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黛色霜青》》 · 则尔 · 2026-07-26
原来,这老者便就是南极长生大帝!
众人一听这话,都明白师尊生气了,没有一个敢开口,以至于四周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南极长生大帝这才略略蹙眉,白眉之下的眼眸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唇边的凌厉几乎全然淹没在皱纹之中。“三味真火威力非同小可,千色,你先带青玄下去,仔细瞧瞧他的伤势如何。”他简短地吩咐着,转过身看着一大群耷拉着头的徒子徒孙:“其他人,随我到正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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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梧居,还没来得及坐下,青玄便就急急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拉着千色的衣袖,忙不迭地解释着:“师父,青玄没有惹事生非——”
“为师知道你没有惹事生非,可你为何要徒手去接那紫苏的金蛟鞭?”千色拍了拍他的肩,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捧着他那受伤的右掌仔细瞧,一边瞧一边无奈地低叹,黯沉的眼中神情复杂,蓦然,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捧着他手掌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微微收紧:“瞧瞧你的手,烧成这副模样——疼不疼?”
她许是没注意到自己面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疼惜的表情,而青玄却是傻傻地看着她的模样,不觉有些醉了,连手掌上那灼烧的剧痛也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疼——”他本能地答了一句,不想让她担心,可看到她蹙起的眉,却突然又因着她的担心有了几分莫名的得意,眨了眨眼,故意做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低低地答了一句:“疼!”
听着一向硬气的青玄呼了疼,千色约莫着这手伤得的确是不轻,左思右想,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看来,没个十天半月,这伤恐怕是无法痊愈了。”她有些莫名的焦躁,半躬着身子,垂下头凑近了去看那伤口,心下里只是急切,却没意识到自己这臻首低垂的模样特别动人,那尖巧的下巴以一道精美的弧线溶入纤细的颈项,带着白玉一般温润的光泽,极为诱人。
青玄只觉得喉头紧了紧,不自觉地也垂下头去,想要离她更近一些,不料却恰逢千色抬起头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唇,留下了绵软而荡漾心神的触觉。
青玄愣住了,千色也愣住了!
情未果
不过一触即分而已,这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吻。
不过嘴唇轻轻地一擦而过,如同尾端点水的蜻蜓,即便是那绵软的触觉,也该是淡而无味的,可是,青玄却被这轻轻的碰触给震惊了。
他没有想到竟然会突发这样美丽的意外,他也没有想到,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情景居然也有成真的一日。
其实,对于那些荒诞不经的春梦,他一直以来都是羞于启齿,不敢对人言的,甚至于,他还时时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生怕师父哪一日突然心血来潮入他的梦,洞悉他深藏在梦境中的邪恶念想。梦境中的那些情景,使得他沉溺,深陷,时时回想起来,明明觉得是对师父的亵渎,辜负了师父对他的教化,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他不否认,有时,他站在师父的身后,心里会突然有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搂住的冲动。他想要伸手抚平她深蹙的眉头,让她忘记那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他渴望牵着她的手,捧着她的颊,做那些凡俗尘世的男男女女亲昵依偎的举动。
他真心而实在的喜欢这个女子,将她的身影锁在心扉之中,可是,他却也明白,自己不是没有这样的胆量,只是不确定自己如今的身份和立场是否也能得到对方的认可。他可以正视自己的感情,不在乎她是师父,自己是弟子,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也不介意不在乎。他对师父言明过自己的心意,可是师父却是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似有刻意回避之意。而自己,那满心的情愫越发的沸腾,已经燃成了炽烈的情火,被灼得越来越焦躁。
那一刻,或许是血液中本能的贪婪在叫嚣,也或许是他心底暗藏的情愫被那不经意地碰触而满满地激发出来,他看着不过咫尺的潋滟红尘,觉得那方才那一触即分实在是不够,仿佛初次体会了什么从未尝试过的妙处,被那莫名的感觉诱惑着,牵引着,只想再一次深深体会。虽然在思维上还回不过神来,可是,他的眸底却已经本能地开始有了改变,从原本的深邃变得更加浓黑如墨,其间明灭着从未有过的炽烈火焰,喉结轻轻地动着,如同一颗裹在上好绸缎里的珠子,缓缓滑出最圆润的弧线。
千色被这意外给惊愕了,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抬头看着青玄,看着他越发深沉的眼眸,那种看不透的墨色,仿佛婆娑红尘之中令人心智迷乱的魔障,无声无息地一步一步逼近,妄图在这瞬息之间吞噬她的理智。
其实,她已经于意识中猜到将会发生什么,可是身体却好似慢半拍,久久不能做出应急反应。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在名分上是她徒弟的男子,将那强壮的手臂揽了过来,圈住她狠狠搂紧,那炽热如同火焰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猝不及防地夺去她的气息,将方才那美丽的意外延绵成了实实在在的侵蚀,纠缠作了无力摆脱的泥沼,溶化成最汹涌的潮汐。
这是一个分量十足的深吻,可是却处处透着青涩与无措。
她想挣扎,却是神魂疲软,力不从心,想要凝神静气,逼自己无动于衷,不作回应,却是心智迷乱,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那一刻,真实的触感仿佛五欲六尘,迎面直扑而来,蚕食着她的每一分感官,理智的高墙已然崩溃。灼热的呼吸、躯体并着手掌,一寸一寸,丝丝入扣地契合着她,温暖着她,甚至于,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中那一颗沾染了凡俗情愫的心,也必然是同样的灼热,以沉稳不断的搏动震颤着她的心弦。
时间仿佛静止,周遭的一切俱已模糊,炙热的气息彼此交融,心火一经点燃,便开始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如同骤然脱缰的野马,全然无拘束地疾驰在空旷的荒野上,如同离弦疾驰的利箭,凭着那么一股韧劲,无法停止地向前、向前,不顾一切,永不回头!
“师妹,师父让我去藏药阁找了些合用的药过来!”梧居外隐隐传来了近乎吆喝的声音,可是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璧人却不知是沉溺还是陶醉,竟然都没有发现,直到——
“青玄没事——”空蓝急冲冲地推门而入,连门也没敲。非常可惜,那个意在猜测伤势的“吧”字还未出口,他便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得张大了嘴,如同被人硬塞了一颗鸡蛋,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谁来告诉他,他看见的这些都不是幻觉!?
师妹,竟然和青玄这小子在寝房里吻得这般激情四溢,难分难舍?
那一瞬,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
难道是因为之前见着青玄那么维护她,为了她,居然徒手去接金蛟鞭,手掌被烧得惨不忍睹,还声色俱厉地甩了紫苏一耳光,所以就感动了?!于是,她便趁着这疗伤的机会,用那销魂的吻来抚慰青玄所受的伤么?
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上拿着的药囊,空蓝顿时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苕花,甚至于想多管闲事地好心建议一句顶重要的——
师妹,若真的心疼青玄手掌上灼烧的伤,不如直接与他双修吧!双行双修,共同悟道,阴阳调和,相互受益,那疗伤的效果,可比这唇齿相依显著多了!
嗯,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来得不是时候,人家如今说不定正在酝酿情绪,培养气氛,下一步就打算要滚到床榻上纠缠成一根麻花,共赴那双行双修的至高境界了,如今,却被他这冒失的闲人给破坏了……
真是罪过,罪过!如今,只希望这一对小鸳鸯能够对他视而不见,任他悄无声息地马上就退出去,假装自己从没有出现过!
可惜,下一瞬,他便看到那拥吻的璧人如同湖泊上被惊飞的水鸟儿,惶然无措地分开了。青玄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一阵红又一阵白,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尴尬的羞涩。而千色蹙紧了眉,扭头看向他时,双目阴鸷,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满脸肃杀,毫不掩饰其间蓄积的勃发怒焰。
“你要是敢对人胡说八道,四处传扬,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她兀然启唇,剜心噬骨一般无情的言辞之下,悄悄汹涌出了幕天席地的惊涛骇浪,昭示着她的说一不二!
空蓝不是没见过千色这样的神情,若他没记错,当年群魔乱舞,她横扫魔族千军之时,那高傲睥睨,冷漠无情地神色就是这般的!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冷,他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将头点了又点,搁下手里的药囊,火烧屁股一般地就飞奔出去了。
千色看了青玄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打开药囊,将那黑糊糊的药膏敷在他烧伤的手掌上。
青玄坐在椅子上,看着千色屏住呼吸,敷药的举动轻柔得如同拂面微风,感觉那烧灼的伤处敷上冰凉的药膏,疼痛一下就减缓了不少。可是,看着千色如同没事发生的平静与淡漠,一切似乎和平素没有任何不同,可是,细细分辨之下,却又像是什么都已经不同了,只觉得甚为窘迫局促,满心说不出的惴惴不安。
他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瞬息之间,竟然像是着了魔一般,伸手揽住师父便就不由分说地兀自吻了下去。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即便是被天打雷劈,也是应该的!可如今,他虽然懊恼自己的莽撞,可是却并不后悔,甚至于,感官已经开始自发自动地回味着刚才一亲芳泽的细节了!
“师父,我方才——”他动了动未曾受伤的左手,想要拉扯千色的手臂,为自己方才的鬼迷心窍解释什么,可是不过才寥寥几个字,他已是觉得词穷,毕竟,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就算是再怎么解释,也是多此一举。然而,让他更为尴尬的是,他的手还没碰到千色,千色却已是倏地退开了几步远!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为师还有要事在身,须得去谒见师尊。”
清冷漠然的声音蓦地响起,并没有臆想中的指责,却也不带丝毫感情,甚至,其间还有着,一字一字如同烧红的炭火渣子,落在他的心间,灼烧出比手掌上更加狰狞的伤口一般,痛得他眸光黯淡而空洞,只能看着那身着艳红衣裙的身影决绝地转身,一如平素的孤傲和寂然,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师父,果然生气了。
垂下头,青玄颓然看着自己的双手。
未受伤的左掌和他的触觉一样敏感,深深记得师父那柳腰是如何的纤细,恨不得一辈子搂住,让她安心在他怀中静静依偎,再也不让她受一丁点的非议与委屈。而那被烧伤的右掌敷了一层药膏,虽然疼痛,却也还记得师父平素对他的关切与细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倾慕,那般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刻意而为,似乎已是将他的心扉填的满满的,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可是,这一双稚嫩的手,能向师父许诺些什么?
他的能力,尚不足够为她遮挡风雨撑起一方天地,亦不足以排忧解愁,为她筑起一畦净土,甚至于,若是有什么危急时刻,只怕他还得依赖于她的援救。
这样的自己,窝囊得毫无男子气概,哪里配对她言及真情?
细细想来,之前在琅琊山那番袒露心意的言语,师父似乎并没有在意,应该也没有当真,难道是根本就未曾对他抱过什么希望么?想来倒也是,若说出了口,却又处处露短食言,最终失信于人,岂不是比风锦那负心人更不如么?!
若是待得修成了仙身,他再言及那深藏的情愫,或许会合适的多吧?偏偏,他太心急了,一时鬼迷心窍坏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如今,师父会不会从此对他疏远了?
接下来,他该要如何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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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梧居,千色直奔玉清大殿而去,一路上,她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都非常奇怪,看着她的神色里多了一丝暧昧不明,就连笑容也甚为奇怪。
她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到了玉清大殿,远远地便就看到空蓝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正眉飞色舞地和一些或有恶意或无恶意的闲人说着什么,众人对于那茶余饭后的谈资显然兴味十足,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个个口沫横飞,满脸兴奋的红晕。见她来了,众人一下子就闭嘴了,个个故作严肃,而空蓝则是皮痒地笑着,一边竖起手掌赌咒发誓一边先一步开口辩解:“师妹,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好吧,他的确什么也没说,他只不过是一出了梧居就暧昧地坏笑连连,挤眉弄眼。面对不明真相求知欲甚强的众人,他欣欣然伸出两个指头,缓缓触到了一起,撅起嘴唇发出啾啾的声音,模仿着某种举动,用这简单易懂的动作代替长篇累牍的叙述而已。
所以,这不能怪他口风不严,只能怪大家理解能力太好呀……
千色神色漠然,对这帮子看戏一般的闲人视而不见,直直进到大殿里去。
细细想来,她与青玄之间的关系,早已是不知不觉间被众人传扬得那般不堪了,如今,不过是意乱情迷的一吻,即便是被人看到了,大肆宣扬又如何?
