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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清宫遗恨》》 · 王一一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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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起来吧,禛儿,领你媳妇儿上额娘这里来,我要好好看看。”

“是。”

胤禛笑着应了声,体贴地扶起了身边的小妻子,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

“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拘束。”

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两个孩子道了句谢就挨着坐了下来。那拉氏从一进门就一直低着头沉默着,我好奇她的长相却又看不到她的脸,只得出声道:“琯珊是吗?别害羞,抬起头让额娘看看你可好?”

她有些紧张地缩了下肩,不自觉地往胤禛身边靠了靠,胤禛微笑着侧过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缩在衣袖下的小手。看着这两个孩子这样的互动,我对这个媳妇儿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她受到了胤禛的鼓励,终究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张还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圆润白皙的小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潮红,水汪汪的大眼睛虽不十分漂亮却也透着些灵气,小巧的鼻子配上圆圆的鼻尖,看着就想让人爱怜地刮一下。而她的嘴则是最让人喜欢的部分,饱满的唇瓣红红润润得快要滴出水来,就像成熟的樱桃引发人想要咬一口的冲动。

真是,真是,真是太可爱了,费扬古长得那么五大三粗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呢?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我真是激动不已。那拉氏长得不算漂亮,五官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清秀,可是那可爱与福相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实我对那拉氏的长相没有过多的要求,胤禛现在是阿哥,将来是皇帝,如花美眷他皇阿玛会赐给他,他日后登基六宫粉黛也都只为他一个人开,我只是希望他的嫡妻是个能够陪他一生的人,而我相信,眼前的少女不会让我失望。

“额娘。”

她用少女特有的黄莺般婉转悦耳的嗓音唤了我一声,让我真的有了做婆婆的感觉。

“好,好。乖。”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从袖口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到她手中。她红了脸,到了声谢谢后就收了下来。

转过头看向胤禛,我真是感慨良多。孩子,你可知道额娘这么苦苦地挨着,这么苦苦地熬着都是为了你们。他带着微笑,清澈的眼眸回望着我,那眼底有着浓浓的暖意,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也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禛儿,那些个场面话你先前在你皇阿玛和皇太后那里想必也听得不少了,额娘也就不多说了。”

我爱怜地替他整了整袖口,他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地点了点头道:“是,皇阿玛已经教育过儿子了。”

“嗯,额娘知道,额娘也不多说什么,额娘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昨日之前你们只是陌生人,今日开始你们就是要携手一生的伴侣,额娘希望你们能够爱对方,敬对方,你们从今往后既是夫妻,也是兄妹,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过去不曾相识没有关系,你们有一生的时间能够来了解彼此。”

“是,儿子知道了,额娘。”

“是。”

两个孩子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明白了,但我真心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的话。现在他们俩还小,也许不明白,若是等到长大了,从别人身上懂了何为爱情,那爱上对方的另一个人又该如何自处呢?到那时,即使没有爱,我也希望他们能怀着对彼此的情携手走过未来的风雨。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有些担心,找了个借口暂时支开了胤禛我赶紧拉着琯珊问了她几句。

“昨晚……昨晚……这,你……”

“什么事,额娘?”

琯珊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小夫妻俩洞房花烛夜,让我怎么开口。

“唉”叹了口气,我还是咬了咬牙问道,“琯珊,额娘问你,你……昨晚可有累着了?”

儿子才14岁,眼前的媳妇根本还是个孩子,我压根就不希望这么快有第三代,到不是我怕老,而是这既对儿子不好,对还没发育完的媳妇也不好。所以有些话我一定要问问清楚。

“昨晚?”琯珊想了想回道,“没有啊,我们很早就歇息了,睡得可好了,直到今早才醒的。”

“那禛儿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这……”琯珊听我这么一问,脸刷地就红了,低着头,扭着手中的帕子,声音小得像蚊子似的,不过好歹我还是听见了。

“四阿哥,四阿哥说,说琯珊很,很可爱……”

可爱?

没想到洞房花烛夜,儿子对媳妇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夸她可爱!不过看着眼前连发育都没完全的小媳妇,我觉着也只能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了。但听了她的回答,我好歹是松了口气,胤禛到底还算正常,也够体贴,看样子我暂时是不用担心了。

别打我,抱头。。。。。暂时只好让老康欺负一下。

注:此费扬古为那拉氏费扬古,并非董鄂氏的弟弟费扬古,很多人都会搞错,我声明一下,大家不要把4和董鄂妃扯到一起,世上还没那么巧的事。

正月之后,皇帝领着太子和大阿哥等人离京巡视京畿地区。因为新年刚过,宫中才进行过一场场的欢宴,因此大家也趁着皇帝不在的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但我却闲不下来,正月之后新的一年就开始了,各项事务也要重新开始处理,所以我这几日是忙得不可开交。

“娘娘,今年的俸禄都已经发下去了,您看看,这是支出的账目。”

内务府的官员将账本放到我跟前我随手翻了一下后抬起头看着他道:“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会慢慢看的,这几日辛苦了。”

他听我这么说一脸惶恐地低下头道:“奴才惶恐,娘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我跟前不用这么拘束。孝懿皇后还在世时你就在内务府当差了,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吗?”我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道,“对了,那个还是老样子吧,你都替我办妥了吗?”

“是。”他点了点头道,“一切都照娘娘以前的吩咐,奴才不敢有半点疏忽,娘娘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可以亲自看看账目,奴才都写上了。”

我听他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看着他慢慢地退出去后,我才翻开账本一页页地看了下去,果然在老地方看到了他的补注,我这才放下心来。放松下身体,靠在炕上,我一页页地翻着账本。这几年来我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得得心应手起来。有时候想想也觉着挺讽刺的,我牙医做不成,跑到这边来竟然做了蹩脚会计。

拿起一旁的茶杯刚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却发现茶杯中已经是空空如也。撑起身体刚想开口叫人进来,却见到梅香走了进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看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若是没什么大事,侍候的人都不会进来。

梅香点了点头道:“娘娘,王贵人娘娘来了,说想见娘娘。”

月瑶?她来做什么?

月瑶虽然是我的侄女,但她住西六宫我们嫌少来往,怎么今日她会来找我?才想着,她就走了进来,我仔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她小时候就看得出将来会是个美人,没想到长大了之后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白皙水嫩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娇艳欲滴的红唇,还有摇曳生姿的身段,不堪一握的纤腰,真是画中走出的绝代佳人。宜妃和琳贵人虽然也很漂亮,但和她一比总觉着少了几分年轻。呵呵,我们都老了啊,哪里比得上她们这些正在盛开的牡丹。只是她的面色不太好,透着些苍白。

“妹妹给姐姐请安。”

她倒是很客气,一来就给我行礼,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她倒也耐得住性子,坐下后也不急着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像是希望我先开口。我装作没看见地喝着茶,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又有什么好急的?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等不及了,扭扭捏捏地像是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道:“姐姐,妹妹前来只是想问一声,为什么我的年俸少了二十两?”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觉着她也真是小孩子气,难不成还以为我故意克扣她的吗?

我勾起嘴角,笑着对她说:“妹妹不要误会了,姐姐只不过替皇上看着这后宫账务罢了,我们的年俸都是内务府照定数发的,姐姐是不能经手也经不了手的。”

“那为何……”

“妹妹年末时为了打点奴才这银子是不是用得多了些?你账上透支了所以这才从你的年俸里扣的。”

她听了我的解释倒说不出话来了,黯下了脸,低着头,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时却带了几分埋怨。

奇#“那……那份补贴的银子为什么也没有?”

书#补贴的银子?她怎么会说到这个上头?我挺直了身体,看着她冷着声音问道:“谁告诉你有补贴银子这件事的?”

她像是被我的严肃吓倒了,愣了一下之后,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贵妃姐姐和宜妃姐姐告诉我的……”

哼,又是她们俩!

贵妃这些年被我们几个架空手中的职权早就有些不满了,隔三差五地总爱挑些小毛病。宜妃也是,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没闹够吗!她不嫌烦我都嫌累。

月瑶也真是的,我看着她那副小媳妇的样子就觉着无奈,她怎么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啊,我那个舅舅这么精明能干送她进宫前怎么也不开导开导她。

“那份补贴我不是克扣你,而是现在你没办法拿,那是给有了身孕的宫人的。哼,贵妃娘娘告诉你有补贴时有没有和你说这个附加条件?你进宫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自己怎么就不多想想,她们会那么好心告诉你吗?”

她似乎被我这番轰炸吓着了,抖了下身体,咬了咬唇,小声又有些委屈地道:“姑姑,我……”

我微微蹙起眉,在她还没说完时就立刻打断了她:“王贵人,我娘家的亲属中并无姓王之人。更何况你要知道万岁爷早就有过旨意,一家的姑侄不得同时入宫,你若是还想留在宫里,那就要记住这里没有什么‘姑姑’。”

她听我这么一说眼眶迅速红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看她这样我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像是自己在欺负她一样。

“好了好了,别哭了,月瑶,我也是为你好,如果当初额娘不曾改姓的话,怕是你根本没法入宫,你明白吗?我们名为姐妹实是姑侄,这种乱了常纲之事皇上都有心瞒着你又为何要自己把它翻出来呢?还有你新近入宫需要银子打点侍候的奴才我明白,可是这年俸都是按照品级给的都有定数,你自己也要斟酌着花。平日里若手脚过于大方那群奴才习惯了之后也是越发地登鼻子上脸,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道:“姑……德姐姐,妹妹知道了。”

我揉了揉了额角只觉着头开始疼了起来,闭上眼睛,搁在案几上的手支撑着头我对她说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嗯。”

她道了一声之后却紧跟着传来一阵重物落地声。我张开眼却发现她无力地摊坐在椅子上,用手支撑着额头,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月瑶,你怎么了?”

我倾身上前拉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是出乎我意料外的烫,难道她发烧了?我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发觉挺正常的。

“我没事,只是近来人总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

看着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我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她毕竟和“祁筝”有血缘关系,我也不能做得太绝。

“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没事少和贵妃她们搅和在一起。你如果有什么意外,皇上回来了你让我怎么和他交待?银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我又吩咐了她身边的宫女几句,这才让她们离开。她走后我是越想越觉着有些奇怪,月瑶挺健康的,不记得她有什么病啊。可她近来面色真的是有些惨白,手心也有些烫,她也说了人总有些昏昏沉沉的,难道……

突然一个想法窜入了我的脑海里,这个念头将之前的种种都串联在了一起。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贵妃钮钴禄氏的权力早就被我们架空,但面子我们几个也要做做样子,因此每到月底我们总会上她那里去和她聊聊这一个月的情况,毕竟现在宫中位份最高的就是她了。

“我不行了,我是彻底放弃了。”

宜妃感慨了一声,把绣到一半的绣品往膝上一扔,随即整个人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宜妹妹,你还在绣啊,你倒是挺有耐心的。”

坐在首座的贵妃,不紧不慢地拿起了一旁的茶杯,低下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阵冷潮热讽也跟着自她的唇间传了出来。

“哎呀,贵妃姐姐这真是太过夸奖妹妹了,妹妹只是想着皇太后喜欢所以才想练练,也算是代皇上尽一份孝心,可谁知道这小小的针和线竟然这么难对付,妹妹我这下可真是放弃了。”

宜妃抬起手用帕子遮着嘴角的笑容,斜睨了贵妃一眼,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甘心在口舌上落下风的。

“是啊,说来妹妹也真是汗颜,皇太后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迷上了刺绣,我们几个却没办法哄她开心,从孝道上说我们已是有亏了。”

我为难地看了贵妃和宜妃一眼,低下了头,也是万分为难地叹息着。

“哼!”

贵妃冷哼了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嗵”的一声过后,杯中的水跟着洒了些出来。

“皇太后还不是受了那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好’妹妹的影响,这事我再清楚不过了,那个王贵人送了副自己绣的苏绣给皇太后,皇太后看着喜欢的不得了,直夸她心灵手巧,竟然让我们也跟着那些个汉人学什么刺绣,我想到就有气。笑话,我们满人是马上得天下,女子学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东西做什么?”

“不过她那双小脚真是让我们羡慕,那小巧的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

宜妃若有所思地说着,末了还用眼角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地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天足”忍不住叹了口气。

“哼,她就会用那副娇娇弱弱的狐媚样子迷惑皇上,那样的脚有什么好,路都走不了几步,我看着就觉着畸形!”

贵妃气冲冲地说着我却差点破功笑出来。“畸形”,亏她想的出来,不过她也没说错啊,是挺畸形的。我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了一口,用来掩饰嘴角边的笑容。

“好了好了,贵妃妹妹说话也遮着点吧,上次皇太后不是已经说过你了吗。”

一旁的惠妃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开口劝了几句。

“遮?我为什么要遮?”贵妃听到这话火气更胜,“我说的哪句话不对了,你倒是说说啊。”

“你……”

惠妃被她冲了一句,愣了愣,那话也就跟着塞在了喉咙里。她是大阿哥的生母虽然位份在贵妃之下,但这几年大阿哥逐渐受到皇上的赏识她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哪里受过这份气。她白了脸皱了皱眉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好了好了,我说两位姐姐,我们自个儿就不要在这里窝里斗了好不好?惠姐姐,其实贵妃姐姐说的也是事实啊,万岁爷对她的恩宠谁看不见啊。”

宜妃赶紧倚过身去劝了惠妃几句,贵妃看她支持她的话更是嚷嚷开了。

“宜妹妹说的没错,我今日这张老脸也算是扯破了不要了,但有件事我非得弄明白不可。”

我们听她说的那么坚决,都朝她看去,她吸了口气道:“皇上这几个月来,除了她之外到底翻过其他人的牌子几次?我自个儿提出这丢脸的问题我先说,哼,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儿个算是豁出去了,我就是没有!惠姐姐,你呢?”

惠妃听她这么说倒是笑了,她举着帕子掩着嘴角道:“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比,皇上就算上我这里来也只不过和我闲话家常而已,我早就没有了。”

贵妃听她这么说又转过头冲着宜妃问道:“那宜妹妹呢?今儿你可要老实交待,不可以给我忽悠过去。”

宜妃听了却只一笑道:“我哪里敢啊。”她侧着头考虑了一会儿,微微红了脸又有些得意地道:“也就4、5次的样子吧。”

贵妃看她那样忍不住轻哼了声,问我道:“那德妹妹那儿呢?”

“我?”我颤了下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我才回道,“琳贵人自打出了月子就再也没有了。”

“贵妃姐姐不是问她,是问你啊,德妹妹,姐姐们的老脸都不要了,你还藏些什么啊。”

宜妃撑起身体,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手柄,一脸迫切地看着我道。

“我……”我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摒了出来,“就……就一回,还是为了四阿哥的婚事。”

说完,我只觉着眼眶渐渐热了起来,那眼泪也顺势落了下来。宜妃明显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着我道:“哎呀,妹妹别哭了,姐姐们也不都这样吗,好了好了,别伤心了。”

我却装作没听见,用帕子擦着眼泪继续委委屈屈地诉着哭:“姐姐们也都知道,我那儿还有个体弱的小女儿,前些日子她老是缠着我问‘额娘,皇阿玛在哪里,怎么不来看看怡怡?’妹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我只觉着那时心都快碎了。”

在座的众人听我说这话都不禁红了眼,惠妃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安慰了下我。贵妃却皱起了眉道:“那么说,除了这些之外一直都是那个汉人在伺候皇上咯?”

“这……”惠妃想了想,僵硬地笑着道,“荣姐姐不是不在吗,指不定她那儿多呢?还有后宫之中不是还有别人了吗,又不光只我们几个。”

“哼,荣妃和我住一个宫,她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还不知道吗?其他人,连当年艳冠六宫的琳贵人和……”她顿了顿,眼角微微瞄了宜妃一眼继续说道:“这都不行了,你还指望其他人,惠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

宜妃脸色突地沉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开口。我们也是一时无语,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过了半天还是惠妃先开了口,她淡淡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做嫔妃的唯一的生存价值就是伺候好皇上,皇上找谁,皇上喜欢谁我们又怎么能干涉呢?我看还是想开点吧,我们几个都是有了生养的,儿子替我们争气这也就足够了,比起那些膝下空虚的我们毕竟要好很多了。”

我朝惠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可宜妃却睨了我们一眼道:“惠姐姐,德妹妹,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新人太受恩宠难免会骄纵,再说了,她又不是不会生,若是再生个阿哥难保她不会欺负到我们头上。我就听说那王贵人前几天不就为了几十两银子上你那儿去闹了吗?”

看着她不痛不痒地这么说着我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她倒好,明明是她跑到月瑶那里说了那些故意误导她的话,反过来现在到为我报起屈来了。不过她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我和月瑶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没料到月瑶会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我吧。

“什么?宜妃说的可都是真的?”贵妃挺直了身体,问着我,却又突然看了一眼宜妃后喃喃自语道,“看来宜妃妹妹上次和我说的一点都没说错,不过稍稍向她透了点口风她那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就都露出来了。”

惠妃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而宜妃的嘴角边则隐隐挂着一丝微笑。

贵妃钮钴禄氏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第二天就让人把月瑶叫了过去,冷嘲热讽地把她训斥了一顿,说什么让她注意自己的言行,别落得个狐媚惑主的恶名。月瑶当然觉着委屈但又不能反驳,哭哭啼啼地当即就昏了过去,钮钴禄氏惊慌失措地把她送了回去,太医来看过后竟然诊出她有孕了。这件事弄到最后到底还是惊动到了皇太后,她出面让钮钴禄氏闭门思过,一切等皇上回来后再发落,我虽然看不到当时的情景,但光想着就觉着特别的有趣。

“娘娘,万岁爷回来的这几天您的心情好像特别好。”

我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并没有否认,我确实心情很好,经此一事钮钴禄氏怕是再也没有能力找我麻烦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了……呵呵,若是我估计的不错,也应该快了。

“娘娘,皇上身边的公公来传话说皇上待会儿过来。”

看,这不就来了。

康熙进了屋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了炕上看着我,我沉默地站在他的旁边,准备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朕听说你克扣王贵人的年俸,可有此事?”

他靠在炕上,手支着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有生气的样子反倒是露出了些许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这副怪异的样子到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稍稍整了整被他打乱的思绪我慢慢地跪在了他的跟前道:“臣妾没有,臣妾也不敢,望皇上明察。”

“哦?”他这一声拖得好长,像是在玩味我话中的含义。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我又一次地问道:“你真的没有吗?”

心头浮起一股寒意,我为他的不信而感到心寒。伏下身去,恭恭敬敬地朝他,磕了个头我坚定地回道:“没有,臣妾没有,若是皇上不相信臣妾,尽可以找内务府管事的来询问,账本皇上也可以调出来查阅。”

他的脸色黯了黯,皱了皱眉头道:“那好吧。”

内务府的官员很快就到了,他见我跪在地上却是微微一愣,脸色也霎时变得很难看。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康熙跟前说道:“奴才叩见皇上,不知皇上找奴才来有何吩咐?”

康熙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他跟前俯视着他道:“朕有话要问你,你可要老实交待。”

“是。”

“近来朕听说德妃克扣后宫贵人的年俸可有此事?”

那人听康熙这么问却惊讶地抬起了头道:“皇上,此事纯属谣言诬蔑,奴才自孝懿皇后还在世时就辅佐娘娘处理后宫帐务了,娘娘从来都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克扣之事是绝对没有的。”

“哦?”康熙听他这么说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问道,“所谓无风不起浪,那这些话又是从何而来的。”

“皇上。”那官员正色道,“贵人娘娘帐上有亏空拿下一年的俸禄补也是惯例。娘娘最近才被诊出已经身怀龙钟,补贴的银子前几日德妃娘娘早就敦促奴才给她补送过去了。奴才想这必定是那些无事生非之徒瞅着这之间的时间空档故意混淆忽悠诬蔑娘娘的。”

康熙又追问道:“你说的可都句句属实?”

“是。”那人磕了个头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所有的支出在帐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娘娘这些年来……”

“够了,别说了!”

我难堪地别过头去,心上是一阵阵的被揪紧似的痛。一切的局都是我自己布的,没想到最先投降的也是我自己。听到他的质问,感受到他口吻中的怀疑,我再次地被他的不信任而伤害,原本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硬生生地被撕裂,滚烫的血似乎正在从心头冒出。

他却听出了我话中的隐晦,瞪着那还跪在地上的官员大声地质问着:“你说,还有什么事!”

