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星际花匠生活》》 · 三千界 · 2026-07-26
《星际花匠生活》
作者:三千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1、一个行业的倒塌江南的九月上旬,中午的太阳还十分威风,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燥热起来。
姜灵下了公交车,抬头望了望前面不远处的小区大门,脚步不由变慢了。
爸妈这会儿,还在上班。
但姜灵已经开始头疼,头疼怎么向爸妈交代……——她所在的翻译公司倒闭了。
没办法。
谁让在加入银河联盟半年之后,地球从二级文明瑞森帝国,引进了翻译器技术?把一个小发夹那么大的翻译器,设定好输出语言为中文,而后戴在耳边……——那么你听到的英语、法语、日语等等,就全部会被翻译成中文!
即时翻译!
比同声翻译更快、更准的即时翻译!
而在过去的一周里,这种价廉物美的小东西,在全球范围内,正式大规模上市。
其实大多数的行业,并没有受到这样的冲击。
因为技术更新、效率提高,被裁员的人自然有。
但整个行业受到毁灭性冲击的,却没有。
可惜翻译界例外。
这是因为,星际之间,各个文明的竞争,十分激烈。
银河系内,可以说每时每刻,都有战争或者局部冲突,在爆发或者结束。
所以,地球作为最底层的一级文明,处境实在不能说是高枕无忧。
偏偏地球上民族众多、彼此间矛盾重重,不能握成一个拳头。
这可怎么行?
再不抱团,等着挨揍?
当然不行。
大家都是聪明人,更何况那些位高权重者。
以前就一个地球,故而彼此间争来夺去,争夺地盘、争夺能源、争夺人才等等,从没中断过。
可现在不同了。
外面有了更强有力的对手,而且不止一个。
要是不迎头赶上,全地球一起倒霉……因此,自然而然地,加强凝聚力、让地球变成一个真正的地球村,就成了当务之急。
而要加强凝聚力,首先就要解决交流问题——交流,是理解、合作、融合等等的基础。
一切的基础。
基础的基础。
所以,在翻译器的引进问题上,全球各国各地区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一致;各个厂家、各个商家的动作,前所未有地迅速。
所以,姜灵失业了。
所以,今天上午十点,姜灵从叹气连连的上司手里,领了最后一次薪水,收拾好自己的茶杯与小盆景等等,抱着纸箱子,离开了从毕业起到现在,工作了两年的翻译公司。
——比起有老婆孩子要养,有车子房子要供的上司,姜灵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姜灵走下公交车站,走过非机动车道时,看到人行道上,有个老农戴着草帽、挑着两个竹篾编的圆篓,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还往路边的店铺里张望。
却是个卖水果的。
他那两个竹篓子,盖子都是反过来放的,上头摆着些当样品的水果。
一头是桔子,绿薄皮的那一种。
另一头是李子,个个都紫红紫红的。
可惜中午天气热,店里的人,大多懒得出来买。
姜灵瞧那水果水灵灵的,模样挺新鲜,老农又上了年纪,背都伛偻了,心里一动,把箱子往上耸了耸,腾出一只手,以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冲那老农招招手。
那老农见有了生意,顿时笑开。
这一笑开,就露出了嘴里剩下的最后几颗牙,还把满脸的皱纹堆得更皱了。
姜灵朝老农走过去。
老农也走近了几步,然后四下看看,就近挑了片树荫地儿,放下担子、端下竹篓盖,让姜灵选;自己摘下草帽,抓在手里扇风。
姜灵放下箱子,也不问价,要了个塑料袋,瞅着没蛀没烂,就一个一个往里头装李子。
她这一买,旁边的美容店里,跑出来两个小姑娘。
穿着工作服,还打着一把伞——下面一层涂成银色的那种,据说防紫外线——“这些都怎么卖呀?”
老农很高兴又有顾客:“全部三块。”
小姑娘掂了一个李子瞅了瞅:“怎么这么贵呀,两块行不行?你瞧,都这么小!”
老农不乐意了,脸一下子皱到了一起:“不行不行,这个季节,刚刚上市的!”
姜灵心里好笑,也没忍着,唇角翘了起来。
三块一点都不贵,去菜场转一圈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砍价?她一边一个接着一个,往自己袋子里拣李子。
因为价格一样,姜灵想再添几个桔子。
只是这种本地桔,眼下刚上市,很可能是酸的。
结果这边姜灵一犹豫,那边老农已经半剥开一个桔子,递给姜灵:“桔子也买些吧?尝尝看。
都是自家山上的树,甜着呢!”
姜灵掰了小半个,剥干净皮,尝了几瓣——真的是甜的。
姜灵也不占老人家便宜,余下大半个皮也不剥了,直接放进自己的袋里,然后开始挑桔子,专拣那种果脐凹进去的。
那两个小姑娘看得眼馋,也要了个袋子挑了起来。
姜灵估计已经选了四五斤,觉得差不多了,把袋子递给老农过秤:“就这些吧。”
而两个小姑娘一边挑,一边还在讲价。
老农把两个小姑娘含糊过去,给姜灵看秤——秤尾巴高高翘起。
这是份量给得足足的意思。
姜灵知道,又听得好玩,笑笑付过钱,把水果放进纸箱子里,重新抱起箱子,转身朝小区去。
姜灵想得很明白,也很简单。
要省钱,少吃些零食,少叫出租车,少买件衣服,或者买鱼买肉时砍砍价,诸如此类的办法,都可以。
唯独像眼前这位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农,出来卖一点自家种的、山里摘的东西,几毛的差价一两块的钱,那是万万不能计较的。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收拾了桌子,破例没有立即洗碗。
姜富安与胡海燕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是胡海燕开口:“灵灵啊,你今天……把东西拿回来了?”声音特别柔和小心。
翻译器的消息出来已经有几个月了,姜灵早预计到了今天,因此并不感觉大受打击,只是难免沮丧:“嗯。
补贴了本市半年的平均收入,一万七千九百多块。”
姜富安点点头:“那十一国庆,我们一家人,去哪儿玩个两三天?散散心。”
姜灵笑了:“好。
就是上次谈的那家模具公司,也不行了。
新技术一出来,现在他们减产,不裁员就很好了,不会再招人。”
姜富安摆摆手:“工作这个事,先不急,你调整一段时间也好。”顿了顿,试探道:“灵灵啊,你想没想过,报名金海星移民的事?”
姜灵一怔:“金海星?”
胡海燕跟着道:“是啊,地球以后就是老城区了。
灵灵,年轻人嘛,出去闯一闯也是好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刚放下锄头,进师范呢。
一样大的年纪,你比妈妈多了三年工作经验啊。”
姜灵失笑:“妈,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你是知青,这哪能拿来比。”
姜富安也笑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
可我看培合联邦的飞船,飞得很快嘛。
地球到金海星,只要五个星期。
它也是一级文明啊。
地球既然成了一级文明,这个技术肯定要买的……就是项目大,没有一年两年谈不下来。”
姜灵赞同:“这个倒是,飞船与翻译器不能比。
不过,毕竟培合与地球处境类似,又不接壤,肯定是政治同盟。
我国不是老爱支援非洲小国吗?支援了才好在联合国会议上拉到它们的票,一个道理。
可我……”
胡海燕拍拍姜灵的手:“灵灵,爸爸妈妈都有退休金,你不用放不下心。”
姜灵苦恼:“可我恋家啊!我又没什么野心!工作有价值就好了,大开发也好,大开荒也好,这种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的事,让别人去吧!爸、妈,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生的女儿吗?我就是一小小小小—小女人呀!”
姜富安胡海燕都笑了。
一个道:“我们只是和你说说,怕你有后顾之忧。”一个道:“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姜灵眼里酸酸的,于是好一顿撒娇。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2、姜灵的转行选择这一晚,一家人照样出去散步。
回来后,姜灵又陪爸爸妈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回自己房间开电脑,查询资料,为自己转业做调查。
姜灵并不打算移民金海星。
一方面,是因为金海星开发初期,设备物资都紧缺,实行军管与配给制。
再加上思想政治教育……姜灵十分清楚,自己不喜欢那种洗脑式集体生活。
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因为考虑爸妈——人上了年纪后,儿女的探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不管他们住在养老院、与儿女住在一起,还是能够生活自理。
姜灵明白,要是去了金海星,以后,就很难与父母见面。
毕竟以目前地球的飞船水平,一个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四五年。
即使几年后,技术引进、飞船速度变快,但来回一趟那路上所需的时间、加上两头登录时的隔离检疫,也至少要三个月。
对普通人来说,就算把每年的年假一天不漏地攒下来,这得几年才能攒够一回啊?!
行星开发,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所以在目前的氛围里,年轻人都怕别人说自己不了解这个、不支持这个、不向往这个。
但是,姜灵不。
她支持、她了解,不过同时她也坦然承认,她不向往、一点也不向往!她就是一个没理想没志向的普通人!小百姓!
……“灵灵,李子洗好了,厨房里放着!”
“哎!”姜灵搁下鼠标,跑出来端了水果盘回房间,甜甜地咬了个李子,美美地吐出皮与核,继续浏览刚刚打开的网页。
公司里人心惶惶也不是一天两天,姜灵对自己将来找什么工作,也大概有了个盘算。
她打算去接受一下职业培训,而后做个与农业有关的初级技术人员,接着继续吸收知识,寻求职业发展。
研究新产品,姜灵自认竞争不过几十年浸淫于此的教授;但给人当助手,从事一些重复枯燥、需要细致耐心的工作,安排一下实验室环境,姜灵不会比任何人差!而一个好的助手,那同样是人人想要的香馍馍;再伺机跟定一个好的老板,那比一般的研究员,不知要好多少!
事实上,姜灵认为,工作的关键不在于你干什么,而在于你干得怎么样。
譬如秘书。
小公司老板的秘书,与国务院总理的秘书,可差得远了。
至于选择农业,那是姜灵从三个大热门里用排除法选出来的:军工。
农业。
建筑。
金海星将是下一个大热点,全球经济大热点,地球联盟接下来几十年里的大热点。
而金海星开始拓荒的阶段,支柱产业,无非这三样。
很显然,金海星的开发,是需要地球支援后勤的——比如精密车床,比如各种启动物资。
而从开荒到自给自足,这之间,绝不会只是一年两年的事。
因此,这三项作为金海星的支柱产业,在地球上,也会升温。
而与此同时,别的行业,在新技术的冲击下,前途未卜;唯独它们,在未来几十年内,肯定需要更多专业人士。
所以,姜灵就从它们之间,来了个三选一!
军工这一行嘛,姜灵不感冒——生活没自由呀!建筑这一行呢,原材料方面,金海星那边很快可以自给自足。
地球这边,估计也就是一开始的时候,要运过去一批车床之类的工具,与一些成品机械。
那么……农业!
只有农业。
农业上有了什么新的优良品种,新的栽培方法,两边都是相通的。
而且,以后地球人要出口东西,大头就是农产品。
更何况,金海星也没有什么特产矿物……——否则旁边那些二级、三级文明,就算有那个什么银河联盟条例,又怎么会安安稳稳把金海星交给初出茅庐的地球人?好比联合国不批准,为了石油,美国照打伊拉克!
至于地球上的矿产,一者,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二者,文明差距、运费关系,别人鲜少会要。
直白而言,山沟沟里土法炼出来的铁疙瘩,千辛万苦运到炼钢厂去卖,会有人收么?!
倒是运些红薯出来卖,看在便宜的份上,养猪场可能会买去做饲料!
很清楚。
很简单。
也很残酷……姜灵按照顺序浏览着学校,整理它们的农业类短期培训班,把它们做成一个表格;同时吐出核与皮搁到盘子里,又取了一个李子咬进嘴里。
这个李子特别好吃,清甜清甜的,而且没核,皮则薄得好像不存在。
可惜姜灵没意识到,只是惬意地眯起眼,舔了舔嘴唇,就“咕嘟”一下咽了下去,又伸手去抓了一个。
就这样,姜灵一口气忙到深夜;然后突然间,姜灵肚子里一阵叽叽咕咕异响。
——啊?好像要拉肚子了?!
……尽管拉肚子、拉得奇臭无比,还前前后后拉了四次,这一晚上,姜灵仍旧完成了她的表格。
对这样的效率,姜灵颇有成就感。
所以拉肚子的不愉快,被姜灵抛去了脑后——她的肠胃没什么毛病。
偶尔拉肚子,不是有些着凉了,就是吃了不对的东西。
所以姜灵只是觉得自己倒霉,也不慌张——越拉越少,间隔则越来越长,这就说明没问题。
没办法,姜灵读书时吃食堂、工作后又吃工作餐,可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了,经验丰富!反正只要拉干净了,就好了。
至于去医院检查,大花冤枉钱不说,没病也会折腾得有病。
……因为不用上班,姜灵一睡睡到自然醒。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拉肚子,姜灵这一晚却睡得极好。
第二天姜灵起来,端着果盘子、拎着空了的水壶出来,正赶上爸爸妈妈在玄关换鞋,准备去上班。
姜灵摆摆手做送别状:“爸爸妈妈再见!噢对了,爸,今天我去买菜吧。”
姜富安乐得轻松:“好啊。
灵灵,李子给你洗好了,昨晚八个,今天也八个。”
胡海燕想起了什么,道:“买菜记得带把葱啊,冰箱里没了。
别像你爸似的,我说了多少回了,总是忘掉!”
姜富安哼哼:“又不是什么大东西……”
的确不是什么大东西。
但做菜少了葱蒜姜,许多菜就不行了。
比如清蒸鱼,比如炒鸡蛋。
姜灵连忙接口:“那我再买一盒豆腐,晚上做豆腐鱼羹?生姜要不要?”
胡海燕想了想:“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生姜厨房看看吧,要是差不多没了,那就买一点。
拜拜!”
姜灵乐了:“拜拜!”
姜富安最后叮嘱:“拜拜,早饭午饭不要忘记吃啊!”
姜灵无奈又好笑——在父母眼里,她姜灵压根就没长大过。
可虽然无奈,却也温馨。
姜灵打着哈欠穿过客厅,拎起热水瓶,把水壶倒了个半满,不盖盖子,就这么搁着等凉开水,然后去了厨房,核往垃圾桶里一倒,打开水龙头,用小水细细冲了冲,就算洗好了。
“咦,明明只有七个核嘛?爸爸记错了?”
但姜灵来不及细想了——她又捂住了肚子。
“唉哟,又要拉了!”
——看来得多饿几顿!结结实实地多饿几顿!
……于是,这一天,姜灵的早餐与午餐,都是一勺燕麦冲热水,打发掉。
同时,这一天,姜灵精神抖擞地把一本《植物学(上)形态与解剖》看了一个底朝天。
这是农业基础知识。
不管搞粮食、花卉,还是林业等等,都用得到的基础知识。
所以,姜灵已经开始储备了。
姜灵开头没注意,到后来自己也很惊讶——唔,我的记性好像变好了?不然的话,怎么会一下子背下这么多东西?
可惜没人回答这问题。
而姜灵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干脆不琢磨——反正是好事。
她看看时间,已经四点了,就起身抓了钱包出门,去菜场买菜。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3、果眼菜睛这个时间,菜场的晚市已经开始。
人来人去,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
姜灵买了豆腐,挑了一条新鲜的带鱼——不是外港的,靖海市近海的,也就是东海的;又称了四两海麻虾。
这两样都不是养殖货,是靖海市人吃惯了的,姜灵也不例外。
解决了荤菜,姜灵小心走过海鲜摊前黑湿的水泥地,去买蔬菜。
姜灵是年轻人,没上了年纪的人那么在乎价钱,买菜时虽然也会讲讲价,但并不认真计较,属于能便宜点最好,不能也不会在乎的那一种。
事实上,姜灵更在乎感觉——比如蔬菜,要瞧着水灵灵的才好。
如果东西不好,再便宜,姜灵也不肯买的。
而这一回,姜灵挨个摊子看过去,以往水灵灵的蔬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好像……都蒙着一层脏腻腻的灰。
可是……——怎么会有灰?!
姜灵使劲闭闭眼睛,使劲盯过去,哪里有什么灰啊!
刚巧面前的摊主见姜灵才买了虾和鱼,没一样素菜,招揽生意道:“来一些吧,茄子花菜青菜青椒,都是大棚菜,不打药的!”
姜灵还在犹豫,闻声抬眼瞧了瞧招呼她的摊主,结果眼角又扫到青菜茄子:还是灰腻腻的!于是姜灵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今天对这些蔬菜,姜灵怎么都是没“感觉”了!
最后,姜灵还是在菜场后门、在那儿的临时小摊上,从几个本地农民那儿,找到了几个瞧着“不脏”的小摊,挑了些青菜、茄子与小葱。
……买完这些,时间还早,姜灵依旧走着回家。
一路上,姜灵时不时瞅一眼人行道旁的樟树。
因为姜灵发觉,这些树木的枝叶上……似乎、好像、仿佛……——也笼着一层灰!
而路过一家卖临安小核桃的山货特色店时,姜灵无意中扫过一眼,却觉得那里的情况有些奇怪:灰色一点一点的。
这令姜灵脚下一顿,而后她转身迈进了店里。
一包包的核桃摆在架子上。
每一包里头,大部分小核桃,给姜灵的“感觉”还挺不错;但其间多多少少,都夹杂着“灰点”。
小包的十来个,大包的几十个。
大致上十四五颗里面,有一颗是坏的。
靖海市离产区近,姜灵又喜欢小核桃,每年都会吃一些。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现在则好多了,平时想起来了,也能买上一些。
有恒康的,也有去临安旅游买来的散装。
所以,姜灵对小核桃,经验丰富。
而以姜灵的丰富经验看来,这家店里的坏核桃比例,其实不算高——当然也不低。
那店主是个瞧上去三十六七的男人。
本来在柜台后的躺椅里闭目养神,手边一杯绿茶放在货架中部的格子里,看姜灵瞧得仔细,却又不问价,坐起身,主动招揽生意道:“来一点吧?今年新上市的货,前天刚刚进到的!这可是时兴货,二十八块一斤——超市里要三十四五!恒康要五十块呢。”
姜灵没说话。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店里卖的小核桃,大半的确是今年的好货,不过里面掺了坏的,还不少。
只是不知道,是店主进货时就有,还是店主自己掺的。
店主又道:“大包小包,都一个价。
散的也一样,你要自己挑也成。”
姜灵听了,微微一笑:“散的?”
店主起身,也懒得出来,隔着柜台指了指靠墙放的几个硬纸箱。
姜灵打开箱子盖,里面是布绳系紧了口子的大塑料袋——防潮。
姜灵解开袋子,看了看那箱子里的核桃,忽然起了个小小的坏心,于是信手掂起一颗坏的:“老板能让我尝一颗不,好就称个几斤。”
店主点点头,左右找找,扒拉过柜台一旁的核桃钳,推给姜灵。
姜灵钳开来,一看,两半核桃壳里露出的核桃肉,是深褐色的,还有点发青。
姜灵当即摇头:“这可不是今年的。
去年的还是前年的?还霉坏了。”
店主忙道:“怎么会,这是炒焦了。
偶尔有个坏的,也没什么稀奇。”说得十分从容。
姜灵估计他对这种情形是见怪不怪了。
毕竟十几个里面一个坏的,开门做生意,几十个要求“尝一个”
的客人里,总会碰巧遇到。
何况,这家店也不是头年开了。
所以姜灵也不说什么,又掂起一颗坏的。
这一次钳开来,店主就有些急了:“怎么会这样?实在是太凑巧了。”一边已经从柜台后绕出来。
可惜他慢了。
就走几步路这会儿,姜灵已经掂起了第三颗坏的。
这一颗再一钳开,店主彻底急了。
抓了一大把往柜台上一放:“我就不信了,怎么会这个样子?”
一个一个“喀嚓喀嚓”钳开来……都是好的!
姜灵拍拍干净手:“便宜点吧,这十几个是不错,但前头三个都是坏的。
算下来,五个好的,一个坏的,六个里面有一个,这可不少了。
老板你不是说二十八块么?二十八除以六,四舍五入等于五,那就二十三块,给我称个五斤吧。
这里头坏的可不能叫我付钱!”
“哪有那么多……”店主自觉倒霉,懊恼地嘀咕,又撇清道,“这货进来就是这样的,二十三块可不行!”
——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灵耸耸肩,她也没怎么想买。
之所以砍价,说着玩儿、吓唬人的成份居多。
毕竟人家也是小生意,何况现在卖东西的都这样。
更重要的是,这家店里,至少绝大部分,的确是今年的好货。
所以姜灵无意纠缠这事,转身就打算回去了。
不料店主却叫住了姜灵:“哎哎,二十三就二十三。
唉,这价钱,我可亏了。”
姜灵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难道她砍价砍得还不够狠?不过话既然都说出去了,店主又认了这个价。
姜灵也就买,反正二十三实在是个好价格。
至于亏么,恐怕没到那地步。
因为这店主是临安那边的当地人,他拿货都从老乡手里直批的,没有中间环节。
姜灵毕竟是靖海市的人,听口音就知道一些。
店主称了五斤,姜灵信手捏出几个坏的。
开头一个坏的,姜灵搁在了柜台上,店主随手扔了回去;所以接下来几个,姜灵就逐一钳开来给他看。
店主哑口无言,鼻尖上汗都出来了。
他把一旁的立式电风扇开到风力最大的一档,称完又狠狠抓出两把,给姜灵当添头:“好了好了……好了吧?”
姜灵笑笑:“行,我回家再慢慢挑。”抽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给店主。
店主一边回柜台后找钱,一边抱怨道:“我说,你挑东西的本事,可真够厉害的!”
姜灵也不慌,随便找了个理由:“每年都吃这个;吃得多了,有经验。”
店主没脾气了:“那你吃完了再来买啊?我这小核桃可真的不错。
就算有一两个坏的,也比那超市里三十好几一斤的合算!”
这是实话,仔细算一算就知道。
不过每一斤,也仅仅合算了一两块钱。
只不过,因为价格是二十八,听上去三十不到,大多数人会觉得便宜了许多。
姜灵心里好笑,随口答应:“好啊。”
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个人进来。
都是四五十岁的女人,拎着菜篮子。
进门看了看东西,不急着问店主,反而问姜灵:“你这小核桃买的,多少钱一斤啊?”
