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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黛色霜青》》 · 则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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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无人的时刻,赵管家终于显示出了自己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真面目,看着花无言,似乎是早已经识穿了他并非同类的真相:“你这孽畜,既知道我有法器在身,还不快些闪开?”说着,他迅速将泥土里的最后一个物件抠刨出来,握在手里警告并着威胁地扬了扬,眼眸中划过了一抹很难得的肃穆。

这花无言早前来赵府自称是精通捉鬼除妖的法师时,他本还以为这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痞子,并没有太放在在心上,可是后来,当他发现这花无言有意无意地在注意染缸后,他便就知道,这花无言不是个普通人。照理,这花无言似是已经猜到那染缸下头有蹊跷,可是却又不敢随意去碰触,总是一脸诡谲,站得远远的。

他自小便就守卫着法器,又怎么会不明白其间的玄机呢?

这花无言分明是忌惮那埋在染缸下头的法器。

所以,这花无言必然是妖物无疑!

“孽畜?”对于这个横加在头上的称谓,花无言哈哈一笑,啪地一声收了扇子,晃了晃两条修长的腿,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没错,你是人,我是妖,只不过,若是我这不曾害人的妖是孽畜,那你这谋害性命的人又该算是什么?”

那赵管家显然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角儿,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也仍旧不见半点如履针毡的不自在。“你既说我谋财害命,大可去报官府,拿我下狱。”他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像是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毫不避讳,对花无言回以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带着点轻蔑:“而你这妖物,既然没有害过人,却又为何不敢在那师徒二人面前露个脸?”

他虽是个凡人,可是早年到底也有着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又怎会看不出那师徒俩的不对劲之处?那少年背着的那把剑,很明显是件神器,而那师父虽少言少语,却气势凌人,定然不会是个普通人。更何况,她们一出现,这花无言就不知踪影了,不是存心躲着,又是什么?

“谁说我不曾露脸?我不过是只想修仙,不愿管闲事罢了。”听那赵管家提到千色师徒,花无言脸上的笑容便敛了些,心里无端端有些堵得慌。清了清嗓子,他微微挑起剑眉,薄唇弯成了微笑的弧度,双眸深邃闪亮,锐利的神色自其间一闪而逝,也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目的:“那法器于你,也没什么大用处,你若肯把法器给我,助我修行,那么,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听闻花无言的目的是要他手中的那件法器,赵管家略略愣了一愣,回神之后,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你想修仙?”他细细打量着花无言,突然哼了一声,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其间究竟是感慨还是疑惑:“修仙究竟有什么好,人人这么趋之若鹜?”

花无言悠然一笑,不甚在意,只是语调平静地反问:“那你告诉我,修仙有什么不好,你如此不屑一顾?”

那赵管家也不愿在这话题上纠缠,只是将手伸进衣袖,将那些刚从泥土里抠刨出来东西放在一边的桌案上:“要便就拿去,反正,这些东西于我也的确没什么用了。”

当花无言看清那桌案上的物什时,顿时了然一笑。“这不是清风观八年前失踪的镇观至宝菩提子持珠么?”他眼力甚好,远远地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什,竟然也能一眼认出其物的来龙去脉。抬起头,他瞥了瞥赵管家,用早已洞悉真相的语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那监守自盗的小道士尘空。”

那放置在桌案上的正是麒麟眼菩提子的持珠,共十八颗,圆润光滑,在那并不分明的月色之下泛着淡淡的棕黄光泽。这物什来得稀罕,据说是整个仙家里唯一佛道双修的慈航真人在西方梵境听罢燃灯上古佛祖讲经之后,路过清风观留下的。虽是佛门之物,可对于修道修仙者而言,无疑也是增福慧,助开悟,护修行之上品。

只可惜,这宝物八年前无故失踪,连带的,守护宝物的小道士尘空也一并无影无踪了。因着那法器威力甚强,不可能是被什么妖物给偷了去,所以,唯一的答案,便也就是那守护宝物的尘空小道士监守自盗,偷了那宝物,不知去了何方。

对于花无言的笃定,尘空并不说话,只是转身便要走,却不料,一旁竟然又多了一个声音。

“所谓暗地收买,不是该见者有份的么?”那声音带着点戏谑,应该是正处于变声期,脆生生的童音和磁性低回的男声完美融合,甚为悦耳,可是言语之间却处处藏刺含针:“不好意思得很,我碰巧也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却不知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

尘空扭头一看,竟然是那背着剑的少年,心下里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语感,却是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事态,一面思索自己如今的退路。

明明是天籁一般悦耳的声音,可是入了花无言的耳,却是令他恨得咬牙切齿。“又是你这小鬼!”他怒瞪着斜倚在墙角看戏的青玄,在心里懊恼自己怎么会一时失察,没发现这小鬼的存在?“你师父呢?”本能地,他开始四处张望,知道这小鬼所在的地方,定然少不了千色这个护犊子的师父。

“你还在惦念我师父?”青玄嗤笑了一声,唇边勾起一抹满是讽刺的浅笑,偏拣不好听的话说,毫不客气地企图戳破他美好的寄望:“她老人家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么,她不会同你这臭狐狸双行双修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无端挨了奚落,花无言更是恨得牙痒痒。“倒真是难得,她竟肯放你这命根子四处乱跑!”狐妖到底是狐妖,不过眼珠一转,他便就已经计上心来,瞅着那神色漠然的赵管家,可劲地煽风点火,不怀好意:“尘空,这小鬼自恃要来分一杯羹,你就看着办吧,反正,如今,你杀了一个是杀,杀了两个,也还是杀。”

尘空不是个傻瓜,又怎么会不知道花无言是利用他借刀杀人。所以,他并不上当,只是兀自冷笑一声,只是,当第三个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冷笑便就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赵,赵管家!”

那带着一点胆怯与颤抖的声音,虽然不若平日的坚强,却如此熟悉,他每一次听见,都会暗暗觉得甜蜜,可是面上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是的,他喜欢这声音的主人,喜欢到了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的地步。所以,他盗走了佛宝,到这小镇上隐姓埋名,为的,只是能够离她更近一些。

可惜,她喜欢的却不是他,而是她的亲哥哥。

他与她之间的鸿沟,即便是近在咫尺,也仍旧永远无法跨越。

那声音的主人,是付秋娘!

见到尘空的表情在瞬间骤变,千色这才露面。“付秋娘,你与尘空可谓渊源颇深,他为了你监守自盗,隐姓埋名。”她摇了摇头,澄澈的瞳眸深邃黝黑,像是一把剑,毫不留情地直入人心:“可你如今与他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竟然没有认出他。”

“尘空?!”付秋娘看着眼前的赵管家,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一听便不该是名讳的东西和他联系在一起,愣愣地发了好半晌的呆,她才带着几分不确定:“你,你是若泉山上那个小道长!?”

那一年,哥哥说去京都谋生,年底便托人带了不少钱回来,可是却不见人。虽然那一年的年夜饭,她与老爹吃得甚为丰盛,可是她心里却隐隐不安。大年初一,她便收拾细软踏上了去京都的路。

京都在天子脚下,自然是十里繁华,她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眼花缭乱。只是,她从没有想到,她的哥哥,竟然为了她,自愿卖身入了男娼馆,以色侍奉那些达官贵人,受尽了侮辱。

匆匆见了一面,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京都,一路浑浑噩噩,胡思乱想。路过若泉山时,她也随着那些信道的教徒一同上了若泉山。她跪在佛宝洞前三天三夜,一直在喃喃自语,不求别的,只求天山的神明保佑她的哥哥,她的心上人。

甚至于,她立下了重誓,此生不嫁任何人,定要与哥哥相守到老。

那时,在佛宝洞中守护麒麟眼菩提子的,正是尘空。

他眼见着这个女子跪在地上,絮絮叨叨,泪流满面,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多年修道的心,突然狠狠地被拧疼了!

那一刻,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眼见着千色到了,青玄立刻便扬高声音,带着一点点邀功的自得:“师父,你猜得一点都不错,那赵富贵今晚据说在赵府悬梁自尽,官府的仵作已经在验尸了。”本来,师父是不怎么愿意让他一个人去打探消息的,可是,他自认这几天下来,也算是累积了不少见识,再说,他身上带着戮仙剑,必要的时候,也能自保,千色,这才勉强同意与他兵分两路。

千色略略点头,凤目半合,浓密簇黑的睫毛微微下敛。“尘空,这事,恐怕也和你脱不了干系吧。”抬眼瞥了瞥满脸阴沉的尘空,她眸底邃光幽幽,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一听见赵富贵已死的消息,尘空眼中的冷凝便就更多了一分。“赵富贵作恶多端,他该死。”咬了咬牙,他闷出一句话,可是神色却异常平静,无异于是承认,赵富贵的死是他一手安排的。

没错,赵富贵根本就不是悬梁自尽,而是被他勒死的!

“那古蕙娘呢?”见他对自己满手血腥的举动毫不在意,青玄立刻不失时机地反问:“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不仅害了她,还要将她的魂魄用法器镇在染缸下头,害得她化身罗刹,死后也不得安生?”

见到了古蕙娘在九重狱之中的悲惨遭遇,青玄是愤愤不平的,遇到个见钱眼开的负心汉,已是命中的大不幸,可偏偏,还要无辜地被人戕害,究竟,天理何在?

“这事,我无话可说。”尘空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沉声开口,拳头在手中轻轻握起,瞬间却又松开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既然已经落在你们手里,那么,是要送官府法办,还是要送我回清风观听候发落,我悉随尊便。”

“赵管家,那古家的小姐,真是你杀的?”尽管在心里,付秋娘不愿意相信这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可是,她仍旧不得不颤抖地开口,想要再一次确定。

她与这赵管家相识也已经六七年了,每一次,她与他说话时,都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暖与柔和,她想,这是一个温柔而有安全感的男人,他的情意她不是不懂,只是,她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对于自己心心念念了数年之人,尘空无法漠视,只能把头瞥向一旁,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暗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苦涩,只应了一个字:“对。”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会——”一听这话,付秋娘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之前,她听赵管家说起赵富贵奸污了古蕙娘,心里也有过担忧,一旦赵富贵真的娶了古蕙娘,那么,她的儿子定然就没有了倚靠,说不定,就连她们兄妹乱伦之事,也会随之暴露。她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只是忧心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痴儿,如今,付云川已是病重难愈,她过得甚为清苦,倘若赵家真的不管那痴儿,她该要如何养活这个家?

所以,赵管家便就因着这事而杀了古蕙娘么?

“人是我杀的,我必然一力承担。”尘空开口撇清一切关系,不想将她也卷进这件事当中:“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眼见着他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花无言眼巴巴地瞅着那桌案上的十八颗麒麟眼菩提子,知道自己已是得不到了,顿时觉得气短胸闷!

“尘空,你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如今,何必还要躲躲藏藏这么不爽快?说来,你也算是道门中的一颗痴情种了。”他不无讽刺地接过话去,不满意事态在千色师徒出现之后,便就天翻地覆,就连他,也成了个不关紧要的闲角儿。好吧,他承认,他也曾经想要做一颗感天动地的痴情种,可惜,老天下了一场雨,将他心里那颗痴情种给活活淹死了!

看着面前的千色师徒,不自觉地在脑子里参照流言,假想着这师徒二人是如何缠绵悱恻双行双修的,他便更觉怒意难扼制,心里那颗被淹死的种子发了涨,非得要找点办法发泄才可,便索性将自己知道的一并倒了个底朝天:“你杀了古蕙娘,将她的魂魄用麒麟眼菩提子镇在染缸下头,借天时地利人和之变,让她化身为罗刹姬,搅得赵家鸡犬不宁,尔后,你就趁机从中作祟,想要搞垮赵富贵,为你的心上人出气。不过,赵富贵到底老奸巨猾,觉察了你的意图,处处提防,你无从下手,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他。这样,不管你最后是顺利逃脱也好,又或者是被官府给法办了也好,反正,赵富贵在名义上也只有一个儿子,你的心上人自然也可以母凭子贵,承继赵家的家产,过得衣食无忧。”

最后,见着尘空脸色发白,付秋娘满脸惊愕,他觉得自己也算是回本了,发泄了,把自己的愤然转嫁到别人身上了,这才呵呵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竟然还要欠揍地反问:“我可有说错?!”

菩提子

听到“痴情种”这三个说不清是褒还是贬的字眼时,青玄无意识地看了千色一眼,突然捕捉到千色眼中划过的一道光亮,尔后,她虽然气势依旧,冷傲不减,可是,那眼眸却是微微敛了。

青玄心下觉得怪异,当即便细细地对千色一番察言观色,竟发现她眼眸中隐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低落。

低落么?

这神情,他还从未在师父的脸上见过。按着白蔹小师叔的说法,师父素来好强,冷面少语,若非触景伤了心底深藏的情弦,又怎么会有这般模样?他猜想,莫不是师父触景伤情,又回忆起了什么往昔鸡毛蒜皮的倒灶事?

这么想着,青玄略略转头,看着眼前的尘空,突然也觉得像是受了震撼,仿佛是在三生石上看十世之前的自己。虽然,如今的他已经不可能再追忆当时的心境,也体会不到自己当时对那芍药花妖究竟有多么怜惜,才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可是,他却也懵懵懂懂开始明白情事的个中奥妙。

师父,会不会是想起了那负心无情的风锦?

难道,师父心里还念着他?

是了,肯定是了!

否则,小师叔也不会恨铁不成钢地斥责师父不知觉悟!

那风锦到底是什么模样,竟能惹得师父如此念念不忘?!

不知为什么,青玄这么想着,突然从心底涌上来一阵怪异的味道,极快地在他的四肢百骸并着脏器当中轮回肆虐了一遍,末了,还在喉间留下了个涩溜溜的酸尾子。此时此刻,他已经没兴趣再去奚落那狐妖花无言了。明知在这种气氛怪异的沉默时刻清嗓子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实乃是不智之举,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为的只是引起师父的注意。

不为别的,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不乐意师父再去心心念念那负心的风锦!

青玄这一清嗓子,千色自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而尘空也从呆滞之中回过了神来。

花无言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样样都打在点子上,似乎已经由不得他再隐瞒了。身在道门之中,虽有双行双修之法,但情字,却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忌。莫说是陷入红鸾劫的修道者成不了仙,奇Qīsūu.сom书就连成了仙的,若是陷入情事之中,也是过不了天劫的。他自小走投无路,入了道门,日日被迫跟着源清道长坐忘修行,可是却心有旁骛,只一心向往着人世间的种种凡俗情事。

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也的确全都是为了付秋娘,别说他在赵家做管家的积蓄几乎都拿去救济她,就连她的儿子在赵家,也全赖着他处处照管时时留心,才能吃饱穿暖直至今日。说实在一些,他没想过要与她有什么暧昧,甚至没想过要得到她,即便是知道她被人奸污,未婚产子,早已被众人戳着背脊骨,讨论得极为不堪了,可在他的心里,她仍旧是那个流着眼泪跪在佛宝洞前的少女,那般虔诚,那般澄澈,惟愿以一世相守报答她的心上人,从未改变。

他知道,天意时时弄人,所以,他不敢奢求,只愿能在她的附近,有机会看到她,便就觉得满足了。

“今日被你们拿住,我无话可说。”沉默了许久,尘空终是从唇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来。许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有人会理解,双眼便就染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矜傲,大有任人宰割的意味,似乎并没有将在场身份各异的人们看在眼里。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既是世事之变,还是将你交由官府法办吧。”千色说得轻描淡写,垂下眼帘,眼睫轻轻地抖动,似乎是不打算干涉世事的轮回变迁,便选了个足够折中的办法。这么说着,她上前一步,将那桌案上的十八颗麒麟眼菩提子尽握掌中,杜绝了花无言的觊觎:“这麒麟眼菩提子持珠,我会送上若泉山清风观,亲手交给你师父源清道长。”

眼看那闪烁着棕黄□人光泽的麒麟眼菩提子落入了千色手里,花无言却只来得及发出“哎——”的一声叹息,用懊恼结尾。他做这么多事,布了不少烟雾幕布,表面上看似乎是为着累积功德,可实际上却是为了得到这麒麟眼的菩提子,希望能助自己尽快修成仙道。如今,一切都平白落了空,他心里自然很有些不痛快的,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不大胆一些先下手争抢,就算是抢输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不战而败,既是输了里子,又输了面子。

一听说尘空会被交予官府发落,付秋娘顿时才醒悟事态的严重性,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偏偏拖谁的腿不好,刚巧就拖住了花无言的腿。“能不能求求各位,放过他?!”此时此刻,在付秋娘的心思里,只以为众人都是良善之辈,想要擒拿谋害人命的凶手,并不知晓背后的来龙去脉,只是兀自苦苦哀求:“说到底,他做的都是因为我,他的那些罪,我会去向官府承担的!”

花无言素来有洁癖,连被凡俗之人碰触一下也觉着浑身不自在,如今被付秋娘抱住一只腿,挣脱不得,心里更是气闷,若非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他一定会狠狠将其给一脚踹开。“你以为,你替尘空担了罪责,伏了法,受了刑,就是帮了他么?”瞪着那愧疚并着哀求的付秋娘,他阴恻恻地嗤笑一声,明明是语调轻柔的几个字,却却偏偏衍生出足够让人畏惧三分的寒意:“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付秋娘一时没弄清花无言这嗤笑的意思有什么实质内涵,扭过头,把众人打量了一圈,只觉迷惘不已。

那一刻,就连青玄也明白了花无言话语中的所指。

诚然,若只是求一个凶手,那么,只需有人去伏罪画押,尔后斩首示众,自是可以抵了罪责,只不过,生死簿之上却又白白赔上了一条无辜枉死的人命,这一笔账,却还是要记在始作俑者的头上的。等到那人身死之时,魂魄入了幽冥九重狱,这些生前的罪孽,会在幽冥阎君处一一清算。

更何况,这尘空不仅仅是谋害了他人性命,还用法器镇了古蕙娘的魂魄,使得古蕙娘化作罗刹姬,吞噬了十几个无辜壮男的血肉,这,又是一笔难以清算的罪孽。

红尘凡俗一场空,可偏偏,苦海生波,就这么生生上演了一番又一番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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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青玄同千色一道,将那麒麟眼菩提子给送回了若泉山清风观。

镇观至宝回归道观,这自是可喜可贺之事,但源清道长听说了尘空的事,脸上却并没有半分喜色,只是盯着那泛着棕黄色光泽的十八颗菩提子,老泪纵横,泣涕淋淋。

那时,青玄才知道,原来,这源清老道长乃是那尘空的生父,早年因着迷恋修仙而抛妻弃子,不告而别,到若泉山上入了道,谁料得,其妻带着独子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却是身染重病,竟在若泉山下断了气。不知是因缘注定,还是事有巧合,尘空被竟然清风观收养,成了一个小道士。

尘空这个小道士自小痛恨自己的生父,痛恨道门,痛恨修仙,当得知自己的师父竟然就是自己的生父时,又怎能就此接受事实真相?所以,他偷了清风观的宝物,悄悄下了山,为的是让自己的生父永无修成仙道的机会,之后,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都是自然而然。

那十八颗菩提子,正犹如祥瑞之眼,冷冷地一路凝望着他的孽与劫,情与殇。

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一切因缘际会,俱是天意注定,人,不过是凡俗之中碌碌的棋子,世事,总会有它的轮回玄机。

尘空自以为为心上之人算尽了一切,却没有料到世事难测,事件的落幕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

他因着谋害人命,自是到官府投案,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任凭发落。原本,只合着将他斩首示众,便能了结一切,可正当此时,赵家却有个通房丫头来报官,只说那赵富贵曾在床帏间亲口承认自己谋害了秀才齐子洳,还在染坊里将其焚尸灭迹。

这真相一捅出,可就不得了,虽然齐子洳伤风败德,诱拐女学生与自己一同私奔在先,可事实上,他仍旧是朝廷授予了功名的秀才,是天子的门生,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又怎能不追查清楚?于是,一番周折审察,待得折腾完毕,赵家的万贯家财并着布庄染坊,竟然全被那审案的糊涂官给没收一空!