“是,是。”那人被他一吼不禁瑟缩了一下,趴在地上唯唯诺诺道,“奴才这几年一直都受娘娘的暗中示意,从娘娘的俸禄中挪一些出来填补皇太后和贵人娘娘帐上的不足。只是贵人娘娘今次实在是缺得太多所以才……一切……一切都记在了帐上,奴才不敢有半点欺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实在是不敢再说下去了,抖着身体趴在地上等着康熙的发落。

“你……先下去吧……”

康熙背对着我们站着,吩咐他先下去,我挺直了身体跪在原地,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我心中是犹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只是告诉着自己决不能在他面前服软,决不能向他低头,这才支撑着我到现在。

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只见他慢慢转过双脚,一步步地向我走来,下巴下突然感到一阵冰冷,我被迫抬起头来,眼前所见却是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若是恨我,若是不再信任我为何还要将我困在身边呢?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我们之间为什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无声地在心中一句句地重复着,但却没有勇气也不能开口问他,只是心中的委屈无处宣泄,满满当当地充斥着我的整个胸膛。手指紧紧收拢,指甲微微刺痛着掌心,死死地咬着唇将那到了嘴边的哭泣硬生生地咽回去,只是眼眶中的泪却已经不受我的控制,沿着眼角缓缓滑下,给两颊带来一片湿意。

他的手指略略颤动了一下,人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猛地抽回了手,转过身去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我瘫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地上毛毯的长毛以此来发泄心中快要将我逼疯的酸楚。

我输了,我输了,终究我还是输给了我自己……

风云突变

贵妃钮钴禄氏因为此事而被康熙和皇太后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她也自觉有愧自此安分地待在宫里嫌少出来生事。宜妃相较以前那嚣张的气焰也少了很多,宫里其他人看不明白为何向来高傲的她会有如此转变,但我心里很明白,当初向康熙打小报告的人就是她。月瑶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她身体素来很健康,九个月之后顺利地生下了康熙的第二十四子胤(礻禺),这件事情深深地刺激到了贵妃,她自此一病不起,在拖了一年之后终于撒手人寰,留下了刚满十一周岁不久的十阿哥。

经此一事后宫中的众人也看出了康熙待月瑶的恩宠,也就越发地巴结她。她也真是所谓的三千宠爱在一身,生下胤(礻禺)才不过半年就又传出喜讯。她的次子在三十四年六月平安地来到这个世上是为康熙的第二十五子胤禄。李煦见当初苏州城中的王家小姐如今如此受宠竟也琢磨出了皇帝主子的喜好,陆陆续续地将江南窈窕动人的汉女送入宫中。我们这些八旗出身的嫔妃论相貌,论身段,论娇弱竟没一项比得过她们的,宜妃等人也渐渐心灰意冷,有生养的索性将心思移到了孩子身上,没有的只能在一个个寂寞的夜里感叹自己当初的时运不济,好容易熬到白日却只能一次次地远望着夫君陪伴其他女子的背影。

“额娘,额娘,您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啊?”

感觉到有人使劲地拽着我的衣袖,我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那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小脸。

“祚儿?”

听见我这么叫他,他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随即有些担忧地将小身体埋进我的怀中闷闷地问道:“额娘,您怎么了,我是胤禵啊。”

“胤禵?”我凝神再看,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搞错了,虽然五官十分的神似,但眼前的小人儿真的不是那个我已经永远失去的宝贝。有些慌张看着有些气鼓鼓的儿子,我尴尬地笑着安抚道:“对不起啊胤禵,额娘刚才有些跑神了,你怎么那么早下课了?”我顾左右而言它,企图将儿子的思维从那上头引开。他毕竟还小果然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的事情,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额娘,我告诉你哦,二伯回来了,我今天在书房见到他了,皇阿玛还让他来指点我们骑射呢!”

他回来了!听着儿子的话我却愣住,脑海里是乱作一团,那次之后又过了多少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吗?

“王爷他……他还好吗?”

我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了儿子一句,只是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来。

“这个嘛,伯父看上去比皇阿玛要瘦一些,嗯,还有嘛,对了,伯父比较黑。”

瘦?归化的生活很艰苦吗?他晒黑了?以他的性子一定是凡事亲历亲为吧。

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回来了,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福全这次回来,带来了前方最新的情况。去年康熙亲自率领大军远征塞外,在昭莫多击败噶尔丹全部精锐,仓惶之下,噶尔丹仅携数十骑突围而出。他大势已去现在只不过凭借对地势的熟悉而四处躲藏罢了。清军自此一直都在漠北搜寻噶尔丹的下落,直到不久之前终于打探到了他的躲藏处。康熙在考虑再三后,决定再次亲征塞外,彻底消灭噶尔丹的势力。

三十五年那次的亲征规模可谓盛大,除了皇帝之外,又有数位皇子掌军随驾。其中三阿哥胤令镶红旗大营,胤禛领正红旗大营,五阿哥胤祺领正黄旗大营,七阿哥胤祐领镶黄旗大营。而这次出征主要目的在于扫清噶尔丹残部,因此康熙仅让对漠北战事十分熟悉大阿哥以及常年驻守塞外的裕亲王随行,而太子则留京监国。

大军二月初六离京,一路上并无阻碍,不费一兵一卒就降服了原本归顺噶尔丹的厄鲁特部落,人数多达数十万。而噶尔丹前有清廷的步步紧逼,后其侄子阿拉布妄策坦的追击准备擒获他向清廷邀功,他终于自知无力回天。闰三月十五日在阿尔泰地区饮药自尽,终年五十二岁。在获悉噶尔丹已死后,康熙准备班师回朝。

“这就是小哥儿吗?快点抱过来让我看看。”

胤禛大婚至今也有六年了,可人丁一直不旺,几年下来只有侧室李氏有一个女儿。不过上个月琯珊终于替胤禛生下了一个儿子,总算让他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

“是,额娘。”

胤禛笑着示意跟着的保姆将孩子递到我手中,我轻轻地接了过来微微掀开襁褓,露出了一张睡得红彤彤的小脸。稀疏的胎毛,淡淡的眉毛还有小小的鼻子,肉肉的手蜷成一团搁在嘴边,他小嘴微张,随着呼吸不时地一张一合。他是不是就是日后的乾隆呢?我记得以前看的电视剧里总是说雍正因为一直没有儿子因此才把嫡福晋生的格格和陈阁老的儿子换了。虽然我现在很肯定我怀中的小婴儿是胤禛的孩子,但我却不知道这个还在流着口水的小娃娃是不是就是日后的乾隆皇帝。

“真是可爱,取名字了没有?”

我逗弄着怀里的小孙子问了声儿子,我记得乾隆是叫做弘历吧。

“不,还没有,儿子不敢擅作主张,打算等皇阿玛凯旋回来之后先请示皇阿玛。”

我抬头看向儿子,发现他虽然也是满脸的喜色,但脸上却隐隐透着些憔悴。他这些日子以来也真是辛苦了,儿子出生不久,琯珊还在坐月子,他那里也有些乱吧。康熙远征在外,留朝监国的太子对他也总是差来差去的,他一个光头阿哥却是终日忙忙碌碌的,这些烦心的事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琯珊还好吗?”

“嗯,她很好,她说再过几日一定要亲自上额娘这儿来来给额娘请安。”

“不用那么着急,等她身体再好一点再说,对了,下次来时可别忘了把惠君带来,那小丫头好久不见了,我还真是想她。”

惠君是李氏生的女儿,虽然还不到四岁,但却承袭了她母亲的美貌,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甜甜的声音缠着我叫“太太,太太”叫人怎能不疼她。

“是。”胤禛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向着四周打量了一下道,“芩淑呢?怎么没见到她?她不是总嚷着要见见小侄子吗,怎么这会儿功夫又上哪里溜达去了?”

我笑着看着儿子,觉着他真是忙昏了头,连今日这么大的事都忘了。

“你看看你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你五弟胤祺和七弟胤祐不是要娶嫡福晋嘛,芩淑和胤禵早就过去凑热闹了。”

“哎呀,对啊,儿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琯珊昨儿个还和我说今日一起去贺喜呢。”胤禛恍然大悟,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我问道,“宜妃母怎么没请额娘去,额娘身体不舒服吗?”

胤禛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我在感慨儿子贴心之时也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着眉我对他说道:“不是,额娘很好,只是你七妹妹身体又不舒服了。”

怡康的身体是越大越不好,小时候那些隐着的病根都显露了出来,天气稍有变化她就吃不消,这些年来都亏得洪毅明的医术才拖到今日。过了年之后她年满十二岁那日我特地为她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下,只是希望能够借此给她带来一些好运。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我的自欺欺人,女儿的身体是那么孱弱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恢复健康的。

“怡妹又不舒服了?”胤禛皱起了眉,神色之中是满满的担忧,“额娘,儿子能否见见妹妹?”

“好好,再好不过了。”我欣慰地连连点头,女儿很亲哥哥,若是胤禛能陪她一会儿她说不定会觉得好受些。

领着禛儿走到怡康的寝居前刚要推门,胤禛却停了下来,稍稍整了整着装,拍了拍衣服这才对我道:“额娘,儿子失敬了,我们进去吧。”

“嗯。”

我叫人给里头传了话,随后领着胤禛走了进去。屋子里暖暖的,虽然已经入春了,还摆着暖炉,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少女闺阁的幽香而是淡淡的药味。

“妈妈……四哥哥!你怎么有空来看我?”

怡康原本是躺在炕上的,见着我们来微微撑起了身体,在看到我身后的胤禛时原本苍白的脸也因为喜悦而显得精神了起来。

“哥哥知道你不舒服所以来看看你,怎么样,还是烧得难受吗?”胤禛坐在怡康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道,“嗯,还是有些烫手。”

怡康笑着拉下了他的手说道:“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四哥哥的手冰冰的,这样好舒服。”

她说着说着撒娇地赖到胤禛的怀中,脸上的笑容美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女儿虽然身体虚弱,但真的有病西施之貌,虽然才十二岁但谁见了都说将来定是个绝代佳人,宜妃她们也总是说我命好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公主,再加上康熙对她的记挂和疼爱,将来的额附不是亲王也会是郡王了。只是我心的心思又有谁能知道,我宁愿她没有这般薄命的红颜,我只希望她能健康。她此刻的笑容就像盛极的昙花,但我却猜不到这花开之后究竟会是什么。

“你啊,明知道身体不好还总是不知道自己注意。”胤禛轻轻戳了下她的额角,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道,“你看,刚才你是不是又在看书了?见着我和额娘进来赶紧藏起来的是不是?”

他说着从怡康的身后摸出一本书,我见着也是觉着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女儿喜欢读书我又岂是不知,只是她的身体实在是经不起长时间的念书,我这才时常劝阻的,想不到她还病着呢却依然放不下这书。

“不要嘛,妈妈,四哥哥,这是怡康唯一的乐趣了,终日躺在床上好无聊,怡康只有看书消遣了。”

她撅起小嘴抱怨着却让我的心是一阵疼,是啊,我又怎么能怨女儿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啊。如果当初我能够养好了身体才要孩子,如果女儿小时候我就能彻底治好她,如果……我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就因为我的人生中有太多的后悔,对女儿我有深深的亏欠。每一个“如果”都让我悔恨,若是当初能这样,那现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胤禛听她这么说也沉默了,过了会儿才从衣袋之中拿出一本书递给女儿道:“那,这是你上次和四哥哥提过的,四哥哥替你借出来了,这下你该高兴了吧。真不知道你要这书干什么。”

怡康着急地一把夺过书翻开细细地看了几页之后脸上不由地绽放出喜悦。“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四哥哥,谢谢你了。”

我见她这么高兴,心里才稍稍好过一点。我们三人正说着话呢,梅香说胤祥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咦,他不是也去了贺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

“十三快起来吧。”我擦去眼角的眼泪向他招了招手,他似乎是看出了我心情的低落,微微皱起眉,担忧地看着我问道:“额娘,怎么了,您不舒服吗?”

“没事,额娘没事。”我朝他摇了摇头,随即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没什么,只是儿子觉着那边太闹腾了,儿子有些受不住,所以就先回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就过来陪陪皇姐。”

看着他脸上那副“我说谎了,大家快来看啊”的表情我和胤禛都忍不住闷笑。胤祥的心思很细,他怕是看到我不在就想到是怡康不舒服吧。但他又不忍心直接点出来,就撒了这么个没水平的谎来宽慰我。

“好好,额娘知道了,额娘知道你是挂心你皇姐。”

我笑着将他拉到怡康跟前,怡康靠在胤禛怀里,笑着朝胤祥伸出手道:“十三弟,谢谢你。”

“皇姐。”胤祥拉起怡康的手,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可是眼中的忧虑却叫人无法忽视,“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今日我见到了五哥和七哥大婚,将来皇姐出阁,我一定要亲自送皇姐去公主府。”

“好的,好的,皇姐也想看着十三弟大婚,皇姐要亲自看看十三弟的福晋,皇姐要给她祝福。”怡康说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她突然皱起了眉,手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微微泛紫的嘴唇略张,不住地喘着气。

“皇姐!”

“怡妹!”

胤禛慌张地托住她倾倒下的身体担忧地抬起头看着我,我急得立刻转过头去对着梅香喊道:“快……去!快去叫洪太医过来,公主又不舒服了!”

“是……是!”

梅香也是一脸的惊恐,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我转过身对着胤禛说:“你把你皇妹扶起来坐着,千万不能让她躺下。”

胤禛铁青着连僵硬地点了点头扶着怡康坐了起来,怡康侧过身,将头埋在胤禛的怀里,左手紧紧抓着胤禛的上衣,皱褶眉头小声地呻吟着:“四哥哥,好难受……”

“怡妹,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焦急地看着她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内侍的声音。

“主子,奴才有事要禀告。”

胤禛皱了皱眉抬起头朝他吼了一声道:“什么事?没看到主子这里正乱着,不能待会儿再说吗!”

我回过身去发现是胤禛府上的奴才,他小心谨慎地看着我们道:“这……是,是太子爷派人来请爷过去……,看传话人的样子好像还很急……”

胤禛无奈地看向我,我朝他点了点头说道:“太子叫你你就快去吧,如果去的晚了,以他的性子他又要念叨你了。”

“可是怡妹她……”

胤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怀里成半晕厥状态的女儿还在犹豫不决。我走了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女儿说:“你快去吧,你怡妹这病也不是三两天的事了,额娘能行的。”

他听我这么说这才起身,皱着眉头,铁着脸走到那个还跪着的奴才跟前提起脚重重地踹了他一下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带路!”

“是,是!”

那个奴才被踢了也不敢吭声,捂着痛处连连点头带着胤禛离开。目送着他们走后,我把视线调回女儿身上,掏出帕子心疼地替她擦去额上的冒出的冷汗,我不时地向门口张望着,希望洪毅明快点过来。

“额娘。”十三站到我身边,清澈的双眼看着我,虽然小但有力的手和我的一起握着怡康的手,“皇姐这次也一定能撑过去的,儿子这就出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

“嗯。”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跑了出去。没多久,就看再看向门口就见洪毅明跨着药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而胤祥却没跟在他身边,看来是错过了。

“奴才有罪,奴才来晚了。”

他说罢正要跪下我赶紧拦住了。

“好了好了,没那么多时间了,你快过来看看公主。”

“是,是。”

他连连应诺着,疾步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替她号脉,随即蹙起眉道:“嗯,公主这次的病却实发作的比较厉害,不过,等奴才先用针灸替公主疏通心脉再服一些保心丸就没事了。”

他收回手后立刻从医箱内取出针包,从里头挑了根细的,在怡康的手腕处按了几下之后就扎了下去。

“唔……”

怡康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在我怀里动了动。洪毅明跟着又从包里拿出几根针掀起她的衣袖,将它们一一插在女儿的手臂上。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洪毅明已经是满头大汗,但怡康的脸色也渐渐缓了下来,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他将针一根根地拔起,收放好之后说:“好了,娘娘,现在公主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了,再服些药丸就好。”

“嗯,就这样。”

我朝他点点头,他随即转过身去在医箱里找药瓶。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梅香慌慌张张的声音。

“你们不能进去,我得先回禀了娘娘,公主不舒服,太医正在给公主诊治呢!”

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回事?洪毅明也像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忙碌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吵杂声越来越大,一路就冲进了怡康的寝居。待人进来之后,我才发现带头的竟然是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

“大胆,你疯了嘛,这里是大内禁宫,哪里容得你这么放肆!”

我隐约感觉出了事,抱紧了女儿冷冷地瞪着他大声地斥责着。他愣了一下,随即在缓过了神之后,跪了下来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跟在他身后的那一拨人见带头的跪了下来也纷纷跟着做。我皱着眉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带这么多人来。”

他抬起了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刚才多有冒犯了,还请娘娘原谅,只是四阿哥在太子宫里,说是有要事要请娘娘过去,可是现在太子和四阿哥正在商议要事走不开因此请奴才来接娘娘。”

走不开?

我的心突地一跳,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走不开,没这么简单,胤禛怕是被太子软禁了,看这架势,太子要谋反了!

“不行,公主病了,我离不开,你让四阿哥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就在我这儿说。”

没错,我不能过去,若是我再受制这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我这么盘算着,可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格尔芬立刻看出了我的打算,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我笑着说:“那公主也一起过去吧,太子很久没见到公主了,说不定会很高兴呢。噢,对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扫了一眼一旁的洪毅明道,“太医也一起走吧。”

格尔芬像是早有了准备,备了软轿给怡康代步。他自己监视着我们上毓庆宫,临走时还留了几个人在我宫里监管着看到他们的宫女和太监,不准他们离开永和宫半步。一路上我反复思考着,越来越肯定是出事了。太子做了这么久的储君有埋怨也很正常,更何况这次远征康熙特地带着大阿哥他心里的不痛快谁都知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竟然会趁着康熙没回来时发动叛乱。

不,不会的。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太子不是这种人,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没错,太子或许对康熙有怨言,可康熙毕竟是他的父亲,这么多年来对他要求虽然严格,但是对他的疼爱也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太子现在才二十四岁,他不会那么早就起异心的,那这么说等不及的人是,是索额图!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毓庆宫。格尔芬让洪毅明抱着怡康,他自己走在后头监视着我们,到了太子的居所他正要叫人通传,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杂。

“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是禛儿的声音!太好了,他没事。

“四弟,你就帮帮哥哥吧!算是哥哥求你了。从小就只有你和我一直都留在皇阿玛身边,从小也只有你和我最亲近,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是皇后的儿子,哼,其他人都是些贱种哪里配和你我二人相比?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啊,你难道都不念及我们这份兄弟情吗?”

“这……太子,弟弟怎么能忘记呢,书房里一起受教,皇阿玛跟前一起接受皇阿玛的考问,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做弟弟的怎么会忘记呢?”

“四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太子,这……”

听着从门里传来的两人的对话声我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转头看向身边的格尔芬发现他嘴角边是一抹诡异的笑容,而眼中的神情也颇让人值得玩味。我浑身一激灵,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情来。据说康熙的皇太子胤礽是个双性恋,如果这不是野史传说的话,难道……

我一想到这里是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内侍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眼前所见让我惊愕不已。太子竟然拦腰死死地抱着胤禛,而胤禛想推开他又不敢推,脸上是一片尴尬的潮红,而额头上也都是汗。

“四弟,四弟,哥哥只相信你啊……”

太子将头搁在胤禛的肩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胤禛背后的衣服,致使那里起了一片褶皱。

这个变态想对我儿子做什么!没事干嘛要贴得这么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太子!”

我站在门口,冷冷地叫了一声,果然太子心怀有鬼,发现房里有其他人立刻就放开了胤禛,转过身装作不在意地整了整衣服,而禛儿则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额娘……怡妹!”胤禛刚想和我说话,但在看到我身后的怡康时,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倏地侧过身,揪着太子的衣领板着脸吼道:“太子,您这是做什么,七妹妹身体不好您不是不知道,她现在还病着,你,你是想害死她吗!”

太子见禛儿那么激动也是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怡康的一脸苍白脸上也是浮起一抹慌乱。

“二哥哥,您……”

怡康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太子轻轻地喊了他一声,随后便又昏睡过去。

“怡妹!”

胤禛从洪毅明怀中接过怡康将她抱到一旁的炕上。太子有些担心地走了过来小心地看着怡康问道:“七妹没事吧,她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太子,你皇妹她真的不舒服,刚才在我宫里太医还在给她治病,她的身体实在是受不了如此折腾了。你忘记了吗,她小时候是那么可爱,你不是也很疼她嘛,你忍心让她这么痛苦吗?这个时候你难道就不将就手足情深了吗!”