这是想白捡姜灵讲好的价。
所以店主一边把姜灵钳开的那些迅速抹进柜台里,任它们掉在地上,一边没好气道:“二十八!”
姜灵只是微笑,并不说什么。
店主松了口气,找了四十块给姜灵:“零头就算了。”
姜灵哑然失笑——她居然拿到了封口费:五块钱!
这价位,估计全世界最低了!
……姜灵回到家,在厨房搁下菜,淘了米,就出来拣小核桃。
做菜么……还是妈妈的手艺好。
姜灵拣完小核桃,坏的一小捧,特地拿去了楼下,扔进小区的垃圾桶里;至于好的,自然装进罐子里。
接着姜灵喝了杯水,冲了个澡。
今天只是早上拉了一次肚子,姜灵估摸应该已经好了,就嘴馋了,去厨房找吃的。
结果一进厨房,姜灵就看到水灵灵的李子红得发紫,放在冰箱顶上,浅绿的果盘一衬,十分显眼。
姜灵端着果盘子出来,往自己房间去,一边捏起一个李子,一边一抬眼,却是刚刚正好看到自己放在茶几上的小核桃——姜灵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飞针走梭一般,一下子把一些东西串了起来!
水果盘子里的七个核……爸爸那一句“昨晚八个,今天也八个”……拉得奇臭无比的肚子……突然变好了的记忆力……蔬菜与行道木上的“灰雾”……奇准无比的挑拣小核桃的眼力……——感情人家孙悟空是火眼金睛,她姜灵是果眼菜睛!
姜灵被窘到了,木然咬了一口手里的李子。
狠狠地、深深地咬下去——有核的!姜灵也没心情吃了。
呆呆想了一会儿,机械地把余下的挨个咬了一遍,结果都是有核的。
就在姜灵伫在客厅这会儿,门口响起了钥匙响,还有姜富安的声音:“灵灵,我们回来了!”
姜灵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里一安,搁下李子,冲过去开门。
然后不管爸爸妈妈还在换鞋,凑在两人身边汇报情况:“今天我买了五斤小核桃,才二十三块一斤!”
胡海燕担心了:“这么便宜?该不会都是坏的吧,还是去年的?”对小百姓来说,小核桃这种零食,是最贵的那一档了。
买了不好的,自然会肉疼。
姜灵一挥手:“哪能呢,我尝过了。
好坏我还吃不出来?是砍了价。
怎么样,我砍价的本事好吧?”
胡海燕戏谑道:“哟,你什么时候肯讲价了?”
姜灵讪笑:“妈!偶尔一次,偶尔一次。”
胡海燕还有些不放心,姜富安已经先去了茶几那儿,钳了几个看看:“都很好啊,好香啊。”连连招呼老婆过去尝。
胡海燕一看,也放心了,道:“给外婆拿去两斤,余下的我们吃。”
姜灵狗腿道:“要是吃着不错,我再去买!包管个个都这么好!”04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4、金脉这一天晚饭后,一家人一起散步时,姜灵一直在东张西望。
四顾看去,房屋、车道、绿化带,到处是“灰雾”。
连据说治理得成了“模范典型”的河道,都不能例外。
特别是河底淤泥层,“灰雾”尤其浓密。
唯一的例外,在公园的深处。
那儿的绿化带,大约位子处于中央的关系,受到周围的绿化带保护,没有被“灰雾”侵染,有一点“白雾”。
虽然比不上“灰雾”浓郁,但至少是“白雾”。
所以姜灵拉着爸爸妈妈,在这一带多停留了一会儿,伸胳膊踢腿,左弯腰右弯腰。
姜富安与胡海燕正怕女儿消沉呢。
姜灵有兴致,他们哪里会不依?
……回到家里后,姜灵照旧看植物学。
过了一两个小时,夜渐渐深了,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跳成了二十二点三十六分。
姜灵瞧瞧时间,知道爸妈已经睡着了,这才关了电脑起身,捧起音箱上那盆小小的合果芋,使劲瞅。
这东西连盆带叶,也就两个巴掌大。
毁尸灭迹,十分容易。
挫骨扬灰,也一点不难!所以……——要找实验对象,还有比它更合适的吗?!
合果芋身上,也有一些“白雾”。
非常纤细稀薄,淡得几乎看不到。
姜灵在地板上坐下来,把合果芋放在自己面前,阖上眼,静下心来,细细去感觉,感觉面前的这一小团白雾。
起先只是一团,不过渐渐地,每一丝,每一缕,每一线;每一片叶子,每一个芽,每一条根,在姜灵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就好像有一支笔,在合果芋模糊的影子上,把它的身影,细细勾勒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朦朦胧胧的一株。
渐渐地可以分辨出那些又绿又大的叶子,与又长又粗的根须。
接着,是嫩叶、老叶,是叶芽,是小根,以及根上的分须;最后,连藏在麦饭石中间的那一段根须,也明明白白地显现了出来。
与眼睛看到的不同,这是一株由白雾构成的合果芋。
就在整株合果芋,完完全全成形的那一瞬,姜灵仿佛听到脑海里响起了“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冲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白雾合果芋霎时变得更清晰了,毫发毕现;而与此同时,一股微小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传达了过来。
——那是一种恬然、坚定的喜悦。
随即,姜灵的太阳穴“突突”乱跳,脑侧一阵胀痛!
……姜灵捂着额角,睁开眼睛,只觉精疲力竭。
结果下一瞬,姜灵身上的疲劳,就被吓得不翼而飞了!
因为姜灵面前的合果芋,刚抽出了一片新的叶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蹿起来、舒展开来。
随着生长,新叶子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等到叶子完全展开,恰好静止不动。
姜灵正好看到后面一半,不由惊讶地盯着这片新叶子,使劲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姜灵捏了捏自己的脸……疼!
——那就不是在做梦!
所以姜灵顿时笑了开来。
就凭这一招,去培养一些顶尖的名贵花木,一年卖个四五盆,她姜灵还用为生计问题犯愁吗?!于是姜灵“嘿嘿”偷乐了一会儿。
然后姜灵突然抬头,看向卧室窗户!
还好,窗帘拉上了……这样子,从外面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倒是外面的绿化地,好像也有一层“白雾”。
只是比起公园中央,还要更加稀薄。
姜灵乐滋滋地倒了一杯水,关了灯,走到窗前。
这个小区属于中档价位,与高档的豪华的不能比,但楼间距还比较宽裕,而且物业管得也比较严:外人不让进出;绿化清洁也好、夜里巡逻也好,则比较用心。
所以,草坪踩的人不多,长得不错。
不像公园里的,人流量大,被糟蹋得光秃秃的。
小区里的草坪,也就小孩子会在上面跑来跑去。
大人跟着照顾孩子踩几脚,再加上早上锻炼的几个老年人,又能有多少?
姜灵静静站在窗前,缓缓阖上眼。
的确。
阖上眼后,注意力集中,“白雾”反而更明显了。
草地上淡淡一层,不多,上方外缘还沾着更为稀薄的“灰雾”。
但“白雾”的确存在,特别是那几棵松树,以及地下车库通道旁的一大丛竹。
姜灵的呼吸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变得又长、又深、又轻、又缓。
她仔细感觉,发现草地上与竹丛里的“白雾”,主要集中在下方,在根部。
其中竹丛中,根部的“白雾”里,零零散散,有十来个点,特别浓郁。
——竹笋?
但松树又与草不同。
它的“白雾”,在主干上更浓郁一些。
此时小区入口,有车子的声音传来。
也不知是哪户人家有人晚归,那辆车拐进车库通道,开进了地下。
轮胎与水泥地磨擦的声音,经过车库路口减速板一起一落的声音,开过橡胶消声带的声音,然后又是轮胎与水泥地磨擦的声音。
这些声音今晚格外清晰。
姜灵蓦然睁开眼,从玄妙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姜灵一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神清气爽。
刚才那种精疲力竭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因为前几天连着有风,吹开了城市上空笼罩的污浊烟雾。
所以,今晚的靖海市,没有像平时那样,被暗红的光污染所笼罩。
相反,今晚夜空深邃,月光畅通无阻,洒进窗子,洒在地板上。
对面一幢楼,还有六户人家的窗口,依旧亮着。
窗下草坪间的路灯,洒下淡淡的白光。
就在这三种柔和的照明下,姜灵看到,草坪间的“白雾”,向自己流淌过来。
如梦似幻,如纱似绢,仿佛仙境一般。
这令姜灵愣住了。
影视片里的那些特效……今天居然在她身上,活生生地上演了!
不过显然,这种特效,也只有她姜灵一个人才能看得到,无法贡献给观众。
好一会儿,姜灵才回过神来,细细留心其中一抹“白雾”。
结果这一留心,姜灵发现,流淌过来的“白雾”,不止窗下这一片比较大的草地,还有被小区水泥路隔开的另外几片小的。
它们都在姜灵身旁汇聚,绕着她转几圈,再流淌回去。
原来稀薄的“白雾”,在流淌的过程中,会绞碎、吸收一点外缘的“灰雾”,从而壮大一点点,也变得更加生机勃勃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却抵不过积少成多啊!
另外,“白雾”经过姜灵身边的片刻里,不仅速度加快,还会分出微微一缕,随着姜灵自己的呼吸,进入到姜灵身体内。
……过路费?
——乱收费?!
这个念头冒出来,姜灵不由一恼;这一恼,她周围的“白雾”就躁乱了起来。
小小的混乱之下,“白雾”涌动得更急了。
乱上加急,好几股“白雾”顿时撞在了一起。
结果就是,它们挤成了八爪鱼似的一团,流淌得慢了下来,前面出现了稀薄的空窗,后面的则一股又一股地追尾。
姜灵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白雾”虽然交“过路费”,但它们本身,也是有很大好处的:流淌得快了,交流得也快了,对“灰雾”的绞灭、吸收,也更快了。
姜灵释然,顿时失笑。
怕就怕她成了吸血鬼,在窗前站上半天,去睡觉的时候,留下一大片萎蔫枯死的绿化地,那可就大罪过了!明天一早,小区里的住户,肯定要骂人!
眼下看来,这事是互利互惠的,自然再好不过。
……姜灵在窗前静立,生怕打扰了这奇妙的循环,直到困意慢慢席卷上来。
姜灵也不贪多,转身去睡觉,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使劲伸了个懒腰,由衷一笑。
在睡觉前,姜灵再次对着合果芋坐下,试着去与它沟通。
——是的,沟通。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轻松多了。
很快,姜灵感受到一股不属于她的情绪。
没有文字,没有语言,只是一股情绪。
然而这股情绪,却清晰简单,坚定明快,富有感染力。
“有阳光,高兴。
根部有水,满足。
还有麦饭石,好开心。
可是……可是……——伸不开去呀,憋得慌!”
“唔?”姜灵睁开眼,捧起水罐仔细瞅了瞅,恍然明白过来,是玻璃罐太小了。
合果芋的须根,早就长到了罐子底,左绕右绕,盘了好几圈。
姜灵莞尔,想想家里有个以前养金鱼的玻璃圆罐,麦饭石当初买回来的一大袋还没用完,立即捧着合果芋起身,蹑手蹑脚溜进厨房;她倒出合果芋和麦饭石,冲干净已经老死腐败的旧根,然后换上大玻璃罐,扶着合果芋,小心把麦饭石加满,最后添水。
忙完这一切,姜灵重新把合果芋捧回卧室,放在窗前,自己又坐了下来。
这一回,姜灵发觉,合果芋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状态——用兴高采烈,根本不足以形容它。
亢奋、斗志昂扬,再加上傻乐,或许差不多了。
姜灵无言。
好笑了一回,想了想,继续沟通。
而这一回,姜灵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合果芋出现一点小小的变异——比如让某一片叶子的叶脉部分,长成淡淡的金色。
姜灵努力传达着这个意向,但合果芋似乎没空回答,因为它正忙着乐颠颠。
“啦啦啦啦!
哦啦啦啦啦啦!
哦叻哦!哦叻哦!”
姜灵无奈,暂时停止了努力。
很显然,合果芋正为它的新罐子狂欢,眼下根本没空儿得理她。
可停止沟通后的下一秒,姜灵突然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一种类似液体、却又不是液体的东西,被抽了出去。
姜灵只觉浑身一空,顿时头晕眼花,本能地朝合果芋看去,结果又被吓了一跳!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合果芋一下子抽出三四十个新芽,争先恐后地长成了新叶子;与此同时,整盆合果芋的叶脉,都以清晰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淡金色!原本合果芋比新罐子要小得多;这一切结束后,两者刚好相配。
随即,姜灵收到了一份得意洋洋的邀功,还有一股期待而雀跃的请求:
“还要,还要……还要阳光!”
姜灵望了望窗外高高的弯弯月,坚决地把合果芋推进了床底下。
然后姜灵一步一挪地爬回床上,梦周公去也。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5、长梦这一晚,姜灵做了个梦。
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姜灵,独自一人行走,行走在一个环境很好的、没有工业化痕迹的地方。
走过森林、草原、海滩,走过各种地貌的地方。
在森林里,梦里的姜灵每晚在树上休息,每天出发前,用手按着树木或者地上的小草苔藓,然后决定方向。
一路上,梦里的姜灵采集了许多植物。
有些收果子,有些摘叶子,有些截取根茎。
不管是哪一种,梦里的姜灵都摘取得很小心,把对植株的伤害,减到了最低。
摘完后,还在它们附近,挖个坑,拉撒,掩埋。
……这算是施肥……吧?
在草原里,梦里的姜灵继续采集各种植物。
有一次不巧碰上了一群狼,足有五十多头。
但不知为什么,那群狼最终没有攻击姜灵。
在海边,梦里的姜灵遇到了被暴风雨摔上岸的一种动物。
那动物的身体长得像没壳儿的海龟,脖子很长,与身子差不多长,有点像蛇颈龙。
它的个子很大,不算头颈四肢,光躯干,就与一辆面包车差不多。
它折断了脖子,已经开始腐烂,附近的海水散发着臭味,。
梦里的姜灵看到这个不幸的家伙,十分伤心,坐在旁边的礁石上,嘀嘀咕咕地祈祷。
姜灵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醒不过来而已。
对这一幕,姜灵觉得很奇怪,因为梦里的姜灵也打猎吃肉;但梦里的姜灵的确很伤心,连金豆豆都掉出来了。
当时有五个人,与梦里的姜灵结伴同行。
梦里的姜灵伤心祈祷的时候,他们忙着剥皮、取骨,好像那些东西都很值钱。
但没有一个不满,也没有人提出要扣掉姜灵的那一份。
梦里,每到一处,姜灵都会去仔细学习辨别当地的植物品种。
当然,梦里的旅途中,落脚的村庄与小镇上,姜灵也遇到了不少人。
有些人看上去被“白雾”笼罩,有些人则是带着“灰雾”。
但“白雾”与“灰雾”不是绝对的。
大多数人,身上混杂着两者。
此外,偶尔还有青的,绿的,红的,黄的,也有黑的。
总体而言,颜色很多,深浅不一。
不过梦里的姜灵,把它们分为两大类——纯粹的;混浊的。
以绿的为例,有些人身上的“雾”,浅的嫩绿,深的墨绿,十分纯粹。
但有些人身上的“绿雾”,色泽并不干净,脏兮兮的,好像小饭馆后头阴沟里的水苔。
梦里的姜灵,总是选择与那些身上有“白雾”的人结伴。
有一次遇到危险,情况紧急,梦里的姜灵还提议,与两个“黑得像夜空”的人合作。
因为信仰的关系,梦里的姜灵当时的数个同伴,都不乐意;只是迫于情形,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同意。
但自始至终,十分警惕防范那两个人。
不过最终,他们一切顺利,一同度过了危险。
分手的时候,双方都和气多了。
最后,梦里的姜灵,重新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出发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这时候,姜灵才发现,那是一个森林边缘的小村庄。
木屋错落,拥着一棵奇大无比的树。
那树也不算高,森林里,比它高的树木有很多。
但它的枝冠特别茂密,远远看去,活脱脱像一个扁扁的、绿油油的大蘑菇。
村庄里的人瞧上去很高兴,涌出来在村口夹道欢迎。
不过大多数人,热情里带着敬畏,弯腰向姜灵施以一种奇异的礼节。
只有四个人上前拥抱、与姜灵互贴面颊,亲吻姜灵的额头。
他们的语言明明不是姜灵所懂得的任何一种。
但奇怪的是,梦里的姜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四个人带着姜灵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举行了一个简洁庄重的仪式。
仪式很简单。
四人中最年长的一位老妇人,递给姜灵一颗种子。
种子有婴儿的拳头那么大,十分坚硬。
而梦里的姜灵接过种子,用短柄铲子挖了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取过旁边准备好的水罐,浇水;然后退开半步,单膝跪地,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按着地面,阖上眼,在心中低语。
梦里的姜灵,清晰地感觉到那颗种子的壳儿裂开,长出根、芽,钻出地面。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嗖嗖”地往上长,一直长到姜灵面前,才缓下来,却还不停止。
当时姜灵按在地面上的手,都按到了树根上。
梦里的姜灵慌忙再退开一步,讶然起身,抬头看向高处的树冠。
这棵新生的树并没有什么“拔苗助长”的后遗症,挺拔茁壮,已经长得有十米多高。
与另外四棵一起,枝叶交错,气根交缠。
原来姜灵在村外看到的大树,不是一棵,而是四棵;而且现在,又增加了一棵。
旁边那四人中间,最年长的一位,十分高兴,大声宣布村子里又多了一位“林语者”。
围观的村民更加兴奋。
起先的仪式中,他们安静地围观;姜灵的树疯蹿时,他们低低惊呼;而此时,他们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村子里那些原木屋顶。
当天晚上,村子里举行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篝火晚会。
而人们庆祝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梦里的姜灵溜到了角落里。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独自一人,安静地在那儿等待。
他的身架已经完全长开,但皮肤光滑,眼角、嘴角没有一丝细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估计才十八九岁;他的手上敷着草药汁,从手指到小臂,都隐约可见细细的血痕。
血痕是被一种翠色的阔叶草划出来的。
这种草叶带着特殊的清香,用来裹着一种甜食蒸煮,味道奇美。
这一晚村里有庆祝,这道甜食准备了许多。
梦里的姜灵很不满,嘴上没说,眼睛却剐向另一个男人。
还是年轻的男人好不容易安抚住她。
梦里的姜灵勉强作罢,握着那人的手,轻轻吻了吻,那些血痕就消失了。
然后两人手牵着手,脚步轻盈,消失在漆黑的树荫里。
……姜灵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在做梦。
在做梦,或者说,在浏览一份随着“李子”而来的记忆。
所以姜灵很好奇、很八卦,好奇而八卦地想看看接下来的美事。
可惜,一阵音乐打断了姜灵的梦境。
是手机铃声。
姜灵不甘不愿地睁开眼,一拉毯子蒙住脸,没管手机。
结果那边一个劲儿地响了十多声,才挂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如此响响停停,都四次了,依旧不弃不馁。
姜灵没办法,只好坐起身来。
“谁呀,才九点就打电话……不知道人家还在睡吗?”
只是听这架势,肯定是老熟人,还是了解姜灵近况的那一种,否则哪里会这么固执。
所以姜灵无奈了,只好跳下床,赤脚跑过地板,去接电话——因为辐射问题,在爸妈的坚持下,姜灵的手机被固定搁置在柜子上,离床老远。
姜灵看了眼号码。
果然,是章骋,高中同学。
高中三年里,一直是前后桌,又说得来,他们两男两女一共四个,一向挺要好。
大学期间虽然天各一方,但也保持了联络,毕业后又都回了靖海市,来往就又多了起来。
于是姜灵夸张地叹了口气,接起来。
“喂?姜灵吗?可不容易,你总算接电话了。
下周六,也就是九月十五号,同学聚会,定在金光大酒店。
好些人要移民去金海了,再不见没准就见不着了,你去不去?这次你可不能又懒得去啊!”
“去,怎么不去!”06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6、被遗漏的储蓄罐挂了电话,姜灵洗脸刷牙。
可洗到一半,姜灵的动作慢了下来。
因为姜灵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她除了能用眼睛看到盥洗台前墙壁上的大镜子,似乎还能“摸”到它——但是两手明明正在绞毛巾啊!
姜灵缓缓放下毛巾,心中若有所悟。
近几个月来,公开征召前往金海星的移民,是最大最热的新闻。
姜灵自然也听过一些报道,知道报名的移民,按照不同的专业技能、工作经验,以及体术与精神力的等级,会得到不同的打分与待遇。
从安家费、到仓位的安排,都要视级别而定。
比如像数次主持过道路修建的工程师,就要比刚毕业的同专业研究生评分高、待遇好。
而体术及精神力方面,三级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一般健康的人,体术与精神力都是一级。
三级体术,只要不遇到猛兽等等,就能良好适应森林、荒漠等各种环境,在那些环境里正常工作。
而三级精神力,则能够令人在短距离内,探察出周围的物体。
网上广为流传着几个简易测试的方法,姜灵也看到过、试过。
而当时的结果证明,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这次呢?
姜灵当即转身进了厨房,舀出一小勺大米,用毛巾把自己的眼睛蒙上,然后把大米往黑色的大理石炊台上一倒!
这里一粒,这里一粒,这里两粒……姜灵拨数了十几粒米,慢吞吞扯下毛巾,发现她“探察”到的,与眼睛看到的,完全一致!
……毫无疑问,这一切与昨晚晚上,那脑海中“啪”的一响有关。
有三级精神力是好事;然而,姜灵从没听说过,哪个三级精神力者,能让合果芋迅速成长、甚至长出淡金色的叶脉来!
——或者从没有过;或者有这类情况,却都被高度保密!
因此,姜灵狠下决心,“李子”的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她对当“小白鼠”没有任何兴趣!
