯子就落到了桌上,还好距离不高,杯子没有碎。他狼狈地将杯子扶了起来,怔怔地望着满脸期待的点儿才发现,自己今晚竟然连着失态几次了。

“你为什么想这样叫我?”许久后乔书杰才问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叫你的啊!”点儿理所当然地回答着,见乔书杰又是一怔,便失望地问:“不可以吗?”

“一直都这样叫我?”乔书杰觉得有些懵。

点儿使劲地点头,咯咯地笑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话呢!”点儿接这茬,望着乔书杰脆声说道。

乔书杰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什么,这下子倒真把他给难住了。大哥哥,有妻子对丈夫这样称呼的吗?

见乔书杰愣在了那里,点儿便蔫了:“原来真的如均哥哥说的那样,不可以!”不待乔书杰将这话消化掉,点儿转眼间又闪点起了黑眸子:“没关系,就算是不可以叫出来,在心里也可以叫的。夫君,你也坐下吃!”说着就夹起乔书杰夹来的菜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其实,没人的时候叫,也可以。”乔书杰坐下后,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真的吗?太好了!”点儿高兴坏了,夹了一筷子野菇放在乔书杰面前的碟子里:“那咱们说好了,不许变卦!”

“嗯。这是青笋,不辛不辣,应该适合你们杭州人的口味。”乔书杰拿起了筷子,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翠绿的青菜夹了一筷子到点儿面前的小碟里,看着那个夹着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的人儿,他心里暗暗的发誓,不管以前怎么样,她以后便是自己的妻子了,是男人就得护着妻儿!

9、第 9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花射进屋来,直直地照在拨开床缦的那只手上,粗壮的手指背上的几根细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

“这些人真真的该全打发出去!”床缦刚被掠开,阳光就直射到了脸上,时间着实不早了,乔书杰有些不满地低语着。

那阳光顺着掠开的床缦跃过乔书杰照在了点儿的脸上,还处在睡梦中的点儿不喜地蠕动了一下,身子缩成了一团蜷在乔书杰的身侧。

看着点儿可爱的举动笑书杰笑了,将手中的床缦掠开挂起,然后将点儿从被窝里捞了起来,轻摇着:“点儿,快醒醒!”

“糟了!”乔书杰连摇了几下点儿才醒,醒来便是一惊,接着就乍地坐起。

“怎么了?”乔书杰一边披着衣裳一边问。

点儿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乔书杰哭呷着:“姑姑和嫂嫂们给我说过,今天得早起,可我睡懒了!”

乔书杰听了心里更加对下人们不满起来,面儿上却不表露,将自己的中衣带子系好后,便拿起衣服架子上的一件粉白中衣给点儿披上,安慰道:“没有晚!”

“太阳都这么高了,怎么会没晚!完了,姑姑和嫂嫂们都说了今天要给公婆妯娌们进茶,去晚了会给他们和你丢脸的!”点儿一边带着哭腔说着,一边飞快地穿着衣服,动作飞快得就像是在抢时间一样。

乔书杰顿时哭笑不得,半是对点儿的感动,半是对鸳哥他们的气愤,连着安慰了点儿几句,这才折返身开门。当门一开,一股冷风就扑面而来,乔书杰心头的火气更盛了,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而且外间的门还是敞开着。为怕点儿受了冻,他连忙跨出了门去将门又关了上,经着冷风吹着将外间的门关了上,然后将外间炉上的热水提了进去。

这边乔书杰把门关上,对面下房里的胡婶就瞧见了,她见乔书杰关门便心里纳闷,将头探出来看了看,只见四五个丫环自在院子的一角说着笑,完全没有注意到正房里的事情。顿时她的面色就是一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便开门走了出来,也不叫其他人,直接进了正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小妇人是胡大家的,二爷二奶奶醒了?”胡婶进了外间便停在了内间的门口,也不朝里看,先蹲着身子朝里问安。

“胡婶婶,你进来,帮我瞧瞧该梳什么样的头!”点儿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为梳什么样的头烦恼呢,听见胡婶的话便连忙将她叫了进来。

胡婶抬眼一瞧,只见点儿穿着一件金红绣的红衣袄,眼神就忍不住望向了乔书杰,但是只瞬间便收了回来,躬身到里立在点儿的背后端看着,实则也不知道给点儿梳什么样的头,她与他家的都是陈少均派来保护点儿安全的,这种梳头修面的活儿不是她的长项,但是点儿问了,她也不能不理,于是只好问:“二奶奶想梳什么样的?”

点儿抬头望了胡婶一眼,然后转过头又望着乔书杰,她不知道梳什么样的头。

“我记得老夫人给过韩婆子一件东西,您先等着。”胡婶看着点儿的眼神为难了,还好她脑子灵活,一下子便想到了。

胡婶在昨夜抬进来的几个妆箧里找了找,找出一个小盒来,将小盒找开,只见里面放着好多的泥塑头型,点儿瞧了眼睛就是一亮:“还是姑姑想得周到!夫君觉得我梳哪一种合适?”

乔书杰见着这些精致的玩意儿也是吃了一惊,他看了看胡婶挑出来的拿出其中一个说:“这个就挺好!”

“好,我就梳这个!”点儿欢快地说着,接着就戏娱地望着胡婶,“胡婶婶,你会梳吗?”

胡婶脸顿时就红了,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几个捡了进去,然后放好说:“我去找韩婆子进来!”

“二爷、二奶奶醒了?”一声翘亮的嗓音响起,接着就是一阵香风,昨晚贪赏的鸳哥儿掀着门帘子走了进来,今天她已经将昨天的妇人发髻换成姑娘头了,一进里便走到乔书杰与点儿的面前笑哈哈地说笑:“今儿早上太太还专程差人过来,说是两位新人昨儿都累了,让好生地歇着,敬茶的事儿往后挪挪呢!没曾想二爷、二奶奶竟然这么早就起了!”

乔书杰偏过了头,眉毛皱了一下,也不接这话:“你过来给你二奶奶梳头吧!”

鸳哥瞧见乔书杰的面色有些不对,便也不再敢说别的,连忙起身走到了点儿的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帘子又被挑起,一个青衣丫环走了进来,先是在乔书杰的面前拜了拜,然后又冲正在梳头的点儿拜了拜,接着又对鸳哥拜了拜,这才开口说道:“姑娘,早膳已经得了,是摆在外屋里,还是摆在东头的屋里?请姑娘示下!”

听着这青衣丫环说话,乔书杰眉头皱得更紧了,嘴抿得紧紧地一脸的不喜。

“死蹄子,不长脑子。自然是摆在外屋里了,你觉着大冷的天跑来跑去好啊?咱们二奶奶可是官家出来的千金小姐,金贵着呢,冻着了揭了你的皮都不够!”鸳哥披头盖脸地就对青衣丫头一顿乱骂,骂完又一脸笑地对着镜子中的点儿说,“这些丫头欠调|教,二奶奶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点儿虽说是被从小到大惯养着的,但是却不傻笨,她岂会听不出鸳哥这番话里的深意!她透过镜子瞧了一眼乔书杰,只见他面色阴沉,看来也是对鸳哥儿不满的,便笑了笑也不接言。

胡婶是看着点儿长大的,岂会让他人在她的眼皮子低下让人欺负点儿,见点儿只笑不接话,她便也笑了,冲着背对着自己的鸳哥笑着说:“姑娘莫要生气,这样的丫头气坏了姑娘的身子可不值当。以后这院里有了我们家小姐做二奶奶,这些人小妇人会帮衬着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那鸳哥听着胡婶的话手上就是一顿,心道这婆子好像也不好惹,昨儿她就瞧见另一个韩婆子着实厉害来着,却没有想到漏看了一人。

听着这两人斗嘴乔书杰心里涌上了股子厌恶!——这刚进门就这样,以后还能了得。

在嫁过来以前点儿就受过了家中姑姑、嫂嫂们的教导,其中的内容自然是有关家庭和睦的,她也是在那种欢乐平和的家庭里长大的,像这种斗嘴她实在地不喜,见两人还要斗过没完,便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不要说那些闲话了。胡婶你去瞧瞧韩妈妈起来没有,如果起来了你就让她过来一趟。”

胡婶见点儿来了气也不再多言便退了下去。

点儿在陈家从小娇养,表面上看着软弱,实则心里却有大主意,经过昨晚与今天一番观察深深地体会到了自己姑母在她临嫁时的一番叮嘱的意义。大户之家,勾心争斗是必不可少的,鸳哥儿便是这争斗中的一员,这些点儿的姑母王氏也对她多有嘱咐,无非是乔书杰原来的房中人,为自己以后在这院中争得一席之地罢了。

陈家虽是官宦之家,但是家中成员甚是简单,没有一般官宦、大户中的弊病,他们所柄承的是“一人一世一双人”的家训,所以这种房中争斗是不存在的。为了不让点儿在乔家被打得措手不及,王氏早早地带了点儿在寿州各大户之家走动,看他们之间的争斗,只希望能对点儿以后的生活有所帮助。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王氏对点儿有多疼爱,事实证明王氏所作的却实是“未雨绸缪”!

新婚的第一天这鸳哥就给了点儿一个下马威,点儿深知不能软弱应对,不管如何她才是这屋里的当家奶奶。但是这气又不能直接撒向鸳哥,因一般情况下这种房中人大多是当家太太给儿子安排的,如果点儿直接发落鸳哥儿那就是得罪当家太太。

点儿打定了主意,静静地等着韩婆子们的到来。

鸳哥见点儿将胡婶唬了下去,心里很是得意,手上懒懒地将点儿的头发梳好,然后挑了几个不怎么样的首饰就往点儿的头上插。

乔书杰见鸳哥儿竟然将不成样色的首饰往点儿的头上插他就来气了,又碍着大喜的日子所以不好发作,但他自己却挑了几个时新又妥贴的首饰递了上去:“把那几个拔了,用这些!”

“二爷可真心疼咱们二奶奶啊!”鸳哥愣了一下,便咧嘴笑了,说着还朝着乔书杰抛了一个媚眼。

这鸳哥朝乔书杰抛的媚眼点儿也瞅在眼里,她使劲地捏着拳头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发作,强忍着鸳哥将头发弄好。这个时候韩婆子也被胡婶叫了进来,点儿松了一口气,收收拾拾地转过身来,笑看着韩婆子淡轻言:“昨儿忙活了一天,确实也累了。”

“谢奶奶体恤,昨儿个确实也累了,加上鸳哥姑娘夜里叫着老奴婢多喝了两杯,所以才贪睡到现在。”点儿面上虽然在笑,但韩婆子清楚自己今日这关实则不好过,想着陈王氏曾对她的嘱咐韩婆子身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不由得朝鸳哥儿瞪了一眼:都是这丫头给害的。

韩婆子为减轻罪责将鸳哥儿拉了出来,鸳哥儿心里有鬼自然害怕,心中一怕手上的动作未免有些不到之处。

“啊!”点儿惊呼了一声,鸳哥儿这才醒神过来,连忙跪下请罪,心又不甘所以慢腾腾的。

这种拉扯头发之事点儿并不想与鸳哥儿记较,笑着将她拉了起来,说:“有劳姑娘了,这些婆子丫环们都是不长进的,你用不着费那些银钱招待他们。”

“奶奶说得是哪里的话,奴婢被太太拨给了奶奶,以后就是奶奶的人了,这些人都是奶奶从娘家带来的,奴婢自然要上心一二!”一听新少奶奶并未拿刚才的事作伐子,鸳哥自是得意,心想这位二奶奶还真如传言中一般,是一个泥捏的性子!

鸳哥儿此时的心思点儿也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二,她也不点破,只当她想的是真的好了,低着头拿起梳子,篦着鬓角的碎发,透过镜子看着韩婆子,淡淡地说:“瞧着你这脸色,看来喝得还真不少,都有谁?喝得竟那么尽兴!”稍稍偏了一下头,镜子里显出乔书杰来,他的脸上已经显现出了些许不耐烦,点儿便想尽快结束这一轮的争斗,冲他微微一笑,话却对韩婆子们所说:“可别白吃白喝人家姑娘的,姑娘以前虽是太太身边的人,可银钱也是有数的,就你们那些深肠子、大肚子,可别把人家姑娘吃穷了。”

“奶奶说得是哪里话,我们岂会不懂那些礼,奶奶且放心吧,我们过一会儿就把银子凑过去给姑娘!”韩婆子正要说话,却不想被后来的陪嫁丫环紫兰给抢了先。

点儿含笑着又是一阵点头,连说着好,转头望着乔书杰说:“二爷,我饿了,咱们是要吃了饭去给爹娘敬茶呢,还是敬了茶再回来吃?”

乔书杰没有想到点儿会将话题转换得这么快,一时愣住了竟没有接上话。

“早上太太派人过来传话了,说是天晚了就让二爷和二奶奶在房里吃了再过去。”不待乔书杰说话鸳哥儿抢先说了。

“爹跟娘可真好!”点儿一脸天真地笑着,伸手拽着乔书杰的衣袖。

“走吧。”乔书杰点了点头,将点儿抬起的小手圈在掌心,然后便出了内寝到了外屋。

桌上的碗筷已经摆放妥贴,点儿等乔书杰先坐下她才坐下,旁边的丫环要过来给他们添饭,鸳哥见了将其挥开,她自己要来。

点儿瞧了只是眯着眼睛直笑,直到鸳哥将乔书杰的添满后她才笑着惊叫着:“哎呀,我都忘了。”

“怎么了?”乔书杰抬了一下眼皮。

“韩妈妈,那日我出门的时候把我姑姑的碧玉镯子给带走了,你今天给送回去好么?”点儿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韩婆子可怜巴巴地又说,“那镯子是姨姑父留给姑姑的,姑姑给我说过要把它留给均哥哥他们家的小哥儿娶媳时做聘礼。可我瞧着喜欢就拿过来玩,哪知一玩就给玩忘了,那日出问的时候也没有记起还给她,昨儿晚上才想起。韩妈妈,你行行好,帮我把它给姑姑送回去好不好?我让紫兰陪你一起去!”

