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劫上龙床》》 · 紫蝶淡落 · 2026-07-26
《劫上龙床》
作者:紫蝶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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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章 瑞丽惊魂
二月的瑞丽,不像是中国北方那样仍然处于白雪皑皑的冬季。还透着些凉意的微风吹皱了街边花坛的一池花瓣,带起一个高挑女子黑色的薄呢大衣。
一道锐光在她的靴筒处亮起,女子不动声色的微微扯了扯大衣的衣摆,撤下放在店铺门口玉狮上的纤手,抬起头来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一家百年的老店,铺面上新潮的装修并不能掩盖它所经历过的沧桑。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古木牌匾的缝隙,只印照出那女子大衣立领上方如同蝶翼一般纤长而浓密的睫毛。
“这位小姐是要选玉吗?您的眼光可真准,我们鸿益轩是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俗话说的好:来瑞丽,先选玉,选玉首选选鸿益……”清晨起来开店的伙计虽然还打着哈欠,但仍在第一时间内就说出了烂熟于胸的欢迎词。
女子轻笑点头,斜长的刘海儿低低的耸拉下来,挡住了她眼中闪过的一抹精光。
柔软的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如同猫儿一般轻巧无声。女子像普通的游客一样,流连在玉石首饰的专柜,拿起一只绿玉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碧色的柔光衬在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上,更显得肌肤赛雪,晶莹如玉。
这样静谧而柔和的时光,却被突然的一声枪响所打破。从大敞的店门向外望,依稀可见几条街外,有人群在四散奔逃。一辆警用的装甲防弹车旁,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在匆忙的寻找掩体,向枪声发出的地方攒射。
鸿益轩内也陷入了一刹那间的惊慌,但是由于距离较远,导购小姐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并开始兴奋的窃窃私语。
防盗用的合金栅栏拉下了一半,刚刚将顾客迎进门的伙计一脸哭相的向女子解释:“这位小姐,很抱歉,由于我们是买卖贵重物品的场所……”
“我知道。”那女子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丝莫名的性感。但是,那个一脸哭相的伙计此刻却真的哭了出来,一把银白色的沙漠之鹰,冰冷而充满质感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袋。
鸿益轩内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因为那女子的右手中,端着一把从大衣下摆抽出的AK47。近半米长的枪身并没有让那女子的手臂有一丝轻微的颤抖,红木的枪托上,泛着反复擦拭良好保养才会有的油光。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把门关好。”女子随意的摆了摆枪身。门口的伙计一个激灵,几乎是机械式的拉上了栅栏。
趁着那女子扭头的当儿,柜台内的导购小姐,飞快的按下了手边的红色按钮。但她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预想中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导购小姐顿时面如死灰。钢铁的银色在压抑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女子手中AK47沉重的枪身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嘭……”
经过消音器的中型弹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让那报警的导购小姐软软的瘫倒了下去。在她的身后,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头骨正中多了一个甲盖大小的孔洞。白色的脑浆和赤红的鲜血呈放射状喷溅,在墙壁上形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他的手里,还紧紧的握着一把奥地利G17警用手枪。
数十个导购小姐齐齐的张大了嘴巴,眼看就要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却被那女子的一句话给硬生生的憋回到了喉咙里。
“别给我杀你们的理由。”
迈着猫一样轻巧的步伐,那女子走近了收银台后抖如筛糠的店长。不愧是百年老店的继承人,在这样的状况下,好像冬瓜一样白胖的店长是整座店中唯一还有胆子说话的人物。不过,那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他问的是:“你要做什么?”
“抢劫。”短短的两个字,女子就给了他答案。
这种时候,自然是舍财保命重要。看那女子的架势,店长也不奢望摆在明面上的普通珠宝能够入得了她的法眼。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抖抖索索的转过身去,开启了墙面里的暗格保险柜,捧出珍藏多年的镇店之宝。
大如鸽卵的红蓝宝石、高达三尺的天然孔雀状树化玉、温润流彩的月光石、晶莹剔透的翡翠和猫眼,甚至还有龙陵所特有的极品佛手黄龙玉。
这样稀世的珍宝,放在任何一个抢匪的面前,都能够激起他们贪婪的本性。那女子的眼中,也反射出一道珠宝折射的璀璨,但是她并没有像店主想象中那样扑上去,把柜台上的珍宝归为己有,而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中的沙漠之鹰,“还有,你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说肥胖店主刚才的脸色只是苍白,那么现在,他连嘴唇都泛起了青色。再一次转过身去,他的左手搭上了保险柜的把手,右手悄悄地探入怀中。
没等他抽出怀中的东西,一道锐光就穿过了他的脑袋。“地狱守卫犬”的双刃穿过了他颈后头骨的缝隙,从他的口中探出了半截刀尖。
单手一撑,女子轻易的翻过了半米多高的柜台。随手抽出匕首,在靴底上蹭了蹭血迹,她毫不犹豫的将店主肥胖的尸体踢到了一边。
怪只怪他不够专业,从他惊慌中的眼神走向以及细小的动作,让女子确定了她的目的所在。
用散发着血腥味的双刃匕首割开秘密保险箱的背层,那女子的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嘲讽的光芒,“GSP脑电波检测双重密码锁吗?”
作为世界顶级的防御措施,GSP脑电波检测双重密码锁,已经脱离了普通锁具的限制,必须由程序激发人员特有的脑电波,再加上设定的双重密码才能够开启。而此刻,能够开启密码锁的店主已经死于非命,想要在短时间内打开这样的禁制,可谓是难逾登天。
轻轻的叹了口气,女子站了起来,挺起脊梁,似乎是要放弃的样子。
抱头蹲地的人群中,一个长相并不出众的验玉师傅,眼中紧张的神色一缓,也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但是,在叹息发出的下一刻,他的脸色却猛然一变。
将AK47放在面前的柜台上,女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飞快的按了几下之后,扔进了墙壁内的秘密保险箱中,并一脚踢上了开启的箱门。
“八嘎!别让她毁了那东西!”
与此同时,爆喝声在鸿益轩的角落里响起,几条矫健的身影向那女子的方向蹿去。清脆的枪击声夹杂着流利的R语,顿时让死一般沉默的鸿益轩再次沸腾起来。
就地向右一滚,女子躲进不锈钢柜台的底部,避开了射向自己的子弹。同时动作麻利低脱下身上的大衣向左一扔。
扑开的大衣犹如黑色的人影,瞬间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火力。与此同时,那女子的身影像是迅猛的猎豹一般蹿了出去,手上的沙漠之鹰弹无虚发,瞬间穿透了七颗脑袋。
而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凉意顺着脖颈处升起,紧接着,就在平行的角度上,看到了自己端着枪的手臂。
飞身、点射、枭首、落地,这一系列的动作在五秒钟之内完成。飞荡的青丝飘飘扬扬的落在女子的肩膀上,背景是两具无头的尸体,正喷出漫天的血雨。
保险箱墙壁上方的空气在瞬间收缩,又猛然绽开,凶猛的火舌吞吐着崩裂的混凝土及金属碎块激射开来,将半蹲女子身后的两具尸体击打的千疮百孔。
一切都如同计算好一般完美!
外间的骚乱渐渐平息,清脆的枪声也疏落了下去。女子缓缓的站了起来,一套黑色的紧身劲装包裹着她曲线优美的身躯,也覆盖了大部分的脸庞,只留下余下一双美目,流动着清冷的光辉。
从焦黑的墙壁内拽出一只褐色的箱子,微微打开一条缝隙,女子的眼睛满意的眯了起来。
“爸爸!”
撕心裂肺的童声打断了女子这小小的得意,她一直放在“地狱守卫犬”手柄上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还穿着可爱的维尼熊睡衣,带着哭腔向她脚下的焦黑尸体扑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放开了匕首的把柄,转而提起箱子,抓起柜台上的AK47,向鸿益轩的大门走去。
“你这个坏人!你杀了我爸爸,你还我爸爸来……”
伏在尸体上的孩子突然抬起头来,胖乎乎的脸颊上满是晶莹的泪珠,他带着仇恨的目光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了女子的小腿。
“让开!”女子皱着眉头喝了一声。
脚踝处尖锐的疼痛让她立刻感觉到了不对,手中的AK47暂时被当做是球棒,挟带着风声打在了那孩子的脸上,让他连闷哼也没有发出一声就飞了出去。
没等她再补上一枪,一支冰冷的枪口,就抵在了她的腰际。
“紫藤……”
第1卷 第2章 亡命奔逃
这两个字,远远比抵在腰际的枪口更具有震撼力。被叫做是紫藤的黑衣女子浑身一震,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回过头来,“吴梓?”
挟持她的,是那个一直蹲在地上貌不惊人的验玉师傅。
看见那双一直出现在自己梦中,恍若星辰般的眸子,吴梓有着一刹那间的迷蒙。但是,作为Z国“军剑”秘密特种兵部队的副队长,国家二级国功勋章的拥有者,他的专业性却立刻让他排解了这种不利的情绪。微微的眯起眼睛,再次睁开时,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从容淡定,“紫藤……投降吧,这里已经被瑞丽的警方包围,放下你手中的箱子。”
脚踝上伤口所氲出的血液,蛇一般顺着大理石地板的方砖缝隙蔓延开去。紫藤一个踉跄,手中AK47的枪口,稳稳的杵在地上。
“如果我说不呢?”再次抬起头来时,她竟然是在笑。一双美目眯成了两只弯弯的月牙儿,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虽然看不见她的全貌,但吴梓的心中已经警铃大作。这种微笑他一点儿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当年Z国军部第一批赴美特训尖端特种兵中,“恶魔的微笑”甚至比巴拿马丛林的毒蛇和“黑寡妇”蜘蛛还要出名。
虽然心里还在迟疑,但多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和敏锐的身手却已经让他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下,就算是美洲猎豹,也不可能逃得过一个神枪手的子弹。
子弹发射的破空声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他心爱的勃朗宁手枪,枪管上鼓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与此同时,将AK47杵于地面的紫藤也扣动了扳机。烟雾与灰尘顿时漫起,碎裂的大理石地板碎片迸射向吴梓的面颊。
不愧是国家顶级的特种兵部队副队长,千钧一发之际,吴梓用脚尖勾起地面上的一块柜台壁板,堪堪挡住了眼前的危机。
右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心爱的勃朗宁手枪由于爆膛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的腰间抵上了一支冰冷的筒状物,不过三秒钟的功夫,挟持与被挟持的对象已经转换了一下角色。
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吴梓慢慢的放下挡在眼前的左手,在他面前,是一个直径约莫一米有余的坑洞,坑洞的底部,竟然有着刚刚架设好,接缝处还不严密的小型索道,紫藤早已经不知所踪。
而抵在他腰间的,根本就是一支架在柜台上的钢管。
“妈的!”愤恨的一甩右手,血肉模糊的伤势却让吴梓疼的倒抽一口冷气。他早已经料到这次意外发掘的国宝会引起歹人的觊觎,而Z国最大的地下组织“爆炎”。也一定会来掺一脚,但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爆炎派出的,竟然是与Z国军部瓜葛甚深的紫藤。
紫藤也许不是“爆炎”中身手最好的任务执行者,但她绝对是最让Z国军部头疼的一号危险人物。
清白的身家,清白的背景,这样一个连军部都找不出任何毛病的少女,以十九岁的“高龄”,成为了Z国军部尖端特种兵部队的“插班生”,做出了让多数男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成绩。
而这样一个本该成为国家优秀特工的人才,却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就携带着从大Y博物馆借来展览的国宝逃之夭夭。与她一同护宝的二十八个顶级特种兵,非但没有拦下她逃亡的脚步,反而被她像麻花粽子一般捆作了一堆。
接下来,她所犯下的几起大案,无一不是震惊全国之为。她是那样骄傲,骄傲到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姓名与样貌,从来都是赤裸裸的明火执仗。如果不是军部竭力镇压,紫藤在Z国,恐怕会比本拉登还要出名。
她曾说过:我天生就是一个劫匪……
鸿益轩大门外的合金栅栏终于被人卸开,一队队穿着防弹背心,戴着全息头盔的特警冲了进来。一个肩章上缀着四颗金色五角星的武警上校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看了眼地上黑黝黝的坑洞,迟疑着问道:“长官,要不要立即追击……”
“不必了。”沉吟了一下,吴梓决然的挥了挥手,“普通警员收拾现场,加大搜索力度,军剑的成员,立刻跟我回临时基地。”
“可是,头儿……”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阻住了吴梓离开的脚步,“小风他……”
吴梓回过头去。
那个用刀片割伤了紫藤,为吴梓创造机会的小男孩,惊骇的圆睁着他大大的眼睛。在他的咽喉部位,赫然插着那支哑光材质的地狱守卫犬,正贪婪的吞咽着温热的鲜血。
倒卧在急速飞驰的缆车上,紫藤才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来。从大腿外侧的黑色鲨皮刀鞘里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战术直刀,她两下挑开了脚踝处的遮挡物,一道深深的血口内,依稀可见惨白的骨茬。
用手中的布料两下包扎好伤口,暂时截断了血液流通。做完这一切后,紫藤的额头上,已经见了密密的汗珠。
毫无疑问,那孩子也是军部经过特种训练的成员,这一刀既稳又狠,完全切断了紫藤左脚的脚筋。
剧烈的疼痛并没有让紫藤晕厥,反而让她的五感更加敏锐起来。幽长的甬道里,除了铁轨与缆车车轮刺耳的摩擦声外,似乎还出现了另一种几不可查的声响。
长久以来面对危险所养成的直觉,让紫藤在第一时间内,就从缆车上一跃而起,手中的战术直刀深深地插进了临时挖掘的地道顶壁。
巨大的惯性让她几乎无法握住手中的刀柄。在她虎口崩裂,刀身断裂的那一刻,一股挟带着更大力量的热浪与气流从她身后的甬道内奔涌而出,带着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飞了出去。
凶猛的爆炸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内,缓缓亮起了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
背上的伤势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也让她在片刻之间就清醒了过来。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惊疑与愤怒,紫藤拉出面罩中的微型通讯设备。沙沙的杂音过后,耳机那边并没有传来熟悉的呼唤老大的声音,只有一个陌生的男声,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被遗弃了吗?
虽然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却万万没有想到,它会这么快来到。冷笑着扯掉了微型通讯设备扔在地上,紫藤的心脏,因为那些一起打拼过的兄弟而狠狠抽痛着。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爆炎放弃一个身手绝佳的任务执行者,值得他们将一个成熟的任务执行小队尽数清剿灭口!
打开那在爆炸中仍然不损分毫的箱子,漆黑的甬道顿时被一道耀眼的圣光所充斥。先前在白日里所见的毫不起眼的玉石,在黑暗中,却散射着只有星辰才能够发出的美丽光彩。墨蓝色的莹润背景下,一颗极为细小的光点,正拖着长长的焰尾缓缓移动着,不断变幻着各种瑰丽的色彩。
珍宝玉器紫藤见的多了,可是像这样的活玉,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一时间不由地有些呆了。
不远处的甬道壁上透出了一丝细微的声响,紫藤心中一动,将那玉随手揣在怀中,攀出小臂上的双锋匕首,撑着AK47,咬着牙挪了过去。
“你确定是这个位置没错?”
“没错。”
模糊的谈话声从逐渐坍塌的土壁中传了出来。随着洞口渐渐扩大,一颗头颅伴着些微昏暗的光线伸到了紫藤面前。
手起刀落,紧接着就是头颅落地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怎么不走了?”后面的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状况,伸手推了一推。沉重的无头尸体带着前冲的惯性扑进了甬道,一支冰冷的枪口,也在同时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别,老大……姐姐,是我!”电光石火之间,他就立刻反应出面前的状况。及时的尖叫声让他避免了被一枪爆头的命运。
听到熟悉的声音,紫藤紧绷的神经不由得一松,失血过多的晕眩感持续不断的侵袭上她的大脑,让她在收起AK47的同时,软软地靠在了甬道壁上,低低地喘着粗气。
“你受伤了吗?”从洞口爬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眉目间依稀与紫藤有三分相像。
“一点小伤,死不了人的!”从弯曲的地洞里向外张望,看不见任何状况,而过多的失血与伤害让紫藤引以为傲的听力变的极为模糊。
“这就是那样东西吧?”适应了甬道内的黑暗后,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紫藤原先呆过的地方,欣喜的捡起那只箱子,“真不愧是姐姐,什么样的东西在你面前都是信手拈来。我们赶紧出去吧,外面还有兄弟在等着呢……”
兄弟……
这个词语让紫藤的心中一阵温暖,但同时也提起了她的警觉。在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弟弟温暖的怀抱,而是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七儿……”紫藤的眼睛一阵酸涩,一向平稳的声调中,难得带上了一丝颤音。
“原谅我,姐姐,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是迫不得已。有你在的爆炎,永远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呼啸的子弹射进了紫藤的胸口,但却意外的没有带起任何血花。一道好像是天边星辰所放射的孤光照亮了整截甬道,在紫藤的胸口砰然绽开。
当吴梓从地洞的入口探出脑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洁白而耀眼的神光包裹着紫藤的全身,让全身伤痕累累的她,在破败颓唐中,带着一股别样的圣洁之美。一颗琉璃色的流星,带着七彩的彗尾,不断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转。每旋转一圈,紫藤的身体就会淡上一分,最终,化作一个近乎透明的虚影,随着点点散开的流光消失了。
与此同时,瑞丽上方的天空,划过一道堪与日月争辉的灿烂轨迹,就连初升太阳的光芒,也被它比了下去。
“妈妈,那是什么?”一个被抱在怀里,坐在窗口边的小姑娘指着天际,奶声奶气地问自己的母亲。
“那个是彗星,又叫扫把星,是倒霉跟不祥的征兆……”
第1卷 第3章 阴差阳错
当劫匪,首先要有必死的觉悟!
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是怎样死亡,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结束自己性命的子弹,竟然是从这世间唯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手中射出。
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温暖的、冰冷的、残缺的、模糊的……好像蒙太奇电影一般展现在紫藤眼前。她看见深埋在自己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影子,徒劳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但是那个影子,却在瞬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端着一把手枪,凶狠地冲着她狞笑……
“不要!”
发出一声轻若蚊吶的哼哼,紫藤悠悠醒转了过来。
入眼处仍然是茫茫的黑,丝毫瞧不清周围的物事。紫藤习惯性的摸向身侧,还好,隐藏的刀具和沙漠之鹰一个没少,就连被紫藤用来当拐棍的AK47,也乖乖的躺在她的身旁。
但是,这又是什么地方呢?
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难道自己还在那个甬道中?不过,在七言开枪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死了吧?这么说,现在的自己也许只是个魂魄……
这样的猜想,立刻被背上和左腿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打破了,但奇怪的是:本应该受了致命伤的心脏部位却完好无损,连紧身衣都没有擦破。抑制住心中的疑惑,紫藤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声小了一些。
不远处传来古怪的声响,似乎是杂乱的脚步,又似乎夹杂了一些暧昧不明的娇喘浅哼。这样的认知让紫藤放松的身体立刻绷紧了起来,她猛一抬头,后脑却“嘭”的一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再次让她的面颊与冰冷的地板做了个亲密接触。
“呜……”意外的打击让紫藤发出了一声闷哼。
“不要……”
杂乱脚步声渐渐近了,糯软而娇弱的女子呼救声也清晰的传进了紫藤的耳朵,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放荡的淫笑:“美人儿,别喊了,再喊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伴随着这样的话语声,紫藤的头顶上方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持续的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是在床下?
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紫藤还是谨慎地伸出手去。手指所接触到的,果然是柔软而光滑的布料,仿佛是丝绸又或者是锦缎,沉甸甸的充满了质感。
用AK47挑起面前的帐幔,小心翼翼的伸出半个脑袋,紫藤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金碧辉煌、穷奢极欲……所有用来奢华的形容词,放在这个房间里都不为过。彩漆的红柱上用金粉描画着百鸟争春的图案,拇指大的明珠穿成的珠帘逶迤垂地,一件件沉香木打造的器具上,摆放着雕琢精美的金银玉器……那成色、那年头,一看就不是凡品!如果不是头顶上方还传来可疑的淫靡声响,紫藤几乎要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不要!不要……救命啊……”床上的女子挣扎的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已经露出了大半个洁白的胸脯,但这样无力的反抗,只能更激起她身上那个干瘪老头儿的兽欲。
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发现:在他们的床脚边,已经多了一个黑衣蒙面、长身玉立的女子。
到底在搞什么?是在拍电视吗?斜靠在紫檀木雕花的床架上,紫藤左右张望了半天,也没有看见摄像机一类的东西。眼看着那美女就要被老头儿侵犯,紫藤犹豫了一下,还是挥起手中的AK47,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老头儿的后脑勺上。
虽然受了重伤,但一个行将入土的老头儿,又怎么抵得过紫藤的力气?老头儿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在他身下的美女呆怔了半晌,才想起要尖叫,但是刚一张嘴,就被紫藤一把捂住。
“不想被发现的话就别叫,快把衣服穿好。”剧烈的动作让紫藤背部略有些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她的眼前不由得又是一阵发黑。
那美女似乎被这突然的救援吓呆了,胡乱抓起衣服向身上套,一边穿一边用她水灵灵的大眼瞟着紫藤,怯生生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别管我是谁,去收拾点值钱又轻便的东西,记得把现钞都拿上,信用卡不要,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倚靠着纹理精美的锦被坐下,紫藤毫不客气的把那个干瘪老头儿踹到了地上,同时心里对他的鄙视又加深了几分。这年头是萝莉控、护士控的变态有钱人不少,这家伙更干脆,直接来了个“古装控”。
“现钞?信用卡?”那美女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呆呆的捂着嘴站立着,被紫藤凶狠的目光一瞪,受了惊吓一般后退了两步,撞倒了一支半人高的大花瓶。
“哐当……”
“没用的女人!”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紫藤低声的咒骂了一句,双手举起AK47,将枪口对准了大门。
数十条身影从各个方向的门窗内飞掠进来,看见房内的情景时,不由得都是一愣。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数百穿着统一古装兵服的青壮年男子。这房间本也宽敞,但是塞进了这么多人后,就立即显得拥挤起来。
以一敌百,换做是没有受伤时,紫藤也不敢托大。当下,她把AK47的枪口调转,对准了地上那个半死不活老头儿的脑袋,“都退后,把武器扔在地上,否则我就杀了他。”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紫藤的这一招果然奏效,上百把形态各异的冷兵器乒乒乓乓的被扔在了她的脚下。
“还有,把枪扔过来。”看这情形,紫藤更确定在自己枪口下的,是某个拥有私人武装的大佬了。如果说这样一位豪富有数百个保镖,却连一把热武器都没有,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枪?”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指着紫藤脚下的雪亮长枪,“枪都在那儿了啊。”
“别跟我开玩笑,你们的头儿可在我的手上……呃……”
一句话没说完,紫藤的后脑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她再也把握不住身体的平衡,向前跌飞了出去。
“是你?”