……所以姜灵把合果芋从床底下捧出来,先费了一番功夫,帮它将叶脉的色泽全部变了回去;这才放在卧室的窗台上,让它晒太阳。
接着,姜灵踩上拖鞋,打开了电脑,准备查查附近有什么风景区,要可以当日内来回的;随即姜灵去了厨房,打算转一块红薯当早饭。
可是一抓起红薯,姜灵就发现上面蒙着一层“灰雾”。
这令姜灵怔住了。
足足半分钟,姜灵才叹了口气放下红薯,在厨房里四下打量,还拉开冰箱查看。
结果,姜灵发现,除了她昨天刚买回来的东西,原本的那些,大多都蒙着一层“灰雾”。
连土豆、玉米等,也不例外。
只有燕麦片,倒是挺好的。
姜灵拿热水泡了一碗燕麦片,一边转身去洗漱,一边在心里记下,下午买菜时要去超市看看,找出没污染的食品和牌子,把家里这些,全部换掉!
风景区找起来容易,姜灵很快选中了本地的日月湖。
然后,姜灵又切到Google在线的卫星地图,打算找一个位置在绿化区中央的风景点。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从卫星地图上,姜灵惊喜地发现,日月湖只不过是山脚下的一个积水坑——靖海市东南方向,有一道道浓绿的山脊,从西南的武夷山脉延伸出来,直向东北,没入大海,然后还冒出了一串岛屿。
就这样,地壳上的同一道隆起,一端成了陆上的大山,一端成了海上的小岛。
不管人们如何称呼,它们是一脉相承的。
其中,经过靖海市东南的那一段,叫做芙蓉山。
……最后,姜灵选中了柳公庙。
柳公庙位于日月湖东南岸,周围好几公里方圆内,全都是青山绿水。
间或几个景点、几家酒店,并没有住宅区与商业区,没什么妨碍。
柳公庙那儿,其实还不是风景区的中央。
但更好的地方,太偏僻了。
没办法,现在行骗偷窃抢包的,一年比一年多。
加上最近失业率增高,治安更不好。
姜灵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出门玩,不敢去没有人的角落里。
至于打开窗子,就能看到湖光山色的几家星级宾馆,好是好,但姜灵一下子之间,还不舍得拿出上千块钱,就为了去住一个白天。
……靖海市与中国其它城市一样,城市规划,是以五年十年为期的—鲜少有哪个一把手,会在乎自己卸任后的事。
所以靖海市常常堵车。
幸而姜灵出门的时间好,十点不到,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通畅地出了市区。
出了市区,路两边的农田就多了起来。
初秋季节,白露前后,晚季水稻也好,藕塘里的荷花也好,路边的水杉夹竹桃也好,都是郁郁葱葱,还不见萧条。
绿的,粉的,翠的,红的,瞧着赏心悦目。
最重要的是,离市区越远,“白雾”就越充盈。
出租司机才三十左右,听普通话口音,应该是北方来的,不知是遇到了年轻女孩子心情好,还是本就比较善谈,一路闲聊,说了好些关于车子的事:这个牌子好,那个大降价,等等等等。
再加上窗外的风景好,姜灵的这趟短短的行程,十分轻松愉快。
到了地方,付过钱下车,姜灵四下环顾,而后不由眼前一亮湖光潋滟,山色青蒙。
云高天远,秋风飒爽。
正是好天气,好时节,好地方,好景色。
买了二十五块的门票,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柳公庙内,姜灵的脚步慢慢轻快了起来。
她大步往前走,超过了几拨游人。
姜灵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呼唤着她。
……与名寺大刹比起来,柳公庙并不算大。
尽管说起来,它也有近千年的历史了。
但是可惜,文革期间,与其它很多寺庙一样,柳公庙没能幸免于难。
目前这些巍峨的大殿,金光闪闪的佛像,都是后来在原址上,重新建造的。
姜灵不是头一次来了。
不过对柳公庙的历史,姜灵没什么兴趣——没办法,姜灵记得很清楚,第一回来这儿玩的时候,一时好奇,把大殿前那个宣传牌里的介绍看完了,结果发现里头竟然有错别字!
现在么,错别字大概改掉了吧……但姜灵对柳公庙,却也再没有细细琢磨的兴致了。
后来又来了几次,都是当公园逛的。
这一回前来,是为了“白雾”,当然更不例外。
说真的,因为柳公庙座离日月湖旁,那几个原生态村庄,距离比较近,附近没让开发房地产。
就是修了一下路,保存了绝大部分的山林子。
单论绿化,还真比一般的公园好上许多。
姜灵还没走到山门,老远地,就发现两团浓郁的“白雾”,在前殿两侧。
姜灵连忙过去一看,发现那是两棵香樟树。
树冠高过殿顶飞脊,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树身上还挂着铜黄铭牌,写明了是国家三级保护古树,树龄两百多年。
——就说这儿绿化好嘛。
姜灵嘿然一乐,穿过山门、前殿、主殿,拾阶上山,直奔西阁的鼓楼——柳公庙依山面湖而建,山势虽然平缓矮小,鼓楼钟楼毕竟建在山顶附近,走到它们附近,视野倒也不错。
从庙门到西阁鼓楼,路上曲曲折折,算起来大约有一公里多。
因为其中一大半是台阶,赶得急了,也挺累。
像姜灵这种长期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以往悠着爬到鼓楼下,都要歇一歇。
但这一回,姜灵一口气赶到,只是觉得有些热,略出了点汗,连气都没怎么喘。
姜灵心中有数,暗暗惊喜。
鼓楼上去另外要门票,姜灵以前看过,也没兴致再去。
因为上面虽然装修得漂亮,红漆的木柱,蓝白绿金红的花纹,富丽堂皇,但是地方很小。
时不时有游客上去,转一圈下来,没个清净。
当下,姜灵四下环顾,想找个清净又不偏僻的地方,坐下来好好修炼一会儿。
——是的,修炼。
这一看,姜灵发现,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大片特别浓郁的“白雾”。
一条不起眼的曲折小路,可以通向那个方向。
这一段小路是石板路。
比起之前的山路,还要狭窄陡峭得多,也老旧得多,旁边甚至长了些青苔,瞧上去滑溜溜的。
姜灵小心看着脚下,不敢分心。
好在路不长,蜿蜒了二十来米,就到了。
姜灵走到头,一抬眼,“白雾”就在眼前,弥漫成一片。
——又是古树!
一共六棵,均是香樟——说起来,香樟长得快,寿命长,在全国各地的古树中,占了很大比例——其中一棵,上了四百年。
余下的,都是两三百年的。
它们身上的“白雾”与周围山上湿地松、黑松等等融溶相汇,又特别浓郁。
姜灵一棵棵摸了摸树干,心里泛起了嘀咕:“难道传说中的树精花妖,是真的不成?”摸到最后一棵时,姜灵不由意外,暗暗奇了一声。
——这棵树趁着接触的机会,向姜灵连连叫苦。
抱怨它的“脚”下,踩着一个“危险的东西”。
姜灵不解,询问老樟树;结果倒好,老樟树也不懂得那东西叫什么。
不过,老樟树记得当时的情况。
于是姜灵放下手,站在它的树荫下,静下心来。
……姜灵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这颗老樟树。
与其它树苗一起,被短衣打扮的人,载在船上、抗在肩上,老大远地运来,围绕着原有的大樟树,种在这儿,布成一片林子。
山下大殿旁的那两棵樟树苗,也是那时候一起运来的。
然后它们就站在天地之间,日晒雨淋,迎风而长。
一开始,视野比较矮,只有两人左右高;不过四面八方,都能看到。
当时,柳公庙很小,在山顶上。
山腰山下,都属于一户富裕人家的山居。
依山而建的白墙黑瓦,雕花窗的游廊;樟树苗落足的地方,再往上一段路,就是一道蜿蜒的矮墙,把整个山居围了起来。
山居内,有两个歇脚的亭子。
不是粗糙的四角亭,而是精致的八角亭。
木匠们造起亭子时,全靠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
亭子建成后,每年里太阳最好的时候,一对年轻的夫妇常会来住上一段时日。
他们携手说话,男的穿着长袍马褂,脚上的布鞋有一条脊。
女的穿着短袄加裙子,缠了小脚。
两人后面,远远跟着仆人。
后来,又添了个小男孩。
然后落叶萌芽,萌芽茂盛,茂盛落叶。
流年逝去,视野随之渐渐变高了。
年轻男人成了老头儿,小男孩长成了中年男人。
如此数代交替,原来的小男孩,垂垂老矣。
他的曾孙子也从一个总角小童,长成了风流倜傥的年轻人,又蓄起了胡须、板起脸,变成了当家老爷。
山居随之愈发精美。
前前后后,添加了不少屋舍。
接着的有一天晚上,新的当家老爷,带着儿子一同前来,深深埋下了四个陶罐。
两人养尊处优惯了,干起这个活儿来,笨手笨脚得要命。
当爹的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陶罐,陶罐里的东西洒了一半,滚得满地。
当儿子的想笑不敢笑,连忙一个个捡回来。
——全都是白色的金属小饼。
这以后,又过了不知十几年。
突然一天晚上,已经不再年轻的儿子,与同样人至中年的女主人,一起急急赶来。
他们没带别人,深夜摸进后园,自己亲手挖。
银元埋得足有一米多深,两人只来得及挖了两罐,天就亮了;两人没再继续,逃也似地走了,临走遣散了山居的仆人。
仆人们纷纷作鸟兽散;也有个老仆人不肯走,留下看门。
之后没几天,又有一个青年仆人寻来,夜里摸进后园,循着痕迹挖了半夜,还真找出到了一罐银元。
他还在继续,前面的老仆提着风灯过来查看。
青年仆人心虚,溜走了。
不过隔了几天,那青年仆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更加小心,没有惊动老仆人。
可惜,没挖几下,前面一串火把奔到山门前。
人声沸腾,马声嘶鸣,一群穿着军装、腰上别着枪的人,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7、互惠青年仆人一见情况不对,翻出围墙钻进了树林子里。
但是,乱世里当兵的,什么眼力?
循着后园的痕迹,把青年仆人抓了回来,好一顿拳打脚踢,这才慢慢逼问;与此同时,士兵们在青年仆人挖掘的地方,一通东挖西找,最后一无所获,押着青年仆人走了。
老仆人受惊,大病一场,被他儿子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几年内,腰里别着枪的人,陆续来了好几拨,都是一个德性。
接下来,园子渐渐荒废,除了冬天偶尔有流浪汉、乞儿之类暂时栖身,没什么人来了。
然后一个冬天,在此栖身的乞儿不慎走了水,烧了房子。
幸而那会儿刚下了一场大雪,这才没引起山林大火。
再接下来,一群工作人员来到这儿。
他们穿得十分朴素,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他们砍伐成材的大树,又种上清一色的松树。
有马尾松,也有油松。
后来又有一群年轻的学生娃,无论男女,个个剪着短发、戴着红袖章。
他们登到山顶,把小小的柳公庙砸得一塌糊涂;没过多久,他们又来了,催着几个林场工人,兴高采烈地上山来,干劲十足地选了几棵树,伐倒拖走。
其中,就有几棵当初一起被种下的树。
老樟树当时还不能算是最好的那一批树,没被选中。
但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令这一幕特别清晰。
最后,开发风景区,山路铺水泥,推土机爬过,轧去了最后一点痕迹。
柳公庙作为景点之一,当然要扩建、要大建——否则怎么收门票?
刚好原先的山居,是地主的私人土地,打倒地主后,被收归国有。
于是就这样,新的柳公庙,金碧辉煌,占据了大半个山坡。
……姜灵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睁开眼睛,不由长叹一声。
随即,姜灵又偷偷乐开了。
其实剩下那罐银元,并没有不翼而飞。
只不过,因为年头关系,整个罐子,已经被老樟树“踏在了脚底下”。
——就如同小草往上抽芽长叶,结果拱翻石块一样;老樟树的根往下长,把罐子压进了更深的地下。
挖寻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一点?
看另外三个罐子的痕迹,总以为若是还有,也肯定在差不多深浅的地方。
所以他们左挖右挖,挖了个底朝天,挖断了好几条树根,却一无所获。
于是就此死心,没有再来。
老樟树又怕又疼,从此把剩下这个罐子,定为“危险的坏东西”
。
与老樟树的交流,并不费力。
想到一大笔钱就要轻松到手,姜灵精神格外抖擞,左看右看,仔细打量四下的地形。
老樟树很乐意把罐子拱出来给姜灵。
不过这份“拱”东西的力气,还要姜灵来出。
为了省力,姜灵一心想要选一个好一点的方向。
——毕竟,合果芋和老樟树,这大小也差太多了!
就在这时,小路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男孩一边叫着:“爸爸妈妈,快点呀,我们去看大树!”
一边“啪嗒啪嗒”往上跑。
……姜灵连忙扭头看去。
是一家人。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对夫妇;看穿着,家境富有。
夫妻中,女人比较年轻,浓眉大眼,笔挺的鼻子,长相明朗,算得上漂亮,保养得也好,估计在三十到三十出头;男人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多了。
小男孩活泼好动,冲到大树下,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汗津津,还不肯消停,三蹦两跳,在几个水泥花坛这儿,爬上赶下,把脖子上挂的一个小玩意儿,折腾得跳了出来。
——那是一枚翠绿的平安扣;原来露在外面的,只有后颈上一圈儿细红绳。
令姜灵意外的是,那枚平安扣上,也有一团“白雾”——非常小,只蕴含在平安扣里面。
也不像漫山的“白雾”一般流动。
确切地说,像是“白乳酪”。
不过虽然凝固,但浓度并不高。
——灵气这东西,玉石上也有?
姜灵不由多看了一眼。
不料她多看了这一眼,小男孩的妈妈就警惕了起来,叫住小男孩,把平安扣塞回圆领汗衫里:“煜煜,戴好,这个不能让别人看到,万一碰上坏人,会把它抢走的。
记住咯?”
男人步子迈得缓,刚刚走到花坛前,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一听这话,顿时脸上挂不住了:“你说的什么话!哪有那么多事,让他自个儿玩。”
女人不乐意了,没接口。
姜灵没在意,但有些哭笑不得;为了解开尴尬,赞了一句:“是块好玉。”
那女人又得意又鄙夷,理好了小男孩的领口,直起身来,一理挎包肩带:“这是翡翠。”
男人隐晦地瞪了一眼老婆,打圆场道:“翡翠也是玉——是硬玉。”转而向姜灵歉然点点头,搭话道:“小妹妹你懂玉石?”
他们两个一开口,姜灵就听出来了,女的是川徽口音,男的是北方人。
姜灵被他这一声“小妹妹”雷得里嫩外焦。
但这个男人说得随和,也没有若有若无地凑近,所以姜灵对他观感不错,一边安抚自己的鸡皮疙瘩,一边回答道:“不懂,只是看着色泽好。”
女人早已经转过了身去,还叫上了小男孩:“煜煜,走,我们去那边拍几张照。”留给姜灵一个侧脸。
姜灵说话时,看到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姜灵不动声色,移回了目光。
男人瞧瞧那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发觉姜灵在注意他,歉然笑笑,对姜灵道:“你看我几岁?”
姜灵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
彼此陌生,既然对方和气,姜灵当然也要客气一些。
所以姜灵目估这人四十出头,说的却是:“我看你比你老婆大一点,三十五左右吧?”
男人听了有些得意,解释道:“四十九了。
叫你一声小妹妹,不算占便宜吧?没办法,现在要是开口叫一声‘小姐’,别人不理你算好的了,搞不好一个耳光甩过来。”
眼下,小姐这个专属于古代闺秀的词,有了一层人人知道的新涵义——妓女。
而这人说得爽朗,有一种生意人味道的痛快作派。
听他说话,姜灵感觉舒适,于是点点头恭维道:“这可看不出来,你身体很好。”姜灵交际不多,场面话不会说也不想学。
但五十来岁的人了,最关心的,无非自己的身体,这一点,姜灵倒是知道的。
男人笑了笑:“还行,还行。”掏了一张名片给姜灵:“比那个还好的玉,也不是没有。
小孩子家家的,戴个玩玩而已;好的没敢给他,毕竟每天要上学、要出去玩,怕惹人眼红。
你要有兴趣,就来店里看看。”
他说得自豪,又实在。
自豪是对自己的事业,实在是对儿子的关切。
因此,姜灵对这个男人印象比较好,道了声“谢谢”接过来,但还是忍不住道:“比那个再好的玉,我恐怕买不起。”一边看了眼名片:张甫,东瑞珠宝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下面是手机、办公室电话,与店铺门面的地址。
“张先生,恐怕要辜负你一片好意了。”
那边女人陆续朝他们打量了几眼,在小男孩耳边低声说了句;小男孩转过头来,大叫:“爸爸,我饿了!”男人冲儿子应了一声,对姜灵道:“你才二十多吧?我看你身上有贵气,以后肯定不一般,到时候别忘了照顾我几注生意啊!”忙忙哄儿子去了。
姜灵的耳朵比以前灵敏。
刚才那女人附耳跟小男孩说的话,姜灵其实听得很清楚——“你肚子饿不饿?叫爸爸去吃午饭了,咱们去必胜客。”
对此,姜灵并不在意;毕竟说起来,人家也是正当防卫,最多警戒级别过高了。
但后面“贵气”两个字,却又令姜灵哭笑不得,朝这一家子礼貌性地摆摆手,目送他们离去。
小男孩跑在前、两夫妻跟在后,一家三口下山而去。
姜灵收回目光,琢磨了一下名片——名片仿古花纹底子,瞧着像以前那些文人墨客自制的精致花笺。
端庄大方,风格华美。
——贵气?
囧归囧,姜灵对这个词,的确留上了心。
因为林语者的关系,姜灵对鬼神、风水等说法,比以前,多了几分保留意见。
原先姜灵只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入乡随俗”,混个心安;而现在,姜灵希望可以有机会,求证探讨一番。
所以,姜灵仔细收起了名片。
然后,接着忙正事。
……这几棵古树名木,树根处都添土砌了方形水泥花坛护着。
花坛与花坛连成一片,这一整片,都用石砌、用水泥建稳了。
以防大雨造成的泥石流,或者山上山下钻土打桩,令树根处的泥土塌方。
不过,大树在泥土下的根,不会比它长在地面上的树干树冠小。
事实上,非盆栽的树木,树高与根深,总是后者占优。
也就是说,姜灵只要找一个比较陡峭的方向,往山下的方向走十几米,落脚的地方,就会很接近老樟树的树根。
姜灵今天出来玩,为求方便,背的背包,而不是挎包。
当下,姜灵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大小,又与老樟树交流了一下,确定陶罐不大,用背包足以轻松装下,这才开始行动。
按照老樟树传达过来的陶罐位置,姜灵四下看看,选中了靠近山体的一边,走下水泥台,趟过杂草,往山下踩去。
最后,姜灵在几株杯口粗的松树间停了下来。
很快,姜灵再次体验到了那种“抽空”的感觉。
老樟树迅速传达过来欢欣与遗憾交杂的情绪,接着还有鼓励。
而姜灵脚前的地上,土块裂开了细纹。
姜灵休息调息,与周围的山林交流,接着继续努力。
“白雾”流淌得更急了,姜灵再一次“抽空”。
这一回,土块明显拱起,地上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包,直径一米多。
此时,陶罐离地面已经很近了,大约半米左右。
但姜灵没带锄头,何况这儿毕竟是风景区,一个游客如果在此挖掘,很容易招来瞩目。
所以姜灵左右看看,决定向身旁的小松树们求助。
最后一次,仿佛有活物在地下缓缓拱动一般,几分钟的时间,一个东西被顶了上来,直破地面。
土块崩落,露出了大半个陶罐。
姜灵连忙示意它们停下。
忙完的树根应声停止,欢快地缩了回去,更舒畅、更深入地扎进地下。
老樟树高高兴兴。
因为它不仅摆脱了危险,还受到了好一番滋补。
小松树们高高兴兴。
它们前所未有地忙乎了一通,然后赚了一大笔。
十分合算,所以再来几次,它们也乐意。
姜灵也高高兴兴,轻松拨开落叶枯枝与浮土,捧起陶罐。
陶罐沉甸甸的。
但是,这里毕竟是风景区、柳公庙,随时有人登上山来。
所以姜灵按捺下好奇,并没有急着看;大致擦掉陶罐上沾的泥土,然后就塞进了背包里。
'1_08'>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8、摘掉眼镜如果是以前,捡到了这么大一笔钱,姜灵早就坐不住了,肯定一溜烟回家去。
不过现在,也不知是不是林语者的传承关系,姜灵从容多了。
装好东西,镇定自若地查看四周,原路攀回水泥台上,拍打干净运动衣裤。
而后,也没有急着走。
相反,姜灵取出带来的一卷旧报纸,夹上一本杂志,铺在花坛上,坐下来,干起了正事——修炼。
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姜灵可没忘呢!
……这里整座山,均笼罩着薄薄的“白雾”。
树木多的地方,“白雾”就浓郁些。
就目之所及而言,最浓郁的,还要数身前身后的这几棵。
姜灵仔细观察,发现“白雾”不仅四下流淌,也从枝叶里流入大树,又流出来。
整片的树木,一起呼吸,又彼此交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一体的。
可惜的是,小山的上方,笼罩着“灰雾”。
那“灰雾”比“白雾”淡了许多;然而另一方面,面积与厚度,却是大得多。
一座小山,毕竟没法和整个天空比。
随着流淌,不断有“白雾”升腾上去,但一旦接触到“灰雾”,就会消失。
基本上,两边维持了一个僵局。
姜灵坐下不一会儿,附近的一些“白雾”,就朝姜灵渗了过来。
很快,姜灵发现,过来的“白雾”不是匀速的。
姜灵吸气的时候,它们过来得快;姜灵一呼气,它们就慢了。
姜灵的呼吸,渐渐悠长。
袅袅的“白雾”,则渐渐把姜灵也包裹了进去。
起先只是弥漫过来薄薄一层,后来越来越多,流向姜灵身边汇聚、又淌去树丛中。
来的去的,在姜灵这儿,汇成浓浓一团。
比身后的老樟树还浓的一团。
一开始,姜灵还有点儿惦记着背包里的陶罐。
但很快,姜灵忘了背包,忘了陶罐,甚至忘了自己。
半梦半醒中,姜灵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座小山。
一座湖边的小山。
一座在湖边,不知伫立了多少年的小山……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把姜灵惊醒了过来:“哎,你瞧,有个人在那儿坐着睡着了!会着凉的,露露,你去叫她一声?”