我几步冲上去抓着太子强迫他正视着我,他被我看的有些发毛,愧疚地转过头冲着格尔芬发起了火:“你把七公主带来做什么!要是皇妹有什么三长两短……”

“太子,”格尔芬打断了胤礽的话,阴沉地看着我们说,“奴才这也是无奈之举。四阿哥,只要您同意支持太子奴才立刻就放您,娘娘还有公主走。”

“你胡说什么呢!”

我眼见形式越来越倾向我所揣测的,心里也是越发的慌乱,康熙的强悍使得后宫和朝堂一直都风平浪静的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时之间我也是方寸大乱。

“娘娘,您跟在咱们万岁爷身边这么多年很多事您心里也清楚。万岁爷现在是越来越重视大阿哥,他平定噶尔丹有功,此番回京定会封个亲王到时候和我们太子殿下之有一肩之隔了,万岁爷素来最忌讳外戚势力过于庞大,明珠的倒台虽然使得纳兰家风光不再可却反而成为大阿哥的优势了。他现在每一点成就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和明珠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观我们赫舍里氏,皇上在恩宠有加的同时也对我们防范甚严,太子夹在这中间反倒落下风。皇上的阿哥们也渐渐大了,八阿哥,十三阿哥都开始受到皇上和众王公朝臣的重视,就连那个资质平平的十阿哥他背后的钮钴禄氏也开始不安分了。”

他越说我越是心惊肉跳,想不到储位之争这么早就开始了,而一切的不平衡恐怕就是从康熙任命大阿哥为副将远征噶尔丹立功开始的。

“四阿哥,孝懿皇后的是佟家的人,如果您能够说服佟家,我们就能够联合赫舍里氏和佟佳氏两家的势力镇住整个朝廷。今日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因为五阿哥和七阿哥婚事,现在宫里是乱糟糟的,留京的朝臣们也大多去了两位阿哥的那儿道贺。步军统领托合齐是我们的人,若是我们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包围,那京城就完全在我们手中了。至于前线那边,我阿玛现在跟在皇上身边,您的外公又是护军营的人直接负责皇上的安全,到时候阿玛切断对前线大军饮水的供给,他们二位在前线挟持住皇上,我们这边又控制住了京里,那大事就成了!”

他此话一出不但是我和胤禛,就连太子也愣住了,他突然冲到格尔芬跟前怒气冲冲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把皇阿玛怎么样?舅公当初和我不是这么说的。”

“太子殿下!”格尔芬突然抓着胤礽的肩,两眼紧紧地盯着他道,“阿玛知道你心软,所以才不告诉你的,殿下,成大事就一定要有牺牲的。奴才先出去一下,您和四阿哥再好好考虑考虑。若是有了决定就通知奴才一声。只要有您二位的一句话,奴才们定当为主子们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

他说完这些松开了胤礽的手,慢慢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好好守着各位主子,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他的声音虽然隔着门,但却仍然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胤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怕是意识到不仅是我们连他也被软禁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舅公当初不是这么和我说的,我根本就没想到……”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用手抵着额头在那里喃喃自语着。我和胤禛对视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连太子都被算计进去了。

“唔……妈妈,怡怡好难过,妈妈,皇阿玛在哪里,你让皇阿玛来救救怡怡啊。”

女儿突然在炕上蜷缩成了一团,小手使劲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嘴里不住地呻吟着。

“怡康,你很难受吗?洪毅明,你还不快点来看看!”

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简直就快崩溃了。洪毅明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过来替怡康扎了几针,女儿这才又稍稍平静下来。

“药呢?药房为公主配好的药呢?你还不赶紧拿出来!”

我焦急地对他喊着,却发现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左手紧紧地揪着衣侧拿着针的右手攥得紧紧得似乎连手中还握着针都忘记了,那血就沿着指缝不住地往下滴。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微臣该死,微臣有罪,那药微臣落在太医院了。”

“什么!你说什么!”

胤禛不敢置信地冲了上去对着洪毅明就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之后他的脸上顿时起了一片红印。

“你为公主出诊竟然会忘记带药,你这不是玩忽职守是什么,等皇阿玛回来,我一定要……”

胤禛说道这里却愣住了,是啊,他怕也是想到了,等康熙回来,就现在的形式怎么等?我们怎么等得到!

“怡康,怡康……”我绝望地抱着女儿,好害怕她像祚儿一样在我怀里消失,“妈妈已经失去你哥哥了,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如果失去你,你让妈妈怎么活下去?”

怡康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洪毅明,然后对着胤禛说:“四哥哥,你不要怪洪大夫,他不是存心的,我知道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他,怡怡怕是早就去了……”

洪毅明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朝怡康磕了个头道:“微臣谢公主不怪罪。微臣实在是愧疚。”

他们这一来一往的我却看得着急,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回太医院拿药,否则女儿就危险了。转头看向胤礽见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女儿,我心知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仍然念着手足之情。

“太子,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君主是凭借推倒父皇而上台的?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也只是拿兄弟开刀,明成祖朱棣都要耐心地等到其父朱元璋病逝才敢兴兵夺位。皇帝治理天下凭借的是一片仁孝之心,迫害父皇,阴谋篡位,这样的人怎能让人相信他心中有仁慈?怎样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子民?”

胤禛也是突然间反应过来,他走到胤礽的身边道:“太子,您可知从小臣弟就很羡慕太子您。”

胤礽听他这么说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着他道:“四弟,你……”

胤禛垂下眼睛,嘴角边带了一抹苦笑。“虽说臣弟也和您一般自小就生活在皇阿玛身边,但皇阿玛却把他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了太子您的身上,皇阿玛对太子和臣弟我的要求截然不同。皇阿玛对您越是严厉,越是严格,臣弟的心中就越是羡慕,那是因为皇阿玛对您有着远远超过对我们的期待,他希望您在将来成为一名贤君。”

胤禛说着说着蹲了下来,伸出双手覆在胤礽紧紧交握的手上。

“二哥,您还记得嘛,您小时候有一次病了,皇阿玛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您整整三天三夜。”

“是……是,我记得,我记得……”

“可您大概不知道,那天其实臣弟也病了,已故的孝懿皇后去请了皇阿玛三次希望他能过来看看臣弟,可皇阿玛却依然陪在您的身边,从那时起臣弟就知道在皇阿玛的心中,二哥是独一无二,是谁都没办法取代的。”

“皇阿玛他……”

胤礽抬起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胤禛,嘴里轻声地呢喃着。我见状知道他已经动摇了,赶紧在旁加把劲。

“太子,你还记得二十九年时你赶到前线去探视皇上却被皇上骂了回去吗?你可知道在你来之前皇上还是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知道你要来看他,皇上硬是让我扶他起来,因为他和我说‘朕不能做一个软弱的阿玛,朕要自己在胤礽心中永远是个顶天立地大丈夫。’。”

胤礽听完我说的,脸上是一脸的悔恨,他将脸埋在手中,低沉的呜咽从指缝间传出。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太子,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胤禛将手放到他的肩上,对他说,“格尔芬之所以要拉拢我就是因为索额图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如此生死攸关的事就算计划周详都不一定能成功,更何况是在一切都还没有全盘掌握的时候呢?如此贸贸然地就行动实在是太过轻率了。更何况,佟家的势力遍布朝廷,皇阿玛的儿子那么多,他们又岂会听我这么一个阿哥的劝呢?没错,我确实是孝懿皇后的儿子,可皇额娘早已经过世多年了,在皇阿玛这么多的儿子中间我并非最出色的,佟国维这个老狐狸又怎么会把宝押在我身上呢?太子您好好想想啊!”

“禛儿……”

我心痛地看着儿子,这才知道原来佟家并非如佟皇后所想的一般会大力地扶持禛儿,佟国维擅长见风使舵,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女儿生前的这个养子身上了。

佟姐姐,你可知道,我们都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啊!我们这些女人就算心机再重又怎么比得过这些为了权为了势终日在朝堂上杀得满眼通红的人呢?佟姐姐,你临终前的安排终究是一场空啊,而我,我又是为了什么要忍受和禛儿分离的痛苦呢?

胤禛苦涩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过头继续劝说着太子:“太子,格尔芬过急躁,索额图也是老糊涂了,他们都被皇阿玛对大哥的重视给逼急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想变天,这真是太不明智了。”

“四弟,你的意思是……”

胤礽抓着胤禛的手一脸紧张的问着,额上的冷汗纷纷冒出。

“太子,您想想,虽说索额图负责大军的饮水供给,可我大清处处水土富饶,只要有一条溪在,皇阿玛和远征的诸将士就绝对渴不死,更不要说自关外到关内的各部,各洲府尽皆对皇阿玛誓死效忠,索额图一人又能锁住多少水脉呢?护军统领来自八旗,就算外公一人支持索额图,他又哪里来的余力制约其他人呢?皇阿玛这次出征只不过是扫平余孽,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抵挡,远征的诸将士并不疲劳,更何况大军得胜而归气势正旺,到时候万一皇阿玛率军杀回京城太子您想想,您要怎么抵挡?”

“这,这……四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

胤礽紧紧地抓着胤禛的手,苦苦哀求着,我觉得他差点就给他跪下了。

“太子,您放心,臣弟一定不会让您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的。太子,您一定要振作,只要您说不愿意,没有人敢勉强您的。”

“是的,没错,我……我是太子,谁敢不听我的。”胤礽突然抬起头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唰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抬起脚对着门使劲地踹了一下,“碰”得一声门应声弹开。

“太子殿下……”

看在门口的内侍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浑身不住地发颤。胤礽弯下腰伸出手揪起他的衣领瞪着他道:“你这个该死的奴才,快去把格尔芬给我叫来,若是走慢了一步我立刻就要了你的脑袋!”

“是,是!”

他一脸惊惧地连连点头,随即飞奔出去。没过一会儿,格尔芬就到了,他脸上带着一抹惊喜地走进屋子对着胤礽道:“太子殿下,您终于决定了嘛,四阿哥是不是已经同意了,那我们是不是能够……”

“啪”的一声过后,格尔芬脸上的笑容就僵在了那里,他惊讶地看着我们似乎不相信他所效忠的太子竟然会打他。

“你和你阿玛是不是疯了,竟然想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弑父篡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让我做了之后如何再有资格统治天下万民?”

“太子,您……”

“住口!还不快点放人,若说七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你用十个脑袋来赔都赔不起!”

我和胤禛对视了一眼,他立刻抱起了怡康就向门跑,可格尔芬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伸出手拦在门口就是不让我们离开。胤礽几步走了过来,拉开了格尔芬的手,对着我们说:“四弟,快走吧!”

我和胤禛朝他点了点头赶紧往外走,可格尔芬还在那里做困兽之斗。

“太子,您不能放他们走啊,太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格尔芬说着突然挣脱了胤礽的束缚朝我们扑过来。胤礽见状立刻朝着一旁愣住了的侍从们道:“还不赶快拉住他,到底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你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

众人被他这么一吼这才纷纷清醒了过来,一窝蜂地将格尔芬团团围住。我和胤禛乘此机会立刻向外跑。

再别

看样子胤礽将局势控制住了,我们后头并没有追兵,可女儿的情况却让我非常担心。她昏睡在胤禛的怀中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过分的平静让我不禁想到了祚儿。

不,不会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下了一跳,赶紧将自己的思绪收回。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

洪毅明突然拉住奔跑中的我们,微微喘着气道,“四阿哥抱着公主这样是跑不快的。我们现在是分秒必争,这样吧,娘娘和四阿哥请允许微臣先走一步,微臣一个人跑得快,我在太医院拿到药之后就立刻折回来,这样我们两头同时进行才能节约时间。”

他说的没错,我和胤禛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洪毅明见状立刻转身往前跑。他一个人速度果然快,几个拐弯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怡妹,你再坚持一下。四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胤禛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略微托了托手臂,将女儿抱的更紧。我们狂奔着穿过祥旭门,前星门直往太医院方向跑。一路上的侍卫太监各个都目瞪口呆。我也知道在内宫乱跑是大不敬的,可是女儿的情形根本让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不远处是一座三四层高的建筑,我凝神看去认出是崇楼,太好了,是保和殿,那太医院就快到了。向左拐过弯,穿过锡庆门就是九龙壁。平日里庄重威严的群龙此刻却张牙舞爪地散发着阵阵诡异的气氛,就像中世纪西方人口中的魔怪一般扑腾上来仿佛要夺走什么一般。

“四哥哥,你停一下。”

原本安静地在胤禛怀里昏睡的女儿此时却突然醒了过来。漂亮的大眼睛中一扫先前的虚软却透着一股子亢奋而原本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也浮现着淡淡的潮红。

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不会的。

我在心里疯狂地喊着,女儿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恐惧。不会的,我的怡康还这么小,她这朵芙蓉还没有盛开她还有美好的青春要度过,不会的!

胤禛瞪大了眼睛看着怀中的妹妹,眼中也透着恐惧,抱着她的手不住地发颤。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再张开眼时嘴角却带了一抹宠溺的微笑。

“怡妹想说什么?”

我见他真的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赶心里头是一阵慌乱,抓着他的手臂我颤着声音对他说:“禛儿,快……快走啊,怎么不走了……”

他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双眼中蜂拥而出的情绪让我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额娘,您应该知道的,您应该明白的!

他咬着唇看着我,而我竟然仿佛听见他在我耳边如此说着。是啊,他说的没错,我是已经知道了。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我无力地靠在九龙壁上,眼睁睁地看着胤禛抱着女儿慢慢走过来,靠着壁慢慢地单膝跪下,让女儿靠在他的怀里。

“四哥哥,你还记得刚才在额娘宫里你看到我在看的那本书吗?”怡康抬起头有点虚弱地笑着问胤禛

“嗯,怎么了?”胤禛替她理了理因为冷汗而粘附在额头上的头发,又替她理了理胸口有些褶皱的衣服。

怡康突然红了脸,有些扭扭捏捏地咬了咬唇。

“怎么了?我们的公主有什么不好意思地吗?”

胤禛的脸上虽然强笑着可他替怡康整理衣服的手却在微微地发抖。

“那个啊,那个其实是我抄的医书,还有今儿个四哥哥带给我的书也是。皇阿玛的御书房中收集了许多民间已经失传的书籍,我想着将其中珍稀的几本抄下来,那个……送给洪太医,他照顾了怡怡那么多年怡怡总想着要感谢他,这些书对他来说比对皇阿玛有用多了。”

“原来,原来你是想……四哥哥还以为你是想自己看做女大夫呢!”

禛儿虽说是在笑,可话音中却已经透出了几分哽咽,但他的双眼却半点也没有离开过怡康。那神情是那样的认真,仿佛现在说话的不是一个后宫所生的女儿而是他那个至高无上的父亲。

怎么会这样?我无力地倚着背后的墙壁,抬起头看着天,觉得那天是那么的蓝,可为什么我的心是那么的痛?无力地挪到禛儿的身边看着他怀中面带羞涩的女儿我突然间意识到她已经开始长大了。

“怡儿,你自己交给洪太医好不好?妈妈和哥哥都好忙可能没办法替你转交。”

就算是骗也好,我只希望她能有求生的意志,她能够想活下去。

“不要!”女儿突然面露惊慌一把抓着我的手急切地道,“妈妈,不要,不要告诉他是怡怡给他的,怡怡只是希望能够偷偷地感谢他,好不好妈妈?答应怡怡好吗?”

见她慌张得直冒冷汗我只觉着一阵心痛,只能对着她连连点头。

“好好,妈妈都答应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妈妈都给你。

女儿听见我的保证笑了,那笑容就像盛极的昙花一样美,她靠在胤禛的怀中摇了摇头说:“不了,怡怡一直都很幸福,有皇阿玛……有妈妈,有四哥哥……芩淑姐姐,还有十三弟……和十四弟,只是怡怡……好像见见皇阿玛,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说着说着似乎困了,眼皮不住地往下沉,胤禛紧张地在她耳边大声说着:“怡妹,你还没见过四哥哥的小阿哥呢,他长得好可爱,你想不想见他,四哥哥这就带你去看他,你可不要贪睡,错过了这次,四哥哥下次可就不带他来了。”

“好……的,好的,……小阿哥啊……”女儿小声地呢喃着,涣散的视线突然集中在了我身后,她嘴角漾出一抹笑容,轻声地念了一句,“你……回来啦……谢谢……”

我和胤禛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发现,正奇怪着,我只感到手臂上的压力突然没了,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女儿的小手早已无力地垂在身侧,明亮的眼睛早已经闭上,只是嘴角边的微笑还是那么的美。

“怡……儿,怡儿……”

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放在她的鼻下,却感觉不到半点呼吸。心脏是猛地揪紧,痛得我快不能呼吸,汹涌的酸楚彻底占据我的整个胸膛,逼得我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处可避。

“额……额娘……”

抬头看向胤禛,却发现他眼中也是一片茫然。我的心好乱,我不知道他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忽然低下了头,紧紧地抱住了女儿。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助什么,却落了空。低下头,看着手掌之下空无一物,我这才意识到这次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了。

“公主,公主!”

洪毅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他惊愕地看着我们,紧握的右手中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太迟了,太迟了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怡儿已经去了,怡儿已经去了啊。

“不,不会的,公主,公主!”

他“嗵”的一声跪在女儿的身边,右手用手捶打着地面,瓷瓶应声碎裂割破了他的手,顿时就血流如注。

天好蓝,但为什么我的心感觉不到半分快乐?我的心好难受,但为什么我流不下半滴眼泪?

“哇,哇。”

一群乌鸦叫着腾空而起,扑楞着飞过湛蓝的天空,它们是否是导引着女儿去向那死后的世界呢?

我再也听不见,我再也看不见,脑海里唯一残存的画面就是女儿垂在身侧的手。

宫墙之外隐隐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预示着盛大的婚典正式开始,可我却再也听不见,我再也看不见,脑海里唯一残存的画面就是女儿垂在身侧的手。

“妈……妈……妈妈……”

一岁的小怡康会张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正经地喊我。

“阿玛……阿玛……”

两岁半的小怡康长着满脸的红痘痘窝在她父亲的怀里难受得直哭。

“妈妈,……怡怡好怕……”

三岁的小怡康因为害怕而缩在我的怀里。

“妈妈,抱抱!”

四岁的小怡康喜欢在午后爬到我的炕上让我抱着她午睡。

“妈妈,不痛,妈妈不要哭,怡怡会爱妈妈的,很爱很爱……”

四岁半的小怡康会趴在我的病榻边用白白嫩嫩的小手抹去我头上的汗和脸上的泪,用她柔软的嘴唇亲亲我的脸颊,抚慰我的痛楚。

“妈妈,你看那边的鱼,有红的,还有金色的,好漂亮,怡怡好喜欢。”

六岁的小怡康开始注意到这个世间的美丽。

“妈妈,为什么天是蓝的?”

“妈妈,为什么星星都不会动?”

“妈妈,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好神奇,怡怡也好想看。”

八岁的小怡康总喜欢拉着我问东问西的。

“妈妈,怡怡永远都不嫁人,永远陪在妈妈身边。”

十岁的怡康目睹着姐姐纷纷离宫出嫁,似乎也开始明白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而十二岁的女儿……为什么会躺在我眼前的这口小棺材里?棺材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因为这是她从此以后永远休憩的床,所以制作得可谓尽善尽美。金棺选用的是上等的杉木,棺身上写满了满文的祈祷词,为了能够超度她的亡灵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女儿走了有几日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内务府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虽然忙忙碌碌但整个宫里却异常的压抑。终日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担心打扰了女儿的沉睡。她就这样一直都静静地躺着。

“娘娘,顾公公来了。”

梅香哽咽着在我耳边轻声地说着,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了下头。一阵西索之后顾问行苦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奴才给德主子请安,小主子去了,还望德主子节哀。”

他起身之后脸上却露了几分难色。我心知他此番前来必定是有事,于是主动开口问道:“公公前来有何事?”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我道:“德主子,奴才只是来问问,这事怎么回皇上?”

怎么告诉他?

顾问行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也是茫然地看着他,这才突然间意识到这事我竟从没想过。还来不及回答他,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胤禛却怒气冲冲地对着他道:“怎么回皇阿玛你们不都已经从太子殿下那里得到示下了吗,还装摸作样地来问什么?”

“四阿哥,奴才……”

“哼,从内务府到你们敬事房个个都胆小如鼠,平日没照顾好主子,现在七妹妹没了一个个都跟条虫似地爬到太子跟前,他说只报老五老七的婚事,怡妹的事暂且瞒着你们竟也乐得顺着他的意思!约摸是估计若日后皇阿玛真怪罪下来也有太子这座大山替你们挡着吧!”