刚刚缓和下来的韩婆子嗖地一下又紧张了起来,她就知道这主儿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细细地嚼了那段话韩婆子周身嗖地一下就起了冷汗,她知道点儿这是要打发自己啊!要是就这样被打发了回去,别说现如今的体面了,能活不能活都在二话!坚决不能回去,这是韩婆子给自己下的死命令,于是便大着胆子对点儿说:“谁不知道老夫人向来疼爱奶奶您,这镯子你拿走了老夫人也不会在意的!”

点儿一听脸就黑了,声音也放冷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姑姑疼我我就应该瞪鼻子上脸吗?你若是嫌天冷不愿意跑你就说,我另找别人去就成!”

一听点儿这话韩婆子立马就跪到了地上,连连应道:“奶奶说的是哪里话,老奴婢哪里会嫌天冷不愿意去,只是怕奶奶这边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侍候会不惯。奶奶,你可是刚到这里来啊!”

韩婆子最后的那一句话说得稍慢,那意思很明白,是在警示点儿。

“呵呵,刚到这里来又怎么了?那年姨姑父把我抱回家,我才十几天呢,这会儿我都多大了,我还能把自己在这个家里丢了?再说有二爷在呢!”点儿咯咯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来,“就这么说定了,吃了早饭你就起身!嗯,让紫兰与紫菊陪着你一起去。”

正在与鸳哥陪笑的紫菊就是一怔,淳淳地望着自家的小姐,只见她笑得一脸的自然,紫菊的心一下子就沉到谷底了,看来自己也是逃脱不了的了。

“如若你还是不放心,那就把庄子上连容家的调过来就是了。”点儿在乔书杰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小菜,淡淡地说着。

“是。”这回应话的是胡婶。

“好,去吧。该吃饭的吃饭,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天冷路滑,早点上路!”点儿嘻嘻一笑,冲着边上的几个人说着。

“走吧,我去给你们找几件厚袄儿带上!”胡婶见韩婆子不动,扯了扯

9、第 9 章

她的衣角,韩婆子被她扯了几下才满脸懊恼地站了起来。

“他胡家婶子!”出了正房韩婆子攥住了胡婶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的,到自己屋里了再说!”见韩婆子一副要下跪的模样,胡婶就急了。

韩婆子自然是知道不能在这里跪的,连忙拥着胡婶进了他们住的屋来,进屋就扑嗵一声跪到了地上:“他胡家婶子,求求您给我们在小姐面前说说情!”

“是啊,胡婶子,我们不能回去啊。如若回去了,别说大爷那一关了,就是两个奶奶那里也过不去。指定是还没有进家门就被奶奶打发了!”紫兰与紫菊也扑嗵嗵地跪到了地上。

“那也是你们自找的!小姐的脾气你们不知道吗?哼,也不想想你们是吃谁家的饭活了这几年,太太把你们指给小姐为的是什么?你们不知道?竟然敢跟着外来欺负小姐!”没有了人在胡婶子也不再掩示,坐在椅子上就将三人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心里冷笑,还真当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呢!也不想想,从大爷过世这几年,王家的生意是谁在打理!光看小姐哭闹了,小姐冷着性子打发人的时候却没有瞧见,活该你们!

“他婶子骂得对,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可从心底讲,我们确实没有要欺小姐的意思。之所以喝那酒,也是因为想替小姐在鸳哥儿他们嘴里打听一下这府上的一些事情。绝没有要欺小姐的意思啊!”韩婆子抱着胡婶子的腿哭得稀哩哗啦!

“哼,说得好听。小姐新婚的第一天就能把小姐、姑爷晾在一边,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难道还不是你们的错?”胡婶想着今天早上的事情就来气。

“婶子说得极是,都是我们的错。小姐是打、是罚我们都认了,可不能把我打发回去啊!”陈少均有一年回杭州祭祖,路上遇着了山贼,有一山贼伤了陈夫人惹恼了陈少均,陈少均带着十几个家将直接将人家的山寨给平了,那次紫兰也随行,当时陈少均杀人的样子她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胡婶知道韩婆子不能走,也清楚点儿自是不会真的把她们打发回去,同样的也知道点儿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她们,所以故着生气地沉着脸不说话。

见胡婶不说话,三人求得更厉害了。

待韩婆子与两个丫头求得狠了,胡婶这才说:“小姐发了明话,可想是气极了的。再说那话已经说明了,现在去说情也不是那个理儿,这样吧,一会儿小姐让你们去领东西你们就去领,领完后直接去城外的庄子上去住着。待小姐气消儿些了,我再去说情。”

韩婆子们听了胡婶这话连忙头如捣蒜,她们都知道胡婶去说情一定会成,因为她们知道胡婶子在陈家是与他们不同的。

10、第 10 章

正房内的外间,乔书杰与点儿对坐着用饭,这时候鸳哥儿已经不在屋里了,点儿满心期待乔书杰与自己说两句,乔书杰却一直都淡着脸只顾吃饭,眼皮子也没有朝自己抬一下。点儿知道定是因为自己刚才处理韩婆子她们的事让乔书杰心里有了梗儿,明明是鸳哥儿欺负她初来乍道,原想自己只处理自己带来的人便不会落错,哪知还是让乔书杰感到不高兴了。

点儿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最后想到了昨晚乔书杰在巫山烟雨时叫的那一声!

“雪莲!”点儿在心里念叨着这两字,脑子里响着陈少均对她说的那些话。

经过一番观察,乔书杰算是认识到了,点儿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软弱,相比之下更显几分精明,但是他还是对点儿将韩婆子们打发走有些顾虑,毕竟点儿是自己从陈家求来的,且她的生活与自己也息息相关,乔书杰不想让她以后过得太难,左思右想,乔书杰说话了:“其实,你不必把她们打发回去!”

“嗯?”点儿还思忖在自己脑中的猜想里,没有明白乔书杰说这话的意思。

乔书杰真诚地看着点儿,轻声地说:“你刚来,这里的人用起来还是不会比用她们顺手的。”

听着乔书杰说出这样的话,点儿笑了,眼里刚才的那丝忧伤不见了,取代它的是无与伦比的欢喜,声音里也透着难以掩示的激动:“大哥哥,你是在为我担心吗?”呵呵一笑,“你这么久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呢!”想着自己刚才的猜想,点儿心里就觉得委屈,一股酸意从眼皮子底下泛了出来。

见点儿眼里竟然泛出了泪花乔书杰一怔,他自然知道点儿在委屈什么,昨夜的那一声可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内疚,伸手将点儿的眼敛抹下,大掌盖着点儿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让点儿受了委屈!”

软软的眼帘再也挡不住泪水的冲击了,眼泪贴着乔书杰的手掌从二人肌肤的缝隙滑了出来,点儿使劲地咬着下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看着被点儿咬得发白下唇,乔书杰心里的内疚更甚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用着两根手指轻轻地磨擦着点儿的唇齿,声音淡淡,怜惜之情却甚浓:“别咬了,再咬就破了!”

“我怕我哭!”点儿一张嘴就带着浓浓的哭腔。

热滚滚的眼泪水带着一点点粘性,乔书杰手掌离开点儿眼帘的时候泪水被拉出了半截水柱,待手再离开一些便啪地掉落到了点儿的胸前。手掌拿开,点儿已经哭成了泪人儿,这让乔书杰想起了以前的两次见面,他笑了:“每次见着你你都在哭!”

一听这话点儿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哽咽着说:“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

看着点儿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乔书杰伸手将点儿袖子里的手绢抽了出来,一边轻轻地擦着,一边抹着笑道:“真是一个鼻涕虫!”擦罢了点儿的鼻涕,便又说,“我听说陈家的表小姐干练得很,怎么看着不像啊!”

要娶媳妇儿自然要将媳妇儿打听清楚,点儿在寿春干练的名声他早就耳闻了,在还没有见着她以前,还以为会娶一个婆辣的管家婆回来,没曾想娶回来的却是这个爱哭鬼,而且还是一哭就流鼻涕的爱哭鬼。

“谁说干练的就不能哭?”点儿这会儿完全就是一个刁蛮小姐,好一副不讲理的样子。

乔书杰想起周瑜城的那次,点儿就是这样哭着的同时这样骂着陈少庭,乔书杰又笑了,他在笑的时候总结了一下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的心情,得出结论,他好像还是蛮喜欢点儿的。

点儿哭啊哭,也不出声儿,就那么嘤嘤地哭着,待哭够了便住了声儿,抬起头用着满是泪水的一张脸望着乔书杰:“你是不是挺讨厌我哭的?”

乔书杰怔了一下,笑着摇头说:“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你。”

“你跟少庭哥哥一样,每次我哭的时候少庭哥哥要么躲,要么不理,等我哭完了他还笑我!”许是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点儿又咧着嘴笑了。

望着这个又哭又笑的小妻子乔书杰的心里一暖,不自觉地站起来到点儿的面前,伸手将点儿拥在怀里,轻声地向她说:“点儿,不管以前怎么样,你以后就是我的妻,这一生你我将是最亲的两个人。”

“呜呜……”终于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了,点儿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来,虽然哭着,但是心里却是甜蜜的,她终于有最亲的人了。

点儿虽然从小被陈家捧在手心里长大,在陈家吃是最好的,穿是最好的,玩的也是最好的,侍候的人就更不消说了,都是最妥贴的人,不管她是耐性子,还是赖泼,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安慰,可是正因为这些“最好的”才让记事以来的点儿有一种“做客”的感觉,只有见到很少见面的亲哥哥才感觉到家人的温暖。后来哥哥死了,点儿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今乔书杰能对她说出这番话来,这怎么不让她痛哭流涕呢!

“二爷、二奶奶可用完早膳了?”乔书杰抚在点儿肩头的手顿了一下,点儿也听到了这声音,连忙起身掀起帘子进了里间,点儿前脚刚进里,一个婆子紧着她的后脚就进了来:“老婆子给二爷道新喜了,太太说新人刚进门对家里的路不熟,让老奴过来领路!”

“娘也真是的,她不熟难道我也不熟吗?你且回去吧,告诉太太,就说我换了衣裳就带二奶奶过去!”这婆子话里头有刺,乔书杰一听就听出来了,朝着闪着腰立在门边的鸳哥瞟了一眼,然后转身也掀起帘子到了里间。

那个婆子被乔书杰就这样撂在了外头很是尴尬,鸳哥儿瞧了用着黄底红花绢捂着半边嘴咯咯一笑,掠起玉手轻拍了一下婆子的肩,笑道:“妈妈就先回吧,告诉老爷和太太们,让他们请等着吧!二爷、二奶奶,就来!”

“鸳哥!”鸳哥的话一落,乔书杰就将帘子掀了起来,瞪着她眼睛里好似喷出火来,牙也咬得吱嘎嘎的作响:“庄上的梅花就要开了,你这会儿就过去守着,待开了就给我送一批回来!”

鸳哥听了愣了一下,这庄上哪里来的梅花啊,想了一会又才惊恐望着乔书杰叫了一声:“二爷!”这可是要打发自己走啊!

“休要再多说了,赶紧的去!”乔书将放下的帘子又掀了起来,看着鸳哥一字一句地说:“现在马上立刻就去!”

见乔书杰这么坚决,鸳哥心中倍感委屈,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着鸳哥这哭声,乔书杰着实来火了:“嚎什么?!想把你爷我的大喜头冲没吗?滚!”

纵使乔书杰在家里脾气就很大,但这一通吼下去着实还是挺吓人的,不管是婆子还是鸳哥都给吓了一跳,二人连忙从屋里退了出去。

鸳哥虽说没在自己眼前了,但乔书杰心中的怒气依旧不消,心头的火苗子嗖嗖地往上蹿。一转身瞧见点儿正笨拙地拿着水壶倒水,那火就更盛了,一把扯下门帘子,朝着外头就吼:“人都滚到哪里去了?”

哐铛一声,点儿身边顿时汪起了一大片,那刚烧开的水沿着地势流淌开来,屋子里到处都冒着白白的烟雾。

乔书杰被这声音惊了一跳,转头一看更是吓着了,只见点儿站在一片水汪中央,大红的绣袍上有些水渍,连忙跳了过去,将点儿拉了出来:“可烫着了?”

“没有!”点儿摇了摇头,愣愣地望着乔书杰说,“我吓着了!”

听着点儿这正儿八经的回答,乔书杰顿时哑然,把点儿被热水溅红的手拿到嘴边吹了吹,说:“我不是对你!”

“我知道。”虽说经过昨天一夜,两人熟悉了不少,如此亲密点儿还是有些不习惯。

乔书杰执拗地将点儿的手又拿了过来,在噜起嘴一边吹着,一边保证:“以后我尽量不吼!”

点儿点点头,她知道乔书杰与鸳哥之间肯定有什么,不管是鸳哥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对自己的态度,还是乔书杰对鸳哥的态度,都能说明这一点,点儿很清楚。心里虽然失落,但是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点儿默默地拿那天与陈少均的对话激励自己,好一阵后才渐渐地恢复过来。

丫环婆子们将屋里收拾好,乔书杰又到里头隔间去换好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点儿已经洗梳好了,正透过镜子朝自己看呢。

“夫君,我这边已经好了!”点儿透过镜子瞧见乔书杰走出来,便朝他笑着道。

乔书杰正已经坐下正在拨茶碗盖子的乔书杰的手停了,怔怔地望着点儿一笑,目前却望着点儿被烫伤的左手:“还是包一下吧!”

“哪里那么娇气,还没有铜钱大呢!”点儿瞅着那处微微发红的地方咯咯一笑,蹦跳起来到了乔书杰的面前,伸手将他挽起来,装模作样地对乔书杰深深一礼:“妾身恭请夫君起走了!”