姜灵蓦然睁开眼睛,看到小路上,五个年轻的打工妹、打工仔,正朝她这边瞧;其中一个小伙子,还直直伸着手臂,一根手指头指着姜灵。
一见姜灵睁开眼,指着姜灵的小伙子顿时讪讪,另外四个人也有些尴尬。
性别关系,还是两个女孩放得开些,先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女孩道:“水泥上凉凉的,要歇脚,去路口吧。
那个椅子是木头,不会着凉。”另一个女孩羞怯得多,抿着唇。
姜灵其实知道。
她本打算小坐一会儿,没料到一坐下来,会是这么久。
不过感念他们好意,姜灵仍然起身冲他们笑了笑,认真道谢:“谢谢。
我记住了。”
结果几个小伙子更不好意思了。
还是说话的女孩,挺大方地与姜灵道别,五个人继续登山往上而去。
……姜灵目送他们离去,心情随之愉快,看看时间不早,便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不料收拾完、一直起身,姜灵就觉得头晕目眩。
她第一反应是饿了一顿,导致低血糖,于是重新坐下来缓一缓。
然而这一休息,姜灵发觉自己状态挺好,精神饱满、身上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唯一的问题,是看东西的时候,脑袋发昏。
姜灵心中一动,心跳就快了,血涌得耳边“嘭嘭”作响。
姜灵深呼吸,平息了一下心情,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把眼镜摘了下来。
——眼镜一摘,头就不晕了。
姜灵闭目让眼睛放松片刻,睁眼朝四下看去……挺清晰的!比不上之前戴着眼镜的时候,但比原来的裸视力好多了!这令姜灵兴奋至极。
从中学时就近视,越来越深,如今有希望康复,怎么不兴奋?!
姜灵都恨不得就在这儿过夜了!
但考虑到爸妈,这想法明显不太合适。
于是姜灵晃晃头打消主意,收起眼镜,跳起来,将六棵大树挨个儿拍了一下,还抱着那棵四百多年的,亲了一嘴。
——说实话,老树皮粗糙,这一嘴的味道,可实在不怎么样。
……这里是省级风景区,景点多、宾馆多,出租车自然不少。
姜灵出了柳公庙,很快叫到一辆。
先去附近一家宾馆,划卡订了风景最好的房间,然后回城。
结果从宾馆出来,经过湖滨西路时,姜灵无意中一望湖景,却看到一片灰色。
“师傅,停一下车!”姜灵连忙拍拍驾驶座后的防盗栏杆,“我去湖边看一眼,加十块钱,你就当另拉了一趟市区里的短途生意吧?”
“行!我刚好抽根烟。”司机稳稳地刹了车,掏出打火机来,又摸下夹在耳朵上的香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十块钱,十分钟!多了你给补,少了我不退哦!”
姜灵笑笑应了,知道是提醒她别耽搁太久,倒也不是多了一分钟,就要真地计较;开门穿过绿化带,跑到湖边,扶着护栏,凝神屏息,往前看。
湖水里有淡淡的“白雾”,非常稀薄;而与此同时,湖底是一片浓浓的脏灰。
姜灵愕然,对着直抵对面湖堤的“灰雾”,微微一个趔趄,几乎站不住。
——天哪,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关于各个风景区,湖底泥重金属污染的报告,之前查农业类资料的时候,姜灵也看到了一些。
因为湖底泥有累积效果,污染往往会比湖体更严重。
治理什么,都很难、很麻烦。
其中有一种相对比较好的办法,是用植物。
因为有些植物擅长吸收特定的重金属,种植它们、然后收割它们,集中处理,就能拔除土壤中的污染。
当时那些内容,姜灵没细看;没想的是,竟然这么快就亲眼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姜灵颓然回转,没精打采地钻进了车子,若有所思。
司机头发斑白,年纪不小了,八卦劲儿却不小。
他之前探头望望,见湖上有年轻男女坐船游玩,而姜灵正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自以为明白发生了什么,弹掉烟灰叹了声儿气。
姜灵回来时,司机装着不知道。
此时见姜灵颓丧,从后视镜里看看姜灵;想想自己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到底不忍,道:“哎,你没事吧?”
“没事。”姜灵强自打起精神,笑了笑。
“年轻人嘛,要往前看!”司机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娴熟地松离合器、加档。
刚好前头绿灯,司机开得痛快;而抽烟时开的车窗,则拼命灌进风来。
司机一边关窗一边大声道:“就这样,呼啦啦地往前!瞧,一路绿灯!”
——这司机是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姜灵的确被逗乐了:“你说得对,是该往前看。”
可不是么,能透过白雾看到底下的灰雾,本身就说明,林语者的能力,又有增强了!09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09、贪心的合果芋回到家里,姜灵摘下背包,有点犯愁。
姜灵很想、很想与爸妈分享一下白白捡到钱的喜悦。
不过姜家开明,代沟这个东西,并不明显。
姜灵对父母,从没隐瞒过什么事——掉了五块钱之类的,或许还有忽略不提;公交车上被扒了钱包,那是肯定报告的!
所以姜灵想了半天,发现面对爸妈,自己怎么也没法把事情说圆了——没经验呀!因此,要么就把林语者的事,和盘托出;要么就连银元的事,也暂时不说。
林语者的事情,当然不能说。
爸妈知道越多,一家人越危险;不知道,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他们的保护。
所以最后,姜灵决定,尽快把银元出手,然后找个机会,告诉父母自己发了一笔小财。
……打定注意,姜灵背包塞进床底下,出门去菜场和超市好一番采购。
除了买菜,姜灵还买了满满一购物篮“感觉好”的燕麦片、盒装牛奶、绿豆黄豆等。
其中,自然少不了红薯、土豆和玉米。
姜灵回到家,把东西都放好。
原先看着“灰扑扑的”红薯、土豆和玉米,被姜灵装进垃圾袋,拎着下了楼,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姜灵冲了个澡,开机上网,查找银元的资料与行情。
——感谢网络,感谢google!
大致了解了一番行情后,姜灵开始清点银元。
陶罐不大,也就七八寸的直径,扁扁的。
姜灵揭开泥封,拿掉防潮的石灰布包,揭开裹着的细白棉布,一枚一枚往外掏。
均是清一色光绪年间的银元,江南省造的,不是甲辰年,就是乙巳年,品相都很好。
大概一直是富裕人家的库银,崭新崭新的,没拿出去在市面上流通过。
姜灵点出不多不少的一百枚银元,取出细布。
然后姜灵惊讶地发现,罐子底下,还压着另外一小包红绸包着的块状硬物。
拎出来一掂,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全是金锭。
数目以旧制斤两来说,也是整的,一共十六个:半斤八两,半斤八两,说的就是以前的一斤,分为十六两。
姜灵一时间哪里去找戥子?只好用手拿起一个掂掂,估摸了一下:大致与那种小小的土鸡蛋,差不多轻重。
茶花形状,六个圆角,滑润可爱。
当时的做工所限,并不能说十分光滑,但古朴敦厚,瞧着喜气洋洋。
金锭正面的字样,并不个个相同。
有的是“招财进宝”,有的是“福”,也有的是“禄”,不过没有“寿”。
共计三种。
背面的戳记,则都一样:廖衡记。
——原来这才是重头戏!
姜灵惊喜之下,不由奇怪:既然有金锭,为什么还要藏银元?
不过下一瞬,姜灵就想通了,顿时钦佩那主人家考虑得周到。
因为富家藏金,不用说,是为了子孙考虑。
而若是后世子孙落魄,以至于需要用到家里压箱底的存货,那自然要有不同面额的才好……不然周转不变,肯定要被人趁机大占便宜!
这令姜灵格外冷静,思索片刻,取了十个不同年份的银元,外加一个金锭,准备明天去城隍庙那一带,探探出手行情;其余的东西,连背包塞进床底下。
……这一晚,一家三口的其中两个,对厨房里发生的调包事件,一无所知。
毕竟,一个正常人、普通人、平凡人,怎么会记得自家厨房里的那些红薯,一个个儿长的什么样;又怎么会记得那些土豆,到底有几颗?
何况姜灵买的时候,特地挑了相近的大小与份量。
这件事情,姜灵不是忘记了,是根本没打算跟爸妈提。
因为空口提起,可没什么用。
而在找到方法、确信能够自保,免除被切片研究的危险之前,姜灵不准备把自己身上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
要是他们知道了,没有好处,担惊受怕之外,反而可能会因此卷入危险。
……这一晚,姜灵忽然很佩服自己。
床底下塞着几十万的东西,还能能平心静气地吃饭、散步、聊天,好像根本没有这件事一样。
从这件事上,姜灵发觉,与合果芋、与老樟树的沟通,令她受到了一些影响——作为人的想法与见解,并没有消失或者迟钝;不过喜好与心境上,变得更加简单、坚定了。
这就好像与这样那样的朋友深入相处,总会受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影响。
姜灵本来就喜欢过一种简单、充盈的生活,并不喜欢纸醉金迷、繁复奢侈。
所以她考虑了片刻,默认了这种变化。
说实话,如果朋友都能像植物这样,姜灵会很乐意的。
临睡前,姜灵坐在床边,静下心来,望着窗子外映近来的亮光。
果然,窗下绿地的“白雾”,悠悠飘进来,绕了她几圈,又轻快流淌出去。
而合果芋身在其中,新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片地长出来。
姜灵一怔,随即头疼了——爸爸妈妈熟悉她房间里的摆设,几日之间,茂盛了这么多的合果芋,怎么瞒得过去?!所以姜灵连忙要求合果芋先停一停。
可结果倒好,明明没有风,合果芋却抖了抖叶子。
随即,姜灵收到一股无比委屈的情绪……委屈得仿佛小萝莉碰见了怪薯黍,小白兔遇到大灰狼!
姜灵气得差点一脚踢过去。
一人一草对峙片刻,姜灵倒头大睡,实在没劲儿理它。
而合果芋则乐颠颠地继续。
没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姜灵收到了一阵抱怨。
“憋……憋……憋啊!
又憋了!
好憋唉……”
姜灵翻了个身。
——活该!叫你贪心!
……虽然活该,第二天一大早,姜灵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去菜场外面的商业街上,找了家卖花木金鱼的店,买了一个篮球那么大的玻璃水罐,还有两袋麦饭石。
这一天周六,姜富安与胡海燕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他们起身洗漱时,姜灵在卫生间里,换盆、洗石、加水,还没有忙完。
结果好了,姜妈妈一下子就看到了,一边挤牙膏,一边道:“哎呀,灵灵,你又买了一盆新的啊?原来那盆死掉了么?我没见你扔啊。”
合果芋无风抖动;姜灵微笑,不说话。
姜富安也探头瞧了瞧:“这盆东西真不错,多少钱买的?”
姜灵缩缩脖子,竖起一只手,五指伸开:那一小盆,当初她五块钱买来的。
姜富安端详片刻,点点头:“五十啊,值!这回别忘记给它晒太阳啊!对了,你今天是不是戴了隐形?我看你的那眼镜清洗液要过期了啊,别忘了换。”
合果芋不抖了;姜灵点点头,依旧微笑、不说话。
好在姜富安与胡海燕这两人没有刨根究底的习惯,也没什么高度的敏感的警惕性,叮嘱过一句,就去做早饭了。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0、价比四家给合果芋换完盆,把它摆在窗台上晒太阳,又吃了妈妈亲手做的面饼、喝了自家磨的豆浆,姜灵这才带着银元与金锭出门。
公交车上小偷厉害,姜灵没敢去挤,叫了辆出租车。
到了地方,姜灵下车,就近找了一家卖古玩的,抬头看看店名—“胡氏如意馆”——信步走了进去。
店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平头在抹柜台。
另有一个五十多岁、半秃顶、中等身量的人,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
他穿的一身黑底大红条纹的唐装;翘在凳子上的脚,套的一双黑布鞋。
姜灵没打扰年纪大的。
走到小平头面前,掏出一个银元,在柜台上轻轻磕了磕,放在玻璃面上,轻声问:“这个银元,你们什么价格收?”
小平头见客人进来,已经搁下了手里的活。
此时掂起银元看了看:“一百块。”
这是多少年前的收购价了?何况,姜灵很清楚,银元值钱的,一种是珍品,一种是品相极美、未流通的。
后者的买主,主要是讨个吉兆。
像眼前给小平头看的这个,在靖海这儿,私下买卖,不去拍卖,轻轻松松就已经能卖个一千五百。
而且,姜灵查询到的参考价,都是2011年的行情,也就是去年的。
这两年古玩玉石一直在升温,所以姜灵连价都懒得开,摊手勾勾,示意小平头把银元还过来。
小平头不太痛快地把银元放回柜台上:“你这个,不会是自己打的吧?”
如果说姜灵刚才对小平头的定义,是“奸商”,那么现在这个定义,已经更新为“白痴”了。
既然如此,姜灵食指一点,按住银元,当即睨了这个白痴一眼。
小平头也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脸上讪讪。
那边不轻不重“碰”的一声,是放下茶壶的响动、伴随着微不可闻的一记哼气声,打鼻子里出来的。
姜灵听得清楚,完全想象得出那老板是什么神情,于是没有回头。
而小平头飞快地看了那边一眼,顿时陪笑道:“你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
要是东西多,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好商量”这三个字,水份可太大了。
姜灵兴致缺缺,收起了银元。
小平头忙道:“要是有一对,那三百块,我们收。”
如今姜灵的耳朵好。
小平头瞟那一眼时,姜灵听到那边软布摩挲了一声。
这声音出自唐装,应该是老板打了手势。
也就是说,老板对这货色动了心。
加上还有几十个存货,这笔买卖,有余地可以谈。
所以姜灵又问了一句:“一对三百,还是一个三百、一对六百?”
小平头笑眯眯道:“当然是一对了。
要是还有更多,那也能再加点儿。”
姜灵没心思谈了。
他们价格压得太狠,收进来、卖出去,一倒手之间,就要翻两番,四倍。
这样子,讲起价来,肯定不容易。
实在不行,送去鉴定一下,然后找拍卖行。
就是手续麻烦一点,时间要久些,还有费用。
不过卖上一千一个,肯定没问题。
所以姜灵摇了摇头,收起了银元,转身离开。
小平头喊姜灵:“哎,价格好说!我说,你是不是还有啊?”
姜灵没回答,脚下也没停。
……接下来,姜灵又走了两家店。
一家店价格压得更低,而且那老板慢悠悠喝着茶,光瞧模样,就是砍价老将、很有耐性,不好对付,所以姜灵问了一下,转身便出来了。
另外一家店,姜灵刚进去,立即暗暗吓了一跳——除了老板,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人,在擦铜器。
他身上带着“黑雾”,黑雾外还有着一层暗红的“雾气”。
这是姜灵头一回,在人的身上看到“雾”。
明明只不过一个三十左右的普通男人,穿的甚至只是地摊货。
但既然身上有“雾”,那在姜灵眼里,自然就很不一般。
姜灵又好奇又害怕,不敢正眼偷瞧,装作闲看,草草望了几眼货架,借着玻璃门、器皿等当镜子,打量瞧了那人几眼,胡乱问了问老板价格,当即就走了出来。
第四家店,在步行街中央地带的路口。
店门上方的招牌,并不像它的邻居那样,金光闪闪,而是一块老式的横匾,制作精美,上面是草书。
姜灵认得出店门叫做“东瑞斋”。
但那签名比店名,要更加龙飞凤舞,姜灵就认不出来了。
显然,这题匾的故意如此:一边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把店名题字写得容易辨认;另一边,却又不忘卖弄一番。
——是个妙人。
所以姜灵不由失笑,一边抬腿踏上台阶。
结果一进店门,姜灵就看到了张甫。
张甫靠在柜台上,正和两个年轻的女店员说笑,大约讲的是带了点颜色的笑话,两个女店员一个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差点儿出来了;另一个有些不大好意思,耳根发红。
张甫也没得寸进尺,显然只是说笑,打发时间;他自己也在笑,一边笑,一边随意回头瞟了进门的客人。
这一瞟,笑容顿时绽了开来,人则站直了:“哟,巧了,小妹妹来买东西?慢慢看,喜欢我给你打七折。”
姜灵这才想起来,那张名片上,写的正是东瑞珠宝有限公司。
眼下么,张甫的态度好得过头了,姜灵自然奇怪。
不过与此同时,张甫神色姿态只能说是亲近,却并没有一分一毫亲亵的意思。
所以姜灵奇怪归奇怪,并没有担心。
何况带出来的货色,只是一小部分。
当下,姜灵微微一摇头,掏出银元放在柜台上:“我想出手些东西。”
两个女店员里,一个是外地妹子,还没脱净淳朴气息,刚才聊天时也有些拘谨;此时见来了老板认识的客人,冲姜灵甜甜一笑,忙让了开去、退到一边。
另一个三十不到,画着精致的浓妆。
粉色的店员短裙套装,耳朵上一对金耳钉,脖子上还扎着根紫红色调的丝巾,闻声转头,上下打量姜灵,目光好像扫描仪一般,随即眼波柔柔地飘向张甫:“老板,这是你朋友呀?”
姜灵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那“朋友”两字,听起来,音调好像有些特别。
张甫没答那店员的话,只是一边点点头,一边收敛笑容、掂起银元,仔细瞧了瞧正反面,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对姜灵道:“品相不错。
不留着自己慢慢儿玩?一千两百块一个,我收,怎么样?”11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1、试探这个价格,姜灵已经挺满意了。
问题在于,要出手的不止一个。
卖得多了,会不会要降价?所以姜灵又掏出了一个来,还是放在柜台上。
张甫顿时了然,瞅瞅姜灵,笑了开来:“不止一个啊,小妹妹做事很仔细嘛。
上面二楼地方大,我们上去坐坐,喝杯茶,慢慢谈?”
什么意思?难道收多了价格反而会高?网上查资料时姜灵没看到这一条,毕竟不是业内人士,对此不了解。
不过反正只是谈谈,姜灵点点头应了声。
旁边的外地小妹一直默不作声听着,此时弯腰翻了翻,麻利地找出一个纸质红绒的包装盒,推到两人面前的柜台上。
张甫搁下银元,又把桌上那枚也放了进去,捧起来,招呼姜灵去二楼,边给姜灵解说:
“人手上有汗,拿在手里多少会沾上一点。
沾得多了,金银玉石这些玩意儿,就没原来那么亮,就要洗。
洗多了,对品相不好。
所以不看的时候,最好用个东西装一装。”
姜灵点头受教:“张老板不说,我还真不懂。”
……二楼与一楼相比,东西要少得多。
都是放在丝绒盒里,打开了让人观赏。
与盆景、绣花屏风等一起,摆满了一个博古架子。
加上打着灯光,匆匆扫一眼,就让人觉得富贵漂亮,既有传统的典雅味道,又有现代的明快华丽。
不过,这样的展柜不多,只占了一面墙。
而临街那一面,落地的单向玻璃窗后,放着一对皮沙发。
至于店面中央,则有一张木圆桌,配着材质相同的四把木椅子。
姜灵不懂红木檀木之类;不过瞧着沉甸甸的,应该是好木头。
里面那一头,隔开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厚重,厚窗帘拉得密实,估计里头就是保险箱所在。
办公室隔壁,则是洗手间。
洗手间棕红的木门外,大理石洗手台宽敞明亮,大镜子一尘不染。
办公室外面靠墙的地方,有一把躺椅。
一个一身休闲装的男人,脸上盖着张报纸在打盹。
听到两人上来,揉着脸起身,冲两人点点头,叫了张甫一声“老板”,折起报纸放在桌子上,下去了。
姜灵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男人三十多了,但身材结实匀称,脚步踩在地上,好像钉子一般,十分稳扎。
与一般人、与张甫,都不一样。
很难说清楚这之间的不同,是怎么分辩出来的。
姜灵只是确定无疑,这个男人和一般人不同,却无法给自己解说。
那男人走下楼梯,拐弯的时候看了姜灵一眼。
姜灵一怔,这才醒悟过来:盯着人家看得太久了。
“喝什么?茶还是咖啡?”张甫顺着姜灵的目光一看,笑了,“小妹妹眼很尖啊。
没办法,这里附近杂七杂八的人多,不管怎么样,店里总还得叫个人镇着。”
——不管怎么样?是说不管黑白两道打点得怎么样?
姜灵发觉,自己的确敏锐多了。
不仅是对人身上的细节,还对别人的言下之意、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当下点点头:“谢谢,水就好。”
张甫指指饮水机:“别客气,一次性杯子在那儿,自己倒吧?”
把盒子搁在沙发间的茶几上,自己回办公室取了杯子,泡了杯茶,重又出来,邀请姜灵在沙发里坐下:“小妹妹怎么称呼?”