胤禛脸涨得通红,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指着跟前的顾问行破口大骂,他的指桑骂槐让一旁的马思喀也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记得胤禛从小就怜惜妹妹,在宫里时一有空就会来看看女儿,封府出宫后难得进一次宫也不忘去看看怡儿

“四哥哥,不要再说了,再骂他们又有什么用?怡妹她……她终究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啊。”

芩淑自内间走出来,红肿着一双眼睛拦住了胤禛。

我记得两个女儿自幼就亲密无间,总喜欢争着向我和她们的父亲撒娇,她们幼时总爱在午间手牵着手黏着我要我陪她们午睡。

胤禛倏地住了口,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到怡康的棺木前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棺沿,再也没开口。

我冷眼旁观却半点都反应不过来,心里除了空空荡荡是再无其他的感觉。

“娘娘,奴才……奴才今儿个……今儿个是问问,公主她……公主她什么时候能落……落葬?”

身上猛地蹿过一阵战栗,思绪却反而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是阿,女儿终究是不在了,就和祚儿一样,去了那个我所看不到也碰不到的世界。现在我唯一能为女儿做的就是让她入土为安。

“皇太后的意思呢?”

“回娘娘,皇太后的意思是先……送到朝阳门外的花园,如果皇上赶得回来的话……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见最后一面?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曾经有多疼爱女儿。小时候她出风疹,他是整夜的守候,大了稍有伤风咳嗽,他也是盯着她吃药。

“那,就照皇太后的意思去办吧。”

“是,奴才知道了。”

在马思喀的示意下,4个干粗使的太监一脸木然地走到女儿的棺木旁,弯下腰抬起一旁的棺盖轻轻地搁到棺木上

“喀嚓,喀嚓……”

他们两人一边扶着棺盖往上推动,随着棺盖的向上滑动,女儿仿佛正在一点一点从脚到头地被死亡吞噬。口中是异常的苦涩,脑袋也是越发地涨痛,可我依然流不下半滴眼泪,依旧哭不出半声。我只能像往日一般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禛儿早已经让开,僵直着身体站在一旁而芩淑则依偎在琯珊的怀里低声地啜泣着。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阵阵召唤人至阴间的声音而凝结,压迫得每一个人都说不出半句话。

“等一下。”

这突然起来的声音霎时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似乎也将人们从阴间的送葬队伍中唤醒。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却见胤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

“额娘……”

“去看看你姐姐吧,她今日就要走了……”

怡儿自幼天资过人,什么东西都能一点就通,胤祥有时碰到不懂得的地方问的不是师傅也不是皇阿玛,反而是这个深居简出,仅仅长他半岁的皇姐。我记得胤祥时常在女儿的床榻前拿着书册不知道在和她说些什么。

“不,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怡妹,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姐姐不过离开了你一会儿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是不是怨姐姐只顾着自己玩冷落了你,所以要这么罚姐姐啊,怡妹,姐姐不要你冷冰冰地躺在这里,地底好冷,你身体这么弱怎么受得了啊。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啊,姐姐发誓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你说过你要送姐姐出嫁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啊。”

芩淑突然冲了出来趴在怡康的棺木上一声声地唤着她,她的脸贴在棺盖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棺盖上,那声声嘶声力竭的哭喊让人心碎。

“芩淑,你冷静一点,怡妹去了,你让她安安静静地去吧!”

禛儿从背后拉起芩淑,抓着她的手臂将她牢牢地困在怀里。芩淑挣脱不开,只得转过身靠在禛儿的怀里失声痛哭。胤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慢慢走到女儿的棺木前,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棺沿,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柔柔地唤了一声:“皇姐,十三来送你了。”

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女儿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抬起了头猛地伸出手解开自己的发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自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提手就自发稍末端割下一缕头发。他面不改色地将匕首收好,随后把割下的头发轻轻地放到女儿的头侧。

“皇姐,这是十三对你的承诺,胤祥今日在此发誓,终有一天,胤祥一定会实现今日的誓言。所以皇姐……”胤祥说道此处先前的冷静全部瓦解,他激动不已,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双手颤抖地撑着棺沿,呜咽着道,“你安心地去吧,剩下的一切就交给我吧!”

“额娘……”

一个带着些恐慌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一双小手似乎正在拉着我的衣服,我转过头去,眼前所见却让我的心是猛地揪紧。

祚儿?

不,不是,祚儿,祚儿早就走了,是胤禵,没错,是胤禵。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胤禵怕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到生离死别,平日这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霸王现在竟然有些无助地抓着我的袖口,双眼中也满是不安。

“禵儿,去和你皇姐告别好吗?”

我摸了摸他的发辫,示意他去和女儿告别,可他瑟缩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女儿的灵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见他拒绝了,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胤禵毕竟还太小,会害怕也是难免的。

“芩淑,领你弟弟先回皇太后那里吧。”

我将胤禵交给芩淑,让她带胤禵先走。

“额娘……”

芩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给拦下了。“去吧,去吧,禛儿,琯珊,胤祥,你们也都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再陪怡儿一会儿。”

禛儿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顺了我的意,没有再说什么。负责盖棺的四个内侍慢慢地用力推动着棺盖往上滑动。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之后,女儿便彻彻底底地在我眼前消失。

“怡妹……”

芩淑捂着嘴,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她突然拉起身边的胤禵低着头跑了出去。禛儿也是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领着其他人退了下去,将这里单独留给我和女儿。我走到女儿的灵柩旁,坐在摆放在棺材边的凳子上,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仿佛是在摸女儿的脸一般

“怡儿,你是不是睡不着?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你应该很久都没听妈妈唱歌了对吧,妈妈现在唱的不好听了,你可别笑话妈妈啊。”

我微笑着摊平手掌,一下下地在棺盖上轻轻地拍着,就像怡儿幼时我哄她睡觉一样。每当手掌落下,那因敲击而发出的声响穿过整个棺材再反弹回来。“咚,咚”空空洞洞的声响和着我低沉沙哑的低吟便是我为女儿所奏的送葬哀乐。

孩子,你睡吧,妈妈会守在你身边。

未来的路很艰辛,但走过便是天堂。

宝贝,你睡吧,妈妈会为你祈祷。

寂寞是暂时的,会有亲人来接你。

孩子,你冷吗?

自此你要照顾自己。

因为妈妈的手再也碰不到你。

宝贝,你好吗?

什么时候,

妈妈才能再见到你?

胤礽虽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但他终究还是担心胤禛会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康熙。他特地选在胤祺和胤祐成亲的那日动手就是瞅准了当日宫中的忙碌和混乱。因此当时格尔芬带人闯入也就是负责照顾怡康的那几个人,只是要将他们全数灭口难免引起宫中的不安。于是他随便抓了个内侍出来将他了解,算是给其他人一个警示。胤禛那边他也是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你说你没有参与谁会相信”之类的话来要挟禛儿。这番举措下来众人都是人心惶惶,太子毕竟是储君,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后宫而禛儿也不过是个无爵的阿哥,谁又敢帮我们呢?只是对洪毅明胤礽极度的放心不下,他是太医,康熙对他的信任非同一般。胤礽担心他终有一天会将事情抖出去,于是先下手为强,以失职之罪将他下狱,待康熙回来之后上报康熙准备将其流放。

怡儿终究没有等到她的皇阿玛,在停灵了一个月之后,女儿在棺木里日益腐烂的噩梦夜夜纠缠着我,我去求了皇太后,由她出面准了内务府将其下葬。怡儿的丧事自此算是结束了,胤禛作为已经分府的阿哥,不能时常进宫来,芩淑受不了待在曾经和怡儿一起生活的屋子,回了皇太后那里。胤祥和胤禵要忙于学业,也是白日里难得一见。现在似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守在这快要让我窒息的地方。胤禵在的时候他还能陪我说说话,若是他不在,我就会待在怡儿的屋子里,摸着她曾经用过的东西,回想着她生前的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娘娘,奴婢来晚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我,我转过头,映入视线中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有些不确定。

“你……你是……心荷?”

“是,奴婢是心荷,娘娘,奴婢来晚了,来不及见公主最后一面了。”

眼前红着眼睛泪流满面的年轻女子让我觉着有些陌生。同她话别像是昨天的事情,现在看到她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她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来,你来。”

我拉着她走到怡儿曾经躺过的床边,对她说:“你看,怡儿平日就是睡在这里,这床锦被的被面还是你当年绣的。”

“是,是,奴婢记得……”

“来,你到这里来。”

我又拉着她到了怡儿的小书桌前,指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摞诗稿说:“这些都是怡儿写的,皇上见了都说写的好,完全不输给太子和三阿哥。”

“娘娘……”

“来,你过来这边。”

我拉着她到怡儿白天常躺的炕上,对她道:“怡儿白日就喜欢躺在这儿看书,怎么劝都劝不住,这孩子,明知道自己身子弱就是那么不听话。”

“娘娘,您这样下去不行。”心荷突然一把拽住了我,拉着我的手让我转过身来看这她。她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地对我道,“娘娘,惠妃娘娘今日放了奴婢的假,奴婢陪您上园子里走走吧,老是闷在屋里会生病的。”

“不了,待在这里就好。”

我轻轻地推开了她,转身面对着女儿生前常躺的炕,恍然间似乎又见到了女儿自书本间抬起头,见着我来了,赶紧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手忙脚乱地藏起书,撑起身子,朝着我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

“妈妈!”

五月十六日,康熙终于到京。皇太子领着在京的文武百官在城外五里跪迎,而京城的数百万男女老少也在门前执香跪接圣驾。大军从德胜门进城后康熙先率百官行了拜天大礼,随后再自午门回宫。

在前朝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后康熙于午间回到内廷,首先直赴宁寿宫向皇太后请安并亲自告知西北平定的消息。从前朝到内宫,处处都透着胜利的喜悦。早在捷报传回来的那一天起,宫内人个个都私下在窃窃私语。还记得当年平定三藩之后,康熙大肆封赏,从前线拼搏的将士到后宫嫔妃无一例外,这次想必也是这样吧。现如今皇后,皇贵妃,贵妃位上都无人,就是不知道谁能有幸一朝得志脱颖而出。而当年还在襁褓中的众阿哥们也已经成人,赐爵一事怕是也近在眼前了。

“额娘!额娘!”

胤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阿玛,皇阿玛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你皇阿玛现在大概上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去了,若是想见他,你就去吧。”

小心地替儿子擦去头上的汗,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着儿子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在我的记忆里,上次见他似乎还是个六岁的孩子,晃眼间他就已经十多岁了。

“额娘不去吗?”

赖在我怀里撒娇的儿子突然抬起了头,他那明亮的眼睛看得我心头一紧。记忆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漏了,酸涩的感觉突然间溢满了我的胸膛。

“不了,你姐姐刚走,额娘身上带着秽气怎能去面圣呢?

“额娘不去,那儿子也不去。”

儿子霸道地环着我的腰,索性将整个人都偎进我怀里,头蹭着我的小肚子,让我觉着有些痒。我笑着推了推他,他却压根不为所动,反而益发地往我怀里钻。见他这样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儿子同我亲近,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呀。抱着他有一会儿了,发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没一会儿工夫整个人索性就趴在我膝上睡着了。

“呼,呼。”

轻微的呼吸声从他一张一合的小嘴中传出,我心知他是睡着了。见他睡得那么香我也不忍心叫醒他,轻声唤来了在外侍候的内侍,我让他帮着将儿子移到隔壁芩淑屋子里的炕上去睡。

“额娘。。。。。。”

落床的时候内侍的手脚似乎有些重了,儿子动了动皱了皱眉小声地呜咽了一下。我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候着的人都下去,从芩淑的床上抱来了毯子替他盖上,随后坐到他的身边,左手轻轻地在他身上一下下地拍着。右手摸着他饱满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抚着眉毛。我总觉着儿子的眉宇间太过霸气,这么抚着抚着似乎就能削弱这份霸道。

看着儿子睡着我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下意识地又回到了怡儿的房间前,推开门,踏进屋子,赫然见到一人身着一袭蓝衣背着我站在屋里,那份光景,到让我有了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历史的方向(新增搞笑篇)

他似乎老了很多,双肩耷拉着,完全没有了过去的霸气。曾经坚强的背影此刻却透着写凄凉与孤寂。身上的衣服有些褶皱,鞋子上还粘着写泥土和草屑。

“皇上……”

猛然间记起要行礼,才开口说了两个字,便被他带着些沙哑的嗓音打断。

“怡儿是什么时候……”

“怡儿……”喉咙里是一阵干涩,连带的连嘴中也泛着苦涩,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才意识到原来要讲一句话也可以这么难,但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能亲口告诉他。“就在闰三月十六日,五月底……落的葬。”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过怡儿曾经用过的文房四宝,他的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慢,让我觉着时间仿佛快要停止了。他突然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却叫我怔忡。熬得发红的眼眶,惨白的脸色,痛苦的眼神,这哪里是他?这怎么会是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手上的力道给我带来了些痛楚,但也让我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我的幻觉。

“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出发前告诉胤礽若京中有大事立刻传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拦着他将女儿病故的消息告诉我?你就这么恨我吗,恨我们之间的血脉,恨到不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若不是芩淑今日在皇额娘宫里失魂落魄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怀疑,你还要瞒我到几时?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为什么让我得胜回来却发现女儿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让我只见到她那小小的坟头?”

他的手劲好大,我只感到手臂上是一阵疼痛,可这却及不上他那句句盘问,句句指责带给我的心痛。康熙,若不是你的好儿子,怡儿会死吗?若不是他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的大逆不道他会将怡儿的过世隐瞒不报吗?若不是他担心我报复他他会将这一切都推给我让我知道他的手段吗?只是这些话,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太子这几个月来监国时的表现举朝是交口称赞,谁又会相信我说的?

不,这一切不仅仅是胤礽一个人造成的,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伤心欲绝的人,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我等了,但是我却等不到,整整一个月,怡儿等了你整整一个月!怡儿临终唤着你时你在哪里?怡儿合棺时你又在哪里?怡儿在那里日益腐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我却打断了他,没错,现如今他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他再说什么都是狡辩。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忙着在漠北展示你天朝大国的实力,你忙着在蒙古各部间宣扬你的天子威严,你又怎么有时间赶得回来呢?”

“你住口,不许再说了” 我的话像是击中了他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开了眼睛不敢正视我,突然抽回手将我甩开。我一下子站不稳,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却撞到了身后的花架。

“砰啪”两声之后我连同花架和花盆一起倒地。手肘先于身体着地,重重地撞在地面上让我疼得直冒冷汗。

“额娘!”

儿子突然冲了进来,小小地手臂环着我,转过身去看着他的父亲向个守护神般地保护着我。

“皇阿玛,您要对额娘作什么?”

“谁放十四阿哥进来的?还不快点带他出去!”

康熙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儿子,朝着跟进来的内侍命令着。

“不,我不走!”

儿子像是铁了心般挡在我身前。我心里是一阵疼,紧紧地搂着他,可那满腹的委屈却无法倾诉。

“你……!”

康熙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瞪了跟在儿子身后的奴才一眼,那人却突然跪了下来慌慌张张地开口道:“皇上,奴才该死,奴才有要事禀告皇上,刚才裕王府管事的来了,说是王爷的情况突然变糟,怕是,怕是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他在说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人突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咔嚓!”

怡儿桌上的纸镇落在了地上,应声裂成了两半。我抬头看向他,却见他一脸惨白地靠在书桌前,左手紧紧地抓着桌沿,关节绷得紧紧的,力气之大都有些发白了。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瞬时开始飞速地跳动,重重的一下又一下甚至让我感到疼痛。

“他……出什……么,什么……事了?”

我慌张地看着他,感到嘴唇不住地发颤。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突然弯下腰,抬起右手紧揪着左胸的衣服,撑着桌面不住地大喘气。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了,立刻转过头盯着那个内侍问道:“你说,出什么事了,王爷怎么了?”

他被我盯得有些发毛,瑟缩了下后道:“王爷在前线的时候受了重伤,这次是随军被抬回来的,怕是一路上颠簸劳累,王府的管事说王爷回了府没多久就昏过……”

“住……口,不准……不准再说了!”

他在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后立刻出声制止了那人到口的话,但这已经无济于事了,我要知道的已经都听到了。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冷意,我从来都不曾如此害怕过,即使是自己面对死亡时我都不曾如此恐惧过。

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我是为了你才再活过来的,你若死了,那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活在这炼狱中?祚儿走了,怡儿走了,胤禛从来就不是我的,就连芩淑也马上就要离开我,世杰已经是记忆中的人,同他之间也早已走到尽头,如果你也走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额娘,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额娘你是不是觉得冷?”

脑海里是一片混沌,身体却止不住地在发颤,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喊着我,我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祚儿担忧的小脸。

“祚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好怕这又是我的一个梦,就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般,当我醒过来时发现一切终究只是一场空。可这次似乎不一样,眼前的人儿是如此的真实,我忍不住抬起手摸着他的脸,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和真实的触感告诉我眼前的小人儿不是我的幻觉。真的是祚儿,不会错的。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儿子,我不禁悲从衷来。

“祚儿,你知道额娘有多想你吗?你怎么忍心就那样离开额娘呢?”

儿子有些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再说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拉着他急切地问着:“祚儿,你有没有见到你妹妹?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你喜欢她吗?她现在好吗?额娘好想你们。”

“额娘,您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祚儿像是看到了陌生人一般,一脸惊慌地看着我。我见他这样却以为他是生我气了,是啊,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了,我们母子分别已经过了一个轮回,他怨我,怪我是应该的。

“祚儿,是额娘不好,额娘不该扔下你的,禛儿有佟贵妃照顾,芩淑有皇太后照拂,额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祚儿,你带额娘走好不好,这次额娘绝对不会和你分开了。”

那日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园子里了,太医来看过我几次,说是我伤心过度所以才会暂时神志混乱,只要冷静下来慢慢调养就可以恢复。畅春园远离了宫里的压抑,而且也确实是个疗养的好地方,我也渐渐恢复的平静,只是有时我会觉着也许我疯了才更好。他的情况我依然不清楚,只是夜晚常常做着噩梦,梦到的全是他像怡儿一般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半夜尖叫着醒来,虽说怕得满身是冷汗,可发现只是梦时我却忍不住笑出声。

“额娘,这几天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因为我病了,所以禛儿才能来看我。所谓的天子之家,竟然连这半点亲情都要抹杀。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儿子,我的心里是说不出的苦,也是说不出的酸涩。

“额娘好很多了,只是辛苦你了,要宫里和这里两头跑。”

“额娘……”禛儿扶着我到园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风衣披在我身上,随即蹲在我的身侧。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中的阴暗,反而更加凸现了他脸上哀恸的神色。

“怎么了,禛儿?”

我见他像是有难言之隐,微笑着覆上他的手鼓励他开口告诉我心事。他却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睛,失望的声音从他的嘴中传出。

“额娘,今儿个儿子被皇阿玛斥责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怎么会,你皇阿玛他为什么……”

“今日皇阿玛在几个朝臣跟前夸奖了儿子说儿子这次留京期间辅佐太子既尽了做臣子的本分又尽了做兄弟的情谊。那几个朝臣也是顺着皇阿玛的意思,一个劲儿地说太子是如何的英明神武,如何的出类拔萃。儿子本想忍着可怡妹惨死的样子却始终萦绕在儿子心头。儿子知道皇阿玛定然不会相信儿子说的,可儿子心里却终是不服气,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太子,说他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皇阿玛却说太子虽有些缺点但主要是太过年轻,经过几年的磨砺定能改进。可儿子很清楚,胤礽他压根就不会改。额娘你可知道,他最近频繁上我那儿一次次或是以利诱,或是以事胁,为的就是希望儿子能够站在他这一边来共同抵抗大哥,八弟甚至是十三弟。他的丑恶嘴脸儿子早就彻底看清,唯一还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皇阿玛。儿子不服气就顶了一句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你这孩子,怎么能如此顶撞你皇阿玛呢?咳咳咳……”

我急得一口气喘不过来猛地喘了好几下,禛儿赶紧扶起我替我拍了几下。我拉下他的手着急地问道:“额娘没事,你快告诉我后来呢?”

“后来……”胤禛苦笑了一下道,“皇阿玛大骂儿子说我‘自小就喜怒不定’,‘性情急躁’。让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胤禛说着说着沮丧地低下了头,我看着只觉着比我自己被康熙责骂还要难受。我知道他的每一句话在这些儿子心中有多重。对禛儿他们来说康熙不仅仅是父亲,更是偶像和君主。是啊,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拥有一个受万人敬仰的父亲更值得一个儿子骄傲的呢?