应该也算不得是火上浇油吧。
只不过,她素来说到做到,如今也不能乱了章法,而且,空蓝的舌头,的确已经是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可是,那一吻——
思及那意料之外的突发情景,她突然有点恍惚的窒息感,仿佛那灼热的呼吸还在鼻翼间纠缠,所有的感官都挤满了他的气息,不自觉地回味着方才那唇齿相依的触觉,并不觉得厌恶,甚至于还有些要不得的沉醉。
此时此刻,大殿之上,只有长生大帝一人在,可是,他目光炯炯,睿智的皱纹分布于唇角额际,抬起头看着千色,似乎漫不经心的一眼,便已经将她的整个心思给看穿了。千色顿时有些口干舌燥的心虚,不敢正眼相对,只好强作镇定,低眉敛目,恭顺地行了礼,并不敢开口说话。
“千色,青玄的伤势如何了?”看得出,长生大帝也甚为关注青玄,只是,那一瞬,他明明白白看出了千色的不自在,却是不动声色地敛了敛长须,一副世事洞悉云淡风轻的模样。
“回禀师尊,敷了些药,他的伤势已经有所缓解。”长生大帝那犀利的眸光投到千色的身上,无形的压力教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想要忽略那一吻,可是偏巧就怎么也摆脱不了,仿佛一思及青玄,便就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吻,整个脑子登时乱得犹如一团麻线,只好将头越垂越低,借以掩饰:“他如今凡胎肉体,尚未修成仙身,自然是抵御不了那金蛟鞭的。”
“紫苏到底是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之女,自小骄纵,目中无人,做事难免冲动了些。”叹了一口气,长生大帝的眉宇间凝着倦意,言语听似随意,可每一个字的背后皆蕴藏着铿锵有力的规劝,颇有息事宁人之意:“如今长生宴在即,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不久便会前来赴会,此时也不宜多生事端,风锦已是罚她禁足一月,斥她面壁入定,静思己过,你也莫要耿耿于怀了。”
说来说去,这一次的长生宴是为了化解九重天与九重狱之间的水火难容。一边是仙界天庭,一边是自己的弟子,万般无奈,他被迫充当和事老的角色,已是有苦难言,冷暖自知,此时,也的确不适宜再横生什么旁的枝节了。
“紫苏是掌教师兄的嫡徒,要如何惩处,自是该掌教师兄说了算,弟子又怎敢耿耿于怀。”千色语出淡然,从表情上看不出心里翻腾着的是何种情绪,只让人觉着平静得似乎有些过分:“师尊多心了。”
“若真是我多心,那就最好。”长生大帝看着这唯一的女弟子,止不住心底的无声的喟叹:“千色,这三千年来,你避居东极,不问世事,可是悟出了些什么?”
忆起当年天真烂漫的她,一心渴望脱离妖籍,修成仙道,凡事认真,一板一眼的模样,虽然稚嫩得有些可笑,却是最本色最招人疼爱的。可如今,她修成了仙道,就了名,成了工力,却已是清冷苍净,笑意淡凉,如同一朵早秀的花儿,历经了冰刀霜剑,凄风苦雨,即便傲然孑立,再难回复初时的妍丽袅娜。
一切皆是因着那小儿女的七情六欲在作孽么?
当年因着情海骤生的变数,她满心忿然,怨怒难平,避居幽僻之处,谁也不肯见,只道自己是遭人辜负。而这些年来,她长处东极,看透了世情冷暖,世态炎凉,若真的能悟出什么,那么,于最后的天劫变数便也就无碍了。
可是,若仍旧执迷不悟,痴缠于一个“情”字,只怕近万年的修行皆会毁于一旦,最终被打回原形,回复妖身,甚至于堕入轮回,再难超脱。
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千色落得如此下场。
“弟子愚笨,愧对师尊的教诲。”千色有些木然地垂头回应着,不知该用什么合适的言辞来表达此刻的赧然。
她悟出了什么?
若说,这些年,她悟出了风锦是她命中注定的情劫,算不算?
可是,即便悟出了,又能如何?
至今,她仍旧忘不了那段情,翻不过那道坎,渡不去那个劫!
她只恨自己无用!
婆娑昧
看着千色眼眸中有迷茫之色一闪而逝,长生大帝心神却是一凛,神情凝肃,墨色眼眸中眸光转浓。毕竟是自己的徒弟,她的心性如何,心中在思量什么,他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自然是有数的。
“千色,情之一厄,乃是魔障。你若是看不破,陷入这一魔障之中,怎能结出善果,得悟仙道?”他颇有些感慨地叹息着,带着些告诫的意味,字字规劝:“你可还记得为师当年对你说的话?男女双行双修一途,多是得道数万年的上神所行之事,以阴阳协和悟道结丹,讲求心交形不交,情交貌不交,气交身不交,神交体不交。”
果不其然,千色眼底闪过刹那的惊惶,黑眸半张,无神的凝睇他半晌。这半晌中,她或许思量了很多很多,以至于脑子里纷纷乱乱,繁芜复杂,理不出个头绪,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因为脑子里最后余下的是一片空白。最终,她身子轻颤了一下,闭上发热的眸子,低低应了一声:“师尊的教诲,千色都记得。”
顿了顿,她低垂着头,整个人看上去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木然而僵硬:“师尊曾对千色说过,情生欲,欲生妄,妄生淫,修仙悟道虽有双行双修之法,但若以情为重,无疑等同于欲将砂石蒸做饭食,哪怕历经百劫千难,炽火煎熬,得到的仍旧不过是蒸热的砂石罢了,不可能结出善果。纵使瞎打误撞,侥幸获得少许一时的妙悟,也是以欲孽为根本而发之悟,所成就的也是淫业,而不是道业。”
这些话,她初时并不懂,甚至于,仙界之中,大多数的修道者对于双行双修,也都是一知半解,道听途说的。所谓双行双修,须得做到澄心静念,无欲无求,并非成全男女情愫的法门,如果把持不住,失足陷入情劫的泥沼之中,更是将有灭顶之灾。
师尊的教诲,她的确字字铭刻在心头,可是,知道,并不代表就能做到,甚至于,很多时候都是明知而故犯,如今,她因情生欲,因爱生怨,无法忘情,难以决断,只怕,离那劫难也不远了。
见她背得烂熟似是字字铭记,可实际上,言行却是偏颇甚多,长生大帝也心知再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是无用,只得满脸漾起无奈的苦笑,轻言细语地劝慰:“来日方长,你也莫要太过急切。”说不急切,这自然是假的,见着她三千年来也不曾悟出情乃欲之恶源,长生大帝比谁都忧心忡忡,如今,眼看她天劫将至,若是被打回妖身,散了一身修为,着实可惜。
沉默了许久,千色轻轻俯身,跪倒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勉力挤出那低弱的言语:“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垂着头,她有些刻意逃避地别开眼,遮住了眼眸深处薄薄的阴影。
见她突然跪下,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长生大帝便有了预感,知道她所求的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事。
“师徒一场,为何还处处如此见外?”那如剑一般的眉峰沉重紧蹙,长生大帝也压低了声音,犀利的眼神晕着祥和的淡淡光辉:“千色,有什么事直说亦无妨。”
踌躇了好半晌,千色只觉心中始终有些纷繁不定,终于深吸一口气,俯身叩头,将那难以启齿的要求诉诸言语:“弟子希望将徒孙青玄留在玉虚宫,跟从师尊修行悟道。”
“青玄经由你渡厄,导入道门,跟在你的身侧,受你训导,无论的言谈,皆有不俗之处。”初听这央求,长生大帝有些不明所以,眉头蹙了一下,瞬息之间又舒展开来,恢复了平静无波:“你尽得我神霄派的真传,他跟着你,学的是神霄派的本事,留在玉虚宫,也不见得就能多学到些什么,为何非要将他留下不可?”
“青玄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前途不可限量,他自小历经厄运,性子单纯,身虽入道,可心性未稳,而弟子修为尚浅,身陷桎梏,自顾无暇,只恐耽误了他。”千色小心翼翼地措着辞,那种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忐忑,眼神一直落在师尊那朴素的玄色布靴上,显得很有些不着边际:“弟子希望师尊能悉心点化他,栽培他,一如当日教导弟子。日后,便由他代替弟子向师尊敬上孝道罢。”提到“孝道”二字,她便觉心尖一窒,升腾而起的内疚感沉沉压上来。
“千色,你的心结还是未解。”那一瞬,长生大帝终是意会了她的言语所为何事,顿时眯起眼,一张脸依旧平静,可吐出来的字眼却个个犀利,似乎全都带着痛心疾首:“如今,没头没脑塞个自认有慧根的徒孙给为师,你这做派,是打算以后再也不上这西昆仑,不认我这师尊了么?!”
“弟子不孝,有负师尊的栽培,令神霄派蒙羞,早已没脸见师尊。”千色将头深深伏在双掌间,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面对长生大帝的询问,心间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和内疚感,连嗓音也随之暗哑了:“余生无涯,弟子只希望潜心清修悟道,不枉师尊当日辛苦渡得弟子飞升。”
原本,她也曾打算陪同青玄留下,即便是在这里会遇到那不想遇到的人,毕竟,这玉虚宫是她曾经的家,她对师尊,师兄弟们,甚至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强烈的眷恋。而且,她的的确确舍不得青玄,看着这个笑容纯净的少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十世之前竟然会为了一只芍药花妖而挑衅九重狱与九重天的神尊们。作为一个女人,她是艳羡的,艳羡那芍药花妖竟然能得如此深情厚爱。她也不是没有怨过,怨她心心念念的男子为何冷情凉薄,最终竟能枉顾誓言,回首便将一切抛诸脑后。
风锦,若他也能像青玄这般,莫说是神霄派的掌教,即便是削了仙籍又如何,打回妖身又如何,求的不过是个有情郎,婆娑红尘永结长生之伴。
可是,在梧居里,青玄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彻底地改变了她的打算。她知道青玄对她有情,可是,因着不知如何回应,她总是装聋作哑,能避就避。可如今,青玄心性未稳,似有越陷越深的迹象,而她又在情厄之中泥足深陷,难以自拔,这样下去,只恐会误了青玄。
因果乃是循环,当日,自己欠下了什么债,种下了什么因,如今,便该要一一偿还,一一承受。渡青玄修仙,也算是还了欠他的那条命,如今,事已至此,她还是离去最好,将青玄交托予师尊,师尊自会好好点化他的。
护在掌心里的雏鸟,终有一天是要离巢振翅而飞的,若是拖泥带水,前怕狼后怕虎,又怎能成就那翱翔天际的羽翼?所以,她宁愿狠下心,一去不返,只求有一日能站在那幽暗之处,看他摆脱那俗世红尘的爱恨嗔痴,扶摇九万里,直上云霄。
“罢了罢了,你若真是打算就此回鄢山潜心清修悟道,那也未尝不是好事。”知她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九匹马也拉不回来,那一瞬,长生大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矛盾之色,有苦楚,有不忍,还有无奈:“不过,为师只担心你是找个借口在那幽僻之处避不见人,自怨自艾。”
千色并不回答,只是久久地伏在地上,似是万分感激,可是,谁也没有见到她眼眸中的满溢的凄楚。
待得千色出了玉清大殿,空蓝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候在哪里的竟然是一身孑然的风锦。
“听说师妹昨夜与青玄一同栖于梧居?”见到了千色,风锦先发制人般地开口,不着痕迹的往前逼近了几步,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态看来斯文淡定,泰然温文中蕴藏着浑身的书卷气儿,带着几分欺骗世人的味道。“虽是师徒无间,可到底男女有别,师妹的言行举止还是该凡是检点些的好。”
他此刻的神色虽然堪称平静,而言语之间也仍旧是轻描淡写,很显然是听见了空蓝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宣扬,只是,于他看来,一切似乎没有信以为真的必要。
毕竟,他自认了解千色,了解得一如了解自己。
只是,就在他往前进逼的同时,千色又不动声色地旁侧退了几步,让彼此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丈左右。
“恕千色从来就不知检点为何物。”眼睑轻轻地一跳,千色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不声不响地浮上来,几缕散发落在额前,划下极淡的阴影,更衬她的容颜淡然似水,冰雪一般剔透。每一个字出了口,都变成无形的刀刃,一冽冽飞向风锦,极慢极慢,却是避无可避。“掌教师兄若觉着千色丢了神霄派的脸,千色今夜就下山去。”
“师妹,你别误会,我素来了解你的性子,知你的为人,并无斥责你的意思。”听说她要走,风锦眸中厉芒乍闪,薄唇抿成了直线,神色复杂睨视着她,虽然心底有许多话无从出口,心里有一股焦灼不自觉地燎了上来。明明在意得紧,可他却能做到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显露出一丝破绽来:“只是,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又急着要走?”