“呵呵……”乔书杰被点儿调皮的模样给弄笑了,将点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摘掉她肩头处掉落的头发,笑道:“好,我们一起走!”

见乔书杰拨开云雾露出了笑脸,点儿心里美极了,眨眨眼很是调皮地说:“那妾身就逾矩了!”说罢紧紧地摆着乔书杰,亦步亦趋地随着他走出了门。

出了门点儿突然想起少带了一样东西,让乔书杰在原地等着。

待点儿一走,乔书杰跟前的墨童哼了一声,乔书杰斜了他一眼道:“爷大喜的日子你摆着一张脸给谁看?”

“是爷的大喜,又不是我的大喜!我有什么高兴的?”墨童一点儿也不发杵,张嘴就给乔书杰顶了回去,还等不得乔书杰生气,就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然后飞快地撕成几块往地上一扔,又啐了两口,然后转身就跑。

望着墨童跑离的身影,乔书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他扔下的信捡了起来,然后一块一块儿撕得更碎,罢了,往那雪地里一扔,鹅黄的纸张和着雪花飘飘袅袅地落下,望着那雪尘中露出的一点黄,乔书杰的眼里充满了释然。

11、第 11 章

虽然地处南方,可庐州这地儿却处苏北,如今已经近年底,腊月的寒风在这里已经肆虐了两三个月了,外头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乔家也处在冰雪世界里。可就在这样一个冰雪世界里却有一个异处,厚厚的土墙隔住了严寒的侵袭,宽大的房檐遮住了寒风的肆虐,就在这宽大的房檐下竟然摆放着一盆盆的鲜花,叶绿花红格外有生气,可就这生气盎然的院子却是一片悄然,十数个男女老幼坐在椅子上如泥塑木雕一般,只有少数的几个在微且慢地动着。

一阵零碎的脚步打碎这片悄然,刚才在乔书杰那里讨骂的婆子踩着小碎步沿着墙边走了过来,她的身边跟随着已经哭红了双眼的鸳哥!

“太太!”人离门正房的门槛还有三四米,鸳哥便像死了爹娘一样嚎了起来,院子里一下子就响起了嗡嗡的回响的声音。

不仅是年轻的一辈,就是还在病榻上的乔老爷都哼了一声,乔夫人听到这哼声心头就是一颤,转而又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了。

“太太要为奴婢做主啊!”鸳哥好没有眼力见,也没有瞧见这屋里屋外人的脸色,一头扎进屋里哭嚎个没完!

这个鸳哥,是乔夫人在外头专门为乔书杰买回来配房的,以前也不觉得她有多好,只是乔夫人觉得她的脸长得有些像杨雪莲,想着有她在家乔书杰也不至于不着家,这是其一;其二便是鸳哥与乔书杰的八字挺配,前些时候乔书杰找媳妇儿难,乔夫人就想若乔书杰真到了娶不到媳妇儿的时候,将鸳哥儿往正一扶,给乔老爷冲喜的媳妇儿也算是有了。

乔夫人这样干乔老爷事后才知道,他将乔夫人大骂了一场!本来也是,你一面向别人家讨女儿,一面又给自己儿子房里塞人,这事到后面可不就得出乱子么!

其实乔夫人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当时的情况实在是把她逼急了,如今闹成这样,她也是后悔!

——谁知道陈团练使大人会答应这门亲呢!

后悔归后悔,但是这事儿已经闹事了,就得解决!

“好没有规矩的蹄子,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竟闹成这个样子!找打么?”乔夫人将脸一沉,厉声喝斥着。

从进乔家,鸳哥从来就没有被乔夫人喝斥过,一直都是细绸子细嚼裹拢络着的,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鸳哥哪里受得住,愣了一下后便泼天似地嚎了起来:“别人都说男人是喜新厌旧,奴真是命苦,竟然遇着婆婆也是一个喜新厌旧之人啊!呜啊!”

“谁是你的婆婆!”听见鸳哥在儿子大婚就自晋份位,乔夫人气得发抖。这是不想让自己儿子的婚结得顺畅啊,乔夫人狠狠地朝左右叫了一声:“来人,将这个泼蹄子给我拉下去!”

在屋里的两侧本来就站着不少的婆子,乔夫人命令一下一窝蜂地就涌了上来,将鸳哥拖拽着往外拉。

其实鸳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乔夫人说买她到乔家是来做少奶奶,她的家人才愿意把她卖到乔家来的。她也知道,就凭自己的家世也只能做一个妾,这几个月来乔家对她可以说是捧在手心里过着,便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物了,后来又听别人说自己长得像那个杨雪莲,她的心里更觉得自己抓住了乔书杰与乔家心头的一根筋,越发的不得了了。

在乔家几月她也听到过几句戏文,昨天点儿进门,敲响的锣鼓让她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得在新奶奶刚进门的时候将她压下去!

于是便有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那几出!

本打算着有乔夫人做后台,有乔书杰昔日的情份在,她必定能将点儿压下去,哪知这两头都不向着自己,母子俩对自己都是一样的恶声恶气,鸳哥也气了,嘴里胡骂了起来。

这个鸳哥生在山村乡野,长在田间地头,整日在外头跑,什么粗话浑话都听过,气到极处骂得也狠,乔夫人本怎生听得这些,连忙将婆子将她的嘴堵住,连拖带抱地从小角门抬到了后院。就是这样,鸳哥的骂声还不绝。

“把她的嘴塞了,打发到庄子上去!”听着那些粗细话骂得,乔夫人的脸都给气绿了!

两个婆子领了命,连忙退下去办,也就在这个时候院儿的正南门开了,墨琴、墨砚乔书杰房里的两个大丫头躬着身子半侧着走了进来,随后便是乔夫人刚配去侍伺新奶奶的袁婆子闪身快步走了进来!

“太太,你的新儿媳来了!”袁婆子一边往里跑着一边笑哈哈地喊着。

“可来了!”大媳妇儿吴氏翻了一个白眼,嘟啷了一句。乔书义听着了,拿手碰了碰她,本就没有什么火的,让乔书义这一碰火就来了,本也想像鸳哥那样嚷几句,后来想想又算了,只是不甘地嘀咕着:“真是官家小姐,架子不是一般的大。竟让一家老小足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你小点声儿吧!”乔书义扯了自家婆娘一下,又拿眼瞪了瞪,这才让她闭了嘴。

这时袁婆子已经上了台阶,一只脚也迈了进来,对着众人笑了笑,溜到乔夫人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乔夫人一听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定定地盯着袁婆子问道:“鸳哥真干那样的事?”

乔夫人知道这鸳哥品行算不上好的,但是确没有想到她敢在主子新婚的夜里给下人们下药,虽说只是一点儿蒙汗药,可着实也将乔夫人吓了一跳!

“千真万确,今天早上我去头次的时候院里就她一个醒的,推开下房西边的那屋,里头东倒西歪睡了一地。太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老奴婢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为了咱们乔家着想,老奴婢有些话不得不说。这鸳哥心术不正,不能留在咱们乔家!”袁婆子是乔夫人的陪嫁丫环,跟乔夫人是贴心的人,所以有些话完全可以直接说,瞅了瞅乔书杰与点儿刚进院门槛,便俯在乔夫的耳边又说:“据老奴婢看这位新二奶奶也是一个厉害的角色,遇着那样的事,她愣是没有闹,只将自己的人打发了,逼得鸳哥在二爷面前愣不像一个人,二爷这才说要将鸳哥打发到庄子上去的。”

“还真是出乎人的意料!”乔夫人稳稳地落在座上,原来乔书杰与点儿已经到了正屋外了,正在被一群丫环婆子们围着脱外鞋呢!可人到了眼皮子跟前了,乔夫人却仍不急不躁,面上带七分笑地对袁婆子低语:“如此说来这个老二家的确实不是一般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鸳哥也是活腻歪了,竟然敢给新奶奶带来的人下药!也不看看新奶奶后面都站着些什么人,是不是她惹得起的!”袁婆子这会儿头都感觉有些昏,她狠狠地啐了一口!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的空档,乔书杰与点儿已经被侍候好了,两人正携手走了进来,乔夫人连忙摆出十分的笑容出来,随着她脸上的笑容展开,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展开了笑容。

按照当地当时的习俗,新人进茶,是女敬男引。所以进门后乔书杰先在乔老爷与乔夫人的面前跪下,然后朝着在堂的二爷面前大声地说道:“儿子领新儿媳向爹娘敬茶了!”

待乔书杰跪了一个头站起来后罢,点儿这才在丫环婆子的搀扶下跪了下来,旁边一个婆子立马端过茶盘,乔书杰将茶盘里的茶碗接过来放到点儿的手上,教道:“喊爹!”

“爹,请用茶!”点儿将茶碗托过头顶,乖巧地喊了一声。

“新娘含笑捧茶杯,财丁两旺富贵春。”袁婆子唱罢后在点儿的茶碗盖上盖了一红纱。

乔老爷的身体现在还不是很好,按照原来的安排应该他身边的管家来替接,可能是乔老爷对这个媳妇儿很满意的原因,他竟然撑起了身子,自己把茶接了过去,而且还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了盖住点儿茶碗盖子上的红纱里包好,然后塞到点儿的手上,身上、脸上、声音里都透着欢喜:“老二,扶你媳妇起来!”

“是,爹。”乔书杰笑着将点儿扶了起来。

点儿随手将红包递给身后的胡婶,然后随着乔书杰往右走了两步,来到与乔老爷只有一桌之隔的乔夫人的面前,点儿又跪了下去。

与上次一样,婆子将茶递上来由着乔书杰将茶碗放到点儿的手上,教着点儿喊:“叫娘!”

“娘,请用茶!”点儿又将茶碗托过头顶,然后乖巧巧地喊了一声。

“新娘低眉捧香茶,百子千孙万年传!”袁婆子又将一面红纱盖在了茶碗上唱了起来。

乔夫人接过茶咂了一口,连忙将一红包笑着包进红纱里塞到点儿的手上,顺势将点儿从地上拉了起来,拉着点儿的手亲热热地说:“我儿再辛苦一会儿,去给你大伯子与嫂嫂们敬茶吧。”

点儿含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由着乔书杰领着给乔书义与他媳妇儿敬茶去了。

其实乔家人并不多,除了大哥大嫂,也就只剩下乔书杰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了,这三个人是不用下跪的,只需要将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塞过去,一会儿就完了。

乔老爷扶着管家的手,撑起了身子说着:“老二啊,你陪你媳妇在这里跟你娘和嫂嫂说会儿话。爹先走了。”

按照这里的习惯,敬完茶后得由当家夫人验新人床上的落红,按理除新郎外所有的男性都得回避,未婚的姑娘自然也是要回避的,所以待敬完后乔老爷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女们先走了。

待乔老爷领着其他几个男的一走,乔夫人就放开了,将点儿拉到自己的身边,亲啊肉啊肝儿地叫了半天,只到袁婆子将落红帕子拿出来这才将点儿放开。

“可让我盼到这一天了!”乔夫人将那落红的帕子捧在手上看了又看,满眼里的都是透着一股子高兴。

点儿见这么私密地东西让乔夫人那样的看,她羞得脸都可以煎鸡蛋了,红得透亮的脸让乔书杰的大嫂吴氏瞅见了又免不了一顿好笑!

“老二,你们可得勤着点,娘可是盼着抱孙子的!”吴氏见点儿羞得脸又红了一层笑得气都喘不匀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帕捂着半边嘴儿滋滋地笑着。

若是平日做嫂子的自然是不能这样对小叔子说话的,但是今日不如往日,嫂子说这样的话是她的本份,乔书杰看着点儿羞得厉害虽心疼,但也只得点头应了一声:“是!”

“弟妹,你可听着了,二弟说是了!”吴氏哈哈又是一阵笑,然后随手指着立在点儿身边的丫环婆子,骂道:“你这些人平日里耍奸溜滑我就不说了,但从今儿起你们可得勤着侍候我们二奶奶,如若耽误了我们太太抱孙子,我可要揭你们的皮!到时候皮掉了,可别说我这个做大奶奶的心狠!”

“哈哈……,太太、大奶奶且放宽心,奴婢们就是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做那事啊!”听了吴氏的笑,婆子丫头们笑成了一团。

“这便好!”吴氏一本正经的应了一声,这又引起了一屋人的大笑。

点儿被羞得不行,直直地往乔书杰身边缩,乔书杰一面撑着她,一面对着吴氏笑道:“好嫂子,你可别再说她了,再这样说下去,娘要抱孙子可真难了!”

“呸!混小子,大喜的日子说些什么胡话!”乔夫人将乔书杰嗔了一句,转头对吴氏笑着说:“就让他们小两口回自己的院里去吧,就算是你这个做嫂子心疼他们!”

吴氏哈哈一笑,站起来将点儿扶了起来,笑道:“好好好,太太既然发了话那我还有什么说的!快快地回你们院儿去吧,爹跟娘可请等着抱孙子呢!嫂子不耽误你们!”

“嫂子!”点儿轻叫了一声。

乔书杰倒显得大方,将点儿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冲着吴氏作了一个揖:“那兄弟就谢嫂子了!”说罢搂着点儿的腰,翩翩然地走了!