“禛儿……”

我覆上他的手,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可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额娘,您不用安慰我了,皇阿玛说的没错,儿子确实是太过急躁,儿子明知太子现如今在皇阿玛的心中无人能及,皇阿玛对太子也是无比的信任可儿子却贸贸然地在皇阿玛跟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儿子确实是太过急躁了。只是额娘……”他突然抬起了头,眼中跳动着的却是愤怒的火光。“儿子从前答应过已经过世的皇额娘,说绝对不会输给太子,那时儿子只不过是不希望皇额娘伤心,可现在看来皇额娘确实有先见之明。太子他,根本不配做储君,他根本不配!”

“禛儿……”

我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眼泪也是指不住地往下淌,艰难地开口,却只能突出这两个字。

“额娘,儿子自小听皇阿玛的圣训,也受顾师傅的教导,他们都告诉儿子为帝者必须心胸宽广,仁爱子民。可如今太子他排除异己,企图弑父,刻薄下人,他有什么德?他哪里有仁爱之心?额娘,咱们大清的天下,绝对不能交给他!儿子不是为自己争,儿子是要为天下人争!”

胤禛激动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住地喘息着。我心疼地轻抚着他的脸,说道:“孩子,你可知,这条路很坎坷,很难走,很长。”

“儿子知道,儿子会慢慢来。有了今日的教训,儿子再不会急躁了。”胤禛拉下我的手,眼中的坚定让我的心更加的疼痛。他突然将脸埋进我的手中,我只觉着掌心间渐渐泛起一股湿意,而他哽咽的声音也从我的掌间传出。“额娘,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不会有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最后一次发泄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过了半晌,他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站起来转过身去道:“额娘,儿子要走了,儿子这就去毓庆宫向太子投诚示好,若非如此,他决不会放过儿子的。额娘,若是将来有一日,儿子因为太子而不被皇阿玛待见,那时额娘只要告诉皇阿玛儿子从不曾孝顺过您,根本是个不忠不孝的逆子,那额娘就定然不会被牵连。”

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背影,我知道他阿玛今日的这一番批评伤他有多重。“禛儿,额娘不会的,不管何时,额娘都会保护你的。不管十年,二十年,额娘相信终有一日你一定能达成心中的夙愿的。”

禛儿的肩猛地抖了下,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收紧,他抬起头迈开步子急匆匆地离开。我目送他远去,心里满是惆怅。一阵风吹来,带下了树上的娇弱的花,院子里顿时下起了一阵粉色的花雨。看着院子中落了一地桃花,我突然间意识到,春天已经逝去了

下午在院子里坐的时间太长了,我的喘症又发作了。梅香见我喘得厉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让她不用大惊小怪,只说躺躺就好。她见我如此坚持只好作罢,拿了些薄荷叶给我闻闻,随即就扶我上床休息。

“禛儿……”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见到了胤禛,他一个人站在一处好高的悬崖上,孤寂地眺望着远方。我喊了他一声,他似乎没听见。我急着想要上去拉回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定住了般动弹不得。我心里一阵着急,随后人就慢慢地从梦境里脱离了出来。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一双手轻轻地摸着我的额头,耳边也隐隐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德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傍晚起了阵风后,娘娘就开始不舒服?”

“怎么不宣太医?”

“娘娘不让奴婢去。”

“唉……”

这一声叹息却让我立时清醒了过来。他怎么会来?对了,怕是梅香太过害怕而去找了他吧。

“你过来替德妃诊脉,手脚轻一些,别吵醒了她。”

“是。”

他似乎带了太医过来,微微掀开被子,轻轻地将我的手从被子中移到外面,随即我就感到手腕上多了几分压力。半晌之后压力自腕上移开,而他的声音也跟着再次传来。

“怎么样?”

“回皇上,娘娘怕是吹了些风又吸入了些花粉才引发的哮症,并无大碍,微臣开几贴药,娘娘服了后再注意休息就会好的。”

“嗯。”

他又慢慢地抬起我的手,掀开被角,将我的手移回原处,跟着我就感到他的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脸,似乎想为我挑开遮在脸上的发丝。

你为什么要来?现在这又算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要来看我?我情愿你对我冷言冷语,我情愿你对我视而不见也好过你现在对我如同虚幻一般的温柔。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可眼泪还是忍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滑落。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烫到了般飞快地离开。身下的床传来轻微的吱呀声,身边下陷的褥子也跟着回复。

“你明儿一早再来复诊知道了吗?”

“是。”

“对了。”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声音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放大,“裕亲王的病怎么样了?”

“哦,听刘太医他们说像是已经稳定住了,怎么皇上还不知道吗?”

“嗯,朕知道了,走吧。”

两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但他们临走前的对话却依然萦绕在我耳边,如果刚才他们说的是真的话,那是不是说他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整晚我脑海里所回荡的都是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直到黎明时分才沉沉地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甜,我直到近了中午才醒过来,侧过头发现胤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脸严肃地站在床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胤禵,怎么了?怎么来了也不叫醒额娘,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的表情。”

梅香从外间走了进来,见着我醒了笑着道:“娘娘,您醒了啊,奴婢扶您起身吧,李太医给您开的药御药房已经煎好了送过来了,奴婢这就侍候您服用吧。”

我朝梅香点点头,让她扶我起来,她拿了个垫子垫在我身后,随即将搁在桌子上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试了试温度后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一边接过药碗,一边对着胤禵问道:“胤禵,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平日里你一来就喳喳呼呼地说个没完,怎么今日里到不说了?”

“额娘,我不是胤禵。”

儿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却叫我差点没笑出来。

“傻孩子,额娘那时是病了才会那样的,你就不要生额娘的气了好不好?”

我伸出手想要拉儿子到身边,却惊讶地见着他变扭地躲开了。

“胤禵……”

儿子像是赌气般地别过头,咕哝着道:“我不是胤禵,我是胤祯。”

胤祯?

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我看着一脸埋怨的儿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我还在做梦,可这个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心里猛地蹿起一股寒意,我克制不了全身的颤抖。手中的药撒了出来,翻到了我的手背上给我带来些微的疼痛,也让我意识到我不是在做梦。这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神的嘲笑声。

搞笑篇——从胤禵到胤祯

话说康某给我们的十四阿哥改了名字,可人人都知道改名字莫说是古代,就在现代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没有充分的理由是不能改的。今天要说的就是康某怎么哄十四改的名字。

某日康某一脸谄媚样,讨好地笑着问十四说:“十四啊,皇阿玛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十四原本在踢着球,听老子这么说猛地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老子,在心里嘀咕:“老头子又发疯了,大哥二哥原本叫保清保成挺好的,硬是被他改成了什么胤禔,胤礽,哼,难听死了。堂堂皇太子竟然叫“阴人”,不就是太监吗。八哥的名字也是,胤祀胤祀,“应死应死”,哪里有这么取名字的,我们兄弟几个简直成了“阴间”派了。不行,天晓得他会给我改成什么样子,我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我是胤禵,多好啊,要是给我改成胤褚(应诛)之类的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一想到这里,十四立刻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道:“不要,皇阿玛最没水平了,二哥叫“阴人”,八哥叫“应死”,哼,我才不要叫胤褚(应诛)呢,绝对不要!”

康某的脸上是一阵抽搐,额上突地浮现黑线数万条。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小鬼养大了就是不听话了,他小时候是圆是方都任由我搓,说什么都相信,傻不啦叽的多可爱,现在人小鬼大越来越难对付了,我真是作孽啊,把他生出来干什么?康某看着眼前的儿子心里是一阵郁闷。难不成要我求他吗?算了,只要达到目的,过程不重要。

他下定了决心,一把抱起儿子,带着他到了一个隐蔽地角落,十四当然不乐意,挣扎着大喊:“放我下来啦!”

康某放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方圆1公里之内连只蚊子都没有后,突然扑到了儿子身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十四啊,皇阿玛真是伤心啊,你小时候多听话啊,怎么现在就变成不良少年了呢?皇阿玛真是教导无方啊,呜呜~~~皇阿玛无颜见列祖列宗,家乡父老了,先帝爷啊,儿子不孝啊,竟然给您生了这么一个顽劣的孙子,儿子无颜见您啊!”

他是越想越觉得伤心,真不知道自己没事生那么多个干吗,儿子们别的长处没有,最擅长的就是气他。他越哭越大声,索性将鼻涕眼泪都往十四身上擦。

十四嫌恶地看着哭得西哩哗啦的父亲,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他说:“哭也没有!不要就是不要。”

说罢转过身去,继续玩球,那小皮球是十四从十三那里抢过来的,他就喜欢和13争东西,争来的东西他也格外的爱护,看,他不时地踢两脚,玩得不亦乐乎。

康某本来已经绝望,垂着脑袋打算去换胤祥骗骗,可看到十四这番举动突然来了灵感,他灵机一动,拉过儿子,贼眉鼠眼地嘀咕说:“十四啊,嘿嘿嘿,胤禵这名字有什么好,胤禵胤禵不就是‘应踢应踢’嘛,你看看你一边踢球,一边在叫你自己的名字啊。”

十四愣了一下,盯着脚下的皮球看了半晌,旋即恍然大悟。没错,胤禵就是应踢,该死的老头子,原来他早就害我十几年了。

“臭老头,你说怎么办!”

“嘿嘿,老爸早就替你想好了,就叫胤祯吧。”

“胤禛?老头,你是不是睡糊涂了,那是四哥的名字。”

“不,你是这个‘祯’字。”

康某在十四的手心上写着,比活给他看。十四却还是嘟着嘴说:“不要,我才不要和四哥叫一样的名字,以后要是有mm叫胤zhen,你说我和四哥到底谁回头?”

康某心理一哆嗦,想儿子果然继承了他的优良血统,才这么小就已经大有超英赶美之式,欣喜之余他也感到无比的威胁。不行,今年一定要到江南去逛逛,再吊两个江南小mm。不过现在得先解决了眼前的小鬼。

“十四啊,胤祯多好,祯祥祯祥,这样你就压过你十三哥了,你以后和你十三哥出去,人家叫名字的时候一定会先叫你,因为祯在前,祥在后嘛(注意,此乃误导)。你四哥已经死会了,十三才是你的敌手啊。”

十四被康某说的晕晕乎乎,没听出bug,就已经飘飘然起来。他心里是一万个乐意,却还要装出一幅不乐意的样子。

“好吧,这次就答应你了,你可要记住欠我一个人情哦”他勾着老爸的肩在他耳边小声说,“去江南时带上我,我也要见见江南漂亮小姐姐,我会帮你瞒着额娘们的。”

“好好!”康某笑得是贼眉鼠眼,连声道好。十四满足地一蹦一跳地跑开了,没见到身后他老爸诡异的笑容。

哼,臭小子,和我斗,看,还不乖乖中招。现在“应蒸”已经有了,我要去找“应煮”了,本来胤褚是十四的,不过被他躲过了,算了,多一个蒸锅也不错。老四拿来蒸鱼蒸肉,十四拿来蒸饭,饭就是蒸出来的才好吃嘛,正好。嘿嘿嘿,煮锅啊,我来啦,你可要成全你皇阿玛做满汉全席的心愿啊。

就这样,十四阿哥从胤禵变成了胤祯。就是不知道那口倒霉的煮锅会是谁了。

也许是胤禛的话确实打动了康熙,也许是还有什么人曾经在他的耳边说过类似的话,九月十五,康熙突然降旨内务府,以“私在皇太子处行走,甚属悖乱”罪名将膳房人花喇,德住,雅头处死,而额楚则交由其父在家中圈禁。但胤礽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康熙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洪毅明最终还是因为失职之罪被判发配边疆劳作,奇怪的是,他对此没有做丝毫的辩解。临走之前,我托胤禛以他的名义将怡儿生前所抄的两本医书带给他,就说是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继续钻研医术,也算是成全怡儿临终的遗愿。

入了十月,因为远征而耽搁了半年的选秀终于还是到来了。现如今已经是康熙三十六年了,皇上的心思早就不在八旗女子的身上而是转而去了那些自江南而来的书香世家的小姐身上。但康熙仍然坚持今年的选秀要亲自阅选,只因为阿哥们渐渐地都大了,迫切地需要为他们寻找家世和人品都适当的嫡福晋,甚至是侧福晋,为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

参加过几次阅选,我对这件事从最初的好奇,也已经发展到了今日的习惯。看着这一队队有序走进来的秀女我只是期望着快点结束,说实话,坐了一天,我真是觉着快要累死了。强打起精神我告诉自己再忍一会儿就好了。目光顺着队伍从头至尾的扫过,我突然间发现自己的视线移不开了,死死地被定在了左边数过来的第一个少女的身上,一阵恐惧感打从我心底冒出,我发现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就在我以为我看到了幻觉时,耳边突然传来的磁杯落地发出的“咔嚓”一声声响。下意识地寻声望去,发现是坐在我身边的康熙。他的右手上还拿着杯盖,而脸上同样惊讶的神情却让我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不是我的幻觉。那个少女缓缓地抬起头,我们目光相交她也是一愣。除了我们之外园中的其他人也发现到了这份诡异。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偌大的园中除了偶尔风刮过树叶带起的沙沙声之外竟然再无半点声响。我竟然觉着,此刻要是现在有一枚针掉落在地上,我都能够听见。

“呵……呵呵,这,这我倒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儿,这位可是德妹妹娘家的秀女?否则为何会和妹妹长得如此相像,看着这般模样,竟比妹妹的亲生女儿五公主还要像妹妹。”

宜妃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阵死寂,她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有些不自然地笑着看着我。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因为我确实也是被震住了。一旁负责叫名字的内侍赶紧翻着记录的册子,过了会儿抬起头道:“回皇上,娘娘,不是德妃娘娘家的,是瓜尔佳氏家的秀女三品协领裕满的女儿。”

“这到是件奇事了,姐姐本来还以为她是妹妹娘家的人呢。”宜妃虽说脸上满是笑容,可总觉着她眼里却隐隐透着扼腕和不甘。她侧过头,看着我又道:“是啊,早听说瓜尔佳氏竟出美女,现在看起来却有其事啊。”

“宜妹妹,你就少说两句吧!”

惠妃伸出手拉了拉她,小声地嘀咕了句,宜妃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我被她说的是一阵尴尬,但心里却也忍不住暗自惊讶,这位瓜尔佳氏家的小姐长得真的和我很像,比起我的表侄女月瑶,比起我的亲生女儿怡康和芩淑更加像我。只是看着比我小上几岁,脸上透着少女的清纯和青春。她像是非常地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可又不能避开,只能害羞地看着我们。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身边的康熙也是直愣愣地看着她,眼中和脸上尽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皇上?”

负责记录的内侍见皇帝久久都没有言语,小声地叫了他两声,康熙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什么事?”

“皇上,这……?”

内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康熙闻言再看了一眼那位瓜尔佳氏并没有说什么,像是在想什么事,许久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神情,仿佛告诉我们他已经已经有了决定。宜妃忍不住直起了身体,而我的心也不知为何紧张地直跳。他突然侧过身来,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间,他的右手覆上我的手背,给我带来一阵温暖。我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道:“不了,朕这一辈子有德妃陪着就够了。”

裕满家的两个女儿今次同时参选,像我的那个是姐姐,今年十六岁了,而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岁。不知道为什么康熙没有留下芳华正茂的姐姐,而是册封了还是个小女孩的妹妹为贵人。

三年一选的选秀结束之后是便是内务府一年一次的选宫女,既然有新人进来,就一定要有旧人离开。心荷早已经年满二十五,只是因为前几年打仗的关系而多留了几年,现在天下太平,她今次就要离开了。她走之前来看我,重重地朝我磕了三个响头。我问她出去之后要去哪里,她说要回王府。我听罢只觉着一阵怅然若失,是啊,连心荷都可以出去,都可以陪在他身边,我却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我只能压着满腹的酸涩,拜托心荷好好照顾他。

远征之后不到半年康熙果然大肆册封自己的几个年长的皇子。皇长子胤褆和皇三子胤祉被封为多罗郡王,胤祺、胤祐被封为多罗贝勒,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外的是胤禛却只获封多罗贝勒,据说朝中大臣也曾上书建议过康熙册封胤禛为郡王,但却被康熙拒绝了。外人也许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却很清楚他定是对胤禛上次的冲撞有所不满,所以这次才会故意降了他的爵位。当然,除了胤禛之外,还有一人的册封也让大家吃了一惊,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不久的八阿哥胤祀竟然也获封多罗贝勒,这实在是叫人大跌眼镜。

册封之后皇子们也应该自己开府了,康熙下旨内务府为几位皇子在京寻找适合的府邸。府邸的寻找很顺利,看着情形再过不久几位阿哥就能搬出宫去。禛儿原本就极少来见我,这下离开宫中更是难以相见,我虽然觉着有些不舍可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有些挂念胤禛的几个孩子,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让琯珊带来我看看。琯珊给禛儿生的长子康熙赐了名叫弘晖,当胤禛告诉我名字时我觉着有些失望。媳妇儿虽不是顶美的,也不是最聪慧的,但和禛儿确实相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禛儿的继承人我却也为她叹息。可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琯珊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额娘!你过来帮我看看我写得好不好?”胤禵,不胤祯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到书桌旁,硬是要我看看他写的字。

“好好,等一下,额娘这就过来。”

对这个儿子我总觉得亏欠太多,我不知道康熙为什么会突然给他改名字,但总觉着是自己的错。所以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他也是小孩子性子,初时还有些不乐意,没过几天也就忘了这事了。其实康熙自己都是直呼排行的,皇子之见也鲜少称呼名字,其他人更是不敢冒犯,他也没感受到多大的不同,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祯儿,这是你写的吗?你怎么突然有兴致练起字来了?”我拿起儿子写的字,细细地看了起来觉着他的字虽然形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神已经略有几分了,这大概就是遗传吧,他皇阿玛的字就可以说是当世名家了,胤禛的字也常受他皇阿玛的夸奖。

胤祯听我这么问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表情,他讪讪地道:“今儿个皇阿玛夸奖十三哥了,说他的字越写越好,都快及上三哥和四哥了。”

我见他这样就知道这孩子争强好胜的性子又上来了,胤祥和他就差一岁多,从小玩在一起,念书这哥俩儿也在一起。寻常家庭孩子间比来比去的就很普遍,更何况是天子之家呢?胤祯喜欢和胤祥比的心态我能理解,不过他素来好动,虽说练字能修身养性磨一磨他的性子,但我就怕他撑不了几天。

“你想好好学写字额娘不反对,可是你要是学就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哦。”

儿子是我生的,自小就待在我身边,他的脾气我是再清楚也不过了,不激一激他,他是不会有动力的。

“哼。”胤祯鼓着腮帮子,别过头道,“我这次一定会坚持到底的,额娘不信就看着吧。我现在就开始。”

他说完又回到书桌前,抚平纸,略微俯下身子,提起笔,抬手压腕照着帖子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我走到他身旁随意地看了一下,发现他临的是董其昌的楷书。我自己对书法这种事是一窍不通的,祁筝的字也就清秀整洁吧,什么体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康熙欣赏董其昌的字,所以他的这些个儿子们也都临摹董书。想到这一点我却觉着有些感慨,这么多位皇子难道喜好就如此的相同,都不约而同地喜欢董书?还是为了讨好父亲而抹杀自己的喜好?若是后者,那这种孝顺难道不可悲吗?正胡思乱想着,胤祯却抬起了头,拉着我问道:“额娘,您帮我看看写得哪里不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额娘哪里懂这些啊,你这可是难为额娘了。”

“额娘,您帮帮儿子嘛!”

胤祯撒娇地缠着我,要我指点指点他,我正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见梅香进来回话说是胤禛过来给我请安。我一听只觉着定是老天保佑,他来得可真是及时,我快被胤祯这小祖宗给缠死了。

“快叫他进来吧。”

“是。”

没过一会儿就见胤禛走了进来,他正要给我请安,我赶紧拦着他。请安这事不急,胤祯这个小祖宗的事才是首先要解决的。

“好了,胤禛,你先过来教教你十四弟书法吧,我快被这小魔王闹怕了。”

胤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道:“哦,十四弟决心要好好练字了吗?那我可不能吝啬,来,让四哥看看。”

胤禛边说边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字正要看,祯儿却突然伸手一把把它夺了回去。

“才不让你看呢!”