斩首示众之日,尘空身首异处,血溅刑场,而那付秋娘因着一番愧疚,竟然神思恍惚,在洗衣之时不幸失足落水,遇溺身亡。所以,当千色师徒带着源清道长来为尘空收敛尸身之时,目睹的就是这么个令人唏嘘不已的结局。

不得不说,这么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么匪夷所思之事,青玄的心境早已不是两个月之前那般模样了。当时,他只一心逃离自以为是的侮辱,却不知,这一路上经历的连串事件,已是令他有了飞速的蜕变。

一大早,他正在收拾行装,打算与千色一同回东极鄢山,却不料,那客栈的店小二有几分纳闷地来敲门,无奈地说是有个自称故人的来求见,赶也赶不走。

千色只是自顾自地抄着经,对于青玄的请示也不过是微微点了个头。待得青玄下了楼,这才发现,那自称故人赶也赶不走的,竟然是一身恶症,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付云川。

不仅如此,那付云川还牵着一个孩子,俨然竟是那于青玄在夜哭林中变结下了缘分的痴儿。

一大早便遇见如此“故人”,青玄说不清自己如今心里泛滥的是什么滋味,只好静静站在付云川的面前,一言不发。倒是那痴儿一见青玄便就粘上来,热络地抱着他的裤腿,口齿不清地咿咿呀呀,这才稍稍缓和了气氛。

“青玄,我知自己本该没脸来求你,可还是厚着脸皮来了。”付云川披头散发,带着几分刻意地低垂着头,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那些溃烂伤口和脓疮。看着那抱着青玄裤腿的痴儿,他言语之中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秋娘如今去了,我也是时日无多,却不知,你能否好心代我照管这个痴儿?”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这托孤之举,并不可行。只是,如今他若是不厚着脸皮来求人,那么,这痴儿在他死后迟早会流落街头成为乞儿,命运堪忧。青玄跟着的那个女人,甚为神秘,只听说是个会抓鬼的女道士,却不知真正的身份与来头,虽然与青玄是师徒相称,可听这客栈的店小二闲磕牙,说那对师徒竟然毫不避讳,同室而居,只怕,青玄也多半是挂着徒弟名义的男宠了。虽感慨青玄没能逃过玩物的命运,可付云川到底曾在欢场沉浮了许久,自然能看得出,那女人对青玄是很不错的,若是青玄有心帮他,让这痴儿日后也能有粥饭果腹,他也就瞑目了。

说实话,青玄也觉得自己与这痴儿一见如故,却未曾料想到他竟是付云川的儿子。若说托孤照管,他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毕竟,鄢山位处东极,乃是仙境,他不过一介凡人,也是沾了师父的恩泽,才能进得去,而今,他又哪敢随意应承他人的央求?

见青玄不说话,付云川以为他是以沉默作婉拒,一时之间无计可施,竟是急得险些要跪下哀求了。

青玄急急地扶住付云川,也不去在意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脏病,脸上显出了一些为难之色。“这事,我需得要先请示我师父。”低垂着头,看着那痴儿一派天真的笑颜,青玄讷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是在思索该要如何说服师父了。

“无需请示谁,想做什么,便就随心所欲。”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千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凝。青玄转过身去,却见店小二抱着他早前收拾好的几匹布,跟在千色的后头。而千色神色平静,与付云川擦肩而过之时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嘲讽,辗转的眉眼,让人捉摸不透,声音却带着一丝令人悚然的凉意,脚已经自顾自地往客栈外迈去,留下淡淡的一句提醒:“青玄,该走了。”

付云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而青玄却已是满脸笑意地接过店小二手中的东西,牵着痴儿便追着千色的脚步而去。

没有骨肉分离的依依不舍,也没有父子诀别的泣涕涟涟,当付云川愣愣地摊开右手,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之时,这才忙不迭地追到客栈门外。

微红的晨曦之中,他只看到一抹如血的嫣丽并着一抹淡淡的灰色,那般格格不入,却也那般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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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极鄢山之上种满了梧桐,高而疏朗的树干,泛红的树叶在秋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着飘渺悠扬的琴声,竟然引来了凤与凰在树间的追逐与鸣叫。

好一幕凤求凰的旖旎!

空蓝坐在梧桐树上,微笑着提起酒坛子,大口大口的畅饮美酒,不想,他豪爽畅饮的举动却使得那芳香沁人心脾的酒液无心洒落,滴在了树下抚琴的木斐身上。

“师兄,你都快把这鄢山之上酒给喝尽了。”木斐素来一副温良如玉的潇洒模样,即便是被人扰了兴致,也仅仅是皱了皱眉头,依旧低头抚琴,十指如飞,弦韵不断,嘴里不着痕迹地带着点不满与告诫:“一旦师姐觉察,这事可不好交代呵。”

“嘿嘿,我把酒喝光了,自然会在坛子里兑上清水。”在树上牛饮的空蓝浑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常年泡在酒香中的两只眼虽然朦胧带着醉意,可脑子却转得比谁都快。好吧,他承认自己是有阴谋的,当初,他曾经带着青玄去偷酒喝,为的就是一旦东窗事发,能在第一时间把青玄这小崽子给推出来抵罪。“日后师妹追究起来,也不会知道是我,只道是青玄给偷喝的,她即便再怎么生气,也绝不会随意拿青玄出气的!”

“那倒也对。”木斐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不知怎么就把话题给扯到了青玄的身上,空蓝又灌了一口酒,开始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了:“师弟,你说,这趟出去,青玄那小崽子会不会被师妹一怒之下给吃了?”他刻意强调着“吃”字,笑得很是诡谲,弦外之音甚浓。

“这事?”木斐正在抚琴的手不觉顿了顿,尔后随即又抚开了去,余韵未落,闲适依旧,只摇着头似笑非笑:“难说呀难说!当初你怂恿我们一起在青玄跟前胡言乱语,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么?”

“嘿,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空蓝从梧桐树上一跃而下,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盘腿就坐,染上了酒意的脸颊带着一点兴奋地绯红,应景似的拍了拍酒坛子:“我只是在想,再过五年,便是师尊出关之日,师妹若带着青玄上西昆仑玉虚宫,风锦那小子得知师妹有了个渊源颇深的相好,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脸色不知会难看到何种程度……”

好吧,他还要承认,那些在六界之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乱七八糟流言多半也是他一手宣扬出去的。他知道千色素来我行我素,绝不会在意,可是,远在玉虚宫的风锦,可能心里就没那么舒坦了。

男人毕竟都是自私的,即便是喜欢自己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也是决不愿见她移情别恋的。

之所以这么做,除了希望千色能忘记风锦,同时也是不愿风锦那道貌岸然的家伙过得太过舒爽。

再怎么说,他与白蔹的同门情谊堪比手足之情,在情在理,也是该帮着出一口恶气的。

正当他眉飞色舞道人长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之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了漠然的言语,冷漠的言语中透着不耐与不悦。

“空蓝师兄已不是第一次上鄢山,也该知道我的破规矩,谁在我跟前提那人的名字,便要立刻要滚下山去。如今,你是要自己滚,还是要抱着那酒坛子一起滚?”

琴音戛然而止,木斐噤声不语,空蓝则是打了个冷战,倏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扭过头去。

“师妹?!”

胭脂墨

看着面色不善双目满是阴霾的千色,空蓝硬是在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容,不知自己此刻是该将手里的酒坛子藏在身后,还是干脆扔得远远地,以证明自己和那些凭空消失的美酒毫无关系。可是,当他无意之间瞥见一旁的青玄时,顿时连那干巴巴的笑容也僵了,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凸出来!

青玄的右手怎么牵着个大胖小子?瞧那小子,一身短衣短褂,莲藕节似的手臂粉嘟嘟的,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当然,如果那口水不至于悬着涂满了整个下巴,空蓝恐怕真的会忍不住上前去在那嘟着肉的脸上狠狠捏两下。

这,师妹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这么快就吃干抹净,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青玄,师妹,你们——”这下子,不用藏或者扔,他不过一个闪神,指着那神色泰然毫不避讳地师徒俩,手指合着音调一起忍不住抖了抖,另一只手拎着的酒坛子就已是落了地。幸好地上铺着经年累月的干枯梧桐叶,那酒坛子落地时,也只发出了很轻微的声响,不至于摔碎。

看空蓝那震惊至极的表情并着嗫嗫嚅嚅的语调,千色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冷冷地哼了一声,她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敛下眼睫,表情冷得如同腊月里的霜冻,只从唇缝里挤出四个字:“青玄,送客!”

尔后,意味深长地睨了睨呆若木鸡的空蓝和木斐,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她转身便走,即便是双脚踩在干枯的梧桐叶上,却也能不发出任何的声响,不过瞬间,便已是消失在了梧桐树林的那头。

方才,青玄清清楚楚听见了千色毫不留情面的言语,知道千色定然是气极,可如今看着仍旧在发呆的空蓝和木斐,他也不好意思太过直接地撵人。“师叔,师伯,我想,我师父大概暂时不想在鄢山上看见你们。”他说得很含蓄,言辞沉稳,已经没了以往一贯的谨慎与胆怯:“先等她老人家消消气吧。”

觉察到那两人的视线一直停在他牵着的孩子身上,目光中还带着探究和疑惑,青玄垂下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那付云川交托给他的痴儿。说到底,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刚长醒的大孩子,即便是有着非同寻常的经历,此刻也定然料不到这两个道貌岸然的老油条在想些什么污七八糟的!至于这个痴儿叫什么名字,似乎从没有人提起过,若是细细想来,似乎是不能姓赵的,姓付也不太合适,为着好记,他索性便就给取了个小名儿叫“肉肉。”

“青玄,这个孩子——”空蓝终于忍不住了,指着肉肉,手指还在兀自抖个不停:“他是哪里来的?”

虽然肉肉能跑能跳,看起来绝不是个刚出生的婴孩,可是,仙境之中,怪事素来是层出不穷,无奇不有的。想当年,太乙救苦天尊的弟子三坛海会大神,便是孕期三年,丑时而降,一出生就会跑会跳会叫爹娘,所以,在空蓝和木斐的认知中,千色本是妖身修行得道,即便是一夕有孕,第二天就产下这么个大胖小子,那也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是故人之子,托我代为照顾。”青玄琢磨着若是一说开去,师伯师叔定然又会追问个不停,便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尔后,他眨眨眼,满脸疑惑:“怎么了?”

“还好还好!”空蓝吁了一口气,木斐也像是放下心来一般抚了抚胸口,两人对望了一眼,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说些乱七八糟的——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快连孩子都有了……”

“我看呀,说不定压根就还没出那事……”

“青玄到底还是个凡人,这么嫩的一块肉,啧啧……”

“师妹该不会是于心不忍,下不了口吧……”

真说得上是屎壳郎遇上拉稀客,他们俩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心得体会,还时不时心领神会地挤眉弄眼。

因着他俩声音极小,有意避讳,青玄自然是听不太清的,不过,对于某些敏感的词汇,他多少还是有些觉察的,只不过,此时此刻,趁着这机会,他更急于知道的是与千色有关的那个人。

“师伯,师叔,风锦是个什么样的人?”确定师父不在附近,所以,他也不用担心犯了师父的忌讳,只管凑上前去,询问两个定然知道内情的老家伙。

像是被那个名字给惊了一惊,空蓝和木斐立刻噤了声,结束那乱七八糟的胡猜乱侃,不由得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双眼死死盯着青玄,思绪仿似被一下子给炸得没了准星。

“青玄,你是怎么知道风锦的?”好半晌之后,他俩再次对望一眼,互相递了个眼色,木斐这才舍琴而起,尽量放缓音调,有意掩藏方才的惊诧,让自己看起来和平素一般悠闲潇洒。

可以笃定的是,千色对风锦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依着她那冷傲的性子,绝不可能向青玄提起这个人。而青玄与风锦之间的纠葛,他们当年也多少从白蔹那里知道了一些,所以,他更怀疑的是,青玄既然提起了风锦,那么,对十世之前的一切,又了解多少?

青玄并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看不出空蓝和木斐此刻想要刻意隐瞒?

只不过,刚刚上山之时,他便就与师父一起远远听到酒痴在高声说什么“风锦”、“相好”,还有什么“脸色难看”之类的,他也多半猜得到,师叔师伯也是不怎么待见这人的。只是,若真如小师叔说得那样,那风锦为了神霄派掌教一职负了师父,那么,如今又怎么会在意师父呢?

他不信那心狠手辣之人也懂得何为愧疚。

只是,若那风锦真的对师父还有情,那又该如何是好?

都说女子的心最是柔软,虽然师父外表矜傲冷漠,可是,他却知道,师父的心也一样的柔软。

即便是说他心胸狭窄,记挂着十世之前的仇恨也好,他是绝不愿意师父与那负心人重修旧好的!

“白蔹小师叔告诉我的。”一想到那未曾谋面的风锦,青玄突然没由来地冷了脸,只觉得心湖之中像是突地被投入了一块沉石,并不见得有怎样惊人的响声,却也仍旧有无法忽略的影响。

木斐和空蓝再次对望一眼,尔后,空蓝拾掇起那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故意敲了敲。

“你想见风锦?”顿了顿,他拖长了尾音,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青玄一眼,这才扔出至关重要的下半句:“五年之后,长生师尊出关,你师父会上西昆仑玉虚宫。你若有能耐让她带你一同去,你自然就能知道风锦是什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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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千色下了逐客令,木斐和空蓝即便是脸皮再怎么厚实,也是决计不敢去招惹千色的。青玄再三承诺会替他俩说好话求情,他们才悻悻地离去。走前,空蓝还不忘讨了地窖里所剩无几的一坛女儿红去解馋。

据说,那些女儿红是当初千色与风锦一同酿的,只因人间嫁女有宴客女儿红的习俗。风锦乃是修仙得道的凡人,自然也就将这些凡俗的事宜当做打发时间的闲话给说了出来,而千色却是早已对风锦芳心暗许,自然将这记得牢牢的。尔后,当他们互诉了衷情,风锦便亲自酿了这些酒,而千色寻了天蚕丝纺作红锦,两人一同将酒入了瓮,封了蜡,包上了红锦。

当时,长生大帝座下的几个弟子,除了对千色有意的白蔹表面强作无谓,众人也都没料到会有什么意外,还嘻嘻哈哈挤作一团,只笑言待得两人水到渠成终成神仙眷侣,定要将这些酒坛子搬上昆仑山巅去,喝个痛快,以示庆贺。

只可惜,最终眷侣还未携手连理,便已是分道扬镳,萧郎成了陌路人,只留下那伤情的女子一个人穿着待嫁的红衣,守着那些无人共享的女儿红。

地窖里的那些酒,青玄早先并不知其来历,也伙同空蓝一起偷尝过的,的确滋味不俗。可如今,当知道那些酒还有这么个来历,他便不乐意了,恨不得空蓝拿去早早消耗尽,眼不见心不烦。

当晚,安置好了肉肉,他本已是回房睡下了,可却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想了想,他穿妥衣裳起身,去了千色的寝房。

果不其然,千色还在抄经!

这一点,青玄是颇为奇怪的,之前他与师父同室而居,竟然从没见过师父小睡片刻,就连闭目养神也没有,只是不断地抄撰着经卷,竟像是永不知疲倦一般!

“师父。”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为了掩饰自己此刻心底的不自在,便故意走到桌案前,毕恭毕敬地垂首,去无意中发现,千色今日抄经所用的竟不是墨,而是殷红色的东西,细细一看,竟然是和了水的胭脂!

那和着水的胭脂墨,在那雪白的绢宣上,像是篆刻一道又一道的伤口,竟让青玄隐隐觉得疼痛。似乎到了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的记忆中,师父从未打扮过,就连簪在发间的,也是最最朴素的木钗。

不知为什么,看着千色身上的红衣,看着这殷红的胭脂,再想起那地窖里的女儿红,青玄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他知道,师父不是不想脱下这一身红衣,只是心里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她也不是不知道地窖里的女儿红已经被偷喝得所剩无几了,只是,再也没有那宴请他人的理由,那些酒是否也如同心间流不出的眼泪,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消失?

他看着千色,越发觉得自己像是感同身受,能够体会到师父当日遭了辜负,是怎生的伤心和失望,可现下里,他却不知该要如何安抚,只好无话找话说:“师父肯让肉肉一起入东极,青玄不知该要如何感激才好……要不然,师父也收他为徒吧……”

“拜师收徒需要机缘,他与为师无缘,为师不能收他。”千色并没有觉察到青玄的神色,手中的狼毫微微顿了一顿,却并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打断他的自说自话。虽然她说话素来就冷言冷语,可是,对着青玄,她却显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耐性:“那痴儿在这鄢山之上,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说到底,他有属于他的命数,总有一日,他会离开的。”

千色这么一说,原本并没有多想,可听在青玄耳中,却独独有了些特别的意味。

既然拜师收徒乃是机缘,那么,是不是说明,他在师父眼中是不同的?

思及至此,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师父,你还在念着那人么?”

千色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顿时有几分愕然地抬起头来,明知他说得是风锦,可还是出于本能地反问道:“念着哪个人?”

“不就是——”青玄咬了咬牙,也顾不上师父之前曾下过“谁提这个名字,谁便就滚下鄢山”的禁令,终于将那说不得的名字给脱口而出:“不就是风锦么!”

梦春情

听到青玄提起那个自以为已经淡忘的名字,千色原本就带着几分愕然的脸色已经迅速染上黯沉的阴霾,就连那双素来傲气凌人的眼眸会也变得黝暗深沉,那深深蹙起的眉,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青玄,你该知道——”她搁下手里的狼毫,缓缓拖长了尾音,带着些微愠怒,一字一字道出自己情绪的底限:“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谁就得马上滚下鄢山去!”

青玄也明白,自己不该这么贸贸然地去触碰师父心底不愿提及的阴暗,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师父愠怒的脸庞,他的心底突然萌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带着些微的酸涩,夹杂着辛辣,对风锦这个人越发的嫉妒。

“青玄知道自己不该提!”他咬咬牙,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千色面前,大约是知道今日难逃惩罚,索性就豁出去了,倔强的仰起头盯着千色,满嘴不依不饶,将自己心底的话全数倾泻而出:“可是,师父不许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并不代表师父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师父曾告诫过青玄,缠绕在心间的魔障,只可直面,不可逃避,可师父如今,不是也在逃避么?”

没有想到青玄竟会有这么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语,一时之间,千色竟然不知该要如何反驳。

是呵,就如青玄所说,她一直都在逃避,这么多年避居鄢山,不曾回过玉虚宫,怕的不正是与他再次面对么?她不许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可是,那个名字却早同往日那些岁月一起,深深篆刻在记忆中,无法抹杀,时时铭记,她的言行,不正是那可笑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若细细说来,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毕竟,她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之处,即便是再次面对,也是可以无畏地挺胸抬头。只不过,她心底清清楚楚,风锦,的的确确是她心底久久无法跨越的魔障……

尽管心里忐忐忑忑,七上八下,可青玄硬着头皮,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眼睛虽然盯着千色,可是视线却被那跳跃的烛火刺激得一片空白,完全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千色语焉不详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扶住他的手臂。“罢了!”她苦笑一声,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团团丝线凌乱地交错着,眼中便就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

青玄的心因着千色的言行和举动瞬间便兴奋的攒动起来!

本以为会受点什么惩罚,最不济也定会被罚背罚抄什么的,可师父竟然没有动怒,思及早前师父在花无言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命根子”,青玄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得意,像是突然间得了些珍贵的东西,以至于一跃而起之时不察,因着膝盖跪得僵硬生疼,不听使唤,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倒,竟然只能眼睁睁地往千色身上撞过去!

也幸好千色步履沉稳,几时将他抱了个满怀,两人才不至于跌成一团。

那一瞬,青玄的脸撞到了千色的前襟,瞬间,像是有一股极淡的幽香,无孔不入地从他的鼻息一路侵入到了心底,在五脏六腑之间萦绕不停。那一刻,他像是初次与酒痴师伯一起偷酒喝那般,脸微微地红了,可神智却都在那幽香中昏昏沉沉地陶醉了,就连魂魄也似乎莫名有些醺醺然。

千色扶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只以为他的脸红是因为羞涩,也没有去在意。“你师叔师伯又在你面前说了些什么?”转过身,她平静地继续提笔抄经,好一会儿之后,才淡淡问了一句,似乎是已经笃定,青玄今日的反常是因着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怂恿。

“其实,他们没说什么要紧的。”青玄低着头,脸微微发热,还没有从那突如其来的陶醉中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带着点说情的意味,替那被撵走的空蓝和木斐说情:“不过,他们和青玄一样,不想见到师父时时闷闷不乐。”

听着这样的言语,也知道青玄单纯的性子,多少带着些袒护说情的意味,千色不免有些失笑,并不点穿自己那些师兄师弟实质的不怀好意,只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你几时见为师闷闷不乐了?”

“难道不是么?”青玄这才抬起头来,那微微发热的脸已经慢慢地冷却了下来,像是在辩驳,心里还是暗暗含着对风锦的不满,不乐意自己被忽视:“师父每次闷闷不乐之时,即便是与青玄说话,也不怎么抬头,正眼也不看一下。”

这话语中的嗔怪意味太明显了,这下子,千色才发现,自己这个徒弟在言语上,似乎映照出了心思上的某些什么不对劲,可细细看来,他挺胸抬头,却又似乎没什么不对劲:便只好一语带过,一笑了之:“为师在抄经,如何能一心二用?”

见千色拿抄经做理由,青玄便更不满了。尤其前段日子,他日日与师父同室而居,师父即便是抄经,也往往会时不时地看看他,可今日,师父只一心看着那绢宣,连看也不看他,着实可疑。

“师父别用抄经来做借口,他无情负心,师父难道就不恨他么?”他拍了拍还有些微微疼痛的膝盖,从椅子上起来,站在一旁,有些不满地瞪着那些字迹殷红的经文,仿佛在他眼中,那些工整的字迹,便就幻化出了风锦的模样。

那一瞬,千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抹恍惚,如同一枚钢针,刺得她的心微微痛楚了一下,就连胸臆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汇聚,最终汇聚成了难以言喻的脆弱。“为师又怎会没恨过?”幽幽应了一声,她一个闪神,不由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心中有些隐痛,后来,不知怎么的,转而又想起青玄方才将不满溢于言表的举动。他虽然是自己的弟子,可也应该得到尊重,她便就转身定定地看着他:“可如今,恨与不恨,似乎都已是无关紧要,他,不过是为师注定要历经的劫。至于男女情事——青玄,你还小,有的事,你不会明白,待得他日,你遇到了命中情劫的女子,你自会懂的。”

这样的言语,本事想提醒他莫要在意空蓝木斐等人不怀好意的怂恿,可听在青玄眼中,却独独有了些暧昧不清的意味。想起方才撞在师父身上闻到的幽香,他的脸又红了,不由咽了咽唾沫,一时不知该要说什么,可心里却已是溢出了些淡淡的甜滋味,凑过去没话找话:“师父到底是欠了谁的债,要这么不眠不休地抄经赎罪?”