12、第 12 章

点儿们一走,屋子里都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乔夫人会对鸳哥的事有一番说法,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静静地等着。

“去,把那个鸳哥儿给我打发了!卖到越远越好!”果然,点儿们他们前脚刚出院门,乔夫人便将茶碗盖子一扔沉声说道。

“先让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免得在府里闹腾,让新奶奶听到了也不好!”吴氏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附和道,其实心里却有别的打算。

吴氏这话一出乔夫人就愣了一下,仔细盘算一二,才发觉这鸳哥儿对自己还有用。冲吴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站在前面的婆子说:“听你们大奶奶的话,去办吧。”

“是。”那婆子应了一声就蹬蹬地出门去了。

鸳哥被打发走,那些留下来的人就老实了,不管点儿在哪里她们都脚前脚后地侍候着,点儿知道这都是乔书杰为自己挣来的,不由得对他生出了两分感激之情。

点儿在心里感激乔书杰,乔书杰又何曾不在心里感激点儿。不管怎么说点儿也是团练使大人母子捧在手心子里养大的,今天鸳哥那样一闹,乔书杰想点儿怎么着也会耍一些官家小姐的脾气,哪想她只将自己贴身的婆子丫头打发走,鸳哥儿的事儿在自己父母面前竟一个字儿也没有提。乔书杰何曾不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留面子,心里头不由得对点儿又多了几分亲近。

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又将屋里该收拾的人收拾了,点儿觉得自己与乔书杰说话都透着一股子自在,两人窝在榻上,烤着炭火,说着贴心的话,好生的惬意。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胡婶子颜氏过来说韩婆子来领东西了,乔书杰知道点儿其实并不像把韩婆子们打发走,她那样做,只不过是为了给鸳哥儿一个榜样罢了,如今鸳哥儿已经被自己打发走了,韩婆子们自然就没有再弄走的道理了,再者,乔书杰也想还点儿刚才的那个情。

“如今鸳哥儿去了庄子上,屋里头就只有袁家的一个婆子,其他的丫头也不经事,依我看就把她们都留下来吧,要送东西,随便差个人去就成!”乔书杰的声音,不轻不重,缓缓的说着,给足了点儿台阶。

颜氏一向跟点儿合得来,这时乔书杰开了这个头她也好说话了。她麻利地提着水壶将乔书杰的茶碗添满,然后来到点儿的面前,一边添着,一边笑道:“二爷说得是呢!二奶奶,送东西谁送不成啊!梳头侍候的这些活我又不会干,她们走了,奶奶想要梳头面连个顺手的人也没有,着实不方便,不如就另派个人去吧!”

“听你们这一说倒是我心急了,如此,那你就另差一个人去吧!”这件事在点儿的心里也确实如颜氏与乔书杰所想的那般,既然别人给足了台阶她也就顺坡下驴了。

韩婆子、紫半、紫菊一听立马过来磕头,称二爷与奶奶都是心疼人的,知道这大雪天冷舍不得让自己冻,真真的是菩萨心肠。

乔书杰见这里没有了事,便找了一个借口从房里溜了出来,直直地朝着乔夫人住的院子奔去,进屋第一句话便问:“娘,鸳哥来过这里?”

对自己儿子去而复返,乔夫人本是奇怪,但听了他问的这话便又觉不奇怪了,嗔了乔书杰一眼,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都是娶了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坐下来说。”

乔书杰依旧坐了下来,这让乔夫人看了欢喜得不行,想想自己儿子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听话了?再想想刚才儿子媳妇儿在一起的样子,乔夫人心里那个欢喜啊,脸上也露出笑来:“怎么不多陪陪你媳妇?”

“那鸳哥实在是太不像话,娘,她现在在哪里?”乔书杰说着就将鸳哥昨天晚上如何为难点儿,今天早上又使了什么坏,一一地跟乔夫人说了。

“这个死蹄子,当初我也瞧着她可怜才收容她,她竟这般的恩将仇报!”乔夫人啐了一口,然后对乔书杰说:“你不要管这贱人了,我已经让人把她绑到庄子上去了,待找着了人,把她打发得远远的,也算是给你媳妇出了那口气了。”

“如此就好!”乔书杰也不觉有他,便点了点头应着。

接下来乔夫人又问了一些点儿的事,乔书杰能答的都一一作答,听到乔书杰将一口一个“点儿”地称呼着,乔夫人的心里别样滋味,一则是高兴儿子终于肯着家了,二则是自己这二媳妇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好持布,如若儿子都听了媳妇的去,那她这个做娘的往哪里摆?乔夫人心中暗暗计较,打定主意不能让新媳妇儿就这样把自己盖了过去,与乔书杰闲话几句便将乔书杰打发了出去。

待回到自己住的院里,韩婆子正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传饭,瞧着乔书杰来了便爽朗朗地朝里喊了一声:“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点儿听见喊声连忙起身迎了出来,也是巧,乔书杰掠开帘子点儿也正好在帘子后面三两步远,不远不近恰恰好。

“饿了就先吃嘛!”乔书杰见桌上摆着的一两样菜,笑道。

“我就喜欢等你!”点儿娇嗔一句,轻移步子连忙上前上前将乔书杰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转身递给身边的丫环,自己又将紫菊拧过来的热帕子拿过来试了试温度,见温热适度,这才递给乔书杰。待乔书杰将手脸暖和一下后,便又将紫兰擦好的铜手炉塞到他的手上。

一边享受着点儿妥贴的服侍,一边闻着可口的饭香,乔书心道,心里暖暖的。

待乔书杰在自己对面坐定,点儿招呼着韩婆子上菜,她自己却站起来为乔书杰倒酒,温热的米酒倾泄而下形成了一条白白亮亮的长线,点儿瞅着长线与杯交融之处,笑着说:“说起来都不好意思,刚才你出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起来问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来,就紧着我自己的口味做了。二爷要是吃着有什么不好的,可别勉强!”

就在点儿说话的空档,韩婆子就将碗盘上的盖子揭了,那郁郁的菜香更浓了。乔书杰悠长地吸了一口,笑道:“这真是只紧着你自己口味做的?可我怎么瞧着这些都是紧着我的口味做的呢?”

“这说明二爷和二奶奶,夫妻缘深啊!要不然怎么吃的饭菜口味也一样呢!”韩婆子刚犯了错,她卖足了力地表现,要将在点儿心里的那份差印象着补回来。

“就你话多!”点儿嗔了一句,对紫菊点了点头说:“添汤吧!”紫菊应了一声,连忙添汤,点儿指着乔书杰面前,“先给你们二爷!”

虽说只是相处的第一天,点儿的举手投足却给乔书杰一种相濡以沫几十年的感觉。他默默地接受着点儿殷勤地为自己布菜,听着点儿用轻快的软语同自己商量着家事,如同一对老夫妻一样的交谈,让他心里触动不已!

“难为你刚进门就能想得如此周到,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儿子的真是惭愧!”当点儿说到去侍候公婆的事时,他终于忍不住感情流露了,望着点儿的眼睛里满含着深情。

望着乔书杰眼里的闪烁的情意点儿心里一阵欢喜,自己终于让他感动了!生怕乔书杰从她眼中看出自己心底的那份喜悦后有了他想,她连忙假装羞涩地低下了头:“这都是做儿媳妇该做的,只是我年纪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姑姑和表哥们都把我捧着,好些事我都不太会做。你且要教着我些呢!”

“我们一起努力!”乔书杰伸长胳膊将点儿放在桌面上的手包在掌心里,温柔地说。

听着这温柔的声音,点儿的眼珠子底下泛起了一层酸意,她强忍着点了点头。

午饭时间就在这浓浓的温情中渡过,下午的时候大嫂吴氏让人传话过来,说是请二奶奶过去说话,点儿觉得纳闷,怎么这个时候让自己过去。后来乔书杰告诉她,在庐州就是这么一个习俗,新婚里头家里各屋就得走动,说是认新也叫认路。点儿这才明白,又问了一下乔书杰大奶奶的喜恶,然后让韩婆子准备了礼物,这才就由袁婆子领着去了。

“二奶奶来了!”袁婆子领着点儿刚在拐角的地方露了一个脸儿,院门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喊。

不一会儿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那噼哩啪啦的脚步声的还有吴氏惊喜的呼声:“可把妹妹盼来了!”

人儿还没有露面,那声儿就先到了,点儿不得不说话了,她快走了几步,来到吴氏的面前蹲了蹲身子:“让嫂嫂久等了,我只是觉得没有贪咱们家院中的景色啊,怎么就迟了这许久!着实该打!”

见点儿这般能来事,吴氏稍稍愣了一下,手扶着点儿往里走的时候说道:“都说官家小姐娇气又傲气,可我瞧着妹妹竟像我亲生的妹妹般,即随和又让人容易亲近,着实地可爱!”

点儿也不管吴氏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笑笑说:“我哪里算什么正经的官家小姐,也就是姑姑和表哥们儿捧着罢了,说到底也就是商人家的女儿!”

吴氏见点儿这么给面子的回话,心里一阵得意,心道说到底还是自己是大奶奶,就算老二再得宠娶的媳妇儿也只能叫二房奶奶。心里虽得意,但该做的事还得做,拉着点儿进屋坐下,又让丫环婆子们端水端茶。

待茶捧到手上了,点儿这才觉着问题来,按照自己以前过的,这大冷的天首先得有婆子拿热毛巾过来,不管干湿得先把手暖着。可大奶奶这里却不,进来就是一杯水捧着,天寒地冻的走一刻多钟手早就冻僵了,捧那小杯子可得注意。

“咱们这小门小户的,让妹妹嫁进来着实委屈妹妹了!”吴氏先来了一个自降身份,然后又哀声一叹:“瞧,我房里就只有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平日连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点儿才抬一看,确实,进进出出的只有四个人在跑,反观自己这边,胡婶颜氏、袁婆子、紫菊、紫兰,还有两个小丫头,连同自己算上七个人,四个人侍候八个人,进进出出的可劲地忙了!点儿捧着水杯晃了晃,她还没有尝就知道那水里是什么味了。

“我的意思是把她们带来跟嫂嫂见上一见,以后传个话,稍个物事也方便。”点儿又晃了晃水杯,然后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一脸无知地望着吴氏说:“嫂嫂要是有什么活儿也可以支使她们去做,我们虽说是妯娌可进了一个家就是亲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有什么千万不要跟妹妹我客气。”

“那是自然。”吴氏哈哈一笑,又与点儿说了一会儿话,但见点儿傻乎乎地根本就不理自己的那些弦外之音便将点儿出出了门。点儿一走,吴氏便急急地去了大屋。

13、第 13 章

晚饭按照乔家的传统在一起用的,吃饭完了饭,一家老小坐在一起说说话,这温馨的场面与陈少均他们家很像,点儿身处其中对乔家更觉得亲近了不少。

一眨间的功夫就到了三朝回门的时候,因为头天得了乔夫人的交待点儿一大早便醒了,起来一瞧外头的天还一抹黑呢!但起来已经起来了,也懒得再躺回去。

“外头的天还黑着呢,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乔书杰翻身的时候扑了一个空,睁眼一看点儿已经不在里头了,回头再一瞧见点儿正在挽着袖子在水盆里拧帕子呢!

点儿回头一瞅,半是懊恼半是无奈地笑道:“我可劲轻声了,怎么还是吵着你了?天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乔书杰打了一个哈欠,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望着点儿说:“你且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起来了?”说着就要掀被子起来,点儿连忙过去将他按了下去,说,“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得去看看回门带的礼。等该起的时候我再来喊你。”

“算了,我也睡不着了!”乔书杰话音还没有落他就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让点儿瞧了直笑他。

外间的紫菊听到响动知道二人必是起身了,伸脚踢了踢还在蒙头大睡的紫兰,然后披上衣服就下床。走到里间的门口停下,轻敲了一下门板,然后声朝里说:“二爷、二奶奶要婢子们进来侍候吗?”

“再拧壶热水进来!”乔书杰这时也下了床,正在弯着腰穿袜子呢,听见紫菊问便随口答了。

紫菊立马在外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便拧着一个大壶掀帘子进门了,她每走一步那壶便晃一下,随即壶口处冒起一股子白烟,很显然这是刚开的沸水。

正在为乔书杰理衣裳的点儿瞧见热水来了,便指着脸盆架子上对紫菊说:“把那冷水先泼了,用沸水把脸帕烫烫再重续一盆。”

“你刚才用冷水在洗?”让点儿系腰点儿的乔书杰听了眉头就是一皱,拗着身子侧反问问着点儿,一脸的不高兴。

见乔书杰如此关心自己,点儿心窝里就是一热,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着答:“哪有洗,只是用冷帕子醒了醒脑子!”

“那也不好,以后万莫不要这样了。”乔书杰仍揪着这话头说了一句,见点儿应了这才对进门的紫兰说,“你看袁婆子们起了没,如果没有就叫醒,昨儿太太那边说了有东西给亲家带过去,让她过去取。”

紫菊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却被点儿给叫住了,瞧着乔书杰一脸的不解,点儿指了指窗外,笑道:“天儿还没有亮呢,她去了不扰了爹娘歇息?反正一会儿还得去给爹娘请安,到时候一便去取就得了。”

“那也得把他们叫起来,哪有主人起身了,奴才还蒙头睡的道理!”乔书杰在大铜镜前照着身量,看着点儿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地整理,笑了。

虽说起得早,可天一转眼就亮了,点儿随着乔书杰来到大院,一进门便看见一群的婆子丫头们抱着箱盒在屋里来回地走,见他们进来了便齐齐地蹲身叫二爷、奶奶。

“怎么这么早?”乔夫人嘴里虽然这样说,可是话音儿里却透着高兴,招招手将点儿叫了过去,指着两个小箱子说:“你的表哥是团练使,四品的官儿家中自然是不少什么。但这些都是你大哥、大嫂送来的一片心意,你带回去,让你的姑姑和两个表嫂赏人吧!”

点儿将那两个箱子一一看去,条一个里面装着红绿紫蓝的各式的头面,什么钗、环、簪、卡、带样样不缺,且金、银、石、翠相配样式极为新颖,用料也是讲究得很;第二个里面装着青一色的挂件,什么吉祥如意、长寿多福、家和兴旺等好属意的图案在泛着温润呈色的玉上活灵活现,点儿拿起一挂细细一看,就连那系挂件的络子也是极好的料儿做的。看着这两箱的物什,点儿的心里大吃一惊,自己这婆母竟然如此地看中自己,这不由得让她开始心虚反省这两日的表现。

“媳妇让娘费心了!”反省一二觉得并无差错,点儿这才蹲身子称谢!