姜灵给自己倒了杯水:“姜灵。
姜太公的姜,灵敏的灵。”一边把十个银元,全部掏出来,放在盒子里。
“好名字、好名字。”张甫连赞了两声,呷了口茶,挨个瞧了一遍,按照年份分成两排,随意掂起一个看看:“品相都这样好?这样子的话,出手的事,要看你急不急用钱了。”
张甫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姜灵暗暗好笑,接口道:“怎么说?”张甫放下茶杯:“要是着急,我再加一百,全收;要是不急,十一国庆,有个拍卖会,就在上泸。
拿去卖,一对一对地出,估计价格会挺好看。”
姜灵点点头:“拍卖会我也想过,只是手续费加鉴定费,好像也差不多了。”
张甫摇头:“差多了。
那些费用能有多少?现在这些个东西,热门!你这些品相好,又刚好是两对甲辰年的,三对乙巳年的,不怕拍不掉。
卖下来,差个五千块,一点看不出来的。
你是不是嫌麻烦啊?咱们签个合同,我帮你捎带过去卖。”
姜灵十分意外:“那好。
我可就麻烦张老板了。”
张甫摆摆手:“老实说,这对我是小生意。
就当交个朋友了。”
姜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是张甫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带了暧mei,她完全可以一句“张老板说笑了”,干干脆脆挡回去。
可偏偏张甫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
相反,是很简单的关切照顾,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这种态度,与张甫刚才在楼下与两个女店员说笑时,完全不一样。
后者是男女间的嘻哈打趣,带了点调笑,闲聊取乐间的一点风流。
但常理而言,一个开得起中档珠宝店的商人,与一个普通人,很难有什么共同话题,不可能会投缘。
所以姜灵心里的不解愈发浓烈了,从柳公庙那一面到现在,已经由一分上升到了十分。
因此种种,姜灵一时间,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
幸亏还有个金锭,可以岔开话题。
姜灵立即掏出来,也放在盒子里:“张……张先生,你再帮我看看这个?”没办法,人家如此真诚关照,这声泛泛的“老板”,姜灵就有点叫不出口。
张甫朗朗一笑,呷了口茶,拿起来摆弄。
这一瞧,张甫“哟”了一声,放下金锭,起身去拿了几样家伙来。
放大镜、细布、戥子,然后好一番轻擦、细称、慢看。
……姜灵承认,金锭这东西,看着可爱可乐。
但像张甫这般细看,姜灵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外行嘛……还好,张甫并不是反复琢磨,检看过一遍,乐滋滋地拍板:“这个金锭,我要了!八万。
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怎么样?”
姜灵有些惊讶。
类似的金锭,去年的拍卖价,的确值八万多,也有上九万的。
但拍卖有风险,价格高低有个幅度起落。
再说张甫一头给现钱收货,另一头拿去拍卖,少说也要赚个两成,才算是好买卖。
不过,张甫是吃这一行饭的,精明着呢。
既然肯出这个价格,姜灵也用不着替他担心,自己满意就好。
所以姜灵惊讶了一下,点了头:“好。
这个价格挺好。”
“小妹妹很爽气啊!”张甫挺高兴,自己另找了个大小合适的精致丝绒盒,把金锭装好,一边给姜灵解释道:“你别奇怪,按金价算,当然不值这么多。
但我给你说啊,这一行里,不是这么算的。
你瞧,这东西有个一百年了,成色足,品相又崭新,所以,它就是难得的好东西。”
姜灵不由点头:“没错,是这么回事。”
张甫继续道:“这个要是拿去拍卖,说实话,碰上有人较劲的,炒上十万都很轻松。
为什么?你想想看,会买这些东西的,都是有钱的老板,当然舍得花钱了——上好的金首饰,有钱人人能买;但这个东西,有钱却未必碰得到,不一样的。”
姜灵明白,接口道:“别人没有,就你一个有,那自然特别有面子。”
张甫笑了:“那是。
其实就是那么回事了。
反正呢,我是不会拿出去拍的,给我儿子做压岁钱,多好!要赚钱,门路多了。”
姜灵笑了笑。
门路是多,但没有一条容易的。
张甫问了姜灵的银行卡号,打电话转帐;号码拨到一半,忽然又按掉了:“姜小妹妹,你这小金锭,还有吗?还有就再卖我一个。
成双成对!”
——“姜小妹妹”都出来了!
姜灵忍俊不禁:“有,花色一样。
张老板什么时间方便?要不今天下午,我给你拿过来?”姜灵之所以会拿了一个“招宝进财”出来,是因为这一种花色的最多,另两种则少一些。
其中,姜灵最喜欢“福”字花样的,只有四个。
余下两种,在姜灵眼里不相上下。
所以姜灵并没什么不舍得的。
不过,对生意人而言,“招财进宝”,显然不会比“福”字差。
张甫喜道:“小妹妹真是痛快人!今天我也没什么事,那小妹妹就多跑一趟了!钱我一次性先付了,省得麻烦!”说完立即打电话转帐,生怕姜灵后悔一般。
姜灵有点意外,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能做玉石生意的,资产都是以千万为单位。
所以对张甫来说,八万八,相当于姜灵的八十八块吧?为了喜欢的东西,出八十八块定金,这种事,姜灵也是肯的。
几乎是张甫挂下电话,姜灵的手机就响了。
银行通知,有两笔入账,每一笔都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后面还有个八角八分。
这令姜灵哭笑不得。
而张甫已经取了份格式合同,填写了几个数字,银元的代理条件就齐备了。
姜灵本想把银元全出手,但张甫认为五十对太多,对价格会不利。
不如拍掉十八对,剩下的慢慢卖——作为中低价位的藏品,十八对这个数目,还不会影响价格。
姜灵听从了建议。
两人签名,各执一份。
姜灵与张甫道别,回家去取金锭。
约好各自吃过午饭、睡过午觉,等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送到店里。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2、一堆零食与两个男人回去的路上,姜灵半路下了租车,进了一个人流涌动的商厦,在里面飞快兜了一圈,从另一个门出来,又重新叫了一辆车。
尽管姜灵并不觉得有人盯着她,但是,还是这样换了两次车。
好吧……她头一次经手这么大笔的生意,多少神经过敏了一点。
到家后没多久,姜灵又背着背包出来,在银行租了个保险柜,把余下的东西,都放了进去。
忙完这些,姜灵才回家吃饭。
同时绞尽脑汁,为自己“发笔小财”,做了几句铺垫。
可惜姜灵说得太含蓄了,姜富安与胡海燕没听出来。
……下午到东瑞斋时,一下车,姜灵就若有所觉,抬头看了二楼玻璃窗一眼。
张甫的确站在二楼窗口前。
早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叫人跟踪姜灵。
此时看到姜灵按时赴约,张甫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笑,而是真切又欣喜的笑。
随即,张甫看向远处,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叹气一般。
不过紧接着,他转身从办公室里拎出一大包东西,开始一样一样往茶几上摆。
所以,姜灵走到二楼时,刚掏出东西、往茶几上看了一眼,就彻底被囧到了——好好一张华贵的茶几,上面摆满了零食与饮料,足有三四十样!
吃的有坚果、巧克力、小饼干,没有膨化食品;喝的有矿泉水、纯果汁、牛奶酸奶,除了一听可乐、一听百事、一听雪碧,没有糖类饮料。
这些东西的包装盒包装罐,每个都不一样,花哨可爱。
上面不是日韩文字,就是欧美字母,只有寥寥两三样印着中文。
最后,中间还有一大盘各色水果。
金的橙子、红的蛇果、青的蓝莓,还有荔枝、芒果、猕猴桃等等,都是小个子的品种,一个个好不艳丽漂亮。
所以姜灵真的是看呆了:“张先生……今天下午有客人?”
“姜小妹妹,你不就是吗?”张甫乐呵呵接过东西,照例一番验看,然后回办公室放好,出来招呼姜灵,“坐,坐。
这天气还热那,小妹妹特地跑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歇歇再走。”
尽管姜灵十分清楚,自己容貌只是端庄,身材也一般般而已,但此时此刻,姜灵实在很想相信,这些零食饮料水果里,被下了迷药—偏偏直觉告诉姜灵,张甫一点恶意也没有!
因此,姜灵傻了足足两秒钟,还是坐下了:“张先生真客气。”
由于不知说什么好,姜灵只得拣了一瓶葡萄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堵住自己的嘴。
张甫拿出几本册子来。
茶几上没地方了,只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翻了翻,挑出其中一本,给姜灵看:“这是我家漂亮一点的小玩意儿,你看看,提提意见。”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胡乱拿了一个零食,拆了包装,尝了一个。
——为了推销首饰?不至于吧……要知道这些进口的小东西,可不便宜。
譬如那瓶瑞士产的阿尔卑斯山矿泉水,小小的一瓶330cc,十几块。
其余的……老实说,姜灵还真认不出来!
不管怎么样,这一桌零食水果,足要好几百块了。
作为广告成本,那可太贵了!
所以,姜灵真正是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当下翻开册子,一边抿了一口果汁,一边瞟了一眼那个被拆开的零食包装,目光迅速确认上面的英文,忍不住就去偷觑张甫的脸色—马上就要五十岁的中国男人,吃了一个劲酸味的强力跳跳豆巧克力,会是什么脸色?
结果张甫脸上一派正常,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姜灵实在忍不住了,连忙竖起册子挡住脸,无声偷笑,笑得肩膀直打颤。
对面的张甫连连喝了好几口茶:“怎么样?你再看看这本。”
“啊,很不错啊。”姜灵忙放下册子,强忍住笑,接过第二本;而后挑了个零食拆开尝了一个,把盒子递向张甫:“这个味道还行,要不要试试看?”
——苦咖啡味的饼干棒。
张甫没有犹豫,点点头,以一种平静的、大义凛然的坚决态度,取了一个送进嘴里;尝完失笑,又拿了一条,靠近背后的沙发里慢慢吃,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这个不错。”
姜灵再也忍不住,低头埋下脸、笑出了声来。
……因为这么一出,张甫对着一桌子的零食,自在多了;姜灵也暂时搁下了疑惑,没再琢磨张甫为什么对自己特别关照。
其实,有一桌子的时髦零食为证,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姜灵回过味来一想,立即就猜到了几种可能的情况——反正呢,左右逃不出把她当小辈看。
只不过,姜灵对张甫的个人情况并不了解,所以缺乏进一步推断的依据。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的聊天,十分愉快。
姜灵不得不承认,像张甫这样长袖善舞的商人,放下买卖问题,简简单单地把她当年轻一辈的朋友相处时,那交谈之间,真的是非常舒服。
而且,还长见识。
其实年龄差了二十五岁、资产差了上千倍的两个人,一般没什么共同话题。
好在姜灵反应敏锐,对头一次听说的事物,总是能直切关键,对新鲜东西,又总是有好奇心。
所以,作为一个听客,姜灵还是挺合格的。
因此,这两人聊着聊着,变成了张甫给姜灵介绍介绍玉石这一行近两年的情形,还捎带说起了一点古玩的行情。
“古玩这两年的热度,是被玉石珠宝带动起来的。
同样是古董,字画之类,涨幅就小。
珠玉之类,幅度就大。
没办法,玉石这个出口。
连玛国的飞船,回去的时候,都会顺路带一点。”玛国是指玛西图卡,四级文明,也是这片星域里,诸多一至三级文明的监管国。
姜灵好奇:“他们收料子,还是成品?”
张甫呷了一口茶:“明料。
首饰也要。”又解释道:“明料就是抛解出来、没雕琢过的玉。
喏,这个是他们上次的收购品。
事后编的册子。
下面那个是估价,谁知道到底换了什么东西。”
姜灵接过册子来:“大多换了技术吧?”一翻开册子,头一页就是一快二十厘米见方的金丝翡翠。
姜灵也不懂市价,单纯赞道:“好漂亮的颜色。
这东西做了首饰,一般人戴起来,还压不住啊。”
张甫起身去了办公室:“那是当然了。”回头看一眼,哈哈一乐:“担心别人干什么?你肯定压得住。”不一会儿,捧着个盒子出来:“这个就是明料。
我这块刚收的,值个一百三四十万——放在2010年那会儿,也就个零头。”
姜灵讶然:“涨了这么多?”不由仔细去看那明料。
张甫点点头,拨开几样零食,把盒子推到姜灵面前:“没办法,差距大啊。”感叹完觉得说了句丧气话,又道:“不过他们肯收就好。
玉石翡翠,这个我们有嘛。
前些年和田玉实行了保护开采,这回正好拿出去卖。”
姜灵放下册子,凑近去,对着盒子瞅了半天,确定一件事:这块鹅蛋大的玉石上,有“白雾”,也就是灵气。
而充其量,并不比她那盆合果芋身上的多——当然,是现在的合果芋。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流动,一个凝固。
张甫见姜灵眨巴着眼凑那么近,却懒得拿手去捧,不由就乐了。
这时他手机响,张甫接起来一听,对姜灵道:“有人要解石,我去看看,没准能收个明料。
你去不去?”
姜灵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有些犹豫,左右为难道:“热闹我想瞧,可家里吃饭五点半,我也不想错过。”
张甫好笑又感叹,收起玉石,回去上锁,丢下一句:“就在这儿,没几步路。
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五十米的老弄堂,出了弄堂口,就是马路,出租车有的是。”
——那干嘛不去?!不过姜灵半个下午,喝了一瓶果汁,所以她先冲进了洗手间:“我去我去,等我一分钟!”
张甫乐坏了,冲着姜灵喊了一声:“你慢慢来。”锁好东西出来,踱到楼梯口喊了一声:“永刚,在不在?”
盖报纸睡觉的男人应了一声,很快上来了:“老板,要出去?”
张甫点点头,指指茶几:“老吴那儿。
你拿点吃的,垫垫肚子。”
赵永刚应了一声,瞅瞅那些零食,挠挠头,胡乱抓了一样,撕开袋子一角,就往嘴里倒。
姜灵出来洗了手,刚好看到这一幕,顿时连吹手机都不用了,冲到茶几前、扯出一把盒装餐巾纸、飞一般擦擦手,随即迅速抓起矿泉水、拧开,塞进赵永刚手里,一脸同情。
张甫莫名其妙看着姜灵,下一刻,他转而盯住了赵永刚,哈哈大笑。
……那包装袋上淡绿一片,不见一点红辣椒,印着一行跳跃的日文:——劲爆芥末味!
……赵永刚灌完了一瓶子水,好不容易缓过一点来,抓了几张餐巾纸擦擦眼泪:“老板,走了,过去了。
去晚了小心好东西被别人收了!”一边又拿了一瓶橙汁,开来喝了一大口。
张甫连连点头:“走了走了。”脚下却没动,还在笑,压根不在乎赵永刚的臭嘴。
至于姜灵,她早溜下了楼梯。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3、两个金饼与一块石头老吴所在的巷子,确切而言,叫曙光新街,也并不像老式巷子那般狭窄。
至少一辆小轿车,哪怕新手上路,也能开进去。
如果路两边的人家,肯把门口堆的杂物、摆的晚饭桌椅、砌的砖头花坛等等,搬走拆掉,那么两辆小轿车,轻轻松松可以相向对开,中间还有地方种一条绿化带。
张甫给姜灵讲:“八十年代初,这里是靖海市最热闹的地方了。
那会儿市政府还没搬去东边。”语气感慨,带着点缅怀。
姜灵点点头,左右打量,发现两边的人家,并没有平房,朝外的这一面,也不见院门院墙之类;相反,清一色都是二层的楼房,而一楼全部为店面房的格局。
只不过,曾经的店面房,现在大多数成了民居。
有些人家叫的泥水匠毛手毛脚,墙上还可以看出封掉临街的大橱窗时,新砖新水泥、与旧砖旧水泥之间的界线。
或许再过个三十年,这儿也会成一道民居风景?
……老吴的房子在巷子中间一带。
进门那一间,也不知是客厅还是杂物间。
躺椅、藤椅、木头小圆凳,东西是足够十几个人坐的了,地方却不够大。
上面还乱七八糟摆着刚收的衣服。
老头衫、大裤衩,还有小学校服。
虽然屋子杂乱,但主人应该是过得很惬意。
因为躺椅边支开的小圆桌上,一大碗咸菜汁烤田螺,已经吃得只剩两个。
田螺壳丢在桌旁的竹柄畚斗里,畚斗是那种半寸宽的化纤打包带,手工编成的。
大碗对面,另有一架笨重的老式放音机,收录放三功能、读磁带的那种,咿咿呀呀地唱着。
那机子音量拧得很低,听不出什么词儿,大约是黄梅戏,又或者越剧?
姜灵莞尔摇头。
她不听这些,不懂的,不过熟悉,熟悉那韵味。
张甫一边左弯右绕穿过去,一边笑了:“东西在前头店面房里,这是他家后门。
前门要绕路,麻烦——老吴,人呢?我来了。”
“汪!”回答张甫的是一声狗叫。
那是一头成年的黑背,叫了一声,依旧蹲坐在原地,也不摇尾巴、也不起身扑蹿,半伸着舌头,盯着来人看。
姜灵吓了一跳。
毕竟是大型犬,姜灵平时很少见到,不由有些害怕。
好在那黑背是铁链拴着的,另一头系在院角水管上。
姜灵在屋门口探头看了个确凿,下了台阶,贴着院子围墙另一边,远远绕着走。
赵永刚一直跟在姜灵后面,此时破天荒开口说了句话:“没事,它性子很好。”
姜灵转过头跟赵永刚笑笑:“我不懂,没养过狗。”忍不住多瞧了那条黑背几眼;只是到底胆小,不敢过去以身相试。
赵永刚略略点点头,自己踱过去,拍拍黑背,给它顺顺毛。
黑背惬意又亲昵,瞧样子,一人一狗彼此很熟悉。
张甫回头一瞧没见姜灵,再一扭头,发现姜灵溜得那么远,不由乐了:“这家伙大牌,今天看见小妹妹你,才叫唤这一声。
我这样的老头子,它理都懒得理。”
前面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理谁呢,来了就来了,还要热烈欢迎啊?”
……院子前头,与二层小楼相对的位置,有一间大平房,那就是店面房了。
朝院子里开着一道两扇对半开的门。
盖得结实,构造简单,瞧着很像上了年头的仓库。
姜灵跟着张甫进去,一眼就看到屋子里角,两个穿着老式运动服的客人,正仔仔细细摩挲着一块灰黄的石头。
他们拧着眉头、目光专注、旁若无人,在一屋子里人特别显眼。
除了两个看石头的,还有八个人。
都聚在这边门口,并不去打扰那俩人,甚至说话声音也刻意压得低低的。
以至于偌大一个店面里,气氛竟然有点儿肃穆。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身旁站着一个一米九十多的壮汉,看了看张甫,冲着老吴叹了口气:“吴老板……”颇有些埋怨的意思。
张甫也冲同一个人点点头:“老吴。”
那老吴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光看脸好像才四十岁。
他向张甫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抽了口烟,弹出一支来,递给中年男人叼上,又给他点了个火,而后嘿嘿笑,自己美美地腾云驾雾,也不多说什么。
中年男人无可奈何地抽了口,两根手指头捏下烟来,又朝张甫牙疼似地挤了挤脸:“哎,张老板,你也来看啊!”
姜灵总觉得他那声“哎”更像是“唉”。
张甫比那周老板高半个头,笑笑道:“是啊。
周老板今天气色很好啊。”掏出烟来散。
除了姜灵与那两个客人,每人一支,自己却没抽。
他这年纪,烟酒自然要节制。
余下五人里面,又有两个和张甫说话。
其中一个二十左右,圆脸,比较恭谨,是吴老的伙计。
另一个张甫称作卫老板的,长得帅气,才三十出头,与周老板差不多,一脸“我没戏了”。
不过这卫老板倒也很有趣,看了一下烟嘴,轻轻“哟”了一声,冲张甫勾勾手指。
张甫摇摇头,口袋里一掏,扔给他一包崭新没拆封的。
卫老板一把抓住,笑眯眯就揣兜里了:“总算没白来。”
另外几个只是道声谢,或者点点头接过烟。
有的抽,有的夹耳朵后,瞧着不太熟的样子。
姜灵默不作声瞧着,心里已经有数了;见到卫老板跟张甫讨烟,微微莞尔。
显然,那周老板既不是抛解的客人,也不是这个地方的老板。
那么,他要么是看热闹的,要么与张甫一样——自己不赌,收明料的。
看刚才这脸色,应该是后者,是竞争对手。
至于老吴,既然与张甫熟识,那自己的店里有客人要抛解毛料,打个电话给张甫说一声,也在常理之中。
毕竟若是出了好东西,来几个老板竞竞价,收购价格就好看。
这样子,老吴这儿开门做生意的,说出去名头也更响亮,生意就会更好。
所以,周老板就算亲眼见着了老吴打电话,也没道理不让的,否则就是阻人财路了。
而老吴给他递烟点火,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姜灵打量他们,他们也在打量姜灵——没办法,一屋子男人。
连院子里那条黑背,都是公的。
还是周老板开口问:“张老板,你这个朋友是……给我们介绍介绍?”
张甫摆摆手:“小孩子,就是来瞅个热闹。”
周老板“哦”了一声,没再提介绍的话。
姜灵注意到,张甫“小孩子”三个字一出口,周老板等人的目光,立刻收敛就很多。
姜灵也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区别,反正由此可见,老板们嘴里的“朋友”,与她姜灵所定义的“朋友”,不是一个概念就对了。
两个客人此时依旧看石头,间或小声商量短短几句。
瞧模样,一时半会不会有动作。
而姜灵想想时间不早了,折回院子里,踱到另一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因为是周六,下午的时候,胡海燕自己煎了点面粉拖小黄鱼,蘸着米醋,吃了一回点心。
所以这会儿,夫妻俩均还不饿。
因此最后,姜灵与他们说好,等到六点。
到了六点,不管姜灵到没到家,都开饭。
再晚的话,姜灵怕耽误他们散步。
……姜灵挂了电话,半伸个懒腰一转身,正好看到黑背咧着嘴,前爪一撑,把它的脑袋从赵永刚的胸膛和胳膊间拔出来。
赵永刚并不较真,拍拍黑背的头,捋顺黑狗脊背上的毛。
一人一狗,一个蹲在地上,一个坐在红砖砌的花坛边上,玩得很开心。
背后花坛里的两株月季接着地气,长得茁壮。
盛放的、半开的,加上花苞,足有二十几朵。
一株大红,一株橙黄,颜色艳丽,非常醒目。
姜灵收起的手机不知不觉又拿了出来,选好景、按下快门。
结果这一按,姜灵有点收不住,连拍几张。
日光充足,补光灯并没有工作。
但拍下第一张后,那边黑背就朝姜灵轻轻“汪”了一声,听着很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抗议。
赵永刚随之察觉响动,见是姜灵,拍拍黑背,笑笑站起身来。
姜灵忽然不怕那大狗了,冲赵永刚一笑颔首打个招呼,干脆再拍几张,过足了瘾,这才走过去道:“错过可惜了。
给我个号码吧,我好把照片发给你。
要是觉得还行,让我留个备份?”