“为师不是还欠你一条命么?”见他蹭了过来,千色摇了摇头,感慨到底是个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方才太多心了,便应道:“你该知道,十世之前,你毕竟是死在为师的剑下,为师后来虽请了太乙救苦天尊为你改命断劫,可那杀生的罪孽却还在,若是不抄经赎罪,即便为师是上仙,飞升之时,若过不了雷刑天劫,也一样会被打回原形的。”

这话说得一点不虚。

在青玄自己看来,十世之前无疑是自己犯了情痴症,以至于连累了千色,即便当时是死在她剑下,那也是咎由自取。可是,千色当时犯了杀戒,这也是事实,并不会因着当事之人的不予追究,或者是后世的施恩,便就可以抵消的。

青玄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嗔怪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升腾起来的更多是自责与内疚。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讷讷地靠近桌案:“师父,青玄来替你研墨。”正打算要研墨,这才惊觉千色今天用以抄经的并不是平日里的墨砚,只瞅着那殷红似血的胭脂墨,好半日抬不起头来,满脸沮丧。

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千色也琢磨着这小子时时内疚不已,这于仕途相处并不是什么好事,便就转移话题,查问起了他的课业情况:“这些天里,你的御剑之术修习得如何了?”

正想回答没什么大问题,可话还没出口,青玄就突然意识到,师父亲自教授课业,这于他是个再次拉近距离的好机会,便就立刻急急地改口:“还有一些地方不是很明白。”察觉自己这样的小心思有些大逆不道,可是,心里不乐意师父时时念着风锦,他眨了眨眼,便算是为自己的言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就没什么过重的内疚感了。

听说他在课业上有疑惑,千色停了抄经的动作,语调不由微微严厉起来:“既然没想明白,为何还藏着掖着,不早些说明?”顿了顿,她若有所思地放下狼毫,觉得自己既然收他为徒,便也该多花些心思教他,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而青玄固然天资聪颖,可更多是在靠着自身摸索,效仿得多,悟道得少,成效甚微,便暗暗定下了心思:“明日起早些,有什么不明白只管说,为师亲自教你。”

无疑是得了预想中承诺,眼见着小心思得逞了,青玄顿时乐了。“师父,青玄会好好悟道修仙,绝不丢您的脸!”他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仿佛之前的沮丧与阴霾瞬间便通通一扫而空,满心只有非比寻常的雀跃。

“嗯。”见他一下子就这么高兴,千色越发觉得他的心性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小孩子的快乐虽然简单,却很容易感染他人,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在回应的时候,脸上已是蒙了层淡淡的笑意。

见千色微微地笑,青玄心里更觉得甜,急急地像是要保证什么一般,脱口而出:“师父,待得青玄修成仙身,就在这鄢山上陪着您,给您研一辈子的墨!”

像是被那“一辈子”三个字给刺了一下,千色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子被睫毛阴影所遮掩,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青玄,莫要这么轻易就许诺一辈子,你有你的命数,时候到了,你也会走的。”

就如同他,不是也曾经许诺过一辈子么,可一转眼,那些承诺便就灰飞烟灭,到头来,认真的,不过是她一个人罢了。

一辈子,太长,即便是许诺,谁又能真的做到?

“不会,青玄不会走!”那厢,青玄并不知她的所思所想,只是仰头看着她,神色颇为认真,一字一句均试图雕篆出一言九鼎的慎重:“青玄不会离开师父,定会一辈子同师父在一起!”

略略恍惚了一下,千色应了一声,仿佛是看见曾经的他。

那时的风锦,也是这般认真,一字一字说得慎重,见她蹙起眉不搭腔,也曾追问她是否不相信。那时,少女芳心,初次怀春,即便是心下甜蜜,也会要么故作矜傲,要么羞涩地跑走,怎比得上如今的五味杂陈,心如止水?

可若真的是心如止水,为何听到“一辈子”这三个字时,心里还是会隐隐地痛?

罢了,罢了,那是魔障!

反复这样告诉自己,千色并没有将青玄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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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色慢慢地抄撰着经卷,青玄便就在一旁,将那胭脂溶进水里,用竹签子轻轻地慢慢搅匀。师徒俩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答着,气氛甚是温馨和谐。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玄渐渐开始撑不住了,眼皮子不断地打着架。千色微微蹙了下眉,知道他白日里背着肉肉一路入东极,上鄢山,很有些疲累,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便思索着之前那“早起”的要求是否不太合宜。

“青玄,回房去睡。”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却见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自觉地直接走到她的床榻前,爬上去便躺下睡了。

这小子,想必是习惯成自然,糊涂了!

她不禁失笑,却并没有再开口唤他,只怕扰了他的睡意。早前,她与他同室而居,是担心青玄单纯,只恐那心思歹毒的花无言无孔不入,如今,他还睡在她房里,似乎也的确有些不合适。

罢了,反正她若真是累了,坐下入定一番也就足够了,他既然习惯睡在她房里,那就任他睡吧。

摇了摇头,千色继续抄经,可床榻之上,熟睡的青玄却做起不可思议的梦来!

迷迷糊糊的,他的眼前似乎朦胧地飘过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各具形态,显得五彩斑斓,旋转着四下飞舞,很快地便在呼啸的风中飘逝得不见一丝踪迹,只余下层层叠叠的薄纱。薄纱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什么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他撩起薄纱,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却见到那薄纱后头如蛇一般交缠的人影,一片令人脸红的绮丽与旖旎。明知不该偷偷窥伺,可他就是掩不住好奇的心思。借着那些薄纱掩藏,他细细辨认,发现那男人是云川公子,而那女子是皇室有名的孀居寡妇,时时来与公子一度春宵,打赏方面甚是大方。相较于其他客人的轻佻与猥琐,这个女人对公子算得上是尊重,据说还曾经有过要为公子赎身的意思,却不知最后为何不了了之。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身为小厮,以往,还曾有过客人与公子欢好,他不得不在一旁不断斟酒的情况。可不知为什么,如今看到这么一幕,他觉得特别口干舌燥,浑身的气血莫名的如潮翻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只想走近些,看得清楚明白。

可待得他走近了,那交缠的男女,却赫然变了模样!

那女子,竟然变成了师父,而那男子,俨然是自己!

两相交缠,喘息,吟哦,就连空气中也烧灼着一分炙热,他只觉得那股幽幽的香味在鼻端不断萦绕着,逗弄着,须臾,所有的魂魄都像是已被牢牢摄入,无法挣脱,而自己不知几时,已不再旁观,而是真真实实地投身其中,实实在在的触觉,交缠,翻 腾,□,恨不得交付所有……

打了个冷战,青玄突然从梦中惊醒了,一睁眼,便见着在床边看着他傻笑的肉肉,一时不明所以,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咯咯……懒……”肉肉伸手来硬是拖走他裹在身上的被子,却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拖着涎水傻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口齿不清地喊着:“咯咯……尿床……咯……”

这一刻,青玄才发现,不止床榻上有一团濡湿的痕迹,就连自己的裤子上也沾上了怪异的东西,黏黏的,滑滑的,很是奇怪的气味。

再忆起梦境中的一切,他霎时明白了过来,刷地一下就脸红了……

梨木簪

行歌不计流年,鄢山明月水中天,弹指一挥间,五年时光若水一般悄悄流逝。

树林间,新洗的铺笼罩背晾在竹竿上,迎着风猎猎地晃动,一旁的梧桐树上,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正盘腿而坐,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地瓜。远远的,他明明看到有两个熟人来了,却是视而不见,只管大口大口地连皮一起啃着手里的地瓜。

空蓝与木斐这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好兄弟彼此对望一眼,看着这些晾着的被子毯子,知道定然又是青玄洗的,便不怀好意地笑着,慢慢踱了过去。

自从被千色一句“送客”撵走之后,他俩每一次上山,都不得不这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总要观望好半日,生怕被千色抓个正着。

说来,全都是因为青玄那小子。

五年之前,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致,竟然心血来潮,也像模像样地学着酿起酒来。空蓝身为酒痴,自是极贪那杯中之物的,自然而然成了他酿酒技巧的评判。只不过,空蓝原本是打算诓着青玄,把地窖里的那些陈年女儿红喝完,便就怕怕屁股溜之大吉。可谁知,青玄这小子酿酒极有天赋,酿出的酒客不比九重天上的琼浆玉液差,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空蓝身上的馋虫常常被勾得心痒难耐,猫爪子一般挠人,真是不来也不成!

只不过,青玄那小子自从出了一趟东极,似乎已是越来越精明,越发地不容易敷衍了。以往,只需马马虎虎教他个一招半式的皮毛,他也会傻呵呵地乐上半日,可是,如今的他不仅是道术方面得了千色的真传,就连性子也越发地深沉起来,说话做事极会察言观色,舌头上简直能灿出盛放的花,三言两语地一灌迷魂汤,不知不觉就骗得师伯师叔们将那看家本事倾囊相授。

“肉小子,你哥哥呢?”仰起头,空蓝朝着那大口啃地瓜的小男孩轻轻喊了一声,带着点戏谑的询问。嘿,瞧那傻小子,连啃个地瓜也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认真,再瞧瞧那满脸嘟起的肉,活脱脱就是青玄养的小猪崽!

肉肉垂下眼睑瞥了瞥空蓝,塞满地瓜的小嘴虽然还略有些口齿不清,可却还是能听见两个极其重要的字眼——

“……睡了……”

听到这个答案,空蓝愣了一下,有点不明就里地自言自语:“这么大白天的,怎么就睡了?”又看了看那些晾在树林里的被单之类的物什,他啧啧叹息。

青玄这小子,究竟是有洁癖还是怎么的,隔三岔五便就来一次大清洗,好像已经把拆洗被单当成一种乐趣了!难不成,他是洗完这些东西感到疲乏,所以就睡了?可是,照着这拆洗铺被的数量来看,只怕,这鄢山上所有能洗的,都被他洗了吧?那么,他还有何处可以睡呢?

哎,真是有什么样的性子乖僻的师父,就有什么样性格怪癖的徒儿!

“那你师父呢?”木斐抱着琴,仰起头继续询问着。虽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树上悉悉索索地掉下了些似乎是地瓜渣子的东西,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保持着一惯的悠闲。

其实千色的确不曾收肉肉入门,只不过那傻小子见着青玄每每称千色为“师父”,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青玄唤上了口。此时此刻,那傻肉肉因为满嘴食物而导致的口齿不清,依旧是那极有重点的词语再一次脱口而出:“……睡了……”

“嗯?你师父也睡了?”木斐和空蓝像是逮到了什么把柄一般,鬼头鬼脑地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眸中发现了点不怀好意的兴奋光芒:“莫不是——”

“肉小子,你哥哥和师父是一起睡的么?”笃信打铁要趁热的原则,空蓝知道肉肉是个痴儿,往往总是问什么答什么,不懂得掩饰,也不会撒谎,便就大着胆子一边猜测,一边求证。

谁知,肉肉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问题很有些不能理解。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他用衣袖横着抹了抹鼻涕,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个披着家伙有意识的询问是何种诡谲的居心,只管心无城府地答道:“……哥哥和师父……一直都是一起睡的……”

“啊?!”

这下子,那两个披着师伯师叔皮的坏东西仿似实实在在抓到了什么把柄,脸上顿时笑得像即将绽出几朵花一般!

“肉小子,你说的这个一起,是什么一起?”空蓝有些不放心地继续追问着,似乎是恨不得再打听出一些什么关于“一起睡”的细节来。其实,他本想问,究竟是时间上的一起,还是空间上的一起?可是,知道肉肉不懂这些高深的东西,为了更加具体更加形象的,他索性就作势将两只手指并在一起,仿佛那就是两个依偎在一起春宵一刻的男女主角,还故意模仿似的发出啾啾的声音,末了,还猥琐地笑笑:“肉小子,是不是这样?”

那时刻,肉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倒是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你们究竟想要打听什么?”极慢极缓却也极冷厉的调子,言辞像是一个一个从唇缝中挤出的冰珠子,硬邦邦冷冰冰的,明明无形却仿佛能掷地有声,隐隐带着不悦。

“师妹?!”

空蓝和木斐被这声音给吓得打了个冷战,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正好见到双眼微眯的千色,从她那冷漠的神情上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常人的情绪温度,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了凛冽,立刻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打算先抢占逃匿的有利位置!

其实,也并非他们俩学艺不精,时时需要忌讳千色。说到底,千色是长生大帝门下唯一的女徒,彼时刚入师门,长生大帝便头疼自己门下的众多男徒不易管教,便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惩罚的法子——

谁犯了错,就在大堂之上自己扒了裤子,让千色用藤条狠狠地打屁股!

当然,长生大帝的本意是激起这些顽劣徒儿的羞耻心,而千色也素来是听话的,用藤条抽起屁股来,从不手软。久而久之,学艺的年岁里,同辈的师兄师弟,几乎全都被千色手里的藤条抽过,无一例外。而玉虚宫里那些厚脸皮打不怕的家伙,做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时还没把这惩罚当成一回事,嘻嘻哈哈也就过去了,当他们渐渐长成了有点羞耻心自尊心的青涩少年,即便是认为挨打是家常便饭,可也不乐意再在姑娘家面前自己扒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便也就慢慢循规蹈矩起来,让长生大帝稍稍省了点心。

只不过,这后遗症便是,同辈的师兄师弟,除了少数几个,其他一见到千色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皮子绷紧了脸,总觉得千色手里似乎有一根无形的藤条,会随着她的言语无生无息地抽过来,打在屁股那篆刻着岁月旧伤患的地方,并不疼,却麻辣辣地臊人面皮!

空蓝和木斐,便就是其中两个心理阴影甚重的受害者,也难怪他们见了千色犹如老鼠见了猫!

眼见着他们俩已经有点即将瑟瑟发抖的趋势了,千色眯起眼,深幽的黑眸紧紧瞅着他们,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利刃,几乎将他们穿透。“自五年前伊始,青玄便一直都与我同住一间寝房,这下,你们满意了么?”她把话说得极慢极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并没有刻意凝重,却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漠,仿佛一阵寒风从她言语之间扑面而至:“还想打听什么?”

“师妹,这是哪儿的话?”说来,还是空蓝的反应快些,立刻便堆起满脸的笑,缩着脖子带着点谄媚:“我们也是关心你和青玄来着。”

身为师弟,木斐乖乖噤声不语,把周旋的事让给空蓝这个老油条。说实话,他早已经被千色那女王的气场给压得连身形都缩了一大半了,哪里还敢有什么放肆之处?

“是么?”千色连正眼也不想看他们,眉梢矜傲十足地往上挑起,转身便下逐客令:“没事的话就快滚,有生之年,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们。”

对这俩阴魂不散地师兄师弟,她也并非多么不待见,不过是厌弃他们太过黏糊又时时惟恐天下不乱。

早料到千色会如此地不给面子,眼瞅着青玄这专管救驾的小祖宗不在,空蓝无计可施,只好故意把脸拉了下来,摆出了一副千年难见的师兄模样,把原本的嬉皮笑脸换成了极其严肃的神情:“师妹,你不想见我们倒是没什么关系,你躲着风锦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你是打算连带地也躲着师尊,一辈子不回玉虚宫去看他老人家么?”

这一次,他与木斐悄悄摸上鄢山来,本是属意让青玄帮着劝说劝说。如今,青玄这小子也不知去哪里找耍子去了,他也就只好自力更生了!千色脾气倔,性子傲,只能用激将法,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下猛药,知道千色最不喜欢听什么,他就偏拣什么说。

千色并不回应,他便自以为击中了她的弱处,立马滔滔不绝起来:“玉虚宫五百年一度的长生宴,你已经缺席数次了。今年五月初五乃是师尊出关之日,你若是再不出现,师尊定然会以为,你是真的记恨当日之事,连他也不愿见了,你想想,他老人家会多么伤心,你身为弟子,岂非不孝……”也不知是过分紧张还是怎么的,他也不敢歇气,一直这么絮絮叨叨,只差没声泪俱下了,说到最后,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就窒息过去。

千色不置可否,只任由空蓝滔滔不绝,直到他近乎翻着白眼停下喘气,这才开口:“又是激将法。”她淡然地应了一声,其间多多少少带着点风凉的意味:“师兄,飞升成仙这么些年了,你难道就不能稍稍长进点么?”

语毕,她转身便走,拂袖而去,只留下空蓝和木斐站在原地,而那啃完了地瓜的肉肉像只机敏地猴子似的,从树上一跃而下,急急地跟上,犹如肉团子滚滚似地撵了过去。

肉肉低着头,正在回味方才那个地瓜甘甜的味道,却突然听得走在前头的师父发了问。

“肉肉,哥哥为什么又洗被子?”

至于青玄为什么不在鄢山上以及现下去了哪里,千色并不好奇,这五年来,他也算是勤学刻苦,将她的本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从空蓝木斐那里学来的技艺,她早已是不担心他的安危了。而且,他如今深谙分寸,即便是外出,太阳下山之前也必然会赶回来,她也就不怎么管束他了。

只不过,她也同样纳闷,青玄最近似乎洗被子洗得很勤,甚至有时间隔还不到十天。就连她也有些怀疑,莫不是真的染上了洁癖?

“哥哥他……”肉肉傻呵呵地一笑,心无城府地答道:“他又尿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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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之前,青玄便回来了。

如今,他身量显得甚高,身形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与稚气,一身灰衣显得甚为合身,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觉着爽朗清举,不过简单的言行举止,那轩昂之气便于他的举止投足间不经意地溢出来。那张精致的脸庞也染上了点点沉稳的成熟气息,便就更凸显得五官迷人而深邃,早已不是先前那个稚嫩少年了。

背着手走到千色寝房门口,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审视了一下自己衣着,拍了拍那搁在胸口的东西,确定外表上没什么破绽,这才推门而入。

“师父。”

他唤了一声,溜了一眼正在抄经的千色,立刻便不失时机地就捱了过去。

“回来了?”千色顿了顿抄经的举动,睨了他一眼,到底眼力甚好,从他掩饰得滴水不漏的外表中没有看出什么,却从他刻意严肃地眼神里窥出了些破绽,却也不见责怪,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又出东极去替人捉妖驱鬼了?”

“肉肉最近太能吃了。”青玄轻轻咳了一声,觉得拿肉肉做借口有些心虚,可是面皮上却是一阵沉着。的确,以往这鄢山之上的果品粮食倒也够他消耗,可是,自从肉肉来了以后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于是,他便就跟着师父有样学样,经常出东极去替人驱鬼捉妖,不取金银,只愿得些米粮。

只不过,最近他去的有些勤,也不是单纯为了米粮,而是有着别的目的。他心底牢牢记着空蓝对他所说的,若是师父肯带他去西昆仑参加长生宴,他便就能见到风锦。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输了气势,非得要给师父长长脸才成。

他麻着胆子凑上前去,从自己的衣襟里将那好好藏着的物品取出来,略略颤抖着簪到千色的发鬓之间,将那旧簪子取了下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沉稳而镇定:“师父的簪子很有些年岁也,也有些旧了,青玄见这根梨木簪子挺不错,于是就——”说到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紧张:“这簪子,师父戴起来真好看!”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着实有些大胆逾距,于师徒也稍稍显得亲昵了些,千色略略愣了下,大约也猜到是什么东西。“你就为了这东西下山去?”她蹙了蹙眉,虽然觉得不合宜,却也没有过分地在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青玄一眼:“这鄢山上也没什么外人,新簪子也好,旧簪子也罢,又有谁会在意呢?”

青玄不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将千色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到效果正如他想象的那般,也就满意地微微一笑。不再辩解什么,他只是慢悠悠地在一旁研着墨。当然,他没有打算告诉千色,这根簪子是他花了不少功夫亲手雕出来的,而且,他也知道,即便千色再怎么不喜欢,可只要是他亲手簪上去的,千色便就不会取下来。

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宽允得近乎纵容。

相处了这么多年,千色又怎么会不知道青玄心里的想法?只是,她选择熟视无睹,毕竟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而且,她如今心里有点乱,对于这亲昵举动背后的深意也没有过分在意,只是几近本能地继续埋头抄经,好半晌才开口,浮现难以明辨的情绪:“青玄,为师打算出一趟远门。”

青玄停下研墨的动作,立刻便就意识到了什么,垂下头假装不在意,可却问得甚为直接:“师父是要上昆仑山么?”

“嗯。”千色应了一声,提起的笔微微颤抖了一下,轻轻眨眨眼,眸上浓密的长睫仿似经不住寒风一般地不住拂动,那侧影便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软弱。顿了顿,她恢复了常色,可语调中仍旧带着一点暗哑:“青玄,你早前不是也想上昆仑么?”

到底是在千色身边呆了那么就,又怎会没有默契?青玄微微低抬起头,仍旧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可心里却似是掀起千层兴奋的巨浪,却还极力维持着表面如常的神色:“师父,你要带我去?”