他气鼓鼓地将宣纸藏到身后,那副样子真是让我和胤禛苦笑不得。

“你这孩子,你四哥的字连你皇阿玛都夸奖,你皇阿玛早几年还让你四哥教你二伯父家的保泰,他肯教你有什么不好?”“就是不要!”

祯儿朝我们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胤禛道:“你别和你十四弟计较,他就是这个脾气,我管也管不住。”

胤禛苦笑了一下说:“额娘,十四弟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儿子怎么会计较。”

我见他能够谅解也就安心了,领着他坐下问:“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嗯。”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说:“额娘,府邸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内务府给儿子置办的东西,还有派给儿子府邸的奴才都已经挑好了,皇阿玛给儿子开府的银两也差不多都落实了,儿子估计年后就要搬出宫了。”

“这么快?”我一惊但看儿子那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他没有夸张。心里顿时浮现出一股不舍,但我也知道儿子总有一天要离开我身边的。“你出宫之后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了。外面毕竟不同于宫里,吃穿用度都得你自己打算了。”

“嗯,儿子知道了。”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也就放心了一些。我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的脸上似乎透着些疲劳,这也难怪,开府的事多,他想必一定很忙碌吧。

“禛儿,最近是不是很忙,别累坏了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啊。”

“嗯。多谢额娘关心,儿子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微微皱着眉,拿着杯盖的左手不时地轻轻敲击着右手中空了的茶杯。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才走。胤祯在他四哥走后倒是继续地乖乖练字,看着他认真的背影。我真的觉着时间过得好快。想起来初见禛儿他时还是个孩子,现在竟然要独自支撑起一个若大的家了,而胤祯也从我肚子里的一个小生命长到那么大了,时间可真是不等人的,一个不注意,它竟然已经走了那么远了。

原本我有些伤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有人在看我,我向四处打量了一下,却压根没发现有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但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这怎么可能呢。我立刻否决了这种想法,觉着自己真的是太过敏感了。大内十步一岗,哪里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摇了摇头我走到胤祯身边看着他练字,他也真是那股劲儿上来了,练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一点都不敢松懈。我轻轻地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心疼地问他:“祯儿,要不要歇一会儿?看你累得满头都是汗。”

“额娘,不要,儿子这次一定不会马虎了事了。像八哥虽然很聪明,师傅们也夸他文才出众,可他的字就是难看,皇阿玛为此没少叨念过他。这次八哥要分府出宫了,皇阿玛还是念念不忘这事,盯着八哥要他每天交一幅字给他呢。”

胤祀也要出宫了?儿子说起八阿哥却立刻让我想到一个人,我们,有好久没见了。胤祀要出去,想必最寂寞的就是她吧。

“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进去就是了。”

我有很多年没有踏进延禧宫,可眼前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却叫我不得不叹息。转过身吩咐梅香留在原地,我独自一个人凭借着旧时的记忆寻着那位佳人的院落。就是这里吧。看着她门前院中的那棵海棠树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侧。走到她的屋子前,我见门是虚掩着的,心里顿时起了一股不好的感觉,难道她又昏倒了?多年前那一次见面,我对她孱弱的身体记忆犹新。她身边服侍的人也少,若是那个叫什么秀云的宫女不在她又不舒服了怎么办?我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顾不得失仪就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快到内屋时,隐隐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却让我放慢了脚步。

有人?

我停在了门口,隔着一道帘子,隐隐传来一个男声。

“额娘,儿子不孝,儿子来看您了。”

他说额娘?那定是八阿哥了。

“八阿哥为何行此大礼,奴婢……我,我受不起啊,快些起来吧!”

良贵人的声音透着些慌张和拘谨,她定是吓了一跳吧。

“额娘,儿子终于有了爵位了,皇阿玛还将安亲王的外孙女指给了儿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额娘了。额娘,您,您自此可以在后宫抬起头来做人了,您可以走出这冷清得快要让人窒息的延禧宫了。”

“胤祀,胤祀,额娘对不起你,若不是额娘,你本应该更加幸福,更加荣耀的。‘一朝承君恩,谁知竟是错’。可是额娘不后悔,只是累了你了孩子。”

母子俩人的啜泣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中。无声地在心底叹息着,我离开了延禧宫,就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也许只有院落中的那棵花已谢了的海棠才曾注意过有谁来过,又有谁离开吧。

康熙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康熙侍奉皇太后,带着七位皇子往盛京谒陵,告祭祖宗平定戈尔丹的胜利。因为宜妃的阿玛是驻留盛京的佐领,所以这次康熙特地带上了宜妃,以及她所生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也算是让她荣返故里,宜妃的得意就不用说了。芩淑住在皇太后那里,皇太后对她甚是疼爱,上哪儿都喜欢带着她,这次也没把她落下。两个儿子此次都不在随驾之列,我本不应该跟去,但为了方便照顾芩淑,皇太后把我也带上了。胤祥还不满十二岁却能扈从出巡,足见康熙对他的喜爱程度。馨惠身子有些不舒服,但知道这个消息仍然替儿子感到高兴。她拜托我好好照顾胤祥我自是向她保证一定会的,怎么说胤祥也叫我一声额娘不是吗?因为是拜祭先祖,所以虽然福全虽然身子不爽依然坚持要去。常宁此次也在随驾之列。远嫁科尔沁的大公主其实是常宁的长女,虽说自小就被抱进宫中被康熙收为养女父女之间没有多少情分,但无论怎么说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总是不可磨灭的。

由于三公主的夫家喀喇沁部就在热河以东靠近直隶省,是东巡的毕竟之地,因此八月十三日我们一行先行抵达三公主府邸暂住,随即继续向东途径科尔沁时又在大公主府上住了六天,又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十月十四日抵达盛京。

盛京故宫年代久远,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所以宫殿都十分的陈旧。而且当初努尔哈赤定都沈阳时的皇室规模远远没有现在那么庞大。努尔哈赤原先的寝宫已经改做了祭祀用。永福宫是孝庄太后的故居当然也不能够居住。麟趾宫、衍庆宫原本用来放置杂物。得知此次皇帝出巡说是要住在这里,盛京方面才紧急修建了一批围房。但盛京方面也没有想到随行人员会如此众多,无奈之下只得借用宜妃娘家在盛京的家宅,修缮扩建之后迎接圣驾的到来。

皇帝住到岳父的家中,这种事古往今来怕也是第一次,宜妃满面春光也就在情里之中了。由于也是仓促之下决定住到宜妃娘家,所以在安排居所时显得有些混乱和拥挤。也许是负责调度的官员也要看着宜妃的面子,我的居所竟然被分到了府中最偏僻的地方,离着大街也就一墙之隔。和随行的亲王阿哥们也就隔着一个小花园。不但如此,这间屋子还朝北,是典型的东冷夏热。现在已经入秋,北方冷得特别早,我们出来时京城还是盛夏,一路走来也多是炎热的天气,到了这里突然冷了下来,还真是不习惯。

“娘娘,宜妃娘娘实在是太过份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你嘛!”

梅香倒是比我还激动,一边替我整理着衣物,一边嘴里还不闲着,不断地嚷嚷着宜妃的仗势欺人。我倒觉得没什么,她这么做无非是想炫耀一下康熙对她的恩宠。可是她争过了我又能怎样?她争得过那些比我们更年轻,更美的女人吗?

“算了,芩淑跟着皇太后不会吃亏,她没事我就放心了。宜妃对我做什么我不会在意的。”

“哎哟,我耳根子发热才想着莫不是有谁在惦念着我,原来是妹妹你啊。”

我话音才落,宜妃那熟悉的高八度就又突然冒了出来。她笑似牡丹,珠翠环绕,一派华贵艳丽。她袅袅而至,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一屁股坐上了主坐,骄傲地昂着头嘴角带着一抹嘲讽地笑容柔声细语地问道:“怎么样妹妹,这间屋子不错吧。采光极好,白日里都能照得到太阳。离小花园也近,妹妹觉得寂寞了还可以去那里走走啊。”

我知道她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尖酸刻薄,还来不及想着怎么回她身边的梅香却忍不住了,她“咚”的一声放下手中的衣物,冲着宜妃不客气地说:“娘娘,这屋子也叫好吗?见娘娘说得如此之好,奴婢不禁要猜测这里大约是您出嫁前的闺阁吧。也只有在这样的屋子里常住才能出得了娘娘如此性格的人!”

梅香向来心直口快,我也一直不曾因为这个而责备过她。当年我风光无限的时候我担心她会闯祸,所以一般都带心荷去那些人多地地方。心荷走后我也算是一落千丈,那些大场面我是能避就避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什么大意外,梅香的性子也跟着收敛了很多,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今日会突然爆发。宜妃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略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成原先互搭的姿势,她轻轻地冷笑了一声,看着我道:“妹妹与众不同连身边的奴才也是如此啊,姐姐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我知她是不肖与奴才计较,但也知她是真的动了怒。我赶在宜妃前头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斥责梅香道:“住口,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吗?你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对着主子竟然如此放肆,还不快给我下去自己反省反省,难不成还等着让我开口罚你吗?”

梅香早已经年满二十五只因家中已经无人所以不愿意出去。我见她可怜也就不勉强她,她是真心待我好,我也向来疼惜她,十几年来我从不曾如此斥责过她,她一时间似乎有些不能接受,红了红眼道了声“奴婢知错”就退了下去。我无奈地在心底叹息着,勉强自己露出满脸的笑容,走到宜妃身边,拉起她的手好言软语地安抚说:“好姐姐,是妹妹管教无方,您千万别同那奴才计较。”

宜妃冷冷地瞪着我猛地抽回手。我愣了愣刚想张口问声怎么了,就听她道:“你别碰我,我素来不喜欢你,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要装出这副亲密的样子来呢?你从前用那副娇娇弱弱地样子迷惑皇上我就讨厌你,后来你倒是变了,不过却变得冷冷淡淡的更让我讨厌。皇上宠你时你就是这副样子,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嘴脸叫人格外生厌。后来皇上不再眷顾你,你却还是这副样子,像是皇上不疼惜你是他的损失似的。你生的那个四阿哥倒是和你一般模样,古里古怪的,怪不得皇上要说他‘喜怒不定’。我看着只有十四阿哥才像我们满人的阿哥,开朗,直爽。”

我知道她一直都有算计我,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地讨厌我。只是她倒如今还如此地防着我又是何必呢,她自己不也说了吗,我早已经圣眷不再了,和我争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无奈地长叹一声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说:“宜姐姐,诚如你所言我早已不复当年了,我之所以冷淡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姐姐,我们都老了,哪里比得过那些正值花样年华的江南小姐?妹妹只是想守着儿女过完下半辈子,姐姐为何不退一步呢?这么争有意思吗?”

她优雅地慢慢站起身,嘴角带着一抹高傲的笑容,可双眼依然是冷冷地注视着我。

“不,蒙受圣恩是我郭络罗氏的骄傲,我对任何东西都可以放手,只有对皇上,我决不会让步,不管对手是你,是琳贵人,还是那些江南来的南蛮子,我郭络罗氏绝对不会输!”

她说罢一摆手转身走了出去,我愣愣地她那渐渐远去的坚定背影这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原来她是如此地爱着康熙,也是如此的为之自豪,他喜欢她是否就是因为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和占有呢?生平第一次,我突然对宜妃有了几分敬意,因为我终究做不到如此。

在拜谒了福陵、昭陵,祭扫了大清的开国功臣扬古利、费英都以及额亦都后,明日我们就要离开盛京返回京城。

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我还没有机会见识见识围房后的那个小花园,想着明日就要走了若是不去看看总有些遗憾。眼见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妥当了我也就安心地拉着梅香让她陪我上那儿走走。

此时虽说已经入夜,可正直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在园中的树叶上使得那绿色也格外的饱满,园中载着几株菊花,此时渐已入秋正是菊花的花期,那淡淡的幽香也回荡在鼻间,耳边还不时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这一切都为这夜色下的园子增添了一份额外的魅力。我现在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诗和词是描绘夜晚的景致,也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赞美月夜的美丽,就连不善饮酒的我也不禁觉着若是此时有一杯酒对月畅饮那定是更加完美了。

“二哥,若是此刻朕能和你举杯对月共饮那今日这月夜之行就算是完美了。”

我一愣,跟着立即反映过来那是康熙的声音。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在和人说话,那身边定然跟着别人,不行,我得立刻避讳。我一阵慌乱,拉着梅香转身正要快步走开却听得他像是看到了我们,高喊了一声:“谁在那里,给朕站住!”

我心知无法避开,只得停住了身体,慢慢转过身来。夜色中,两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待从屋檐的阴影中走到这月光下,我只觉着心中一阵生疼,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揪住了连根拔的草一般。他,他怎么会憔悴成这样?他还不到五十吧,头发都花白了一大半了,原本健壮的身体竟然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那身锦衣简直就可以说是挂在他身上的。夜风吹过拂动他身上的衣服尽显那根根凸起的骨头。他只比康熙大上一岁,可现在怎么看也远远不止。归化的日子有那么艰苦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站在康熙的左侧,侧着头似乎正在和他说着什么,没有看见我。但他身边的康熙却看见了我,他也是愣住了,竟然忘记开口要我避讳。

“皇上,怎么了,是谁啊?”

他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向我,眯了眯眼,皱了下眉,随即微微向左侧转过脸,那脸上的笑容自此僵在那里,放在身侧的手也跟着微微地颤动着。他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却让我不安,他的左眼怎么了,为什么他要故意用右眼来看我,难道他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吗?我心头一紧,手不禁一颤,原本捏在手里的帕子就掉到了地上。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康熙的脸上再无半点表情,但这样的他更加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再去看他一眼,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来不及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帕子就匆匆转身离开。耳边依稀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二哥看到什么了?怎么不走了?咦,这是二哥掉的帕子吗?好了好了,你身体不适就让朕这个做弟弟的替你捡一回吧,朕没那么娇贵。那,二哥,收好啊,朕可是物归原主了。”

康熙三十八年二月我随驾南巡,江南的景色虽美,但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只因为据说去年回京后也许是旅途劳累,裕亲王又病倒了,据说束手无策之际皇太后提议冲冲喜,据说康熙指给他的这个妾室纳喇氏果真是一身的喜气,进门不久裕亲王就渐渐康复了过来。诸如此类的据说还有好多,但我却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心里总是乱糟糟的觉得有些不安。三个多月的南巡期间我就像游魂似的,住在李煦府上时我更是常常夜不能眠,因为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曾经的往事,尽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可当初的点点滴滴仍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致游玩,但见着芩淑和胤祯那么高兴,我也只能强打着精神。五月十七日,我们终于回到了京城,只是我怎么样也没有料到,回来之后我却突然间忙碌了起来,因为琳贵人病重了。

太医说她是经年累月的忧愁导致郁结甚多,现在终是抗不住爆发了出来。调理了两个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身子反而益发的沉疴。

“馨惠,你再喝口药吧。”我端着药碗,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劝她再喝一点。她却摇摇了头,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我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道:“你这样不行啊,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听话,再喝一口好不好?”

馨惠今日似乎特别的坚定,她摇摇头看着我虚弱地微笑着说:“姐姐,我……我想上点妆,你帮帮我好吗?”

她的话让我心里头猛地揪紧,再看向她眼中的异彩和脸上淡淡的潮红我眼中泛起一股酸涩。

“好,好……”

我连连点头,站起身来,转过身暗暗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随即小声地吩咐梅香道:“你……你快派个人去懋勤殿把十三阿哥叫回来,你自己亲自去一趟乾清宫,见着了顾公公就说,就说琳贵人快不行了,她想见见皇上。”

梅香听见我说到“不行”二字时脸色也是变得煞白,她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随即立刻小跑着出去。目送梅香离开后,我示意房里原就伺候馨惠的两个宫女若云和如嫣同我一道把她扶到梳妆台边。匍才落座她人都还没坐稳当就伸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可她久病之下体力早已被消耗殆尽,拿着笔的手是不住地发颤。我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她手中的笔说:“馨惠,姐姐帮你好吗?”

她虚弱地靠在我身上,微笑着道:“好,那就麻烦姐姐了。”

我让平日就侍候馨惠梳妆的若云替她梳头,我和如嫣则一左一右地扶着馨惠,那若云跟着馨惠也已经很久了,现如今怕是也看出她主子要不行了,一双眼睛涨得通红,眼泪猛在眼中打转,可还紧咬着唇部让自己哭出声来。替馨惠梳头的手是不住地发着颤,可那认真的样子却更叫人心里发酸。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替馨惠梳完头,放下梳子后再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用帕子死死地捂着嘴。我这才拿起桌上的笔,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一笔一笔地替她画着眉,几笔之后,青黛柳眉就已显现。搁下笔,又拿起一旁的胭脂,抹了些在手中,正要给她擦上,馨惠却突然出声阻止了我。

“姐姐,这个颜色有些深了,换个淡点的吧,皇上素来不喜欢浓妆艳抹的。”

我手上一僵,心里一阵抽痛,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去,深深吸了口气,藏起那已经快到嘴边的哽咽,我努力扯出一抹微笑说:“好,好,都听你的。”

用帕子抹去手上的胭脂,我又挑了个淡色的,这次先给她看了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才轻轻地给她擦上。最后挑了个唇纸,让如嫣拿了个小碟和干净的小毫笔过来。

“姐姐这是干什么?”

馨惠见我搞这些出来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给了她一个安抚地笑容道:“你就乖乖坐着,待会儿就知道了。”

吩咐如嫣往小碟子里倒了点水后,我拿起桌上的裁线小刀将唇纸上的脂红刮到小碟中。这些平日所用的脂红什么的都是各地进贡的上等品,颗粒都非常细,才一碰水就迅速溶入其中。我拿起小毫,在小碟子里调了几下,再提起笔,那尖端之上就沾了一抹殷红。从左往右,先上后下,待到唇瓣上了色后,再略微淋干了水分沿着她的唇线最后替她勾勒出她完美的唇型。

“你看,这样还满意吗?”

我发下笔,让开挡住镜子的身体,镜中显现出的是一张两颊微微泛着嫣红,眉若细柳,眼如泓潭,唇似樱桃的美丽又成熟的少妇容颜。

“好,好,妹妹觉着自己有好多年不曾如此美丽过了,谢谢姐姐了。”

她抓着我的手是连连点头,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若云此时已经取了套替换的衣服过来,我看了看,宝蓝的底色配上粉红色线绣出的芙蓉花真是再适合馨惠不过了。我取过衣服,正要给她换上,馨惠却摇了摇头说:“若云,去将那件鹅黄色的取过来。”

“是,娘娘。”

若云说罢转身离开,过了会儿拿了那件馨惠所说的鹅黄色的宫装过来,我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是很考究,鹅黄色的底色上,绣着几朵银白色的雪莲,外头罩着一袭雪纺的外罩,上头的底纹却是一片片的叶子,两式一套搭配之后就见那雪纺之下雪莲花若隐若现而雪纺外罩上的叶子也正巧就配着那朵朵雪莲。

“馨惠,确定要这件吗?”

这套宫装虽然做工很出色样式也很新颖但却不是很适合她。馨惠容姿出众,适合宝蓝之类的显色来衬托出她五官的明艳,鹅黄色太过平淡、娇弱,雪莲也是过于清冷,这两样都不太适合她的气质。

“不了,就这件吧。”馨惠伸出手轻轻地摸着盘中的雪纺,有些迷茫地说道,“这件衣服还是皇上多年前赐给妹妹的,我记得也就穿过一次而已。”

我心里一堵,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衣服换上后馨惠也是累得直喘气,我和若云扶她到床上躺着,她调整了下呼吸后对着其他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和姐姐说会儿悄悄话。”

“是。”

若云领着其他人静静地退了出去。我见其他人都走了才问道:“妹妹想和姐姐说什么?”馨惠却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说:“姐姐,劳驾您将镜子给妹妹拿过来可好,我想看看头发可有乱,妆可有不妥。”

我点了点头,将镜子取过后就坐到她身边,扶起她让她靠在我身上将镜子移到我和她的身前,略微调整方向之后镜子中就照出了两张脸,我的和她的。馨惠见着容妆未乱本是露出几分喜色,却又不知为何,神情突然黯淡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镜中的我道:“姐姐,妹妹这几年真的是老了,妹妹原本小上姐姐几岁,得到皇上的青睐不过也就占了青春二字,想不到十几年一过咱们两姐妹在这镜子中看着到是换了个个,妹妹倒是老了许多,姐姐反而没见着有多少变化。唉,青春已逝,也难怪圣眷不再了。”

不会变老一直都是我心里的不安,自从多年之前噶尔丹提醒我开始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留心注意,我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老。虽说宜妃看着也远远小于她真实的岁数,可她平日极其注意保养,也懂得用化妆来做修饰,更何况她只是不见怎么老,并非同我一般不会老。我不知道这种怪异的状况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但若继续这么下去终有一天我会被当作妖怪的。可不知道原因我根本就束手无策,只能继续装傻。没想到今日馨惠突然提起这事,我也只能慌乱地笑着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

“妹妹说什么呢,咱们的万岁爷最年旧情,你看皇上对宜妃都几十年了,那恩宠从来没有断过啊。”

我好言安抚着,可馨惠像是压根就没听进去,她那双原本极其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有些空空洞洞地看着镜中的我。“是啊,皇上待姐姐终究是不同的。”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将手中的镜子移开搁到一边,取过垫枕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她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就在久到我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幽幽地冒出了一句:“姐姐,皇上和祥儿什么时候来?”