“多谢掌教师兄挂心。”脸色漠然地,千色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毫不留情面,不曾沾染胭脂的唇显出殷红的色泽,缓缓地吐出了声音,眉宇间有一种恣肆且无拘无束的轻慢随着神色流露了出来:“千色孑然一身,走也好,留也罢,实在微不足道。”
是的,天大地大,万水千山,未来注定的孤独的路途,她早已看清。
而这句话,无疑是直接而冷漠的拒绝,隔开了他与她之间所有的距离。如同被一根长针刺中了痛处,风锦眉宇一凝,脸色愀然一变,神情顿时便黯然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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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青玄忐忐忑忑地在梧居的寝房里走来走去,眼睁睁看着琉璃盏内红烛过半,可是千色却也还没有回来,心底的焦躁越来越严重。
虽然千色离开时替他敷了药,手掌上因烧伤而生的疼痛已是减轻了大半,可是,他心中却绵延着一种难耐的虚无,蓄积了太多的惶惶不安,太多的恐惧担忧,把心也侵蚀得空洞了。
隐隐记得,以往,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惊惶,那时,他从男娼馆逃走,却被护院抓了回去,得知云川公子趁乱潜逃,拿他做了箭靶子,那种对后事的全然惊恐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而此刻,也正是如此,他这么惶惶不安地等着,候着,猜度着,忐忑着,不知师父回来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是惩罚么?
那他心甘情愿地认领了!
无论是要将那些经卷誊写多少遍,他都会一一认认真真地抄撰,绝无一丝怨言,只求师父不要生他的气。
若只是惩罚,那便就最好,他怕的便是——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寒意陡升,瑟瑟夜风一股脑自大门处灌入寝房内,先前的暖闷之气顿时没了影踪
“师父,你回来了?”他欣喜地抬头望向门扉处,见着千色那殷红的衣裙,明知故问地开了口,笑得有些不自在,平静的举止表情之下,他其实极为紧张,心弦蹦得极紧。
而千色站在门扉处,只是微微颔首,却并不进来。
顿了顿,青玄本能地急急奔到桌案前,伸手便就要去拿那墨砚:“青玄给您研墨。”待得伸出手去,他才发现自己右掌焦黑,皮开肉绽,碰也碰不得,又如何能研墨呢?
“青玄,你的手受了伤,不用再研墨了。”千色看着他那被烧伤的右掌,看他那明明惊惶无措却又极力掩饰的神情,幽幽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苦涩:“再说,为师今晚也不打算抄经了。”
是的,再看看他,叮嘱他一番,她也该走了。
“那师父是要休息么?”那厢,青玄又问了一声,并未揣测出千色的意图,只是自以为是地继续忙活着:“那青玄去觅张席子来睡在塌下吧。”
“也不用了。”千色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为师有些话要对你说。”
青玄突然从千色这样的言行举止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却又不敢确定,只是停下脚步,迟疑地充满试探地转身看着她。
“师父——”
他低低唤了一声。
“师尊已经答应让你留在玉虚宫了。”千色垂下眼,不再看他,逼着自己硬起心肠,面无表情的交代着:“以后,你需得把握机会,潜心修道,早日修成正果,无论是谁出言挑衅,也绝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莽撞。”
“青玄谨遵师父的教诲。”点点头,青玄答得甚为乖巧,可是脚步却一动未动,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与她僵持着。
“既是如此,你早些睡吧。”说完了该说的一切,她漠然地转身,便就打算不告而别。
“师父,你要走!?”那一刻,青玄如遭如被雷殛,愣在原地,全身自发梢到指尖都已变得僵硬如石,一下便就猜透了千色的意图。似乎是费尽了全身所剩的所有力气,他突然伸出手来,眼明手快地从身后再一次搂住她,阻止她离去的脚步!
“师父,你说过你会留下和青玄一起的——”他急急地指控着,话语才说了一半,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师父,是因为那个吻么?”
“不是。”千色面无表情地否认着,想要掰开他那紧搂住自己的手,却是无意中碰触到了他那受伤的手掌,感觉他狠狠地瑟缩了一下,却又更加紧地搂住,死也不肯松开。
“是!”青玄咬紧牙关,眉峰高挑,面庞上渐渐显现出一种凄厉的神色:“就因为那个吻,所以,师父打算出尔反尔!”
不,不仅仅是出尔反尔,师父或许根本就已经打算不再理会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凉地如同落入了冰窟。
“你不要胡思乱想——”蹙起眉,千色有些懊恼,想要掰开他的手臂,却又怕再次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站得僵直的。
“我没有胡思乱想!”
死死搂紧了她,他再也顾不上了,什么师徒之情,什么男女有别,什么人仙殊途,挡在他面前的阻碍一重山高过一重山,可是,他全都不在乎!今日,即便是被师父一掌劈死,他也不在乎,定要将那深藏在心中的情意和盘托出!
那一刻,他想要不顾一切,嘶声大吼,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言语,知悉他的心事——
我就是喜欢师父,就是希望与师父亲昵,恨不得时时搂着师父,抱着师父,吻着师父!我不愿看着师父被人出言侮辱,看着师父为那负心人伤神!只要师父高兴,我可以拼着这条命去将那负心人扒皮拆骨,大卸八块!只要师父高兴,即便是刀山火海,幽冥地狱,绝不惧怕,更不退缩!
……
可最终,他埋首在她的发间,所有的情愫都只化作了简单却也坚定的言语。
“青玄不求长生,不求仙道,只惟愿身不死魂不灭,陪在师父身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为君颦
“青玄不求长生,不求仙道,只惟愿身不死魂不灭,陪在师父身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这话一入耳,千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一声,硬是狠下心掰开了他的手,抽身而出,一连好几步,努力让自己与他保持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青玄,一个人自有一个人的命数,今日你如此轻易许下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他日,你见了你命数中的女子,你又该要拿什么许给她?”与青玄对视了良久,叹了口气,千色神色平静,一双黑亮却也没有情绪的眼眸微微一动,终于逃避似的不得不别开,言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说来说去,似乎没有比命数更好的借口了。纵观世事,有多少相许生生世世的誓言能抵得过天意,敌得过命数?不过是情到浓时头脑发热罢了,又怎么能作准?
可偏偏,总有那么些痴儿女,一厢情愿,信以为真……
那一声叹息来得实在太过绵长而哀戚,不由颤人心魄,叹息的尽头,青玄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紧紧裹住了。“师父,没有别的女子。”他说得一板一眼,极是认真,表情也分外严肃,明明是尤带稚气的言辞,可偏偏却让人觉得分量十足:“青玄对天发誓,除了师父,再也不会喜欢别的女子!”
“你会不会喜欢别的女子,那是你自己的事,与为师无关。”她板着脸,无动于衷,摇摇头打算撇清一切,眸光冷冽,只在谁也看不见的深处隐隐晃动着的一丝恍惚地凄凉。
青玄与千色到底相处了这么些年,知她面冷心热,可是却也从没见过她对他如此冷淡的模样,约莫也能猜得出千色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弃他而去,着实有些慌乱了。
“师父当日不是说过么,若青玄拜您为师,您定会护得青玄的周全么?”他咬咬牙,决定使出浑身解数,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离自己而去。故意晃了晃那只被烧伤的手掌,他抿着嘴唇,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这玉虚宫里,人人凶神恶煞,个个心思诡谲,师父还没走,青玄就已是被欺负成了这般模样,师父若真的舍下青玄而去,留下青玄一个人,指不定会遭怎么的恶整……”
“你莫要杞人忧天,无论有什么事,师尊都会护住你的。”
虽然也知道他这话中的猜测不假,可千色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漠地答了这么一句。不管怎么说,即便玉虚宫看她不顺眼的人小题大做,迁怒青玄,可是,她相信,即便是胆子再大,再如何飞扬跋扈,必然也没人敢在师尊眼皮底下耍花招的。
所以,她也就能够放心了。
见千色不为所动,兵来将挡谁来土掩,青玄眼珠一转,神色更加哀戚:“可师尊事务繁忙,哪有师父这般细心?”
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记,千色将他的鬼灵精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便是为师护着你,也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之后,她的脸色益加淡漠,言语处处冰冷决绝,眼眸中是一如既往的疏离。
青玄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望向千色沉肃而冷漠的眼眸,心中迷乱,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伎俩也在她的眼神之下变得零零落落,不能成言。一时没了辄,他只能嗫嗫嚅嚅地踌躇了半晌,耍赖地哀求着:“所谓送佛送到西,那便求师父再多护青玄一些时日吧,青玄舍不得离开师父!”
见他无计可施,便就耍起赖,千色面无表情,眼睛微颤地眨了一下,重睑浓睫遮过沉潭的的颜色,那轻轻地喟叹,一点也不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反倒像是一句硬邦邦的拒绝,打算将他给一举敲醒,让她认清现实:“你一心跟在为师身侧,却可曾在意过,为师是否需要你一直跟在身侧?”
“师父?!”
青玄睁大了眼,眸中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愕,果然被这一闷棒给打得晕头转向!
“欠你的一条命,至此,为师也竭尽所能的还了,算得上已是两不相欠。当初救你也并没有你所想的那般善意或者企图,不过是合着不想欠谁什么。”嘴里虽然说着绝情绝意的言语,可千色突然觉得有点心疼,本能地想要躲避他那惊愕的目光,却又怕那些微小的细节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只好板起面容故作漠然:“说得不好听些,如今,你我师徒的缘分已尽,又何必苦苦留恋?跟着师尊尽心尽力修行悟道,抛开那些繁芜的杂念,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呵护了十几年的孩子,她从乱葬岗的破席子救起他,一路背着气息奄奄的他上乾元山,尔后,看着他从天真烂漫的孩子长成如今这般年少英才,她又何尝能舍得下?
如今的心情,就如同硬逼着雏鸟离巢的母雀一般,层层心疼并着重重矛盾,难以言喻,挥之不去。
“两不相欠?师徒缘分已尽?”见她已是将拒绝说得这么明白,青玄静静地将她方才话语中的关键词挑出来重复了一遍,脸色逐渐黯了下来:“说来说去,师父都是非走不可,对么?”
“对。”
“师父说这话,可是为了告诉青玄,从此以后,青玄与师父再无瓜葛么?”
“没错。”
极其简洁的言语之中,他问得非常直接,她也答得甚为干脆。
深深吸了一口气,青玄的心跳因着她的回答而漏跳一拍,眼不由自主地地眯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师父就走吧。”似乎是有什么情绪在胸臆里一忍再忍,心中泛起一股近似疼痛的紧绷,他转过身,不再苦苦纠缠,显出了一种怪异的洒脱:“待得手掌不那么疼了,青玄也会收拾东西下山去的。”
这么说着,他直直地走向床榻,不顾自己敷了药的手不宜碰触,强忍着疼痛开始慢慢收拾着衣物,一副铁了心也要走的模样。
千色的眉尖深深地蹙了起来,看着他平静得有几分怪异的举动,心里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你不留在玉虚宫,打算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和师父无关。”青玄头也不抬,藏在阴影中的神情虽然看不清,可是,从言语便可听出,他比千色更冷漠:“当日师父从那乱葬岗救了青玄,为青玄改了命,断了劫,如今,既然青玄与师父再无瓜葛,那么,青玄以后做什么,也不需师父再插手了,不如就回了那原本的命数中去。”
千色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果不其然,他顿了顿之后,垂头眼,微微眯起的眼眸里迸出意味深长的光芒,语调微微上扬,兀自带着浅浅的苦笑:“只是不知,青玄原本的命数,是该在男娼馆中迎来送往,任人□,最终一床破席子裹了再扔回乱葬岗,还是如云川公子那般身染恶疾,苟延残喘,痛苦不堪——”
“为师费尽心思导你入道修仙,你竟然就这么放弃,还自甘堕落?”听罢他的话,千色如被雷殛,脸开始变得一阵红一阵青。很显然,她此刻正在努力控制情绪,冷静低缓的言语使得那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其间蓄积勃发的狂烈怒焰,心里的失望被这怒焰一烧灼,逐渐沸腾成回不了头的狂暴:“你可知,若你修不成仙道,得不了长生,若再世轮回投生,便是改不了难以善终的命数了!?”
说到底,导他悟道修仙,盼着他修成仙身,为的也不过就是为他改命,希望他摆脱那难以善终的命数罢了。当年她苦苦哀求太乙救苦天尊,才得其指点迷津,而这个小子,竟然说放弃就放弃!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打算回到凡尘,继续之前的命数——
他这是在威胁她么?!