立在紫藤身后的,赫然是她从狼口救下的那个女子。此刻她哪里看得出一点儿娇弱的模样?虽然仍旧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但神态上却恢复了一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气势。
她的手中,还举着一只洁白的玉枕,那正是让紫藤接近晕厥边缘的罪魁祸首。
“抓刺客!”直到这时,外间挤不进来的兵士们,才开始扯着嗓门大吼起来。
数十个男子团团包围了紫藤,捡起他们扔在地上的兵器,雪亮锋利的刃尖,都对准了她的要害部位。包围圈外,有男子的声音谄媚的问道:“六夫人可曾受到了惊吓?属下等人来迟,万望恕罪……”
“我没有受伤,快去救治相爷,你们几个,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抓起来,送到应天府听审!”穿着亵衣罗裙的美貌女子,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了抚刘海儿,用谨慎而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着趴在地上的紫藤,半晌,从红唇中吐出了两个字:“疯子!”
第1卷 第4章 再入虎口
天色有些灰败,微微的下起了小雨。细如牛毛的雨滴打在紫藤的脸上,让她从浑浑噩噩的迷蒙中清醒了过来。
蒙面的黑巾早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苍白的清丽容颜。没有令粉蝶断魂的娇艳,也没有让寒梅羞涩的冷冽,紫藤的美,更像是在黑暗中妖娆的罂粟花,一抬头一低眉,都散发着最最致命的诱惑。
这样的诱惑,显然也影响到了立在她的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两个侩子手光着上身,穿着大红布裤,斜背着两柄丈许长的虎头刀。他们并没有像对待寻常死囚那样粗暴,而是任由紫藤以最舒服的姿势斜趴在地面上。
伤痕累累的紫藤,此刻就像是一只破旧的布娃娃,被随意地丢弃在大街上。她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手臂与绳索之间,还被插上了一块长形尖头的木牌。一群穿着古装民服的百姓,撑着竹骨油伞,远远地围成一个圈儿,不断小声低语着。
“看见没?那就是昨日刺杀当朝宰相的乱党。”
“真是看不出,这么小的一个女娃儿,竟然也有这种胆量……”
用力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的景物还是一点儿没变。高大的碑门、近十米宽的糙石路面的街道,街道边是青墙青瓦的低矮建筑,还有斑驳地面上已经呈现出紫黑色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虽然没看过多少本言情小说,紫藤也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自己遇到了小说里最流行也是最恶俗的情节:穿越了!
正常的穿越,应该是借尸还魂,至少也要是穿进了别人的身体里才对。可是自己,怎么连着这具本应该死去的身体一起穿了过来?而且,自己堂堂Z国一代知名女匪,穿越竟然穿到了这个不知名朝代宰相家的床下,并稀里糊涂的打断了人家老夫少妻的强迫游戏,紧接着就被送上了法场?!
如果说被七言打中胸口时,紫藤心中充斥的是失望与恨意的话,那么这一次的绝境,却让她觉得有些可笑。
不论是任何绝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紫藤就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AK47与沙漠之鹰,还有随身携带的几把匕首,早在被宰相府的侍卫抓住的过程中就被搜了去,但这并不代表着,紫藤就手无寸铁了。
不着痕迹地将头低向胸口,紫藤眼角的余光,瞟向街道那头所停放的一架马车。马车的车辕上套着两匹看起来颇为不错的骏马,正唏律律的嘶鸣着,顿首扬蹄的展现着它们的英姿。
“午时三刻已到,即刻问斩。”缩在街道边房屋内避雨的监斩官探出脑袋,丢出一根漆着火漆的木签。
监看着紫藤的两个侩子手,不约而同的低低喟叹了一声,一个伸手去拔身后的虎头刀,另一个一手抽出捆绑在紫藤手腕间的木牌,一手打算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紫藤要的,就是这千钧一发间的机会。檀口从胸口处叼出一截黑色的手柄,牙关一阖一叩,DE双锋直出刀的刀刃就已经弹了出来。手臂处的捆绑因为木牌的抽出而略微有些松脱,这更方便了具备专业素质的紫藤,在半秒钟内就解开了束缚自己自由的桎梏。
在她还没有动作前,谁也不会想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死刑囚犯,在下一刻居然会生龙活虎的跳起来,做出了逃离法场的举动。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直到伸手去拽紫藤的侩子手瞪着地上的几节断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监管法场的士兵们才一窝蜂的从屋檐下涌了出来,向踉跄奔逃的紫藤追去。
左脚受伤的紫藤速度并不快,但地面上闪着幽暗色泽的雨水与经年累积的血渍却帮了她的大忙。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摔作一团后,场面更加混乱了起来。
“不想死就让开!”
冲至马车附近的紫藤,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车驾驶的前座,并一刀割断了捆在楔桩上的缰绳。得了自由的马儿顿时兴奋地长嘶一声,撒开蹄儿跑了起来。
心中一松,紫藤差点儿再次晕了过去。在这样无亲无故,连环境都不了解的异世,她根本连这座城的格局都不知道,也只好胡冲乱撞,希望能找到逃生的道路。
“七言,迟早有一天,姐姐会让你知道背叛的后果。”紫藤的眼睛中燃烧着明亮而奇异的火焰,她并没有听到,在她劫持了马车逃亡不到半分钟的当儿,那家挂着“祥顺车马行”牌匾的大门内,传出了两个人的对话声:
“照王公子的说法,您的车驾新换了大院骏马,应该只是原先的鞯头太小,铜铆勒进了马脖子的皮肉,才让马儿如此躁动不安,待我重新测过尺寸再做一副鞯头就会没事了。”
“那多谢甘师傅了……咦,我的马车呢?”
雄浑的号角声在紫藤奔出了近三条街后才浑然响起,不能怪那些官兵处理意外的反应太慢。北汉王朝建朝数百年,紫藤还是头一个在王都法场,临被砍头之前逃出生天的囚犯。
没有了缰绳的控制,马儿好像发了疯似的狂奔起来。几次努力无果后,紫藤索性也放弃了对它们的控制,转而搜索起街道两边能够躲藏的掩体。
经鼓鸾更,奇香缭绕。
在紫藤奔逃的路途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近百米宽的纵横大道。道旁是密密麻麻穿着青色号服的壮年军士。大道的那一头,有数百宫装女子手捧各色金银器皿,引着一辆金色的龙辇和紧随其后的浩大队伍,缓缓行来。
“来者何人?竟敢冲撞圣驾,放箭!”
所谓的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想必就是指这样的状况了吧?明明是在逃命,竟然能恰好逃到主干的官道上来,还偏偏赶上这儿“皇帝出巡”的场面,连话也没法说上一句,就要被乱箭射成马蜂窝?
眼看着数百银光闪闪的箭头已经指向了自己的方向,紫藤心一横,挥起匕首给两匹骏马的臀部添了两道喷血的伤口。
铺天盖地的箭雨在下一刻倾泻而至,而在同时,两匹吃痛的骏马奋起神威,竟然在箭雨来到的前一刻超越极限,带着两百余斤的马车与紫藤“飞”了起来。
“砰……”
这车厢甚是结实,经过了这样大起大落的颠簸仍然没有散架。咻咻的箭雨追踪而至,但绝大多数都钉在了厢壁上,少数穿过板壁的箭支。也让紫藤用双锋直出刀拨偏了方向。
几百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两匹狂奔怒马的速度加成可谓是稍纵即至。捧着花篮玉盅,打着华丽伞盖的宫装美女们齐齐花容失色,迸发出一声足以撕裂任何人耳膜的尖叫。
这样的声音显然比身后闪着寒光的匕首更让大院骏马惊惧。两匹骏马不约而同的向左右转弯,没跑出两步,又让脖子上的鞯头拉了回来。抱着想要迁就同伴的想法,二者英挺不凡的马首,在下一刻撞在了一起。
马车好像喝了酒的醉汉一般踉跄了起来,随着车前座驾翻着白眼倒地,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紫藤也以极不雅观的姿势,一个狗啃屎趴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等她抬起头来,数十柄冒着寒气的钢刀,就齐刷刷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哈……”
几十米外的龙辇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那狂笑仿佛会传染,连带着龙辇前后,都响起了或高或低的笑声。
“耶尔衮,去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朕带上来。”爆笑过后,紫藤远远地听见了一道温润醇厚,却也极为冷冽的男声。
脖子上架设的钢刀被撤了下去,紫藤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小鸟一般被人拎了起来。手臂上传来了一阵骨折般的疼痛,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怒视着抓住自己的男人。
浓眉环目、阔鼻方口,虎背熊腰、神情冷毅,这个叫做耶尔衮的男人,只有用粗犷和豪放才能够形容。他像是一座小山一样遮住了紫藤全部的视线,同时也向她投来了包含浓浓戒备与不信任的目光。
随手撤掉了紫藤手中的匕首,又在她的身上搜了一遍,确定没有凶器之后,耶尔衮拎着紫藤两个飞跃,来到了那龙辇的近前。
“圣上,是个女人。”
“哦?”先前那道醇厚的男声再次响起,听起来饶有兴味,“让她把头抬起来给朕看看。”
耶尔衮毫不怜香惜玉的拽起紫藤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印入紫藤眼帘的,是一个身材极为挺拔修长的男子。他一身滚金丝线刺绣的炽黄龙袍,明润的黑发被一条镶金嵌玉的双龙戏珠抹额齐整地束在脑后,面若敷粉,唇如美玉,乍一看像是富贵人家的浊世佳公子,但他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与身上睥睨天下尊贵无匹的气势,却冲淡了他风流儒雅的俊美感。
一支好像现代的单筒望远镜,但是外表的铜刻更加精美的圆筒,正被那男子拿在手上把玩。
毫无疑问,这是个任谁看到,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美男子。但紫藤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顿了一顿,紧接着就转向仍然挟持着自己的耶尔衮,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他的脸上,“敢摸老娘,你死定了!”
没有料到被自己挟持了她仍敢反抗,着了道的耶尔衮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奇怪。所幸飘落的雨丝替他冲掉了脸上的污渍,但是周围再次爆起的笑声,却让他黝黑的脸庞转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好有意思的刺客。”轩辕弥拍着龙辇的纯金扶手,几乎笑的连眼泪都迸了出来,“耶尔衮,带她回皇宫,朕要亲自审问她。”
“圣上万万不可。”龙辇后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一个穿着三品朝服的年轻官员步出队列,顿首拜倒,“请圣上将刺客交与小理寺关押,今日散朝臣必将严加拷问……”
先是刺杀宰相,再是刺杀皇上。自己这个久负盛名的女劫匪,穿越了也是声震天下的刺客,也不枉白穿了一回。紫藤很想再撂出“十八年后又是一名悍匪”的豪言壮语,但是两日来的水米未进,连同接连受到的伤害,却让她不争气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1卷 第5章 步步凶险
半个时辰以前,小理寺的梁齐奏还在跟应天府的府尹喝花酒,天气虽然有些阴霾,但并不妨碍两位大人搂着醉春楼的红牌姑娘,胡吹海侃的闲情逸致。说起那个把宰相府闹的鸡飞狗跳的刺客,应天府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嗟叹红颜薄命的惋惜:“那妞儿长得颇为俊俏,只可惜那二八年华,不走正路,老夫也只是略略瞅了她一眼,就被宰相夫人催着走了个过场,送去了午门斩首。”
半个时辰之后,在梁齐奏打马飞鞭,赶回小理寺的途中,他都觉得是手下的管带在跟自己开玩笑。短短两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出现两个刺杀宰相的刺客?更何况小理寺是专管皇城内宜的刑事机构,宰相府里出了刺客不送往应天府,送到皇城内帷来又是什么道理?
难道说,是要变天了?
想到这儿,梁齐奏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身边的随从替梁齐奏推开小理寺地牢的大门,一股腥臊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一个趔趄。
用宽大的袍袖捂住口鼻,梁齐奏刚踏入阴暗潮湿的地牢,就听见牢房深处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却见手下的一个牢头正捂着下体在肮脏的地面上翻滚,一旁的狱卒扬起蘸着盐水的皮鞭,作势欲朝一个捆在刑柱上的黑衣女子抽去。
“都给我住手!”
看着手下这群废物的所作所为,梁齐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些人还真以为每一个送到这儿的都是没人理没人管的深宫弃妇,吃白送到嘴的肥肉吃成了习惯。
再看被绑在刑柱上的黑衣女子,虽然面色惨白,背部满是伤痕,却依然清丽明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心下渐渐有了计量,梁齐奏遣退地牢里的那些废物,只留下几个心腹跟在身边。
一碗清水被送到了半昏迷状态的紫藤嘴边,早已饥渴不堪的她勉力的抬起脖子,咕嘟嘟的将那碗水喝了个干净。
费力地撑开眸子,印入紫藤眼帘的,是一间近百平米的阴暗刑堂。老旧的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不时爆出噼啪的火星,更印照着墙上悬挂的刑具,像是恶魔的爪牙一般狰狞。
刑堂两边,黑暗处的牢房里,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拇指粗的铁栏,一双双如狼一般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带着急切的神光投向梁齐奏这边。此起彼伏,宛如厉鬼凄号一般的哀叫声响了起来:
“大人,冤枉啊……”
“让她们闭嘴!”梁齐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立刻有一个穿着管带官服的手下挥起了鞭子,阻住了那些哀怨至极的惨呼声。
梁齐奏堆起一脸自认为和蔼的微笑,凑近了紫藤的脸颊,“你就是那个暗杀当朝宰相未遂的刺客?”
还没有弄清自己是仍在人世,还是已经到了地狱,就看见一个长着山羊胡,肥头大耳的老头儿涎着脸凑向自己,紫藤不由得一阵恶心,微微向后缩了缩,棱角分明的红唇中吐出了两个音节:“放屁!”
说起来,谁愿意没事穿越了就刺杀个宰相玩玩?将自己害到如此地步的,完全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梁齐奏又怎么会猜得到紫藤的想法?见她这么说,他那微眯的老鼠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芒,但谨慎起见,他还是继续压下声音,低低问道:“这里关押的可都是宫闱中人,不知道你跟当今圣上,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圣上?也就是当今的皇帝了?要不是他闲着没事出宫乱溜达,自己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再次抓住!想到这儿,紫藤的眼中闪出了熊熊的怒火,咬牙道:“别让老娘活着再见到他,否则绝对让他不得好死!”
当然,这样的话,也是紫藤情知必死时的泄愤之语。且不说自己身受重伤、所有的防身器具都被搜走,就说这地牢顶部连只耗子都难钻过来的气窗,还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看押卫兵,就绝了紫藤逃跑的希望。
不过,在梁齐奏的心中,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说的出来的。对紫藤的身份已然成竹在胸,梁齐奏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再次凑近紫藤的耳边,低声吟道:“深海擒玉柱。”
一股夹杂着酒肉气息的口臭熏得紫藤忙不迭地扭过头去,又转过头来怒视着这个面带猥亵笑容的老头儿。就在梁齐奏两眼放光地期待着她的正确答案时,紫藤的口中却蹦出了让他始料不及的几个字:“无耻老色狼!”
“你……你你……”梁齐奏差点儿没直接背过气去,手指颤抖着指向紫藤,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浸淫官场这么多年,他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深至骨髓的本领,打死他也想不明白:这天下除了他们这一党,还有敢于毫不犹豫辱骂当今圣上的人物。
不过,既然让她知晓了这个秘密,那便留她不得!只是这样的一个小美人儿,若是直接杀掉,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伸手掐住紫藤尖俏的下巴,梁齐奏淫笑着伸出另一只咸猪手抚向紫藤的面颊……
“梁大人真是尽忠职守,竟然下至地牢亲审囚犯。若是朝中群臣都如梁大人这般克勤克勉,可谓是我北汉江山之福。”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打断了梁齐秦的荡笑,也让紫藤磨牙霍霍的小动作为之一顿。
这嗓音抑扬顿挫,极为熟悉,分明就是当日见到狗屁圣上时,那个背朝着自己最后一个说话的年轻官员。
梁齐秦早已放开了紫藤的下巴,热情地迎了上去,“哪阵风竟然把包大人吹到了小理寺来?地牢污浊,还请到公堂后院里奉茶。”
经过手下心腹的身边时,梁齐秦暗暗使了个眼色。
“奉茶就不必了,我奉圣上之命,专程来提审今日押来的那个犯人。”朗朗男声的主人刚进地牢入口,就被热情如火的梁齐奏拉住了,“不瞒大人您说,那犯人在押入小理寺前已经受了重伤,经不起路途颠簸,来到这儿还没用刑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属下失职之处,还望包大人如实禀明圣上,牢内是凶煞之地,像包大人这样的丰俊人物还是不要涉足了,以免散了贵气。”
这些家伙,竟然想要当场杀人灭口吗?看见那个胖老头的手下向自己的后颈扬起手刀,紫藤奋起全身的力气,及时将脑袋向右一偏,让那记手刀劈在了她的肩膀上。
“唔……”
“哇……”
一声闷哼,一声惨叫。
闷哼是紫藤发出的,她的右肩上瞬时坟起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鼓包。而那声惨叫,则是刚刚对紫藤动手的管带所发出,那粗人不长记性,又着了紫藤的道儿,此时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满面通红的捂着下体在地上翻滚。
这一来,梁齐奏就再也无法挡住那包大人的脚步了。
“你不是说她死了么?”
眼前出现了一截雪白长袍的下摆,,是那样的纤尘不染,将牢房砖地上的污浊与血渍映衬得更为丑恶。一把仍泛着微热气息的羽扇手柄,轻轻地挑起因为疼痛而垂下的紫藤的下巴。
浓浓的剑眉斜飞入鬓,同样上挑的眉眼中,划过一闪而过的怜惜。面前的这个美男子,看起来比当日的圣上更有威严,只是那羽扇纶巾,与微微泛卷的及腰长发,为他平添了一份儒雅风流的气息。
“属下……属下想要看看她还有没有气,没想到……她又活过来了!”地上翻滚的管带不愧是官场的老油条,虽然痛苦异常,但仍在第一时间内给自家大人圆了谎。
“既是如此的话,不如现在就开始对犯人的审讯吧,以免夜长梦多出了什么差错。”被叫做是包大人的男子微微阖首,转而对紫藤宽厚一笑:“我叫包舒儒,是包黑天的第三十八代子孙,有我在,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有我在,没有人敢对你怎样……
这句话让紫藤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温暖,同时也让她忍不住哼笑出声。包黑天,难道不是包青天吗?紫藤不会这样轻易地对人卸下心防,但是她也明白,眼前这个自称是包黑天子孙的家伙,恐怕就是现在能够捞得自己性命的唯一稻草。
两个青衫打扮的小厮走上前来,解下了捆缚紫藤的绳索,半是押解半是搀扶地带着她出了地牢。梁齐奏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但面上却堆着笑容,与包舒儒相携随后离去。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临出牢门的那一刻,包舒儒隐蔽地向一个穿着小理寺号服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与应天府相比,小理寺的公堂面积要小上许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经过一干狱卒拿着哨棒敲打地面的威喝声,这过堂审讯倒也像模像样。
包舒儒借口没有穿官服,将主审的位置让给了梁齐奏,自己坐在一旁监审。
虽然心中忐忑,但梁齐奏的面上却一点未动声色。清了清嗓子,他重重的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紫藤。”
“大胆,大人问话,竟敢不自称民女,报上全名。”不等梁齐奏说话,一旁狐假虎威的狱卒就示威性地顿起了手中的哨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拼命地安慰着自己,但紫藤的声音依然是越来越小:“……民女……杜紫藤。”
“肚子疼?你一介刺杀当朝宰相的反民,还想让老夫去给你请御医不成?”梁齐奏被气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一张胖脸油光泛滥。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的包舒儒当即反应过来,笑的前仰后合,仪态顿失。
敢于嘲笑紫藤名字的人不是没有,但不是被她揍的服服帖帖,就是已经死在了她的手下。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这样放肆地嘲笑自己,紫藤的眼中喷出了足以将人焚为灰烬的怒火。
直到这时,梁齐奏才恍然大悟,看着下面狱卒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他一张老脸顿时憋成了酱紫色。
不过,这样的机会,这只老狐狸又怎么会放过?眼珠一转,梁齐奏随手抽出签筒内的刑签丢了下去,“大胆反民,调笑公堂,侮辱朝廷命官!来人,将她杖责二十大板,以肃我北汉官廷正气!”
看着那两个曾在地牢内见过的狱卒,带着满脸的狞笑向自己走来,紫藤心中顿时一沉。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是二十大板,就连十板都承受不起。何况像这种心狠手辣的狱卒,恐怕早已练就了几板子下去要人性命的“绝技”。
“梁大人!”包舒儒刚一开口,就被梁齐奏截住了下面的话,“包大人不是主审,还请上观,像这样的歹民,一定要略略用些刑罚才会招供。不必留手,重重的给我打!”
第1卷 第6章 翻手为云
梁齐奏话音未落,那公堂之后的穿堂里,就传出了更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那笑声仿佛就在自己的身后响起,惊得梁齐奏一个激灵,转头大喝:“何人竟敢在公堂之上撒野?”
“小包笑得,朕就笑不得吗?”温润醇厚的男声中夹杂着不可触怒的威严。内府的穿堂里,缓缓行来一个身穿明黄儒衫,头戴攒珠束云冠的高贵男子,不是轩辕弥又是谁?
在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身穿御林侍卫服的青年男子,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没有任何声息,一看便知身手不俗。随着轩辕弥前进的脚步,这些御林侍卫们潮水般的涌进小理寺公堂,<网罗电子书>顿时将准备给紫藤行刑的狱卒给挤到了一边。
“参见圣上!”梁齐奏此时三魂给吓掉了两魂半,忙不迭地躬身下拜。一旁的包舒儒也好容易止住笑声,向轩辕弥见礼。
只有紫藤依然直挺挺的跪在堂下,一双杏眼持续地喷出怒火。这两人一看就是一道儿来的,而这个坏心眼的皇帝,竟然等在后堂看自己的笑话!