我赶紧靠上去回道:“胤祯也还没回来,胤祥大概正和他一起念书呢。皇上估计下朝不久,现在应该是在西暖阁听日讲。快了,姐姐已经叫人去了,很快的,马上就会来的,你再等等吧。”

她叹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说:“姐姐,妹妹怕是等不了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抢着道:“胡说,什么等不了,尽会自己……”

“姐姐。”馨惠拦住了我接下来的话,有些凄凉的笑着道,“你就让我把话说完吧,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说,妹妹就算走也走的不安心。”

“馨惠……”

“姐姐,两个女儿乖巧懂事而且她们终究是要嫁出宫去的,妹妹并不担忧,只是祥儿他,虽说皇上很宠爱祥儿,可他毕竟还年少,妹妹总是担心他少年无忌,深恐他做出什么傻事来,姐姐,祥儿也是您一手照看大的,妹妹知道疼爱祥儿的心姐姐不会比妹妹少,祥儿自此就交付您了。”

我听她的口吻像是在交代后世,心里明白她定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含着泪点头答应了她

“你放心,胤祥我向来视若己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安心地朝我笑了笑,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角滚落。

“姐姐,妹妹直到如今才知道姐姐为何当年要那样问妹妹。是啊,因为有心,所以才会去爱,因为爱了,所以才会招来痛。若是当初不曾交付真心,那今日断然不会如此的遍体鳞伤。”她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喃喃地低语着,我心中是一片酸涩但却不知怎样来安慰她,只能陪着她默默地掉眼泪。“姐姐,虽然妹妹心里明白这一切,但妹妹知道即使重头再来想必还是会落到今日一样的下场,因为不爱他,真的好难。”

我听罢心里也是一阵伤感,擦了擦眼角的泪正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他来了吗?馨惠原本已经如死水一般的神色突然一扫而空,她激动地撑起身体越过我向外看去。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见胤祥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额娘,额娘!”

他激动地就要扑过去,我赶紧拦住了他。再他耳边低语道:“祥儿,你额娘怕是……她如今再也受不得刺激,你我二人都要克制,你皇阿玛呢?他怎么还不来?”

胤祥胡乱地用袖口抹了抹眼睛轻声地在我耳边哽咽道:“听说是二阿哥今日在早朝时感觉有些不适,皇阿玛提早下了朝,亲陪他回了毓庆宫。”

胤礽病了?这下糟了,康熙有多疼爱太子谁都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呢?我遗憾地转身看着馨惠想着该怎么说谎来骗她,就见她脸上突然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伸手拉着胤祥的手道:“皇上,您终于来看惠惠了,惠惠等了您好久了。”

说罢这句我和胤祥还来不及反应就只见到她手无力地松开,慢慢地闭上双眼,脸上还带着泪痕可嘴角却露着一抹幸福的笑容。时间仿佛就定格在这一刻,压抑的感受让我哭不出也说不出话。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鼻子下探了探却如我预料的一般感受不到一丝气息。看向满脸期待的胤祥我只觉着我摇头的动作是那么的僵硬。

“额娘!”

胤祥喊了一声,扑到馨惠的床边趴在床上失声痛哭。眼见胤祥如此伤心,我也是再也忍不住,只是努力压低啜泣声,不想打扰那已经安歇的芳魂。轻轻地站起身,我离开屋子,将这最后的告别留给胤祥,走到屋外回想馨惠生前的点点滴滴我只觉着分外的心痛。

馨惠,再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擦干了眼泪我吩咐一直守在外头的若云和服侍馨惠已久的小太监小顺子道:“去毓庆宫告诉皇上,你家主子去了,十三阿哥伤心欲绝拦也拦不住。”

“娘娘!”

若云晃了下身,瘫在了地上失声痛哭。一旁的小顺子虽然也是泪流不止可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奴才……奴才这就去。”

我目送他跌跌撞撞地离开,耐着性子等待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到康熙沉着一张脸赶了过来。看见我在这里脸上却是一阵尴尬,他一声不吭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馨惠床榻边停下了步子,低着头看了看馨惠,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我正要扶起双眼红肿的胤祥,他却突然站了起来又猛地“嗵”的一声重重地跪在康熙跟前。

“皇阿玛,您来晚了,额娘她……额娘她已经去了。”

眼见胤祥如此悲痛,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悔意。他抬起头久久地看着我,一脸的欲言又止,却始终还是没有将那话说出口。

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康熙庶妃章佳氏过世,皇帝降谕礼部:“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其谥为敏妃。”

九月十一日康熙降旨宗人府:“敏妃丧未满百日,诚郡王胤祉并不请旨,即自行剃头,殊属无理。著收禁宗人府,严加议罪。”数日之后,胤祉被革去郡王爵,改授为多罗贝勒。

自由

胤祉削爵之事过后不久,康熙就正式下旨为芩淑指婚。从康熙二十五年我和佟皇后定下约定的那一天起到今日,十三年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直到康熙将赐婚的旨意交给舜安彦,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有多么天真。芩淑的未来早在那一日就已经注定,我根本无力改变。赐婚圣旨一下,内务府和礼部也开始了忙碌。芩淑婚后所用的冠顶,朝服,首饰,依仗,车轿及以及将来所要居住的公主府邸等都要在正式大婚之前预备妥当。

“离公主出嫁还有一年,现在是秋季,公主出嫁的日子也是秋季,所以奴才们商量了之后决定就从秋季的开始做,秋、冬、春、夏,按公主当季的身材尺寸为公主制作衣服,到了夏季结束,所有的衣物都准备好了,也正好就是公主出嫁的时间,皇太后觉得奴才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皇太后非常疼爱芩淑,所以几次三番叮嘱内务府务必要尽心尽力。马思喀也是惶恐不已,服装、衣料以及各种珠宝金银器具都要先送样品和清单至宁寿宫,待皇太后看过满意了才敢去办。原本这些事情内务府随便派个负责的堂官来就是了,可马思喀这位内务府总管竟然亲自来了,也可见他的谨慎程度。

“好,好,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做再好不过了。”

见皇太后满意地直点头,马思喀原本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了缓。他示意跟他来的十几个内侍上前来,亲自将每一样展示给我们看。

“这是前段日子为公主量身后织造处制好的秋衣,请皇太后和娘娘过目。”

皇太后命递过来近看,我也跟着靠了上去。秋衣一共做了二十套,以秋色为主,还有些是葵黄、嫩粉和淡紫色。款式都很新,领口有的是荷叶的,有的是半月领的,也有的是比较普通的小圆领和小方领。手肘处稍稍收紧,而袖口处则适当地放大,并在口上用线勾边。裙摆跟着放大,下边还适当地做了些褶子,显得更加有立体感。因为是秋天,所以在衣服外都加了层纱用来抵御寒气。秋季的吉服褂和朝冠也各做两套。朝冠顶镂金二层,装饰东珠九颗,吉服褂上绣有四团五爪行龙,前后两肩各一。

“嗯,不错,真是不错,德妃啊,这可是替你闺女做的,你这当额娘的也说句话吧。”

皇太后看着是一脸的满意,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询问我的意见。我心中一动,要知道我等她这句话已经好久了。她先起了头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

“刚入秋时天气还挺热的,可到了秋末就凉多了,光一层纱哪里挡得住这寒气,我看得在里头加一件棉布的内衬。”

“娘娘的意思是每件都要加?”

马思喀一脸惊讶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我竟然给他出了如此大的难题。

“是啊。”我笑着看着他道,“不但要加,而且要做成那种外罩和内衬分离的那种,这样若是热了可以卸下,若是冷了衬在里头就可以了。”

马思喀忍不住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有些为难地看向皇太后。皇太后叹了口气看着我好言安抚道:“丫头,二十套全做是不是有些太繁琐了?要不再添几件褂子,冷了罩在外头不就行了?”

“回皇太后,芩淑的脾气性子您最了解了,她不喜欢身上穿得太多,又是外衣又是褂子的让她觉着手脚舒展不开。”

我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在这么点小事上退缩,内务府这么多人难道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吗?不过都是些推托之辞罢了。芩淑是我仅剩的女儿了。所以我决不会退让,我要给女儿最好的,让她最风光的出嫁。

皇太后想了想后也像是记起来了,拿着帕子掩着嘴笑着说:“是啊,芩淑这孩子最受不了被约束了,她常说若是让她多穿一件那她情愿冻着,真是个犟脾气。好了,就这么定了。”

“是,奴才知道了。”

马思喀无奈地点了点头,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皇太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道:“难为你了,想得如此周到。”

我摇了摇头说:“怡儿去了后,芩淑便是我唯一的女儿了。”想到怡儿我心里便是一阵难过,女儿的早逝是我心里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痕,我只觉着眼眶一热,那眼泪就要落下。皇太后见我这样也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慈爱地替我擦去眼泪。

“好了,别难过了,虽说自古最伤心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啊。”

我擦干了眼泪,连连称是。又陪皇太后闲聊了一会儿,我想着时候也不早了正准备要告辞,就见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裕亲王的庶福晋进宫来谢恩,正在外头候着。我听了只觉着心里一阵慌乱,再看向皇太后她也是有些尴尬。

“德妃啊,你就先回去吧。”

皇太后神色闪烁不定地看着我,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下了台阶,行过了礼之后就告了退。退至了宁寿宫门口就隐隐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像是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

“庶福晋真是命里带着福气,才进门不久王爷的病就大有起色,现在还有了身孕,王爷府上可是足足有十五年没有婴儿哭声了,现在王爷身边也就两个阿哥而已,福晋这胎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样的有福。这不,皇太后也是十分的挂心,特地吩咐奴才接您进宫里来说是要好好看看您这个有福的人。”

她有孕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的脑袋顿时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踉跄,艰难地扶着梅香我才没有摔倒。心里一阵乱糟糟的,我的身体再也不受我意志的支配,声音就那样自动地冒了出来。

“从那边绕道离开,别叫其他人看见了。”

梅香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但还是扶着我迅速地走向另一条路。看不到就好,听不到就好,这样我就可以装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好……

年末之时,芩淑的公主府终于选定,就在挨着佟国维家的那一片地方。选定府邸之后扩建修饰工程就正式开始了,而内务府也着手为芩淑挑选陪送的人口和日后公主府的管事。隆冬过去,在温暖的春日中,芩淑的初定礼也完成了。我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芩淑未来的丈夫——舜安彦。看得出他却系出自名门,言谈举止也十分得体,他自幼就跟着阿哥们在宫里念书,文采自是不用话说。当护城河中开满了荷花时,芩淑的公主邸正式建成,内务府为她所做的最后的夏装也全部完成。康熙下旨自上三旗中播出一个佐领赐予芩淑,当作是新婚的礼物。

芩淑大婚的筹备工作进入到最后关头,每年例行的北巡避暑也到了。康熙的意思是等到秋闱一回来就让芩淑出阁。但芩淑这次不能跟去,一方面是因为她大婚在际,总往外跑不太适宜,另一方面她也要留在宫里做最后的准备。我本不想去,因为能陪女儿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可他这次却把三个儿子都带上,胤祥、胤祯还小我有些不放心,皇太后也是让我跟去的意思,说是会替我照看芩淑,我这才依依不舍地随驾北上。

每年北巡塞外除了避暑之外其实还有两个意义,第一就是会见蒙古王公。关外少见天花,所以大多数蒙古亲贵们对天花都没有免疫力,早先许多没出过痘的在入关觐见康熙时不慎感染身亡。所以为了不让这样的憾事再发生,康熙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出过痘的到京觐见,而没出过痘的则留在关外,趁每次北巡之机来觐见皇帝。北巡的第二件事便是围猎。阿哥们也都渐渐大了,骑射围猎不再仅仅只是强身健体,更成为了一种非常有效地获得父亲关注的手段。

自打去年康熙带着胤禛和胤祥两人去巡视过永定河之后,他也是益发地看重这两个孩子,每次巡视京畿附近的水利建设他都会带上两人。康熙原本就喜欢胤祥,馨惠的抑郁而终更让他对胤祥对了一份怜惜。现如今宫里谁都知道皇上除了太子之外,最疼爱的莫过于十三阿哥了。不过最为难得的是胤祥并没有恃宠而骄,对太子也始终都是恭敬有礼。康熙看在眼里对他更是喜爱。胤祥文采出众,小小年纪便已经写得一手好字,不但如此,骑射也非常出众。胤祯虽说文采远比一般人好,可总是稍逊胤祥一点,惟有骑射他自信不会输给胤祥,所以趁着围猎之际,他总爱拉着胤祥比试。

围猎常常在马上一颠就是一整天,回来之后满身是汗和尘土。我虽然心疼,可儿子的脾气我很清楚,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若是不让他彻彻底底光明正大地赢或是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是女人,围猎没我什么事。北巡对我而言不过是长久监禁之后难得的放风,每日我也只能待在自己的帐中,难得也会奉命招待一些蒙古亲贵的女眷。

“禛儿,你有没有好一点,现在还是难受的吃不下东西吗?”

禛儿畏暑的毛病一点都没好,来的路上中了热毒似乎有些中暑,虽说没什么大碍,但这几天进食总是不太好。这几日的围猎他也没上,只是休养着。我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觉着没前几日那么烫手了。

“劳额娘挂念了,儿子已经好多了,早上还有了胃口一连进了两碗粥,看样子明日就能上场了。”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不定地不知道该放哪儿。是啊,儿子都已经二十好几了,我也真是的还把他当孩子般。不过难得他会这么手足无措的,我也不禁觉着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却更是尴尬。

“好了,好了,额娘知道了,额娘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便是了。围猎也不用急在一时,怎么说咱们也要在这里待上个一两个月,你还是先蓄足了体力再说吧,荣耀什么的都是虚的,身子可是自个儿的。”

我叨念了他一阵,又吩咐了他身边的人几句,这才起身准备回自己帐里。禛儿说要送我,我正拦着他时,就见跟在胤祥身边的小顺子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我见他一脸的匆忙,连通传一声都忘了心里顿时起了阵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倒是快说啊!”

“回……回娘娘。”他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皇上受伤了!”

我顿时只觉得胸口一紧,跟着眼前便是一黑。

“额娘!”

我只觉着两腿发软,幸好有禛儿扶着我才没有瘫下来。勉强振了振精神,我方才撑着他站稳了身子。

“我这就去看看,你还不舒服着就留在帐里吧。”

“不,额娘,儿子也很担心皇阿玛的情况,儿子陪您过去。”我本想着让禛儿好好休息,但见他如此坚持我也只得随他。

一阵急走之后这才到了康熙的主帐前,我请候在外头的内侍通传一声,他入内回话没多久就出来请我进去。才一入帐我便听见宜妃小声地啜泣,我心里更是一阵慌乱。行过礼之后我走近了细瞧,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是坐着让太医给他包扎的,似乎伤在了手腕上,看样子似乎伤得不是很重。我见他还能坐着就知道没事,正要开口问问到底伤在哪里,却发现他正在看我,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率先调开了视线,隐约似乎听到了他轻叹了一声之后说道:“四阿哥也来了啊,你不是还有些不舒服吗,在自己帐里歇着就好了。”

禛儿听见在同他说话,站直了身体正了正色回道:“额娘也劝过儿子,但儿子听见皇阿玛受了伤心下万分焦急,儿子个人事小,皇阿玛的龙体安康乃是我大清稳固之根本,所以不待皇阿玛传唤就贸贸然地跟着额娘来了,若是不能亲眼见到皇阿玛平安无事,儿子也无心自个儿休息,还望皇阿玛宽恕儿子不敬之罪。”

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会怪罪儿子,但听禛儿这么一说我也就安了心。康熙平素最是注重孝道,不但自己孝顺皇太后,对儿子们也是如此要求。果真也如我所料,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面有喜色地看着禛儿微微点头说:“你有这份孝心皇阿玛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罪你呢?好了,你自己身上也不爽就先回去吧,你额娘留在这里照顾朕便是了。”

我看着禛儿觉着他面色也不是特别好,也跟着劝了他几句,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旁照顾康熙的太医几句。知道确实没事了这才安心地离开。刚才禛儿问时我这才知道前因后果,原来是康熙在拉弓的时候弦突然断了,不但划伤了手还连带扭伤了手腕。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顺子不能靠近康熙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宜妃就近侍候着知道实情,她犯不着那么夸张吧。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了眼睛还红红的她一眼,她也很难得地羞红了脸。擦了擦眼泪,她有些不舍地看着康熙道:“见着皇上没事臣妾也就安心了,臣妾这几日有些伤风,带着病气本不该来见皇上,可方才也是同四阿哥一般一时焦急失了分寸也就过来了,还望皇上免了臣妾的不敬之罪,现在看着皇上并无大碍,臣妾也该走了,若是把病气过给皇上,那臣妾的罪可就大了。”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道:“朕知道你是心里牵挂朕又怎么会怪你呢?你也回去好生休息吧。”

“是。”宜妃盈盈一笑起身准备离开,她故意顿了顿用眼睛瞟了我一眼,似乎希望我和她一块儿离开。我心里只觉着好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在计较这个。突然想起那次去盛京时她对我的故意刁难,我到是起了故意作弄她的念头。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对着她欠了欠身我微笑着看着她道:“姐姐慢走,自个儿也要注意休息。”

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我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里是一阵好笑。

“德妃啊,有什么事那么好笑,也告诉朕吧。”

我正偷乐着,冷不丁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只感到一阵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想知道是不是脸上不小心露出了笑却引来他更大的笑声。帐里还有其他人在伺候我是连头也不敢抬。他像是知道自己笑得太过火了,轻咳了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有德妃留在这儿伺候朕就行了。”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后就有秩序地退了出去,他们之中自有人会在外头等着传唤。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见着刚才太医给他留下的输经活血的药他还没喝。他右手虽只是轻伤,可太医给他右手上包上了绷带,手总不能灵活使用。我端起药碗递到他跟前,他也非常的配合,自己用左手接了过去一饮而尽。帐中就我和他俩人,我觉着有些不自在,接过空碗后见着他也没什么事了就要起身告退。转过身正要迈开步子就感到他的手突然从后头拉住了我的胳膊。

“祁筝……”

他念着我的名字,手上略一使劲,我便觉着自己被他揽入了怀里。他的右手环着我的肩,左手则覆上了我的手腕。我心里一慌,手跟着也是一颤,原本拿在手中的碗就那样落到了地上。不过好在地上铺了层毯子落地时只是发出“咚”的一声倒也没摔碎,滴溜溜地在地上打着转。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感受到他唇在我的耳后缓缓移动着,他的气息也不时地拂过我的耳际。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尴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相持不下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小声地回着:“皇上,太子的信到了。”

他搂着我的手微微一僵,我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感谢胤礽,轻轻挣脱他束缚,我转过身朝他福了福道:“皇上,臣妾不打扰皇上了,臣妾这就告退。”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立刻就转身离开。待到出了营帐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抬起手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方才碰到的地方,只觉着那份热还停留在上面。

待到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回到了京里,眼见秋天就要到来,我只觉着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一年就已经过去了,芩淑明日就要离开我。此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盯着床顶我是满腹的惆怅,明日女儿就要出嫁,虽然是嫁在京里,可毕竟是人家的媳妇儿了。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过定然要让女儿幸福,可如今我也只能坐视女儿嫁入佟家。

“额娘……”

耳边似乎传来芩淑的声音,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见着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宽松的衣服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高挑的身材让仅仅穿着睡衣的她看上去也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发梢末端略微的卷曲更为她增添了一抹妩媚。我有些怔忡地看着女儿秋水般盈盈动人的双眸突然间意识到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只是她还像幼时那般突然都起嘴撒娇道:“额娘,芩淑好冷。”

我心里一阵难受,眼眶跟着一热,那眼泪就要落下。强自忍耐着,我努力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吧,额娘抱着你就不会冷了。”

女儿笑着几步小跑像小时候一样爬了上来,我掀开被角她就立刻钻了进来,八抓鱼般地黏在我身上。

“额娘,女儿走后您还会再记得我吗?”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她说罢动了动身体,像小时候一般缩进我的怀里,把头靠在我的胸前。我轻轻地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知道女儿怕是已经意识到明日自己就要出嫁,而到了那时她也无法像如今那么自由了吧。

“芩淑。”我柔声地安抚着她道,“你是公主和平常的女儿家不一样,公公婆婆虽是你的长辈却还是你的臣子,你要做什么他们不敢干涉。你看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还有四姐姐,虽说远嫁草原可还不是经常回京城来小住?你嫁在京里,就在你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更加不敢了。再说皇太后还有你皇阿玛那么疼爱你喜欢你,又怎么会忘了你呢?舜安彦既是你的表哥也是你的臣子,你和他自小就认识了他的为人还有他对你的那片真心你应该最是清楚,他会代替额娘和你皇阿玛爱你,宠你,疼你的。”

芩淑在我怀里动了动,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成婚当日一早,舜安彦再次在午门恭进九九大礼,之后芩淑就要离宫了。

“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已经从皇上和皇太后那里出来了吗?”