乔夫人笑笑,在点儿刚将腿儿打弯便伸出手去捞了起来,拉着她走到另几个箱儿面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说给点儿。点儿听了,里面都是一些既实惠又实用且不失体面的东西,点儿又连忙叩谢!

待乔夫人将东西给点儿一一指完,已经是该用早膳的时间了,因为头天晚上早有交待,今天的早膳一家人都到齐了。许是点儿冲喜真起了作用,前两日还病病恹恹的乔老爷,今天早上居然出来与大家一起用饭了。公公当前,身为新媳妇的点儿自然是要立规,乔夫人却与往常一样将点儿摁到了座儿上,直到她吃了第一口自己这才安生地用起来。

用过了早饭,乔书杰被乔老爷叫到里面训了好一通话才被放出来,乔夫人还拉着点儿的手不放,好似怕点儿这一去就永不回来似的,直到乔老爷发了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拉着点儿的手。

点儿与乔书杰坐在最前面那顶红绸封套的马车里,后面跟了一大溜的蓝罩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城郊的“绿柳庄”去了。因是刚下了雪,地上路滑,原是半个时辰的路,今天大概齐走了一个半时辰,点儿的心早就飞了出去了。乔书杰瞧着点儿老掀开帘子往外看,便轻声地劝道:“看你心急的,一会儿就到了,小心风灌进来着了凉!”

“我又不是灯草扎的,哪里来得那么娇气!”点儿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到底还是把车窗帘子放了下来。只是盼亲心切,看不着外头的动静,便心里闷闷的难受。

乔书杰见点儿苦着一张脸,知道她心里的难受,便将点儿那个红狐皮大氅从车壁上取了下来,给她拢在了身上,并系好了带,这才掀起点儿那边的车窗帘子,说:“要说话就转过来,且不可对着风说话!伤嗓子!”

如此细心,点儿着实感动了,轻快敞亮地应了一声,头迅速地偏向了窗外,不一会儿却又将头缩了回来,车窗帘子也放了下来,乔书杰正觉得奇怪,突然觉得眼前一团红遮住了他的视线,接着便是狐皮大氅罩在身上的那种柔柔软软的感觉!

“你也顾着你自己一些才行啊!”点儿娇嗔一句,转身就头朝外了。

感受到狐皮尾上的嫩毛柔柔地扫在脖梗,乔书杰心里别样的暖,不自觉地将手伸了过去,然后点儿撑在地上的手握在了手里。

“前儿雪下得可真大!”乔书杰喃喃地说着。

乔书杰说这话的时候嘴正对着点儿的耳朵背,那湿湿热热的气体顺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就稍到了点儿的耳背上,痒痒得感受惹得点儿咯咯地一阵笑。听着这莺哥儿一样的笑声,乔书杰的心情好极了。

突然,点儿转过了身来愣愣地望着乔书杰,眼睛一错不错的。

“你这样看着我是为何?”乔书杰被点儿那明如秋水、黑如晶石的眼睛看得心里莫明又直发痒,手上不自觉地在点儿的指腹上捏了捏。

点儿甜甜的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斜插在发髻上的孔雀簪子上的流苏随着头的轻晃轻轻地摇摆着,流苏尽头上的红石镏粒儿,相击轻碰着,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伴着点儿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在马车内回响:“我觉得现在真好!大哥哥,咱们以后都会这样好对吗?”

乔书杰如明灯一样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忧郁,但嘴里却一刻也没有停顿地应道:“对。”

“大哥哥,不管你说得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对我的安慰,反正,我信了!”

“点儿……”点儿的这话说明她刚才看到了乔书杰眼里的心事,这让乔书杰感到深深地自责。既然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就不应该在新婚燕尔之时,有别的想法。

“你别说,我知道!”点儿拦住了急于解释的乔书杰,她的脸上依旧倘佯着那欢快明媚的笑。

望着那黑亮的双眸,乔书杰感觉它就像自己在漆黑又孤寂的夜里行走的时候遇着挂在路旁树梢头的明灯,虽然只是点豆的光亮,却将他的心照得敞亮,孤寂与黑暗都在它温暖的豆光下愈逃愈远。那种没有了孤独寂寞,没有了黑暗的压迫,没有了萧萧夜风的侵袭,是那么的美好!乔书杰紧紧地用手包裹着点儿的小手,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点儿,久久的竟然自己的眼眶里先溢出泪花来了。

“真没出息,我以后可怎么指望你啊!”点儿揩去乔书杰眼角处溢出滑落的眼泪,轻骂的言语却竟是疼惜。

“山花流莺,飞跃歌竟。红墙绿墙,召我思往。

纵之乔郎,浪子他乡。心身不羁,不思归乡。

放荡花丛,醉卧熏香。以求无欲,了结衷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幸兮,不话阔兮。于嗟乐兮,不负信兮。”

乔书杰那低沉温柔磁性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转,那抑扬顿挫之声就像是从空山幽谷中传来,平日简洁的词字被乔书杰此起彼伏的语调包裹着钻进点儿的心房,竟觉得比龙泉寺僧众唱出的糜糜梵经还要让人向往。

“点儿,娘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乔书杰握着点儿的双手,望着她的眼睛,又再将这两句重复了一遍。

点儿嫣然一笑:“这句话,我在小时候听过均哥哥跟均嫂嫂念过,你是说以后都要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一直到咱们变老吗?”

那出谷黄莺啼叫的声音是那样的悦耳动听,可对乔书杰此时来说却如当头棒喝!

“点儿,不喜欢念书?”乔书杰着实不敢相信,陈少均是文武双榜进士,陈少庭也是前科文榜上的魁首,两个都是文采绯然的才子,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却一点儿也不通诗文!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它没有算盘珠子好玩!”点儿扭捏地回答着。

在回答这话的时候点儿显得是那样的羞涩,可就是这样也让乔书杰忍不住感到一丝失望。

点儿何等聪明,岂会感受不到乔书杰心里的变化,她深深地羞愧了。早就听说乔书杰早先爱恋的女子是何等的才艺双全,同时也极为懊恼,心底微微一叹,面上却还是装着无所谓地嗔道:“真是应了那一句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若我早知道会嫁给一个神童才子做妻子,那时我就不要在均哥哥他们让我读书的时候躲在姑姑身后对他们瞪眼了,这也不至于与夫君对坐时让夫君生出‘对牛谈琴’之感!”

俏皮的话儿掩示不住那淡淡的伤愁,这倒让乔书杰生了一丝内疚之心,心中的那份失望虽然犹在,但却也明白了一句话:“人生而不同!”

是的,人生而不同,乔书杰心里明白,杨雪莲是杨雪莲,王点儿是王点儿,“黄鹤已去远,不强云相同”,乔书杰自己也知道不能强求点儿弃商从文,他不能,点儿恐怕也不能。

14、第 14 章

唐朝的诗人王初曾用这样的句子来描写雪景:“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陈少庭如今满眼的都是这珠蕊琼花的美景,然,美则美矣,却也是“眼前好大雪,鸟雀难相觅”,北风一过,雪尘纷飞连鸟雀都冻得没有了踪迹,何况是人。又一阵北风吹来,陈少庭看着身边的随从打着哆嗦,他也将两手拢在嘴前连哈几口气。

“你们两个,骑上马去看一下到哪里了?”望了望天边的那一溜长的黄云,陈少庭实在按捺不住了,想了想将就近的那匹马抓住,对上面的人说:“陈三,有事没事先回来了一个回话,留一个护着,听见没有?”

“知道了二爷!”陈三拢了拢斗篷回答着,见陈少庭丢开了缰绳这才策马飞奔而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策马飞奔着,不出一刻钟就见着了点儿们的车队,但仍不敢确定,隔着老远便高声地朝着车队喊:“嗨,请问这是庐州城东乔家二爷的马车吗?”

“是陈三!”点儿听到陈三的喊声,惊喜地掠开车窗帘子,将头伸了出来,冲两骑快马喊了一声:“陈三!”

“小姐!”陈三与随同一起的人对望了一眼,随即将马鞭子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两下,跑到点儿的面前:“陈三给小姐和姑爷请安了!小姐安好?姑爷安好?”

“都好!”点儿笑着瞥了一眼乔书杰答着,略带惊喜的眼神在陈三的身上看了又看,“是庭哥哥让你来的?”

陈三一听便笑了,答道:“正是,二爷在白杨坡上等了好一阵子了,见你们还没有到生怕遇着了什么事,便差我与老五过来看看!”陈三说着这才发现老五不在,转头一瞧,那小子竟围着福贵身前的那匹马瞅着转圈呢!陈三哑然一笑,对着他喊道:“喂,老五,要看马什么时候不可以看!快点过来给小姑和姑爷请安!”

“陈五喜欢相马!”瞧着乔书杰有些不明白,点儿笑着与他解释着。

这时陈五也过来了,他也不多话,朝着车就是作了一揖,点儿看着乔书杰笑了笑,转头对他说:“陈五,你先回去给我庭哥哥他们说一声,告诉他们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到。”

“那我要怎么回话?”陈五嗡声嗡气地问道,眼睛还在有意无意地往那红棕马上瞟。

瞧着他这般,点儿轻骂了一句:“你还真是个马痴!庭哥哥若要问你,你就说,在路上后面的马车陷了两回雪,所以才耽搁了时辰!人、车都没事,让他们就不要担心了!”

乔书杰这时候也看出陈五的眼神了,心觉此人有些意思,便在点儿说完后笑道:“你且去给家里人报信,如若你喜欢那马,我送你便是!”

“送信是我本份,送我马,大可不必!”陈五说完,提着缰绳调头就走。

如此傲慢,乔书杰都要自叹不如了,哑然地朝着点儿摊了一下手,点儿看了咯咯地一笑,转头对着陈二又说:“你且在前面跑一跑,看有没有陷坑儿什么的!”陈二领命打马跑去。

有了陈二在前面领路,点儿们的车队很快便出现到了杨柳坡的下面,陈少庭站在坡顶上,远远地便瞧见了,一边往前迎着,一边打发身边的人说:“快回去回太太、大爷、奶奶们,就说小姐和姑爷们到了!”

那人听了轻快地应了一声,连忙转身撒开丫子地朝着山庄大门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冲里喊:“快去告诉太太、奶奶们,小姐和姑爷们到了!”

大门口的人听了很是欢喜,也如同他一般应了一声转身就朝里跑,一边跑一边冲着前头的人喊:“快去告诉太太、奶奶们,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如此这般,三五拨人口口相传,得了陈少庭令的那人还没有进三门,里面的太太王氏与点儿的两个嫂嫂都知道点儿回来了。王氏一听便哭了,不顾丫头婆子们的阻挠拗着那股子劲就从里头奔了出来,魏氏、秋氏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地保驾。

“点儿!”后宅的二门是建在一个凹子里头,王氏下了土坡便看见穿着红氅从对面的山坡上下来了,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姑姑!”点儿也瞅见了王氏,拨开护着自己的韩婆子和乔书杰,提溜着裙摆迈开步子就奔了过来。

姑侄俩这一跑可忙坏了两头的丫环婆子,两大群人分别拥着她俩跑着,怕挡着了,又怕她俩摔着了,好在丫环婆子们也经常做这事,事情虽难却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很快姑侄俩就到了跟前,别看两个刚才那一声喊得响,可人到了近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剩下的只是老泪、嫩泪齐纵横!

“娘,点儿这不是回来了么,你就不要伤难了!”陈少庭本想趁现在人少跟乔书杰好好说两句话,哪知那帮丫头婆子们劝来劝去把那两人是越劝哭得越凶,没有办法,他只有抛开乔书杰亲自上场了。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儿子对她说的话始终都是有份量的,陈少庭一开口,王氏便抹着眼泪收住了哭声,且抹且劝点儿:“乖乖也别哭了,省得你夫君瞧了笑话咱娘俩!”

“他敢!”点儿小脚一跺,恶声恶气的低斥着,那脸、那眼却被羞怯和新婚的幸福装得满满的了。

看着点儿如此神色,王氏便断定,二人这几日相处极好的,心里一阵欣慰,紧紧地拉着点儿的手由着婆子丫头们拥着往里走,时不时地还低声说两句悄悄话。

话话间姑侄夫妻都进了屋,王氏正将点儿拉在自己座上挨着说悄悄话呢,一个婆子就进来了,先是给乔书杰与点儿道了安,又才来到王氏的跟前,嘴皮子利索地说:“太太,大奶奶、二奶奶让我来回话,说后面的香汤都备好了,小姐和姑爷是否现在就过去?”

“香汤?”乔书杰奇怪了,怎么一进门就备洗澡水,抬目望向点儿,只见点儿在王氏的怀里扭啊扭的,好似不愿意去,乔书杰就看见王氏将脸一唬:“在冰天雪里地泡了两三个时辰,浑身上下冰冷冰冷的,不泡泡生了病怎么得了?”

“我想跟姑姑好好地说会儿话!”点儿还在扭啊扭的。

许是已经习惯点儿如此撒泼耍赖,王氏和陈少庭都笑了,陈少庭笑得大声了些招来了点儿一记飞刀眼,他轻咳了一声,转头对乔书杰说:“这庄子后面有一眼温泉,冬日祛寒最好不过。”看了一眼点儿又回头对乔书杰说,“这丫头撒泼耍赖惯了的,看样子娘是拿她没辙了,你且去领她。再久耽搁不得了,大喜的日子又快过年了,病着了不好!”

“好!”乔书杰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王氏的面前,深深的一揖,说:“姑姑,那小婿与娘子先失陪了!”