不过,怒归怒,紫藤还是识趣地别过了脑袋。自己的小命还掌握在这个一脸坏笑的男人手中,忍一时之气的道理紫藤还是懂得的。
看见紫藤瘪着嘴气鼓鼓的样子,好容易止住笑容的轩辕弥不禁莞尔,不过,当他的眼神扫过她背上、还有脚踝上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带她回宫。”
轩辕弥一句话,让本就如惊弓之鸟的梁齐奏差点儿当场跳了起来。
“圣上万万不可……”
“朕做事,什么时候还用你来教了?”面上仍是淡淡的笑容,但轩辕弥眼中些微的不悦,已经让梁齐奏浑身汗若雨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既是微服,就不必摆驾了。”轩辕弥向包舒儒微微颔首,“你们几个留在这儿,跟小包一起安抚一下梁卿家,其余的人带上她,跟我回……君怜斋。”
这个君怜斋究竟有多大,屋子里又摆满了多少奇珍异宝,都不是紫藤现在所要关注的,她的眼里只有放在这十米长桌上的杯杯盏盏。毫无疑问,不论是哪个朝代的御膳房,手艺都是一流的,特别是对现在饥肠辘辘的紫藤来说,她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一起咬下来吃掉。
“别着急,慢慢吃,还有很多。”看着面前女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轩辕弥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温柔。
接连干掉了一只八宝乳鸽两碗莲米茱萸粥三碟鹿腿丝银芽四盅酒酿桂花糟,外加若干芸豆卷金丝糕之后,紫藤才在轩辕弥呆若木鸡的表情中放下了筷子,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
“看什么看?”吃饱喝足,紫藤又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处理,但她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挟持面前的这个皇帝来作为人质了。
不过,堂堂一国之君,敢于跟自己这个危险人物共处一室,必然有他依仗的本钱。环顾了下一屋子与轩辕弥同样表情的宫女,紫藤还是觉得先不要冒险为好。
“难道你是从东部的荒夷之地逃来的难民吗?”看着面前女子脸颊上沾着一丝莲叶却茫然不知的凶悍表情,竭力保持严肃的轩辕弥忍不住再次破功,前仰后合地拍起了桌子,“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于在朕面前如此不顾端庄……你吃的比一个男人还多……”
满屋子的宫女也一个个憋红了脸。一个容长脸儿眼睛大大的小宫女,为紫藤捧来了一面铜镜,替她摘掉了脸上的那丝莲叶。
打从自己成年以后,什么时候被这样笑话过?
紫藤的怒火再次从胸中一点点泛起,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给眼前这个俊朗邪魅到不像话的皇帝一点教训时,轩辕弥却抑制住自己的笑容,面色一转,轻轻向屋内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二十多个宫女齐齐发出一声娇应,鱼贯退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遣退下去?难道你不怕我是刺客吗?”
轩辕弥并没有回答紫藤的话,而是轻轻地拍了两下手掌。耶尔衮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凭空出现在紫藤的身侧,谨慎地盯了她一眼之后,他将手中托着的黑布包裹放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紫藤面前的轩辕弥变了。
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出一丝笑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若实质的威压。君临天下的气质在他身上被很好地诠释出来,他的眼神和动作中,都带上了一股藐视一切的冷漠与高傲。若是换了另一个心智软弱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现在恐怕就要痛哭流涕地拜服在他的脚下。
看见紫藤的镇定自若,轩辕弥的眼中也掠过了一抹赞赏。
“给朕讲讲这些东西的来历。”
被轩辕弥用银箸挑开的黑布包裹中,赫然是与紫藤一起穿越的AK47、沙漠之鹰,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弹药匣和几把世界顶级的匕首。
乍一看到这些失物,紫藤惊喜地瞪大了眼睛。随手拿起银白色的沙漠之鹰,她熟练地挽了个枪花,将枪口对准了轩辕弥的脑袋。
只可惜,被她威胁到的人依旧是一脸的茫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看了看立在自己身边的耶尔衮,紫藤叹了口气,认命地垂下了枪口。她对自己的枪法极有信心,但耶尔衮给她的感觉同样是深不可测。就为了打死一个不知朝代的皇帝,再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可不划算。
看见她放下那柄奇怪的物什,耶尔衮浑身紧绷的肌肉也微微放松了一点儿。
“告诉朕,这些都是什么?还有,你是怎样潜进宰相府里的?”轩辕弥的眼中精光闪耀,顿了一顿之后,又接着说道:“那老贼的身边有几个绝世的高手,就连朕派出去的刺客也不能奈何得了他。你只是一介女流,难道是……牺牲色相?”
“色你个大头鬼!”
一再提醒自己要忍耐,但这一刻,紫藤却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旁的耶尔衮踏前一步,低声喝道:“大胆……”
“无妨。”轩辕弥此时却是出奇的好脾气,向耶尔衮摆了摆手,继续以深究的目光注视着紫藤。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从一个他从来未曾听说的年代穿越而来?像这种连手枪都没见过的笨蛋皇帝,告诉他穿越恐怕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而且……总不能把自己打断了人家SM的经过向他描述一遍吧……
经过了一番踌躇,紫藤只憋出了一句让她都觉得丢脸的话:“我……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就这样?”
“……嗯。”
“没了?”
“没了!”
空气在瞬间陷入缄默,只剩下轩辕弥和紫藤隔着一张长桌大眼瞪小眼。
杀,还是放?面对着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女子,轩辕弥头一次在女人的问题上开始头大。看她清澄稀澈的眸子,不像是在说谎,有心想要对她严刑逼供,但看着她浑身伤痕的脆弱模样,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怜惜。
怎么可能是怜惜?只是她区区一个小女子,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如果再用刑,恐怕她就会一命呜呼了,到时候自己找谁去查探如何潜入宰相府中的秘密?
甩掉了烦恼的思绪,轩辕弥向耶尔衮摆了摆手。就像来时一样,耶尔衮收起桌上的包裹,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低声传唤进那些摒退的宫人,轩辕弥皱着眉头,任她们整理自己的仪容。
良久,轩辕弥眉头舒展,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已经知晓你是大院国前来和亲的公主,那么不给你个名分也说不过去……”
“呃?”紫藤正在偷偷计量要怎样才能够席卷细软逃出这皇宫,被轩辕弥打断,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至于你的封号……”轩辕弥略微沉吟了一下,眼前又出现了紫藤策着两匹笨马狂奔,慌不择路撞到自己面前的情景。他的嘴角边弯起越来越大的弧度,“传朕的口谕,册封杜氏紫藤为……笑妃!”
第1卷 第7章 山雨欲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一屋子的宦官宫女向自己行三跪九叩之礼时,紫藤还是有点儿没缓过神来。大风大浪她见的多了,可是刺客变妃子,这转圜着实太大了点儿,更何况,她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外来户,怎么又成了什么大院国的公主?那皇帝恐怕是被猪油蒙了心,养一个劫匪在深宫内院。
不过,有了这妃子的身份,紫藤的日子也算是好过了许多。那容长脸儿大大眼睛的小宫女叫玥儿,被紫藤随手提拔上来做了贴身侍女。
于是乎,接下来的半天里,紫藤的耳朵几乎都被玥儿唠叨出了老茧。
“娘娘,宫廷女子不能披头散发,请让奴婢来为你挽髻。”
“娘娘,吃东西不可以用手抓。”
“娘娘,太医来了,请去帐内稍后,奴婢这就给您去传。”
当上了年纪了的孙老太医颤巍巍地被玥儿扶进了房中时,差点儿没被眼前无边的春色刺激的呼吸困难背过气去。这位刚册封的笑妃娘娘早已扯开了遮挡的披风与黑色的紧身衣,裸露出一片赤白如雪的背部。只可惜那线条优美的身躯上,绽放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伤口与伤痕。翻卷着暗红发黑的结痂与皮肉。
可怜的孙老太医冒着狂喷鼻血与被皇帝砍头的危险,战战兢兢地为紫藤挑出伤口内的沙石,割掉已经腐烂的死肉,又用名贵的药膏和厚厚的棉布将紫藤的背部层层包裹起来。
“娘娘,您可真是好样的!”满头虚汗的老太医迈着鸭子步走到了门口,忍不住转过头来夸赞了一句:“老夫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像您这般刚毅的女子。只可惜……您的腿……”
一屋子的宫女都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倒是紫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的腿瘸了,你们一个二个哭什么?都给我闭嘴!”
不用孙老太医说,紫藤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她的脚筋已经被割断两日有余,就算是放在现代,也得费一番手脚做接驳手术,而在这种连手术器具都不曾发明的古代,想要康复基本只能是奢望。
只有一旁的玥儿是真心红了眼眶,一面拿着丝绢擦拭紫藤额头上的汗珠,一面哽咽着说道:“娘娘才刚刚册封了妃子,治不好脚伤可如何是好?奴婢瞧着圣上是真心喜欢娘娘呢,后宫三千佳丽,也没见圣上对谁有过那种笑模样……”
“你们都下去吧。”提起那个三番五次笑话自己的皇帝,紫藤不禁又有些烦躁,顿了一顿,她向玥儿也点了点头,“玥儿也下去吧,叫人帮我找一些近代的史书,还有天下各国以及这皇城的地图,越多越好,尽快送到这儿来。”
偌大的一间屋子,再次只剩下紫藤一个人。趴在柔和松软的锦缎棉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皇宫,一向尊重事实的紫藤头一次有了活在梦境中的感觉。
地面铺就的,是巴掌大小的刚玉碎片,每一块都雕刻了浅浅的纹理,拼成一整幅花开富贵的图案。墙壁上没有紫藤见惯的油漆与壁纸,是用白浆沾着金粉刷就,在暗处也是金光闪闪、瑞气迷蒙。一轴鲜活的牡丹横幅挂在牙床对面,那画风极为细致繁复,端端画的那花儿纤毫毕现,富丽堂皇之感扑面而来。
仔细去瞅,那横幅的落款处是三个篆体小字:“李太黑”。
为什么是李太黑不是李太白?还有,堂堂诗仙,怎么到了这儿就转行做了画家?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疑问,还有出于职业习惯忍不住想要席卷这一屋子珍宝瓷器逃之夭夭的想法,紫藤摸着那真正是由象牙雕刻成的床头,想起几个时辰前呆过的阴暗牢房,不由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玥儿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指挥着七八个宦官,抬了一箱子的线装书籍与卷轴来到紫藤面前。在青竹玉石案和坐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狐毛皮,玥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紫藤坐稳。
紫藤对于书籍的兴趣,远远赶不及那些她所热爱的世界尖端武器,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粗人。从小她就被培养学习各种古体文字,以便于在第一时间内瞧出古董的年代与价值。这样的特长在穿越之后,也成了最让她欣慰的一点:好歹自己不是个文盲。
翻看着玥儿送来的厚厚的典籍,紫藤的眉头不由得越蹙越紧。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自己穿到了隋唐南宋,甚至是诸侯割据的战国时代,可是那典籍上所记载的,分明与她印象里的中国古代史格格不入。
没有女娲伏羲,也没有秦皇汉武,所有在她记忆里的中国古代人物,在这儿根本就是从未存在过的泡影。典籍之上只记载了四五百年前,一个名叫轩辕厉天的偏姓诸侯,是怎样英明神武,他召集了各方势力,一举推翻了荒淫无道的泾渭帝君,建立了北汉王朝。从此天下三分,一为北汉,一为南齐,一为西姥。三足鼎立之间,又以北汉为尊,牢牢占据着中南漠北的大片土地。
再展开那幅最粗最长的牙柄卷轴,紫藤的心中又是一个咯噔。用她的话来说,那卷轴分明是一副描画得极其详细的世界地图,峻岭要塞、深山大川都有着细致的注解。除去那地图边缘的水域,北汉王朝所占据的领土,竟然达到了整张地图近一半的比例。若是要换算开来,纵横恐怕都有万里之遥。
至于那个皇帝所提到的大院国,地形狭长,恰恰处于北汉与西姥两国之间。想必也是这种地理位置让它一直苟延残喘至今,还送来了公主想与北汉皇帝结亲。那皇帝的胆子也是极大,想必是弄丢了大院的公主,异想天开的让她这个冒牌货来顶替。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紫藤沮丧的是:这地图上根本没有半点与她印象中世界地图重合的地方,也就是说: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返古,而是穿到了玄幻小说中所提过的异空间,或者是平行世界来了。
既然是能来,就一定有回去的路!想起那把对准了自己胸膛的黑洞洞的枪口,紫藤的目光在瞬间回复了冷毅。
不过,在解开了那个标示着皇城上京地图的锦囊时,紫藤还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那薄如蝉翼的丝绢实在是太大,以至于紫藤吩咐玥儿将它平铺在地面上,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不说外围各处的官府衙门,百姓民居,就只说皇城内帷,上千处的亭台楼阁、正殿偏殿,也足以让受过专业训练的紫藤看的眼花缭乱。费了好大的劲儿,她才在标示着皇帝正牌寝宫的储元殿旁,找到了君怜斋的名字。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斋堂,也有着两进两出的院落,数十间正房偏房。
侍候在一旁的玥儿误把紫藤脸上无法逃脱的愤懑当成了不满,软言劝道:“娘娘可不要小看这君怜斋,这是先帝专门为自己最爱的绛妃所造。但凡是住在这儿的娘娘,都是圣上最为心爱的。日后免不了飞黄腾达,当上正经的主子……”
最为心爱……像那种心机深沉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只见过两面逗他发笑的女刺客?虽然没有见过这后宫中的娘娘,但看玥儿等宫女的姿色,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紫藤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移到墙边,推开了沉香木雕的窗子。
夕阳西下的橘光破窗而入,一股浓郁的海棠香气扑鼻而来,眼前团团簇簇,我见犹怜的粉白让过惯了杀伐生活的紫藤眼前一亮。
雕栏画柱、水榭穿堂,一平不大的小湖将君怜斋妆点得波光荡漾。深红的宫墙衬着婆娑的杨柳,连同那一个个翠衣罗裙的年轻宫女,像是画中的人儿一般美好。
搓了搓手指上因为练枪而摩出的老茧,紫藤展开了一个舒心的微笑,就当是……自己在度假吧。
震耳欲聋的锣鼓喧闹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打断了紫藤难得享受的一刻平静。
“今儿个……是圣上他……与皇后大婚的日子……”在紫藤询问的目光下,玥儿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实情。
本以为这位刚册封的笑妃娘娘定然要不依不饶地大闹,至少也要哀哀怨怨的哭泣一番。但让玥儿意外的是:自家娘娘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口说了句:“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窗边。
温热的蒸汽充满了整个房间,将那些挡在窗前随风飘舞的白纱映衬得朦朦胧胧,恍若九天仙女的水袖。赤足走在白玉拼接的地面上,紫藤的脚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君怜斋的汤池并不大,但池壁却是由罕见的羊脂温玉雕成。天然的温泉水中,撒着碎碎的嫣红花瓣,与孙老太医开出的药材细丝,散发着奇特的异香。
白绸的丝袍悄然落地,一具修长圆润的女体,在飘渺虚幻的雾气中完全舒展。
盈盈玉乳、削肩细腰、一双笔直的美腿几乎占到了身体一半的长度。微微试了试水温,紫藤将全身没入了汤池中,只留下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润的海藻一般漂浮在散发着热气的沐汤之上。
由于有特殊的药材相配,池水与紫藤的伤口接触,并没有出现刺痒与疼痛感。清洗过身体的紫藤依着孙老太医泡足一个时辰的吩咐,趴在羊脂温玉的池岸边。
多日来的亡命生涯,连同受了重伤的疲惫感,让紫藤在通体舒泰的同时沉沉睡去。
由于紫藤下了不让宫人伺候沐浴的吩咐,整个君怜斋的汤房,也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君怜斋的汤房外,看见内里的美景,他的呼吸明显地窒了一窒。
将全身湿淋淋的紫藤从汤池中捞出来,裹上一旁备好的锦袍,他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
紫藤早已没有了平日的警觉,清醒时魅惑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无比清纯。为了索求更多的温暖,她像只小猫儿一般,向这个宽厚的怀抱中拱了一拱。
第1卷 第8章 意外收获
郁郁葱葱的菲律宾野外丛林,斑驳的阳光透过重重树影,在地面上投射下鬼脸一样的狰狞光点。
稳稳地端着AK47,趴伏在一颗被绿色苔藓覆盖的磐石旁,紫藤的每一枪出击,都会准确无误地响起一声惨叫。然而,越来越多的敌人还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蝗一样附着过来,离的近了,甚至可以看见他们脸上凶恶诡异的狞笑。
一条手腕粗的花斑蝰蛇,悄悄地缠上了紫藤的左脚腕。
“哼!”
右手端枪的姿势不变,紫藤闪电般地抽出绑在左小腿上的匕首,一拨一挑,就给那条花斑蝰蛇开膛破肚。
冰冷的蛇血喷溅了出来,那花斑蝰蛇呲开獠牙的蛇首,却变成了紫藤十分熟悉的七言的面庞。他的双目不知道被谁剜去,脸上流着两行血泪,哀哀地叫道:“姐姐……”
紫藤悚然一惊。
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响起,那些中枪倒地的尸体,一个个竟又爬了起来,带着身上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伸展着双臂向紫藤扑来……
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娘娘,娘娘……啊!”
玥儿的惨叫声及时让紫藤收住了动作。缓缓地睁开眼睛,印入紫藤眼帘的,是君怜斋描画着百子呈祥图案的鎏金屋顶。
玥儿眼泪汪汪地捧着小手,手腕上肿起一片老大的淤青。
“抱歉。”这样的情况倒是紫藤始料不及的,歉意地向玥儿笑了笑,她从床上撑起身子。
紫藤的道歉让玥儿惊奇地瞪大了眸子,也不顾手腕上的疼痛,抢过来给紫藤披上衣袍。
门外迤逦走进六个看起来不满十二岁的小宫女,每一个手上都捧着一只玉色的琉璃盘子。
“这是要做什么?”
见自家主子疑惑,玥儿连忙赶上前来应道:“回禀娘娘,今儿个是您的大喜之日。娘娘是从大院国来的公主,无论获了什么封号,都要去早朝与百官见礼的,只因昨儿个是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大婚之日才耽误了下来。”
端坐在柳木镂空八棱凳上,紫藤由着那些宫女在自己身上折腾。她的心中,只充斥着满满的疑问:
近二十年的搏命生涯,已经将她的神经练到了极其敏感的程度。紫藤是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在泡澡的过程中陷入深度睡眠,然后第二天早晨莫名其妙出现在床上的事实。如果说是玥儿叫人将自己抬回房里,那么自己为何一点感觉都没有?若说不是的话,她的表情又怎么会如此镇定自若,连一丝慌张都看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被下药了!可怪就怪在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通体舒泰的振奋感。
“娘娘,娘娘……”
玥儿的呼唤再次把紫藤拉回了神。
半人多高的抛光铜镜摆在自己面前。镜子里的人儿,绾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簪着翠玉琳琅玛珐钗,目若春水、眉如远黛,一双明珠耳铛衬得点绛红唇宛如新春初放的花朵一般丝柔娇润。
一袭镂金百蝶穿花水红宫衣,将紫藤纤长的体态衬托到了极致,同色的水红暗绣缀坠珠绢裙,软软地垂在地上,蔓延出奢华之极的水滴形后摆。
玥儿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比目玫瑰花钿,轻轻按在紫藤眉心正中,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气来:“昨日里还没有发现:娘娘果真是国色天香。若是让圣上瞧见了,还不迷花了眼。”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指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情景了吧?迟疑地抬了抬缀满了玉石玛瑙戒子镯子的手腕,看到镜中人儿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紫藤才敢确认,那个看起来我见犹怜的,真的是自己的新形象。
屋外早已等候了一干接引嬷嬷,填鸭般地教授了紫藤一些宫廷礼节,便引着她上了备好的车辇。
临出门时,紫藤忽然回过头来,看向玥儿扭伤的手腕,“一会儿请太医过来看看,搽些药酒。”
在玥儿呆滞惊愕的眼神中,载着紫藤的车马,已经出了君怜斋的小道,消失在皇宫大道的那一片红墙绿柳中。
马车驶至宏源殿附近,就停了下来。一干宫女接替了接引嬷嬷,搀着紫藤穿过数千平米的殿前广场。此时正值旭日东升,赤金的阳光镀满了高檐碧瓦,将殿脊头端的螭吻雕像衬托得几欲临空飞起,现出一派泱泱大国的气度来。
轩辕弥日常的早朝,只设在议事国殿侧面的偏殿中。饶是一间偏殿,面积也达到了数百平米。紫藤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在百官夹道的寂静中走到金銮殿前,盈盈拜倒:“参见圣上。”
按规矩妃子上朝拜见应行大礼,可紫藤的膝盖还没有沾着地,就立刻直了起来,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爱妃免礼。”好在轩辕弥的语速够快,跟上了紫藤的速度。
“爱妃不必羞涩,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羞涩了?我只是不习惯站在这儿像动物园的猴子似的被围观。紫藤的眼角微微地抽搐着,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认命地抬起了脑袋。
这一对视,轩辕弥和紫藤都是一愣。
若不是她那总透着不耐烦的语气没有变,轩辕弥几乎要怀疑面前的笑妃是不是他人假冒。那个总是披头散发满脸泥水的凶悍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丽娇艳,宛如春花怒放般的柔美女子。那样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美丽,让阅遍六宫脂粉的轩辕弥不由有些看呆了,直到紫藤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他才略微有些失态地收回了目光,掩着嘴咳嗽了两下。
乍一看到身穿正黄龙袍,头戴赤金倭珠王冠的轩辕弥,紫藤是略有些惊艳的。可是看见他白皙面庞上挂着的两个熊猫眼圈,联想起昨天玥儿的呈报,她的脑海中就闪过了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又见轩辕弥盯着自己猛看,不由得有些恼怒起来。
所幸,百官朝拜新贵的山呼声及时缓解了这种尴尬。
紫藤扭头向后望去。
品级低于三阶的官员全部拜服于地,行着叩拜大礼,三品以上的官员们只是解除冠带一躬到底。在那其中,紫藤看见了唯一认识的一个人——包舒儒,他和善地向自己微笑着,眼中闪耀着精明睿智的光芒。
除此之外,就是那几个官服上都绣着杂毛鸡的白胡子老头了。很不巧,被紫藤拍晕的当朝宰相也在其列,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由于是从背后被拍晕,宰相并没有认出面前的这个新晋妃子,就是当日意欲谋害他的歹人。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些微的震惊之外,也同样有不屑与藐视。
文武百官刚一行完礼,宰相行至紫藤身边拜倒,迫不及待地挑起了事端。
“圣上,恕老臣直言。大院国公主早在来京途中就被歹人所害,至今下落不明。这女子行为粗鲁,丝毫没有皇家公主的风范,更何况还跛了一只脚……”
如果手中有枪的话,紫藤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老头子的脑袋。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再下狠些手,也省的听他在这儿跟自己聒噪。
“我大院国地处西北,民风淳朴彪悍。我也没有学过北汉的礼仪,叫宰相大人见笑了。”紫藤一开口,并不自称臣妾,又唬得那些官员们齐齐一愣,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噎得宰相半天才缓过气儿来:
“至于我的脚受伤,确实是被歹人所害。不过宰相大人怎么就这么肯定我已经被害,而且下落不明呢?莫非那歹人还会跟你通风报信?”