“青玄是为了师父才入道修仙的,师父就是青玄的道。如今,师父要抛下青玄独自离开,青玄没了道,还修哪门子仙?”他抬起头,像是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浓密的睫静静下垂,任凭烛火的光晕投落下两道寂寥的阴影,生生遮住了眼。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复又睁开眼,唇边的笑意像是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掺杂了些无怨无悔,轻轻地诉说着:“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即便是继续不得好死难以善终,那又如何?十世之前,我种下了什么因,今日便也能承担什么果,我看得开,师父又何须耿耿于怀?”
好半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对峙着。
青玄垂首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带着点故意的强调,不敢开口打破沉默。他心知肚明,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已是颇有要同师父翻脸的意味了。下一瞬,师父就有可能愤怒地拂袖而去,而此时此刻,谁先开口,便是谁妥协了。
他不能妥协,也不敢妥协。他只能用近乎僵直的姿势坚持着,等待着,只盼着师父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
谈不上喜欢也没关系,至少师父应该是在乎他的吧?
他知道,自己在豪赌,而唯一的筹码也不过是师父对他的一点点在乎而已!
“真没见过像你这般倔强的孩子。”千色无奈地看着僵持的青玄,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烧灼磨噬,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无边无际地在思绪里缭绕蔓延开来,许久许久之后,才讷讷地轻叹了一声,像是包含了千种心酸万种情绪,走上前去,查看他那被烧伤的手掌:“怎么,还疼得厉害么?”
他竟真的赌赢了?!
那一刻,青玄喜不自胜,被师父捧着的手掌虽然狠狠火烧火燎般地疼痛着,可是却让他的心情瞬间便从冰天雪地至于春暖花开!
看来,师父应该是不会走了!
不,这说法也不全对,应该说,师父有可能还是会走,但是,即便要走,天涯海角,师父也一定会带着他一起去!
“疼!”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得知自己的言行戳中了师父的软肋,立刻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地装起了可怜。吸了吸鼻子,他硬是咬了咬舌头,在眼中挤出点湿气来,露出流浪狗一般可怜兮兮的表情,还撒娇地扁了扁嘴:“疼死了!”
千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他方才一本正经的威胁,便就凝起眉来,故意寒碜他:“是真的疼,还是故意又装可怜?”
一个“又”字,道尽了一切玄机!
“真的疼!”见着阴谋诡计被识破,青玄有点赧然急急地辩解,懊恼地苦着脸,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师父,青玄这只手会不会就这么废掉了?”
“你有足够的眼力辨出那金蛟鞭的威力,却还敢伸手去接。”千色拿过空蓝送来的药,将剩下的缓缓敷在他的伤患处,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嘲讽。这么说着,她那眼风不自觉的变得凌厉,悠悠闲闲的,辗转的眉眼,让人捉摸不透,声音却带着一丝令人悚然的凉意:“那时怎么没考虑过贸贸然接招,手会不会废掉?!”
“谁让那恶婆娘如此过分,竟敢辱骂师父,别说是废了一只手,就算是同归于尽,青玄也不怕!”一提起这事,青玄便不由得义愤填膺,咬紧牙,恨恨地闭上眼,或许是因被迫压抑着怒气,太阳穴上青筋条条浮动,微微地跳动着:“这次的一耳光实在是便宜她了,照理,该撕了她的嘴才是!”
不过想一想,这一次虽然手被伤了,可是,也算是杀一儆百,拿那恶婆娘做了榜样堵了悠悠众口,相信那些三姑六婆多少也会收敛些了吧?而且,借着这件事,竟然让师父心疼了一番,探出了师父对自己的在乎,这手伤得也算是值得了!
总而言之,他现在的心情好得就像是草长莺飞的暖春三月!
“胡来蛮干,好勇斗狠,不知悔改!”听罢他的忿然,千色不仅不夸他,反倒是倏地板起了脸:“你自己斟酌,为师该要如何罚你?”
所谓给个甜枣,打一巴掌,如今,她竟被这小子给拐着,被迫改变初衷,妥协留下,可是,别的事却是不能装聋作哑,情意放过的。
“师父要罚青玄抄书么?”一听这话,青玄愣了愣,眨了眨眼,甩了甩手,祭出自认万能的底牌:“可青玄手疼,抄不了呵!”
早知他会这么说,千色也不示弱,一句话便堵得他无可奈何:“现在抄不了没关系,那就先把帐记下好了。”
“记账……”青玄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声,尔后耸耸肩,打算推脱一番:“师父,老这么罚抄书,甚是无趣,不如换个花样吧。您可以罚青玄一辈子在您跟前伺候着,洗衣洒扫,铺床叠被的!”
说实话,他虽然对抄书不算十分反感,可是,却也仍旧抱着能免则免的心态。
“没出息。”千色轻掀红唇,睨了一眼他那神情,心头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避重就轻地把话题引往另一个方向:“你的要求倒真是不高,做个小厮也能这么快活。”
“在师父身边做小厮没出息么?”青玄垂下头,故作认真地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讨好地笑着,涎皮赖脸地凑得离她近了些:“要不然,师父让青玄以身相许,做个小郎君吧!”
小郎君!?
千色被这个词给惊了一惊,有些不自在地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嗔怪着骂了一句:“又胡思乱想!”
青玄也不在乎,厚着脸皮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这嗔怪,认真地看着千色,一字一字将早已表白的言语再次脱口而出,慎重中透着决不妥协的坚持。
“师父,我真的喜欢你。”
“嗯。”
千色虚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正眼看他。
“师父,你喜欢我么?”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忐忑:“哪怕只是一点点?!”
其实,他也能猜得到师父的回答,只不过,他却是对未来满怀憧憬的。
他有信心把师父对他那一点点的在乎变得越来越多,最终,累积成喜欢。
千色终于抬起头来,纤长的眉笼着一股浅浅却拂之不去的愁绪,无可奈何的嗓音里带着点不易觉察的涩然。
“这个问题,待得你修成仙身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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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青玄都莫名地兴奋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五更天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原本,师父难得打算不再抄经,他便打算将床榻还给师父,让师父好好休息一晚,自己去找一床席子来,将就着睡在塌下。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心理期待着,万一师父睡到半夜里,心疼他如今有伤在身,让他也睡到榻上去——
咳咳,打住打住!
他承认,他其实幻想的远远不止这些,只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的的确确纯是他的幻想罢了,事实上,师父根本就没有给他一丁点实现这幻想的机会。
因为,他不管怎么说,师父也不肯让他睡在塌前的地上。
最终的结果是,他睡在榻上,一夜难眠,而师父却坐在蒲团上,融心调气地入定休憩。
只不过,乐极往往会生出鸡毛蒜皮的烦人事,一大早,就有不识相之人前来叨扰了这温馨的平静祥和。
“青玄师兄。”来者正是那玉曙,面沉似水,毫无丝毫波澜,只有那双幽光内敛的瞳眸,黑得发亮:“掌教神尊让我送点药过来。”
“有劳了。”
青玄淡淡谢了一句,因着师父早间要去见师尊,不在寝房里,便就倚着床柱浅眠,态度谦恭而客套。
其实,他对这玉曙的印象倒也不坏,只不过,因着这玉曙是风锦身边的人,出于对风锦的厌恶,对于玉曙,他无论如何也待见不起来。
搁下了药,玉曙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地瞧了青玄好一阵,尔后,把头一低,敛尽所有的情绪。“青玄师兄实在有本事。”他的嗓音虽然低沉,但言语却很清晰,其间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意味:“往昔,仙尊素来是说一不二的,谁都拿她没辙,可青玄师兄却不过三言两语就能令仙尊就犯。”
“多谢谬赞,我本以为有人是真的好心来送药,却不想,原来是打着送药的幌子来话中有话的。”青玄虽然一宿没怎么合眼,可到底整日同空蓝木斐那票人混在一起,外表再怎么懒散,可脑子却还是转得很快。他不动声色地立刻便接过话去,那湛黑深邃的眼眸懒懒的眯着,被晨曦的光亮染得有几分迷离,语调悠闲:“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拐弯抹角的,你说着累,我听着也累。”
玉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他这般直率,索性也就将话语给挑明:“玉曙不过是想劝告师兄,仙尊与你到底分属师徒,且心中早已是有了人,师兄即便是苦苦痴缠,最终也是误人误己,不会有结果的。”
“痴缠?”青玄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榻上起身,神色淡漠,唇角露出了一丝讥嘲味十足的笑,就连话也说得毫不客气,含针带刺:“我师父心里的人是谁,你倒好像了解得比谁都清楚。”
说他痴缠,那好吧,他脸皮厚一点,不吝地承认这就是痴缠,便又如何?
说来说去,这是他与师父之间的事,和旁的人有什么相干?
这玉曙,口气倒还不小!
“看来师兄也必然是心知肚明的。”玉曙仍旧垂着头,并不曾因他的先发制人而有一丝慌乱,幽幽的声音兀自沉着而镇静,字字拿捏着分寸:“既然如此,师兄何不君子成人之美,索性同玉曙一起想法子撮合了他们,让他们冰释前嫌,重修旧好,岂非美事?”
君子成人之美?
青玄轻轻扬起唇角,面无笑意地嗤哼了一声,俊雅的容貌背对着光亮,不太分明,可那冷笑间竟隐隐显得有几分戾气,对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置可否。
“弯子绕来绕去,你是想拉我做帮手,一起做说客?”他轻咳了一声,抬头看着玉曙,目光闪烁,口吻轻柔徐缓,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是那负心人让你来的?”
明知玉曙背后的人便是风锦,可他偏偏要寒碜人,连人名讳也不叫,用个概括性极高的词就将人家给代表了。
“不是。”对于那明显的嘲讽,玉曙仿若听而未闻,不卑不亢地一语带过,并不言明理由,只是,刻意将某些字眼咬得极重,步履轻盈地缓缓往前踱了两步,强调一切均是与人无关:“不过是玉曙多管闲事罢了。”
“是么?照你这么说来,那负心人既然也还对我师父念念不忘,当日却又为何要忘情负义?如今想要重修旧好,冰释前嫌?”青玄凝声低语,复又坐回床榻上,斜斜睨了玉曙一眼,晶亮的瞳眸里闪过一抹异色,蓦然发出冰寒讥诮的冷笑,此时此刻,他的面无表情反倒成了最显而易见的讽刺,那早已经闷在心底多时的话语霎时脱口而出,言辞出位,甚为大胆,毫不掩饰那刻意示威的心思:“师徒又如何?我也不怕明说,我就是喜欢我师父,就是想要做她的小郎君,想要与她生生世世在一处!说得不客气些,那负心人如今也算是我的情敌,我凭何要委屈自己去帮他?你帮他,自是因你得了他的好处,可他给过我什么好处?!”
这连珠炮一般的言语尖锐十足,字字如针,均是直击要害,一时过招,玉曙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只是低头沉默。
“再说,我也不愿委屈了我师父,谁知那负心人打的又是什么主意,还会不会故技重施,再伤我师父的心?!”见玉曙不说话,青玄挑高了眉梢,让人猜不透他现今是喜还是怒,面色平静打量着他,平静得就如同如今对峙的并不是玉曙,而是那负心的风锦。“告诉你,无论需要多少时间,我定能将负心无情人自我师父心中抹得一干二净!”
谈何易
听着青玄坚定的豪言壮语,玉曙眉宇稍稍一蹙,接着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早前,有关这师徒二人的流言刚刚四起之时,他便就有所耳闻了。他虽然不全信,可是却也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当年不肯收徒的仙尊,之所以收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为徒,定然是因着这年轻人身上有什么地方与掌教神尊有些相似,所以,即便是有什么,也不过是觅一个替代品罢了。
可这一次,仙尊公然带着这仍旧是凡胎肉身的年轻人上西昆仑来,还事事未曾避讳,而这年轻人,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只是与掌教神尊没有半分相似,就连神韵也想去甚远!
难道,仙尊是有意如此,想要借这个年轻人激起掌教神尊的醋意么?
“你倒以为仙尊与掌教师尊当年经历过什么,感情如何?”似乎是不知情的人便没有发言权一般,玉曙轻轻哼了一声,眼中的温和淡定被肃穆所取代,言辞并不见得多么犀利,可是却已是隐隐的有些不耐了:“青玄师兄,你真以为自己能替代得了掌教神尊在仙尊心里的位置?会不会过于自视甚高了些?”