黑背嗅了嗅姜灵,半吐着舌头瞅着两人。
姜灵说得坦然又客气,赵永刚本来些微的尴尬也消失了,点头报出一串数字,接着想到什么,不好意思道:“我的只能打电话,收不了彩信。”
数码产品一年比一年便宜。
这会儿,一千五百块以上的手机,若是没有一千两百万的像素,商家都不敢拿出来卖。
如果只能打电话,那就是一两百块的山寨版。
但看张甫对赵永刚的态度,又不像每个月只给一两千的。
所以姜灵心里有些奇怪。
不过大多是家累重,她也不好说什么。
当下照样存下号码,校对过一遍没有出错,道:“那我给你拷U盘里。
盘那玩意我有很多,全是赠品,回头你也不用还我了。”
盘这种小东西,成本低,又常用。
所以数码商家举行宣传活动时,时不时就到处派送。
翻译公司的几个小姑娘天天逛街减肥,于是连带不减肥的姜灵,也逛来了一堆。
赵永刚听姜灵说得跟便笺纸似的,不由就乐了:“好。”
这时两个客人终于抱着石头出来了。
三个老板都跟过来了,看客也一个不漏。
然而,还是没人大声说笑,气氛严肃得奇异。
圆脸小伙子赶在前面,老吴搭了把手,两人揭开对面院角的油布,露出一台机器。
姜灵没见过,但听说过,小声问赵永刚:“切石机?”
赵永刚点点头,盯着那边:“要开始了。”见姜灵没事儿一般,琢磨了一下,故意提醒道:“那块毛料十八万。”
姜灵一听,忽然觉得有点儿荒诞——她那两个金元宝的价格,还不及这一块石头的贵?这种差距,终于令姜灵隐隐意识到,因为那个“李子”,她的生活已经开始发生改变。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4、三块仔料赌石是一刀穷、一刀富,暴起暴落的买卖。
其中,这赌的石头,是翡翠原料中的仔料,也即翡翠的砾石。
翡翠原料有两种——山料;仔料。
山料,是从山上直接开采出来的,没有外皮,不属赌石。
仔料,则是含有翡翠的岩石,在地壳运动、风化作用下破碎,被水流带向低处,受到碰撞、经过长年的冲刷后,形成的卵石。
往往有原生皮或风化皮,故而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所以自古以来,才有赌石的买卖。
偏偏以目前现有的技术,仍然不能便捷、有效地鉴别翡翠仔料里面的好坏。
于是这赌石的市场,也就延续了下来。
至于俗话说的毛料,是统指未经加工的翡翠原石。
赌石的人,切出玉石或者翡翠,赚钱了,那就是赌涨。
切出一堆碎石头,血本无归,那就是赌跌。
姜灵知道这些,所以此刻看着那两位客人,不由替他们的十八万块钱担心。
不巧一转眼,姜灵发现那个年长客人的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碧绿碧绿,瞧着晶莹剔透!
根据下午刚刚在张甫那儿看的图册,姜灵迅速估了一下价。
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光这一枚戒指,至少就值个五六十万。
所以立刻、马上,姜灵抛开了担忧的心思,纯粹看起了热闹来。
……老吴与圆脸伙计,给两个客人打下手。
是切是擦,从哪里切、怎么切,都由客人自己作主。
否则,若是里面有翡翠,这一刀下去,切好切坏一公分之间的事,谁担得起?人心难测。
因着差不多的原因,看客与买明料的老板,照规矩,都不能上去帮忙。
四个人围着石头忙活了一通,年纪较大的那个客人,亲手在切石机上固定好毛料。
老吴麻利地帮着接上电源。
圆脸伙计从厨房里盛了桶清水过来,连瓢搁在切石机旁边。
年纪较大的客人直起身来,又端详了一番,这才一点头,亲手按下开关、操纵机器。
终于,随着“沙沙沙”的细声,第一刀切了下去。
两位客人是从小头切起的。
这一刀下来,只切下了不到一寸厚的一角,大约半个鸡蛋大小。
切出来的两边石面,颗粒细腻,但却是白花花的。
圆脸伙计张嘴,似乎要叹气,但最后关头被老吴挥挥手赶开了。
老吴不仅赶了伙计,自己也退开了几步。
两个客人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节。
他们脸色很不好看。
接下来,年轻客人舀水,在年长客人的示意下,洒了一些在切面上。
然后年长客人,又一次固定石头、操纵机器。
很快,第二刀也切到了底。
揭掉石片,依旧是白花花的。
年轻客人脸上,已经黑得锅底一般。
年长那个还算沉得住气,摸出烟来,又放了回去;亲手取来清水,洒上断面,洗去灰沫,慎重查看那上头的纹理。
一院子十一个人一条狗,谁都没开口。
张甫忍不住点上了一支烟。
姜灵轻轻吐出一口气。
之前她瞧那块石头,仅仅只不过石头而已;现在再看去,却发现里头有“白雾”。
只是还隔着一层东西,尚未露出来,也看不清楚有多少。
不过,既然有白雾,那这块毛料就是好的。
只不过里头的翡翠藏得深了一些而已。
看来石头不比湖水,湖水透明,石头可就厚实了。
因为知道了结果,姜灵从容多了。
这一放松,才察觉自己刚才心情紧张。
此刻,姜灵回过神来,心中不由对自己摇头:既然有了促进植物生长变异的能力,她其实已经有了一条生财的好路子。
哪怕变异的不好拿出去,种些名贵花木卖卖,小发一笔,那是很容易的事。
所以,今天这样的场面,为什么还要紧张?
姜灵瞅瞅前面的看客,又瞅瞅身旁的张甫与赵永刚,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姜灵哪里紧张了,她姜灵只不过被这些人感染了而已!
张甫察觉响动,扭头看看姜灵,见她神情淡定,暗暗称奇。
而这时,第三刀开切。
……第三刀开切时,年轻客人一张面孔涨得通红,两手攥紧;切到四分之一,年轻客人偏开脸,继而起身背转开去,不敢再看。
但年长客人却没停手,只是道:“不敢认了?没这胆跟我来做什么!”
因为他声音不大,机器又在响,加上旁人最近的也在两米开外,谁都没听清楚。
——除了姜灵!呃,还有黑背……年轻客人受了教训,深吸一口气,又回过头去看。
这一刀切完、刚刚揭开,一个看客立即惊呼:“出了出了!”霎时间,院子里气氛一下子松泛了,喜气洋洋起来,看的、等的,纷纷说起话来,上前一饱眼福。
其中一个看客,还打算出去喊朋友来瞧。
老吴自然没拦。
不过年长客人不乐意了:“差不多了,还没解完呢——这院子里挤得了几个人?”那个看热闹的这才打消主意。
张甫给姜灵解释:“解石要安静,旁边太多人围着看不好。
我们能在这儿瞅着,也是这老郑师傅脾气好,再说这块石头也不大。
你不去瞧瞧?”
十八万还不大。
姜灵有点无语;应了一声,上前也去看了一回——大约是冰种吧?阳绿。
绿中带黄,底水甚好。
旁边周老板与卫老板正在争议,一个说是黄杨绿,一个说是浅阳绿。
其实这会儿才切出一个面,怎么能判断整块料子的色泽?他们也是刚才憋坏了。
年轻客人已经缓过气来,见过来看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有些得意又有些轻佻:“小姐,你也懂这个?”
姜灵不喜他的嘴脸,更不喜他得失之间没个形状,当下既不说懂也不说不懂,笃定一句:“既然出了,肯定是大涨。”517Ζ轻轻巧巧拨开了问题。
这话其实什么都没回答,但却算是个好兆头。
一般做生意的人,对鬼神就算不信,也要尊上一尊的。
何况赌石的?断然不会反驳别人的好话,即使心里觉得说话人外行。
所以郑师傅闻言,抬头望了姜灵一眼,冲姜灵一点头。
姜灵回以颔首,泰然自若退回原处——的确是大涨。
因为这会儿,姜灵已经能看出那团“白雾”的大小了。
约莫与周老板保镖的拳头差不多,形状偏扁。
看来,同样是石头,有没有“白雾”灵气,情况还不一样。
……出了绿,后面的抛解,也不能松懈。
否则一不小心伤到了料子,那真是没处哭去。
所以郑师傅捏着手电筒、琢磨得更仔细,动作更慢了。
姜灵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五点一刻。
坐车回家要十几分钟,按照郑师傅的速度,今天恐怕是来不及目睹这块翡翠原料整个儿变成明料的那一幕了。
另外,回家还有一件事等着姜灵:怎么跟爸妈交代卡里多出来的钱?
想到这件事,姜灵忽然心生一念,问张甫:“张先生,吴老板这里的石头,有没有小的?”
张甫笑了:“怎么,你也想试试?有的。
有几百块的。”他看看老吴离得远,压低声音道:“那是拣剩下的,卖给逛步行街的客人。”然后叫过圆脸伙计:“小杨,来来!”
姜灵微微一笑,向张甫点点头,跟着小杨走进店面房。
因为郑师傅这笔买卖不小,老吴无心继续招呼小生意,朝街那边拉下了卷帘门。
门外出去,就是步行街。
步行街同样属于城隍庙,但这条街上,摆的多是地摊之类。
与张甫的店铺所在的那一带,价位不一样;从张甫店里绕过来,要走好几分钟。
小杨拉开墙边桌子的抽屉,找了一支手电筒给姜灵,手一挥:“里面墙下这片,大的八百,小的六百。
张老板带你来的,都六百好了。
外面那些,我做不了主。”说完望望院子里:“那你慢慢挑着,我先去看啦?”
姜灵一下子明白了,这小伙子一颗滚烫的心,都扑在了郑师傅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好的,你尽管去看吧。”
小杨一乐,“哧”一下溜回了院子里。
而姜灵走向那些六百、八百的石头,暗自祈祷能找出一块“白雾”靠近表面的来——不用多,一块就行了!
石头很多。
幸好姜灵不是郑师傅,看石头用不着仔细琢磨。
趁着没人,姜灵手电筒也不用照了,一片儿一片儿扫视过去。
不过石头放得杂乱,有些垒在一起也没人管,上面的挡住了下面的。
姜灵不得不拿开它们。
结果这一拿,拿到第二三十块时,姜灵却发现手里抓起的这块,里面有一小团白雾。
“白雾”两个鹌鹑蛋那么大,略有弯角。
姜灵瞅着手里灰不溜秋的长条石无言——难道亲手接触,还有助于发挥异能,可以看得更清楚?于是姜灵又掂起手边几块试了试,却毕竟概率小,再没发现哪块有。
既然已经找出了一块,姜灵也不管了,起身打算出去。
偏偏她转身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第二块。
第二块外貌更差劲,黑不溜秋的,形状……很像一坨狗屎。
上面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
躺在新露出来的几块石头间,怀抱着一团长形的“白雾”,“白雾”大小与麻将牌差不多。
姜灵没打算找第二块;但既然看到了,到底舍不得放过。
所以,姜灵又随手抓了第三块——用来遮人耳目!15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5、筹备花圃买下三块仔料后没一会儿……姜灵落荒而逃。
……第三块仔料,是用来放烟雾弹的。
所以姜灵付过钱,首先拿它开刀。
而且是当中一刀,直接切下去!
——结果竟然出了!
虽然只是普通的糯种,颜色也只是嫩绿,比不得艳绿、浓绿、阳绿,但足够取料做上几个挂件、戒面。
以现在的翡翠行情,卖个三四万没问题。
周老板当场就出了两万块,张甫与卫老板都没跟他争。
老吴钻进屋里,乐呵呵捧出个验钞机。
两万块钱,验钞机反复点上三遍,也没花一分钟。
当时姜灵一边收下了钱、抽出五张给帮她切石的小杨,一边头整个儿大了。
——剩下两块,那是必出的呀!
姜灵哭笑不得。
本来,姜灵打算开两块,留着第一块仔料,原样拿回家去。
这下好了,开一块就够了,拿回去的,则变成了两块。
好在所有人,包括张甫,都觉得姜灵是撞了好运。
姜灵说不解了,要回家吃饭去了,张甫先失笑了,另外几个意外的意外、哭笑不得的哭笑不得,但并没有哪个较真,也没揪着不放。
……姜灵前脚出门,赵永刚后脚也跟了出来:“哎,等等。”
姜灵早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没料到他会开口喊人:“怎么了?”
赵永刚赶上来,抖抖手里两张一百的钞票:“老板要请客。
巷子口有糖炒栗子,还有粽子。”
这才几步路?张甫可真够周到。
姜灵笑眯眯道了声“好”。
两人一同往前,跟几个回家的居民擦肩而过,又走了一段路,赵永刚找了个前后左右无人的空儿,道:“老板让我告诉你,他那儿也有机器。”
姜灵震惊:“办公室里?”张甫一下午进出了几回,姜灵没跟进去,但免不了瞧见一眼半眼,所以姜灵知道里面铺着地毯——地毯上摆机器?
糟蹋东西!
赵永刚起先没反应过来,想了一想,好笑道:“不是。
不在店里,在厂子里。”
姜灵觉得好受了一点:“谢啦,回头我去请张先生帮忙。”
两人又走了几步,姜灵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养过狗?那条黑背好像不怎么凶?可我听说,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
这话不对么?”
——没办法,姜灵现在对动物也感觉亲近。
赵永刚一下子就笑开了:“怎么说呢,它不一样。
以前是军犬,乖着呢。”神色里不禁泄出几分骄傲来。
姜灵“哦”了一声:“没去当警犬、搜救犬,当了军犬……那是不是扑咬很厉害?”想到黑背那大个头,好奇里不禁多了一点兴奋、一点害怕。
赵永刚表情僵了一下,笑容就消失了:“不会咬你的。”语气硬了许多。
姜灵无语,不清楚这句八卦,怎么就惹到赵永刚了。
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说是军犬警犬,都是从小就接受训练。
其中训练后期,那些擅长扑咬的,会被教导怎么完成巡逻警戒等任务;擅长搜索的,则会被教着去干刑侦安检、探矿救生之类的活儿。
今天问这一句,只不过向懂行的人,验证一下嘛。
姜灵直觉,是触动了赵永刚的忌讳。
所以姜灵没再开口。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巷子口,赵永刚陪着姜灵等了一小会儿,看着姜灵叫到出租车、上车开走,这才转身买栗子粽子去了。
……这一晚的晚饭,姜灵根本没吃出味道来,光顾着向爸妈交代了。
张甫担心姜灵急着用钱,那些银元,以一对两千五的价格,给姜灵付了押金。
姜灵自己留下了六对,交付给张甫的一共四十四对,总计十一万。
加上金饼、刚开出来的明料,姜灵卡里一共多了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七块,零七毛六分。
三十万对普通人家来说,可不是小钱。
更何况,一切都在一天之间!
姜灵宣布,她心情不好逛街时,一时兴起买了一块六百块的石头,结果就切出翡翠来了,卖了一笔钱——这话一个字也没撒谎,姜灵只是“忘记”说出具体卖了多少钱。
其间迫不得已,姜灵连张甫的名片也拿出来展览了,才让爸妈相信这件事。
姜富安与胡海燕很高兴;但与此同时,又都劝诫姜灵“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看在姜灵那个刚倒闭的翻译公司份上,两人总算没批评姜灵参与赌博。
——没错,在两老看来,赌石就是赌博。
姜灵也不争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话题一转,说了打算种花的事。
两老的立场是坚定支持,而态度则是十分谨慎。
好在姜灵所需不多,一两亩地就够了。
租金加上大棚,投资个两三万顶天了。
所以姜灵当即上缴二十万,拿去做定存;自己留下十万,慢慢花。
……“爸、妈,我小时候就喜欢花花草草,你们还记得吧?以前是怕学了园艺农业的专业,找不到工作;以后大家都要出口农业,中国也不可能例外。”
姜富安立即主动请缨:“灵灵,爸爸明天去老家,问问你大伯他们家花田还租没租?”
老家前杨村离芙蓉山的主脉太远,姜灵种花的同时,还要修炼呢。
所以姜灵不得不摇头:“爸,我刚开头,要的地方不大,租来用比自己投入合算。
我想,要种就种别人种不出来的。
一百块钱的种子,两三万一盆的成花。
这样子,得租好一点地方,最好是芙蓉山一带的。
那儿有现成的花圃,就在日月湖旁边。”
胡海燕微微抽了口气:“等等……买进来一百块、卖出去两万—有这种花吗?”
姜灵看《植物学》课件的同时,已经做过一些功课了:“有。
孪生莲。”
胡海燕十分不解:“那别人怎么不种?”
姜富安则惊讶道:“就是那种瑞森的进口花?会变来变去的?听说都养不活,娇气得很!”
姜灵查看过网上资料。
专家意见,问题在于水与微量元素调配不好。
可这一点难不倒姜灵。
当下从容道:“还好,不算最娇气的。
而且它周期短,卖起来也容易。
我先种个一二十盆试试。”
姜富安还是有些担忧:“二十盆……那花好像很小?阳台上不够大么?”
够!怎么不够?!
——只要不怕惹人起疑心。
毕竟,新入行的花农,种出了好东西,大家只会艳羡、会挤过来想要学一手。
可要是哪个老百姓的阳台上,种出了上好的外星花,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姜灵连忙打消爸妈的“好主意”:“爸、妈,那个花的确门槛低,但好歹也是花啊!”
两人醒悟过来,这才作罢。
……次日星期天,姜灵跟着胡海燕,去了一趟外婆家;回家后,又去菜场买了一堆好菜。
第三天星期一,姜灵才借口“考察花圃”,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日月湖。
虽然与爸妈说的时候,提的是“租用花圃”,但姜灵心里明白,这种花的买卖,全靠她身怀绝技,十分惹人眼红。
人心难测,花圃必须得是自己的。
这样一来,十万块钱,就怎么也不够了。
而姜灵目前可以来钱的办法,有两样。
一样是赌石,一样是挖罐子。
——挖上百年前,别人埋进地下之后、就没再扒出来的储蓄罐。
赌石这一行,水深,出名快。
出名快,是因为传涨不传跌、传富不传穷。
那些赌垮了的,迅速被人遗忘;而那些赌涨了的,则被人争相传说,越传越玄乎。
至于水深么……别的不说,缅甸的毛料进到中国,一部分走的正规途径,另一部分,那可就不好说了。
更何况,珠宝玉石类的首饰与藏品,一向是富家的爱好;这些爱好者的能量,可不小。
至少,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抵挡的。
但生手入行,想藏也藏不住啊!人怕出名猪怕壮,一旦擅于赌石的名声传了出去,她姜灵又没背景,要么被人控制、受人欺压,要么全心投入这一行,白手起家,做一个有本事的女老板。
如果真是独门密技,对于后一种选择,姜灵也乐见其成。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合果芋、老樟树,已经向姜灵打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个多姿多彩、生机勃勃的世界。
那是个比死命赚钱,有趣得多的世界。
姜灵怎么舍得?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赚个几百万就够了。
若是换作以前,姜灵恐怕还会更贪心些。
但现在,经过了上周六那么一天,姜灵真正觉得,几百万就够了。
所以姜灵想来想去,张甫既然把她当小辈看,那她姜灵,就请这位“长辈”挡一挡,帮一些小忙吧!
——不是借钱,是出货。
山货。
山里挖出来的旧货。
……姜灵订的房间,在日月湖湖畔的禧茂酒店。
出租车开上酒店门口坡道时,姜灵已经拿定了主意,刚好结束闭目养神,付钱下车。
酒店大门是自动感应旋转门,但门口没有迎宾。
姜灵眉头微皱,小心入门,在大厅登入;心里对这家酒店的评价,却已经降为了不合格——旋转门沉重,小孩老人容易出危险。
因此重伤死亡的案例,也数次见过报。
所以安全起见,门旁的迎宾是不可少的。
但姜灵也无力去说什么。
因为她人微言轻,对方态度好,会笑一笑敷衍一下;态度不好,直接当作没听到,或者冷嘲热讽,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现在的酒店,说是四星级,其实这里头真正的涵义,往往是“按国际四星级标准设计建造”。
有这硬件,未必通过正式验收;即使完成了验收的,大多也是“吃好喝好完好拿好”地通过的。
如果是在市区里,这家酒店会在同行里落于下风,不得不被迫改进服务。
偏偏这里有不可重复的景致、这里是日月湖湖滨最好的地段之一。
于是,只要把这块地批下来了、把宾馆开起来了,还愁没人住么?
——关键是批地的那条关系!
姜灵心里明白,暗道:我就是个冲着好风景来的住客。
不由微微苦笑一声,随即甩甩头抛开思绪。
出了电梯,左右一看房号,姜灵知道是往左边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姜灵迈步时,她忽然背后一凛!16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6、森林里可不止植物姜灵迅速转身、反手抓出防狼喷雾器!
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在安静地工作。
摄像头朝这边盯着,把整条走廊,都收入了镜头内,当然也包括姜灵。
而那道凛然的凉意并不强烈,细细的一线,正是来自这个保安设备。
姜灵讶然,忙把喷雾器塞回背包侧面的网兜袋里——运动背包的这个地方,本来是放饮料的。
这几天姜灵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出门时特别小心。
瞧今天这一回,反应好像还挺快?
反应再快,姜灵也不由讪讪;左右看看,还好,这会儿才八点不到,走廊上没什么人进出。
于是姜灵忙忙找到自己房间,门卡一划,进去反手关上门,暗骂自己偏颇疏漏。
——林语者林语者,森林里可不止植物!
还有动物!