“你……胡言乱语!”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不动声色间,宰相就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来,“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喊什么喊?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这一句话再次成功地噎得宰相翻起了白眼。
自己堂堂一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时受过这等侮辱?宰相干瘪的老鼠脸涨成了血红色,正待发作,却见紫藤满面笑容地俯下身来,低声说道:“前天的那一闷棒滋味还好受吗?你家六夫人的身材蛮不错哦。”
努力在龙座上憋着笑的轩辕弥,见紫藤一介妃子,竟然当廷跟大臣说起了悄悄话,面子上也有些过不去。正想要训斥她几句挽回场子,就看见宰相抚着自己的胸口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
“御医,快传御医!”
偏殿中顿时慌乱起来,轩辕弥不禁也有些头大。虽然早想将宰相除之而后快,但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宰相遇刺的话,自己在某些人那里也脱不了干系。
七八个御医跑得大汗淋漓,但在轮番翻过宰相大人的眼皮,把了他的脉搏后,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圣上节哀,宰相大人脑中淤血还未化开,此刻中风发作,已然回天乏术了……”
第1卷 第9章 谁的横祸
芊芊素手抓着一只金黄油亮的八珍蹄髈,紫藤无视对面轩辕弥想要杀人的目光,正啃得不亦乐乎。
“你们难道都没有跟笑妃娘娘说过用餐的礼节吗?”轩辕弥此话一出,满屋子低着头的宫女宦官个个如遭雷击,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一片。
紫藤在啃蹄髈的空闲中抬起头来,凶恶地瞪了轩辕弥一眼。
“罢了,都下去吧,别站在这儿碍朕的眼。”轩辕弥头疼地揉着额角。
三秒钟不到,满屋子的宫人都溜了个干净。
仍旧是在揉着额角,但轩辕弥棱角分明的嘴唇却撇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朕很好奇,你吃的那么多,怎么还这么瘦弱呢?”
任何一个每天接受大量训练的特种兵食量都不会小。向轩辕弥翻了个白眼,紫藤扔下手中已经剩了一个骨架的蹄髈,将魔爪伸向下一道蜜汁羊腿,“如果你是来感谢我帮你气死了宰相,那你可以回去了。”
好歹她也是自己的妃子,难道在她心目中,自己连一个蹄髈、一条羊腿都比不上吗?轩辕弥的脸色冷了下来,“别以为你立下了大功就可以对朕如此不敬!”
“那你想让我对你怎样?”所谓的龙颜震怒在紫藤这儿一点作用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羊腿,她伸出油乎乎的爪子攫住了轩辕弥的下巴,“看样子你不是找我来背黑锅,难道……你是真想当我的男人?”
奋力挣了两挣,下巴却仍然牢牢地处于紫藤的掌握中。身为一国之君,轩辕弥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待遇?自己平时与妃嫔调笑的举动,此时却被妃子用在了自己身上,轩辕弥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
窗外黑影一闪,耶尔衮也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药材夹杂着花香的芬芳气息扑面而来,让闻惯了麝香脂粉的轩辕弥不由得精神一爽。再看时,紫藤已经扫开了桌上的杯杯盏盏,半探着身子,将脸颊凑到了他面前。
从轩辕弥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她水红宫装的开口处那一抹滑若凝脂的雪白肌肤,和若隐若现的乳沟……
就在轩辕弥有了将她拉入怀中狂吻的冲动时,紫藤微启的檀口中,却吐出了让他如坠冰窖的话语:
“想当我的男人,你还不够资格。如果你现在还不想杀我的话,最好对我客气一点。比如说现在,我有十种方法可以轻易地拧断你的脖子,连耶尔衮也来不及救你。”
看似亲密的姿态,浓浓的火药味却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轩辕弥的眉峰突突地跳动着,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魅惑纵生,“你放心,朕现在不会杀你,不过想杀你的人还有很多,你要好自为之了。”
“来人!”用力挥开了紫藤的手,轩辕弥头也不回地向君怜斋外走去,“摆驾鹿苑,传朝中武官前来狩猎。”
他堂堂一代北汉君王,三年间逼得父兄接连禅让,手段不可谓不强,可是今天却在一个小小的女子手中吃了亏。若是依他从前的性子,紫藤早已经被拖出去砍了脑袋。不过时至今日,他已经学会了一个帝王的隐忍。
这个冒牌的大院公主,是他安放棋子中最为出奇制胜的一枚。就在方才,他还在满朝文武的面前保下了她。且不说在大院国那儿无法交代,就算是为了让这趟池水变得更浑,他也要继续留下她发挥作用。
怒气勃发的轩辕弥,找遍了所有可以说服自己的借口,却唯独遗漏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一抹悸动,还有想要征服这个野蛮女人的冲动与欲望……
托紫藤的福,君怜斋所有的宫人都被轩辕弥的怒火吓得心胆俱裂,只有她一个人,吃饱喝足后,悠闲地在树下荡起了秋千。飘扬的水红裙裾荡起了一片绯云,也稍稍纾解了紫藤因为腿脚不便而抑郁在胸的闷气。
“娘娘……”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被君怜斋宫门外聚成一堆的宫人们推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走向紫藤,慌张拜倒下去,“李……李公公来请娘娘移驾……移驾净衣堂……”
“净衣堂?那又是什么地方?”紫藤微微蹙起了眉头。
“净衣堂是妃嫔入宫前的验身之所。娘娘是临时入宫,还未曾去过。”站在紫藤身后帮她推秋千的玥儿挥手遣下那名快被吓哭的小宫女,给紫藤做了解释。
“不去!”紫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是娘娘……”玥儿看了看宫门外等候的轿子,一脸哭相,“这是宫里面的规矩,您别让奴婢们为难……”
看着那皱的跟橘子皮一样的老太监一脸“你不去我就不走”的表情,紫藤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走吧。”
若说这北汉皇宫最小的宫殿,恐怕就得数储元殿旁的净衣堂。不同于入选秀女时的群芳殿,净衣堂是有资格侍候皇帝的妃嫔们验身的地方。
一张方桌、几栋矮柜,外加一张铺着白绫的硬木板床,构成了净衣堂主殿的全部格局。
能够在净衣堂当差的,自然是宫里最老经验最丰富的嬷嬷。
所谓的人老成精,看紫藤跛着脚走进来,那些嬷嬷们眼中都带上了一丝不屑的神色。
领头的嬷嬷看起来四十余岁的年纪,一双丹凤三角眼里满是精明算计的光芒。见紫藤没有打赏的意思,更是连礼都没行一个,硬邦邦地说道:“娘娘请宽衣。”
“还要脱衣服?”紫藤皱了皱眉头。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好歹对的也是一屋子的女人,倒没怎么不好意思的。
水红的衣袍落地,紫藤接近完美的身材比例,让那一屋子的嬷嬷都眼前一亮。
一干嬷嬷拿着皮质的卷尺,在紫藤身体的各个部位测量起来。
领头嬷嬷拿着一纸白笺,铺在硬木的方桌上,将测量嬷嬷报来的数据一一记在上面。
御用生肌膏的效用极佳,两天的功夫,紫藤背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便没有再缠布带。可是那狰狞至极的伤疤,却将测量她背部的嬷嬷吓了个趔趄。
“容嬷嬷,您看这……”
领头嬷嬷转到紫藤身后,也是一惊。随即回到方桌前,在“肤”的那一项上,重重地画了个“X”。
紫藤的眼角已然微微抽搐起来。
测量嬷嬷报上了紫藤双腿的数据,可那容嬷嬷根本连记都没记,又是一个“X”。
不知好歹的老太婆!这一下,紫藤连鼻翼也微微颤动起来。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嬷嬷!容嬷嬷并没有被紫藤凶狠的眼神所吓倒,而是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沉声说道:“娘娘请抬起胳膊。”
“呃?”不知她要搞什么鬼,紫藤半信半疑地照做。
容嬷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鼻子凑到了紫藤的胳肢窝下面,猛力地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粗重的呼吸让紫藤一阵搔痒,忍不住张开口“噗嗤”笑出声来。
容嬷嬷又是迅速贴近,在紫藤的面前大力吸了几口气。
这家伙是属狗的吗?顿时,紫藤的冷汗滚滚而下,她凑到那硬木方桌前,恰好看到容嬷嬷在“味”的一项上写下:“口臭”。
口臭?
紫藤连嘴角都开始抽搐。明明就是中午吃多了蜜汁羊腿,上面撒的孜然味道。这个时代又没有牙刷牙膏,只有擦牙的青盐和漱口的浓茶,又如何能快速解除浓重的腥膻之气?
可怜第一次见到紫藤的容嬷嬷,并不了解她发怒的前兆。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旁的硬木板床,“娘娘请躺上去,奴婢们这就要为娘娘检查贞操玉洁。”
也就是说:让自己像待宰羔羊般的躺在这张床上,任由一帮老女人检查自己的私处吗?从未如此隐忍过的紫藤,终于爆发了……
“啊……”净衣堂里,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惨叫过后片刻,一个脸肿的像面盆一样大的女人,光着两条腿,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胡乱穿着宫衣的紫藤随后追出,手中本用来写字的毛笔,带着嗖嗖的风声,扎进了前面奔逃女人雪白的臀瓣中。
一片血花弥漫,宫人皆竞走避祸,不敢近前。
如此荒唐的事情,震惊了北汉皇宫全宫上下。
皇太后亲下懿旨:此等妃嫔,即刻打入冷宫!
第1卷 第10章 不速之客
虽说是冷宫,却没有传说中那般灰暗破败,凄惨悲切。只不过是少了那些精美绝伦的器具,没有铺张奢侈的美食而已。轩辕弥初登大宝,所立的妃子也不多,因此这冷宫中只有几个先帝的弃妃,一个个都上了年纪,见紫藤进来,都“砰”地一声将自己屋子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
送紫藤进冷宫的两个宦官更没有好脸色,随手指了一间屋子给紫藤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偌大的一间偏殿,静悄悄地不闻一丝声响。只有穿堂的风儿,带起地面上些许灰尘,送到发白褪色的墙根处。
傍晚金橘色的阳光播散在紫藤身上,带出一天中最后的几丝余热,更衬得她容颜娇美,恍若神妃仙子般不可侵犯。
眼看着紫藤若无其事地进了屋,那些隐藏在窗棂下想要看热闹的人,都索无兴味地散开了去。
一套硬木方桌凳、几栋矮柜,外加一张硬木的板床,构成了冷宫偏房里的房间格局,乍一看,倒跟净衣堂极为相似。
紫藤是从净衣堂外直接被送进冷宫的,因此连个包袱也没能收拾。不过对于在野外丛林、广袤沙漠都能生存下来的顶级悍匪来说,这样处处透着哀怨气息的冷宫,实在是跟寻常旅馆没有任何差别。
揭开略有些灰尘的白棉薄被,紫藤俯身趴在床上,在窗棂间透进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睛。
昨儿个晚上还在君怜斋里尽享山珍海味、名贵药浴,今儿个就被打入了冷宫。这种事情若发生在普通妃子身上,想必她们早已经哭闹着要寻死觅活,但对于紫藤来说,这样的契机反而是一种解脱。
自从发生了在汤池内睡着的事情,紫藤便猜到有人想要谋害她的性命。虽然出于什么缘由还不得而知,但所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一个具备专业素质的劫匪,又怎么能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些古代人的手上?
结合起今儿个早上气死宰相的意外事件,就算用脚趾头去想,紫藤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已经是岌岌可危了。轩辕弥的那句话绝对是意有所指,可是想让紫藤乖乖地给他背这个黑锅,做那个受尽君王宠爱,却在后宫内斗中不幸陨落的大院公主……没门!
“静妃娘娘驾到。”
冷宫外响起宦官的唱和声,打断了紫藤对于下一步行动的谋划。
冷宫的宫门,因为一位盛装丽人的到来,而显得蓬荜生辉。
那些隐藏在窗棂下的眼睛又一双双冒了出来,贪婪地盯着那个被前呼后拥、万千尊贵的美人儿,盯着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和头上的满头坠饰,像是久旷的饿狼一样,闪着绿幽幽的微光。
紫藤也听见了那唱和声,但并没有起身,直到她的屋门被轻轻地推开,她才懒洋洋地别过了脑袋。
眼前的丽人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白皙,眉目如画,虽算不上是倾国倾城之姿,却也别有一番娇弱动人,楚楚可怜的韵味。只是在紫藤的眼中,她那缀了满头,足有两斤多沉的珠宝坠饰,却无形中体现出彰显暴发户的气息。
“大胆弃妃,看见静妃娘娘竟敢不参拜行礼……”见紫藤依然是纹丝不动,侍立在静妃身侧的宦官上前两步,就打算把这个无礼的弃妇拖下床来。
“无妨。”那静妃娇喘微微,仿若行风抚柳般地摆了摆手,“臣妾就是喜欢姐姐这般真性情的人儿,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单独跟姐姐说些话儿。”
一干宫人忙忙碌碌,从白绢擦净了粗陋的坐墩,在上面铺了灰鼠毛织锦坐垫,又于方桌上焚了一炉上好檀香后,才鱼贯退了出去。
紫藤从床上坐起来,歪着脑袋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姐姐这般天姿国色,前日还蒙圣上恩宠,与今日里可谓是云泥之别,难道姐姐就甘心么?”静妃扯起手帕,微微蘸了蘸眼角。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粗俗的用语将静妃噎得一窒,娇嫩的面容微微色变,最终却归于沉寂。清咳一声,静妃再次开口:“我是当朝宰相的义女。”
果然是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开门见山。看着面前这个连杀鸡都嫌费劲的小女子,紫藤的唇边扯开一抹冷笑:“你是来为你义父报仇的?”
“非也,我是专程为姐姐来的。”刹那间,静妃又变回原先娇弱不堪的模样,用手中的丝绢捂着嘴低喘了两声,“姐姐初来乍到,想必不了解这宫中的形势,待妹妹为你略作分析。”
“当今圣上,复姓轩辕,单名一个弥字,本是如今太上皇的六皇子。雍和元年,太子轩辕曌登基,而如今,却是平昭元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个叫轩辕弥的皇帝,不过是刚刚继位?而且,还是从自己哥哥手中抢来的王位!
见紫藤了然的神色,静妃微微一笑,又接着说了下去:“这天下的局势,岂是我们这些后妃所能插嘴的?就说这后宫之中,也因为这等变故,出现了一位太上皇、一位凋花王爷,和两位皇太后。”
这倒是稀奇,一个后宫里养了三个皇帝两个皇太后,紫藤不禁莞尔。
“如今主事的太后,正是当今圣上的生母琦玉皇太后,姐姐被打入冷宫的懿旨也是她下的。”静妃一面述说,一面偷偷地拿眼儿观察紫藤的神色,却未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圣上从小就不亲自己的生母,若不是如此,敏仪皇太后也不可能保得住如今的位置。如今皇后虽美却不得宠,所以依妹妹看来,不出两日,圣上必然会再接姐姐回君怜斋,他日姐姐至少也是个正经的主子,还望照应妹妹则个。”
言毕,静妃轻轻拍了拍手,屋外的宦官抬进两口箱子,依次打开,分别是崭新的衣裤鞋袜、各色首饰,甚至连笔墨纸砚巧解连环等稀罕玩意儿都应有尽有。另有人抬进了五色食盒,叠放在硬木的桌面上。
见紫藤依旧是一脸漠然,静妃倒也识趣地没有多言,略略坐了一下便告辞了。
出乎她的意料,紫藤竟然会站起身来,虽是沉默着,但仍将她送到了冷宫门外。
目送着静妃画满七色牡丹的车辇渐渐远去,不远处的宫墙下,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那是一个形容枯瘦、面色蜡黄的女人,眉目间还依稀找得出风韵犹存的影子,但终究因为年华的衰败而落了下乘。她穿着鲜亮的翠绿宫装,倚在挂满爬山虎的深红宫墙上,身后跟着一个年龄尚幼的小宫女。
“我是这宫里的寂妃娘娘。”说出这句话时,那女人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我认识你。”
“认识我?”紫藤有些惊奇。
“若不是你,我也不能这么快入宫当了娘娘。”虽然是在笑,但那寂妃的眼中却隐伏着狰狞的厉色,“你还不知道吧?你离开的那天下午,小理寺的原址,就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齐奏梁大人,连同他手下的三名管带一个都没有逃出来,倒是我们这些阶下的死囚,都入宫当了娘娘。”
死囚?紫藤心中一动。她恍惚记得那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眸子,只是判断不出那一双才是面前的寂妃所拥有。
“入了宫又怎样?”寂妃忽然呵呵地大笑起来,声若厉鬼,将她身后的小宫女唬得连连后退,“你不一样被打入了冷宫?而我,就算是封了个名号又如何?想我二八年华入宫,还未亲近圣颜,便被新帝打入牢狱。如今虽然助他成事,得了封赏,却不过是换了个一个更大的牢笼而已……”
想起小理寺地牢中那些狱卒与管带的所作所为,紫藤不由幽幽一叹,再看那寂妃,已经狂笑着,沿着宫墙慢慢地行远了。那背影佝偻着,仿佛行将入土的老妪。
复进了冷宫大门,还没到屋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
“我的!那是我的!”
“大胆墨妃,竟敢跟我茂德妃抢贡钗!”
……
紫藤堵在门口,冷冷地看那一群冷宫弃妃,在自己的屋子里争抢那些静妃送来的玩意儿。昔日里无比尊贵的一群女人,此刻只像是疯婆娘一样,为了一支成色一般的珠钗而大打出手。
最先看到紫藤的宫妃呆住了,紧接着,那些半老宫妃们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着紫藤的目光由最初的尴尬惶恐,渐渐变成了仇恨戒备。
瞬间的静默之后,一屋子的女人仿佛是突然有了默契,争先恐后地向紫藤的方向涌来,想要夺门而逃。
只可惜,她们不了解紫藤的身手与力气。
噼噼啪啪的耳光声接连响起,凡是冲到门口的宫妃,都被紫藤伦着巴掌扇得倒飞回去,跌在地上呦呦哀叫不已。
“老娘当了这么久的劫匪,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打劫到我的头上!”紫藤咬着满口的贝齿,走到硬木方桌前,撑起左脚踏在坐墩上,一手拎起一个兀自抓着钗环死不松手的宫妃,噼里啪啦又是几个大耳光抽了上去。
“你……你竟敢打我!”那宫妃被抽得满嘴的牙齿落了一半,随着口中的鲜血不断向外喷,“我告诉你,我可是当今的皇太妃齐秦氏,我可是将弥儿奶大的养母……”
轩辕弥?
脑海中闪过那个俊朗邪魅的影子,再看看面前这些盯着自己,像是看洪水猛兽般的老女人,紫藤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力与厌烦感。
“算了,都滚出去吧!”
第1卷 第11章 冷宫新贵
所谓的冷宫,不过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地方而已。
冷宫内的弃妃,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她们实际上是被那些宫人妃子们轻蔑的态度和歧视的目光禁锢了双足。皇帝她们是见不到的,就算是当红的妃子,身边也有大批侍卫保护,这些冷宫弃妇们,只能一日一日地在诅咒中坐等红颜老去。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紫藤。
天色抹黑,各处宫殿都掌起了灯笼。唯独冷宫这边,只燃起星星点点的几支白烛,更显凄惨寥落。
就着冷水,紫藤吃了几口被那些弃妃们争抢过的食物。
白烛垂泪,印照一方水砚,闪着幽深晦涩的微光。细细地研好墨,紫藤并没有展开静妃送来的卷轴,而是褪下水红的宫衣,连里面的亵衣也一并脱下,放在桌上铺好。
在墨色的浸润下,雪白的亵衣很快就被紫藤改造成简易的夜行服。
她还要回去见七言,绝对不可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皇宫内苑。如今被打入冷宫,当务之急自然是劫得一批财宝,想法设法逃出这铁打的囚笼。
将亵衣一寸一寸在烛火上烤干,紫藤吹熄了蜡烛,带着些许墨香翻过木窗,顺着虚掩的冷宫大门,没入进无边的夜色中。
凭借着自己对上京地图的记忆,紫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躲过了十来拨巡岗的暗哨。
照这样的速度,光明正大地走三天,恐怕也走不出这偌大的皇宫!
腿脚不便所带来的烦躁感在紫藤心底升起,就在她打算打道回府另想办法时,一阵恍若天籁之音的丝弦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那琴声悲悲切切、哀哀怨怨,间或又有极为轻柔婉约的女声,带着扬州三月的糯软与轻妙,曼声唱道:
“秋寒疏,枕边料峭,眉间愁喧嚣,墨氲三行、两行,无人研磨胭脂烫。
风散去,瑶琴空响,披帛连尘挽,梨花方残,又放,却见满树泪海棠……”
那歌声如泣如诉、柔肠百结,一丝丝消弭了紫藤心中的火气。正在这时,紫藤身边不远处的树丛微微一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跳了出来。
侍卫?刺客?
紫藤心中一惊。那男人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向她的方向转来。他并没有穿着内廷的侍卫服,而是披着一件大麾。剑眉星目,方鼻阔口,看起来十分英武不凡。
好敏锐的感知力!紫藤不由得暗暗赞叹,但她来自于现代的潜伏技巧又岂是吃素的?将呼吸与心跳频率抑制到一个不能再低的程度,她几乎与那片树丛融为了一体。
那男人谨慎地左右巡视着,没有看到可疑的状况,几个腾身,朝方才发出琴声的方向去了。
有意思!