我坐立不安地在永和宫的正殿之中等着,不时地让人去看看。梅香只是一个劲地安抚着我。我心里烦得慌,正要再让人去看看,就见先头派出去的人一脸喜色的跑了进来。

“娘娘,公主到了!”

我心中一喜,先前的烦恼一扫而空,赶紧整了整装坐上主位。内务府所指派的命妇先行进门,在这之后女儿的身影就慢慢走入我的视线。身上是一袭大红色的吉服,四团行龙盘旋其上,镶着东珠和宝石的华贵冠帽下是一张经过精心装扮的娇颜。细白若羊脂般的肌肤,青黛色的柳眉,以及红艳的双唇勾画出一幅艳丽却又端庄的绝代风华。

“额娘,女儿给您行礼了。”

她用嘤嘤动人的嗓音说罢,垂下犹如泓潭般深邃的双眸,慢慢地跪下,拿着帕子的手平贴到地上,随即俯下身叩首。因为这个动作使得挂满手腕的金饰和玉镯纷纷滑到一处互相碰撞,发出阵阵叮当之声。

琯珊和胤祺的福晋一左一右地将她扶起,她慢慢抬起头那脸上的神情却叫我几欲心碎。饱满的红唇被牙齿咬得快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额娘,女儿走了。”她搀着琯珊和胤祺的福晋慢慢转身,正要举步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虽说她是背对着我,可她所说的一字一句仍然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额娘,女儿想要的并非一直仰望女儿的臣子而是能和女儿一起比肩,携手畅游天下的男子。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女儿宁愿像姐姐们一般去那广阔的草原也好过留在这外表繁华,实则内在乌烟瘴气的京中,看着这一幕幕丑恶的争权夺势,互相算计。”

我心里一阵乱,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离开。在这七月的酷暑之中,我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待到清醒过来,急着追出去,女儿的彩辇早已经远去了。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我当年自作聪明地做了什么?

我反反复复地追问着自己,可无休止地悔恨却让我根本没法思考。呼吸越来越急促和艰难,我紧紧地抓着领口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依靠着门框,耳边梅香她们焦急地呼喊也变得有些模糊。

“祁筝,你怎么了?是喘症又发作了吗?”

朦胧间,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的在我耳边响起,我挣扎着睁开眼,缓缓转过头见到的是他一脸的忧心忡忡。无力地倒向他伸出的手,我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

“我……我想,我想见白……白晋神父……,因为,因为……我有罪,请玛法他……救我。”

这两年康熙越来越喜欢住在畅春园,不仅因为这里少了宫里的沉闷,也因为这里较宫里要凉快舒服许多。今年的夏季似乎特别的长,入了九月还是时不时地窜出几天高温,所以待芩淑的婚礼一结束我们就又住到了园子里。今日是她的生日,也是她回门的日子,因为皇帝在这,所以九日回门礼也就改在了园子里。

我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只因为昨夜彻夜难眠,一想到女儿今日要回来,我就怎么样也睡不安稳。女儿要午时过后才会来,我虽然知道但却怎样也耐不住性子。那日她临走之时所说的话还回响在我脑海里。见过白晋之后,我是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要告诉她。正当我烦躁不安时康熙身边的内侍来传话说他一会儿就过来。我心里觉着奇怪,他不在自己那里等芩淑和舜安彦去给他请安过来干什么?想是这么想可我也不敢耽搁,急急地将他迎了进来却压根无心分神侍奉。心不在焉地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他像是察觉出我的烦躁,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你不用着急,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朝他微笑了下表示我知道,我明白,可我那颗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

正当我在这里和他两相相对无言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胤祯高兴的喊声。

“额娘,皇姐回来了,皇姐回来了,她人已经到门口了!”

芩淑回来了!我心里一激动,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跑,可也许是心里太过焦急,脚下一个不稳就要栽倒,他及时伸手扶助了我。

“当心,女儿就在外头,没见过我的她不会走的,你不用那么焦急。”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连连点头,心里虽然明白,可眼泪还是忍不住直往下掉。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主殿,女儿已经在里头等了。她虽然已经梳起了妇人的发髻,不但无丝毫的老气,反而显得更加成熟动人。她正四处打量着这她自小生长的地方,像是在看看自她走后有什么变化。

“公主……”

她身边的夫婿舜安彦先看到了我,小声地在她耳边提醒着。芩淑这才转过头来,见着我却愣住了,仿佛过了有一百年那么久,她终于回过神来了,眼睛中浮现一阵雾气,可脸上却笑得格外的美丽。

“额娘,您就帮我看看嘛,我到底写的怎么样?”

胤祯自从说过要好好练字之后倒是真的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两年刻苦下来字果真突飞猛进了许多,可这性子却没见他收敛多少。

“好好好,额娘这就帮你看看。”

我知道如果今日不应了他他定然不会罢休,只好连连点头,拿起笔在纸上随便写了几个字。

“额娘,您确定就是这样?”

胤祯拿起纸一脸认真地钻研了半天,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我。瞧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只觉着好笑,本想告诉他那是我随手乱写的做不得数,可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一阵低沉的笑声。自门外传来。

“十四啊,你额娘那是为了哄你随手乱写的。”

话音才落,就见康熙身着便服踏进了门。我心里奇怪他怎么不叫人传声话就过来了,拉着胤祯几步走到跟前给他行礼。

“好了,都起来吧。”

他边说边走到书桌旁拿起胤祯写的字细细看了起来。胤祯写了足足有半尺厚的宣纸,他一张都不落下,越是看到后面他的脸上欣慰的神色也益发的明显。胤祯虽说平日里调皮捣蛋没少给他皇阿玛添麻烦,可这会儿却也异常紧张沉默地看着他。他放下胤祯所写的,又拿起我刚才信手涂鸦的。我心里一颤,小心打量着他的脸上的神色,可连半点也看不出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才慢慢把手上的纸放到了桌上。我偷偷看了一眼差点没惊呼出声。“琼楼独立,谁怜年华虚度。红尘羁绊,心向桃源深处。”我刚才一心想着芩淑的事竟然不知不觉写出这种东西来。他极其自然地将我所写的那张纸搁到一边,脸上露出几分和蔼的笑容看着胤祯道:“十四啊,皇阿玛看得出来你这次确实是下功夫了,进步不小啊。你额娘的字虽然不错但过于秀气了,你的笔韵里已经能看出几分筋骨了,要是照着你额娘的字来练岂不有些不伦不类?”

胤祯难得羞涩的红了脸,康熙看着不觉微微一笑。

“你这孩子其实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好,你平日就是太过散漫。这段日子你自己收了性子静下心来练字不就大有所成吗?好,这样吧,今日得空,朕亲自来教你,既是给你的嘉奖,也是对你的勉励。”

胤祯听他这么说是一脸的惊喜,我也是喜不自禁。康熙的书法足可算得上是当世名家,有他指点胤祯是再好不过了。他果真是一言九鼎,才说完就立刻让胤祯写字,自己则不时地在旁边指点他的姿势,笔势和笔力。这爷儿俩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写的练了快有一个时辰了当中一次也没有休息过。我心知胤祯是格外的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但时间这么长了总该休息一下,要知道长时间的疲劳作业效率是会下降的。我小声吩咐梅香去煮些点心来,待绿豆汤送来后我亲自端着走过去笑着打断了他们。

“好了,都一个时辰了,胤祯啊,你也让你皇阿玛歇会儿吧。额娘让人煮了些绿豆汤,里面还放了些蜂蜜和碎冰,天这么热,喝这个消暑最好了。”

胤祯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似乎还在矛盾着。康熙却在他背后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去吧,你也累了,先歇会儿吧。”

胤祯得了他的首肯,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几步小跑到我跟前。我解下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可一摸他的后背才发现手掌下是一片湿漉漉的感觉。我忙将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他背后几乎全都是汗迹。

“我的天,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待会儿风一吹还不着凉了,快到隔壁去换件衣服吧。绿豆汤额娘会替你留着的,快去吧。”

胤祯也是热得难受,我一说他直点头,我让梅香带他去隔壁换衣服,他再乐意不过了,立刻就乖乖跟她走了。我转过身,见着康熙像是有些累了,捏了捏肩膀,撑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他刚才也陪着胤祯站了一个时辰,他已年近五十,虽说身体较之同龄人要健壮得多,可体力毕竟不能和胤祯这些正值青春的少年们比。我将托盘搁到桌上问道:“皇上,先喝点东西消消暑吧。”

“嗯。”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只是嗯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我想他也是累了,也就不再问了。刚才离得远还没注意到,现在走近了才发现他头上也都是汗,肩胛和腰身处的衣服颜色明显略深,想来是汗的关系。我轻叹了一声,不禁摇了摇头,觉着他们仨人真不愧是父子,禛儿也是受不得一点热。难怪他一到夏天就往关外跑了。忽然想起来多年之前曾经为他做过一套夏装,只是搁置在衣橱里从来没有用过。我返回内室,从柜子里找了出来,又走回外间,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皇上,您的衣服也都湿透了,臣妾替您换一下吧。”

他睁开眼看着我,这次却微微点了点头。我心知他的意思,跟着他进了内屋,慢慢替他解开扣子。待脱下衣服,我取过一旁早已备下的干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跟着取过外衫替他套上。先是左手,再是右臂,稍稍调整了下肩胛处的位置看着差不多正了这才替他一粒粒地将扣子扣上。自腰际到脖子根处的每一粒,待到扣到胸前手臂侧时我却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自我头顶上传来,我一边回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好像小了点了,皇上是否感觉胸口处有点紧?”

他动了动手臂,吸了几口气,也笑了起来。

“是啊,好像是小了点,感觉有点绷。”

他边说着边抬起头方便我替他扣最后几粒扣子。我让他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肩胛处的衣服,又平了下胸口处的衣服,觉着是稍微紧了点,但应该还不会太难受。

“皇上这几年健壮了些,这件衣服还是臣妾十多年前……”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疼痛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原来,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我好像做了一场梦,现在突然醒了过来却发现沧海虽在,人事已非。抬起头看着他却发现突然有些不认识眼前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他的头发似乎没有过去那么浓密了,眼角旁也已经浮现了些细小的皱纹,嘴唇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留了两撇胡子,他和我记忆中有了很大的不同,如今的他看起来更稳重内敛,依然郑重严肃的脸上竟瞧不出半分心思。深沉的双眸犹如深潭一般,静静的,无风也无波。他,已经步入中年了。

突然意识到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胸口上,我觉着尴尬万分,正想抽回手,他却快我一步地抓住了我的双手。他略一使劲将我带到他的怀中,在我的耳边低语着:“祁筝,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朕不想再等了,朕已经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下一个十年。”

十年,原来已经过了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竟然就过了十年了。是啊,禛儿已经作了阿玛,芩淑也出嫁了,就连胤祯也长大了好多,不再是那个被我抱在怀里的孩子了。

“祁筝,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朕说过不在乎你发生过什么,朕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过去的一切朕都可以不计较,你就回来吧。朕给了你十年去忘记应该足够了吧,十年真是太久了。”

他的怀抱一如我记忆中的温暖,但他的话也同样地让我心寒。康熙,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如果你能够信我,那我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这十年的隔阂。何况你越是说你不在乎,就表示你越是在意这件事,若是有一天你又因此而嫌弃我,那我还有什么尊严?轻轻地叹息着,我拨开了他的手,对着他福了福身我对他说:“皇上,既然臣妾是不洁之人,那就犹如白纸上沾上了墨一般。无论是一年还是十年,那墨迹都不会消失。承蒙皇上恩赐苟活至今,臣妾感激涕零,妄不敢以有罪之身侍奉皇上。臣妾愚见,泼出去的墨不能收回,破了的镜子不可能重圆,时间不可能倒流,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因为时间而消失。”

这十年我虽不快乐,可我很平静。没有爱,所以不会有心痛。不去在意,也就不会因此而受伤。习惯了这样有些麻木的日子,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冒险。所以康熙,放手好不好,给我宁静好不好?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却见他突然露出一抹笑容,看着我说道:“如果碎了的东西能够再复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可以重来?”

破镜不能重圆,碎了的东西不可能复原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从腰际挂的荷包中慢慢取出一样东西。我凝神看去发现竟然是我当年砸成两段的镯子。通体翠绿,闪闪夺目,更重要的是上面竟然见不到一点曾经摔碎的痕迹。

“你……”我心里是万分惊讶,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祁筝……”他执起我的左手,慢慢将那镯子往我的手上套,而他深沉的双眸却始终牢牢地看着我,观察着我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知道吗,朕给他指的妾室替他生了一个女儿。”

我心里一格愣,稍一分神那镯子就顺着我的手滑到手腕上。

我僵硬着身体看着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微微蹙了蹙眉,伸出左手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他怀里,又执起我的手在我的手掌心中落下一吻。

“这一切都是朕对他的补偿,当年朕害他失去了一个孩子,现在朕已经还给他了。”

“你,你……”我听见他压根就还坚持认为那个孩子是福全的,只觉着羞耻混合着心碎感瞬间就满上心头,心上是一阵紧缩,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

“祁筝!”

他托住了我下滑的身体,抱起我放到床上。我浑身无力地躺着,用力地喘了好几下这才恢复过来。他坐在我身边,俯下身来摸着我额角的头发说:“祁筝,朕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朕的。当初你没有跟他走,朕真的很高兴。”

我看着他现在一脸的温柔我竟直觉这是幻觉,因为当初冷着声音说我“不配”的是他,现在说“不在乎”的又是他。康熙,为什么对与错都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呢?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比起你所告诉我的事实,你的残忍更让我心痛。为什么你要亲口告诉我这些呢?

曲起胳膊支撑着无力的身体,抬起左手我推着他的肩想要离开。我受不了他此刻的温柔,我情愿他待我如从前般的冷漠。因为那只会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天真,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握住我的手问道:“你要去哪里祁筝?”

要去哪里?

我愣了下,突然间觉得如此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这世上的任何问题都困难,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角瞥见一抹绿色,分明就是那只镯子。没有一丝曾经断裂过的痕迹,像十多年前一样挂在我的手腕上,静静地闪着翠绿色的光。他也像是发现我在盯着它看,有些得意地笑着说:“你看,碎了的东西朕不是也叫它复原了吗?”

他的话如同一泼冷水,霎时就浇得我清醒了过来。是啊,碎了的东西他都能复原,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到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去哪里?我这一生所有的,又有什么不是他给的?曾经的荣宠是他给予,我心爱的子女是他的“恩赐”,甚至这十年来的平静,也是他给我的,在他面前我早就没有什么尊严可谈了。至于自由……我苦笑着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觉着自己真是太傻了。带着这么美,又这么沉重的枷锁我又能去哪里?

“祁筝……”他扶起我,让我倚在他的怀中,低下头轻轻地吻上我的唇。慢慢地摩挲,轻柔地呢喃。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眼里的柔情,被动地感受着他的挑情。他的手自肩胛而下,一粒粒,极有耐心地解开我的衣扣。随着他手渐渐往下,他的吻也越发的激烈,也开始变得有侵略感。滚烫的舌突入我牙关,紧紧地纠缠着我不放。微微扯开我的衣襟后他的手指又回到我的肩上,挑起已经松开的领口,略微向后一拨,丝质柔滑的衣服沿着我的肩滑过手臂拂过腰际最后堆积在腰侧。他的唇移动到我的耳边,湿热的舌尖轻触着我耳后的柔软。我觉着一阵麻痒窜过体内,忍不住轻颤了下身体。感到他在我耳边低声地笑了下,他的唇逐渐往下停留在肩窝处轻轻地咬着我的肩。炙热的手跟着抚上我裸露在外的背脊,沿着脊椎渐渐往下,待到腰处却故意停了下来,我只觉着腰上先是一紧,随后腰处原本因为兜衣的腰绳而产生的紧绷感顿时消失。

他的手自兜衣下摆沿着我的小腹而上,慢慢地寻至我的前胸,大手有技巧又不失力道地轻抚、揉捏着。多年不曾与他如此亲密,我竟像初经人事般有些害怕。忍不住睁开眼睛,却只见到他深沉的双眸正在看着我。向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起了些波纹,其中的热度让我承受不住。我微微别过头,想要避开这份热,他像是有些不满,手稍稍加重了力道。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忍不住轻吟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他。

“别……”

他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那你来。”他说罢抓起我的手放到他的襟口。我心知他定然不会放开我,虽然不甘心却又无力拒绝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抖着手替他解开衣扣,随即帮他退下衣服。之后来到他的腰际,我的手却怎样也不敢再有动作。不安地抬起头,却见到他一副闲暇以待地看着我,我突然觉着有些委屈,眼中也禁不住泛起一阵雾气

“不要这样……”

床第之间我总是放不太开,从前就一直是如此。过去的每一次都是他带我进入那个迤逦世界。他知道我的羞涩所以从不曾勉强我主动,更何况他也喜欢掌握局势。我不知道他如今为何突然让我做这些对我来说陌生的事。我觉得羞涩,也觉着害怕。可是又无力避开他的纠缠,只得抬起手遮着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软弱。手掌间是一片湿漉,眼泪不断地顺着眼角往下滑。他轻叹了声,离开了我,之后我的耳边便依稀传来一阵衣服的摩挲声。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不能适应他的碰触,如今他该是放弃了吧,他怕是终于肯放过我了。这么想着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以为我可以安心了,却突然感到他又重新贴上了我的身体,高热的体温透过我的兜衣传到我的身上。我身体一僵只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语道:“祁筝,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你不要哭了……”

他轻轻拉下我的手,吻去我脸上的眼泪。我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无奈地靠在他的肩上,感到他的手抚上我的后脑勺,解开我的发髻,头发顺势落下,披到我的背上。他左手揽着我的腰,右手则拨开散落在我颈间的头发,摸到脖子处的绳带上,用力一扯,随后手一松,身上那件挂着的月色的兜衣便自我们身体间的空隙落下,他收拢手臂抱紧了我,坚硬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胸口,高热的体温直接传到我的皮肤上,让我只觉着一阵炙热。

他一手扶着我的腰,另外一手托着我的背将我慢慢向后放倒。我落不着地有些不安,只能抓着他的手臂跟着他的动作。待我躺下之后他也跟着覆上了我的身体。他的体重让我有些吃力,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见着了立刻曲起手肘撑起了身体。他的手不安分地往下移动着,自膝盖窝处而上一路缓慢移动到两腿间并不时地轻挑着我腿内侧的敏感处。他对我的身体依然很熟悉,每一处都没有落下,我在他指腹的力道下,只觉着从小腹窜出一股麻痒感。他低下头从我的锁骨一路吻到胸口。湿滑的舌尖不时亲舔着,又用牙齿轻轻地嗫咬着。真的同他分开太久了,我甚至发现如今竟有些不习惯自己的反应,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侧的被单,用牙咬着唇硬是封住了到口的呻吟。他抬头看到我的隐忍,手继续往上摸到两腿间,隔着亵裤轻微地碰触,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撑起身体移到我得耳边戏谑地说道:“我知道你也是有感觉的。”

我只觉着一阵尴尬,却又摆脱不了这种感觉。脸上不禁感到有些热。他的手指隔着亵裤挑逗着,指腹有技巧地用着力。我忍不住轻喘着,原本抓着床褥的手早就攀上了他的手臂,此刻却又不知道到底是摆脱还是继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