千色久久不应声。

好半晌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将那狼毫搁在水盂上,轻轻扯动唇角,不由泛起一抹涩涩苦苦的笑。那一瞬,她神色平静,就连话也说得极其自然。

“你与为师一起去见见师尊也好。”

结永生

说着这话时,千色的面容甚为平静,可唇角那微微苦涩的笑容到底是泄露出了那么一点情绪,透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苦涩。青玄的眉梢也不由自主地随之缓缓蹙了起来。须臾之后,他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地阖上眼睛,似是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儿,复又睁开,黑眸深敛无波,笔直的望向千色,眸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其实,于青玄而言,自己到底还是凡胎肉身,功德尚不足以修得仙身,能够有机会跟着师父一起上西昆仑,自是欣喜异常的,而更让他充满期待的是,他终于觅着契机去看一看那负心绝情的风锦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能受师父倾心爱慕的男子,定是有别样的过人之处吧?

只不过,饶是这风锦有再多过人之处,单单凭着对心爱之人也能心很绝情地算计,只为了那掌教之职这一点,便就不配受师父的青睐,更是枉称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一边替师父暗骂着负心汉,青玄一边加重了研墨的力道,仿佛在他眼中,那墨砚就是风锦的替身,活活的要被他磨下一层皮来。

思及南极长生大帝素来的脾性和喜好,千色轻轻地抿了抿唇,提起搁在水盂上的狼毫,在雪白的绢宣上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静”字,垂敛着眼眸语出告诫:“师尊素来严谨,不喜那些轻浮聒噪的脾性,青玄,你到了玉虚宫,切记要谨言慎行,不可随心所欲,妄自尊大。”

说到轻浮聒噪,青玄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酒痴师伯空蓝,而若从“严谨”的脾性这一点上来看,师父和小师叔应该都是尽得了师尊的真传,所以,他心里也就顿时有了谱,知道自己此行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师父放心吧,此行去到了玉虚宫,青玄只会给您长脸,绝不会有那丢人现眼之举。”虽然言辞铮铮地做着保证,神色坦然自若,可他心里却已是无声无息掀起了跌宕的波澜。

这一次上西昆仑,他是不屑也懒得与那风锦生隰的,所以,师父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会有什么不谨慎之处。若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他也放得下身段,至多不过垂眸作揖唤那风锦一声“掌教师伯”,就算是给足了其面子与台阶了,至于要怎么当面腹诽,那可就随他的意愿了!

谁让那风锦伤了他的师父!?

反正这六界之中不是也有甚多道听途说的流言,句句均暗示他是师父养了暖床的小男宠么?事到如今,他倒并不反感这些虚假猥琐的传言了,反倒时时一边津津有味听那些不知真相的散仙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一边还暗暗欣喜得意。虽然于师徒辈分上头颇不合适,若较起真来,自己博得的身份也不怎么光彩,可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至少在众人的眼中,他与师父也得上算是一对了。所以,见到了风锦,他定会做到对师父无微不至,处处贴心,讲个小男宠的角色给扮得尽善尽美,以此印证那些传言,好好地碜一碜那高高在上的负心人!

那厢,千色并没有料到自己这平日里乖巧聪慧的小徒弟,满脑子正在打着怎样的小九九,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尔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语出淡然地提醒着:“你也知道,师父在外头的名声不太好,若是有人借故挑衅,你也要忍气吞声,绝不可仗着自己的本事好勇斗狠,图惹事端。”

千色虽然说得隐晦,可青玄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言语中的含义,一股难以压抑的愠怒已经随之而起。

“师父都不屑和那些三姑六婆斤斤计较,青玄又怎么会理会那些无聊的挑衅?”勉强地借言语强抑下那愠怒,他平静地抬眸,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可心里却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师父虽然总是我行我素,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可他却不能不在乎。若是此行真的碰上了那满嘴胡言乱语嚼舌根的家伙,若是对师父有半点不敬,他即便不当众撕了那人的嘴,也定会给其留下个生不如死的教训!当然,这些恶毒的想法是不能表露出来的。他不动声色地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设计着无数种教训的方式,嘴上还能淡然地应着:“师父莫要想太多。”

“若是这样,便就最好。”千色俯身继续抄经,那浅浅垂着眼眸被睫毛的阴影覆盖了,那如玉的颈项慢慢垂下,若锦缎般光亮的发漫过了腰际,尖巧的下巴以一道精美的弧线溶入纤细的脖子,就连清冷动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师尊得道甚久,若是你有机缘能留在玉虚宫,跟在师尊左右,得他点化,自然受益匪浅——”

她的话初听起来,似乎字字在情在理,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可青玄素来听她说话都是双耳直树,甚为机敏的,顿时便听出了点不对味的疑惑来!

“等等!”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打断千色的话,唇和眼角都有些止不住地颤抖,就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情思万缕在心尖缠绕,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似乎是一直以来惧怕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眼前。默然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就连素来清亮的嗓音也带上了一丝暗哑:“师父此行带着青玄一起,莫不是打算要把青玄扔在玉虚宫不管了?”

他素来是什么都不怕的,先前没有遇到师父之时,即便是遭践踏被凌虐,他也认命得毫无怨言。可而今,尝尽了世态炎凉,看尽了人情冷暖,他深知,这世上,唯有师父待他最好,即便是早已过了那需要寻求倚靠的年纪,可他仍旧不得不承认,他在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师父的。

若师父真的打算要将他留在玉虚宫跟着师尊修行悟道,自己一个人回鄢山,那么,他宁肯一辈子毫无长进,只愿留在这鄢山之上,为师父研墨!

“为师怎么丢下你不管?”千色觉察到了他言语中的不自然,暗暗叹了一口气,知他心底到底还是未褪青涩与依赖,便就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算作是抚慰:“别作这些无谓地担心。”

青玄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也听出了千色言语中某些暗示的意味,知道师父这一次带他上西昆仑定然是有所打算的,一时也没能思索出什么好对策,便也就退而求其次,只愿先得一个口头上的保证:“那师父是打算也同青玄一起留在玉虚宫咯?”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不自在的。师父若是真的答应了与他一起留在玉虚宫,那么,他与师父固然是不会分开,可师父便势必会常常与身为掌教的风锦不期而遇。说实在话,依照师父的性子,他倒也不是担心她会去吃那回头草,只是不希望她触景伤情,时时面对那负心汉,强作无谓。

这样想着,他便就打定了主意,凡是收敛锋芒,绝不做强出头惹人注目的傻事,最好让师尊觉得他资质平平,不是什么可造之材,那便就再好不过了。即便是迟些日子才能修成仙身,那他也认了。

反正,他也是为了师父,才修仙的!

“若真有那样的契机,你留下了,为师自然也会留下的。”千色应了一声,算做保证,尔后便搁下手里的狼毫,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青玄,你近日有否觉得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之处?可有腰膝软弱、筋骨酸痛的迹象?”一边说着,她一边伸过手来,握住了青玄的研墨的手!

那一瞬,青玄傻了,胸口一窒,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

师父的手无论四季都透着微微的凉意,而他的手心却是火热而温暖的。手被师父握住的那一瞬间,冷与热骤然两相融合,青玄只觉得仿似所有的触觉都活跃到了那被师父握住的手掌上,就连心也似乎是在指尖蹦跳着,一下接着一下。很快的,他便发现,师父握住他的手是在认真地切脉,他便就屏住呼吸,脸已是染上了绯红,只觉得心跳得异常的厉害,好半晌才略略结巴地答了一声:“没——没什么不舒服。”

“为师前些日子就觉着奇怪,你为何洗被子洗得越来越勤,却不知,你最近一直在尿床。”千色细细地切着脉,瞳眸淡睨,眉梢上挑,可言语中却透着关切:“若不是今日为师随口问了问肉肉,只怕还不知你有这迹象。”

听千色提到“尿床”一事,青玄的脸顿时红了个底朝天!

“哎!师父,没,我没尿床!”他总算是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为他切脉了。一时之间,他想要解释肉肉所谓的“尿床”的真正含义,可是却又不知该要从何解释起。明明对那些缠绵旖旎的梦境带着羞愧感,只觉得是在某方面亵渎了师父,想要把手给抽回来,可是燥热的身躯却又渴望被那微微带着凉意的手所抚慰,两相矛盾之下,他垂下头,咽了咽唾沫,丹田有一股怪异的热气缓缓窜升,脸颊、手心和全身肌肤没一处不是热得火烫,却只能期期艾艾,嗫嗫嚅嚅:“我,我只是——”

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如今长大了,为师也知道你有羞耻之心,所以才处处闷着瞒着藏着掖着。”千色也觉察到了青玄的不自在,却只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哪里知道他如今已是满脑子的旖旎,这是正色道:“只不过,你早年身子不好,虽说如今已没什么大碍,但这尿床的迹象可大可小,若是一个不慎,为师担心会引起下元不固,心脾两虚,肾气衰颓之症,只恐会落下病根。”

听千色说得认真,说得关切,青玄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再这么亵渎师父,可偏偏就抑制不住身体的躁动了,感觉那诡异的灼热快速地窜遍了身体,来势汹汹地似乎即将要淹没理智、“师父,我真的没尿床!”他倏地抽回手,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来,急匆匆地便落荒而逃,一边往外跑还一边喊着:“您别听肉肉胡说八道!”

直到奔除了寝房,站在屋檐底下,青玄才敢呼呼地喘气,缓解满身的燥热与紊乱的心绪。

望着青玄的背影,千色哑然失笑,心里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若没有记错,早年她四处游历悟道之时,曾在琅琊山近云峰上发现了不少百年何首乌,如今,既是要去西昆仑,正好顺道去找找,将息将息青玄的身子。

当然,这一晚,不知是因着习惯成自然,还是刻意要掩饰那“尿床”的真相,青玄依旧睡在千色的寝房里。

躺在床铺上,背对着师父,他默默注视着烛火在墙壁上的投影,只觉得师父静静抄经的身影,越看越是绝美,如同一泓流泉,缓慢而温柔地脉脉淌过他的思绪。

他想要伸手去抚触,想要张开双臂却拥抱,紧紧地揽住,却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专注地看着。

这是他要一生守护的女子。

这也是他要用一生报答的女子。

他是人,他是仙,他的一生,于她而言,或许不过弹指一挥,匆匆一瞬。可是,若他能修成仙道,那么,他与她的缘分,便就是永世永生!

与师父永世永生在一起,这是多么美的设想,美得令他瞬间便就被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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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了肉肉,青玄便同千色一道下了鄢山。

可是,才出东极,他们便就遇上了一个甚为难缠的家伙。

其实,青玄一向是不会用“家伙一词”来形容妙龄少女的,可是,也不得不说,这少女实在难缠,而且,她缠着的是——

千色!

“请仙尊收凝朱为徒吧!”

从一开始地不顾一切跪倒在跟前磕头磕个不停,妄图以情动人,再到一路不死心的尾随,一有空闲就贴上来哀求,直到后来尾随到了琅琊山,见拜师不成遭了冷落,便就开始压低声音骂骂咧咧,这个叫凝朱的少女是一只据说已修道数千年的花妖,可是,却似乎并没有足以与修道年限相匹的道术修为,单看她头上那小小的花朵就能看出,她连修成人形都还有些勉强。

“本座早就说过,不会收你为徒,你死心吧。”一连数日无法摆脱纠缠,千色无可奈何,不得不冷漠而对,冷冷的拒绝示意着她的耐心已是濒临极限。

凝朱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一类族群,立刻咬着词尾,不依不饶地指着一只默不作声的青玄:“仙尊当年坦言绝不会收徒,让凝朱死心,可是,既是不收徒,为何后来又收了他?”

也不知是不是恼羞成怒,她那言辞之间,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一字一字,甚至是隐隐带着质问。

听她越发过分,竟然指着青玄喋喋不休,在这刹那,千色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与她对峙,那张向来便冷漠矜傲的脸上透着令人颤抖的青寒。

“本座无需向你解释任何事。”

故人来

千色这言语当中,警告的意味已是极浓,听在凝朱耳中,更加不是个滋味。

想当初,自己涎皮赖脸,死乞白赖,哪一样丢脸的事没做过,为的便是拜在这神霄派唯一的女仙尊座下,寄望成为神霄派的弟子。可是千色这老妖婆刀枪不入油盐不进,死也不肯松口,只是千般万般地找借口推脱,怎么也不肯收她。

也怪她自己太过天真,那时竟然就真的相信这老妖婆是不收徒的,可没想到,后来六界之中却有了传闻,说这老妖婆收了个名为徒弟实为男宠的凡人在神霄派门下,怎么教她不气恼非常?

更何况,这老妖婆据说还将这小男宠当成个宝,无论去到何处都给栓在裤腰带上,形影不离,还一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恶心模样!她纵然是个小小的花妖,种群无疑不属于六界之中强者,可是,也到底有那么几分自恃的,如今,竟然连个出卖色相的凡人也比不上么?!

越想越不平,越不平越忿然,如今,仿佛就是存心要逼着千色翻脸,凝朱说话也开始越发地不客气起来,满满的全是刁钻。

“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看不起妖么?”她棱起两道眉,索性把几日尾随以来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尤其是看到千色身边的青玄,她便就想起了某个人,更是气不打一处出:“老妖婆,你得道之前不也一样是妖么?我早就听说了,你就因着这凡人长得好看,便就收了他,名为师徒,可实则却是在鄢山上偷偷摸摸做些苟且之事,呸!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仙界的女中豪杰!”说到最后,似乎言语还不足以平息怨气,她竟然极是不雅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以显示自己的不齿,压根忘记了自己之前纠缠着要拜师的那些细节。

原本,青玄对于这种言语已经习以为常了,几乎可以做到即便是当面听也能不动声色,可是,这小花妖凝朱言语中用以形容师父的“老妖婆”一称却是实实在在让他不悦了。“你这小花妖,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收了你!”他有些动怒了,顾不上之前曾答应过千色的事,只觉忍无可忍,咬着牙便呵斥了一声。

别人再怎么诋毁他,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于还可以自己换个角度去思考,自我满足一番,可是,却独独听不得有人侮辱师父!尤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花妖,竟然形容师父是“老妖婆”!怎不带着眼仔细瞧瞧,他师父通身的气派,哪有半点能和那三个难听的字眼沾上边角?

这小花妖真是恁地胆大,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真是师可忍,徒不可忍!

凝朱的性子不太好,自己口口声声称别人是“老妖婆”倒就顺理成章,被人唤作“小花妖”,顿时就犹如被点了火的炮仗,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小花妖?姑奶奶我是你的祖姥姥!”她双手叉腰,姣好的脸蛋带着煞白,险些气得跳脚。

她并不知晓这师徒之间的情意,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只以为如今是自己公然道明了他们师徒的那点儿猫腻,惹来警告,便就不怕死地用掂量物品一般的眼光,甚为轻蔑地将青玄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尔后哂然一笑,这才故意用最为刻薄的措辞企图激怒他:“怎么,小白脸,被人戳了痛处你就恼羞成怒了?来呀,来收了我呀!敢做你还不敢认了?”

从青玄这反应看来,千色便已经笃定,上了西昆仑,她定要好好将他看住才好,倒也不指望他能为自己长脸,只要别惹出什么祸事来就行了。“凝朱,不必找那么多借口,你虚情假意拜我为师,不过是图着想浑水摸鱼上昆仑山罢了。”摇摇头,她示意青玄稍安勿躁,转身再看凝朱,那小妮子却已是因着被看穿了企图而涨红了脸。

“不,不是!”凝朱想要辩解什么,可是却又不得不硬生生止住,垂下头有些踌躇:“我只是——”

“你心里杂念太多,迟迟修不成仙身,不知自省,反倒四处惹事生非,胡搅蛮缠。”看着她如今修成人身都还有些勉强,思及她一心找寻的那个人,千色无声喟叹,感慨二人差距如此遥远,只怕是注定没什么好结果了。“玉曙与你命中无姻缘,即便是你入了神霄派,他也是不会与你双行双修的,你纵使再心心念念妄图纠缠他,也不过是误人误己,不如早些静下心修行悟道才是真。”虽是言辞淡漠,说得不留情面,可她心里到底也是对这执着的小花妖有几分怜悯的。

于情于理,这话为的都是奉劝她莫要再痴缠,可凝朱却是越听越觉得委屈,越听心里越不平。她虽有心向道,可悟道却不多,因着对千色心存忌恨,哪里顾得上什么宿命姻缘之说,只管把自己的一切委屈全都算在千色头上,瞬息之间,脾气便又上来了!

“呸,什么命中无姻缘!当初若不是你这老妖婆和那姓风的以修仙为饵,哄骗他上了昆仑,我与他又怎会仙妖永隔?!”她字字尖锐,句句刻薄,就连眼里含着的,也全都是指控与怨恨的针与刺,一气之下,已是口不择言:“你这毒女,□,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和那姓风的在流泉崖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你棒打鸳鸯,坏人姻缘,活该你自食恶果,被人始乱终弃……”

听她越说越过分,越说越下流,青玄无法再继续忍下去,暗暗捏了个诀子,隔空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嘴巴!

极清脆地“啪”一声,那口不择言地骂骂咧咧突兀地就停下了,瞬息之间,凝朱的脸颊上边浮现了清晰地五个指印。

“叫你再满口胡言乱语!”青玄剑眉一竖,一双黑亮没有情绪的眼睛微微一动,冷冷的眼神里便就蓄满了山雨欲来的阴霾。

他本无意对这小花妖动粗,可这小花妖实在过分,拜师不成便就原形毕露,只管逞口舌之快,污蔑师父的清白不说,甚至还故意在师父的伤口上撒盐。师父自然不会同这个无名小卒计较的,可他为人徒,又怎能眼见着师父受委屈?若是不给这小花妖一点教训,不就教师父白白背了这样的恶名么?

本想再捏一个诀子,把这教训的耳光凑成一双,可是,千色眯了眯眼,蹙起眉朝着青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这般鲁莽动粗,青玄这才不得不压下满腔的怒火,暂且罢休。

可谁知,他罢休了,那小花妖凝朱却并没有妥协闭嘴!

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老妖婆的小男宠给骑在头上欺负,这一耳光无疑是把凝朱给打懵了,可不仅没能使她就此闭嘴,反倒是让她更加折腾起来。

“小白脸,别以为你扇了我一耳光,就能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众口,也别以为仗着这老妖婆做你的后台,你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你们这对狗男女,迟早不得好死!捏个诀子隔空扇人耳光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就收了我,关我进锁妖塔!”捂着红肿的脸,明明已是疼得双眼含泪了,可她却还是倔强地瞪着千色与青玄,口头上继续发着狠,不肯认输:“不要脸的老妖婆,寡廉鲜耻,伤风败德,是个男人就睡,活该你——”

“小花妖,你真的这么想进锁妖塔?”

正当凝朱一个劲发着狠时,半空中却突兀地传来一个低沉而平静的男子声音,似乎就近在咫尺,那么没有半丝预兆。那声音并不见得多么冰冷,可听起来却带着点不怒自威地气势似笑非笑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不只是凝朱,就连青玄也随着那声音,无意识地抬头看,可千色却兀自心弦一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口没由来地一竦,眼睑一跳,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自背脊底部升腾上来,热热地涌到眼底,眸光中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云头上降下一个着蓝绣儒衫的俊逸男子。

他背着手,飞扬的眉端,淡薄的唇线,眸子却如同被渡上了一层琥珀,几近透明的清澈中带着难以琢磨的深邃,文质彬彬,儒雅温文,虽然并不十分英俊,却让人一见难忘。他身上有让人侧目的独特气质,看着他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支笔正沿着他的轮廓,一笔一划细细地勾勒着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部分,洗练出迷人的沉毅,轻浅得如同霜河月满,静而致远,不着痕迹。

这个男子是何身份有何来历,凝朱自然知道,甚至,她还敢不客气地说,这人便是骗玉曙上昆仑山的罪魁祸首,即便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那一刻,她几乎想拍手叫好,幸灾乐祸暗暗思忖今天是什么不得了的好日子?这老妖婆的新欢和旧爱都聚头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可能,这新欢旧爱打翻醋坛,为这老妖婆大打出手?

打吧,打吧,打死了摆着,那才叫解恨!

她甚为幸灾乐祸,甚至还打算煽风点火,可是,当那男子冷锐的眸光投到她的身上,无形的压力便瞬息将那兴风作浪的企图全都扫了个干净,竟是教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整个脑子登时乱得犹如一团麻线,也顾不上去清理什么头绪,便急急地开口,生怕拖延下去,是自己白白吃亏。

“姓风的!”不自觉地,她的牙齿格格打着颤,背脊一阵凉过一阵,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几寸:“你是堂堂神霄派的掌教,我不过是未得道的小小花妖,你,你别想仗势欺人!”

若较起真来,她是不怎么惧怕千色的,因着知道千色虽然面冷,但也不屑真的动手教训她这么一个道行浅没本事只知道逞口舌之快的小花妖,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连和自己睡过的女人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说蹬了就蹬了,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更狠辣无情地事来,即便真的收了她关进锁妖塔,也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着,手心里全是汗,就连手指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只是鬼鬼祟祟地立刻思索着退路。

她一语既出,青玄得了提点,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那无情负心的神霄派掌教——风锦,是他与师父渊源颇深的仇人!

睨了一眼怯怯的凝朱,风锦并没有动怒,但神情却在看向青玄时,却略略拧眉,显出了几分莫测高深。“小花妖,若想活命,就最好快些离开。”他双眉剃锐飞扬,眼眸凌厉深邃,令人不敢逼视,不过是淡淡的告诫,却已是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七重锁妖塔,虽是无你不少,可是,有你一个,也不算多。”

有别于被青玄称呼为“小花妖”时的不依不饶,跳脚叫骂,这一次,凝朱颇为知情识趣,一旦得了个台阶,立刻就脚底抹油,瞬间便逃得进了树林,顿时无影无踪!