所以……即使直觉越来越敏锐,甚至变得与野兽一般敏锐,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姜灵开导了自己一番,静下心来,感觉房内的状况。
片刻后,姜灵睁开了眼。
她已经初步判定,房内没有摄像头——没有针孔摄像头,也就是那种公厕偷拍必备、同时也让无数政要爆出性丑闻的神奇小工具。
最近一位因此倒霉的人士,是个包二奶的贪污犯——昨晚姜灵上网时刚看的新闻。
所以,此刻想到那种小玩意,姜灵并没多少反感,而是一阵幸灾乐祸;她唇角一勾,边走到卧室床边,按下门上那盏“请勿打扰”的小灯开关,随即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拉开窗帘,眺望窗外的景色。
酒店座落于湖滨,处在一个伸向湖中的半岛上。
两边是青山,面前是绿水。
这会儿,天蓝云白,山清水秀,阳光灿烂,尽是好风景。
窗前的近处,清秀的波光,在阳光下粼粼闪亮;继续往前看去,则有一串湖中小岛,分隔了日湖与月湖;而在那极目的远处,缓缓的青山收拢双臂,拥住了整个日月湖。
说是日月湖,其实两湖相通,水位相同。
既是一个湖,也是两个湖。
只不过,日湖大略呈圆形,而月湖呈月牙形,故而得名。
……姜灵尽情看了个够,一时间,把翻译业倒塌、突生异能、银元金饼的事,都丢开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退后几步,四肢大摊往身后的床上一倒,合上眼、放松下来。
不得不说,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对一个年轻女孩子而言、对任何一个人而言,固然是幸运……但也是负担。
如今,这份负担不再沉沉压在姜灵心头。
因为她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山上的草木,湖里的萍藻,它们一同吐纳着茫茫的“白雾”,笼罩了整个儿日月湖风景区。
虽然湖底、天空有“灰雾”,这片“白雾”,却依旧是生机勃勃。
无论山上、水中,无论高大的令人仰望的乔木,还是细小得肉眼看不见的藻类,都向着阳光舒展叶子,都向着水源伸展根须。
仿佛坐在直升机上向下俯瞰,脚下掠过隆起的山坡,和缓的平原,细波荡漾的湖面。
这时候,你看到了它们。
仿佛离开车马喧嚣的城镇,走到宁静平坦的田野里,登上花红柳绿的山头,在虫鸣鸟语间,闭目听风,听风掠过你的耳边,扬起你的发丝,亲吻你的脸庞。
这时候,你摸到了它们。
但还不止。
姜灵是在向它们倾述,听它们细语,与它们交谈与沟通,与它们互帮与互惠。
一个向无数个倾诉,一个向无数个求助。
无数个安慰一个,无数个鼓励一个。
一棵土生土长的水松告诉姜灵,当它还是幼苗时,是如何推翻头上的一块大石,追上、超过嚣张的杂草,拥抱阳光雨露,蓝天白云。
一株运来的荷花告诉姜灵,当它还是一段莲藕时,是如何从淤泥里寻找和汲取营养,然后抽芽发叶,开出粉白的花,结出嫩绿的莲蓬头。
于是,在这样蓬勃而向上、坚定而执着、恬然而富有耐性的伙伴们面前,姜灵那些惊诧、那些烦恼、那些担忧与不安,很快平息、消弭。
分享了这些记忆,姜灵的心神,逐渐平静了下来,并且变得更为清明而稳固——她没有忘记什么,但已经不再忧虑与恐惧。
姜灵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弹起身走到窗边,拉过一把沙发椅,面对大窗、端正摆好,缓缓坐下:腿平腰直,背贴椅背,手按扶手,膝与肩宽。
要让这片“白雾”轻快地流淌起来,可不像家里窗下那片绿化地一般轻松喽!坐姿端正,久了才不累!
……姜灵一口气在窗前端坐了三个半小时。
暂且告一段落时,姜灵神清气爽。
不过下一秒,姜灵脸儿一皱、肩膀使劲一垮、跳起来蹿进了盥洗室……这回姜灵有经验了,自然不肯白白饿着自己——完事之后,细细洗个手,开上通风机、关上盥洗室的门,房卡一拿,施施然下去吃午饭。
酒店的午餐,可以正儿八经地点餐,也有随意的自助式。
而姜灵考虑到自助餐能够先看到食物、再自己选取,即可以亲自辨别食物的好坏,就选了它。
因为时间还早,这会儿人并不是最多;自助的菜品,也没完全上齐。
但东西已经很丰盛了。
有中餐热菜,烤肉,海鲜,各式主食,水果甜品,以及酒类。
食物的香气纠缠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令人胃口顿开、食指大动。
而由于酒店所在的地段好,不时有游客进来用餐。
他们虽然不在这儿过夜,但总要吃饭。
姜灵明显听到自己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不由暗暗头疼,左右看看——还好,没人听到;忙取了个盘子,快步走进选餐区,迅速挑选。
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姜灵身后走了进来。
听他们的嗓音估计,应该还在念中学。
女孩的声音十分清脆:“这里的东西还不错。”
“也就这样了。”男孩的普通话里,带着上泸那一带的口音,“其实模样味道什么,倒在其次,没什么花样;主要是都用健康手电筒照过了,这就比较好。”
姜灵眉梢一扬,继续往前走。
健康手电筒,是指“食品健康检测仪”,乃二级文明瑞森帝国的产品。
它的模样有点像保安用的手电筒,胖胖的塑料壳,一手就能轻松抓起来。
用的时候,也像手电筒一样简单:一摁开关,对着要检测的东西就行。
筒身上有显示屏,几秒的时间,就会给出数据和评价。
即使不识字的人,也能用,因为它有语音功能。
生产它的瑞森帝国,与地球文明的保留星域接壤。
然而,姜灵一眼看去就知道了。
这里有一大半的东西,给她的感觉并不好。
比例上,与菜场或者超市里的差不多——这与烹饪得精美与否无关,主要是原料的问题,其次在于加工时有没有污染。
特别是荤菜,大多都不对劲。
比如烤肉,就有好几种花式。
但姜灵瞧着不错的,只有一种,它的不锈钢盆子前标写着“巴西烤肉”。
其余的,在姜灵眼里,都与陈年发油的小核桃一个样。
所以,要么这么男孩只是道听途说,要么酒店购买了设备、却怠于日常检测,要么,这瑞森卖到地球上来的产品,并不足以真正甄别出食品的好坏。
但愿是前两种。
姜灵这会儿饥肠辘辘、胃口大开,瞧着米饭面食就觉得不抵饿,鱼也不行,要肉才够劲。
于是取了一些巴西烤肉,然后挑那瞧着没问题的,选了些蘑菇与菠菜,一杯纯果汁。
最后,姜灵拿了个柠檬——据说柠檬汁挤在烤肉上别有风味,姜灵打算试试。
此时,姜灵身后那一对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天网”的“体术社区”上。
“昨天晚上,我在社区里挂了个悬赏,卡得要命,白白输了两千多块。”
“你的头盔该换了吧?三级体术,黑豹第一代,已经跟不上了。”
“我说呢,天网怎么会卡!”
年轻的情侣说笑得开心,止住了脚步。
而姜灵端着盘子,脚步轻捷地出了选餐区——她要加油了,可以做的事情好多啊!譬如快点买个头盔,去天网上看看,开开眼界!
……有了目标,就有了干劲,胃口好像也随之更好了。
姜灵高高兴兴端着盘子,直朝一个靠窗的座位去。
姜灵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刚好一对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女走到近前,只是慢了几步,被姜灵占了个先。
姜灵见状,冲两人略略颔首一笑,一点歉然几分得意。
那女的目光扫过姜灵的盘子里的一大块肉,不由就一乐,绽开了笑意来;男的微微一笑,向姜灵回以一点头。
随即,女的拖着男的转了个方向。
这两人,男的棱角分明,身材挺拔,气度从容;女的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十分甜蜜。
加上两人衣裙等物都很好,并排一站,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姜灵目送了两人一秒钟,餐刀切开金红的巴西烤肉,挤上几滴柠檬汁,拿筷子夹着吃——她的确羡慕那位美女的身材,特别是那水蛇腰;不过,姜灵并不准备为此牺牲美食。
有得必有失嘛!美食与水蛇腰,只能选一样啦。
哪料第一口肉还没到嘴,姜灵先听到了那个女的撒娇:“志昂,这里没有好位子了,我们去西餐厅,尝尝法国鹅肝吧?”其中法国的法,被念成了第四声……大概自助餐厅的冷气太足,姜灵背上一抖,好几排鸡皮疙瘩立正敬礼,还把烤肉一口咬空了大半!
男的并没有出声回答,甚至连点头都没有,但他的确答应了因为他懒洋洋地迈着步,任由女伴挽着胳膊往前带、决定了两人前行的方向。
姜灵哀怨地瞟了他们一眼——真扫兴!好吧,这两人恐怕不是夫妻,而是公子哥儿和他的女玩伴。
不过风景区的星级宾馆,正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主场,而不是姜灵的。
所以姜灵耸了耸肩,迅速抖掉身上的不适感,专心开动。
唔,还是烤肉好。
匀称的排骨部位,又嫩又多汁。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7、“山货”
周一到周三,姜灵每天早上打车去酒店,中午饭后去花圃打听参观,下午在附近转悠,然后傍晚背回家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背包比挎包方便多了。
回家后,东西塞进床底下,姜灵与爸妈一起吃饭、散步。
散步回来,姜灵上网浏览花木行情,看课件,还有就是折腾合果芋。
至于那“天网”什么的,姜灵一查就查到了。
那是星际网络,硬件软件的技术,都与地球人自己的互联网大不一样,功效自然也差距很大。
因此,为了区分,把它叫做“星网”;在中华地区,则又译作“天网”——大约是受了“老天”、“天地君亲师”的影响吧?
天网可以做到高度拟真,信息量大,涉及视听触嗅等,终端为脑波接入仪,也就是那对年轻恋人口中的“头盔”。
比头盔高档一些的,则有舱体式。
这些接入仪,好一点的,目前完全靠进口;差一点的,则是进口关键元件,在地球上的外资工厂组装。
姜灵先前只听说过、却没上去过,是因为一台最基本的脑波接入仪设备,需要七八万。
而登录天网后,每小时的信息费,则需五百多块——这还是年费价。
这样子,按每天上网一小时算,加上设备折旧,一年下来,就是二十万。
所以天网也好,体术社区也好,彻头彻尾,属于奢侈品,或者军用品。
而普通人家,压根不会去想它、提它,关注它。
……周三傍晚五点不到,姜灵接到了张甫的电话。
在老吴那儿,与同行应酬散烟时,张甫很有气派。
但这会儿与姜灵打电话,他就又变得唠叨了起来:“姜小妹妹啊,你这几天都闷在家里吗?明天有个摄影展,去不去看啊?我这里好大一堆票。”
姜灵失笑:“好啊,这个听说挺不错。”如果是别的热闹,姜灵未必爱凑。
但摄影展这个东西,姜灵还是比较想看一看的。
“对了张先生,我又有一些东西想要出手。
这一行我其实不懂,还想请你帮忙把把关。
你看行吗?”
“哦,你拿过来就是,还要问什么问。”张甫一听,心情更好。
他对姜灵照顾,但不是说就愿意给姜灵当冤大头。
否则头一天,也不会先付钱、后拿金饼,来试探姜灵了。
周六下午聊了那会儿,以张甫的应酬功夫,早就问明白了姜灵之前是做翻译了,如今正准备转行。
所以,他有心帮姜灵一把、引姜灵入行——玉石珠宝,女孩子都爱与之打交道。
做个设计师也好,做个鉴定师也好,均很不错嘛。
可以说,张甫既担心姜灵太拘谨,导致他有心提携也没处帮忙;同时反过来,又怕姜灵没分寸。
如今这样,那是最顺手的了。
所以张甫很高兴:“就明天吧,明天早上我在店里——九点开门,别来早了啊!”
“好,那我九点半到。
多亏张先生了!”
……靖海市位于长江三角洲,靠海,有一块冲积平原,又有深水良港。
因此,历朝历代,靖海市一直是鱼米之乡;等到几个世纪前航海业兴起,不管被迫还是主动,靖海这一带,出了许多商人,渐渐地,就更加繁荣了。
日月湖作为名胜,自然见证了这些过去。
而子孙万代,是中国人最根深蒂固的期盼。
虽然并不是每户富裕人家、都会为了而有备无患而埋下储蓄罐,但却有不少人家,会在正房的墙角,砌上一块空心砖,挖起一根地板,塞进去几个银元宝、一根金簪子之类。
他们盼的,是后代子孙落魄时,能够靠这些渡过难关、东山再起。
这就像老鼠会打洞、藏粮。
蜜蜂会采粉、储蜜。
红薯会长块茎,柳树会落叶。
趋吉避凶、以防万一的考量,不管动物植物,不管高级不高级,大家都差不多。
因此,姜灵扫荡“山货”的计划,特别顺利。
坐船游岛,上山访寺,时不时就有所发现。
结果就是,周四早上,姜灵走出小区叫车时,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包是旅行社发的那种,单薄,印着旅社名称与电话号码。
好在还算够结实,所以姜灵把东西用旧报纸包一包,放心大胆地往里塞。
这几天找到的东西,全在里面了。
倒是那些茶花形状的金饼,姜灵没好意思拿出来托张甫卖掉:因为张甫已经从她这里买了一对。
若是一般人买走的,姜灵当然不会在意。
但张甫对她照顾有加,那她姜灵也该特别敬着张甫一些。
同样的金饼,便不卖给别家了——就让张甫去享受他那“别人没有我独有”的优越感吧!
其实姜灵很想问问张甫还想买不。
可惜那样等于明摆着告诉张甫,她姜灵急着筹钱。
所以姜灵没好意思开口。
反正这三天挖了许多“山货”,也不缺那几个!
……出租车到东瑞斋门口时,九点二十三分。
姜灵付钱下车,拎出包来、走进店里,一抬头,却发现张甫已经在了,翘着二郎腿坐在楼梯下,正笑呵呵站起来。
姜灵不由就乐了:“张先生真早。”
“不早了,”张甫直朝旅行包伸手,“来来,我来。”
姜灵很清楚,拎东西这种事,碰上张甫这样一个五十来岁、多少带着些老式作风的男人,她绝对争不过。
于是姜灵也没客气,不大好意思地搁下包,递过带子去。
结果张甫一提起,吃了一惊:“这么沉,你自己拎过来?”
“很重吗?我觉得……”姜灵本来想说挺轻的,话在舌尖一转,换了一换,“还好啦。”
张甫年轻时干过重活,有了钱又注重保养健身,所以单手提着、“噔噔噔”上了二楼,气不喘脸不红,并没丢丑。
他自己心里有数,若是三楼可不行了,暗叫好险,嘴上就得意了一点:“重倒算不上,可这也有二三十斤吧!”
姜灵正在上楼梯,一听讶然:“二三十斤?我不知道,没称过。”
赵永刚听到响动,过来接手,把旅行袋拎到茶几旁:“老板,我下去看看。”
张甫搓搓手上被勒出来的红痕,又盯了那旅行袋一眼,心里暗奇——姜灵带来的什么东西?这么有份量!就有点漫不经心,随口应了赵永刚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赵永刚:“你说说,这个有没有二十斤?”
赵永刚嘴角不大明显地弯了弯:“有的。”瞧了姜灵一眼,然后就下楼去了。
姜灵正抬起自己的手,张开握拢、握拢张开地瞅。
二十斤什么概念,她还是知道的,超市里卖的大米,一袋就是这个份量。
可是拎过来的时候,真地没觉得重。
结果慢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口袋里一掏U盘,撑着扶手往下喊赵永刚:“哎,等等,你的照片。”
店面房每一平方米都金贵,楼梯免不了打个对弯。
赵永刚倒退两步回到楼梯下,抬头摊摊手。
姜灵一笑,松手让u盘自由落体。
赵永刚一把抄住,点头道了声:“多谢。”姜灵摆摆手:“客气什么。”转头熟门熟路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去倒水。
而旁边张甫跟着扒上扶手往下瞧、顺便瞪了赵永刚一眼,偏偏慢了一线没瞪到。
于是张甫愤然一拍扶手,转回沙发边,冲姜灵指指桌上零食这回总算没摆满茶几,用一个漂亮的圆藤筐装着——自己坐下来,端起几上的杯子呷了口茶;想说什么,看看姜灵神色如常,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就又咽下了。
……两人已经熟络,不像上次那般客气,坐下来说几句话,不急不慢看东西。
看东西一开始,张甫脸色轻松;东西浏览过一遍,他神色就凝重起来:“姜灵,你家里……认识锡派的人?”
姜灵不懂“锡派”是什么。
但张甫老是“小妹妹、小妹妹”地叫他,这回连名带姓,那情况自然不一样。
所以姜灵神色也郑重了起来:“怎么了,这些东西不对?”
“没,东西很好。”张甫掏出手机,冲姜灵晃晃,“我自己这里进出的,翡翠最多,说实话,银元也就近代的懂一些。
这些个上了年头的玩意儿,叫两个行家来看看?”
姜灵一想到上次来出银元看到过的那三家店,头就大了:“也是这里的……老板?”
张甫一看姜灵表情,立即知道怎么回事,拖长了声道:“是,没错!我说,女孩子不是最会讲价的吗?你怕他们做什么?”
姜灵无奈点头:“叫吧叫吧……不过这哪能比啊!上回那个银元,胡氏如意馆一开始出的一百块……”又发狠道:“谈不拢,我不卖他们可以吧?大不了全拿去委托拍卖!”
张甫乐坏了,打了两个电话,叫了两个人。
一个老葛,一个老胡。
末了还特地跟姜灵道:“就是那个开着如意馆的老胡。
他眼睛可毒了。”
姜灵泄气,把彩印册往面前一挡。
张甫哈哈大笑,去楼梯口喊人:“小……啊,那个永刚,拿一摞盒子上来,要好的!”店员不比赵永刚。
财不露白,这些东西,就不要过她们眼了。
而后张甫回转头想想,到底很不放心,跟姜灵道:“姜小妹妹,你是不是急着用钱啊?这些五六十万逃不掉,够不够啊?差不多就算了。
赚钱的事急不来。
有些东西,不太好拿,还是别去了。”
——五六十万逃不掉?
“够了。”姜灵听得迷糊,幸亏看过一些流行的通俗小说,大约猜到张甫以为她在盗墓,于是道:“张先生,你放心,我这些东西,都是无主的。”被埋在地下的老坟,姜灵也发现过。
说实话,大约古代人讲究阴宅风水的缘故,日月湖那边,特别是几个风景好的山道上,还真不少呢!
但姜灵没碰。
毕竟有别的办法可想,却去做那种事,不太好吧?至于报告文物管理局,那也免了。
小富小贵之家的随葬,也不是什么断代物品,能有多大价值?还是不要扰人清净的好。
张甫理解起来,却又是另一种意思。
他暗赞姜灵规矩守得严,又想起锡派擅查风水,据说会寻龙点穴——这在古代可是皇家秘术!于是张甫兴致上来了,问姜灵:“那你帮我看看,我这里的摆设怎么样?”
姜灵实话实说:“我不懂的。”
但张甫哪里肯信,坚持不懈——他这样的人,见过世面又事业有成,最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结果最后,姜灵无法,说又没法说清楚,再推脱下去,要变成矫情了,只好含糊答应:“张先生,我真不懂……我看就是了。”起身在二楼转悠了一下,想了一想,还是先下楼。
张甫心满意足,跟在后面走下来,一边还道:“小妹妹,慢慢看啊!”18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8、强大的直觉张甫也算儒商,说话时嗓门并不直吼吼,但中气十足。
故而两个营业员、一个镇店之宝赵永刚,都听见了后一半。
三人不清楚怎么回事,六只眼睛直瞅姜灵。
姜灵脚下稳稳地迈下最后一格楼梯,表情淡定地往店门口踱步—其实她只觉得眼前额发都变成了黑线一条条往下垂,心里那个宽海带泪啊!
刚才张甫给老葛、老胡打电话时,姜灵一点也不想他们来。
此刻倒好,姜灵恨不得他们早点来……偏偏众目睽睽之下,既然已经赶鸭子上架,那就只好端出从容的样子来。
所以姜灵走出店门、走下台阶,直立在正门口,左右看看,再往回迈。
本来,姜灵只不过装模作样一下;不料这在门外往里一看,还真“看见”了一些东西。
店外街道上,灰蒙蒙的一层雾,直连天空。
一两层楼的低处,越靠近水泥地面,颜色越深。
上了东瑞斋门口的四格台阶,灰雾就少了些、缓了些,但还是往店里弥漫过去。
姜灵迈步踏上台阶,站在店门口,低头看灰雾:浓一些的,没过小腿肚;淡一些的,高过腰部。
姜灵又伸出手去、在半空里停了感觉一下——今天只是微风!
这要碰到有风,情况只会更糟。
所以姜灵琢磨了片刻:“张先生,这门口,最好弄道门槛,旁边再加一对树;要不垫高些也成。”又补充道:“这样子,对生意恐怕没什么大用处;不过对店里的人,总是好的。”
张甫诧异,连连点头,又苦笑道:“门口原先装了门槛,人家进来不方便,又给拆了。
旁边本来有一对发财树,没摆两个月,枯掉了。”
姜灵不由叹气,点头道:“树放这里,的确十分难养。”左右两团“白雾”,怎么抵得住“灰雾”一片?!一边明白过来张甫其实早请人看过,当下没再继续说一楼的事,只是做事要有始有终,便道:“我看看二楼。”
张甫明白姜灵知道了,竟然有些困窘,搓了两下手,对那年长的店员道:“小汪啊,你回头,再去买一对树来。
这回别挑发财树了,耐养的就好。”他这店一开始就是请人专门看过的。
今天硬让姜灵再看一看,一半好奇,一半开玩笑——毕竟,锡派的事,姜灵不说,他就不好打听。
可既然交情不算坏,你看个风水让人开开眼界,总还成吧?
又不是要你使出看家本事,稍微露一手就行了!