“你搞错了,我没打算要替代谁。”摇摇头,不过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而已,青玄的脸上已是浮起了讥诮的冷笑,一丝似有似无的矜傲从高挑的眉峰处扬起来,带着点不屑,似乎对“替代”二字极为不满。事到如今,他索性不加掩饰,单刀直入,把话说得直白且不客气:“我是我,他是他,我自认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他,尤其是对师父的诚意,所以,谈什么取代!?我只消让师父心里满满的全是我,她自然就会忘记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杂人等了。”
说到最后,他将“闲杂人等”四个字暗暗加重了语调,透着孑然的傲气,深邃清朗的眼中显出一种极稳极劲秀的力道,像温柔的静谧泛着冷光的剑那般,充满螫伏的力量。
“忘?”玉曙语意淡然地接过话去,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可其间却暗含着极淡的感慨意味:“忘之一词,谈何容易?”
当年的恩恩怨怨,他身为旁观者,自然是唏嘘不已的。光阴荏苒,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来,如果真的那么容易便就忘了,那么,这二人何必要刻意避不见面?
正是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不敢相见吧。
“容易不容易,总要试试才知道。”虽然心知肚明,有的事想起来很简单,做起来有超乎想象的困难,可是,青玄却并不着慌。有的伤痕,时间可以洗去,有的痛苦,时间可以淡化,他相信,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亦是可以摧毁一切:“我师父前一个三千年你没忘记那负心人,是因为没有遇上我!如今,有我在师父身边,不用再等一个三千年,我定要师父心里再没有那负心的伪君子!”
听他如此豪言壮语,玉曙知道,即便是再怎么多说,也必然话不投机,便无奈地摇摇头,退后一步:“既然如此,那玉曙便就拭目以待罢。”
言毕,他浅浅稽首,算作是告退,正打算要转身离去,不料,青玄却出声阻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慢着。”
这下子,玉曙倒觉得有几分不解了。
“青玄师兄还有什么指教的么?”他客气而疏远地询问着,眼中微微有一丝疑惑,却也面色如常,将一切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青玄眯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玉曙,你可还记得凝朱么?”
“凝朱?”玉曙本能地重复一遍,觉得这是一个甚为熟悉的名讳,似乎只需脱口便可出,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名讳是在哪里听说过,与自己有着怎么样的关联。低敛的黑眸失神了片刻,才重又拾回神智,若有所思地直视着眼前的青玄,他有些迷惘地反问:“凝朱是谁?”
“你方才不是说忘之一词谈何容易么?可你似乎也忘得很容易嘛!成了仙,入了道,故人转眼成陌路,亏得那傻瓜还为了你费尽心思,却不知你已经连她是谁也不记得了。”青玄从他的言语和反应,大约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却并不多说什么,看不出喜怒哀乐地瞥了玉曙一眼,飘浮的心思令人捉摸不定,他只是语出淡然,一句极简单的话就诠释了所有:“看来,你和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什么区别。”
正当此时,梧居的门外传来了拔尖的吆喝,乍一听,竟然还带有鬼哭狼嚎的凄凉。
“青玄,救命呀!”
青玄愣了愣,下一瞬,眼见着甚为狼狈地空蓝夺门而入,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地浅浅勾着唇角,虽然笑痕清晰分明,神情懒散,可目光却锋利如剑,犀利的言辞便毫不客气地往空蓝砸了过去:“酒痴师伯,你是要青玄救你的命,还是救你那根讨人嫌的舌头?”
空蓝原本就狼狈,被这话给刺激了第二轮,顿时已是有了几分难言的凄凉感。可是,但他定下神来,看清寝房里除了青玄,还有低眉敛目地玉曙时,顿时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立刻端起了身为长辈的架势,神色肃穆。
“咳咳!”
到底是惯于察言观色的,此时此刻,素来进退有度的玉曙又怎么会听不出这一声轻咳是何用意。他虽然还有些不解之处,可却也不急于一时,只是垂敛着眉目,识相地行了个礼。
“玉曙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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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了梧居的门,玉曙竟然就遇上了千色。
或许,说“遇上”不太合适,看千色那坦然而平静的神色与姿态,却一点也不像是偶遇,倒更像是专程等在那里。
那一身张扬的红衣,那一张完美得毫无瑕疵却也因着满脸漠然而更形倨傲的脸庞,这个女子无论是看人接物待人处事都由自己的一套独特原则,只随自己的喜好,气场无疑是极为强大的,很难被身边的人或者事所同化。
玉曙心里暗暗有些发竦,不确定她可有听见他方才与青玄的对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不安,微笑着迎向一脸平静的千色,打算先一步稍作辩解:“仙尊,我是来——
“你来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本座心里有数。”打断了那辩解,像是在陈述事不关己的话题,千色睨了玉曙一眼,眸中便荡漾起冷漠的阴霾,红唇微微地一抿,就连语气也漠然得不像话:“回去告诉他吧,无论如何,我与他已是没有可能了。”
玉曙愣了一愣,随即便领会了千色言语中毫不掩饰地用意,顿时有些发怔。
“仙尊,何必如此决绝?”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了声音,言辞间带着点凄楚的感伤:“仙尊与掌教神尊都是玉曙的恩人,玉曙希望你们能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而且——”
瞳眸一黯,那浅浅勾起的唇角划出些微冷厉,傲气的眼中溢满漠然的光芒,千色淡淡搁下告诫,声线如刀一般犀利,锋芒毕露:“玉曙,你管太多了。”
“既然如此,玉曙便再不多言了,望仙尊息怒。”到底是个机灵的角儿,知道在什么人的面前该说什么话,玉曙立刻自责地开口,迅速转移话题,惟恐这事被拉扯到风锦的身上,好心反倒办了坏事:“其实,玉曙今日来,是希望替紫苏求个情。紫苏虽然骄纵蛮横,但心眼不坏,这一次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才会不自量力向青玄师兄挑衅,误伤了青玄师兄,仙尊莫要同她计较。”
这话说得甚有分寸,处处借着青玄而抬高千色,言辞之间不乏对紫苏的谴责,只不过,千色却对这样的客套话并不动容。
那紫苏是不自量力么?
说来也惊险,好在青玄之前因着需要力量御“戮仙剑”,承了她数百年的修为,要不然,那金蛟鞭力道十足地抽过来,岂非即时便会让青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仗恃着手握神器便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这紫苏恐怕也太有恃无恐了吧?!
“你该知道本座的脾性,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背地里污言秽语,本座可以不计较,可如今她为了逞威风而咄咄逼人,竟然伤了青玄,本座若是不闻不问,岂非被人看扁?”无声地凛起眼眸,千色淡然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掩饰的绝情,如寒冰一般冷漠无情的言语,一字一句向着玉曙袭过去,掷地有声:“你只管告诉她,别说是风锦,就算是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也保不住她!此事,本座绝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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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梧居的寝房之内,空蓝趁着四下里无人,正在对青玄软磨硬泡。
“青玄,这次你一定要救救师伯,听说你师父一大早就杀气腾腾地在玉虚宫里四处寻我。”耷拉着头,空蓝像只没头苍蝇一般,在寝房里踱来踱去,神色惊惶,因着深谙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嘴安全地地方,妄图寻觅出一处足够保险的藏身之处:“要是她真的一怒之下割了我的舌头……”
说来倒也怪自己,明知道千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自己偏还要鬼迷心窍一般,在老虎嘴上拔毛!
“我师父不是警告过你莫要四处宣扬么?”青玄轻抿着薄唇,脸上微带笑容,意味深长地睨了空蓝一眼,斜倚在床头,闲淡懒散地开口,言语间多多少少带着点风凉的意味,一点同情心也不见:“你分明是自讨苦吃,自找麻烦,不值得可怜。”
早前师父出言警告的时候,他便就很想告诉师父,酒痴师伯是个没甚信用又没甚咒性的人,与其警告威胁,倒不如干脆直接割掉其舌头,这样更安全。只不过,他也比较希望酒痴师伯将他与师父之间的亲密传扬出去,所以也就没说。
最好让风锦那伪君子明白,师父有的是人疼爱,不差他一个!
听着青玄如此不客气,空蓝的脸上极为戏剧化地显出了一丝悲愤:“你这没良心的混小子,师伯我这些年来苦心孤诣,不顾威胁,将你和你师父……”说到这里之时,依照他的脾性,本是刻意大喇喇地用一些很具有惊愕效果的词汇来形容一番的,可是,许是有点忌讳,舌头本能地有点打结,他眨眨眼,做了个眼色,轻咳了一声,将那些不河蟹的词汇给替代了:“……将你和你师父……咳咳……的事说出去的,为的全是你!”
“看来,青玄是该要感谢师伯无中生有地毁谤我与师父的名声了咯?!”瞥了瞥空蓝,青玄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蹙起的眉像是带着一抹古怪又嘲讽的痕迹,无形中扭曲了他的俊颜,深幽的眼瞳中有阴冷的火焰在跳动灼烧着,那极其缓慢的字眼简直是从他牙缝中一个个挤出的。
空蓝转了转眼珠子,立刻不失时机地同仇敌忾,借着夸大别人的短处来弱化自己的不利:“你和你师父的事虽然传言甚多,可风锦那厮一直是不信的,如此,分明是没有将你放在眼里。”明明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倒反是义愤填膺,极为愤懑,如同自己被掘了祖坟一般:“如今,你同你师父这般甜蜜,传闻的那些事也被坐实了,他便就心急如焚了,所以才会派这跟屁虫玉曙一大早的就过来,威逼利诱!”
“或许吧。”青玄懒懒的,也不想去反驳那所谓的“威逼利诱”实质上是什么含义,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着,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能被掌教师伯这等人物放在眼里,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般惦念着,说来也算我这无名小卒的荣幸了。”
空蓝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凑到青玄跟前去,笑得像朵盛开的油菜花一般,带着点讨好:“所以,青玄,你要记得在你师父身边多说说情,多吹吹枕头风……”
“枕头风?”青玄被这个词噎得有点啼笑皆非,可是却也觉得这个词入耳甚为舒服,正待回应,不料却见门口那殷红衣裙的一角,顿时不得不将所有的得意全都收敛干净,敷衍一般地答了一句,模棱两可:“咳咳,看情形吧。”
“什么叫看情形?”背对着门口的空蓝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兀自滔滔不绝:“师伯这条舌头还能不能保住,如今可就全靠你了!你这混小子,平素里没有少得我的好处,可不能无情无义,见死不救!”
“咳咳。”青玄瞥见了千色极难看的脸色,知道空蓝今日是难逃厄运了,顿时垂着头忍俊不禁,虚应了一句:“青玄尽量吧。”
说来也算是空蓝的不幸,他若是到此为止,说不定还会有机会摆脱厄运,可偏偏,此时此刻,他竟然还在发挥那舌头专司八卦的长处:“不过话说回来,昨天你们真的是非常——”眨了眨眼,他拍了拍青玄的肩膀,带着点不怀好意的鼓励:“听师伯我的的,准没错,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事儿,怎么也得要有点催化剂才成!我师妹心高气傲惯了,平素里目中无人,不食人间烟火,如今见你这宝贝疙瘩为了她受伤,怎么会不心疼呢?你呀,凡是要懂得善加利用,自然会手到擒来。”
听着空蓝自以为是的言语,看着千色越发逼近的身影,青玄越来越忍不住笑意,只能埋着头,用轻咳掩饰:“咳咳。”
“哎,你怎么老是在咳呀?”换做别人,只怕早就发现些异样,准备溜之大吉了,可不知为什么,今日,空蓝甚为迟钝,一点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还在继续大无畏地打听着:“哎,快说快说,你师父昨晚有没有同你双行双修?那滋味很销魂吧?”
“师伯,看来青玄是没办法保住你的舌头了。”青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想他死到临头还浑然不觉,好心地指了指他的身后,无限同情:“你好自为之吧。”
“呃?”空蓝这才反应过来,全身僵硬的回转身,正对上千色那极冷的面容,吓得脑门心上一下子便冒出了涔涔汗珠子:“师妹!?”
“手还疼吗?”千色瞥了瞥空蓝,纵使脸色极难看,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兴师问罪,只是将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在青玄的身上。
青玄扁扁嘴,明明手掌已经不怎么疼了,却还是继续装着可怜:“疼!”那眼神,就如同刚出生的小乳犬一般,无比地招人怜惜,引人疼爱。
千色眉目平静地看着他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毫不客气地一语揭穿:“可为师见你方才同玉曙对峙,姿态趾高气扬,说话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手还在疼的模样。”
从这话便可明白,她只怕是早就回来了,而且,还将青玄与玉曙的对话也听了个一字不落。
“嘿嘿……”青玄有点尴尬,却仗着自己如今的无赖性子,并不承认自己的装可怜:“方才一时有点激动,所以就忘了手疼了。”
空蓝见这师徒恋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正准备不声不响地溜之大吉,却不料,他的脚刚迈开,还不曾落地,下一瞬,千色便就勃然喝道:“站住!”