见着凝朱逃了,风锦这才转过身来,望向千色的之时,眉宇间却恁地黯了一黯,俊容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师妹。”

他甚为平静地唤了一声,客气而疏远,丝毫不见当初的蜜意柔情,若从那语调分辨,带着近乎已是陌生人的疏离感,温柔的神情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他,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与她哪里像是曾经缱绻旖旎,形影不离的一双璧人?

他的声音那么近,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狠狠地捅在千色的心尖,烧灼出剧痛且难以愈合的疤痕,几乎揉碎了她的心。可她却还能咬着牙,微微垂着头,倔强地用同样疏离的语调回应,一字一字,冷得像是腊月寒风:“掌教师兄。”

那一瞬,青玄心里似乎有什么哽着咽着一般,沉甸甸的。虽然无数次地设想过面对风锦时该有怎样的言行举止,可此时此刻,他却明白,敌不动我不动,这才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法子,自己即便是有再多的不平,也暂时只能暗地里腹诽,是没有资格质问甚至是强出头的。

“掌教师伯。”能屈能伸地拱手作了个揖,青玄淡淡地唤了一声,算作不失礼貌,可低头那一瞬间,已是将风锦上下祖宗十八代,全都孝敬了一遍!

风锦略略点了点头,转而又盯着千色,看样子,并没有将青玄放在眼中。“师尊已经提早出关了。”虽然是淡漠而平静地说着和彼此无关的事,可他那黑眸却若有所思地深深凝着千色,目不转睛,到了后半句,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他老人家想要见你一面。”

“请掌教师兄先行回玉虚宫转告师尊,请他老人家放心。”千色并不看他,只是垂眸敛目,语音平稳,低沉的嗓音似清泉一脉,口吻甚为静淡。不过短短数语,极轻极快,却也冷得全无一丝温度:“五月初五长生宴,千色定会如期带着小徒赶至昆仑山的。”

这样的言语,无疑是刻意要将彼此的距离给隔绝得更加疏远,风锦斜剔扬锐的剑眉微微蹙起,轻轻往前踱了几步,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

“师妹,这么些年不见,你越来越瘦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举止稳妥得不见一丝波澜,那一声关切听不出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情意。尔后,他睨了一眼正一脸木然看着前方的青玄,自然也没有忽视青玄背在背上那把戮仙剑。

“你叫青玄吧?”那一瞬,风锦的瞳仁顿时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的深渊一般。他不是没听说过这小子的名号,也不是不知道传闻中这个小子与千色有着如何不堪的暧昧关系,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摆出身为师伯的威严架子,也没有身为掌教的高高在上,却是在唇际点染出浅淡温柔的笑容,一片和蔼:“可否先回避一下,我与你师父有些要紧事要商谈一番。”

风锦这样平静淡漠的神情,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于这样暗含情愫的目光,都让青玄觉得很不顺眼。

这算什么?!

当初,明明就是这个无情的男人为了权利和地位负心在先,后来竟然还一心污蔑,乱泼脏水,害得师父背了黑锅,坏了名节,如今又刻意做出这么一副余情未了拳拳关切的模样,演戏给谁看呢?!

哼,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掌教师伯”,别把自己太当成一根葱了!你那掌教的位子,是我师父让给你的,你还好意思摆架子,要脸不要脸呀你?!

青玄狠狠地腹诽着,故意听而不闻趾高气扬地往前一步,与千色并立着,带着几分刻意,把背脊给挺得溜直,以显示自己绝不会就此轻易地“回避”!必要时,要是这风锦胆敢对师父再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或者有什么不敬的言语,他定会挺身而出——好吧,就算是他打不过这风锦,但,他也绝不会任由其再欺负师父!

正当他在脑子里策划着一系列备战之举时,却只听师父轻轻地道了一声:“青玄,不要跑远了。”

不得不说,这话就像是做娘亲的关切自己的孩子,让他有些分寸,凡事谨慎,同时,也算是间接地暗示他就此“回避”!

青玄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师父,见师父一脸平静,满心的趾高气扬顿时被挫败给代替了,只觉得全身无力!再回头,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风锦,却见风锦一脸似笑非笑,看他的目光绝非善意,顿时也就故意卯上了一般,回以毫不畏惧的瞪视。

这老狐狸,想从他这儿讨便宜?

哼,还早着呢!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诉衷肠

原本,青玄素来就极尊重师父的意愿,此时即便是心里老大不乐意,可师父既然开了口,他自然也是能够忍气吞声的。可仔细瞧瞧这道貌岸然的风锦,那眉峰上潜藏的阴险,那眼角边不着痕迹的算计,摆明了是不怀好意的!

好吧,就算师父是想要自己解决这些恩怨,可他只担心自己一走,那风锦又出什么阴险的贱招算计师父。届时,没个证人在场,又是口说无凭,只得任众口铄金,师父性子又矜傲,无形我素,从来不屑解释辩驳,定然少不了又被人借机乱泼脏水了!

所以,即便此刻师父已经暗示性地要他按照风锦的意思暂且稍稍回避,可是,他深知师父的死穴在何处,又怎么可能真的乖乖离去?

“师父,虽然人正不怕影子歪,可那些捕风追影的传言毕竟不雅,还是能少则少吧。”死死坚守着脚下的位置,青玄站在千色的身侧,压低身子靠向她的耳际,带着点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此时此刻,他的嗓音温柔浑厚如同上好的绸缎,言辞之间谨守分寸,没有任何逾规,可眸子透出极深邃的黑,盛满静寂无声的温柔,倾慕与关切在谁也窥不到的角度里交织缠绕:“而且,青玄不愿您再受那无谓地委屈与毁谤。”

见着千色平素那淡然的脸色明显因这温柔而稍稍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在若有所思,青玄便知道师父如今定然是巧遇这负心人,心绪甚乱,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立刻不失时机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风锦,明明在神色与言辞上端得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可眸底却是凝结着一点灼灼的火焰,徐缓地燃烧着,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师伯要与师父要商量正事,青玄回避自是应该,只不过,这原本光明正大之事,一旦要掩人耳目,指控又被有心之人一番不怀好意的渲染扭曲。”他藏而不露,却字字意有所指,自嘴角勾出一缕极淡的笑意,犹如尖刀刻痕一般,刺出了些不动声色的嘲讽:“既然过几日我们就要上昆仑了,师伯要商议什么要紧事,不如等到那时再谈,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风锦是个聪明人,即便是只从青玄的眼神,也看得出这小师侄对自己深沉的敌意。看得出这小师侄对他师父非同寻常的感情,怎么也不似只有师徒之情,可他却只是将闇沉的眼微微瞇起。

“若只是私事,的确不急在这一时。”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青玄话音刚落,他便就接过话尾巴去,笑得云淡风轻,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只是,这事乃是师尊亲□代的——”故意拖长了耐人寻味的话尾,如同放下了一把软刀子,倒是让青玄真真没辙了。

见这诡谲的老狐狸搬出师尊来压人,青玄也闹不清是不是真有什么急事,眼见着师父神色肃穆,他知道自己这下子再怎么推脱也不成了,无奈之下,只好暂且回避,一路狠狠地腹诽,一路踢着地上细小的石子,心里憋屈极了!

“嘿,小白脸,你也被撵开了?”

青玄正生着闷气,不甘心在风锦那老狐狸面前平白矮了半截,又心疼师父必须得独自一人面对那遭瘟的负心汉,没有想到,一旁的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了一个脑袋,满脸皮笑肉不笑,语调带着点幸灾乐祸,唤的竟然还是那极欠揍的称谓。

定睛一看,不是那小花妖凝朱又是谁呢?

“滚!”

青玄咬牙沉声闷闷地呵斥着,拳头捏得死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如今,他正有着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方才那一耳光算是便宜她了。如果这该死的小花妖要是敢不怕死地来挑衅,他定不会再对她客气!

“别生气嘛,我刚才是和你们闹着玩儿的。”凝朱眼珠转了转,奉行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如同墙头上的冬瓜,迅速见风使舵,自来熟地就和青玄统一了阵营:“其实,我最见不惯的就是这个姓风的伪君子,人模人样,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结果呢,背地里两面三刀,无耻下流,听说,他前些日子还收了个女徒弟,来头不得了,我看呀,什么样的人教什么样的徒弟,八成也不是什么好鸟……”

对着这没完没了的絮叨和煽风点火,青玄并不理会她,只是闷不作声往前走,继续忿忿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凝朱一边极力搜刮着各种不堪的言辞,用以表示自己对风锦的忿恨,一边从那灌木丛中钻出来,拍了拍因狼狈逃窜而沾染在裙摆上的尘土。

其实,说句实在话,若非老妖婆与伪君子将她青梅竹马的的玉曙给带上了昆仑山,导其悟道,使其修炼成仙,却留得她在这世间孤单漂泊,她对这二人其实还是挺崇拜信服的。毕竟,当年魔星降世,群魔乱舞,作恶人间,震惊六界,老妖婆与伪君子合力封印了百魔灯,自然也算得上是传奇人物的。

只是,一想起如今已是仙妖永隔的玉曙,她便就止不住地惆怅了起来,觉得自己即便是不能报这棒打鸳鸯之仇,也定要搅一搅浑水,让这狗男女没个安生!看了看一脸阴霾的青玄,她便觉着这小白脸无疑是个可以善加利用的搅浑水工具,立刻本能地继续开口,唯恐天下不乱地火上加油。

“小白脸,其实我觉得你比那伪君子强到海角天边去了,不仅模样长得比他好看,性子也比他直率,不像他那么老奸巨猾,处处算计人……可你师父却像是被猪油糊了眼,很明显就还对那伪君子余情未了嘛……也不想想,她当初和那姓风的睡了头一遭,那姓风的也能毫不留情将她给当成破鞋,一脚就给蹬了,还搞得她声名狼藉,无处立足,这样的狼心狗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哎,我说,你这个小白脸难道就不觉得心酸憋屈么?”见青玄一直埋着头不说话,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犯着了忌讳,却还在不知进退地添油加醋:“照我说呀,如今这伪君子支开你,说不定是要你师父鸳梦重温,做见不得人的风流快活之事呢……我要是你,定不让这负心汉再回来鸠占鹊巢,也不会让这对狗男女称心如意……”

她正说在兴头上,哪里刹得住?一时没防着,却见青玄倏地回转头,伸手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抓住掐她纤细的脖子,用力收紧!

脸色纵然不太中看,可他微微眯起眼眸,那张俊逸迷人的脸庞仍旧保持着平静的神韵,薄唇露吐出的语调却是徐缓轻柔,可那极其缓慢的语速明显是将字眼从牙缝中一个个挤出,个个饱蘸狂怒,带着狠绝:“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凝朱个子娇小,被青玄掐紧了脖子,几乎被拎离了地面。“你……咳咳咳……放手……”她一口气没上来,全都给憋在嗓子眼儿,咳也咳不出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险些凸了出来,只好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掰开。

在她几欲失去神志的刹那,颈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她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趴到了地上,陡然湧进鼻腔的新鲜空气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呛咳了起来,耳畔尽是血脉奔流的轰鸣声响,麻痺的全身窜起一阵阵战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玄的眼中无声地酝酿着暴风骤雨,某些积蓄已久的怨怒忍无可忍,如同出闸的潮水一般倾泻而出。“我师父堂堂正正,冰清玉洁,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荤素不忌,我就掐断你的脖子,撕了你的嘴!”他微微眯起眼,从头到脚凌厉得半分缓和也没有,虽然是口头上告诫着,可是,那满脸的阴鸷却显示着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凝朱有点胆怯地往后退着,一直退到那灌木丛里,确定自己足够安全,这才伸出脑袋,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堂堂正正,冰清玉洁,我才不信!”她抚着至今还热辣辣地颈项,没好气的瞪圆眼,毫不示弱地冲他吼过去:“外界不是还传言,说你是她养的小男宠么,别说你们没有那个什么什么……嘿,你瞪我做什么,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

“管你信不信!”青玄瞥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目光冷峻得近乎有些无情,敛眉漫不经心地轻轻压着指关节,单调而细微的“咔咔”声在这气氛压抑紧张的时刻,令人心弦莫名地凄紧:“总之,我师父对我从没有半点逾矩之举!”

“好吧,就算她和你没什么,不过,她和那姓风的在流泉崖的的确确是做过那什么什么的,不仅不知羞耻地白日宣淫,还在那流泉瀑里公然风流快活,照我看呀,简直是下流无耻……”凝朱撇撇嘴,很有些不屑,张嘴便就本能地冒出一些不合宜的字眼,在瞥见青玄不善的脸色后,她有些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底气不足地辩驳道:“哎,你别瞪着我,这是玉曙亲眼看到之后告诉我的,绝对假不了!”

那一刻,青玄黑眸略眯,比先前更阴鸷森冷,闪著厉芒的黑眸里头,充斥炙人的怒气,简直像是地狱里的修罗恶鬼,立刻就要择人而噬。

冷着脸,握紧了拳,他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蓦然转过身,狠狠地一拳捶向那参天大树的树干——

那一拳最终并没有捶到树干上。

最后的刹那,他停下了,艰难地,隐忍地,缓慢地,拳头曲张开来,掌心里空空如是,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我师父是被那负心的伪君子给骗了!”

语毕,他大步往前,直直朝着方才千色与风锦谈话之处而去,留下凝朱在原地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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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云峰上,苍翠的松柏之间,曾经亲密无间,相濡以沫的一对璧人——

一个冷眉冷眼,面无表情,另一个则是神色凝重,哽在喉咙口的话语转来转去,数次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却只能说一些与本意不相干的话。

青玄走到近处时,正巧看到那风锦转过身来,一向服帖垂顺的黑色发丝如今略显出几分散乱,随着衣衫一同被寒风撩起,坏了那素来儒雅温文的表象,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瑟。

“我知你恨我当年负了你。”他摇了摇头,呼吸似乎开始有些粗重起来,却只能语焉不详地低低喟叹:“只是,你又何苦去淌这浑水?”

青玄藏身在树后面,听了个七七八八,便不由在心里猜测,不知那所谓的“淌浑水”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千色缄默着,脸色青寒,紧抿着唇,弯弯的眉蹙成从未有过的结,紧得似乎要扼住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心跳。“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心里自然都有数,与你无关。”她的口吻仍是那么矜傲,却有别于平日的漠然,带着强烈的挑衅意味。

“师妹,你真打算带他上昆仑山?”听她这么说,风锦似乎有些急了,上前竟拉住她的衣袖:“你明知道他——”

“掌教师伯!”见风锦不只动口,甚至还打算要动手动脚,青玄立刻高叫了一声,几步上前,用身子隔断了风锦对千色的拉扯。尔后,他极缓慢地开口,眼眸骤然凝成一根针,风锦的身影被夹入他眯细的眼缝中,像是突然被挤压到了极致,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窒息感:“请你自重!”

风锦愣了愣,随即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神色瞬间便就回复了平静。“既然师妹心意已决,那我就先告辞了。”他淡然开口,深邃清朗的眼中显出一种极稳极劲秀的力道,像温柔的静谧泛着冷光的剑那般,充满螫伏的力量。

语毕,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青玄,那神色中,似乎还带着一些冷凝!

待得风锦离开了好一会儿,千色才似是从那冷硬的全副武装中脱壳而出,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无论是神色还是举动,都透着难以压抑的疲惫和倦然:“青玄,我们去找百年何首乌吧!”

看着师父带着几分萧瑟与孤独的身影,青玄沉默不语,只是那么僵直地站立着,觉得胸口内浸透了刀刃翻剐,随着她轻轻翕动的嘴唇和黯然萧瑟的神情兀自尖锐切割着。就这样,那胸膛深处的某一个地方像是被利刃给活活剜去了什么,紧紧揪出一种锥心刺骨的空洞疼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就像那小花妖说的,他如今是实实在在的酸楚,心疼,苦涩,憋屈!

他不敢劝慰,只因他知道师父与风锦以往定然是有过一段无法忘怀的甜蜜,刻骨铭心。所以才会对那负心人念念不忘的。只是,那风锦,真的就那么好么?好得谁也无法替代么?

一直以来,他不敢倾诉自己对师父的情意,不敢说明自己修仙的目的极致单纯,只是为了要与师父结永生永世的姻缘,只因他知道,这情意毕竟还只是单方面的,师父虽然怜惜他,待他与别不同,却未必对他也一样有着男女之情。

当然,他也更不敢坦言自己那所谓的“尿床”,实实在在是夜夜难以自持,无法控制心里对师父的倾慕,只能借着梦境一尝夙愿。一来,他只恐说出来亵渎了师父的名节,惹来更难听的流言蜚语。二来,若师父知道他睡在那床榻上,看着自己抄经的背影,整日不思索着如何悟道修仙,想得竟然都是这么不堪入目的低劣下流之事,也不知会怎生失望。

可现下里,他若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他觉得自己甚为窝囊!

怎么能眼见着师父这般落寞而袖手旁观呢!?

怎么能眼见着师父黯然神伤而无动于衷呢!?

“师父!”

终于,他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疼与难受,像是被火折子点燃的炸药,冷静荡然无存,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从身后狠狠地抱住千色,那么紧,那么紧,像是抱紧了此生最为珍贵的东西,似乎是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中!

那一瞬,虽然有些惊讶于自己终于是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再也没有了后路可退,他索性便豁了出去,闭上眼,狠狠地拥住她,死死抱紧,紧得再无一丝间隙,许久以来一直蛰伏在四肢百骸中的情意,终是随着言语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师父,我喜欢你!”

诺白首

突然被青玄从身后抱住,千色猝不及防,心中一悸,一时之间还没有从极度的惊讶之中回过神来,紧接着,他那接踵而来的表白如此直率坦白,不见一丝拐弯抹角,使得她心跳陡然失去了节律,瞳孔一缩,反倒不知该要如何回应了。

与他生活了这么些年,她不是没有看出他眼神中愈见浓洌的倾慕与依恋,只是,她一直未曾放在心上。他如今尚未得道,被那尘世的男女情愫所迷惑,未尝不是修仙悟道的考验。待得他顿悟之后,自然会明白“有情皆孽”的道理。只是,她却没有料到他竟会胆大到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坦言,如今,是该斥他大逆不道,还是该责他枉顾伦常?

那一瞬,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耳边,她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当年那原本瘦骨如柴奄奄一息的小男孩,却已是成长为了一个风神俊伟的男子,就连个头,也已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了。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心底却有些东西被触动得厉害,不得不硬生生止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语,只能抿紧唇。

好半晌里,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青玄只能静静抱着千色,不敢开口说任何话。他一时冲动说了这潜藏在心底许久秘密,不知会不会给师父带来什么困扰,只是,即便是因此遭了的斥责或是惩罚,他也并不感到后悔。即便是师父开口拒绝,或者出声呵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如今,师父保持着沉默,他反倒是踌躇了。

他不知师父有着怎样的心意,却也不敢主动开口询问,一时之间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情急之下,心开始往下沉,一股焦灼随即便燎烧了上来,只能郁郁难安地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动作,继续着这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的拥抱。

许久之后,千色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住青玄的手,将他那收紧的双臂轻轻掰开。没有呵斥,没有责罚,甚至没有规劝,她一开口,说的竟是完全于己无关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把话题转向别处:“青玄,你可知道方才那小花妖凝朱,为何千方百计地纠缠为师?”

青玄打了个激灵,一时之间没能弄清她的用意,只道她是想要借以言他物而回避,顿时也不知哪里来的狗胆,竟然伸出手,再一次紧紧搂住她!

“师父,我喜欢你。”他坚定而认真地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如磐石一般沉沉压向她的心绪。属于男人的烧灼气息顺着垂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溜进她的颈项间。隔着衣衫,她的背紧挨着他的胸膛,两心之间那细微的距离已经变得无形。尔后,他低沉的声音莫名开始有些闷闷的,语调之中带着些赌气的意味,似乎是有些微的不满,仿佛定要在今日得到一个回音:“这事和别的人别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这事于别人自然不相干,可是,于你我却是大有关系。”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洞悉他心底的所有的思绪,千色垂下眼,由得他这么任性地搂着,眼睫如蝶翼一般轻巧地遮住了眼眸,也遮住了她心中此刻难以言喻的千头万绪:“三千多年前,为师与你掌教师伯游历世间,在太姥山上偶遇了一个小妖,名唤玉曙。他虽为妖,却是神魂无垢,资质过人,命中注定有仙缘。为师与你掌教师伯爱才惜才,心下大喜,便将他带回了昆仑山,导他入道修仙。”

“玉曙?!”听到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名字,青玄突然想起那唠唠叨叨的小花妖凝朱,顿时明了了一切,近乎直觉地开口:“那小花妖凝朱——”

“凝朱与玉曙曾经一同修行悟道,一直倚赖玉曙的照顾,思慕凡尘,贪恋享乐,于修行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修成人形也甚为勉强。那时玉曙原本也不太能舍得下,可是,为了让她学会自立,终是狠下心咬牙离开她,跟着你掌教师伯上了昆仑山。”千色点点头,也不知是否因着回忆而衍生出了恬淡的温暖,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她眼中所有的幽寒,化作星星点点的雨水,击打在平静无波的瀚海之上,掀起微微涟漪。说到后来,她略略顿了顿,无波无澜的语调仿如佛前香龛里燎起的一缕轻烟,一切皆化作幽幽的一声轻叹:“如今,三千年已过,玉曙早已是修成了仙道,可凝朱为情所困,终日不思进取,只知胡搅蛮缠,几乎不见什么长进便处心积虑妄图拜在神霄派门下,行捷径之便——”

那一霎,青玄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师父执意要告诉他那玉曙和凝朱的往事,如今,他与师父的处境,不是也正相似么?虽然他拜在了神霄派门下,可到底还未修成仙身,而师父却早已得到,法力强大,长寿长生,若是他也如那小花妖凝朱一般只知痴缠,不思进取,也不过弹指之间,肉身便就会老去,哪里有资格对师父言及“喜欢”二字?