“好叻,老板!”小汪亮着嗓子应了,对姜灵笑道:“小妹妹这是在看风水?”语调戏谑。
外地小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赵永刚别开了脸,嘴一咧,一口白牙。
姜灵摇摇头,并不在意——她的确不懂啊!“哪里,被张先生赶鸭子上架。”
张甫这回不说话了,瞪了小汪与赵永刚一眼。
他生意做到这个程度,对风水二字,就算不曾笃信,也不会省那几个钱。
图个顺心吉利呗!姜灵一看就能说出要点,那就是有本事的。
虽然年纪轻了些,也不卖关子也不卖玄虚,但同样是“大师”啊!大师工作的时候,他旁边乱开玩笑,那可不好。
姜灵登上两格台阶,仔细瞧去,发现楼梯上的淡淡灰雾,越往上、越稀薄,不过还是有一些漫到了桌椅边。
于是道:“扶手边也摆点花木吧,一盆就够了。
这里比门口好养一些。”
这下张甫又一次讶然:“本来也是有的!不过瞧着长得不好,搬去厂子里晒太阳了。”
姜灵无言了,一扫四下,瞧见二层临街的窗子不太普通。
她现在视力好,一眼就瞧出那是双层窗。
靖海市地处江南,冬天最冷也就零下个位数,实在没有必要装这个。
除非是为了挡住“灰雾”。
而事实上,外面街上的灰雾的确被挡在了窗外。
所以姜灵不由衷心称赞:“这窗子装得很好。”——张先生呀,你请的风水大师,值了!
张甫更惊讶了,还想细问,幸好这时他打电话请的行家,一前一后到了门口。
两人迎下来,姜灵一看门口,顿时发现,胡氏如意馆的胡老板这一站一走,给人的感觉,顿时就与上次不一样了。
他虽然半秃顶、身量中等,却精神矍铄。
今天依旧是一身唐装、黑布鞋;唐装换了藏青的,上面一团一团的书法龙,是略浅的青色。
不明显,却很精致。
另一位老葛,与这老胡正好相反。
他头发全白了,却依旧浓密;身上穿着,则很不讲究:旧汗衫、老背心、大裤衩,脚上是一双人字拖;脸儿微胖,笑眯眯的,瞧着像个弥勒佛。
姜灵认出这老葛,正是当时第三家店的店主。
不过,那个身上有红黑“雾气”的男人没跟来,姜灵也就不觉得紧张。
心里暗道:终于解脱了!往后让了让,由张甫略作介绍,而后把两人迎上楼去。
……古玩买卖,照规矩不能追问来处——也就是出土的地方。
毕竟人家靠那个吃饭。
卖家要是愿意说两句,那是买家的好运气;要是不愿意,那就不能刨根究底。
因为这条规矩,姜灵打过了招呼就没开口,老胡老葛也没追着她问。
不过这两个人老成精,扫一眼货色,不用交换眼色,就结成了暂时的战略同盟——同行是冤家这话没错,他们平时的确也较劲、也闹红过脸。
但现在,姜灵才是生客。
那不压姜灵的价、不把姜灵的好东西弄到自己手里,难道竞相加价?反正东西不少,虽然吃不了独食,两人分一分,也不错了。
老葛先开口问价:“这个玩意儿,我出六千块,怎么样?张老板在这儿,我给的可是实在价:也要留两成,让我赚一点吧!”
这两位看东西极慢,姜灵不想浪费时间,正捧着张甫的彩印册,一件一件对照博古架上的精品,观察翡翠上的“白雾”情况,观察“白雾”与翡翠的色、水、种,是否有什么关联;闻言转头望去,见老葛手里掂着一个小玩意。
那是一只带钩,一只银质、鎏金,镶玉珠的带钩,式样为“苍龙望子”,玉珠就镶在大龙的嘴里,手指轻轻一碰,还能滴溜溜转滚。
更难得的是,整件东西保存十分完好,虽然不似上回的金饼一般金光灿灿,但表面的鎏金,没有任何损伤。
因为姜灵拿到手时,它是被装在一个黄铜小方盒子里的。
盒子精致,咬合紧密,内衬丝绒。
此刻,老葛一手拿着带钩,面前就摆着那盒子。
姜灵瞧着老葛,瞧着他满脸的肉疼无奈与诚恳,感受到的却是一份得意与轻视,甚至隐隐有一种预感,要是她答应了这个价格,老葛下一句,就是要那个盒子做添头!
困惑了片刻,姜灵忽然间恍然大悟——直觉,是直觉!如果直觉能察觉摄像头,那么直觉发现对方的言不由衷,也是很正常的。
这令姜灵顿时明白过来,要真以这个价钱卖给这位葛老板,那还的的确确是二八开了。
只不过……——是姜灵二、老葛八!
所以姜灵摇摇头,垂眼看了一看铜盒子,收回目光,没吭声。
按说老葛是买家,讲价那是常事;但他装得一派爽朗、其实压得非常狠,这就让人不喜了……因此姜灵不说话之外,还微微偏开脸蹙了一下眉头。
张甫在旁边看着,将姜灵的神色收入眼底,暗道:小妹妹脸虽然嫩,但心中十分有数嘛!顿时放心,朝老葛摇摇头,嘿嘿一笑,并不说话,两不相帮,悠然看戏。
老葛有些讪讪,把东西原样放回盒子里,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继续,老胡指指一个杯子,出价了:“这个杯子,两万。”
姜灵直觉这价格远未到顶,她现在对这两人的出价已经不抱指望了,只是让他们瞧一瞧,就打算拿去鉴定、拍卖。
闻言随手一伸,微微一晃。
老胡震惊:“你要五万?”
他面色惊讶,姜灵却觉得他心情狂喜,于是摇头。
张甫帮猜了一句:“五十万?”
老胡叫道:“老张,张老板,这就是你不对了,五万我还不……”
姜灵直觉老胡心里依旧十分欢喜,于是收回手,丢下三个字:“五百万。”打断了老胡的叫冤。
老胡一怔,心跳骤然加快,皱眉怒道:“你……”
正常人当然听不到,但姜灵此刻注意力集中,竟然隐隐听到了这位胡老板胸膛里的“嘭嘭”跳响——不是愤怒,却是激动。
姜灵不相信老胡,而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顿时胜券在握,回头继续对照图册,观赏博古架上的精品,淡淡加了三个字:“不二价。”
张甫终于撑不住,脸上露出了讶色。
老葛牙疼似地抽了丝儿气。
整个二楼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而老胡脸上红了起来,这回是真正震惊了:“你、你……”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常色,坐回去,咬牙迸出四个字:“行,我要了!”
姜灵心里很惊讶、太惊讶,惊讶得没了感觉,结果面上反而不动声色。
她心想人家既然买了东西,那也该给些面子……于是道:“胡老板痛快!”搁下册子,选了个大小形状合适的盒子,亲手捧起来、递过去,却不再碰那个酒樽似的东西,让老胡自己装盒。
老胡脸上好看了不少,装好东西,打量姜灵半晌,摸摸自己半秃了的头顶,连连感喟:“小小年纪……不得了啊!不得了啊!”
姜灵矜持地微笑,文绉绉道:“胡老板缪赞了。”其实心里笑得要死,只恨不能捶墙。
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19、诡异老胡这一败,老葛也觉得姜灵是行家,出价就实在了起来,八万吃下了那个银鎏金镶玉“苍龙望子”带钩。
然后,两人又瓜分了剩下的东西。
姜灵能准确估计他们的底线,讲价就胸有成竹了。
不过姜灵大的抓住了,小的却不较真。
因为姜灵想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拿去拍卖,或许还有更好的价格,但一者拍卖行要抽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作佣金,结算下来未必赚得更多;二者姜灵不是以此为生,有这回没有下回,所以,既然西瓜已经搂住了,便不值再下细功夫,去捡芝麻。
因此,余下的价格空间,不妨让两位真正的行家去赚;也顺便混个脸熟、打开两条人脉——就像张甫,他对姜灵的帮助,可不止出手几个银元。
最后,货款两讫,一旅行包“山货”换了六百二十八万。
张甫下楼,让赵永刚送送老葛。
没办法,老葛买的东西比较重,一个人捧回去有些麻烦。
而姜灵在楼上,收拾掉旧报纸,旅行包折好,两边拉链一扣,照旧收起。
上次几万、几万地来,姜灵还十分高兴惊喜,这回一下子进来一大笔,还是一大笔小翻译姜灵一辈子也赚不了的钱,姜灵觉得不真实,所以反倒没感觉了。
张甫回到二楼,对姜灵感叹:“还说你不会讲价?能杀老胡一刀的,我还没见过!”
姜灵摇摇头:“那是他看中了那个东西。”
张甫回想了一下:“我可没瞧出来。”又想起什么,指指角落里的旅行包,压低了声音问姜灵:“好歹五百万的东西,你就这么拎过来?!”
姜灵无辜道:“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它值多少。”
张甫一听,又担心了,替姜灵不甘道:“老胡眼毒,说不定转手赚个好几倍!”
姜灵却不在意:“五百万够了。
总比他出的那个价好。”
张甫意外,打量打量姜灵,欣然点头:“心很宽啊。”又有点儿不相信,认为姜灵藏得严实,半真半假地气恼道:“不过话说回来,真不知道么——不知道的话,你开口还这么准?”
姜灵看看张甫,明白过来,笑了:“蒙的。
上次我拿了个银元进如意馆问了问,他那伙计,开口是一百块,又加到三百块。
所以今天他出的价,我想翻个几十倍应该差不多。
没想到他真买了。”
张甫刚抿了口茶,听完怔了半晌,旋即拍着沙发扶手直笑、结果呛着了。
姜灵连忙拿过纸巾盒递给张甫,惭愧道:“你与胡老板认识,我是不是……喊得太贵了?”
张甫抓了几张纸抹抹干净,闻言忙忙摇手、畅怀大笑:“姜小妹妹哟,在商言商、在商言商!知道不?不贵!一点也不贵!贵一点不好么?!难得这么好的机会!”
姜灵点点头,笑眯眯瞅了张甫一眼——这么幸灾乐祸?你肯定是被老胡宰过!
……这时也到了中午,张甫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给姜灵说了几件老胡老葛的臰事,取笑过一回,就叫姜灵出去吃饭,吃完刚好去看摄影展。
姜灵新有进帐,心情好,自觉自动道:“我请客,张先生你挑地方吧!”
张甫已经起身,一听这话,开心倒是开心,同时也好笑至极:“哪能啊,你的钱留着给自己办嫁妆去,我带你去尝尝寿司刺身,小姑娘都喜欢那个!”
姜灵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请客这事跟拎包一样,有张甫在,就怎么也轮不到她。
于是不再争了,乖乖跟着下楼:“好!日本料理是吧?我还真没怎么尝过。”
“那就更该多尝尝!”张甫掏出车钥匙,乐呵呵走完楼梯,忽然脚下一顿,转过身叫了声“永刚”,把钥匙抛了过去:“走走,一起去吧?建设路长盛酒店那家二郎!”
——没办法,他张甫一个年将半百的老头、还算有钱,以前也有过不少女玩伴,这靖海市说大大说小小,他熟人又多,与姜灵一个年轻女孩子一同出去,让人看见了,对姜灵不好。
叫上赵永刚,就没事了。
赵永刚相当乐意,应了声一把接住钥匙。
旁边小汪站得挡了他出柜台的路,他也不去与小汪挤了,一撑柜台翻身跳出来,在两个营业员艳羡的目光里,跑出店门去停车场开车——店里每天中午是盒饭,也不是没有荤的,但味道也就那样了;而且成天呆在这儿,闷啊!
姜灵被赵永刚吓了一跳:“他不是镇着店子么?”
张甫一点也不担心。
他办公室的保险柜只是暂存,像上周六买到了郑师傅的货,当天就会拿去加工厂里、银行里、或者家里——赵永刚“镇店”倒在其次,主要是干这个的;而二楼博古架里面的货物是小头,而且架子本身虽然瞧着没什么,真有抢匪来了,还得花上好一番手脚。
不过这些,当着两个营业员的面,不好教给姜灵听。
所以张甫一指对面的马路:“没事,看到没有,那儿就是警察亭!”城隍庙人流量大,小偷也多,与火车站、广场一样,是警局重点注意的地带。
于是姜灵释然。
……料理店在长盛酒店的四楼,店门虽然被局限在室内,却风格明显、一看就知。
门面结合了日式传统与现代审美,漆得锃亮的木门木顶,精致的插花,白底黑字的店幡。
姜灵一开始还以为听串词了,到了地方才确信,这家日本料理店就叫二郎,大郎二郎的二郎,因为行政主厨是地道的日本人,家里排行第二;当年师从名厨后,巧了,弟子间还是排第二。
这事要是搁在一个中国厨子身上,铁定不会拿出来做招牌——“万年老二”啊!但那位日本大厨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二郎”这个称呼,既蕴含了父母的爱护与期望,也裹藏着老师悉心的教导。
以此作为店名,很有意义。
可以时刻提醒鞭策自己,在厨艺上精益求精……当然也在赚钱方面继续发展!
“这是原话,很有奋斗精神啊!”张甫自己的生意是白手起家,所以他对这儿的大厨就有认同感。
他把店名由来给姜灵说了一遍,自然,删去了“万年老二”那一段,可惜删不掉他自己的笑意:“到了,就是这里。”
赵永刚是听过完整版的,走在两人身后,微微好笑。
可惜姜灵如今直觉敏锐,而相关常识她也看到过,怎么会不明白;察觉赵永刚在偷乐,便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甫,似笑非笑道:“文化不同,没办法的。”
张甫一听,就没再继续忍了,笑了出来,而后摇摇头。
现在的小姑娘……哎,让人怎么说好呢!这放在他那个年代,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个痞子冷幽默?!
赵永刚则是疑惑,不自觉地摸摸脸——笑出声儿来了?没吧!
……张甫铁了心要让姜灵开开眼界,让姜灵全面地、正式地、充分地认识一下日本料理,所以选了包厢。
三人洗手进房间。
姜灵入乡随俗,脱了鞋踩上廊间,回过来蹲身摆鞋;摆完起身的时候,姜灵眼角瞄到一对熟人正向里面的包厢走去,抬头一看,是周一在禧茂酒店见过一次的男女,公子哥儿与女玩伴。
这个男人给姜灵的第一印象不算坏。
但也不知是因为他游戏人间的态度,还是因为姜灵的直觉一天比一天敏锐,今天再看到他,姜灵第一反应就想到了一种动物……——蝙蝠。
就是那种黑夜里滑过天空的猎手。
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但在日月湖风景区,在那儿的清晨与傍晚,还是挺多的。
事不关己,姜灵立即高高挂起,只是转过个念头,就起身进了包厢。
她身后,赵永刚无意间顺着姜灵的视线看去;那个男人拥着女伴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若有所觉一般转头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目光相遇,神色无异,瞳孔均是微微一缩……包厢风景很好,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越过江岸边的绿化草地,可以直望远处的入海口。
就在窗下,养育了靖海市的芦江从楼房与汽车、从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奔出,直投东海的怀抱。
在这样的地方吃东西,一部分固然是为了食物新鲜精致,另一部分,更是为了服务与风景。
包厢内的装潢是棕色调,淡金、咖啡、卡其、深棕等等,彼此协调,合作演绎出优雅的木纹与海浪线。
桌椅已经被中式化,桌下有凹。
不习惯盘腿的人,可以把腿伸直。
这不是中餐,分食制,大家各点各的。
其中张甫又要了一瓶清酒,价格昂贵、名字又特别,所以姜灵想忘记都难——源三十一代,木桶里酿造的纯米大吟酿原酒。
点完东西没一会儿,服务员开始上菜;先上的是前菜、刺身、饭与汤。
三人坐下时,已经十二点过半;等到东西开始上来,则将近一点。
这个时间比姜灵习惯的饭点要晚了将近一小时,偏偏进来姜灵胃口奇好……所以姜灵实在饿坏了,以至于忽略了一个女孩子通常会感兴趣的东西——她压根没有心思去琢磨那名贵的方形黑漆盘,也并没有对日本舶来的精致筷子着迷,只是立即开始了仔细咀嚼、迅速吞咽的工作。
姜灵尝了口味噌汤,然后第一个紫菜寿司下肚。
这一下肚,姜灵只觉肚子里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顿时那些刚刚被摄入的米饭、水份与盐分,仅仅在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进入了小肠、并且眨眼间被吸收了大半!
这诡异的感觉令姜灵微微一怔,想到今天早上那一旅行包东西、想到自己变大了的力气,顿时轻轻打了个颤!20卷一:一个时代的开启【上】 20、安全起见张甫与赵永刚互相斟酒,还好并不敬酒劝酒划拳。
瓶子到了张甫手里,他看看姜灵,调转瓶口、问姜灵:“来一点?会喝吗?”
姜灵连忙甩开肚子里的诡异感觉——肯定是错觉!集中注意力、瞅了瞅那瓶源三十一代;一看之下,已经从它的价格与容量,判断出喝上小小一杯至少是一百五十块……这令姜灵顿感无言:“只能喝一点点,半杯吧。”
张甫果真给倒了半杯——大半杯,然后他与赵永刚两个继续对斟。
姜灵端起那小小的杯子看了看,酒液的透明感惊人,如果不是呈金黄色,恐怕就和水一样清澈了;又闻了闻,芳香无比,以米香为主,但又很复杂。
姜灵不熟悉日本文化,一时间说不准。
张甫见姜灵在那儿琢磨杯中物,神情专注、观察细致,就乐坏了:“小妹妹深得此道啊。”夸完觉得不够,还要找反衬,打击赵永刚道:“看见没有!学着点,别老是牛饮。”
赵永刚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盏吱了一口。
姜灵被张甫一说,不大好意思,没了继续打量的心思,就试着抿了一点酒。
可酒液滑过舌尖,姜灵还没咽呢,就觉得一股颇具刺激性的味道滑下了喉咙。
姜灵想起刚才的诡异感,顿时吓了一跳——会不会下一秒就醉倒?那可就太尴尬了!所以姜灵一下子如临大敌。
那股味道直冲胃里,然后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只有余韵飘去了小肠。
姜灵只觉得身体微微一热,脸上热乎乎了一下,结果倒好,十几秒不到,这感觉又迅速消退了!
赵永刚端瓶给张甫斟酒,顺便挡住了脸,没让姜灵看到自己的笑意。
张甫也见到姜灵脸颊微红,顿时明白了姜灵的杯子深浅——说白了,有“意境”,没酒量!他也是能喝的,心里同样觉得有趣,所以什么也没说,端杯接了瓶口。
姜灵喝过这一口酒,反而不再担心那种诡异感觉——力气大了,就是身体变得更强壮了;身体更强壮了,这空腹时摄入营养的速度,变快了一些,好像也没什么,对吧?
没有东西是不需付出代价的。
她姜灵既然凑巧得到了别人没有的本事,那么忍受、然后习惯一些诡异的感觉,也是十分理所当然的。
当下姜灵心中一静,慢条斯理地把食物送入肚子里。
接下来是烤物。
姜灵头一次尝到了传说中的和牛肉。
可惜姜灵还处于三分饱、七分饿的阶段,对这传说中的顶尖美味,她心底里的评价十分简单——味道不错;蛋白质含量足够。
还好,张甫喝酒喝出了滋味来,没继续逗姜灵。
否则,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烤物之后是天妇罗,十二品的,也就是十二种。
除了斑节虾、白身鱼、墨鱼、星鳗、鲍鱼,还有时令蔬菜,南瓜、香菇、莲藕之类。
别看名目多,但每件一点点,其实总量不多。
所以姜灵以一贯的速度、细细解决——唔,五分饱了……天妇罗之后,其实才是主食。
可惜姜灵来的时候饿坏了,她又不喝酒,刺身冷盘又是凉的,张甫怕姜灵伤胃,就让服务员先给姜灵上了饭与汤,以及一小份寿司—不是说见识日本料理么,哪能漏了这一款!
包厢的服务员什么没见过,不觉得为难;可他这会儿端上东西、带下姜灵的空盘子时,心里还是有点哀怨:多好的食客啊,又有钱又有胃口,为啥就不懂日本料理呢?
这个中滋味,实在复杂。
好比一个现代派画家画了一幅抽象画,结果他慷慨的资助者对这幅画十分欣赏,并且提出了唯一的一个意见——“这幅画应该倒过来挂。”
……等到张甫与赵永刚茶泡饭吃得差不多时,姜灵已经斯斯文文解决了她的份额——除了最开始的三品什锦刺身拼盘。
这个拼盘里面有北极贝、赤贝、三文鱼三种刺身,每样两坨,每坨厚厚三片,不像姜灵以往去过的日式餐馆里切得那么薄。
刚巧三种海鲜均是红的,色泽又有不同,光是看着,就十分醒目漂亮。
可惜,姜灵瞧着前者过得去、后者很好,但赤贝却灰乎乎的目前姜灵买菜时,遇到过三种情况:好、不好不坏、不好。
好的有些微的“白雾”,不好不坏的什么也没有,不好的则是沾染了“灰雾”。
姜灵尽量买第一种;菜色搭配不过来的时候,第二种也会买一些;但第三种,是坚决不碰的。
安全起见嘛!没看报纸上不都说了么,这些年癌症等恶性肿瘤发病率怎么上升的?!都是吃了被污染的食物,长年累月累积出来的!
所以这赤贝,姜灵坚决不碰。
好在东西不多,就小小两坨,姜灵也不至于泛起什么浪费粮食的负罪感。
但赵永刚职业缘故,以前曾经挨过饿,饿到胃里火烧火燎一般,再饿到整个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所以他对姜灵不肯碰的那三分之一盘刺身,怎么看怎么扎眼。
张甫知道赵永刚看不得食物被浪费。
他们以往出来办事吃顿便饭套餐,要是张甫看着份量太多,会拨给赵永刚——他这把年纪又是做生意的,胃口跟壮小伙没法比。
那种情况下,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毕竟,一个东北男人,一个关中汉子,没那么多讲究。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
今天赵永刚盯的是姜灵的——他们两人又不熟!
偏偏两个都挺年轻。
还都没结婚。
还刚好一男一女……张甫自恃是长辈、是过来人、是旁观者,有经验、看得多、又清醒啊!忍不住就八卦了一下、心理阴暗了一下,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到底偷偷乐了。
姜灵早发现了。
张甫一笑,她才瞅瞅张甫、又顺着张甫的目光看看赵永刚,暗道这人固执。
气氛微妙地尴尬起来。
赵永刚移开了目光,呷了口酒,忽然开口:“这些你不要了?”
张甫张开了嘴、无声呻吟一声——不、不是吧?!连忙借着喝酒挟菜转开脸,又想暴笑又想送赵永刚一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