“还是我女婿懂事!”王氏冲乔书杰笑笑,然后将点儿推了出来。

点儿没有办法,只得在王氏的怀里又扭了两下,这才在乔书杰的掌下依依不舍地起了身。出了大屋,夫妻二人由传话的婆子领着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了大屋,出了回廊尽头的小榭就到了那温泉所在之地了,(www.wrbook.com)点儿的两个嫂子魏氏与秋氏都在小榭后面的一座木屋里坐着,见二人来了连忙起了身,也不多话,直接让小厮婆子将夫妻二人领到各自的温泉屋里去了。等他们泡好了出来,接他们的是两个婆子,说是二位嫂嫂已经到前面去准备饭食了,让点儿他们泡暖和了就到前面去用饭。在冰天雪地里泡了两三个时辰,又经这温泉水一泡,点儿着实饿了,吵嚷让两个婆子快些领自己去。

“怎么在这里?”点儿见两个婆子领自己去的不是刚才的那个大屋,心里便有些奇怪。

那婆子听了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恭敬地回话:“太太说一冷一热最容易犯困,让姑奶奶与姑爷先用一些歇歇再去大屋里说话!”

这边点儿与乔书杰被安排去休息,那边王氏可没有闲着,只等点儿们前脚走,后脚她就将韩婆子与胡婶叫了过去。

“太太明鉴,老婆子和两个丫头都对小姐没有外心,只是一没小心着了那丫头的道!”说了一大堆王氏一直都是半眯着眼睛不说话,韩婆子就有些急了,拿捅了捅身边的两个丫头。

早在进来的时候一直没有露面的陈少均来了,他这个人素来都是面冷之人,平日也不大说话,又是一个武将经常干些杀伐之事,紫兰、紫菊素来怕他,见着他在首早吓得抖嗦个不停了,哪里还能说出一个字来,得了韩婆子两指头这才嗑磕巴巴地诌了两句:“是啊,救太太明鉴!”

见着两个丫头毫无章法地求,让立在边上的胡婶颜氏觉得有些可怜了,见着三人头都快磕破了,心中不忍便站出来为三人说话:“太太、大爷、二爷、大奶奶、二奶奶,说到底这事儿也怪不得他们三个,谁知道一个正经的商贾大家里竟然出那样下作的人呢!……”

“啪!”只听得屋中一声脆响,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冒出一滩热水来,那热水裹着茶叶子漂过来淹在了颜氏的脚边,颜氏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摔了杯子的陈少均!

“你还好意思替她三人说情!”陈少均又一巴掌拍到了桌上,将魏氏面前的那茶盏也震得啪啪直响!

颜氏一看知道今天这关不仅是韩婆子三人过了,自己也得去过,扑嗵一声双膝就跪到了地上,也不管那水茶会不会染着今日刚换上来的新缎袄袍。

纵使颜氏跪了下来陈少均心头的火气仍旧不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点指将颜氏骂道:“我原说你和你家的与别人不一样,却不想我们母子兄弟都瞎了眼,竟那般地信任你们!你们都是多少年的老江湖,竟然能被一个从小在山野里头抓粪长大的丫头这般耍,我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就是,把你们两个给点儿为的是什么?你们的记性都让狗给吃了?竟让点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在公婆、伯嫂面前失了那么大的礼数……”刚才听了韩婆子招来的那一通魏氏早就哭得不像样子了,听了丈夫的话哭得更凶了。

不管是陈少均还是魏氏,这都说得真真在理,颜氏觉得既委屈又羞愧,一句话也不能辨不了,只得跪在地上咚咚地磕着头认错。

“均儿,那女人的底细都查清了吗?”王氏终于睁眼开口说话了。

“都查清了,是乔夫人八月初的时候在乡里头买来的。”陈少均连忙敛起声音答着。

“那你们说怎么办?”王氏看了看跪着的那些人,转头又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陈少均想了想,有些犹豫地对王氏说:“竟然乔家已经将那人打发走了,为了点儿在乔家以后的日子着想,依孩儿的意思还是不要闹太大的好。”

王氏是不想这么了了的,咬着牙在那里不松口,陈少庭这会儿心里也堵着一口气,可见着王氏这样又怕自己的话说出来给气出个好歹,不得已只得说出违心的话来劝她:“娘,大哥说得对。好在那乔书杰也是一个明白的人,亲家虽然有些错,但说到底也是两个明白的老人,要不然那女的也不会被打发出来!”

“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当他们是明白?还不是怕咱们家找去算帐!”陈少庭的老婆秋氏是个炸爆嘴,说出来的话又直又白。

“还是少庭媳妇明白,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魏氏咬着牙也这样说着。

陈少均与陈少庭心里本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只是碍着点儿那里的原因所以才这样劝自己老娘,如今想了想兄弟俩倒想出法儿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互通心意。由陈少庭递着茶水对王氏说:“娘,你别生气,谁不知道点儿是咱们掌心里的宝,竟敢这么欺负她我们也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要不然别人就要笑话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了。”

王氏听了陈少庭的这才松了牙关,但是那气却还没有放,定定地望着陈少庭说道:“这才是像做哥哥该说的话!”

“是呢!”陈少庭笑着应道,一个劲地对着陈少均使眼色,陈少均知道自己这后娘对自己是有些意见了,也怕她这口气憋着成了心结便连忙说道:“乔家这几天正在找人呢,说是要把那丫头卖得远远的。过几日道府上要往北边边塞送些军眷,我已经给陈大说了,让他把那人送到那边去!这也算是给点儿妹妹出口恶气,娘你就不要生气了。”

陈少均嘴里说的军眷,其实就是俗称的军妓,让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去做军妓这种惩罚确比那要了她的命还要重,让跪在前头的韩婆子与紫兰、紫菊听了心里直打颤,一个劲儿地哆嗦着。

“听见了?如若以后不好好地侍候小姐,我会让人在边塞也给你们准备两个窝子的!”陈少均说完王氏这才吐了那口气,拨弄着茶碗盖子,淡淡地对韩婆子与两个丫头说着。

“不敢,不敢!奴婢们一定好生地伺候小姐,绝不敢有一丝怠慢!”韩婆子与两个丫头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一个劲地磕着头,表着忠心。

15、第 15 章(修虫)

因着王氏的要求点儿与乔书杰在绿柳庄住了一天半,第三日吃了晌午饭才让庄上的家丁护送着回去,临出门的时候王氏突发其想,将韩婆子与紫兰、紫菊两个丫头留了下来,说是这三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乔书杰与点儿心里都很清楚,这三个人以后都不会回乔家了,如若不然魏氏也不会让侍候她的香儿、薰姐儿来了,而且那个管点儿陪嫁庄子上的容连家的这回也一起随他们回府。

陈家这是在对鸳哥那事做反应呢,乔书杰心里明白,想着这也是自己的过错,乔书杰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点儿都没有咳声,他就是想说什么也无从说起啊!

回到了府里已经近晚膳时间了,陈家早派快骑去报过信,乔家人得知他们要回来,便早早地做了准备,人一进门就被迎进了大屋那边,洗梳也就将着乔老爷寝房侧边的厢房里,待二人洗梳完毕就被拥到了饭桌上去了。

吃罢了饭,点儿与乔书杰说:“我带容连家的几个先去见见娘和大嫂,你去见父亲吧,过一会儿子我也去给爹请安!”

“好。”乔书杰应了一声,扶着点儿的手跨出了门槛,待点儿进了右边暖房的门这才转身朝正房走去。

点儿刚跨进门槛,迎面走来一妇人,青缎衣上套着一件朱红紫绣花袄,□着了一件深蓝长裙,裙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打扮得不像一般的仆从,且又那面善得很,很是让点儿注意,点儿瞄了几眼却又没有记起在哪里见过,这时乔夫人正一口一个亲地叫着,也由不得她细琢磨。顺着乔夫人的意思倚在她身边坐着,指着立在自己侧边的容连家的对乔夫人说:“娘,这是容连家的。”

“给太太请安了!”容连家的连忙站了出来,领着香儿、薰姐儿在乔夫人的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刚才点儿他们一进门乔夫人就瞧出今儿的阵式不对了,找来跟去的袁婆子一问便明白了缘由。她将容连家的一打量便觉得此人倒是比原来的那个韩婆子更妥贴,皮子干净不说,那双眼睛亮而不贼,举止也是适度的,不像原来的那个韩婆子总是透着一股子仗势欺人的架式。

“这便是容连家的?一看便知道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这就好了,你们姑奶奶有你伺候着我也放心一些。来,起来!”乔夫人双手将容连家的搀了起来,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又从自己的袖筒里摸出一金镙子来,塞到容连家的手上笑道:“以后好好侍候你们奶奶!”

见乔夫人塞了东西容连家的怔了一下,接着便作出一副惊慌状道:“太太这可使不得,伺候主子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本份,太太这般便是羞打奴婢了!”

“哪有你这样子回话的!”点儿早先喝了一口茶润了一下嗓子,这会儿嗓音儿又恢复珠圆一般的了。她将茶碗子往桌上轻放下来,对着容连家的笑着说:“你知道这个礼就行,但太太赏的东西又岂能不受!接着吧,以后太太有召唤跑腿勤着点!”

“还是我儿媳妇知我的心!”乔夫人揽着点儿笑着附和着。

有了点儿发话容连家的自然是不会再推辞,连忙双手将那金镙子接下,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乔夫人磕了一个头。

“依着这样说,我这个做嫂子的也得表示一下了!”坐在乔夫人右侧下座上的吴氏听了咯咯一笑,伸手朝着容连家的,以及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招手:“那两个丫头想必也是这次新带来的吧,过来让瞧瞧!”

两个丫头笑着走过来,恭敬地在吴氏的面前磕了个头:“给大奶奶道安!”

“好两个小美人坯子!”吴氏又是咯咯地一笑,两只手伸了出来,一手扯过容连家的,一个扯过就近的一丫头,瞅了瞅,从袖筒子里掏出三样物件来,一人一个塞上,笑道:“别以为今日得了赏就飞高了去了,以后侍候你们奶奶可勤着一些,如若不然,你们奶奶心疼你,我可得心疼我的妹妹,抽着你们的皮子可别在背后骂我是笑面虎!”

容连家的也一个会来事的,一边收着物什,一边笑着对吴氏道:“婆子我也是走了几个地方的人,见着了不少大家里的奶奶,像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可是少见的。就算是笑面虎,也是一个好看的笑面虎!”

“你也是一个有通身气派的婆子!”乔夫人听了容连家的一番话给逗得哈哈大笑,靠在点儿的身上笑问:“这家的可比上回的那个有趣,也不知道你姑母是从哪里淘来的宝!”

点儿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碗,揭开盖吹了吹这才放到乔夫人的手上,抽出帕子来替她接着下边,笑着回答:“她跟她家的都是我姑姑从杭州那边带过来的,两个都是我们家的家生子。我姑姑跟他们近惯了,养得她们一嘴的贫碎子,娘可别见怪!”

乔夫人润了一口嗓子,让丫环将茶碗接了过去,又把点儿手头的帕子接了过来拭了一下嘴角,笑着与点儿说:“不见怪,这有什么好见怪的?一家人就应该这样说说笑笑才好,既热闹又和气!”停了一下,声音转低,又说,“说起来我娘家根上也是杭州人,因祖辈做官来到蔡州,后来家父又因故来到庐州。我的哥哥、弟弟们都是福薄的人,早早地去了,留下的侄儿侄女们也四散开了去。到今儿也有三十多年也没有见过他们了,听着容连家的吴侬软语,倒让我勾起了几分思念。”

“娘,舅舅家的哥哥姐姐们怎么散了呢?”乔夫人以前并不怎么说起娘家的事,这会儿说了这么一点儿倒让吴氏感兴趣不少。

“哎!”乔夫人哀叹了一声,好似有满肠的愁言却是说不出来一般,她身边的一个年事高一些的婆子瞅了也唉了一声,接着对吴氏与点儿说道:“还不是老夫子太实诚,让人遭了陷害!虽说后面把冤给平了,可到底让几个哥儿、姐儿们都没有了踪影。”

这婆子不说倒好,这一说倒让吴氏心里更是欲罢不能了,可听这话音儿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又不知道这中间的缘由也不好冒冒然地去问,只得讪讪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点儿长在官宦家,这种的事儿见的多了,且自家也是这么一个事,所以并不觉得什么不好问的,反而觉得有同病相怜之感。

“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如若不然我娘家到最后也不会败落成那样,为了一副汤药,竟只得卖女儿过活!”回答这话的是乔夫人,她话一说眼睛里的水儿就跟抽开了闸的蓄水塘子一般奔泄个不停。

这话不管是点儿还是吴氏都不好接了,卖女儿过活,这被卖的是谁?她们不知道,如若这会凶冒失的接话只有犯错的份,两个人都不笨自然知道不能接。双双地就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捧起了茶杯饮了起来。

乔夫人好似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媳妇儿的尴尬,她哭够了又自语一般地说了起来:“也不知道我的那个姐姐这会儿都到哪里去了!当年如若不是老爷,我恐怕也难逃那一劫难!”

听了这话点儿与吴氏都松了一口气,一前一后地将茶碗放下,来到乔夫的身边围着,一左一右地劝道:“娘就别伤心了,如今已时过境迁,伤心不仅没有什么,反而凭添几分愁苦!”