紫藤眼睛一眯,悄悄跟了上去。
那男人脚步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紫藤的视线里。所幸她一开始就听见琴声,倒没有失去方向之虞。
转过一座宫墙,一片好似人间仙境般的园林出现在紫藤面前。
再华丽的亭台楼阁、花廊水榭在这宫中都是常见的,难得的是这儿的建筑,有半数都建立在一个大型的湖泊上。无数飘荡的白幔代替了呆板的墙壁,在各色宫灯的映衬下凌风飞舞,与那湖水中的倒影相照,仿若那扑朔迷离、虚无缥缈的仙家幻境。
湖心正中的凉亭上,一架玉质的古筝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流彩,但方才弹琴的玉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宫墙边有一队宫女打着灯走过,紫藤默不作声地让开了道路,躲进湖畔的假山园林中。
有声响!
虽然只是小小的衣袂摩擦声,以紫藤的耳力,还是很清晰地判断出了方位。以蛇形姿态接近目标,紫藤好像一只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座两人多高的假山。
“过去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在紫藤的正下方。
“唔……延安。”正对着紫藤的,是一个穿着淡蓝宫装的女子。黑暗中虽无法瞧得清楚,但也流露出了惊人的美貌。她立在那儿,就像是一朵空谷幽兰,散发着清冽而忧伤的芳香。
“细细,你想不想我?”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怎么不想?”被叫做是细细的女子,满眼的泪光清辉闪烁,哽咽了一声,就扑到面前男人的怀中,“只是……延安,这太危险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贸然就进宫来见我?如果被发现的话……”
“不妨事的。”男子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女子的鬓发,“大哥他们还在妹妹宫中吃酒,我趁乱偷溜了出来,有老六帮我顶着不会露馅。”
“可是……可是……”
那女子可是了两声,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扑在男人的怀中,呜呜咽咽地低泣。
“细细,苦了你了。若不是为了我们一家,我早已带你远走高飞,又何必在这儿受这种苦楚……”
男人还想要说些什么,不防园林边走过一队暗哨的侍卫,听见有人声,立刻抖亮了火折子高喊:“里面何人?”
二人皆是一惊,那女子匆匆将男子推进假山的阴影中,整了整衣冠,疾步走进光亮之地,指着反方向的假山乱石堆哀声说道:“狸儿冲着那边跑了,快快帮我去捉住它。”
“是,淑妃娘娘。”一干侍卫领了命令,顿时将这儿的异常忘得一干二净,个个争先恐后地去了。
但一起了这般喧闹,巡视的宫女也打着灯靠向近前。那淑妃娘娘终究没能与自己的情郎道别,就被一干宫女前呼后拥着,簇进那花厅水榭中去了。
一直等那男人离开,紫藤才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在草地上一个前滚翻后站定,嘴角一翘,“恶魔的微笑”再次绽放。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知道她杜紫藤虽然是个优秀的劫匪,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小偷。原本她还在发愁要怎样瞒过众多侍卫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些值钱的物品出来,现在这淑妃娘娘,简直就是自动送到嘴边的肥肉。
怀着这样的愉快心情,紫藤顺着原路潜回了冷宫。
依然是一片黑暗,寂静无声,但翻过窗户的紫藤甫一落地就觉察到了不对。下一刻,满室灯火通明,轩辕弥面色阴沉地坐在方桌旁的坐墩上,耶尔衮黑着脸站在他身后,一个面皮上微微有些皱纹的宦官,手中的火折子上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你怎么来了?”紫藤一愣。
“这冷宫难道就不属于朕的皇宫吗?”轩辕弥眼中闪过晦暗的风暴,面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你一介宫中妃子,深更半夜竟然穿着亵衣翻墙?!不仅如此,还要将亵衣染黑,究竟是想要刺杀谁?还是要偷什么东西?”
今儿个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紫藤悠闲地坐到床上,微微扯开了一抹笑容,“说我杀人偷东西,也要有个证据,无凭无据的不要来诬赖我。我现在要休息了,你们请回吧。”
从来都是看她凶巴巴的表情,像这样发自内心的微笑,轩辕弥还真没有在紫藤脸上见过。灯影疏离下,那笑容竟然有一股别样的魅惑。
只是轩辕弥若是晓得紫藤发自内心的微笑,是来自于抢劫计划即将开展的前提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逐客令已下,被驱赶的人却还死撑着不走。紫藤脸色一变正待发作,一股浓重的睡意却猛然袭来。看着那火光通明的宫灯,她的心中警铃大作,怒生喝道:“你搞什么鬼?”
触怒了君王,当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轩辕弥轻笑,向身后的耶尔衮和宦官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没有朕的传唤不准进来。”
“可是圣上……”耶尔衮迟疑地看了紫藤一眼,想要说些什么,被轩辕弥一挥手打断,“若是朕连个中了软筋散的女人都降伏不了,还算是什么九五之尊?”
二人依言退下,房中登时只剩下轩辕弥与紫藤两人。
自己堂堂北汉之君,竟然也落到了用迷药才能接近自己妃子的地步,一想到这一点,轩辕弥的自尊心不禁有些受打击,但是很快,他就把这种念头跑诸脑后,带着阴谋得逞,却偏偏又俊雅至极的“狼笑”向床边的紫藤走去。今夜里,他要好好折辱一下这个让自己心神大乱的女人。
“不要过来!”紫藤将下唇咬得血红,却更增添了轩辕弥想要一亲芳泽的欲望。
伸手揽住紫藤的后脑,轩辕弥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第一个愿望,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拳头,凶狠地向自己的左眼眶袭来。
宾果,中标!只可惜自己全身的力气已经流失了大半,完全不能造成从前一拳打爆人家眼眶的效果。
“你……你竟敢打我!”轩辕弥嘶嘶地抽着冷气,一抬手抓住了紫藤的胳膊。
“我说了你不要过来的!”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紫藤的第二拳,又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轩辕弥的右眼眶。
“这女子怎么这般强悍?已经下了三倍的药量了,居然都迷不倒她……要不要进去看看?”听见那一屋子乒乒乓乓的声音,白净面皮的宦官一脸担忧地征求着耶尔衮的意见。
“难道你想要违抗圣旨吗?”耶尔衮目不斜视地回答,眼底却悄悄溜过一抹笑意。
第二天一早,过了早朝的时辰,轩辕弥才顶着两只熊猫眼圈,脚步发飘地步出了冷宫的大门。
从窗前经过时,耶尔衮向内瞟了一眼。硬木板床雪白的棉布床单上,满是朵朵如桃花绽开般的殷红血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紫藤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她目光中虽饱含着疲惫,但也充斥着浓浓的戒备与不屈。在她的胳膊上,几道被钝物撕扯开的伤口,还在微微地渗着血丝。
北汉皇宫中最富盛名的宫廷诗人,擅长七律乐府的诗神公孙二娘有感而发,创作出流传千古的名作《长相思》,其中最著名的两句便是:“夜夜流连冷宫笑,从此君王误早朝。”
第1卷 第12章 婆媳相会
紫藤的希望,总是与现实背道而驰。
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照常理说是不会有人探视的。静妃的造访已经让宫中那一双双潜伏的眼睛悄然张开,而轩辕弥的留宿,则创了北汉王朝建朝以来第一个君王在冷宫过夜的先例,也激发了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小动作,渐渐浮上水面。
霎时间,北汉皇宫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跛了脚的冷宫弃妃身上。
一觉睡到日当正午,紫藤才在知了恼人的鸣叫中悠悠醒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她步出房门,用水桶打上了清凉的井水,就着桶壁擦了把脸。
迷药本就要用水来解。当下,恢复了泰半的紫藤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恰逢一个老嬷嬷将冷宫的宫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见紫藤回头向自己望来,被唬得面色一变,急急缩了回去。
半晌,冷宫的宫门再次被推开,一袭鹅黄宫装侍女服的玥儿走了进来。
“娘娘……”
再见紫藤,玥儿不禁也有些尴尬。这宫中迎来送往,她不知伺候过多少主子,却从来没有一个能像紫藤这样,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让她觉得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低下头避过紫藤的目光,玥儿咬了咬嘴唇,“娘娘,太后密旨,宣您去暖风阁觐见,奴婢这就给您梳头换衣。”
“哪个皇太后?”
“琦玉皇太后。”玥儿目光一霎,似乎是有些惊奇。
冷宫的门口早已备好了一顶青布小轿,由四个身强体壮的宦官抬着。两个前来传召的老嬷嬷,见了紫藤都远远地避开了去,生怕容嬷嬷身上发生的惨剧会在自己这里重演。
约莫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琦玉皇太后居住的暖风阁。这暖风阁又与别处不同,磅礴大气中,另带着份庄严典雅。绕过一道拱门,又转过一方影壁,紫藤被引到一处不大的偏殿中,那院中满是灼灼的牡丹与芍药,在和暖的微风中尽吐芳华。
门外侍立的宦官急急进去通报,不消片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女声:“让她进来罢。”
一间不大的方厅,内壁上通体描画着暗色熏香的花纹。一张紫红硝金团花美人榻上,半躺着一个鹅蛋脸形,蚕眉凤目的中年妇人。一头金碎琳琅的九凤明月钗,一袭深黄暗绣的乾坤社稷裙,将她本不算美艳的形容衬托得高贵异常。
在她身后,还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朴素淡蓝宫装,笑靥讨喜、观之可亲。此时她正拿着一柄玉质的轱辘儿,为榻上的皇太后一下下敲着小腿。
“蓉儿,你也歇一歇吧。”琦玉太后伸出一只手来,自有随侍的宫女疾步上前,扶着她从美人榻上坐起。那个被叫做是蓉儿的女子,也微微向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紫藤。
“太后吉祥。”一心思索着逃命大计的紫藤又怎么会想跟面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老女人扯在一起?随意地摆了摆手绢儿,她结合了从前看过电视剧的精华,和已经快忘的差不多的宫中嬷嬷的教导,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
“太后吉祥?”琦玉太后和身边的侍女皆是一愣。
紫藤这才想起是在北汉,跟从前偶尔看过的清宫戏根本不是一回事,不由得也是脸色一红。
“太后吉祥。这倒是个好词儿呢!”那名叫蓉儿的女子一声轻笑,挽回了这尴尬的局面,“往日里那些祝词儿,莫不是“奴婢给太后请安”,或是“恭请太后圣安”,细细想来,竟然没有一个吉祥来得更加喜庆讨喜。”
被她这么一说,琦玉太后不愉的脸色也逐渐由阴转晴,微微笑道:“蓉儿这丫头就是会讨哀家欢心。也罢,你们都出去吧,哀家有话要对这笑妃讲。”
一屋子的侍女都退了出去,看着这个放心和自己独处一室的皇太后,紫藤的心中也忍不住暗暗称奇。将自己打入冷宫的命令是她下的,她应该早已知晓自己的身手才对,难道说这皇太后也是个练家子?
“哀家叫你过来,是要跟你说说弥儿的事情。”见紫藤在自己的威势下不为所动,琦玉太后的眼底也掠过了一抹赞赏,“昨日里敏仪她把你打入冷宫的事情,哀家也听说了,那乱子实在是闹的不像话。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弥儿的妃嫔,而不是曌儿的王妃,所以你是生是死,完全是掌握在哀家的手中,你可明白?”
这一番话却让紫藤有些糊涂。据那静妃所说,下旨的就是面前这琦玉太后。可听这太后的意思,感情为难自己的是另一位。究竟孰是孰非,紫藤并不在意,她完全被琦玉太后的下一句话震惊了。
“真正的大院公主,早已经死了!”
“你知道?”紫藤眉毛一挑。
“是哀家亲自将她赐死的。”如此石破天惊的秘密,在琦玉太后的口中说出,却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费了一番辛苦将她救出来,却不料她已遭乱党凌辱,中了媚毒全身溃烂。为了我皇家的脸面,我也无法留她。”
这皇宫之中,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果不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恐怕会死得比那个真正的大院公主还要悄无声息吧?琦玉太后的这一番话,更坚定了紫藤尽快离开的决心。
琦玉却并没有猜出紫藤的心思,兀自说道:“这宫中的内乱,想必静妃也跟你说过一二。那小蹄子原是敏仪那儿的人,连同一个敏仪的侄女儿毕贤妃,倒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只是你……”
琦玉话锋一转,一双饱含着威慑光芒的凤目直直地盯住了紫藤,“弥儿为什么要你冒充大院公主,还封你为妃,这一点哀家并没有兴趣知道。哀家要告诉你的是:自打弥儿四岁,哀家将他送给了齐贵妃之后,他就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你对他来说,必然是与众不同的。但即使是他心爱的女人,哀家也不允许……你在他一统北汉王朝的道路上产生任何障碍!”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琦玉太后眼中精光大盛,手指上浑然一色的玉质指套,扣在美人榻沉香木的靠背上,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原来是替自己的儿子拉帮拢派来了。若是换做真的大院公主,此时一定会痛哭流涕的表示效忠吧?这毕竟是在这深宫中找得依靠,苟延残喘的唯一机会。但是琦玉太后盛气凌人的神色和咄咄逼人的态度,却让紫藤一阵不爽。
“您也太高看我了。”冷面的紫藤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看得琦玉太后一愣,“您怎么就那么确定您儿子看上我了呢?像我这样没有来历又没有身份的女人,难道您就放心我呆在您尊贵无比的儿子身边?”
“你已被册封为妃,何况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由不得我不答应了。”琦玉太后幽幽叹了口气,拉动了屋顶垂下的细丝线,一个年长宫女捧着托盘疾步走入,那托盘上叠放着一方白色棉布,依稀可见颜色已经开始发暗的血渍。“好在你也是完璧之身,倒也不算秽乱了宫廷。”
这张棉布看起来有些眼熟。怒潮暗涌的紫藤被这个发现弄得一愣,但转瞬间便恍悟了过来:这不是自己在冷宫那张床上的床单吗?
这么说,这皇太后竟然以为自己跟他儿子……那个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忍耐,但紫藤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样的侮辱让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心中也生出了直接劫持太后闯出皇城的念头来。
只是,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出个萌芽,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屋外宦官的一声通报打断:“禀太后,皇后娘娘前来请安。”
下一刻,原本端庄祥和的琦玉太后,面色突然一变,几乎是仪态顿失地飞快转过身去,在美人榻侧面的玉枕下抽出两根布条,飞快地塞进鼻孔里。
“进来吧。”做完这一切,琦玉太后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声音因为鼻腔的堵塞而有些发闷。
话音未落,她恍然记起紫藤还在屋内,有心想要让她回避,却来不及了。
一位穿着大红宫装,梳着堆云髻,簪了暖玉流苏金步摇的盛装美女,出现在紫藤的视线内。
冰肌玉骨、完璧无暇。
也只有这样的词语,才能概括面前这女子姿色的十分之一。她的美不能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已经达到了接近完美的程度。虽然看来年龄尚幼,但身量却已发育得极为成熟,正所谓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端的是纤宜适度、无可挑剔。
一时间,连紫藤都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这皇后娘娘袅袅婷婷地行来,无论从神态、样貌,甚至是走路的姿态,都给人一种浑然一体璞玉天成的优雅感。
有了这样真正是天姿国色的皇后,轩辕弥的眼中,怎么还容得下“姿色平平”的自己呢?这正是紫藤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下一刻,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随着皇后娘娘的靠近,紫藤的鼻端突然飘过了一丝可疑的味道。像是腐败化脓的咸肉中,倒上了一整瓶的花香香水……那味道,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走到跟前的皇后娘娘一甩帕子,盈盈拜倒,“参见太后……”
“呕……”
她这一扬胳膊,空气中可疑味道的浓度顿时增加了十倍有余。本来就没吃早饭的紫藤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昨夜里吃过的那一点可怜的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第1卷 第13章 偶遇贵人
秽物不多,却也喷了满地,有星星点点的,沾染到皇后娘娘那明丽的宫裙上。
一屋子的人皆是一愣,连同琦玉太后在内,所有投向紫藤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隐忍的笑意。
紫藤个性虽然凶悍,却也不是蛮不讲理。因为人家的隐疾而如此失礼,她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皇后身边的侍女面色一变,正待呵斥,倒是如天仙一般的皇后娘娘抬手止住了她,虽然满面通红,但仍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这皇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女子,还是皇后?想起冷宫弃妃们的恶形恶状,再对比下面前心机深沉的琦玉太后,紫藤顿时觉得这个眼神清澈的皇后像是一只剥了皮的小羊羔,赤裸裸的被围在一群大灰狼中间。
琦玉太后本打算呵斥紫藤几句,见皇后这样的态度,也不好多说,只得含糊应道:“笑妃在冷宫中呆了多时,想必是身子有些不舒服,待会儿传太医去瞧瞧就是。”
“你就是笑妃?”皇后的眼中升起了一抹惊喜,“本宫昨日就听说了你的……呃,韵事,正为你担心呢。能在母后这儿看到你,想必也没有什么大碍了,恭喜。”
“谢谢。”被这样的美人儿夸赞那种事情,紫藤的脸颊也开始泛红,实际上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憋气憋的。
只是,这个颇有些天真烂漫的皇后,却没有打算这么容易就放过紫藤。
“母后,臣妾与笑妃一见如故,想邀她去凤仪宫里坐坐,还望母后恩准。”皇后又是一个完美的宫廷礼节,丝润的樱桃小口中却吐出了让紫藤头皮发炸的话语。
“这个……不用了……”
紫藤的推辞才出口一半,就被眼中一亮的琦玉太后打断了,“如此甚好,笑妃罪过已赦,总不能一直呆在冷宫。哀家方才还在头痛一时之间无法安置她,就让她在皇后那儿略住一晚也好。”
略住?还一晚?气血攻心之间,紫藤一口气没憋住,又吸进了几丝冷气,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这样纤弱的身子骨,在冷宫里又如何能受得了?”皇后一脸的关心,“看笑妃面色苍白,许是身体不适,臣妾这就带她回凤仪宫调养,请母后放心。”
“嫣儿不愧是六宫之首,宅心仁厚无人可比。”琦玉太后满面笑容地连连点头,不过在紫藤看来,那根本不是赞赏的微笑,而是阴谋得逞后的狞笑。
你要害死我?
紫藤的眼中喷着熊熊的怒火,心中已经将面前这可恶的老太婆诅咒了七八十遍。
拉……拢……
在皇后躬身行礼的那一瞬间,琦玉太后不动声色地做了两个口型。
要拉拢是你的事情,我还没答应加入你们这一派,少把我牵扯在内!
紫藤继续用愤怒的目光传达着自己的想法,只可惜这一回需要表达的内容太长,看琦玉太后的表情,似乎没能明白紫藤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笑妃请随我来。”一旁的皇后已经行完了礼节,满面笑容地向紫藤招手。
狠狠地瞪了一眼琦玉太后,但紫藤却无法硬起心肠来再次拒绝笑容真挚的皇后。再者,有轩辕弥的存在,冷宫也变成了不安全的地方。想起轩辕弥对自己皇后只字不提的态度,也许呆在她的身边,会比较安全一点。
皇后与她身边的侍女们皆躬着身倒退着向门口行去,只有紫藤,连话都没说一句,抬脚就向外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停下来,一个闪身蹿到琦玉太后身边,伸手从她的玉枕下拽出两根布条。
她,杜紫藤,终于在穿越后成功地再次抢劫了,而且,这次被抢劫的对象还是当朝太后,虽然……只有两根布条而已……
舌头是无法感觉到气味的。将布条堵在鼻子里,紫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凤仪宫乘的是皇后的凤辇,在周围侍女想要杀死人的目光中,紫藤连客气都没客气一声,就大大咧咧地爬上凤辇,坐到了皇后身边。
如果没有那种味道的话,她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啊!
皇后哪里知道紫藤的想法。到凤辇出了暖风阁的范围之外,她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现出一副小女儿的天真娇态来,捂着嘴吃吃笑道:“笑妃姐姐,你可真是厉害啊!把容嬷嬷插的屁股开花。那容嬷嬷可是宫里最讨厌的老嬷嬷了,仗着自己入宫时间长,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呢!”
想起容嬷嬷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再联想当她碰上皇后……紫藤再次无语了。
不过,有体味的话,应该是不能入宫选妃的吧?更何况还是做皇后?紫藤有些好奇,“皇后娘娘也是从容嬷嬷那儿……出来的?”
“我是南齐国的九公主,弥哥哥钦定的皇后,根本不需要看那些老嬷嬷的脸色。”说起这一点,皇后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又拉起紫藤的手,“笑妃姐姐是大院的公主,说起来,这宫里就我们两个是外来的呢,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真是一个孩子!紫藤被皇后幼稚的保证逗笑了,但是下一刻,她的心里掠过了另一个影子。那孩子小小的,有着和她一样明亮的眼睛,他曾经也是这么抓着她的手,跟她保证:“放心吧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你怎么了?”
一样物体接近自己的面颊,紫藤直觉地伸手擒住就要下扳。就在这一瞬间她却猛然清醒过来,面前出现的是皇后轻蹙的眉头。
“对不起,我没事。”紫藤连忙放开自己抓着的手腕。
“笑妃姐姐的力气好大呢。”皇后抽着冷气抚摩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两道明显的赤红指痕。
“凤仪宫到。”
凤辇外传来宦官的唱和声,皇后慌忙落下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痕迹,“这可不能让他们看到,不然又得麻烦。”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可以相信一个陌生人,何况还是在这样处处艰险、步步为营的后宫?这一瞬间,紫藤再次疑惑了。
在宫女的扶持下安然落地,皇后忽然转过脸来,嫣然一笑,“对了姐姐,我叫慕容嫣,以后没有外人,你就别叫我皇后娘娘了,只叫嫣儿就好,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哦……嫣儿……”紫藤的脸“腾”得一下红了,“我……我叫杜紫藤。”
在南齐国,有一种花叫紫藤阡陌,淡紫纤藤,深紫花朵,只长于雪线以上的悬崖峭壁,整日与山风嬉戏,与雾霭缠绵,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纵是皑皑寒冬,风刀霜剑,亦不能减其分毫颜色……
走在富丽堂皇的凤仪宫中,紫藤的耳边还回响着慕容嫣的话语。她先是将那些偷笑的宫人们都训斥了一顿,接着就给自己讲了这样一个典故。
不愧是皇后正宫,凤仪宫的奢华,远远不是其他各殿所能相比的,各样琳琅玉器、古玩字画自不必说,只是传膳的偏殿,就比君怜斋的正殿大了十倍有余。
这样宽敞的殿堂中,摆的是两张丈许直径的梨花木八仙桌,紫藤与皇后各占一张,不断有宫人行云流水般地端上一道道菜肴,待两位主子尝过一口之后,再迅速撤走。
紫藤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任何一个经受过残酷野外训练的特种兵,都不会浪费每一口可以吃到的食物,而且,被数百人围观,再好吃的食物到嘴里也没有味道了。
“你们,把菜放这儿,就可以出去了,这些菜已经足够了,不用再换来换去的。”眼看着一个宫女又将她吃了一口的蜜拷咕咾肉端走,换上了一盘清蒸海菜芯,紫藤忍不住拍着桌子吼了起来。
那些宫女们面色皆是一鄙,有两个胆大的就想要出言顶撞,倒是慕容嫣惊诧地抬起头来,“紫藤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法原谅这样浪费食物的举动!”紫藤冷着脸,走到慕容嫣所在的八仙桌旁,看着满桌子的蟹虾海鲍、油荤冷腻,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嫣儿,你这样随意的乱吃,难道不怕自己身上的气味更重吗?”