尔后,千色徐徐上前,站在他的身后,平静的语气听上去让人有几分毛骨悚然:“空蓝师兄,难为我四处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空蓝僵在原地,脚落地也不是,抬起也不是,因着难受和惊惶,整个脸如同扭曲了一般,满是褶皱!
“师妹,我,我,我——”
如同犯了口吃一般,他好半晌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千色也懒得和他对说废话,索性单刀直入,只取要害:“师兄有没有掂量过自己的舌头有多少价值?”
听见千色提起他的舌头,直觉顿时令他瞬时便就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心没由来地一直往下沉,忙不迭地连连强调:“无价之宝!绝对无价!”
“既然你这么看重你的舌头——”千色破天荒地笑了一笑,突然讲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那么,用一千年的修为作为交换,应该也不算是过分吧。”
空蓝有点发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只是瞪大了眼问道:“什么意思?”
“要么,你渡一千年的修为给青玄,助他疗伤,要么,就让我把你的舌头整条□,扔进化妖池。”她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黝黑的瞳眸平静而灼亮:“空蓝师兄你二选一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绝对□裸的威胁!
“一千年的修为?”空蓝瞬间便哭丧着脸,如丧考妣一般,眉峰高挑,面庞上渐渐显现出一种凄厉的神色,哀嚎个不停:“师妹,你也未免太狠了吧?!”
“是么?”千色甚不在意地扬起眉,眼里有着慑魂的凌厉,那种如箭似戟的锋利随着目光直直射出,摄人心魄的寒意铺头盖脸而来:“看来,师兄你是不喜欢你的舌头,更喜欢后者?”
空蓝悲愤地站在原地,看着千色那毫无波澜的面容,知道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狠角色,细细斟酌了一番,只好咬牙应承了下来,甚为气闷。
“好吧,我渡一千年的修为给这混小子便是!”
长相守
五月初五长生宴,仙尊神祗聚昆仑。
其实,每五百年一次的长生宴,原本应是“元生宴”,并不是由南极长生大帝所开创的,而是始于数十万年前浮黎元始天尊在玉虚宫开坛,与十方众圣宣法讲道之盛事。当时,仙界还不如今日这般枝叶遍布,所以,“元生宴”对于弘扬道法,作用却是无法估量的,如今仙界许多可翻云覆雨的厉害人物,当年也都是元生宴的座上宾客,多多少少受了浮黎元始天尊的道法点化,才能有所悟道。后来,浮黎元始天尊入定冥想,南极长生大帝身为浮黎元始天尊的第九子,接承了玉虚宫,也就将这“元生宴”给继续了下去,便于各位仙家道友交流道法,也渐渐成为了仙界雷打不动的盛宴之一。
因着南极长生大帝在仙界的德高望重,各路仙尊神祗也就约定俗成地将这“元生宴”改称为“长生宴”。
青玄对于这长生宴多少也是有着好奇心的,可是,他却并未左顾右盼,事事稀奇,反倒显得神情淡漠,一副万事成竹于胸,早已见怪不怪的表情。
一来,他在东极也算是住了些时日,散仙入眼便是一大把,也见得不少了,自己那票师叔师伯说来也算是些声名赫赫的人物,所以,对这些出现在长生宴上,据说有阶品神职的天尊仙友之类的大人物们,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崇拜感或者好感,远远看去,只觉得那些仙尊神祗们大多除了法相庄严些,并不见得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二来,初上玉虚宫,他便就见识过了紫苏的蛮横无理,也深深感慨这仙家之中,照样有着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居心叵测之人,再加上贵为神霄派掌教的风锦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他便就更觉得,这些所谓的仙尊神祗,并不见得就有着怎样高深的修行,若是比起他的师父来,反倒落了下乘。
第三,也就是顶顶重要的一点,他只觉得于他而言,师父便就是他宿命中最大却唯一的救赎了,如同是神祗一般,一旦在心底有了绝对的信仰与憧憬,别的不管来头多大,一概入不得他的眼了。
所以,当空蓝将他拉到角落里,自作多情地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一一为他解说着列席的仙尊神祗们是甚身份,于仙界有何职位,有怎样了不得的来历时,青玄的眼睛倒是一刻不停地追随着自己的那衣裙殷红的师父,一瞬也没离开过。
因着与道门之中的清微派早前有些渊源,今日,千色便就被南极长生大帝委派去招呼清微派的仙友。而清微派的仙友以太乙救苦天尊为首,青玄早前也是赖着这位神尊改命断劫,才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自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好印象,可是,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清微派的诸位仙友对千色甚为和颜悦色,没有神霄派诸弟子的鄙夷并着畏惧的神色,反倒更像身具同门之谊。
问了问大嘴巴的空蓝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当年千色尚是妖身,却虔诚修道,太乙救苦天尊感其善念,有意要将她收入门下,可是,后来却因着另一位仙尊的无心之言,被南极长生大帝占了先机。
众所周知,太乙救苦天尊坐下虽然有着众多真人、力士、金刚神王,可是,嫡传弟子却只有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一个,如今想来,当日千色若真的拜在清微派门下,或许也能避过与风锦相识,未尝不是乐事。
至于那一时无心之言便使得千色宿命天翻地覆的仙尊,据说是仙界“四辅”之中执掌天经地纬、日月星辰的北极中天紫微大帝,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诸神,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是跺一跺脚便可使风云变幻日月无光的大人物。可是,那帝君终年镇守北极紫微垣,一心守护天地经纶,甚少过问世事,就连空蓝这个八卦大王,也只是闻其名,未曾有契机见其真面目。
虽然是自己主动问起的,可青玄却听得意兴阑珊,只暗暗寻思着要觅个什么方法好好撒娇卖痴,才能让师父打消那将他留在玉虚宫修行悟道的念头。
本是心不在焉地随意望了望,可是,很快的,他便就发现,长生宴首席之上,那至尊玉皇大帝昊天正紧紧盯着自己,面容上明明是温和的笑容,可那双深幽的眼睛却透着似笑非笑的诡谲,使得他不自觉地垂下头,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毛毛怪怪的感觉。
原本,这一次的长生宴是为了解决九重狱与九重天之间日积月累的矛盾与过节,可北阴酆都大帝却并没有赴约,只是让自己的独子幽冥阎君白蔹出席,于是,表面的祥和之中,气氛却是难以言喻的剑拔弩张。诸位仙尊神祗一一入席之后,全都默不吭声地端坐,只待九重天的统御者至尊玉皇大帝昊天率先开口。
至尊玉皇大帝昊天的确是率先开口,先发制人,可是,他发难的对象却是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听说今次的长生宴,在场的倒是有两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垂下眼,昊天斜剔扬锐的剑眉微微蹙起,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双目有着慑魂的凌厉,说话的同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再次投射在青玄所在之处,针对性甚强。
此时此刻,青玄依旧站在角落里,千色站在他的身旁,这不动声色的针对性目光,实在是含义颇多。
长生大帝虽然一时不曾明白这话语的所指,可是见昊天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青玄与千色的身上,当即便明白了他的心思。无声地叹息,深邃的黑眸里,流露某种令人动容的情绪,他故意装傻,压低了声音,轻轻提醒:“帝尊还是说正事吧。”
见长生大帝刻意护短,如此生硬的转移话题,昊天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这两个人物,一个乃是凡胎肉体,未曾得道飞升,竟然也能入得这太清幻境,与尔等同列,岂非奇人?至于另一个,妖身修行,得道飞升,明知这仙界的规矩,却还敢百无禁忌地带个凡人弟子上西昆仑,岂非更奇?”有意无意地再次瞥了瞥角落里的一男一女,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浅浅勾着唇角,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长生君上不如就让本帝尊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两位奇人吧。”
千色听得昊天如此一说,虽然不明白九重天与九重狱的战火为何会烧到自己和青玄的身上,可是,却也莫约看得出,昊天大抵是有意要拿她开刀,给白蔹一个下马威。她默不作声,眼底笼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不着痕迹地往青玄身前挪了挪,无意识地想要借自己的身形挡住他,却是忽略了,如今的青玄身量颇高,早已超出了她不少。
饶是她再怎么想要遮挡,也是注定遮挡不住的。
“帝尊想必有所误会。”长生大帝眼见装傻无用,便就起身,微微稽首,言辞不卑不亢的辩解着,自有一番凛然气度:“这个凡人虽然还未修得仙身,但天资聪颖,天赋禀异,入了神霄派后谦恭谨慎,乃是长生即将留在玉虚宫亲自教导的徒孙,我徒千色将他带上西昆仑亦是因着我的授意,并非故犯天规,百无禁忌,还望帝尊明察!”
“长生你要将一个凡人留在玉虚宫亲自教导?!”仿佛这个说法正中下怀,昊天别有深意地笑着,连连摇头,凌厉的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青玄,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骇人心魄的一句话:“那本帝尊对这凡人倒是更好奇了,定要见识见识,他究竟是怎生的天资聪颖,天赋禀异!”
此言一出,千色才骤觉,原来,昊天的妄图发难的目标,并非自己,一开始便就在青玄的身上!
那一瞬,她的脑子有些纷乱,理一理头绪,倒也即可明白了过来,大约是当日因着芍药花妖的设计,使得青玄十世之前大闹冥府,累得白蔹受了贬谪,北阴酆都大帝心中有隙,对九重天怀恨在心,才会致使九重天与九重狱的到如今水火不容。只是,这些仙尊神祗们无事不知无事不晓,难道是真的不知道一切都是因着风锦在背地里使阴招么?
最有可能的便是,当日风锦的举动,根本就是九重天之上的统御者所授意的!
那么,如今九重天是想要借青玄再搅浑水么?
至尊玉皇大帝昊天,他究竟意欲何为?
长生大帝无奈,正在寻思要如何开脱,青玄反倒是甚无畏惧地上前一步。千色一时心惊,惶惶不安地伸手想要将他拉回来,却已是慢了一步,伸出的手与他的衣角一擦而过。只见他不卑不亢,在诸位仙尊神祗惊愕的目光中,傲然地一路先前,直到首席之前,扬高声音,却既不稽首,也不作揖:“帝尊若是要召见,大可明示,青玄坦坦荡荡,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之事,自认也没甚见不得人之处,何必劳烦帝尊这么拐弯抹角,强他人之难?”
昊天悠哉游哉地将面无惧色的青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你是千色的弟子?”他突然开口,那深不可测的双眸不知不觉就顺着言语溜到了千色的身上,看她心急如焚却又因着事态不得不强自隐忍,双眸立刻变得黝黑如深潭。
“没错。”青玄挺了挺肩背,答得极为干脆,毫不在意一旁众人惊诧的眼光。
“你倒是尽得你师父的真传。”昊天应了一声,眼波流动,不以为杵,只是淡笑着瞥了青玄一眼,突然倏地将脸一板,神色一凝,脸上浮现着看不出缘由的诡异表情,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蹙起的眉带着一抹古怪又嘲讽的痕迹:“果然是和她如出一辙的傲不可攀,目无无人。”
这话语一出,明显带着不悦,别说是千色,就连长生大帝也隐隐有些忧心,只怕青玄一时冲动,不知进退,犯了昊天的忌讳,可是,亏得青玄思忖片刻,竟然无声一笑,不慌不忙地应对,妙语连珠。
“多谢帝尊谬赞。”他面无惧色,昂首屹立,身如铁石,纹丝不动,神色中透出一种从容与淡然,一字一字,朗朗的声音顶天立地一般庄重:“弟子时时诵读《云簋七籖》,知悉道门有所谓‘心若菩提明镜,身无贵贱尊卑’之说,奴颜媚骨,阿谀奉承的那一套,我师父的确不曾教过。”
不过瞬息的工夫,昊天面上那冷峻森寒的表情便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冷静。只是,他并不说话,敛眉漫不经心地轻轻压着指关节,单调而细微的“咔咔”声在这气氛压抑紧张的时刻,令人心弦莫名地凄紧。好半晌之后,他突然拊掌,大笑出声——
“果然有胆识有见地,难怪长生愿意将你留在玉虚宫亲自教导!”他笑得甚为开心,激得在场的不少人也不得不附和地一起笑。尔后,一抹深沉的自他唇边的笑纹中泛开,点染在眼底,目光如炬,熠熠生辉,他认真地看着青玄:“若本帝尊意欲带你上九重天,亲自导你修仙悟道,你可愿意?”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至尊玉皇大帝昊天,统御九重天,座下无嫡徒。他素来有慧眼,一旦开了口,哪怕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提点,也能使那受点化之人裨益良多,从此心澄眼澈,如今,他尽开口要亲自导这青玄修仙悟道!?