喜欢,这并不是说着玩玩便可的!

“师父,您不用说了。”他沉声打断她的话,心中涌起了一阵窃窃的喜悦,却也有些心虚:“青玄明白了。”

“既是明白,那就最好。”千色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瞥了青玄一眼,见着他的神色,虽然明知他所谓的明白和她所要表达的相去甚远,却也不多解释什么,仍是那淡然如水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将方才那不合宜的拥抱放在心上,只有睫毛轻轻抖动了些许,落下浅浅的阴影。

看着师父这般沉静的模样,青玄只觉得像是一把最柔软的刀,无声息的剖入了他的心底,一阵说不出的震颤。俯视她柔软的青丝,长长的发丝仿佛已无形地渗进了他心窝,突然渴望伸手去绾起,也挽起那支离破碎的笑容。“青玄如今凡胎肉身,尚未修成仙身,而师父却是上仙,自是人仙殊途,若许诺不了什么,便是没有资格说喜欢师父的。”他垂眼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得寸进尺地攥紧她的手,将她那越显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像是蝶茧,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华丽而斑斓的蝶翼,显露出守护者的天性,一并许下了承诺:“不过,师父放心,青玄绝不会如那凝朱一般为情所困,不知进取。待得青玄修成仙身,定会永生永世陪在师父身边!”

千色愣了愣,缄默地望着他,眼眸沉敛,好半晌才苦苦地轻笑,如同风中回溯的雪片,黝黑的瞳眸平静而灼亮:“青玄,为师不是说过么?莫要轻易许下一生一世,更可况是永生永世?”这么说着,她将那微凉的手从他那温暖的掌心里抽出来,仿佛再火热的包容,也无法温暖她已是如死灰一般凉透的心。

青玄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不由压低了声音,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师父是担心青玄说得出做不到么?”

虽然这么说有点伤及自尊,可是,青玄却宁愿选择言明。或许,还能再说得不客气些,如今的他处处都仰赖着师父,即便是永生永世相依相守又如何,若他不能变强,不能强得足以保护师父,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一个女人,是应该被男人尽心尽力地呵护与疼爱的。他的师父,如此出色的人儿,却又凭何应该因那负心之人的伤害而形单影只,郁郁寡欢?

没错,今日他表明了心意,既是说出了口,来日便定要一件一件地一一做到,决不食言!

看着他紧紧抿起的唇,深沉冷冽的眸与紧蹙的眉,千色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视线锐利得如同要透过眼眸看穿她的心。知他心里必然是有点难受,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他打消那些无谓地念头,只好低低地劝慰:“青玄,执念太深,这于修道之人而言,并非好事。”

青玄如今心静耳明,又怎会听不出千色在拿“执念”来规劝他?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那如剑的眉峰骤然更加沉重紧蹙,显出异常冷峻的模样。“可是,为了修成仙道而一心行善积德,这不也是一种执念么?”微微眯起锐利湛黑的眼眸,他在心底打定了主意,出于本能地开口,声音虽平缓下来,可心却像冬日结冰的湖一样,底下终究是一片暗涌。

“不可胡言乱语!”千色听他竟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底微微错愕,虽然略有些蹙眉,但却保持着沉着镇定,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兀自严肃了几分,浅浅地斥责道:“修仙悟道与执念,怎可相提并论?!”

不得不说,这样的言语,无疑是对修仙悟道本身的一种质疑,近乎是危言耸听,乃是不可不除的魔障。他在她面前说起,她自然知道她死心直口快,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一切便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看来,以他如今的悟道之心,这一次上昆仑去,只怕很难顺利留下。

听出了千色语气中的不悦,青玄也知道自己惹得师父不快,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从这敏感之处上给引开。“师父,你可知那小花妖凝朱为何三千年来仍旧没什么长进?”他吐了吐舌头,微微地笑着,显出了几分尚未褪尽的孩子气。

“为师不知道。”见他这副模样,千色也微微笑了,和青玄讨好且孩子气的笑容不同,她的笑意虽然渐渐加深,可眸中光色潋滟,眉目间嫣然如画,看不出在思量些什么。“看你这模样,你难道知晓?”瞥了瞥他,她嗔怪地蹙了蹙眉,眸光中带着些无可奈何。

“因为玉曙离开了她,她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其实也满有几分可怜,也怪不得她妄图走些捷径。”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自怨自艾的模样,青玄此刻越发觉得,自己和那小花妖凝朱不仅有着同命相连的凄苦,就连情意,也是一样的有口难言:“倘若有一日,师父也像玉曙那般狠心,扔下青玄不管不顾,只怕,青玄连活下去的心思也没了。”说着,他的身子不着痕迹的又偎了过来。

千色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略微一愣,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言语,本能地将自己的身子给挪开,一时之间,显出了几分不自然:“为师不是说了么,若是你真的能留在昆仑山,为师定然也会一并留下的。”

青玄见她这有意避开的举动,转了转眼珠,突然暗暗狡黠一笑,可面容上却还能做出一副如流浪小狗一般可怜的模样,开口继续问道,并且偎过去,大有不大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那以后呢?”

“以后——”千色显然被他这言语并着举动上的双重夹击攻了个措手不及,迟疑了少许,终是开口,也算是与口头上勉强给了他一点许诺:“你先修得了仙身,再与为师商谈这个问题吧。”

一听这话,青玄顿时来劲了。“早前听人说过,掌教师伯于27岁之时便就顺利修成了仙身。”带着几分刻意,他一边提及风锦,一边注意着观察千色的表情,不失时机地许诺:“青玄虽不敢夸口,但绝不会让师父等太久!”

“青玄,好好的,怎么又平白与他作比?”他的直言不讳让千色微微僵硬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粘住的唇很有几分吃力地裂开,唇齿间不可抑制的泛着血腥味,在咽喉底部暗暗涌动,翻腾起伏:“他是他,你是你。”

“师父说得对。”青玄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如绚烂的流虹,惊空扑来,带着可以融化一切的热度,仿佛瞬间便能让冰雪也为之消融,让暖阳春日提早重回着冰封的天地:“他是他,我是我,他若是能做得到,我自然便也能做到,而他做不到的,我为了师父,定然也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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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长生宴,神霄派门下上至天神,下至散仙,全都齐集昆仑山玉虚宫,听南极长生大帝开坛讲道。

紫苏乃是神霄派掌教风锦座下唯一一个弟子,且是个女弟子,这便就足够她洋洋得意好些年了。

曾有人知她出身高贵,生在仙家,非其他修仙之人可相提并论,便拿她同长生大帝唯一的女弟子千色做比,恭维她日后定会是作为非凡的女天神,她却是轻蔑地嗤之以鼻。

且不说这师姑得道之前乃是妖身,就冲着其在六界之中狼藉不堪的名节,也足以将那赫赫的声名给抵消了。

她早就听他人说过,这师姑不仅在感情上对师父痴缠不休,得不到之后便就搬弄是非,使得自己的师父与师叔势同水火,惹出了一系列的祸事,竟然还如同没事人一般在东极鄢山之上隐居,也不知给神霄派留下了怎生麻烦的话柄。在她看来,这男女情事,本就是两情相悦,更何况,双行双修关乎甚重,怎可如此没风度呢?这些事,她也曾直言不讳地问过师父,师父却总是沉默不语,她便越发认定这师姑是故意要给师父找不自在。最近几年,听说那师姑越发离谱且豪放,还养了个男宠似的徒弟与自己双行双修,形影不离,也不嫌丢人现眼!

如今,紫苏负责接待这次长生宴的来客,从之前一个月开始,便就忙得焦头烂额。面对着来自四极六界中的各路仙友,她衷心祈求那丢人现眼的师姑不要现身。

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愿。

当那在昆仑山半山腰负责迎客的小仙童飞奔来告诉她这一惊人的消息时,她顿时犹如遭了个晴天霹雳,连脸也黑了!

相见恶

五年之前,青玄曾经动过上西昆仑寻灵芝草的念头,也听那夜哭林里生吞活人魂魄的树妖说过一些与西昆仑相关的事,知道西昆仑之上便是太清幻境,若能觅得契机去那里悟道,得诸神点化,无疑是三生有幸,几十辈子修来的福分,一生都受用不尽。

只不过,那时的他对悟道修仙没什么追求,并不能理解东极的散仙们对玉虚宫的神往。西昆仑于他,如同一个梦幻般的存在,虚无缥缈。

这一次,他跟随千色一路上西昆仑,这才见识到太清幻境与东极长乐界的天壤之别。

在他看来,散仙汇集的东极长乐界已算得上是世外桃源,而这昆仑山则是万山之祖,高大巍峨,雄踞为冠。西昆仑上太清幻境乃是中央之极,亦是连接天与地的天柱,其上的清微玉虚宫隶属玉清元始天尊,与太清道德天尊所居的仙岩极顶兜率宫、上清灵宝天尊所居的东海傲莱碧游宫,并称为修道者的圣境。

在山下的死亡谷地里,青玄看到了守护西昆仑的人面九头虎躯的开明兽,于山脚之下遥望山巅,只看到一片云雾缭绕,白雪皑皑,一路行进而来,只觉奇花异草,异景不断,令人应接不暇。行至半山腰,却见不少仙童在恭候,神情肃穆,见了千色俱毕恭毕敬地唤一声“仙尊”,引着他们一路上山去。

青玄知道自己的师父在西昆仑上地位非同一般,可是眼下,师父不论见了谁,都是一副神色漠然的表情,的确也应了传言中傲气凌人的这么一说。不过,青玄心知肚明,师父神情漠然并非故作,而是因为她知道此行必然避不开那个负心人,心里定然有着愁苦。一想起风锦他也连带地觉得憋屈,不知不觉,连自己的眉也拧了起来,神情比师父更肃穆。

玉虚宫门口,一个紫衫女子领着一群小仙童远远地站着,见了千色,便立刻热络地立迎上来,齐齐地恭恭敬敬作揖,高声呼道:“师姑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青玄看着那紫衫女子,只觉得她虽然笑意可掬,可那笑意里却透着些凉凉的意味,尤其是这恭迎的排场,也不知是出自真心诚意还是故意讽刺,小题大做给搞得这么盛大而隆重,偏偏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味道,甚为怪异。

“师父没料到师姑来的这么快,如今正在入定。”紫苏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那笑意却未至眼底,上前一步,就连那“师姑”的称谓也故意咬得极重,即便言语恭敬,却也透着点刻意而为的客套:“请师姑先去后厅品茗稍候,师父他随后便来,与师姑有要事相商。”

千色在世间历练甚久,什么样的魍魉魑魅没见过,又怎会看不出眼前这个女子是什么性子?

“一路赶来,没有品茗的兴致。”千色那原本就寒若冰霜的面孔并没有丝毫动容,在唇边兀自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对紫苏那并非出自真心诚意的热络和客套颇有不以为意的意味。冷冷的言语砸过去,拒人于千里之外:“至于相商要事,大可不必。请转告你家师父,如今他既是神霄掌教,一切自该皆由他说了算,我无权也无兴趣干预。”

“这——”对于这毫不客气地言语,紫苏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心里窝火得很,却又不便发作,只得干笑两声,很勉强地圆着场面,以掩饰心里的怨怒:“既然师姑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就请先去梧居休息吧。”

千色点了点头,也不和她客套,便就率先入了玉虚宫。

梧居是千色当年在玉虚宫悟道之时所居的小院落,因着种了两颗梧桐树而得名。其实,当年同辈的师兄师弟都是住在大寝房的通铺,因着她是长生大帝唯一的女弟子,又得师尊的喜爱,才有自己独居的院落。远远看到梧居外那两棵郁郁葱葱的梧桐,千色只觉得一切甚为讽刺。那两颗梧桐树,竟然还是风锦亲手种下的,如今,物依旧,人事非,怎不让人感慨?

紫苏跟在后头,在千色和青玄看不见的角度里扬起讽刺的冷笑,可是一转眼到了跟前,却又笑得客套而堆砌了。“往日里师姑所住的寝房,早已经打扫备妥了,师姑所用的那些东西,也都原封未动。”她努力做到让自己的情绪滴水不漏,即便心里极不待见这个所谓的师姑,可还是不得不当面做出一副师侄应有的低姿态:“师姑若是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便可。”

“有劳!”

千色言简意赅,极不推辞,也不拿正眼去看她,更让素来盛气凌人的她暗地里咬碎一口银牙,忿忿难平。

将千色师徒带到梧居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瞅着青玄,眼神中隐隐含着不屑与鄙夷,心底却在无声地哼哼唧唧。

这就是师姑传说中的那位男宠徒弟么?皮相倒是的确出众,气质倒也不错,可惜,实在太嫩了,一眼看出便是个没什么内涵的绣花枕头。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不对,师姑不是传闻中有名的□毒女么,配个绣花枕头一般的货色,不正是什么样的茶壶配什么样的茶碗么?只不过,亏得她一个修仙悟道近万年的女人,对着这样一个凡界男子居然也能有双行双修的兴致,亏得当年还肖想要与师父双宿双栖,也不瞧瞧自己和师父是否般配!

这样想着,紫苏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尽管对这师徒俩有些嗤之以鼻,却还是将青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故意问道:“对了,师姑,这位师兄的住处——”在紫苏看来,叫这凡人男子一声“师兄”,那是客气了,照说,这凡人的年纪,做她重子重孙都还嫌小!

可惜,她却没有料到,青玄远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的,方才她那表面的客套,实质暗含着鄙夷和不屑的眼神,早已将她的本性给出卖了。“不劳师妹多费心了。”青玄皮笑肉不笑,也将面子功夫做得甚足,立刻从善如流地将这“师兄”的位置给端得稳稳的:“既然师父住在这里,那我便也住在这里吧,吃穿住行也能方便些。”

紫苏平白被人在言语上沾了便宜,心里已是极为不舒服,如今听说这师徒二人还要如此不知避讳地公然住在一起,顿时憋着一股恶气,在肚腹胸膛中翻腾汹涌,却又不便当面发作。

方便?

哼!

恐怕不是为了吃穿住行方便,而是方便了你们俩做那些苟且偷欢的龌龊事吧!?

好一对寡廉鲜耻的狗男女!

草草道了句告退,她转身便走,生怕自己下一秒挂不住那满脸的客套。

她出了梧居,顺手将那木门给关上,却见站在外头的一个小仙童胆怯地几步上前,顺着梧居的门缝往里面瞅了又瞅,表情既有些敬,又有些畏。好一会儿之后才怯生生地询问:“紫苏师姐,方才那位女仙尊真的就是掌教仙尊的师妹??”

紫苏冷冷地哼一声,回头瞥了一眼,神色满是不屑一顾,隐隐射出怒火,就连鼻翼也随之微微抽动着,轻轻一嗤:“除了她,还有谁敢端如此大的架子,公然连掌教也不放在眼中!?”

那小仙童咽了咽唾沫,敬畏之色又深了几分:“听说她修为深厚,法力无边,当年曾与掌教联手封印了百魔灯,堪称传奇!”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小仙童的言语中又多了些崇敬的意味:“她应该算得上是普天之下最厉害的女仙尊了吧?”

“就因为人家厉害,所以人家明知梧居只有一间寝房,也敢旁若无人地同她的徒弟一起住,根本就没把咱们当成是一回事!”紫苏不经意的一侧头,望了望那小仙童,微微牵了牵唇角,表情甚为嗤之以鼻,言语中自嘲夹着风凉意味,眼眸中不屑显而易见。末了,她低垂着头,眯着眼轻轻骂道:“真一对伤风败德的狗男女!”

她虽骂得小声,可是,那隐于暗处的男子却到底是听见了,立刻现身,低声呵斥:“紫苏,谨言慎行!再怎么说,她也是掌教的师妹,即便千不慎万不妥,也还轮不到你指指戳戳,骂骂咧咧。”那男子满脸漠然,神色当中满是不赞同,言语中微带警告:“把皮子绷紧一点,垂头,噤声!再要胡言乱语,小心传到掌教耳朵里,罚你把《北斗本生经》给抄个万儿八千遍!”

“玉曙,你若是看不惯,大可去师父面前告我一状!”抬头瞥了一眼那男子,紫苏用鼻子哼了一声:“这对狗男女,敢做,难道还怕人戳背脊骨么?”尔后便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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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玉虚宫后厅一片灯火通明,窗扉缝隙中透出的灯光映着前廊的细纹栏杆和檐下倒挂的楣子,显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师父。”紫苏一入后厅便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师父,立刻唤了一声。可当她看到神情平静的玉曙时,顿时怨怼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疑心他已经告了状。

“紫苏,玉曙说你师姑已经到了。”风锦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起来,这个动作令他的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褶纹,虽然语意中掠过明显的失望,可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脸上无波无澜,如一泓被世人遗忘的泉水,言辞恬淡安适,象灵山秀水间沉静的暖玉:“为何这么久还不见人影?”

“回禀师父,师姑说累了。”紫苏撇撇嘴,面露不屑:“她已经和她的小徒弟去梧居睡了。”表示轻蔑地冷哼一声,她带着七分可以与恶毒,强调着“小徒弟”和“睡了”,故意将那本就解释不清的暧昧给着抹得更加混乱。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风锦那原本平和的脸上倏地就闪过了一缕阴霾。

“既是已经休息了,那么,为师明日再与她商谈吧。”幽幽叹了一口气,风锦转过脸去,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着那明灭的琉璃盏。刀削似的眉缓了,淡然的语言像是一抹伏笔,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师父,她明知道你有要事要同她商议,竟然还不咸不淡,油盐不进地板着脸,故意端着架子!”见师父的言语颇有纵容和息事宁人的意味,紫苏有些不满地叫嚣着,就连语气里,也是一股浓重的挖苦味道:“我看,她是存心欺着师父涵养好,不同她计较,所以就肆无忌惮地蹬鼻子上脸了!”

“紫苏,你先下去吧。”风锦阖上眼复又睁开,微微眨了眨,其间暗藏的哀戚仿佛可以将人心也给剪碎了。任凭那暗藏的萧索与恍惚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他那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不知不觉就黯了下来:“为师明日自会去找她。”

“师父,真的由着她同她那小男宠在梧居——肆无忌惮,胡天胡地?”见师父一副消沉落寞地模样,紫苏心底的怒火腾地一下酒烧起来了,不肯消停地轻声嚷嚷:“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如今五月初五即至,师尊马上就要出关了,各路仙友皆来赴师尊的长生宴,她身为师尊唯一的嫡传女弟子,竟然这么枉顾身份,只恐丢人现眼,使得我们神霄派也一并成为六界的笑柄!”

“她若不肯来,你白蔹师伯便也不会出现。”提到那不愿提及的名讳,甚为头疼地挑起浓眉,风锦平素深幽的眼眸如今迸射出如刀一般犀利的光芒,其间闪过一丝微愠,像是两块寒冰,没半分感情。他往前迈了一步,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只是语出淡然:“如今,九重天与九重狱势同水火,若不能趁着这机会调停一番,只恐一发不可收拾。”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一黯,颊边的一缕发拂过靥上,无声地带出了一抹涟漪,随着那冰凉却也宛转的夜风,在他素来平和的俊脸上蔓延开去。“行了,你先下去吧。”他拂了拂衣袖,淡漠地吩咐着:“无论如何,不可怠慢了师姑。”

紫苏心里甚为不痛快,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紫苏明白!”

由始至终,站在一旁的玉曙一直保持着沉默,薄削的下颌在琉璃盏的光亮下,刻出一个阴影极淡的轮廓。

今何在

眼见着紫苏有脾气没处发,只能压抑着微微撅起嘴满腹委屈地离开,风锦这才转身,颓然坐在椅子上,微微垂下头,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揉着额心,他似是万分疲惫,可却还有兴趣询问着那些似乎该与他毫不相干的事:“那青玄真的是与她同住在梧居么?”

“是的。”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玉曙终于开了口,无论是表情,神色,甚至于说话的语气,都与风锦如出一辙,似乎不用明说也知道那话中的“她”指的是谁。“师父,由此看来,那些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他压低了声音,显出了非同寻常的谨慎与小心翼翼,那未说出口的话尾,昭示着这一对师徒私下里的默契。

是的,平日里,他都按着规矩,随那些仙童一起唤风锦为“掌教仙尊”,也只有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刻,他才敢开口称其为“师父”。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看来,风锦身为神霄掌教,座下只需有紫苏这一个仙家血统纯正的弟子就够了,而他,即便是学了风锦所有的本事,可因着得道之前乃是妖身,仍旧是摆不上台面的。

“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虽然我行我素,矜傲孤僻,可是却并非拿捏不住分寸,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枉顾伦常的举动?”敛下眉目,风锦摇摇头,压抑住内心满溢的苦涩。其实,针对她们师徒之间暧昧关系的传言,早已是铺天盖地,他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一些。只是,基于对她的了解,他有怎么可能相信如此荒谬的事?微微眯着眼,无奈地叹一口气,他神色虽然淡漠,可那潜藏在眼底的落寞却是显而易见:“她分明是想拿这来故意气我,碜我!”