“大胆!”伺立在慕容嫣身后的年长宫女脸色剧变,“竟敢这样诬蔑皇后娘娘……”
“青瓷,住口!虽然你们一直瞒着我,可是我也能猜到。”再次抬起头来,慕容嫣的小脸虽然涨的通红,眼中却闪出一抹希翼的亮色,“紫藤姐姐,难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今后谨慎饮食,以清淡为主就好,持续一两个月,味道就会淡很多。”紫藤绞尽脑汁地搜索着,将脑海里关于体味的那一点儿知识都搬了出来,“还有就是勤沐浴换衣,不要以花香脂粉掩盖,叫宫女用茶叶给你做几个茶包放腋窝下也可以祛除体味。”
“这样就可以掩盖所散发出的味道?”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慕容嫣激动得泪光闪闪,站起身来抓住紫藤的手腕,声音哽咽了,“紫藤姐姐,你真是我命中的贵人,为什么不让我早日遇到你……”
真的是贵人吗?
当日里,慕容嫣亲手为紫藤擦药,同床而眠,由于紫藤疲惫先行睡去,一夜无话。
第1卷 第14章 二戏君上
转眼间,紫藤已经在慕容嫣的凤仪宫里住了三日。到了第三日的正午,她抵不住嫣儿的要求,被她拉去陪同向两位太后请安。
“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什么?”一看见紫藤,坐在矮几前的琦玉太后就头痛地揉起了太阳穴,“哀家这一年来处理的事务都没有这三天来的多。”
“就是做了个弹弓玩玩而已,有那么严重吗?”紫藤满不在乎地抚了抚腰间的锦囊。那里有她亲手制作的一把大型九股筋野牛皮弹弓,射程够远杀伤力强劲。自从失去了AK47和沙漠之鹰,她就只好将长久以来的寄托转移到这种土制武器上来了。
“只是玩玩?”琦玉太后将矮几上的呈谏一股脑儿推到紫藤面前,“你自己看!””
“椰美人的波斯狸猫在凤仪宫附近丢失,再找到时就瘸了腿。捉回去之后似乎是受了过度的惊吓,听见风声就会夺窗而逃,已经抓伤了数名宫人。”
“你昨儿个只是去了趟御花园,里面刚进贡的锦鸡孔雀就集体投水自尽了。现在满园子的小兽都发了狂,祈秀宫的岳婉仪被一只尖角麋鹿逼在树上困了半个多时辰。”
“最荒唐的要数钱公公。他是宫里最老的花匠,一直都在御花园当差。昨日里正在出恭,不知是什么东西打进茅厕,带走了他手中净身用的粗布。可怜钱公公六十余岁的年纪,在茅厕里困了近两个时辰,被人发现时光腚晕倒在地……”
“你说,这些要哀家如何处理?”说着说着,琦玉太后自己倒先憋不出笑了出来。
“启禀母后,紫藤姐姐是因为臣妾想要摸御花园中的白孔雀,才弄出如此的乱子。如果要责罚,就责罚臣妾一个好了。”不待紫藤说什么,嫣儿先行拜倒在地。
“算了,哀家也没有说要责罚她。”琦玉太后精明若此,又怎么会没注意到皇后对紫藤称呼的变化?满意地向紫藤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这些事务哀家自会处理,你们先退下吧。”
见过琦玉太后,二人又往敏仪皇太后的落芳殿走了一趟。敏仪太后看来亦是一迟暮的美人儿,只是年纪要略大上一些。不同于琦玉的精明内敛,她面上写满了娇骄二气,一派盛气凌人的态度。嫣儿拉着紫藤向她行礼,她也根本没将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跛妃放在眼里,只是拉着皇后的手,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儿。
临出落芳殿大门时,紫藤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向后瞟了一眼,恰好瞧见了敏仪太后投向自己的恶毒眼神。
凤辇回至凤仪宫的宫门前,紫藤挥开了那些宫女,自己先撑着车辕跳了下来,然后将嫣儿稳稳地接到地上。
“谁?”
察觉到宫道两边的树林内有略显凌乱的呼吸声,紫藤目光一霎,单手闪电般地探入腰间锦囊内,转瞬间将弹弓取出,一连三发联珠弹,直奔目标面门。
“大胆!”一旁掠出一条黑影,宛若游龙般接住了紫藤的“弹药”。
如果是AK17该有多好,这样的距离内,足以洞穿这家伙的手掌,外加爆了后面那家伙的头!
看着从树林中现身的耶尔衮,还有他身后缓缓步出的轩辕弥,紫藤不无遗憾地想道。
此时,耶尔衮一向如万年冰山般不变的表情,再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圣上……很抱歉,微臣不是有心的……”
“无妨。”轩辕弥摆了摆手,抹了一把俊脸上呈溅射状的蛋黄,抬头将恶狠狠的目光投向紫藤。
“弥哥哥!”嫣儿惊喜地喊了一声便扑了过去,行到一半才想起是在凤仪宫的大门外,连忙联检衣衫行了个礼,“恭迎圣上。”
“平身吧。”轩辕弥的目光在嫣儿的面庞上溜了一圈,再次回到紫藤身上。
站起身来的嫣儿,直觉地就要走上前去,给轩辕弥摘掉脸上挂着的两快蛋壳。但刚走到轩辕弥身边,她就突然掩住口鼻,噔噔噔地接连后退了几步,“好臭。”
被自己的皇后说臭,轩辕弥的脸颊上不禁也浮上了一抹嫣红。
这可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宫廷稀有物品——臭鸡蛋,效果果然不同反响。看着“挂彩”的两人,紫蝶粲齿一笑,转身没入凤仪宫的大门。
雕琢得美轮美奂的纯金凤首口中,潺潺溢出清冽的温泉水,流淌进暖玉汤池里,氤氲出满室的蒸汽。
“为什么是我?”紫藤坐在铺了锦垫的绣墩上,一手抓着胰子,一手持着毛巾,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要伺候人洗澡,倒像是会在下一刻就把手中的东西当做暗器丢出去。
“不是你,难道让嫣儿来?”轩辕弥从鼻孔中扯出两溜儿布条,长长的出了口气,随即又被自己身上的恶臭熏得皱起了眉头,“还不快来给朕宽衣。”
“你确定要我给你宽衣?”紫藤挑了挑眉毛。
“……算了。”想起自己至今仍有些发青的眼眶,轩辕弥打消了这个念头,随即嘴角边扯出一抹邪异魅惑的笑容来。
衣袍一件接一件地落地,展现在紫藤面前的,是一具拥有瓷器般光滑肌肤和近乎黄金比例的男子裸体。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散乱地倾泻下来,在窗棂中透射进的阳光下闪着迷幻的色泽,在这样的“美景”下,就连和煦的微风也忍不住起了色心,争先恐后地吹散雾气,卷起他柔润的发丝,露出胸前的那两点胭红。
毫无疑问,就算是不做君王,这男人也带着股惑乱倾城的魅力。
迈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向紫藤,轩辕弥狭长的眼中满是暗潮汹涌的情欲,挺拔高耸的鼻梁下,一张殷红如血的嘴唇,散发着最最致命的吸引力。
紫藤一举手中的木楬,抵住了他的胸膛,樱桃小口中吐出了大煞风景的三个字:“你好臭!”
失败!自己堂堂北汉之君,这样放下身份去色诱自己的妃子,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气闷归气闷,但身上的那股臭鸡蛋味,连轩辕弥自己都无法忍受了。没入汤池内,让温润的清水洗去脸颊与发丝上的粘腻感,他再次以芙蓉出水的姿态,向紫藤抛去了一个魅惑至极的眼神。
“三条腿的蛤蟆没有见过,光屁股的男人我可看的多了。”
撂下这么一句让轩辕弥倍受打击的话,紫藤站起身来,抱起他沾染异味的龙袍衣裤,抬脚就向外走去。路过影壁时,顺手扯下了搭在上面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不理轩辕弥在身后的暴喝,紫藤快步走出了凤仪宫的汤房。
不可否认,这男人的身材气质还真是不错。当特种兵训练时看多了各国强壮彪悍的男子裸体,甫一看到这样的类型,连紫藤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由于轩辕弥下了禁足令,汤房门外静的鸦雀无声。只在远处有一个穿着杏黄宫装的身影,低着头踱来踱去。
“嫣儿?”
听见紫藤叫自己,慕容嫣惊讶地抬起头来,“紫藤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弥哥哥……圣上他不是叫你伺候沐浴的吗?”
“他说他自己洗就行了。”为了避免嫣儿听见什么可疑的声音,紫藤拉着她离开了汤房附近。
“这是弥哥哥换下来的衣物?”看见紫藤手中的衣袍,嫣儿的眼中爆出一阵神光般的亮彩,“太好了,嫣儿一直想要给弥哥哥洗衣呢。”
正午的阳光洒在嫣儿光滑的额头上,更显得她肌肤好像半透明的蛋清一样鲜嫩。细小的汗珠从肉眼难辨的毛孔中渗出来,立刻就有身后的宫人拿着上好的锦帕细细拭掉。
一面像勤劳的蜜蜂一样,在那泡了一大盆的衣物上揉揉搓搓,嫣儿一面抬起脸来,向坐在一旁的紫藤笑道:“紫藤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在我们南齐,不论是再尊贵的身份,夫君的衣物,是一定要自己的妻子来洗的。”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对他?”看着面前天人一般的嫣儿,紫藤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她是男人,又怎么可能忍心抛弃这样美丽又可爱的妻子?
“我跟弥哥哥认识,还是在七岁的时候了。”嫣儿再一次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幸福的憧憬,“弥哥哥被送到我们南齐做了三年的质子。虽然一直被大哥二哥他们欺负,但他对我和姊姊妹妹们都很好,特别是对我……”她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从小我就一直想嫁给弥哥哥呢!没想到他一直记得我,前几个月还亲自到南齐去提亲……”
事情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吗?看着嫣儿脸上的满足表情,紫藤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轩辕弥真对她有如此深情,嫣儿又怎么会在大婚即刻之后就备受冷落?
对她来说,便是不爱,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也是好的吧?
紫藤还未想好要说些什么,远远地,就看见轩辕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般冲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一件曳地的大麾,行动间依稀可见丝丝缕缕的白绸挂帘从紧扯的大麾缝隙中显露出来。
“杜紫藤!”轩辕弥再也没有平日里丰俊邪魅的君王形象,咬牙切齿地向紫藤大吼:“朕……朕要抄了你的家,斩了你祖宗上下十八代……”
“弥哥哥……”从未见轩辕弥发过这么大的火,嫣儿被吓的花容失色,怯生生地拉了拉他隐在大麾下的胳膊。
“嫣儿,你别管!”轩辕弥怒发冲冠地转过头来,却突然一愣,疑惑地抽了抽鼻子,“咦,嫣儿,你身上的味道……很清新啊……”
第1卷 第15章 群芳聚首
治好了皇后的隐疾,将功抵过,待轩辕弥安静下来,倒也没有过分为难紫藤,只是也没有封赏她,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只是轩辕弥望向紫藤的时候,仍然是恶狠狠的想要吃人的模样。
原说了当晚要在凤仪宫留宿,却不料刚过了正午,轩辕弥就被侍卫的通传叫走,直至入夜也没有再回来。只让嫣儿穿了最最鲜亮的宫衣,在红烛摇曳中委屈地红了眼眶。
当夜,仍是紫藤与嫣儿共宿一屋。偌大的凤床上,两个拥着团花湘绣织锦被的美人儿相对而卧。
相对于嫣儿的失望,紫藤还是比较庆幸的。但看嫣儿辗转反侧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别想那么多了,睡吧,今儿个不来,明天、后天,总会来的。”
“紫藤姐姐说的是。”嫣儿靠在玉枕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弥哥哥已经不讨厌嫣儿了。来日方长,嫣儿一定要为弥哥哥生一位皇子,这也多亏了紫藤姐姐呢。”
“不羞。”紫藤伸出手指,在嫣儿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刮了刮,惹得她一阵娇嗔。
面对着嫣儿时,紫藤的心中,总有着那么一处莫名的柔软。虽不像当日的七言一样曾经相依为命,但嫣儿的纯真,也让她成为紫藤在这宫中最信任的人。
只是,自己还是尽快离开这宫中为好。虽然现在有嫣儿的身份在这顶着,那些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人暂且插不进手来,可时间长了难免出现纰漏。再者,自己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了轩辕弥,嫣儿的隐疾渐好,自己呆在她身边,恐怕也不安全了。
事到如今,还是要执行自己在冷宫定下的计划!只是匪有匪规,就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紫藤也断断无法对嫣儿身边的财物下手。
“说起来,来宫里这些天了,怎么也没有见过别的妃嫔娘娘?”定下念头,紫藤貌似无意地扯起了话题。
“因为……嫣儿自卑,所以免去了她们的请安。”说起这个,嫣儿的脸上又是一阵戚然。不过这戚然很快就变成了兴奋,“从今往后,嫣儿这宫中也要有人时常走动才行,莫不如明天就让她们来正式见礼。”
其他的妃嫔紫藤倒没多大兴趣,她只是想要见到自己夜行偶遇的那个偷情的主儿。由侧躺改为趴卧,紫藤的唇边溢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昨天听宫女们提过一位叶淑妃,是个奇女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可以见上一见。”
“说起这叶淑妃,还真是一位奇女子。”嫣儿的眼睛晶晶亮亮,学着紫藤的姿势趴在床上,“据宫里的嬷嬷说,在你我入宫之前,叶淑妃是弥哥哥最为宠爱的妃子,她琴棋书画样样俱通,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就连样貌也是万里挑一。只是因为词曲歌赋都太过于哀怨,很是不得琦玉与敏仪两位皇太后的喜欢,好在弥哥哥怜惜她,特许了她一道在宫中哀歌的令牌,这才平息了下来。”
“等见到了,一定要好好交流一下。”
嫣儿并未注意到紫藤掩盖在如云黑发下阴谋得逞的狼笑,反而是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对啊,紫藤姐姐,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呢。让她们一个个地过来给我请安多没意思?不如在凤仪宫的后花园举办一场诗会,正好也可以见识见识传说中“哀妃”的才华。贵贤淑德四妃中,除了杨贵妃之外,个个都是博才广学的女中鸿儒呢!”
“杨贵妃?”紫藤听得一楞,“是不是叫杨玉环?”
“不是,杨贵妃姓杨名排凤,是当朝威武将军的十女。”嫣儿摇了摇头,目光疑惑地转过来,“姐姐你认识她?”
“呃……不认识。”这一刻,紫藤对于自己对二十一世纪教科书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如果说这个世界与未来世界没有任何联系的话,那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相似与巧合呢?只是这巧合未免都太过于蹊跷,紫藤怀疑自己在下一刻,很有可能遇到操刀杀猪的林飞燕!
夜渐渐地深了,宫灯摇曳的火苗也慢慢黯淡下去。紫藤猛然睁眼,推醒一边将睡未睡的嫣儿,急急地问道:“那杨贵妃是不是有个哥哥,叫杨延安?”
流光溢彩,花团锦簇,娇语声将歇未歇,便有树上的黄鹂儿轻声相和,带出一片银铃似的清笑。
凤仪宫的后花园里,有一片丈达十亩的花圃。此时正当季节,郁郁葱葱的海棠芍药、牡丹大丽,皆竞相开放着,吞吐着醉人的花香与妖娆的艳色。
只是这花儿的艳色,与一旁花厅中莺莺燕燕的宫装丽人相比,却立刻矮了一头。
怪不得历代皇帝都要娶这么多的美女,哪怕就光是聚在一起看,也很赏心悦目。紫藤略挽垂髻,饰以白玉钗,一袭素色淡紫宫衣,只在袖口与裙裾处缀了银丝三层绣边儿,在一群争奇斗艳的宫妃中,更显得清淡素雅卓尔不群。
数十个宫妃围着嫣儿阿谀奉承、百般笑闹,这其中,也有曾去冷宫看过紫藤的静妃。紫藤一人被冷落在旁,却不着恼,只是端坐在花厅边的青竹坐榻上抿着新焙的云雾。
“贵妃娘娘到。”
花厅外响起宦官的唱和声,顿时,除了紫藤和嫣儿之外,其他的嫔妃都长身立起,挥着手中的丝绢齐齐拜了下去,“参见贵妃娘娘。”
花厅外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不消片刻就来到了花厅门前,一个身材丰腴却丝毫没有迟滞感的红衣美人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向花厅正中穿着凤袍的嫣儿拜倒,“臣妾参见皇后。”
“免礼平身。”嫣儿微笑:“今日叫姐妹们来,是借着这皇宫中的美色讨个兴子,不必如此拘束。”
那杨贵妃本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见嫣儿这么说,连忙点头称是。见嫣儿身边已经被妃嫔们挤满,她左右望了望,在紫藤身旁的坐塌上坐了下来。
“你就是笑妃吧?”圆圆脸庞、浓眉大眼的贵妃在明艳之外更带着一股英气,让紫藤这个悍匪瞬间对她起了好感,举起茶盏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武将后代,也不习惯这宫中的繁文缛节。”也许是习武之人的惺惺相惜,贵妃很快就从紫藤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一点儿也没有怪罪她的失礼。
二人搭了没两句话,花厅外又接连响起了两声通报:
“贤妃、德妃娘娘到。”
“淑妃娘娘到。”
热闹的花厅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个衣衫华丽、形容瘦削,带着些狐媚气息的宫妃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细眉细眼,颇具江南俊秀风情的女子,穿一身藕合绡花宫装,带着三分病怏怏的神态,行若风抚柳,娉娉婷婷地移到了近前。
走在最后的,就是曾与紫藤有过半面之缘的叶淑妃了。当时夜黑风高没有看清,此时在天光之下,叶淑妃更显出一派清冷的气质。那面色只是淡淡,眉眼处却勾画了无限哀情。她一袭月白连襟墨绣宫装,在一群穿红戴绿的妃嫔中,更像是一朵空谷幽兰,安静着,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这一群宫妃之中,除了完美的嫣儿,竟然没人能比得过她!
三人接受了低等妃嫔的参拜,依次向嫣儿见过礼。
最先进来那宫妃眼神一转,早已将贵妃身边的紫藤看在眼里。当即面色一凝,冷声问道:“不知在贵妃姐姐身边坐着的是哪位?想必那品阶竟比我们还高么?”
“贤妃妹妹,这是笑妃。”见紫藤面色不愉,贵妃连忙笑着打圆场,“想必你也知道她腿脚不便,又何必为难她?”
“这宫中的规矩……”
毕贤妃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嫣儿含笑打断:“今日请大家来我宫中小聚,共赏诗词歌赋,那些恼人的礼节就不必理会了。若有那好胜的心态,不如一会儿在填诗作赋中夺个花魁,本宫自当丰厚打赏。”
皇后发话,毕贤妃自是不敢多言,却狠狠地剜了紫藤一眼。那恶毒的眼神,与她的姨母敏仪皇太后如出一辙。
恰逢一名宫女捧着刚沏好的新茶奉上,红木鎏金的托盘里,薄胎玉质的越窑白瓷壶口中,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毕贤妃眼珠一转,不着痕迹地伸脚一绊,那宫女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手中的托盘,连同托盘上的热茶,都一股脑儿向紫藤的脸上扣去。
这情形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第1卷 第16章 凤仪诗会
嫣儿和一干妃嫔们只来得及惊讶地张大嘴巴,只有紫藤,和她身边的杨贵妃齐齐反应过来,同时伸手想要拨偏那托盘的方向。
不愧是武将名门出身,杨贵妃的动作竟比紫藤还要快上一线。一翻一挑之间,茶壶连同托盘落向紫藤脚下,但就在这时,紫藤的劲力也已然来到。二者相互作用,那鎏金的茶盘,竟合着滚烫的茶水,正正地扣到了在紫藤面前冷笑的毕贤妃的胸口上。
看好戏的笑容还未在毕贤妃的面上退去,胸前火辣辣的灼热就让她发出了厉鬼般的尖叫声。
杨贵妃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一把扯开毕贤妃宫衣的胸襟,将手中整盏的凉茶尽数倒了上去。
“吧嗒”、“吧嗒”
两道不甚大,却极为清晰的声响,在静谧的空气中传到了花厅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地上静静卧着两团浸饱了水的棉布,像两只濒死的青蛙一般,翻白着肚皮一动不动。
紫藤的目光从地上转移到了毕贤妃的胸口上,美目中闪过一缕惊奇的光芒,“太飞机场了吧?”
“啊!”