“娘,可否说一下几个舅舅、姨娘们的事儿,或者是他们落向大概的地方。咱们现在家里也有人手,如不派些出去寻一寻,没准还能寻上一两个呢!”点儿一边抚着乔夫人的背,轻声地说着。

“这又如何寻得着,天下这般的大!”乔夫人嘴里虽然这般的说,但心眼睛里装着的却是满满的希望。

点儿知道乔夫人的心情,人老了难免就会惦记自己的故人,自己的姑姑不就是这样的吗。点儿望着乔夫人,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要帮乔夫人将亲人寻上一两个回来。但毕竟又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正如吴氏所说,时过境迁那些人能不能找到着实难说,点儿怕把话说得太白让乔夫人希望太大,便拐着转儿地向乔夫人打听当年的事。

乔夫人也没有觉得其他,只当点儿年幼,好奇心重,便将当年的事儿作故事讲给点儿与吴氏听了。点儿边听边暗暗地记着,尤其是把乔夫人与弟弟们小时候趣事记牢,以便以后寻人的时候用得着。这二人正说得伤心时乔书杰来了,人家新婚燕尔的乔夫人也不好多留,便让乔书杰领着点儿回去了。

“太太,好险啊!”点儿刚被乔书杰领走,乔夫人身边的罗婆子但拍起了胸脯。

乔夫人很不满她这一举动,斜了她一眼:“一会儿你亲自去,让荣庆堂的坐堂去给瞧瞧。”

“是。”罗婆子接过乔夫人从袖子里摸出来的银铊子,揣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退了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点儿看着大屋外头的假山景致好,但与乔书杰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乔书杰见她一副心事的样子,但问:“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娘好像在哭,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娘是想起外公他们了!”点儿停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唐朝那个谁说得好哇,‘每逢佳节就会倍思亲’,年关近了,新年也要来了,老人家心里有些感触也是正常的。”

“那叫每逢佳节倍思亲,哪里会多出‘就会’两个字来!”乔书杰点了一下点儿的额头,捞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进了屋里,然后又说:“看得出来,娘是喜欢你的,有空的话你多去陪她说说话吧。”

点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正要回身往家走,瞧着罗婆子皮斗篷子罩得严严实实地往外走,见她捂得严实不像要让人认出来的样子,心里虽然奇怪,但也只不过多看几眼就随乔书杰回去了。

正如点儿所说的,年关近了,乔家是商贾,到了年底就是清算的时候了,乔书杰本是不理这些事的,因今年乔书义特别地忙他磨不过只得陪着乔书义上外头去了。他出去了对点儿来说倒是方便了不少,将老胡和颜氏叫进来,然后把头天晚上在乔夫人那里听来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小姐,这事儿我好像听说过。让我去打听打听,过些天来给您回话成吗?”老胡听完想了想觉得有些印象。

听老胡说了这样的话点儿惊喜不已:“你有印象再好不过了,这样,你今天就出去,找你昔日的那些朋友问问。如果能在过年的时候把这事儿打听出来,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媳妇的给婆婆的一件新年礼!”

老胡没有想到点儿会这么急,但是他想了想还是点头了,说:“行!只是快过年了,好些人都猫了起来,要找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找着,小姐,你且捂着不要跟太太说,免得事不成她失望。”

“这事还岂用你嘱咐,我知道。”点儿嗔了一句,转头让连容家的备银子,又让他婆娘颜氏去给他备衣服,又好一通的嘱咐这才放老胡出门。

就在点儿派老胡出门的时候,陈少均派去买鸳哥儿的人回来了,结果让陈家人大吃一惊,鸳哥从乔家在城郊的田庄上消失了!陈少均派人又找了几天,却没有找到一点儿线索,毫无疑问鸳哥儿被乔家人藏起来了,按照事先了解到的情况来判断,鸳哥儿如果没有被卖掉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陈少均与陈不庭发现事态严重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乔书杰身边的书童墨童请调出了府,到了庄子上管帐去了,点儿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由,但是她还是感动到了乔书杰心里的不畅快,想要为他宽解两句,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日子竟是这般的难熬,所幸的是年三十很快就到了。

16、第 16 章

年三十转眼间就到,已经出门十多天的老胡终于赶在年三十的第一缕曙光照射到大地上的时候赶回到了乔府。

“这么快就查到消息了?”老胡一进来,点儿就瞧见了他满脸的跃跃欲试,点儿知道定是有确切的消息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小姐!”老胡将自己的兴奋劲收敛了一下。

老胡出生草莽,又让点儿的姨姑父与哥子们放纵惯了的,平日里虽然沉闷但却执拗得很,收敛二字几乎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这会儿竟然懂得谦逊,这让点儿对他带回来的消息值又打了一点折扣,将面前的茶碗盖子揭开,推到他的面前,说:“不急,先喝口水吧。”

“谢小姐赏。”老胡也不客气,将茶碗端起来,把里水的水吡干净,抹了一把嘴,叹了一口气,这才说:“这次出去,虽然得了些消息,也很确切,但是却不怎么乐观!”

这话说得,让点儿心底仅存的那一点儿雀跃也没有了,虽然强撑着平静,但是还是在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诧,强装淡定地续了一杯茶,语气平静无婆地说:“说说详细的。”

“是小姐!”老胡把茶碗拨开,手指在茶水里浸了浸,然后用湿手指在桌子上划了几个圈,接着便指着那几个圈逐一说道:“这件事最初发生在蔡州,所以我先去了蔡州,在那里我打听到了张老爷子被判了‘徙刑’,他的儿女们都受了牵连沦为官奴,女子被发往北边卫戌屯军做了军眷,男孩被卖到了闽南官宦家为奴。因为他们念过书,而且还颇通文赋,在为奴者中甚是少见,所以有些名气,我到配估家奴的官署一打听,就问到了。”

老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眼深深地望着点儿。

点儿知道他后面的话便是他所说的“不怎么乐观”的了,说到底点儿会做这样的说,还是想讨好婆婆,看老胡那神情,点儿知道事情肯定很糟糕,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如若不弄清怎么也说不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对老胡说:“接着往下说。”

“太太的大哥和四姐我已经打听到了确切的地址,两家这时也脱了贱籍,只是……”老胡总觉得下面的话有些难说出口来,抬头望着点儿,等着她的示下。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有什么还不能说的?”点儿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稍显得严厉了些。

老胡轻应了一声,接着说:“贱籍虽脱了,只是这两家现如今都犯着事儿呢!一南一北都挺棘手!”抬起头瞧着点儿正不爽地瞪着他,他知道这主子已经恼自己这吞吐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眼睛一闭,心道说就说吧:“四姨太太的儿子是匪,太舅老爷的儿子和婿都是盗,两个都是所在州府有名的强人,现在如今都被关在当地的府衙大牢里,以待秋决!”

哐铛一声,点儿只觉得身子一软,浑身的劲儿一下子都没有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点儿问完满眼期待地望着老胡,希望老胡能肯定自己的说词,但令她失望的是,老胡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小姐,匪是杀人不眨眼的匪,盗是小偷大抢的盗!”老胡这时的声音显得格外的低沉,也有些颤抖。

点儿沉默了,同时也矛盾了,将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番,点儿最后总结了一句,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事情思虑得还是欠缺周到。此时她才惊悟过来,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在她的思维里,乔夫人的哥哥、姐姐们以及他们的后人从来不存在品性的问题。

“小姐,这事儿还要继续下去吗?”点儿虽然沉默了,但老胡知道点儿并不会就此打住此事,因为他在点儿的脸上、眼里看到了矛盾。

“下雪了。”许久之后,点儿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老胡回过头一看,果然是下雪了,那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冷风卷着一袭又一袭地闯进门来,落在门内的地板上,瞬间便化了。

就在这个时候,乔书杰竟然在雪瓣的密密包裹下奔进了屋里,老胡连忙迎了过去,但点儿仍旧还将眼神放在门的方向。

老胡将火盆挪了一下,在乔书杰的面前深深一礼:“二爷回来了?”

“嗯。”对老胡在这里乔书杰并未太多在意,他只是奇怪点儿这时竟然还直愣愣地望着门口,对自己的回来竟然没有一丝反应。

老胡也发现了点儿的异常,他将乔书杰脱下的斗篷接过来,在挂斗篷的时候特意经过点儿,然后轻唤了一声:“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回来了?”点儿的头还是冲着外面,乔书杰见了更觉得奇怪了,咦了一声。而此时点儿却开了,喃喃的声音完全是自语:“你先回去吧,这事等你们二爷回来了,我与二爷商量一下再定。”

“二奶奶,二爷已经回来了!”不得已,老胡必须提高声调了,点儿这回是真的听清了,但却惊了一跳,猛一抬头正与乔书杰探究的眼神对上,惊得她陡地“啊”了一声!

乔书杰冲老胡挥挥手,待老胡退了下去,他搓了搓手挤到了点儿的身边坐下,偏着头望着点儿满脸好奇地问:“二奶奶,您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去办啊?”

“棘手事!”点儿答完猛然间醒悟过来,愤愤地瞪着乔书杰,这家伙跟着他哥跑几天别的没有学会,倒学会一嘴的油腔滑调了,对此点儿非常地不满,眉乱皱成了一团,很不客气地批评道:“出去了才几天,怎么的只带回来油腔滑调了?”

“哪里只是油腔滑调!”乔书杰佯作神秘地一笑,兀自在他的小紧袖里摸了摸,竟从那么小的袖儿里摸出一只红木小盒子来。怪怪地将那小盒子凑到点儿的跟前,冲着点儿搞怪地眨了眨眼,两手在盒盖上下一扳,随着他嘴里的啪嗒声小盒子啪嗒一声弹开了。露出里面那只鲜红得几乎是用血染的玉蝶来,蝶翼轻薄,透亮嵌着一丝丝黄线,用金丝勾绕成的蝶头顶端的触角随着盒开轻颤着,它顶尖的黑水晶珠子也跟着轻轻摇摆。

乔书杰轻轻地将蝶儿托起,露出它下面的簪底。看着金线做的盘底儿,点儿眼睛一亮,心道,这东西怎么的这般眼熟?

点儿眼里的那一亮落在了乔书杰的眼睛,乔书杰也没有作多想,只当点儿对这个做得极精细的底盘很满意了。顿时心里大喜,将玉蝶儿托在掌心,放到点儿眼皮子底下,献宝似地问:“喜欢吗?”

“这是送我的?”点儿的眼中露出几分诧异,她万没有想到乔书杰会送自己礼物。

“当然。”乔书杰的回答很肯定,随后一顿,面带愧色地说:“今天跟我哥出去,瞧见街面上开了一家卖首饰的新铺子,进去转了转,顺手就买了,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乔书杰问这话的时候有些小意,他确实对自己这位小妻子的喜恶真的是知之甚少!

点儿这时好感动,但事实却让她忍俊不禁,憋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但没有敢吭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表情?要是不喜欢,你告诉我。我再去给你换别的!”乔书杰这次问得更小意了。

“不是,我……”点儿捂着嘴嘻嘻地笑了一阵,这才又接着说:“我很喜欢!”

这笑在乔书杰的眼里觉得有些莫明其妙,点儿也怕把他笑恼了,笑了一会儿便忍住了,清咳一声说道:“只可惜,你花了冤枉银子!”

“嗯?”乔书杰实在是不明白。

点儿瞅着他一笑,将玉蝶儿的金钗盘底翻起来,指着底下的印记说道:“你瞧瞧这是一个什么字?”

“玉啊!”乔书杰理直气壮地回答着,心里奇怪点儿为何这样问。

点儿这次是真的笑了,捂着嘴笑得前仰后翻,乔书杰给笑急了,逼着她把事情说清楚再笑。

“大哥哥可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讲究的么?”点儿咯咯一笑,将那玉蝶儿放在桌上,拿手指在老胡刚才沾过的茶碗里浸湿,然后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王点儿!

“王字一点?”乔书杰喃喃地说着,突然眼中精光一闪,顿时满脸的尴尬,“新开的那店是你的?”为玉,又为主!这“玉”字有点儿名字的谕意,如果真是这样乔书杰他确实买到自家店里的东西了。

“什么你的我的?是咱们的!”点儿白了他一眼,接着娇嗔道:“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买东西竟然买到自己家里头来了!”接着噗滋一笑,爬在乔书杰的耳边轻吐幽兰,“夫君,你说这事儿算不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道理!”想想刚才铺子里的那个口惹悬河的伙计,乔书杰自嘲地与点儿贫起嘴来。

“虽然是咱家出的东西,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谢谢夫君!”点儿捧着玉蝶儿神情娇翘轻快,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喜!

乔书杰伸手将玉蝶儿拿过来,然后轻柔地将它插在点儿的发间,笑着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真的是喜欢!”点儿再次肯定,那掩示不住的欣喜足以感动任何一个人。

随着桃花瓣儿包裹着的皓齿越露越多,圆圆小脸的左右被挤出了两个红苹果,年轻皮肤的光泽伴着弼红,呈现出抹绚丽,那黑珍珠一样的明眸也在这绚丽下显得更亮,柳稍眉儿也调皮地上翘着。

——乔书杰恍然间发现,自己的小妻子竟是如此的好看!

乔书杰与点儿两个小两口情意浓浓,陈少均与陈少庭可却愁煞至极,他们派出去的人终于找到鸳哥儿的线索了,但是这个线索对于陈家兄弟来说却犹如霹雳,鸳哥儿竟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被乔家转移到另一个庄子上去了。这可是件大事,陈家兄弟一刻也不敢耽搁将这件事报给了陈夫人王氏,陈夫人王氏听了火冒三丈,生生地叫着要去乔家讨个说法,后来被陈少均的妻子魏氏劝住。

魏氏说得没错,出嫁从夫,男人三妻四妾在外面很是平常,乔书杰要纳妾还是要收房他们还真没有什么办法,不管怎么说鸳哥肚子里还有乔书杰的孩子呢,如果闹腾大了受损最大的还是点儿。

陈家只有寄期望乔家,希望他们能看在陈家替乔夫人找着亲人的份上,不再为难点儿。还有也希望乔书杰以入继往地心疼点儿,不要让他们失望才好。

17、第 17 章

点儿出生商贾世家,后又长在官宦世家里,最不少见的便是这金钗玉钏之类的物件,以前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东西有多么的好看与珍贵,可今天,一件小小的血玉蝴蝶儿竟让她觉得见着稀世珍宝一样,手忍不住抬起,生怕那精贵的小东西从自己的头上掉下来摔碎了。

“你刚才说什么事儿要跟我商量?”乔书杰瞧着点儿时不时地抬手扶玉蝶,那白白嫩嫩的小手一上一下地不停动着,觉得有趣致极。

提起这事点儿更加尴尬了,本打算的是把事情办好了再跟大家说,自己刚才也就是跟老胡随口一说,可巧却让乔书杰听见了,这下子倒好,事情没有办成,且还有那么多的麻烦,点儿不由得觉得这口真难张。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见点儿一幅难为的样子,乔书杰更加上心了。

点儿想了想,不管怎么说乔书杰现在已经问起来了,自己若是再不吱声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咬咬牙心道说就说了吧,于是把自己乔夫人跟自己讲的那段说给了乔书杰听,然后又说了一下老胡现在查的结果,接着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乔书杰的表扬或者是发怒!