“师父,趁着这次师姑在玉虚宫,不如就找机会与她了断那纠缠的往事,也算是了断了心结。”那一瞬,记忆似乎有片刻的游离,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父,玉曙不着痕迹地轻轻喟叹了一声。“师姑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见你,无非也是因为对那情意太过在乎,心里忿忿难平,在赌气罢了。”

风锦的眼眸微微颤斗地眨了一下:“当年她离开玉虚宫之时如此决绝,到底不过一句话,只说此生与我再无瓜葛,以至于这么久以来,一直避居鄢山。”不过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剑,锐利的刃锋瞬间划破近乎凝滞的空气,落了一地无形的碎片,压抑出了经年累月蓄积而成的凝重情愫:“她是赌气,还是认真,我比谁都明白。其实,她是否原谅我,那倒是其次,我只是不愿见她这么折磨自己。”

玉曙只是沉默,不再作声。

这些年,他看得出,师父虽然仍旧是当年的那一身蓝绣儒衫,可那眉眼看上去越发深沉,越发难懂,如同泼墨山水中突兀的一团重墨浓迹,早已不是当年那淡然轻笑着问自己是否愿意修仙的温润男子了。虽然师父从没有说过什么,可是,这些年来,他心知肚明,师父尽管努力地云淡风轻,看似对一切都不甚在乎,可心里到底是对师姑放不下的。

而师姑的怨气与愤怒,到底也是情有可原的,无论是谁遇上了当年那样的事,恐怕也都会一样难以接受,难以原谅的罢。

如果广丹师叔在,由他搭个桥说不定师父和师姑今夜就能重归于好,鸳梦再温了吧?可惜,那身在九重狱的白蔹师伯性子急躁,为人又冷傲,若不是师姑已经到了玉虚宫,再由广丹师叔亲自出马去请,只怕是不会买账的。

哎,还有三天师尊就要出关了,只希望这次的长生宴不要出什么纰漏,能顺利让九重天和九重狱握手言和才好!

原本轻揉眉心是为了缓解那疲惫,可是,越揉反倒越感觉头部的抽痛更加厉害,风锦轻轻拍了拍额角,想要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装出平日里冷漠平静的模样,却感觉已是有些力不从心。

“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微的喑哑,也不知是向自我进行的安慰,还是的确打着这样能拖一日是一日的算盘:“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是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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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玉虚宫里不像在鄢山上那么熟门熟路,可是一大早,青玄仍旧是顺利地去备了些清水来,让整夜抄经的千色梳洗。那些仙童见着他似乎都有些怯怯的,也不知是在怕什么,好在他和颜悦色,凡是都能忍下脸拉下身段,倒也没觉得谁故意给找了什么难堪。

千色抄经时,他继续在一旁研墨,研着研着,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张黄色符纸折成的纸鹤,扇动着翅膀,阵阵有声。青玄伸出手,那纸鹤便乖乖飞到了他的手心里,拆开一看,却见上头写着一行小字:“青玄,到棋庐来对弈吧!吾在玉虚宫乃一游手好闲之人,无所事事,不事生产,日子甚为无聊!”

青玄会心一笑,知道这纸鹤是谁家遣来的,抬起头望向千色:“师父,灵砂师叔邀我去棋庐对弈呢,您也一起去看看吧,只当是消遣。”语毕,见千色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若有所思,他竟然索性伸过手去,一把夺了她手中蘸了墨的狼毫。“您抄经也抄了一整夜了,即便是不合眼,也该用别的法子休息一下了,若是一直这么累着,不慎伤了眼怎么办?”虽然是理直气壮的关切之词,可是,他说出来却是微微压低了声音,言辞中暗含着无奈与疼惜。

没错,这么几年来,他与师父几乎形影不离,从没见过她几时合眼休息过一瞬。

这所谓赎罪的经,也不知是要抄到何年何月才算是个头!

手中的狼毫被夺了去,千色抄不成经,只好摇头缓缓喟叹:“青玄,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虽说她此刻因着想避开某人,眼不见心不烦,不怎么愿意出梧居去,可是,青玄对这玉虚宫不熟,她若是不一同去,他只怕要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到那地处偏远的“棋庐”,也便就打定主意带他去棋庐,将他交给棋痴灵砂。

虽然一番好意与心疼被评价为是“婆婆妈妈”,可青玄却只是轻轻地笑,知道师父也只有对着婆婆妈妈万事皆管的他,才会有这般无奈的言行举止,想一想,自然打从心里衍生出了甜蜜与满足。

师徒俩拾掇妥当了,才出梧居,却见门外的蔷薇花藤下候了个身形颀长却略显清瘦的男子。

“仙尊。”那男子一见到千色,似乎是掩不住满脸的喜色:“多年不见,您可还认得我么?”他垂眸敛目站在那里,可到底于言行进退方面深谙分寸,一番压抑,也就觉不出怎样的情绪激动了。

青玄虽然不认识这个男子,可心里却知道,这种情况之下,还是保持缄默最为合适。

千色面无表情,只是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撇了他一眼,只觉他如今已是将风锦的深沉给学了个十成十,看上去甚是扎眼。“玉曙,本座早前虽然心盲,可这双眼却还没有瞎。”她毫不客气地开口,那声音冷淡漠然又平静,原本就冷峭的容颜里因此有了抹肃杀的意味。

玉曙是个明白人,又怎么会听不出千色言语中满满的都是对风锦的讽刺,只是,如今乃多事之秋,他不便多说什么,也只求能替自家恩师完成心愿,便仍旧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掌教仙尊希望见您一面,有些要事想要与您相商——”

“我与他无话可说,也没有什么要事可商。”不待他说完,千色便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敲金断玉一般的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让人不由打从骨子里发颤。突兀地绽出一抹笑,她那笑容,再没有曾经的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悲哀的自嘲:“你替我回他一句话,我这次专程来玉虚宫是为了见师尊,不是为了见他。”

对于千色这完全不留情面的言语,玉曙有些惊诧,不由微微一怔。晨曦之下,他如此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往昔那温柔的神情已是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她,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陌生得像是全然不认识的人。

“仙尊,就当是看在玉曙的薄面上吧。”好半晌,他才有些踌躇地开口辩解,脑中纷纷乱乱,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凄然:“玉曙知道自己卑微,在这玉虚宫里没有说话的资格,可不管怎么说,玉曙是您当年为掌教师尊亲自选的徒弟,难道,仙尊真的连这点旧情也不念么?”

千色挑起眉,犀利的眸中蓄满坚决,嫣红的唇中吐出不轻不重的六个字,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既言当年,既是旧情,这么些年过去,也早该一笔勾销了。相见不如不见。”语毕,她决绝的转身,只是自顾自地唤着在一旁保持着缄默的小徒弟:“青玄,走吧。”

只留下玉曙一个人在那蔷薇花藤之下,满脸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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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庐在玉虚宫后山的梨树林里,说是“庐”,只怕还是恭维了,不过一个简陋的小凉亭,却是棋痴灵砂自得其乐的圣境。

说起长生大帝座下的弟子灵砂,无论哪位得道仙尊,也都是要摇头感慨的。

虽然长生大帝座下的弟子三教九流,大多血统不纯,嗜琴、书、画、酒、武的大有人在,可是,能嗜棋到近乎痴的地步,那便是需要非同寻常的耐性。灵砂此人,一日无棋,便浑身不自在,就连修仙悟道,也是因着与棋有缘。他棋瘾一发,逮着谁便要与谁杀上一盘,谁若是婉拒,他便就要勃然大怒。可若是他深陷棋局之中,就便是地崩山摧,也照例面不改色,视若无睹,实在没有辜负他“棋痴”的雅号。

原本,青玄是不会下棋的,可这灵砂也随同空蓝一起常常到鄢山来,因着无聊,便硬是教出了青玄一手青出于蓝的棋艺,只为了打发空闲。

平日里,青玄与灵砂对弈,千色是绝不会在一旁观看的,可今日,到了棋庐,千色才蓦然发现,那简陋的凉亭里,她最不愿见到的那个人,早已端坐,如今与灵砂竟是对弈得棋局过半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只听得那人淡然一声轻唤,声音不大,却是一如当年的摄力十足。

“千色。”

不知为何,那一瞬,她的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一时闪神,恍然竟像是回到了往昔岁月之中。

那时,他也经常这般,坐在那石凳上与灵砂对弈,显出比灵砂更甚的耐性。

“为何一见我便扭头就走,我当真如此面目可憎么?”

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执着一枚黑子,以极慢的速度落在棋盘之上,风锦漫不经心地发问,看上去神色甚为淡漠。眼前的她依旧是那身殷红的衣裙,已经越来越瘦了,像是故意要用那一身的凛冽来嘲讽他,举手投足丝毫不减桀骜倔强之气,如今,微微仰起头,原本就削尖的下巴透着难以言喻的傲气,高挑的身材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孑然。

“没有。”

千色淡漠地否认,远远站着,脸上一阵暗沉沉,看不清任何的表情,

“既是没有,不如就过来坐下,一同品品茗,叙叙旧,顺道商议如何恭迎师尊出关之事。”他盯着棋盘,思考了良久,手中的黑子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好半晌才貌似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放:“算一算,师尊也有快三千年不曾见到你了。”

风凉叹

算一算,师尊也有快三千年不曾见到你了。

风锦的这句话甫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即刻恍然大悟,不得不感慨风锦这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人绞尽脑汁也推脱不得。

这分明是在用师尊长生大帝的名号施压,尤其是那听似不经意地“三千年”,却如同是无形的沉重枷锁,用以指责千色避居鄢山的行径。如果千色执意要在此时回避,不理会风锦,那么,无疑是没有将师尊长生大帝放在眼中。

如今,千色倒真真的成了进也不是,退也不妥了。

千色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徐徐埋头,复又抬头,平静地注视着沉着镇定的风锦,眼眸之中有着摄人心魄的光华在轻轻辗转,消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涌动,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此时,反倒是站在她身侧的青玄够机敏,立刻朗声开口,眼波流转间满是坦然:“掌教师伯说得是,我师父也有三千年不曾见到长生师尊了,昨晚还在冥思苦想该如何向师尊负荆请罪。”

“是么?”风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瞥青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自是以两指捏紧指间的墨玉棋子,修长的指衬着那漆黑光亮的棋子,显得甚为优雅。“你师父无故数次缺席长生宴,的确有不孝之嫌,也确是该想想如何赔罪了。”这么说着,风锦那深幽的目光在千色不为所动的眉眼间绕了几圈,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

若只是从言辞上,根本分不清他那语调之中蕴含的是怎样的情绪,可是,他俊秀的眉目间擦过一抹似笑非笑的浅纹,并没有逃过青玄的双眼。青玄便也明白,这位声名赫赫的掌教师伯,根本就没有将他这个无名小卒放在眼中。

“多谢掌教师伯的关心。”青玄客套的干笑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上前一步作了个揖,不动声色地站在千色身前,挡住了风锦那令人莫名胆寒的视线,四两拨千斤地悠悠一笑:“如今,长生宴在即,掌教师伯想必事务繁忙,□乏术,请罪一事,我师父心里定是有分寸的,您就不用多操心了。”

他话音刚落,那棋局也正巧结束,灵砂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般,极为迅速地将那些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往棋盅里捡拾,忙不迭地认输:“掌教师兄棋艺精湛,灵砂甘拜下风,今日应该会有不少仙友来玉虚宫,咱们的消遣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棋子收入棋盅里,互相碰撞,无可避免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灵砂转头望了望青玄,见青玄眼眸含怒,似乎对他有着怨气,随即脖子一缩,满眼委屈的光芒。

不关我的事,我也是受害者!

他表情悲愤,无声地做着口型,以显示自己的清白。

天可怜见,他知道青玄到了玉虚宫,人生地不熟,本是一心期待与其好好切磋一整日,瞧瞧青玄的棋艺可有长进,谁知,他才将那符纸折成的纸鹤送出去不久,风锦便就不声不响地到了,还无事人一般要求与他切磋切磋,害得他措手不及,进退尴尬,却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与之对弈。果然不出所料,千色竟是陪着青玄一同前来,无疑正好自投罗网,着了风锦的道!

说实话,灵砂从没试过将一局棋给对弈得如同上刀山下油锅的酷刑一般,好不容易熬到这棋局结束了,他自觉还是早点认输,趁机溜之大吉为妙。

他素来奉行明哲保身,这痴儿女们关乎情情爱爱的浑水,能少淌就尽量少淌吧!

风锦不是没有看出青玄的举动言语都是在维护千色,不过微微眯了眯眼,便就计上心来,淡然出声:“若灵砂师弟真有什么要事,那便就去办吧。我听说青玄时时与你对弈,想来棋艺也不俗,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语毕,他抬头紧紧盯着青玄,唇角微挑,说不出意味的神色迅速在俊容上着抹,辗转闪烁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风凉,听来竟带着点刻意的挑衅:“青玄,你可愿与我对弈?!”

这下子,别说青玄,就连灵砂也傻眼了。

风锦这话虽然是对青玄说的,可千色却听得出,其间的挑衅全都是冲着自己而来。她也知道,既然上了这西昆仑,自己与这昔日的冤家便就是怎么也避不开的。若是任由青玄与之对弈,自己必然不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便就得在一旁全程观战。

说到底,青玄因着她对风锦有怨,若是一个不慎说错了什么话,只怕惹出事端,便就难以收拾了。

所以,还是早些婉拒为妙。

于是,不待青玄应承,千色便面无表情地开口:“青玄天资愚钝,棋艺拙劣,又怎敢在掌教师兄面前装大——”

“师妹,何必这么急着护犊子?”似乎是早知道千色会婉拒,风锦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言语,掩藏在阴影中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深邃的眸中有着某种属于诡秘的味道:“不过是一局棋罢了,难道师妹还担心我倚仗身份,欺负小辈不成!?”

不轻不重地一句话,堵得千色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被那满坑满谷的嘲讽给刺得微微发痛,连心也惶然失措地紧缩成一团。

青玄见师父处于劣势,心里顿时窝火起来,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温和似乎都在瞬间化作犀利。“既然掌教师伯有心,师侄不才,便就斗胆献丑了!”在千色的哑口无言中,他极为干脆地将挑衅应承了下来,大大方方上前,在风锦的对面坐下。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帷幕。

风锦的原意是希望借青玄留下千色,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将青玄放在眼中,而青玄则是一心为千色出气,在棋局之中自然全力以赴,惟愿将风锦给杀得片甲不留。连连失利之下,风锦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小师侄不容小睽,随即不得不凝神静气,开始全神贯注于棋局之中。

就下棋的路数而言,风锦与青玄皆是攻守兼备的一类,步步为营的同时不忘精心算计,一路对峙而来,两人竟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正当两人在棋盘上争斗得难分难解之时,紫苏领着两个小仙童到了,说是幽冥阎君白蔹如今已是身处玉虚宫门外,可是却故意找茬,冷嘲热讽,句句讥笑风锦这个神霄掌教不懂待客之道,还扬言,若是不见风锦亲自迎接,他便就立刻打道回府。

风锦与白蔹素来便不对盘,早前学艺之时,白蔹因着千色钟情于风锦,便就处处找茬,风锦不愿生事,自然一味忍让。后来,又因着那些错综复杂之事,二人积怨更深,几乎从师兄师弟演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如今,一听见他的名字,风锦便就觉得头疼。

可是,头疼归头疼,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急着立刻去迎接白蔹。毕竟,他深谙白蔹的心思,知道只要千色在这里,那么,白蔹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走。再说,白蔹即便是在玉虚宫门口摆架子,看在别人眼中,也只会认定其是在无理取闹,所以,他便就更是铁了心,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与青玄对弈。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棋数倒是甚为沉稳。”一炷香之后,胜负仍是未分,风锦斜斜地扬起入鬓的剑眉,言语之间带着点赞赏,可一双眼眸却是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这昆仑山上,能与我对弈半个时辰的,除了灵砂,你是第一个。”

“掌教师伯过奖了。”对于这褒赞,青玄不骄不躁,看不出喜怒哀乐地瞥了风锦一眼,垂眸恭谨得一丝不苟,越烧越烈的怒火在表情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破绽,只是语出淡然地应着:“青玄尚未得道,是个凡胎肉身的无名小卒,怎敢与这玉虚宫里的仙尊相提并论。”

千色方才的进退维谷,青玄已经在风锦的头上记了一茬,如今,再加上其对白蔹的不理不睬,青玄对风锦的不满便又加深了一层,开始打定主意,要挑战挑战这掌教师伯的权威。

“我得道飞升之前也曾是凡胎肉身。”风锦眉目半敛,语气平板客套,低垂着脸,没人看得清他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话语中似乎有这某些情绪,让人刚想要牢牢抓住,却又无法再觅见踪影:“若是你日后全心悟道修仙,褪去了凡胎肉身,必会有所成就,莫要自谦。”

“若是有幸能修成仙道,自是师侄的造化。”将风锦的话听在耳中,青玄只觉得这言语像是可以在晚辈面前标榜自己的过往一般,让人异常恶心,便冷淡地回应着。终于,他下颚绷得死紧,好似要碎裂了一般,到底是没能忍住,便将那嘲讽也一并脱口而出:“只不过,凡胎肉身纵然是褪去了,可良心却是不能也一并丢掉的。”

风锦正欲将手中的棋子搁置在棋盘上,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言语,深邃的眸子顿时斜斜一睐,骤然射出寒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侄素来胡言乱语惯了,有什么不敬之处,掌教师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青玄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口吻轻柔徐缓,言辞虽然谦恭,却是不卑不亢,就连表情也不见一分慌乱,可说出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不仅仅是嘲讽,还含着谁也无法忽视的暗暗指斥:“也千万莫要随意对号入座!”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不留情的戳刺,直直往风锦的面门飞去,使得风锦森冷的容颜如同覆着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将空气也一并冻结殆尽。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表态,一旁的紫苏倒是先怒了!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我师父语出不敬?”紫苏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阴沉,眉心一悸,立刻呵斥,出声清越的嗓音骤然冷绝,平添了一抹凛冽的肃杀之气。尔后,毫不犹豫地转头,怒气燎原一般从心中一直灼烧到眼中,她竟直接将战火引到了千色的身上,言语之中满是得理不饶人:“师姑,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么?”

千色面无表情,并不作回应,可风锦倒是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紫苏!大呼小叫什么?”他拧着眉,虽然是在出声教训紫苏,可眼却直直地看着千色,将她的每一分姿态锁在眸中,眸底是波澜不惊的淡漠与疏离:“为师平素是怎么教你的?怎可对师姑如此大不敬?跪下,向师姑赔罪!”

“师父!?”乍一听见这样的斥责,紫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愕然看着风锦,只觉自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扇了一耳光,唇不住颤抖,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颤抖,不停地颤抖,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痛得格外厉害:“您要我向她下跪?!”

“没错!”风锦沉着脸颔首示意,细长的眉眼间勾画着冷清的线条那一双黑眸不论何时都是深不见底的,纵然有睿智之光,却显得没有半分感情:“她是你师姑,于情于理于辈分,难道还受不起你这一跪么?!”

紫苏委屈地红了眼,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好半晌,她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僵硬地欠了欠身子,语焉不详地开了口,算作是致歉:“师姑,对不起!”

语毕,不等千色发话,她便桀骜地起身,转身便打算要走!

“站住!怎可没规没矩?!”风锦冷着脸喝斥着,虽然是在对紫苏说话,可视线却仍旧牢牢投射在千色的身上。尔后,他复又开口,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每一个字的背后皆蕴藏着铿锵有力的犀利:“师妹莫要见怪,这孩子只是一向心高气傲,性子急躁了点。”

紫苏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用衣袖抹去那不慎夺眶而出的眼泪,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肯再妥协。

她自打小便高高在上,几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何况,跟着师父学艺以来,师父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几时有过如此认真地呵斥?!

冷眼旁观着这一场戏,千色漠然一笑,漫不经心地抿抿唇,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地瞥一瞥身旁默不作声的青玄,那微寒的光芒一如话语中的风凉意味:“既然人家把面子功夫都做在前头了,那么,青玄,你也跪下,向掌教师伯赔个罪吧!”

“是,师父。”青玄从善如流,立即起身跪下,甚为乖巧恭顺:“掌教师伯,青玄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掌教师伯莫要计较。”

斜阳黯

眼前这师徒之间甚为默契的配合,倒使得素来精于运筹帷幄的风锦一时哑然,没了个台阶可下。

一来,他是的的确确没有料到,一向内敛矜傲的千色竟然会如此不顾他的颜面,竟然能公然冷嘲热讽,将他斥责紫苏的行为看作是面子功夫。二来,这个青玄看似乖巧谨慎,可实际上却是心眼甚多,处处不动声色地与他针锋相对,如同一只滑不溜丢的泥鳅。

如今,这小泥鳅就这么爽快地跪下去了,毫不犹豫,将那赔罪的言语说得如此顺溜,仿佛真的是一时失言,无心之过,他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只怕会就落得个鸡肠小肚之嫌了。

“罢了罢了,青玄,你起来吧。”风锦久久地看着千色,看她漠然的眼,平静的脸,胸口一窒,失落像是一枚针,深深浅浅地扎在心间。最终,他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无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自己教出的徒弟也如此不知谨言慎行,我又哪里来的资格斥责他人?”