在场的仙尊神祗无不震惊,有的暗暗嫉妒,有的兀自愤然,有的感慨不已,有的喟叹良多,可是,众人皆知,这个叫青玄的凡人日后若真的能到九重天上跟着昊天修行,只怕神职尊位不在话下,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了!
只是,青玄似乎对这人人艳羡的美事并不热衷,答非所问地反问道:“青玄斗胆,敢问帝尊,若是去到九重天,需要多久才可修得仙身?”
“修仙悟道,不可躁进。”昊天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明白他这么询问的缘由何在,闇沉的眼微瞇起,有一丝肃穆地压抑感:“只要你你能有心向道,累积功德,一旦有了契机,修成仙身便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青玄眼眸中的异色轻轻一闪,随即便没了踪迹,只是“哦”地淡淡应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折:“照帝尊的意思,那也就是说,即便是上到九重天,对于修成仙身,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太大的助益?”
那一瞬,千色突然从青玄时时强调的“修成仙身”一语中领会出了什么,顿时又急又恼,一时忍不住,出声呵斥道——
“青玄,别在帝尊面前胡言乱语!”
那一瞬,她有些怕,怕青玄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那一瞬,她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期待,期待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言语!
见千色急而失言,昊天仅只淡淡瞥了一眼,尔后便又定定地看着青玄:“你如今尚是凡胎肉身,若有机缘去得那九重天,得天地灵气,处处受诸神点化,修行悟道事半功倍,或许万年道行不过千年便唾手可得。”他说得并不夸张,可那眼神中竟隐隐带着怂恿与诱惑:“如此美事,别人求也求不来呢!”
青玄不作声,回头看了看千色。
那一刻,在场所有的仙尊神祗皆在揣测青玄那回头的一眼有着某种暗含的意义。
或许,是做徒弟的想要另攀高枝,对师父充满歉然,当然,也有可能是一种兴奋的询问,一种惶惶的试探。只不过,更多的人想到的是,千色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吧,毕竟,她养出的这个小男宠,竟是有如此运气,能遇到这样的美事,于情于理,她也算圆满了。
可是,青玄那一眼暗含的意义,却只有千色明白。
她想阻止,却已是不得章法,只能无奈地听见那清越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诉说着那毫不掩藏的决定。
“青玄素来便胸无大志,今日承蒙帝尊抬爱,本是不应拒绝的,只不过——”微微顿了顿,并无一般人的急切或者紧张,他语意淡然地解释,明明不是在对她说,可是却有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脉脉淌过她的心田:“青玄修仙,求的不过是一个长生不死的仙身,只为生生世世与自己倾慕之人厮守,既然去到九重天对于修成仙身无甚特别裨益,那,就请帝尊恕青玄不识抬举了!”
心机算
或许是从没有见谁敢在昊天面前坦言这些凡俗红尘的情情爱爱,也或许是震惊于眼前这个凡胎肉体的小子竟然有如此勇气,竟然敢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修仙为的竟然是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目的,总之,整个宴席之上一片静寂,来自四海八荒的仙尊神祗们全都不吭声,也不知是被惊愕得发怔了,还是失语了。
不得不说,这种静很是诡异,如同暴风雨将至前的平静,实则潜伏着极大的隐患。
好一会儿之后,周遭开始浮起了耳语声,那些仙尊神祗们似乎已是从极度的震惊中天回过神来,纷纷交头接耳,有的饶有兴味地盯着青玄,想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有的则是作壁上观状注视着昊天,等着他大发雷霆,目的不同,神色各异。
当在场所有人皆以为昊天会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时候,昊天竟然一反常态,不怒反笑,直将一旁的千色给笑得毛骨悚然,暗暗为青玄着急。
许久,那笑声才平复下来,昊天满脸赞赏地看着青玄,端起桌上的云杯,浅尝了一口那滋味甘甜的“昆仑雪芽”,神色里带着几分不经意,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连语气也是那般漫不经心,黑眸灼亮得骇人:“这么万儿八千年来,本帝尊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般直言不讳的人,比起这满座口是心非的,倒是有趣多了。”
不知为什么,青玄只觉得昊天言语中的“有趣”二字甚不尊重人,如同自己在他眼中,只是蝼蚁一般的玩物,随即便凝起眉来,神色之间虽不见什么大变化,可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思忖与揣度。
见青玄不答话,昊天略略眯起眼,薄唇微扬,露出和善的笑,神态轻松和煦,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都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长生君上,你可听见了么,你这小徒孙急于修成仙身竟是有这般目的?实在是出人意料得很!”
他的语调有些怪异,听上去仿佛是打趣调侃一般,全没正经,以至于长生大帝也无声地蹙起了眉头。可是昊天并不在意,末了,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青玄,打算刨根究底:“不知你能否告知本帝尊,你倾慕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疑问一出口,几乎所有的人都心领神会,只是,谁也不搭腔不多嘴,只是静待着那意料之中的答案出口,只想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那一瞬,千色如被雷殛,愣在原地,全身自发梢到指尖都已变得僵硬如石,就连全身的血也似乎随之凝固了,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青玄!”她呵斥一声……冷静荡然无存,情绪被极度的惊恐所支配,脚步终于往前迈出,语调中带着斥责,可更多却是意欲保护,扬高了声音告诫着:“不可随意在如此场合胡言乱语!”
那一瞬,青玄眼尖地发现,千色失去冷静的瞬间,昊天的眼分明在笑,而那不怀好意凝睇的,正是幽冥阎君白蔹所坐的位置。
顿时,青玄什么都明白了过来,可是,他却并不表现出一丝慌乱,只是在唇边噙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冷笑。“帝尊,青玄师命难为。”他配合着千色的呵斥,表面看似因为难而推脱不答,可心里却明镜一般铮亮,就等着昊天刨根究底,死死咬住不放,落入他的言语圈套之中。
此时此刻,究竟是谁把谁当成刀子使,还未可知呢!
“千色,难得你竟收了个这么直率不藏话的徒儿,何必祭出师命难为这一着,生生扼杀了他的直言不讳?”昊天压根就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热血的小子竟然瞬间就已是找到了利用自己的对策,果然便就上当,微微敛了笑,故意板起面孔责难着,醇厚的嗓音不怒自威:“即便是胡言乱语也没什么要紧的,本帝尊倒是好奇,如此坦率的年轻人,却不知他能有些什么与众不同的胡言乱语!”
末了,他和颜悦色地看着青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循循善诱:“你莫要在意你师父的斥责,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大胆地照实说吧。”
青玄垂下头,给人一种自己羞涩难言的假象,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任何端倪,不动声色地克制着情绪的外露,不让自己的目的有丝毫彰显,让事态按着自己的心思一步一步往下发展。
“我倾慕的人就是我师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看着离自己不过数步之遥的青玄,听得他竟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地将心意坦诚,千色瞳孔一缩,身子一震,由紧张而衍生的颤抖如今更是厉害了。此刻,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是在努力消化着这震撼力十足的事实,胸腔里顿时涨满了空气,简直难以正常呼吸。
昊天看着坐在一旁一直不吭声可是脸色却极难看的白蔹,知道他此刻是不得不刻意隐忍,却还像是怀疑一般,继续极慢地重复一遍,确定一般细细咀嚼,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真的倾慕你师父?”
“是的。”青玄也不抬头,只是声音平静而认真地答道。
像是终于得了个甚为满意地答案,昊天兀自抿唇,将神色中所有的戏谑与调侃一并收敛得干干净净,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只是,你与她乃是师徒,不仅身份有别,且还辈分悬殊——”
不等他的话说完,青玄抬起头,打断他的话,粲然一笑,笑容你透出的犀利,比昊天更古怪了几分。
“帝尊此言差矣,携手白发,不是只需一个两情相悦的理由便可么?我本以为,只有卫道偏颇的世俗凡人才会在意那所谓的身份辈分之差,尊卑贵贱之说,却不料——”故意顿了顿,像是见到猎物入了自己的陷阱之中,再难逃脱,青玄终于扭转了形势,占了上风:“逍遥无为的仙尊神祗,竟然也要在意如此迂腐的规矩么?”
不得不说,青玄这话驳得极妙!
若昊天再于身份辈分等细节上多作计较,纠缠不休,无疑便会使得自己落了下乘,与那卫道偏颇的世俗凡人划了等号,这于他尊贵的身份而言,的确是很不适宜的。如此,他被硬逼着,进退不得,左右两难,不得不忍痛弃了这条可以有无数发挥的棋路,另辟蹊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青玄,只觉眼前这个凡胎肉体的小子,竟然能反弹得如此无声无息,瞬间占尽他的上风,似乎比幽冥阎君白蔹更难对付。
“只不过,本帝尊再怎么开明,也不能对某些触犯天规之事视而不见。”眉头一蹙,他板起脸,终于端出了甚为九重天统御者的架子。“本帝尊早前便就听说,你师徒二人躲在鄢山之上,关系非同一般,如今,莫不是有恃无恐,你才敢在本帝君面前如此大胆而放肆?”
说到最后,他提高了声音,因着惯于以漫不经心掩饰真正的情绪,显得有一分不自然,可是,那精光内敛的黑眸中,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仿佛终于见着昊天有些怒意了,众人细微的耳语顿停,周遭的气氛立即凝重得像是结成了固体,除了那细不可闻的风声,再没有一丝杂噪之音。
千色心弦一颤,再也无法压抑情绪,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因惊惶而泛白,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着。“小徒心无城府,性子单纯,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帝君莫要与他计较!”从没有对谁低过头,可这一刻,她心知肚明,不能再任由事态如此失控下去,第一次忍辱负重,屈膝在昊天面前下跪,黯着脸压低声音求饶。
不管昊天是想要借由她激怒白蔹也好,还是有意要为难她也好,这件事都不应该扯到青玄的身上。那些悟道修行之事,她可以不在乎,可是,青玄还未修成仙身,若是昊天有意刁难,阻了他的修仙之路,那可如何是好?
她不可能再眼睁睁见着他堕入生生世世不得善终的命数当众,受尽欺凌与折磨!
“千色,这可是你飞升之后八千年来,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本帝尊下跪求饶,却不是为了自己,反是因着别人,足见你对这小徒弟可真是看重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以妖身得道飞升的女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屈膝低头,昊天冷冷一笑,却并没感觉到一丝满足。
这个女子身上无疑有着难得一见的才能,可是,性子太倔,脾气太烈,目中无人,不肯低头,他想要重用,却又心存顾忌,便就希望能借着挫折,好好磨砺一下她的棱角,让她最终成为一颗圆滑而耀眼的明珠。
可惜,三千年了,她始终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无法磨折,无法砺锉,没能如他所愿,成为一颗明珠!
见千色因着自己下跪求饶,青玄眯起眼眸,竟然上前一步,硬是箍住千色的身子,半拖半抱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便就使得方才那一番求饶的言行,在他人的眼中又被赋予了更暧昧的含义。
“帝尊倒以为,我与师父在鄢山之上悟道修行,关系如何的不一般了?!”将千色只地上拖了起来,他竟然将她给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昊天,神情淡然而从容,反问得不着痕迹的尖锐。
“青玄,别再说了!”
千色焦灼得很,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能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不少的男子背影,眼眸竟是有些模糊。
素来是自己老母鸡护小鸡一般地护着他,几时,他竟然也一副守护者的姿态,将她给护在身后?
“师父,你行得正,坐得端,为何不说?”转过身,青玄薄唇微扬,眉宇含笑地看着千色,微微眯起眼角,仿佛在玩味什么。不慌不忙之间,他眼神炽热如焰,若有所思地一寸寸在她的身上燃烧,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无声地扫视了一眼周遭,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束炽烈的火焰:“既然连帝尊也关心此事,那今日,青玄说什么也要在诸位仙尊神祗跟前,将事情给说个清楚了!”
语毕,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没有丝毫犹豫,敲金断玉一般铿锵有力。
“没错,我的确是对师父倾慕已久,恨不得与师父鸳梦永世,携手永生。可是,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在鄢山之上,我师父谨守师徒之谊,洁身自好,清清白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言行错处,存的也不过是渡人入道的善心,绝不是居心叵测之人口中蓄意污蔑的那般不堪!”