虽然听不懂飞机场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花厅中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自己接近全裸的胸口上,毕贤妃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夺过一旁侍女手中的托盘,掩着赤红的胸口发足狂奔了出去。
立刻有两名宫女过来打扫地上的残渣,但花厅中先前热闹非凡其乐融融的气氛却已经散了个干净。除了皇后嫣儿,紫藤和贵、淑、德三位正妃之外,所有的偏妃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只有嫣儿面上有些不忍,唤过了身边的宫女吩咐她送上好的烫伤药膏去毕贤妃的宫里。
正一团闹哄哄的,花厅外又有宫女来报:“蓉妃娘娘还陪着太后礼佛,就不来诗会了。”
“也罢。”嫣儿微微点了点头,在宫女的侍候下站起身来,“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大家也不要因此而坏了兴致,且随我去那花圃中瞧瞧。”
一干妃嫔们连忙答应,前呼后拥地将嫣儿簇了出去,只剩下杨贵妃,与腿脚不便的紫藤在后面慢慢走着。
花圃中一条青色碎石铺就的小道,只有丈许宽,掩映一地的落英缤纷。几番践踏过去,伶仃花骨零落成泥,只余一抹嫣红委地。
走的近了,便能瞧见那花圃中,竟有一架用翠竹和藤蔓搭成的亭子。面积不过百余平上下,恰恰容得这四十多名妃嫔站定。
那亭子的一角,早有一名宫女端坐于绿竹矮几之后,面前展开了端砚宣纸、银毛狼毫。墨香袅袅,掺在浓烈的花香之中,自有一股熏人的醉意。
“大家不必拘束,各自寻地方坐着。”此时凉风习习,异香峦绕,吹得嫣儿也是精神一振,灿然笑道:“既是赏花诗会,那么这头一场,便以花儿为题,有才情者可不许藏私哦。”
此话一出,围在她身旁的妃嫔们都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谁都想七步成诗给皇后留一个好印象,但偏偏空负美貌者居多,一时间竟无人相应。再看那淑妃德妃,却是一脸从容淡定的表情,想必不屑于在皇后面前与这班低自己一头的女人争长短。
“皇后姐姐请不要嫌弃,妹妹先献丑了。”头一个步出队列的是静妃。仍是一脸娇弱不禁风的表情,攀一支洁白细嫩的杏花,放鼻端下一嗅,眯起一双杏眼缓缓吟道:“娇尘遮断阳关路,酥雨催开白杏花。香麝氤氲华似雪,偶来浊世便无瑕。”
“好诗。”嫣儿眼前一亮,望向静妃的目光又带上了些许不同。倒是紫藤耳力好,听见身边两位嫔妃悄声低语:
“这不是她去年游御花园时作下的诗吗?”
“真不要脸,搁了快一年的老黄历现在又拿出来翻……”
接着又有几位妃嫔一一报出自己的诗作,有的连韵脚都押不全,比起静妃来自然落了下乘。
品评了片刻,一名眉目清淡、唇边却长了一颗殷红美人痣的妃嫔嫣然笑道:“诸位姐姐才气斐然,让妹妹好生羡慕。以妹妹的姿色,自然比不上花中大家,只好拿着茶中的茉莉来自比一番了。”
“漫看千红万紫时,青烟翠雾染新枝。花香盈袖韶光好,风物怡人总入诗。”
这诗说不上有多好,倒也清新雅致。那妃嫔接了嫣儿的赞赏,左右拜谢一圈,只在看见紫藤时,面色一凝,眼中透出一股愤恨怨懑的光芒来。
我认识她吗?紫藤被她瞧得愕然。
仍坐她一旁的杨贵妃见众妃比诗,终于也是按捺不住,起身笑道:“虽说对诗词歌赋研究极少,但如此美景,我少不得也要献丑了。”
“桃花三月弥天际,玉蕊红妆待客吟。粉节娟娟盈雅秀,千枝遥向寄诗心。”
贵妃话音未落,便有清脆的掌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一旁德妃拍了手掌,扶着胸口微微喘了几喘,抬头轻笑,“人都说贵妃姐姐能武不能文,今日看来,那必是那些小蹄子们胡说的。姐姐已然奉上佳作,妹妹也不能落后呢。”
这上官德妃并不像她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样娇柔怯懦,倒像是处处想要跟贵妃一争长短的模样。紫藤了然,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够跟叶淑妃搭上话。
“兰色结春光,氛氲掩众芳。过门阶露叶,寻泽径连香。畹静风吹乱,亭秋雨引长。灵均曾采撷,纫佩挂荷裳。”
那上官德妃缓缓吟毕,又浅笑着地瞟了贵妃一眼,显然能够堂而皇之地压过贵妃一头让她十分得意。
“德妃这诗匠心独具,灵秀异常,却是今日听见最好的句子了。”嫣儿给了个中肯的评价,将眼神投向叶淑妃,“久闻淑妃妹妹才名,今日里又怎能落于人后呢?”
叶淑妃联检一礼,面色仍是忧愁淡淡,纤手抚上亭中垂下的爬山虎蔓叶,轻声咽道:“暮雪微霁引流光,霜舞痴叶上秋墙,风醒黄花人渐瘦,罗衫半解不觉凉,何思量、堪思量?入眼繁花皆茫茫。”
这一阕词出,就连清爽的微风也变的萧瑟起来,除了喜性乐天的杨贵妃,先前以花自比的妃嫔们脸色都有些悻悻。
“淑妃妹妹这一阕词,却是太悲。”见此情形,嫣儿慌忙打了圆场,“今日的花魁,恐怕就得数德妃妹妹了。不过本宫听闻淑妃擅长音律,特寻得了一个稀罕物儿,请淑妃今日给大家助助兴。”
见目光都转向了自己,嫣儿莞尔一笑,揭开了手边长桌上的那一袭白绸。
一架形似古筝,却更加修长方正的奇形乐器出现在众人眼前。
通体髹漆彩绘,色泽艳丽的控板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细如蛛丝般的银亮丝弦。说像古琴,却比古琴长了不少,恐怕得有两米有余。像紫藤这样的古物鉴定专家,一时也没有瞧出它的来历。
“庖牺瑟!”那淑妃却是娇呼一声,自打来时到如今,眼中总算是闪过了一抹亮彩。
“淑妃妹妹果然是雅人。”嫣儿站起来,亲手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侧。一旁的妃嫔们都有愤愤不平的颜色,倒是叶淑妃沉浸在看见庖牺瑟的兴奋中恍然未觉。
一缕清音,瞬时压过了花丛中聒噪的虫鸣。
乐声由此而起,带着股阳春白雪的清越,陡然拔高了两个声调。曼妙如天籁的琴音自那纷乱的银丝中潺潺流出,又似初春的琵琶,颇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叮咛。
叶淑妃的一双芊芊玉手,以超出了众人想象的频率,在那肉眼难辨的弦丝间擘、托、抹、挑、勾、剔、打、摘,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番清曲过后,瑟声猛然一沉,一道宛若画眉新啼、杜鹃泣血般的哀婉之声辗转响起,和着那仙乐一般的弹奏,一时间竟让所有人听得痴了。
“暮火胜琉巯,僖子飞,云微岫,端砚研水调,轻颦难掩错落愁。
一树梨花皱,鸳鸯追,荷依旧,再紧湘云裘,乘风上高楼。
素手拍牙板,琥珀酒,胭脂绸,绕梁声声慢,离人可知切切留。
脂玉削肩头,芭蕉肥,人空瘦,淡雨疏绡红,无由唱晚秋。
满腹咽语,两处闲游,情归省,不觉神思已及万重山后,
念眉尖缕缕沧桑浸透,鸿雁千里难寄呢哝耳语轻柔。
寂寞如斯惆,堪回首,痴凝望,两鬓生华发,指尖点点红豆蔻。
兼虚华散尽,拭泪眼,相执手,莞尔拂瑶琴,聚散浮萍舒水袖。”
一曲终了,瑟声袅袅不散。
花亭中鸦雀无声,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那天籁之声般的乐音中不能自拔时,却听得一女声低低吟道:“鸣瑟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君王顾,时时误拂弦。”
虽然没有直接说明,但连紫藤这样对诗词没有多少研究的人都听明白那其中所含的深刻的讽刺之意。
敢于直接顶撞叶淑妃的,是先前那个以茉莉花来比喻自己的妃嫔,此刻她的娇笑声十分刺耳,“淑妃娘娘如此好的技艺,若不是借了皇后娘娘的面子,我们恐怕这辈子也听不到呢。还是说这样的琴音,也只配当今圣上才能够欣赏,妹妹多次去娘娘宫中走动,倒也不曾闻过一回。”
淑妃面色一冷,却并不答话。
见那妃嫔如此嚣张,嫣儿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说起来,刚才以花为诗,却没听见笑妃娘娘的大作。”那妃嫔眼波流转,又将矛头对准了紫藤,“皇后娘娘的诗会,笑妃若是这般沉默,恐怕也是不敬吧?”
紫藤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一旁杨贵妃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奇怪了,这岳婉仪平日里倒也内敛有礼,怎么今天这么莽撞不知分寸?”
岳婉仪?
紫藤脑海中灵光一闪,登时回忆起琦玉太后对自己说过的话。难道那个在御花园里被尖角麋鹿逼得爬树的妃嫔就是她?
��第1卷 第17章 又见美男
满亭子的眼神,此时又齐齐地聚在了紫藤身上。
岳婉仪高高地昂起头来,几乎是拿鼻孔俯视着紫藤。从紫藤入宫以来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她刚才的表现,她可以肯定:这个来自于边陲大院的跛脚公主,根本只是一个粗鲁好武的莽妇。
看着她挑衅的表情,紫藤寒冰般的面色突然解冻,嫣然一笑间,让周围的百花都失了颜色。朱唇微启,她的口中吟出岳婉仪根本连想都想不到的句子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花亭中的妃嫔们都惊讶地大张了嘴巴,只有叶淑妃,眼中再次迸出晶亮的神采,望向紫藤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股亲近。
“惊才绝艳,端的是惊才绝艳。”花亭中的众妃嫔还未醒悟过来,亭外却响起一道朗朗的男声,轩辕弥唇边含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亭的莺莺燕燕向自己投来的热切目光,他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只是面带嘉许地向紫藤点了点头,“朕还不知道,笑妃有如此才气……”
“不是我写的。”看见轩辕弥,紫藤脸上的笑容迅速退去。
“呃?”
“我说,这诗不是我写的,你不会听不懂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紫藤几乎想把这个自以为华丽丽登场的家伙打出去。自己好容易得了亲近叶淑妃、开展勒索抢劫行动的机会,却被他冲出来横插了一杠子。
一亭子妃嫔的樱桃小口张的都可以塞下整个的鸡蛋,她们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还会有人在皇帝面前塌自己的台。
有他在,想要跟叶淑妃单独说话的念头恐怕是要泡汤了。紫藤再次剜了轩辕弥一眼,抬脚就向外走去。
“站住!”经过轩辕弥身边时,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面上满是隐忍已久的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你最好赶紧放开我。”紫藤回过头来,无所畏惧地回望着他的眼神。
“朕已经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了!”轩辕弥低下头,靠近紫藤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身为朕的妃子胆敢拒寝,还敢将朕一个人扔在汤池中,这要换在别人身上,早已被砍了十次八次脑袋。昨日到今日边关报急,大院国送来了三封求救信,朕彻夜未睡,处理完国事之后头一个便来看你,你不要如此不知好歹!”
大院国,也就是自己现在这个身份的祖国吧?只是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大院公主,就算是想要施恩图报,他也找错了重点。
抬起头来风淡云清地一笑,紫藤握上轩辕弥抓住自己的手,一错一扳,立时脱出了他的掌握。
“你的妃子们还在等着你呢,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撂下这么一句话,紫藤连礼都没行就踏出了花亭之外,留下轩辕弥被气的干瞪眼,却偏偏在一众妃嫔的包围下接应不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紫藤并没有回凤仪宫的寝殿,而是顺着大门慢慢地溜达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单马马车,车夫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周围也没太监宫女看守。
看情形,这应该是轩辕弥过来时乘坐的马车。心中不爽的紫藤眼看四下无人,手脚并用爬上了车辕,一挥鞭子,车前的骏马扬起蹄子,轻快地小跑起来。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就这么驾着马车直接闯出宫去,但清爽的凉风迎面吹拂,还是让紫藤心中一松。
掀起宫裙的裙裾,将脚儿翘在马车支架的横梁上,紫藤用绣鞋一下一下轻点着马屁股,看到自己左脚腕上的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唉,这该死的脚筋……”
“站住!你是那一宫的?竟敢架着马车在宫内乱闯!”
这样嚣张的行径,自然很快就被那些巡逻的侍卫注意到了。见紫藤衣料华美,他们也不敢放箭,只能呼喝着追了上去。
这样就被拦下来送回凤仪宫,那多没意思?见上百个侍卫跟在自己马车后气喘吁吁地追赶,紫藤倒也有了些当年抢劫被人追杀的感觉,当下兴致大涨,又在那马屁股上补了两脚。
不消片刻,追在紫藤车后的侍卫就达到了近五百人的规模。其中不乏好手,施展轻功跃上马车,但不是被紫藤一脚一个踹翻下去,就是被她弹无虚发的弹弓糊了一手一脸的番茄浆果。
一看见那弹弓,侍卫们立刻醒悟过来,面前狂奔马车上的,就是当今圣上的新宠笑妃娘娘。那些已经把手探入箭囊中的侍卫也赶忙缩回了手,暗道一声好险。
一路上追赶紫藤的侍卫越来越多,其中也有不少图省事的。渐渐地落在大队伍的最后,随便寻个石子坑道一绊,便不见了踪影。饶是如此,上千人在皇宫中追赶一辆马车的景观还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这情形一直持续到紫藤的马车,奔到了一处略显衰败的宫门前。
“起!”
斜刺里传来两声清喝,下一刻,紫藤身前骏马唏律律一声长嘶,竟在这猛烈的冲势下被人勒住了去势,高扬着两只前蹄立了起来。
巨大的惯性让立足不稳的紫藤即刻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三个后翻才仓皇落地。左脚腕传来的疼痛让她一个踉跄,倒在了一个散发着淡淡异香的怀抱里。
男人?女人?
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绝对有不输于这内宫中任何一个妃嫔的艳色。他生着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鼻梁挺直、唇若涂丹,一头散碎的黑发被一尺白绸随意地束在身后,脸上挂着惑人的笑意。
只可惜,英雄救美的另一个主角紫藤,却丝毫没有享受这种浪漫气息的意思。她疑惑地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抱着自己的那个人胸前,很平。
但是自从看见了毕贤妃之后,她就否决了以胸部大小来判断男女的准确性。
“你摸够了吗?”那张美艳如花的脸庞上,出现的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听见他的声音,再注意到他脖领中的喉结,紫藤这才确定了他的性别。推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紫藤点点头,“你也没什么好摸的。”
直到这时,齐刷刷刹住车的上千侍卫才反应过来,翻身拜倒,“参见王爷。”
王爷?紫藤眉头一挑,能住在这皇宫内苑的王爷,似乎也只有那位……先皇。她的目光从面前男人的身上,转到了他身后的宫门上方,一张略微有些黯淡的牌匾印入了她的眼帘:“凋花宫”。
“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们都下去吧。”那凋花王爷轩辕曌挥手遣退了众多的侍卫,转过身来对紫藤笑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笑妃吧?您的马车驾得也太快了……”
“怎么?这儿还限速?”紫藤眉毛一挑,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
可怜的轩辕曌被紫藤噎得一窒,立刻有两道清喝声再次响了起来,“大胆……”
说话的是那两个强行止住了马车去势的侍从,身量不高,都穿着青布粗衣戴着小帽,看起来更像是外间寻常官府人家的小厮,而不是皇宫中的宫人宦官。
“无妨。”轩辕曌轻轻摆了摆手,阻住了两个随从的责难,笑道:“本王前日里就听说了笑妃的事迹,今日一见,丰姿神韵果然不同凡响。”
丰姿神韵?自己长得恐怕还没他漂亮吧?从前觉得轩辕弥的长相就有些阴柔,如今看见他哥哥,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被轩辕曌过分的吹捧激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紫藤头也不回地跳上了马车,“那个……王爷,我就不打扰了,我再驾着马车去别处溜达溜达。”
说罢,也不待轩辕曌回话,紫藤一抖马缰,马车便顺着宫道缓缓向前驶去。
“圣上,要不要派人过去跟着?”轩辕曌身后的那两个青衣小厮之一陡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竟然是女声。
“不必了。”目送马车离开,轩辕曌的眼神逐渐变冷,“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第1卷 第18章 误打误撞
转过了一弯宫墙,清脆细碎的马蹄声,却突然停住了。
环顾四下无人跟踪,紫藤单脚轻点,在马背上一个借力,就轻飘飘地翻上了三米多高的墙壁。
她的逃亡计划要提前实施了!
虽然还没有成功地讹诈到叶淑妃,没有准备足够的出宫用的财物,但是这样的好机会却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刚才只是策马狂奔,连紫藤自己也没有想到恰好会跑到凋花宫的附近。处于皇宫西北角的凋花宫,与上京外城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更可喜的是在它与外城接壤的地方还有一处假山石园林。在看过上京地图后,紫藤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逃亡最佳地点,只因它离自己住的宫殿距离太远而不得不作罢。如今难得接近,又没有侍卫跟随,就算是冒险也是值得一试的!
跟宫中各殿相比,凋花宫的内部,和它的外表一样破旧衰败。就连宫中房屋的墙壁,也是斑驳脱落惨不忍睹,一条丈许宽的碎石小道上,满是泛滥的杂草和落叶,看情形竟然是连冷宫都不如。
落地的前一刹那,紫藤一个鱼跃前滚翻,躲进池塘边的一蓬花丛中。
一个年老嬷嬷,带着两个看起来不满十二岁的小宫女,捧着食盒自小道那头行来。
一个小宫女只顾贪看道旁的彩蝶,不提防脚下踩到了接近腐烂的落叶,顿时跌了一跤,手中的食盒被抛的老远,金黄色的粟米馒头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挨千刀的小蹄子!”那嬷嬷赶上来就是两脚,“你瞎了眼了?走路不看道儿!咱们凋花宫的份例本就最少,这几天又多了那么一帮白吃白喝的,罚你今儿个晚上没有饭吃!”
小宫女哭哭啼啼的,从地上捡起那些馒头重新放进食盒里,跟在嬷嬷的身后渐渐远去。
皇宫里怎么会多出一帮白吃白喝的?除非是……这宫中又要产生什么变动!紫藤的脑海中浮现起轩辕弥的身影,但转瞬间她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那家伙的江山,又关她什么事?她杜紫藤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个危险重重的皇宫!
辨明了一下方向,紫藤跟上了前面嬷嬷与宫女的脚步。
凋花宫中静悄悄的,连一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这更方便了紫藤的行动,却也让她疑窦丛生。
转过一道影壁,便是一弯半月形的拱门。拱门内,依稀可见怪异嶙峋的假山石,掩映在一片粉白淡漠的桃花林中。
那嬷嬷带着宫女,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拱门内画廊的坐阶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紫藤趴卧在影壁后的地面上仔细聆听,紧皱的眉头略略有些舒展。那拱门内的看守并不多,只有区区两个人而已。那两人的脚步听起来杂乱虚浮,显然也不是什么武学高手。
只是,从影壁到那拱门前,却是光秃秃的一片。若是紫藤从前的装备和身手,这近百米的距离自然不在话下,随便一颗穿墙子弹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可是现在……
让过送餐的三人,紫藤略微整了整仪容,深吸了口气,施施然从影壁后拐出。
她走的很慢,为了尽量保持脚步的平稳,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拱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可是,就在紫藤接近那拱门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一支黄铜的劲弩却猛地搭在了拱门旁的梅花窗上,闪闪发亮的箭尖对准了她的胸口。
“口令!”
本以为里面会问“来者何人”,紫藤已经想好了一番说辞。可是这突然的“口令”,却让她有些茫然不知措起来。
脑海中猛然划过一道灵光,不等里面的人报出上句,紫藤抢先说道:“深海擒玉柱。”
“……漠北定蛟龙。”那拱门内微微迟疑了一下,报出下一句,紧接着,梅花窗上的劲弩就被收了回去。
心中暗道一声好险,紫藤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继续保持着相同的步伐走进那半月拱门。
门内是两个青衣小厮,与先前力扳马蹄的小厮打扮一样。一个黑脸的,手中还倒提着那杆近半米长的劲弩,上面机括扣键无一不雕琢得十分精细,一看便不是凡品。另一个白面的看着紫藤面生,却并不惊讶,只是陪着笑问道:“女侠的任务可曾完成了?”
“嗯。”紫藤含糊应付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擂鼓。看样子这凋花王爷果然是准备叛乱,可自己似乎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闯进了不该闯的局里来了。
不过,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此时想退也退不了了。只希望凋花王爷的动作能把这皇宫搅的更乱,让轩辕弥疲于奔命,好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逃出皇城。
与紫藤搭话的白面小厮大抵是宦官一流,仍改不了阿谀奉承的脾性,当下一躬身向紫藤摆了个“请”的姿势,“女侠请移尊步,圣上即刻就到。”
圣上?紫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想必这些人的圣上,指得就是那个比女人还美的凋花王爷。
看着眼前与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青衣小厮,紫藤突然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躬身的小厮还没有直起腰来,紫藤的手刀就已经招呼到他的脖子上。他立刻像是一滩烂泥般,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拿着劲弩的黑脸小厮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轮攒射,只听见“叮叮”声不绝于耳,紫藤原先站立的位置,已经被射成了马蜂窝。
只可惜,没等他换上新一轮的弩箭,同样的一记手刀就砍在他颈椎后三寸的骨缝上,他顿时也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将那两名小厮拖到附近假山的山洞中捆好,再出来时,紫藤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简单地束了束胸,又刻意地压低了帽檐,此时的紫藤看起来,倒真与先前那白面小厮有三分相像。
处理好地上被弩箭射穿的痕迹,紫藤拎起那把黄铜劲弩。这一张弩足有四十多斤,若是换个寻常女子,恐怕连抬都抬不起来,但在紫藤的手里却像是风车一般轻巧。
只可惜太大了点,拿着它逃亡恐怕很容易就会被注意到。就在紫藤不得不忍痛想要抛下那把劲弩时,桃花林深处却走来了一个同样打扮的小厮。
是他?
紫藤心中一惊,慌忙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一点。
这凋花宫里的人,紫藤本来也没见过几个,但面前的这个小厮,却是刚才将奔马去势硬生生止住的高手之一,是以紫藤对他印象极深。
那小厮并没有发觉到什么异常,只是满面不耐地催促着紫藤,“膳食都已经送来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有送到里面去?一会儿圣上就要摆宴桃花林迎接贵客了,耽误了事情,砍了你的头也赔不起。”
“是。”
居然是女人?紫藤心中一惊,压低了声音,同时垂下头去。可那男扮女装小厮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
“我看你有点面熟,是新来的莫老师的儿子吧?小白哪里去了?”