此话一出,紫苏更觉得委屈了,仿佛真如风锦所说,是自己不知谨言慎行,恶言恶语冲撞师姑,丢了师门的脸,顿时把牙咬得死紧,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盅里,风锦起身往前,与紫苏擦肩而过时,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紫苏,你随我去迎接你白蔹师叔吧,他性子急躁……还是莫要让他久等。”走了几步,他却突然又停住,极慢地回头,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着千色,目不转睛,原本的无奈和平静也渐渐沾染了凄怆,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

千色视而不见,毫不动容。而已经起身的青玄看着风锦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忒不是滋味,有心挪了挪脚步,不偏不倚,刚巧就不识趣地遮住了风锦的视线。

风锦这才不得不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棋庐”。

见着那令人头疼的风锦师徒离开了,灵砂这才眨眨眼,坐在风锦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将那棋盘上的残局细细一琢磨,发现双方表面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可实际上,风锦所执的黑子已是隐隐有溃败的迹象了,顿时啧啧喟叹,正欲开口称赞青玄棋艺大有长进,而千色的斥责却已是先声夺人。

“青玄,你可还记得在鄢山之时,自己曾答应过为师什么?”千色缓缓站起来,沉着声音,原本和煦的脸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虽说是斥责,可是却并不见得如何声色俱厉。

千色对青玄这么看似不痛不痒的斥责,不知怎么的,反倒是让让灵砂这个闲人无意识地打了一个激灵,顿时像被记忆中那毫不留情地藤条打中了屁股上的旧伤患,顿时胆怯地咽了咽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脖子,一并全都给缩了下去。

“青玄不敢忘。”青玄知道师父有些生气了,迅速敛了原本的得意,声音朗朗的,吐字清晰:“师父说过,即便是有人借故挑衅,也要忍气吞声,不可好勇斗狠,徒惹事端。”

若是严格说来,他的确是枉顾师命,可是,此刻,他就连面容看起来脸也是沉沉静静的,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羞愧之色。

“既然没有忘,那你方才为何要主动挑衅?”千色凝着脸,双眼冷冽如冰,因着他坦然地应答而变得更加黯沉。

她倒不是介意青玄故意给风锦找难堪,事实上,方才就连她也是从善如流,出乎意料地给了风锦一个下马威。只不过,青玄若是有机会留在这昆仑山上修仙悟道,必然还要面对更多的流言蜚语,若他做不到凡是隐忍,收敛性子,只怕最终也会落得和白蔹一样。

当日的白蔹,不也正是因着孤傲性急,不知隐忍,才会令诸位师兄师弟敬而远之的么?以至于最后,他本是为她抱不平,却也被烁金的众口给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青玄做错了,师父若是要罚,青玄甘愿认罚,无话可说。”那厢,青玄并不知道千色所思村的细节,敛下眉目,打定了认罚的心思,毫不隐瞒地将心底的不满坦然告知:“只是,他实在欺人太甚,处处拿师尊做借口,欺师父不与他计较,用心险恶,居心叵测!这口气,纵然师父忍得下去,青玄却是万万忍不下去的!”

千色近乎滞愣的错愕当场,蝶翼般的睫毛涩涩地抖了抖,没料到青玄竟然可以应对得如此坦然,坦然得令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四周的一切在她眼中俱是一分一分的模糊起来,越来越沉,竟似压到她胸口一般,又觉得心口上仿佛有无数油星子溅开来,烫得那心一颤一颤的疼。

“罢了。”静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无奈地阖了阖眼,随之而来的感慨却也犹如利齿,啃噬着心底,令那原本怅然的空洞变得越发苍凉起来:“反正为师也已经背上护犊子的名声了,再追究下去也无甚意义。你且记得,日后在这玉虚宫里,凡是记得谦谨恭敬些,莫要再若今日这般鲁莽。”

语毕,她转身便走。青玄略略一愣,见千色并没有生气,反倒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有护犊子的意思,突然高兴了起来,高声应了句:“青玄明白了!”随即便快步追了上去。

灵砂原本正琢磨着要与青玄对弈,畅快淋漓地杀上几局,如今见青玄竟然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千色的身后便要离开,顿时急了:“青玄,你不留下来同师叔下棋么!?”他扬高了声音,带着点可怜巴巴地凄然:“你怎么能这么走了?”那小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欲求不满的怨妇。

呵,这灵砂师叔,方才屈服于风锦的淫威之下,不仅出卖了师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模样,如今,居然还好意思开口央他留下对弈?!

哼!

青玄转过头,扬高了眉梢,回之以一笑:“师叔,你自己拿左手同右手慢慢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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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梧居的长廊之上,青玄甚为雀跃,不仅仅是因着在风锦面前讨了便宜,替师父出了气,更是因着师父对他的处处纵容。当然,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平日说话做事也都深谙分寸,认不清情况地将这纵容作为资本,为所欲为。

他只是在心里猜测,自从他对师父言明了自己倾慕的心意之后,师父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师父,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思及至此,他的脸有些尴尬地微微一红,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只好加紧了几步,与千色并行,颇有点可以没话找话的意味:“师父,早前风——”他本想对风锦不客气地直呼其名,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可能给师父带来不快,顿了顿,立刻识趣地改了口:“掌教师伯在琅琊山上一番言辞,如今看来,颇有点装腔作势,虚情假意,他莫不是想借师父露面,讨师尊的欢心?”

“为师几千年不曾上这西昆仑,也没见他亲自来请过,可偏巧这一次就来了。”其实,不用青玄开口,千色也知道风锦的所作所为,必然是有目的性的,眼眸中倏地便蓄满了漠然与疏离,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若说他没有居心,为师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若说他这一次是要借机讨师尊欢心,那恐怕已是后话。他的目的,恐怕是想诱你白蔹师伯前来。”

“为了诱白蔹师伯前来?”青玄重复了一遍,因着并不了解这其中有些什么利益纠葛,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却也是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这其中难道有诈?”

“你白蔹师伯乃是北阴酆都大帝的独子,当年被送到玉虚宫来学艺,尔后继任幽冥阎君之职,素来与九重天上的诸神不合,如今已是势同水火。”千色微微颔首,放慢了脚步,神色显得有些凝重,眼里有着慑魂的凌厉,那种如箭似戟的锋利随着目光直直射出,摄人心魄的寒意铺头盖脸而来。“风锦素来与九重天上的诸神交好,再次飞升,定然会跃居神职,这一次,他请来白蔹,定然是别有用心的。”

虽然她也不想如此揣测风锦的居心,可是,风锦,毕竟已经变了,当年,他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设下陷阱陷害她,如今,叫她如何再相信他那表面故作的真诚?

她不过是一朝被蛇咬,于是便不得不被迫竖起心墙,待人接物多长了点心眼儿罢了!

被人出卖了一次,已是奇耻大辱,这能再来第二次?

“那白蔹师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青玄有点忧心忡忡了,再怎么说,他与白蔹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打从心里觉得那位小师伯直来直去……性子甚为爽利,虽然脾气不太好,却是个坦诚的人,绝对可以深交,内心的那杆秤不由自主地就倾斜了过去:“师父,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建议着,觉得以白蔹小师伯的脾性来看,估计是斗不过那风锦的,便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不必了。”千色挑挑眉,瞥了一眼青玄,眼神犀利如钩,一眼便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危险倒也还不至于的,这里到底是玉虚宫,你白蔹师伯身为师尊的弟子,九重天上的诸神即便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也总还是得要顾虑几分的。”

话音未落,她神色微微一凝,只见长廊的另一头已是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千色。”

那人隔得远远的,脸上虽是带着笑,却令人感觉这分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就连那笑靥显得有几分肃然。

千色微微点了点头,本想绕道而行,却已是来不及,只好迎上前去,唤了声:“广丹师兄。”

青玄从没见过这个师伯,不过也从空蓝木斐等人的嘴里听过与其相关的轶事,什么不苟言笑啦,装模作样啦,故作深沉啦,阴郁严肃啦……总之,没有一条是太好的评价。更何况,这广丹与风锦一直私交不错,所以,青玄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清他目的何在,却也明白他的出现颇有拦路之嫌,出于礼貌,也就随着千色,恭敬地唤了声“师伯”。

广丹微微颔首,转头看着千色,满脸肃然,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用平板无起伏的声音诉说着:“白蔹不信你来了,非要你亲自现身,否则便要立刻回幽冥九重狱去。”说到最后,他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肃然,就连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冰冷:“你且随愚兄去一趟吧。”

仅仅从“愚兄”这一自称便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甚为严谨自谦的人,深谙分寸,绝不越雷池一步。

“我这次是为见师尊而来。”千色漠然地拒绝,黑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阴霾,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那笑很轻很浅:“其余的闲事,无瑕多管。”

“就算是为了师尊,你也该要管管这闲事。”广丹瞥了瞥青玄,又瞥了瞥一脸漠然的千色,眉梢微微往上挑起,嘴里说出的话含义重重,虽然轻言细语,毫无嘲弄的意味,可听在千色的耳中却只觉莫名的刺耳:“好歹是昔日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如今水火不容,闹得这么不可开交,被其他的仙友当成笑话看,何尝不是丢了师尊的脸?”

千色并不回答,只是沉默。

见千色这幅表情,广丹原本就淡漠的笑容如今已是收敛得一干二净,清秀的俊颜上全无一丝情绪。睨着千色,他摇摇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再怎么说,他二人也是因你而生隰,于情于理,你都不该置身事外,视若无睹。”

广丹这样的言语,无疑是淡化了一切的客观原因,将所有的责任都给牵连到了千色身上。千色保持着沉默,垂首思忖了片刻,知道白蔹是个什么脾气,如今要劳得广丹来请他,事情必然已是有闹大的趋势,便也不好再推辞。

“青玄,你先回梧居去吧。”她低声嘱咐青玄:“为师去去就来。”

看了看那表情肃然的广丹,青玄本想要跟着千色一起去,可是因着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这样的一番叮嘱必然有其用意,也就没有坚持,只是压低了声音也嘱咐道:“师父,你凡是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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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色走后,青玄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梧居而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揣测着如今玉虚宫宫门外的景象,心里有些痒痒的,却不得不抑制着想看热闹的心思。

说到底,这里是玉虚宫,不是东极,既然师父处处叮嘱他谨言慎行,那他也还是收敛些为好。

正想着,他不经意抬头,却见庭院里站着一脸阴沉的紫苏,那满是怨气的眼死死地盯着他,看得人有些发竦。

从这女子方才的言行看来,这定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还是少惹为妙。青玄加快了脚步,打算极快地离去,可就在此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异响传来。

青玄这几年来没少降妖捉鬼,只觉那异响不对劲,本能地骤然停下脚步,身子往后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险险地擦着自己的鼻尖掠过!待得镇定下来,这才发现,他面前的地上有一道极深的印记,焦黑的色泽,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若是他避闪不及,只怕方才那印记便就是留在自己身上了!

罪魁祸首,无疑正是那紫苏手里细长的红鞭子!

他都没打算要去招惹,这女子反倒先一步动手,仗势欺人起来了!

“师妹,你究竟想干什么!?”他不悦地棱起眉,眉端细不可微的一凝,出于礼貌,不得不忍气吞声,耐着性子询问。

“听说师姑当年横扫魔族千军万马,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而师兄又尽得师姑真传。”紫苏恨恨地微微眯起眼,双手绞着那根红鞭子,言辞凛冽,故意将“师姑”、“师兄”这个称呼咬得切齿的重,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今日,紫苏便要讨教讨教,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堂堂姑娘家,不知矜持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泼辣!?

青玄退后一步,不敢苟同地摇摇头,看了看四周,打算息事宁人,从另一边绕道而行,不去招惹她:“紫苏师妹,恕我今日没兴趣陪你动手,我答应过我师父,不在玉虚宫里惹事,你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紫苏咬起牙关,嗤笑一声,手中的鞭子一展,发出极清晰的声音,令人无法抑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看,好自为之的应该是你吧!?”

唇相依

随着指数扬起的手臂,她手中赤红的长鞭也高高扬起,如同一条横空出世的蛟龙,在空中飞腾,“啪”地一声将身躯兀然拉直,将筋骨舒展到了极致,便携着烈焰气势汹汹地直直猛扑过来!

甚至于还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青玄便敏锐地感觉到那根鞭子所携带的逼人热力了。他心知肚明,这根鞭子的威力极大,若是躲闪不及,不留神挨上那么一下,滋味定然会永生难忘!

这样想着,眼见鞭子即将招呼到自己身上,他眼明手快地往一旁躲闪,藏身在那长廊的柱子后头,躲过了那毫不留情地攻击。待得他探出身子去望时,只见那长鞭狠狠击打在柱子上,竟然留下了极深的焦黑印记,力道之强,竟然隐隐震得那印记四周有了些参差不齐的裂缝!

青玄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留在柱子上的鞭痕,心里不由惶惶,只觉得背脊上窜上来一阵凉意。

这一击要是没躲过,落在了身上,那么,岂不是有可能被生生折断骨头?

敢情,这恶婆娘是来真的!?

只可惜,还不待他多做反应,紫苏一个转身,手臂养直,狠狠一挥,第二鞭已经接踵而至,用实际行动印证了他的揣测!

从她咬牙挥鞭的动作来看,这一鞭较之前一鞭,无论是力道还是韧劲,很明显都更胜一筹,而且,是直直照准了他的头顶而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脑袋被那鞭子给活活地劈成两半,青玄蹲低身子,就势往旁边一扑,使得那一鞭扑了空,转而击到了地上,腾起老高。那一瞬,肃杀的空气笼罩于整个空间之中,无声的气流仿似也凝滞了,一圈一圈无形地紧缩着,令人呼吸困难,几欲窒息。而那赤红鞭尾拂过之处,留下了一片炽焰焚烧的印迹,触目惊心,散发着刺鼻的焦臭气息!

那一刻,青玄是有些怒了。他承认,自己之前在对弈之时枉顾人伦辈分,挑衅了甚为掌教师伯的风锦,脱口而出的言语的确有指桑骂槐的暗讽意味,所以,风锦的这个女弟子故意要来找碴,他也就自认理亏,夹着尾巴隐忍了。可是,如今这恶婆娘出手无情,招招带着致人于死地的狠辣,摆明了是非要他逼着动手不可!

身为一个男人,被一个泼妇逼得四处躲藏,真是情何以堪呀!

“好歹也算是同门,你何必出手如此狠毒?”青玄阴沉着脸,并不曾因她的先发制人而有一丝慌乱,只是毫不掩饰满脸的不悦之色:“我处处忍让,不愿同你动手,只是谨遵的师父的意思,不惹事端,你莫要借此咄咄相逼,仗势欺人!”

原本,在紫苏眼中,青玄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她自然是没有放在眼中的,本想着给他一鞭子做教训,呵斥几句逞逞威风便就罢休了。可见着连续两鞭都被他轻轻松松地躲过了,她那素来傲气地脸颊顿时臊得通红,越发地不愿就此善罢甘休,反倒气得浑身发抖,只觉有学艺不精之嫌,大有丢了自家师父脸面的赧然,恨不得立即将眼前这的人给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你是不愿动手,还是不敢动手?”她轻轻哼了一声,似有无限的轻蔑,神色举止处处透着骄纵与傲慢:“我今日就是要仗势欺你逼你,如何?!”话音未落,纤手扬起,长鞭飞舞,已是又朝着青玄袭击了过来!

无可奈何,青玄只好左右闪避,被那灵活的长鞭给逼的有些狼狈,明明是极想动手与这恶婆娘较量一场,可是却碍于自己之前答应过师父的事,迟迟下不了手,只能气闷地道:“若非我答应了师父绝不惹事,今日我定然——”

“定然怎样?”见青玄左躲右闪,丝毫不敢还手,紫苏已是愤然,乍然又听见他处处提及千色,一股无名火顿时化作了修罗道的无间烈焰:“哼,时时把个□给挂在嘴边,你恶心不恶心?”

“□”一词如同一根导火线,瞬间引燃了某一个炸雷,无声的巨响将青玄仅剩的隐忍炸得点滴不剩!

“恶婆娘,你够了吧!”青玄怒喝了一声,言辞不客气,双眼发红,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怒意难忍过。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紫苏,自唇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字来,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之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如同狂怒的猛兽,理智仿佛在下一秒便会消失殆尽!“再敢辱骂我师父,莫怪我不客气!”

见着青玄被激怒,紫苏的心情突然一下就好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如同遇见千色之时,那女人时时面无表情,仿佛万物也入不得她的眼,可若是较起真来,那女人乃是以妖身修成仙道的,即便是三千多年前封印了百魔灯,那也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也不知有什么值得傲气的!而如同跟屁虫一般跟在她身后的这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识自己的低贱本质,就连仙身也还不曾修得,就敢大喇喇地入了玉虚宫,竟然还不分轻重地出言嘲讽她的师父,若是以后真的得道,有了点名声,岂非和那个女人一样目中无人?

所以,紫苏认定,今日即便是拼着被师父处罚的危险,她也一定要让这个小子明白,这仙界可不比凡界,凡是要有规矩有尊卑,这才能成方圆!

“我就等着你不客气!”思及至此,紫苏的唇角因他的话语而勾起一抹酸涩讥诮的冷笑,似乎对他的威胁很是嗤之以鼻:“你那师父,不是□是什么?这些年,你们师徒二人在东极鄢山丢人现眼,那么不齿之事,六界之中如今早已遍传,人人视为笑柄,我神霄派出了你们这样寡廉鲜耻的狗男女,真是师门不幸!”

再难隐藏深切的怒意,勃然呵斥了一声,青玄挺起胸膛,照准那挥舞而来的鞭子,伸出右手一把揪住鞭尾,也顾不得那鞭子上无形燃烧的三味真火灼烧着皮肉的剧痛,咬牙趁势往前一拉——

紫苏没有料到这青玄竟然会有这么豁出去的一招,倒抽一口冷气,悚然一惊,一时只觉错愕。她所使的这根长鞭,乃是长白山天火煅烧练成的“金蛟鞭”,上头携着三味真火,威力不可小窥,而这个凡人小子竟然徒手就揪住了,他难道不怕那只手掌被烧得废掉么?!

就这样错愕着,一时不察,被那长鞭拉扯的惯性所牵引,紫苏脚下一个踉跄,竟然被青玄连人带鞭给扯了过去!

“我本不想惹事,奈何你苦苦相逼,今日,我便就遂了你想遭点教训的心愿!”盛怒之下,青玄的脸色也随之转为铁青,一向浑厚的声音在那一刻也全然变了调,双眼冷得仿似是要吃人,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在胸口叫嚣着。最终,所有的怒意凝聚在手掌上,他决绝地扬起左手,一巴掌朝着紫苏的俏脸扇了过去——

“这一耳光是让你记住,以后说话留点口德,不许再出口伤人!”

这一耳光极清脆,极响亮,力道十足,的的确确是带着要让紫苏终身难忘的意图。紫苏挨了这么一下,只觉半边脸一下就麻痹了,方才那泼辣的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就连手里的鞭子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只是本能地用手捂住那肿胀的脸颊发愣。

青玄将那“金蛟鞭”狠狠掼在地上,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已是被三味真火烧得皮开肉绽,疼得撕心裂肺,正思索苦恼着该拿什么理由瞒着千色,不料,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语调扬高的喝彩。

“小兔崽子,这一耳光打得甚妙!”

那声音,入耳实在是甚为熟悉,再细细分辨那称呼,不是幽冥九重狱的阎君白蔹又是谁呢?

青玄转过身去,只见站在他身后末约几丈远的的白蔹正地睨着风锦,脸上冷笑渐渐加深,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冷戾,那两道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利刃,足以使被注视的人几乎要觉得身体发疼了,明明让人不寒而栗,却嗅不出半点血腥味:“掌教师兄,想来定然是你平日事务繁多,以至于疏于教导,今日倒要劳烦一个小辈来替你行师道,不知你作何想法?

而风锦一言不发,只是寒着一张俊脸,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最终,挤出唇缝的是一句冰凉沉重的话语:“”既然如此,那就要多些师侄代我训徒了!”

确切的说,站在青玄身后的不只是白蔹和风锦,还有空蓝,木斐、灵砂、广丹等一大群人,就连千色也在列中。人群为首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须眉皆白,清瘦的面容上带着沉着与淡定,长发束髻披肩,手里握着拂尘。

青玄并不认得这个老者,不过也估摸猜得出其身份非同寻常,连忙耷拉着头,悄悄偷看千色的反应。

果然,千色面色虽然如常,可是眼眸中一片冰冷,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意与阴鸷,翻腾着无声的怒火,一寸一寸灼灼地噬烧过来。

青玄心里暗暗叫苦,不敢出言辩解,只是将那只被烧伤的手掌背在身后藏着,低垂着头。

那长须长眉的老者平静地扫了一眼众人,敛着长须,细细地打量着青玄,须臾,便就沉声开口,清瘦的面容上带着漠然与淡定:“为师提早两日出关,不想却是看到这么一副处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做掌教的公然和师弟在玉虚宫门口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视往昔的兄弟之情为无物,而徒孙们则更是直接而爽快,索性已是在玉虚宫里大打出手。不错,不错,你们真是越来越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