都说等待是最磨人的一件事,点儿今天总算是见识着了,她偷偷地望着乔书杰紧张极了。

“不管怎么说,有了大伯与四姨母的消息总是好的。”好久之后,乔书杰终于吱声了。

听了乔书杰这话,点儿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庭,也没有想象中的赞许,有的只是平静的发表意见,那种语气虽然平实,但是却让点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心,因为她知道,这会儿自己的心不管是面临乔书杰的雷庭之怒,还是乔书杰的点点赞许,她都是存受不起的。

“那你的意思呢?”有了乔书杰那平实的话语在前,点儿也觉得下面的问题不难问出来了。

乔书杰低垂着头,思考得很认真,待点儿脖子等得又快僵化的时候他才非常严肃地开口:“正月初二,你该归宁,到时候见了大表哥后听听他的意见再定吧。”

点儿一愣,说实在的,她并不想把这件事扯到陈家人的身上,因为他们是官宦之家,这种事是惹祸的根。在她的想法里,如若可以通过钱财解决,她就通过钱财解决,如果实在不能才去找陈家人,但这也必须有不伤害到他们的前提下才行。但是乔书杰已经这样说了,自己也不能阻拦,如果自己一阻拦乔书杰有了别的想法,到时候事情就会更加的麻烦。

“那就依您的意思吧。”点儿最终还是笑了,毕竟笑着总比愁着好。

可是还没有等到正月初二到来,初一的早上天还没有亮乔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门房一问才知道是从道府团练使家里来的人,一刻儿也不敢耽搁层层往里报!

“莫不是亲家表哥派人来接小两口回去归宁?”昨天晚上守夜太晚,乔老爷又还在病中,这一大早的脑子还有些迷糊。

乔夫人扣上了盘扣,将床前屏风上一件褐色的夹衣拿了过来,披到乔老爷的身上,摇了摇头说:“应该不是,就算是来接归宁也用不着一大早地来敲门。”

这会儿乔老爷倒是真清醒了,点了点头。

因着那人叫门叫得急乔夫人怕是有大事,一边侍候着乔老爷起身,一边吩咐人去给乔书杰与点儿报信。

乔书杰有早读的习惯,乔老爷那边人来的时候乔书杰正从正房里出来,准备去书房早读呢,他刚一出门便听见叩门的声音。不一会儿从外头走进一个婆子来,一问才知道寿州那边来人了,连忙转身回屋将点儿叫了起来。

“寿州来人了?你可知道是家里的,还是外头府里的?”点儿一听说寿州那边来人了,很是惊了一跳。

刚才的人也没有说清,乔书杰哪里知道到底是家里的还是外头府的人,连忙招呼外头的人进来侍候点儿梳洗,他自己则是先过去了。

点儿一边洗梳,一边想来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事。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也不想了,坐在凳儿上让容连家的几个忙去,自己透着镜子端看着。等她收拾妥贴,天光也差不多放亮了,等到了乔老爷与乔夫人住的院子,差不多该是传早膳的时间了。

“二奶奶来了,老爷、太太正差老婆子去请您过来呢!”点儿刚进大屋,乔夫人身边的婆子罗氏便迎了上来。

今天是新年的头一天,罗氏特意穿了一件朱红底上绣着蓝线花的袄儿,□也穿着一条天晴蓝的裙子,一只小碗口大的梅花錾金银簪压在水油咣亮的发髻前面,三只足有酒杯口大的丝绸绒红花挤挤密密地压在发髻的后面,许是没有做过农活的原因,四十不到的人面皮也还白净,用那细粉一抹显得更白了,加上用青墨将那眉眉勾勒过,然后又涂了点儿胭脂在嘴唇上,让人刹一见倒像是中产之家的太太,一点儿下人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我的好姐姐,二奶奶来了怎么还不迎进去,太太都等急了。”点儿还在打量着罗氏,一个穿着绿底黄花袄的妇人一路小跑地奔了过来,过来就扶着点儿的手。

许是点儿刚的眼神太过直白,罗氏让点儿看得有些失神,这会儿这位妇人来了她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将点儿的另一只胳膊扶住,装模作样地在自己嘴角处轻拍了一下:“都怪我这眼睛,净瞧着二奶奶俊俏了,竟忘了老爷、太太还等着,该死,着实该死。”

这个罗氏哪里是在打自己,又哪里是在骂自己,她分明是在打骂点儿。点儿又不笨傻岂会不知道,她在上台阶的时候站住,愣愣地转过了头,冲着罗氏一笑:“妈妈这话倒让我觉得你是骂我呢!”

罗氏没有防备点儿会这么直白,她话一出就是一愣,点儿瞧了咯咯一笑,伸手摸着罗氏的脸颊子,又是咯咯一笑:“妈妈这脸上的肉都比我院里的那几个丫头都要嫩,难怪那些丫头天天偷抹了我的粉往他们脸上擦,敢情是瞧着妈妈了!”

点儿这一番不急不缓地一通笑骂倒让罗氏不好接话了,但心里却是愤愤不已!

不由不得罗氏心里愤忿,毕竟她是跟着乔夫人二十多年的人,乔夫人向来把她当个给下人看,刚才点儿不仅把她与一群贱丫头比,还含沙射影地骂她是偷儿,她能不气吗?

点儿最不喜欢罗婆之种妖妖打扮的半老婆子,感觉这样的人太不正经了,所以嘴上未免有些不客气:“哦,那些丫头怎么能跟妈妈比。妈妈可是太太身边的红人儿,自然也不会少了那几钱银子的粉水钱。”点儿又是咯咯地一笑,转头对容连家的笑着说:“你去给你们当家的说一声,让他把‘胭脂霞’里那些下脚料送一些过来给妈妈用。”

瞧着容连家的应了一声,点儿又伸手将罗氏的手拉过来亲热热地说:“妈妈可不要听说是什么下脚料就嫌弃,自家屋头的东西用着也放心一些。你是不知道,那些做水粉的商贩有多黑,用的粉全都是面粉,哪里有半分花瓣粉,有些更黑的竟用白石子儿磨成面儿掺到粉里头卖。刚开始擦上去拿是显得水嫩亮光,可是擦得久了,面如黑皮一般,就是再好的面皮也让它毁了。”

罗氏被点儿这上山下海地一通侃给吓了一跳,她平日给太太、小姐们买水粉从来都是买小贩的,如今让点儿这一说倒让她想起太太最近的脸色了,虽然明知点儿是在挤兑自己,但是心里还是不由得扑嗵扑嗵地跳,也没有功夫跟点儿顶嘴了:“二奶奶说笑话了,老婆子一个下人,二奶奶是主子,主子赏的做下人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又会嫌弃。谁不知道那‘胭脂霞’是亲家姑太太从娘家带去的陪嫁,那里面的东西都是向宫里送的,就是下脚料也比那外头的强不下百倍。二奶奶这是在疼老婆子呢!”

“二奶奶,那东西那么好我也替我家明哥儿讨一盒可成?”扶着点儿左边胳膊的妇人一直没有言语,直待罗氏认了输这才过来凑热闹,讨完了也不等点儿应称,但又哈哈一笑拿话来堵点儿的嘴了:“二奶奶可不许偏心,虽说我不像罗姐姐在太太那里得势,可好歹也是跟了太太十来年的人,且我男人还是跟老爷的人,要是奶奶敢偏心,我且要找机会在太太面前说小话,给你穿小鞋不可!”

原来她是家里管事富贵的老婆张氏,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此插课打诨让点儿还没有下去的火头顿时消了,捂着嘴哈哈大笑,伸手打了一下容连家的,笑道:“你可听清了,让你们家的那人可得多送一点些来,最好多得合成泥能把太太、大奶奶、五姐儿跟前人的嘴都糊住最好!”

“是呢,可不得备点儿!”容连家的也被这女人的话弄笑了,一手帮点儿提着斗篷的后摆,一边捂嘴滋滋地笑个不停。

说着笑着就到了大屋的正房外头,罗氏将点儿扶上台阶,说:“二奶奶稍后,我且去跟太太通报一声。”说着就松开了点儿,踩着青石板儿一路小跑着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容连家的将点儿的外鞋换了去,然后待罗氏出来便由香儿将被冷气浸透了的斗蓬取了,提着裙摆进了屋里,从外间过庭进了左边的小门容连家的这才将她身上披着的薄绒披风解了去。

“太太,二奶奶来了!”罗氏见点儿收拾停当了这才冲着隔板后头轻快地喊了一声,一手扶着点儿的胳膊将点儿扶了进去,直到点儿两只腿都了迈进了里屋,这才提着裙子迈了进去。

18、第 18 章

不知道为什么乔夫人今天的心情特别地好,瞧着点儿进来了,连忙伸出双手,点儿把手搭了上去,她就拉着点儿坐到了自己身边:“我亲儿,手怎么这么凉?”也不等点儿回话,便偏着头拉长了脸对容连家的及她身后的两个丫头就是通骂,“一群不长眼色的东西,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看把我儿的手冻得都成什么样子了!”说着将点儿的手包在手掌里,摸了又摸捂了又捂,亲啊肉啊地叫着,“可让我老婆子心疼了!”

容连家的遭了乔夫人的一通骂,她也不恼,反而腆着一脸的笑在乔夫的面前福了又福,然后像炸米花似地一通说笑:“太太虽说是在骂老奴婢,不过老奴婢的心啊却是甜滋滋的,为咱们家小姐高兴着呢!我们家那人的老子娘去得早,我是不知道呆在婆婆身边是什么个滋味儿,不过啊倒是听着家里边其他的婆子说过,竟是那些婆婆虐待儿媳妇的事。太太能这般地疼小姐,全是小姐的福气!”

容连家这会儿是以一个娘家人的身份来替点儿说话,一口一个小姐地称呼倒也合适。

“嗬,这倒说得跟你有理似的,说来听听,我老婆子倒是想听听你把主子冻着倒有什么大道理。”乔夫人刚才那般也有几分做作的意思,本来就没有多少气,这会儿让容连家的一通说笑那就更没有半点儿火气了,但是脸上依旧摆着了那么一点儿。

“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二奶奶,有一个毛病!就喜欢将手冻得又僵又硬,然后再去拨拉她的算盘珠子!”容连家的说着就捂着嘴兀自笑了起来,而且还拿斜眼偷瞄着点儿。

见被刨了老底儿点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娇嗔一声,说着就要去打容连家的。容连家的连连躲闪,藏到了乔夫的背后。

这一主一仆的打闹,倒逗得乔夫人心情大好,一边护着容连家的,一边劝着自己儿媳妇:“我的亲儿,她也是疼你的,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点儿作势朝容连家的挥挥拳头,嘟着嘴,很是不满地抱怨着:“我就知道她会出这招!哼,瞧着我是做媳妇儿的人了,上头有娘当家,便想着将我卖了好讨娘!当我不知道么!”

乔夫人一听顿时乐得哈哈大笑,容连家的却苦起了一张脸,长叹一声:“哎哟喂,这叫什么事儿哦。说来说到全落成我的不是了!”

“行了,别苦着一张脸了。也是你们奶奶把你当作贴心人,如若不然你就是想卖她也没得卖不是!”乔夫人笑了笑又这般地说,引得屋里的一群老少又是一通轰堂大笑!

这边笑得正热闹,夹板东面儿传出音儿来了:“你们在说什么事,竟让娘这么高兴?”随着那音儿,靠墙根儿处的门被推了开来,乔书杰进来了。

见乔书杰进来点儿连忙站了起来,将他让到乔夫人跟前的那个凳子上,自己在他的下首坐了下来。

“那边的事儿都谈完了?”乔夫人叫人给乔书杰与点儿上茶,自己也呷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乔书杰接过丫环送上来的茶,放到了桌上,倒是拿起桌上盘里的一块儿点心噻到了嘴里。点儿见那点心干,连忙将桌上的茶碗端起来递到他的手上。

“我可真是糊涂了,我两亲儿还没有用早饭呢!”乔夫人瞧着乔书杰吃得那急样,知道定是饿坏了,连忙招呼人送早饭过来。

点儿倒觉得奇了,惊诧的问:“娘,天还这么早您跟爹都用了早饭了?”

“你爹起来就得喝参茸,我就喝了一些婆子们备的银耳粥。”乔夫人说着就让人把乔书杰面前的糕点盘子撤了,“别吃了,早饭一会儿就来了。”说完又接着对点儿说的那话往下说,“反正你爹在巳时用早饭的时候还得陪他用一回!”

“哦。”点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巴巴地望着那门口,耳朵也侧着听,她也饿了。

点儿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乔书杰这是知道的,见点儿眼巴巴的那样儿忍不住也眼巴巴地瞅着门口了。

“太太,早饭传来了,是搁在里头,还是搁在外头?”那个乔富贵的老婆张氏笑盈盈地进来了,望着乔夫人等待她的示下。

乔夫人看了看儿子、媳妇儿,说:“让他们两口子到外头吃去,省得有我在跟前他们吃得也不自在。”

老母亲发了话了,乔书杰与点我连忙起身,到了外头。

看着乔夫的那意思好像还有话要说,做晚辈的自然是没有让长辈等的道理,乔书杰与点儿也是紧着不饿胡乱地用了一些就进来了。他们一进门,便有丫环婆子送上茶点儿,乔夫人又按着他们吃了两块糕点儿,喝了两盅茶水这才算是把早饭这一页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