小白?是指刚才被自己打晕的,长的很白的那个吗?紫藤有点汗然,慌忙应道:“他去……去茅房了。”
“真是不成器的家伙。”那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也罢,现在时间不多,你拿着食盒跟我进去吧。你父亲也在里面,正好可以见上一见。”
说罢,那女人转身就走,也不管紫藤能不能跟得上。
真见鬼!刚要逃跑怎么又出了这个煞星!有心想要打晕她,可是以自己现在不便的腿脚,别说没有一点胜算,恐怕到时候连跑都跑不过。
一面恶狠狠地诅咒着,紫藤一面拎起两个沉重的食盒,摇摇摆摆地跟在了后面。越往桃花林里走,她的心中就越是焦急。自己跟那个黑脸小厮没有任何相像之处,恐怕连蒙混也不好蒙混过关,在这桃花林的腹地里见到自己“父亲”的时候,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第1卷 第19章 无间之道
外间看来落英烂漫的桃花林,里面却是处处陷阱、步步危机。
每隔百米,那林子中便会出现一处暗哨。不断有阴冷的反光从遮天蔽日的粉白中透出,让原本恍若仙境般桃花林,沾染上了一抹肃杀的颜色。
一只找食的野雀儿“啾啾”地落下来,还没在桃树的枝干上站稳,便听见“绷”的一声轻响,那雀儿被竹刺扎得像刺猬一般,掉在地上蹬了蹬腿儿就咽了气。
紫藤一步不敢落下地跟在那女人身后,同时心中暗暗庆幸:若是自己刚才在这桃林中乱闯一气,弄不好现在已经跟这雀儿一个下场。
可是,就算能够躲过桃林中的陷阱,那近在眼前的危机又该怎么办呢?
思索间,那女人已经带着紫藤在桃林中转了十七八个圈子,来到了一处桃树较为稀疏的开阔地。
三三两两的桃枝在这儿已经成为了陪衬,桃林正中,是一块数百平米的空地,空地上摆放着二十多张单人的酒几。位于最上首的那一张想必就是凋花王爷轩辕曌的位置,其余的酒几都在它下手的两边,分成两行纵向排列。
此时这宴席上已经摆了不少生鲜果品、冷菜凉拼,却只有寥寥三人落座,一女两男,形象颇为怪异,皆是一副目空无人的模样。
那女人刚引紫藤进入腹地,便有人唤她的名字。当下,这个叫凌青的“御前侍卫大统领”也顾不上紫藤,急匆匆地走开了。
这倒是给了紫藤一丝喘息的机会。
将手中食盒里的酒菜一碟碟分在那些酒几上摆好,紫藤提着食盒,就想要顺原路返回,却不料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同样身穿青衣的小厮拉住,“你先别出去了,一会儿圣上和诸位大侠在这儿议事,缺少人手,你就留在这儿伺候吧。”
暗暗叫苦不迭,可紫藤偏偏又无法反驳。心念一转,她放下食盒,行至那落座二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身后,轻声问道:“这位大侠可是莫老师?”
“正是老夫。”那莫老师五十余岁的年纪,一张包公脸黑得像炭一样,与他那儿子有得一拼,“怎么?你认得老夫?”
“我跟您儿子一起在圣上面前当差。”紫藤陪着笑脸,心中暗暗祈祷着不会露馅。
“哦……你就是那个,那个……”
“小白。”
“没错,我听我儿子说过你,果然长得很白。”莫老师朗声大笑着,伸手拍了拍紫藤的肩膀,悄声在她耳边说道:“那个……小白啊,我那儿子脾气直功夫差,又是一个闷罐子,以后你可要多多照顾他。”
紫藤被他的两下重击打得几乎矮下了一半,一面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一面低声陪着笑,“那是自然。”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老老实实地站在这莫老师的身后,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等到那凋花王爷招待完宾客,再循着来时的路悄悄摸出宫去。
打好了如意算盘,紫藤再次压了压帽檐,立在莫老师的身后,频频为他斟酒。
约莫站了有半个多时辰,轩辕曌才率领着一干高手们姗姗来迟。他的表情与初见紫藤时的表情大不相同,如画的眉宇间一扫倾倒众生的诱惑,散发着凶狠残戾的霸气。
一袭金黄色的滚珠刺绣龙袍穿在他身上,让紫藤觉得有些刺眼。
面沉如水的轩辕曌并没有注意到一个普通的青衣小厮,而是大踏步地走到首端的位置上坐定,接受了众人的参拜之后,面色稍稍缓了一缓,“诸位请落座吧。”
还好,看样子那藏在山洞中的两个家伙还没有被发现。紫藤心中也是一松。
十余个放浪形骸、穿着怪异的江湖豪客,大多数却沮丧着一张脸,纷纷沉默着找了位席坐下。
轩辕曌一仰脖,干尽了樽中的美酒,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恨声说道:“三个月前,朕就开始召集你们,为今日之举做下安排。可是你们谁能告诉我?今日的行动,除了暖风阁之外,为何会全部失败?”
紫藤偷眼儿瞟了瞟那些江湖豪客,却发现他们个个面红耳赤,像是正在挨老师处罚的小学生一般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来。
“深海擒玉柱,漠北定蛟龙!”轩辕曌双目赤红地吟出这两句诗歌,神色又是一变,“老六他与南齐结亲逼朕退位时,朕就已经拟下了这个计谋,如今好容易跟西姥达成共识,却被杨家将那一家子的莽夫僵持住了战局!你们说,这让朕如何不急?朕早已安排好各个宫中的人接应,而你们这些人枉称绝世高手,竟然连几个妃嫔都抓不回来!废物!当真是废物!”
“圣上请息怒。”凌青立在轩辕曌身后,赶上前来用丝绢细细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
轩辕曌的话说得太重,那些羞愧的江湖豪客们面上隐隐现出了愤怒。一个身穿紫衣的高挑女子首先按捺不住,起身说道:“俗话说千算万算赶不及天算。我今日在那叶淑妃的宫中等候了三五个时辰,都没有见她的人影,你要我如何才能劫得人回来?”
轩辕曌眉头一皱,凌青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叶淑妃今日确实未曾回宫,被皇后留在凤仪宫中晚膳。”
轩辕曌面色阴晴不定,“皇妹那儿是怎么搞的?不是让她尽量搅散那皇后的诗会了么?”
“启禀圣上,贤妃娘娘还未开始行动就被烫伤,此刻还在宫中修养。奴婢已经遣人去通知了岳婉仪,却没有想到六王爷会突然来到……”
“皇妹被烫伤?”轩辕弥一挑眉毛,“谁那么大胆子?”
“听说是六王爷的新宠笑妃,叫什么……杜紫藤。”
听见自己的名字,紫藤身上微微一颤。
“竟然是她!”轩辕曌目光一凛,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先不说叶淑妃,杨贵妃那儿又是怎么回事?”
“圣上……”从一酒几的后面站起来一个五短身材的矮子,脸上还挂着伤。在他身边,是一个没有了左臂、包扎的伤口上还隐隐渗着血迹的瘦长中年人。
二人来到那空地的正中拜倒,声音中都带上了哭腔,“我兄弟三人按照约定,埋伏在一处少人行走的宫道旁,一等那杨贵妃车驾经过,就立刻上前去厮杀。她身边那几个宫人虽然也是一身武艺,却也不是咱兄弟的对手,只有那杨贵妃一人苦苦支撑。眼看着就要得手,不料那宫道另一头蓦然杀来了近千名的宫廷侍卫,我与老三拼死才逃得了性命,老二却为了掩护我们逃走……”
近千名的宫廷侍卫……一旁的紫藤不由地缩了缩脑袋,不会是追赶自己驾车的宫廷侍卫们在回去的路上刚好碰到他们了吧?
再看轩辕曌,一张美艳之极的脸庞已经气的扭曲变形,“那上官婉儿呢?她一介文官的女儿,又没有被皇后留下传膳,难道也会出纰漏?”
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从座上起立,微微抱拳,“玉鼠堂谭家兄弟谨遵圣上吩咐,待那上官德妃出了凤仪宫的大门就紧紧跟上,谁知她并没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旁的藏书阁。圣上想必也知道,那儿有重兵把守,仅凭咱兄弟几个还不敢擅闯,只好捉了等候在外面的宫女,逼问之下才知道,那上官德妃久恃才情,被杜笑妃的一阕诗词比了下去却不知其出处,此刻恐怕还在藏书阁里翻找呢。”
且不说轩辕曌被气的浑身冰凉手脚发颤,就说立在莫老师身后的紫藤,背上也出了一层的冷汗。若是让轩辕曌知道破坏他全部计划的罪魁祸首此时就在酒宴上偷听,恐怕会将她的皮扒下来也说不定。
“圣上稍安勿躁。”坐在紫藤面前的莫老师一开口,顿时又将她吓了一跳,“如今也不算是全军覆没,老夫等人不是将琦玉皇太后给圣上捉回来了么?”
“那琦玉太后虽是个厉害人物,但一直与老六不亲。”轩辕曌握紧了手中的酒樽,略一用力,就将银质的酒樽揉成了一团,“当年她出身平贱,先是将老六送给素来喜爱他的齐贤妃做了继子,而后将他送到南齐去做质子,隐忍至今才换得了今天的地位。但仅仅是一个琦玉太后,又怎么可能让杨家将十万大军退兵?又怎么可能逼得老六亲赴漠北?”
听到这会儿,紫藤总算是完全明白了。感情“深海擒玉柱,漠北定蛟龙”并不只是一句简单的暗号而已。深海,想必指得就是这皇宫内苑,只要捉住了与杨家将关系甚深的叶淑妃与杨贵妃,就能让杨家将在对抗西姥大军时畏首畏脚。那上官婉儿的父亲恐怕也是朝中栋梁,到时有他在一旁煽风点火,轩辕曌就有了更大的把握,将轩辕弥逼去漠北的战场再加以暗害。
除了面对自己时,轩辕弥都是那样的冷静睿智,想必不会上当吧……
思绪飞转的紫藤,在下一瞬间,身体猛地僵硬起来。轩辕曌看向莫老师的眼神,在顿了一顿之后,忽然转到了她的身上。
一滴冷汗沿着紫藤的脸颊慢慢流了下来,但她给莫老师斟酒的双手,却稳稳地,没有出现一丝颤抖。
第1卷 第20章 笼中困兽
轩辕曌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疑惑,凌青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是莫老师的儿子。”
“哦。”焦躁之中的轩辕曌并没有留意形象大变的紫藤太久。事实上,紫藤的姿色在宫中也只能算是中等水平。对美丽尚不及自己的女人,轩辕曌通常都不会有太深刻的记忆。
轻轻地舒了口气,紫藤的心中却又是一沉。那莫老师贪杯海量,一会儿功夫,紫藤手上的酒壶已经见底。想要再去拿酒,就必然要走到宴席的另一端去。
刚才提着沉重的食盒,脚步打摆还能蒙混过关。如今两手空空,只要呈现出一丁点儿的异态恐怕都会被发现。
眼看那莫老师又要将手中的酒樽举起,紫藤连忙上前一步,用壶口压住了他的樽口,顺势悄声附在他耳边说道:“莫老师,不能再喝了,我家圣上最讨厌人喝酒误事。现在他龙颜震怒,一会儿迁怒于你就不好了。”
“说的也是,小子,谢谢你的提醒。”那莫老师连嘴唇都没有动,声音就传到了紫藤的耳朵里,“愣什么愣?这是我雪山派的独门功夫传音入密,当今天下也只有我莫不群和雪山童姥能够施展。喏,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个老鸠婆。”
雪山童姥?难道跟天山童姥是一个版本?想起从前无聊时看过的金庸小说,紫藤心中一惊,偷眼望过去,却只看见一个鸡皮鹤发,却偏偏穿着大红碎花童衣、梳着双丫髻的矮小老妪。
“那个……小白啊!”莫老师的声音又传入了紫藤的耳朵,“老夫进宫这两日,就碰见了你一个投脾气的,以后有事就到西姥大雪山上去找老夫。这江湖上还没有人敢不买老夫的面子!不过,你能不能不要在身上弄那些花儿粉儿的味道?这宫中空气污浊,男人女人的身上都是这么一股子脂粉味……”
这边紫藤被莫老师唠叨得冷汗直冒,那边,轩辕曌的酒宴也接近了尾声。这酒宴本就是为了庆功而办,没料到却是一败涂地,自然没人有再持续下去的兴趣。
“今日之事已经败,诸位也没有再留在宫中的必要了,以免图生事端。”酒席一撤,轩辕曌就下了逐客令,“除了雪山一派留下继续执行今晚的暖风擒龙计划,其余的诸位都请回吧!”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安静下来的群雄再一次沸腾起来。那两个失去兄弟的高矮中年人更是激愤,“圣上,照您这么说,我那兄弟就白死了吗?”
“大胆!”凌青上前一步,却被轩辕曌轻轻拦了回去。“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杀手,杀手任务失败,难道还想要全额的奖赏?”
一干江湖豪客俱被说得哑口无言,轩辕曌冷笑甩袖离去。
总算是安全了。紫藤僵直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下来,轩辕曌一走,在这宴席上能认得出自己的就只有凌青,但她现在误解了自己的身份,只要掩饰得当,混出这桃花林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桃花林中的江湖豪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去,那断臂兄弟,也由本门的人相劝着离开了。莫不群从坐榻上立起身子,转过身来,拍着紫藤的肩膀说道,“小白兄弟,今日的任务执行完,恐怕我等就要直接回西姥大雪山了。我那儿子还得承蒙你照顾,若有什么差池,你便拉开这红烟信引,本派门人自会通知老夫并赶来相助。”
说罢,也不待紫藤拒绝,就塞了个拇指长短、外表光滑的柱状物在她手上。
这一下,该轮到打晕人家儿子的紫藤不好意思了。这莫老师脾气直爽性格憨厚,颇对紫藤的性子,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逃出去之前将那个被自己打晕的黑小子先放出来。
莫不群与雪山童姥,还有先前入座的那个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年轻人纵着轻功,踩着片片雪英纷飞的花瓣掠出了桃花林,看得紫藤又是一阵羡慕。若是她腿脚尚好,飞檐走壁也不成问题,只是像这样神乎其神的轻功,在现代也不过是武侠小说里虚构的东西罢了。紫藤曾在国安司令部见过一个能够操纵空气凌空浮起的特异功能人士,也赶不上眼前这些人蹁若惊鸿般的灵活。
默默收拾了面前酒几上残留的酒菜,紫藤低垂着头,提着食盒慢慢向桃花林的入口移去。
“莫少风!”
这一声呼唤在空地上的嘈杂中本不算什么,就连紫藤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倒是一旁指挥众小厮收拾残宴的凌青听见了,抬起头向紫藤说道:“我说你叫什么,我竟然忘记了。原来是莫少风,姽婳叫你呢。”
不好!
紫藤身子一僵。
多年出生入死的警觉让她就地向前一个翻滚,同时将手中的食盒扔了出去。
一道宛若游龙的银亮剑光,在下一刻就穿透了尚在半空中的食盒,将它挑成了片片纷飞的木屑。
不顾满身的尘土,紫藤单脚发力,又是几个翻滚,眼看就要进入桃林的入口,身后的那一道剑光却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一个漂亮的单手侧撑翻,紫藤躲过那道剑光,同时踩中了桃林边缘的机关。
“绷……”
轻响过后,一蓬绿汪汪的竹刺向紫藤迎面射来。
早有准备的紫藤一个卧伏躲了过去,竹刺的目标顿时变成了后面追杀紫藤的女子。
“这等身手也敢班门弄斧!”那女子冷哼了一声,一个铁板桥便待避过,手中的宝剑却丝毫没有收势,径直刺入了紫藤的肩胛。
“唔!”被穿透肩胛的紫藤只是闷哼了一声,不退反进,任由那冰冷的剑锋,与自己的肌肉骨骼狠狠噬咬摩擦着,带出更多的鲜血。
带着凶猛风声的一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踢在那名叫做姽婳女子的腰眼上。
铁板桥本是下身不动,上身呈九十度角后躬的技巧,如今被紫藤倾尽全力的一脚踢中了腰眼,姽婳也是一声闷哼,撇掉了手中的宝剑,上身却不由自主地直立起来。
饶是她身手再好,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在那些竹刺将自己贯脑而出之前,拉住了它们的尾部。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紫藤趁着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桃林的入口。
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的凌青上前扶住了姽婳,却见她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庞上,已经被竹刺刺出了一个个血点,淡淡的黑色自伤口处蔓延,片刻间就布满了她的整张脸庞。
“快叫人传纳兰御医!”扶着软软倒下的姽婳,凌青厉声叫道。长吸一口气,她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快去禀报圣上,雪山派的莫老儿有问题!”
紫藤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露馅而牵连到了轩辕曌接下来的计划,和雪山派莫不群的安危,她只是捂着肩膀尽力地奔逃着。
姽婳的宝剑还插在她的肩膀上,所幸古代的宝剑还没有开血槽的习惯,否则紫藤这会儿恐怕就已经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了。
多年来的严酷训练与超强的记忆力让她能够清晰地记住这林子中所经过暗哨的位置,也屡屡借着发现的机关延缓身后追赶众人的脚步。然而,左脚的伤势和肩上的剧痛还是让她的行动有些迟滞。眼看就要逃至桃花林的边缘,一溜儿破空之声自左侧袭来,目标正指她不便的左脚。
单手一个侧空翻,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因为紫藤肩膀上的剑伤而出现了失误。从半空中坠下地来,猛烈的碰撞让那宝剑几乎齐柄没入了紫藤的肩部。眼前一黑,她猛地咬住舌头,将自己从晕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先前的那一箭还没有落地,又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下一箭径直追着前一箭的箭尾,让它在落地之前改变了方向,钻进了紫藤左脚脚踝处的伤口中。
强撑着抬起头来,印入紫藤眼帘的,是身后青衣小厮们逐渐接近的脚步。在桃林入口的那一处暗哨上,一个眉眼细长的中年人扬着手中的竹弓,轻蔑地对她笑了一笑。
逃不出去了吗?
前有狼,后有虎,而自己现在,连行动能力几乎都失去了!紫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怀念过自己的AK47和沙漠之鹰,同时,一股绝望的情绪悄悄地漫上了她的心头。
第1卷 第21章 意外援兵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那中年人的身后。
拿着竹弓的中年人恍然未觉,下一刻,他的脖颈就发出了清脆的“咔嗒”一声响,脑袋软软地垂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让紫藤恍若隔世。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紫藤的,不是轩辕弥,也不是包舒儒,而是那个态度粗暴、丝毫不怜香惜玉的铁面耶尔衮。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伏在耶尔衮的肩头,紫藤避开了肩膀上的伤势,低低喘息着,耶尔衮的轻功让她也享受了一把腾云驾雾的感觉,身后越来越远的追兵让她一阵安心,但是转瞬间,她的目光又冷了起来,“是轩辕弥让你跟踪我的吗?”
“谁也没有派我来跟踪你,是你把我带到这儿的。”耶尔衮的语气仍然冷冽,却没有了先前的那一股不近人情。
“我?”紫藤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一直在你身后的车厢里。”
这样的回答让紫藤惊骇万分,从她接近那马车开始,车厢中就没有发出过一丝动静,连呼吸也不闻一声。如果说,耶尔衮能潜伏在紫藤的身后却让她毫无所觉的话,那么他的身手,远远不止紫藤所看见的这样简单。
越过了几间偏殿,耶尔衮在靠近皇城城墙的一处独立院落停了下来。那院落与内苑宫殿又有着极大的不同,反而更像是外城的民居,建着一排排青砖绿瓦的房屋。
几个纵身,耶尔衮就扛着紫藤闪进了大院左侧的别院中。堂而皇之地推开了别院小筑的大门。
“这是什么地方?”
“御前侍卫营。”
明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可能从耶尔衮的手中逃走,紫藤干脆放下了浑身的戒备。精神一松,她的眼前又是一黑。
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肩膀,耶尔衮手中的利刃,闪电般地挑开了紫藤剑伤周围的衣物。莹白的肌肤与宝剑的厉光相互辉映,带着妖艳的血色嵌在一起,再往下,是紫色裹胸布条中若隐若现的那一抹深沟。
耶尔衮的眼神暗了一暗,伸出手抵在紫藤的后肩上,略一发力,那宝剑便如离弦的箭支一样“卜”的一声飞了出去,一股浊血顺着剑势喷了出来,在床单上形成了片片桃花。
点穴止血、上药包扎,耶尔衮的动作熟练得让紫藤有些惊讶。
殷红的血迹很快透过了布条,蔓延出一定的面积之后,停住了。
翻看了一下紫藤再次受伤的左脚腕,耶尔衮的眉头却皱了起来。那箭支已经卡入了骨缝,偏偏还有倒刺,如果仅凭着蛮力取出,紫藤的这一条腿,恐怕从此就要废了。
苍白着脸色的紫藤只是虚弱地笑了笑,随手扯过一旁沾染着自己鲜血的碎衣咬在嘴里,向耶尔衮点了点头。
匕首的锋芒在油灯的烛火上烤到炽红,当烧红的玄铁与那旧伤叠着新伤的暗褐色皮肉接触时,就连耶尔衮的心脏也是一揪。一股白烟和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从伤口中散发出来,原本潺潺流出的鲜血,却暂时地被止住了。
用最快的速度将卡在骨缝中的箭支削平抽出,又将那一个个细小的倒刺挑出来。耶尔衮的额头上,也逐渐有汗滴泌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灼热的匕首每在紫藤的踝骨上刮过一次,她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汗水逐渐浸透了紫藤身上的衣物,反映出一块一块的晕湿,在她的前胸后背显现出来。
处理完伤口里的倒刺,并包扎妥当,耶尔衮抬起头来,却惊讶地发现:在他看来早应该昏厥的紫藤,仍大睁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你不问在那桃林中我听见了什么?”
“想说的话,你自然会说。”耶尔衮手脚不停地擦拭着地面上喷溅的血迹,又将沾染了血迹的布条在灯火上烧尽,只余下灰黑的浮灰,被他随手发出的掌风吹散。
这个时侯应该说什么?说谢谢吗?还是第一次被人从性命垂危的边缘救回来,偏偏救自己的,还是从前结下过仇怨的耶尔衮!那两个字,紫藤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我跟你的恩怨就这么抵消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心中理亏,但紫藤面上仍是一副淡漠至极的模样,“你去告诉轩辕弥,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要去琦玉太后的暖风阁。”
“你那么关心他?”
这句突兀的问话让紫藤有些惘然,但耶尔衮却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似的,他走到她身边,一把揽起她的纤腰,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皇宫内乱差不多已经平息了,一会儿这里应该会有大批的侍卫进出,你呆在这里太不安全……”
该死!
如果紫藤知道,耶尔衮脑袋里想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话,那么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任由他将自己扛出来,塞进琦玉太后暖风阁的衣柜里。
“我得回去呆在阿弥的身边,一会儿陪同他一起来这里,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将带来的大麾披在紫藤身上,耶尔衮就以与他身形丝毫不符的灵巧,从来时的窗口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