之所以在一开始便就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故意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在自己的身上,青玄并不是为着要出风头,他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借着昊天的权威,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付诸现实!
也就是那一刻,千色才惊觉,青玄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绝不是鲁莽冲动,他在如此大的场面下,敢于同九重天的统御者缠斗着智谋,步步为营,毫不惊惧地慢慢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为的竟然是要一洗她的清白!
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场合以坦坦然然地证明她的清白了。
青玄这么说,无疑于便是要表示,一切的流言,即便不是空穴来风,也是因着他自己的倾慕,绝对与千色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实实在在地在保护她!
那一刻,千色只觉自己那曾遭背叛的深刻伤口,原本深可见骨,可趋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填满,就连疼痛也渐渐绵延成了软软的感动!
只不过,在风锦看来,这一言语,也无异于是极清脆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让他那素来淡然的脸止不住的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无法复原!
“是么?”昊天应了一声,似乎也即刻便明白了青玄的意图,原本是自己打算拿他当刀子使,可现在却反倒被他不着痕迹地利用了一番,如何甘心?“若真的洁身自好,谨守师徒之谊,可为何本帝尊一到玉虚宫,就听到你与你师父的闲言闲语,说你二人公然同处一室而居?”
“这有何稀奇?”青玄早知昊天会有这一招,答得从容不迫,无愧于心,见风锦只是闷闷地压抑自己的情绪,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奇}你了风锦一眼,{书}他无声冷笑,{网}索性扔出个线头,将这道貌岸然的负心人也一并拖下了水:“我师父怜我凡胎肉体,怕我遭人欺负,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以示对我的看重。可是,某些自认正义之士,却一味诟病污蔑,还出手狠辣,意欲置我于死地。”
一听这话,风锦暗叫不好,知道青玄这番言语所针对的正是自己的弟子紫苏!
他是的的确确没有料到,这青玄竟然厉害至斯,不声不响,就把他也一并拖到了浑水当中。
昊天并不知道紫苏与青玄之间的过节,一时碍于情面,见周遭众人俱是一副惊异好奇状,也不得不敷衍地打了一声:“竟然有这种事么?”
“看来帝尊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有兴趣,大可询问我的掌教师伯。”青玄打蛇随棍上,立刻不失时机地将战局扩大,将原本聚集在自己和千色身上的眼光给分散到了别的人身上:“他的爱徒可是毫不念同门之谊,咄咄逼人,还险些废了我的右手。”
他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久久看不顺眼的风锦!
“风锦!”昊天见众人的注意力被这个凡人小子不着痕迹地转移了,便冲着风锦暗暗使了个眼色,装模作样地沉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风锦眸微微一黯,用眼角瞥了瞥青玄,恭敬地起身稽首,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六界之中素来传言甚多,小辈们修行未足,难免心浮气躁,错信些许。”他推脱得很有分寸,极不言明那自认正义之士的身份名讳,只是模棱两可地统称为“小辈”,寄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青玄又怎么会给他推脱的机会,见他属意在众人面前敷衍过关,索性就明明白白地点出了紫苏的名讳:“这也难怪,就连帝尊也对这些传言不辨真伪,我又怎么能怪紫苏师妹出手伤人呢?”
说到最后,他笑了笑,刻意森森地碜人!
“紫苏?”一直坐在一旁不曾开口的女神祗——“四辅”之一的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接过话去,脸色已是透着不悦。紫苏乃是她的独女,如今在这种丢人的场合被冠以“自认正义之士”的名号,且还犯下“出手伤人,不念同门之谊”的罪过,绝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一时也不禁有些气恼地责问:“风锦,他的手真的是紫苏伤的?”
这一责问的效果,无疑等同于斥责——
你这师父究竟是怎么做的!?
风锦有苦难言,一时语塞,而青玄却还要选在此刻火上浇油——
“幸得师父怜爱,渡了一千年的修为于我,要不然,我这肉体凡胎的,若是想像掌教师伯这般得到飞升,怕是难上加难了!”
这话的原意本是讽刺风锦手段卑鄙,利用心爱之人向上攀爬,可是,其间的一些辩解之词到了空蓝耳朵里,实实在在成了哑巴吃黄连。
喂,没良心的混小子,你身上那一千年的修为分明是从我这里讹诈去的,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
空蓝异常悲愤,极想出声辩驳,可又不敢就这么贸贸然地加入战局,只好在一边暗自生着闷气。
此情此景,这原本意在解决九重狱与九重天过节的长生宴,已经颇有些闹剧的味道了。
“既然帝尊此次前来玉虚宫,一不为宣法讲道,二不为开解事端,旨在为了验证这些无聊的传言,那就请恕白蔹无意奉陪了。”
终于,白蔹起身开口了,狭长的眼眸一横,重瞳闪烁,平静的言辞之下悄悄蓄积着幕天席地的风暴,硬生生的冰冷把从他唇里挤出的字眼也冻结成了一粒粒的冰珠子,仿似掷地有声,神色之张狂,言辞之不客气,仿佛谁也没有放在眼里。
“幽冥阎君为何这么急着走?”昊天也起了身,言辞如剑,直直循着白蔹而去:“难不成是见着心上人另有所爱,心里不舒坦么?”
“心里不舒坦,那是自然。”白蔹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无声的冷笑:“只是,和不懂情之何物者说情,岂非是对牛弹琴!?”
谁可顾
和不懂情之何物者说情,实在是对牛弹琴!
白蔹这话的针对性无疑是极强的,所以,话一出口,在场的仙尊神祗们有一大半已是神色肃穆,就连九重狱里跟着白蔹上西昆仑的五方鬼帝和十殿阎王,也俱是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只怕出个什么意外,有个什么万一。
毕竟九重狱与九重天之间,早已是势同水火了,所以,一句不得体的话,甚至于一个不合宜的眼神,也有可能酿成仙界两极混战的导火索!
果不其然,白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自认正义之士抢在昊天之前出言呵斥:“放肆,你怎可对帝尊如此无礼!?”
千色定睛一看,发现出言的是跟在昊天身边专司笔墨的九曜月孛星君。若她没记错,这九曜月孛星君与风锦素来交好。
思及至此,她顿时暗暗瞥了风锦一眼,却见风锦神色平静,脸色不见一点稍变。
明明是一句甚为不客气地言语,可是,昊天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阻止了九曜月孛星君的呵斥,看起来很有些故作宽宏的意味:“无碍,无碍,幽冥阎君说得一点不错,本帝尊素来没机会历经情劫,自然算是不懂情之何物者,他此刻心底的酸涩,当然是无法体会的。”话说到了后半截,果然是不着痕迹的讥讽,酸得人浑身不自在:“只是今日,北阴酆都帝君未曾赴宴,却不知幽冥阎君可否全权代表九重狱,与本帝尊一同商议商议关乎仙界存亡的大事?”
受了讥讽,白蔹也不生气,只是兀自冷笑,意味深长地睨了周遭一眼,缓慢的以指尖划过手中的扳指,敛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看来,帝尊要与我商议的的确是关乎仙界的大事。九重天的仙尊神祗来了一大半,这排场,岂是我九重狱可比拟的?”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一直左右为难的长生大帝,目光炯炯,似乎很能体会到自家师父如今尴尬地处境:“只不过,今日是我神霄派师尊长生大帝承继浮黎元始天尊之旨,宣法讲道的长生宴,我白蔹身为神霄派的弟子,又怎能喧宾夺主?”
长生大帝看着白蔹,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和昊天硬碰硬,可是,白蔹却是傲气地昂着头,并不妥协。
昊天用凌迟人心的速度思考了片刻,这才启唇询问:“那你的意思是——”
“那些所谓的大事能否暂且押后?”白蔹瞇细了眼眸,言辞简明,意有所指,言语之间暗暗隐藏着阴霾。顿了顿,也不等昊天回答,他便唇角微挑,刻意挖苦起来,眸底一片冰冷:“反正横竖也隔阂了这么两三千年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时半会儿的,不是么?!”
昊天冷着脸微微侧转身,黑眸深处流转着一抹冷凝,不过却是稍纵即逝。微微颔首,他朝着风锦使了个眼色,这一幕并无人知悉内情,可却偏偏落入了青玄眼中。
白蔹望了望站在青玄身后的千色,见她臻首微垂,肃然的表情似乎映衬着心底翻腾奋涌的复杂情感,从那微锁的双眉便可窥之一二。尽管心里有些堵得难受,可是他却仍旧开口,自作主张地体青玄解围。
“至于这个小兔崽子,即便他与九重狱和九重天当年的过节有着莫大的干系,可是,如今他毕竟已是我师妹座下的弟子,一切也该一笔勾销了。”指着青玄,他扭头望向昊天:“望帝尊莫要再为难一个小孩子了!”
这解围的话本也有些妥协着息事宁人的感觉,可是听在青玄耳中,一切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样。
“小师伯多心了,帝尊哪里为难了我?”不是不明了白蔹的好意,可是自己如今眼看就要达成目的,又怎能就此罢休?青玄扬眉一笑,神情淡定却显出了与他的年纪与修为不相匹配的莫测高深,那早已经闷在心底多时的话语,只待这个极为合适的机会便霎时脱口而出:“如今,青玄正等着帝尊大公无私地好好主持公道呢!”
“主持公道?”昊天一时没有料到青玄会有如此言语,略略一闪神,有几分疑惑地眯起眼,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你等着本帝尊主持什么公道?”
青玄挑了挑眉,扬了扬尚未痊愈手右手,昊天那神色与表情在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虚无的影子,唇边恁地平添了一抹讪笑:“帝尊的记性实在不怎么好,难不成,还要青玄声泪俱下再哭诉一遍自己受的委屈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敢情,这个凡胎肉体的小子得理不饶人,还不肯就此罢休,横竖非要风锦将自己的女徒弟给当众施惩责罚一番!
没警觉着就落入了这突如其来的陷阱之中,这下子,昊天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了,一时为难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娘娘乃是大地之母,是“四辅”之中守护大地山川的女神祗,素来甚有威望。紫苏乃是她的独女,即便如今不怎么长进,可早晚有一日是要接其衣钵的。如今这样的情境之下,他若是真要主持公道,紫苏是免不了要在众人面前挨上一顿责罚或者训斥的,若较起真来,岂不是将后土皇地祗娘娘的脸面给踩在脚下么?
可若是对这事不闻不问,这个叫青玄的小子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是当众闹开了去,他处境尴尬,免不了背上个徇私护短有违公道的黑锅。
该如何是好?
实在是难办!
就在众人屏息凝气,等着昊天给个交代时,后土皇地祗娘娘已是再也坐不住了,倏地起身,脸色铁青,难看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风掌教!”她望向风锦,此刻的神情并不见得多么声色俱厉,可是那清越的嗓音已是骤然冷绝,平添了一抹凛冽的肃杀之气:“小紫呢?”
风锦并不作答,只是望向昊天:“帝尊——”
由那言辞看来,似乎是在等着昊天的指示。
“今日不用帝尊主持公道,一切都怪我教女不严!”后土皇地祗娘娘知道此时若真要挽回面子,便就要大义灭亲,由她亲自责罚紫苏,才能服众,便只好将声音微微扬高,以从未有过的阴沉紧锁双眉,人衣裙在风中决然飞扬。此时此刻,她离了一眼青玄,严峻的神色不只染上她的鬓角,更是流窜入她的四肢百骸:“我自会好好训斥着不长进的丫头,给这位小道长一个交代!”
“不用您给我交待。”青玄并不接受后土皇地祗娘娘的面子,只是敛了所有的情绪,声音朗朗的,吐字清晰而明快,那张脸此刻是沉沉静静的,但,眼睛却依旧深邃:“紫苏师妹下手狠辣,险些废了我的手,我也给了她一耳光,算是扯平了。只不过,她还以下流不堪的言辞辱骂我师父,怎么也该当面向我师父赔罪吧?难不成,背了个面壁思过的借口,就以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起来么!?”
“青玄——”千色知他意欲何为,却也不想见他因着自己而将那些仙尊神祗都能给得罪个遍,便压低了声音唤着他的名讳,旨在劝诫他就此罢休,莫要再生事端。
说实在的,她倒是不怎么在意有没有得罪谁,毕竟,她已是得道飞升,不需也不屑去经营那些关系,可青玄不同。他日后若能有所成就,迟早是要和这些仙尊神祗们打交道的,到时,难保他们不会可以刁难!
可是,也就是这声低唤,反倒更是坚决了青玄翻天覆地的决心。
“师父,我知你又会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极快地打断千色,转过身正对着她,刻意将她话语中的意思给扭曲了,忿忿不平地借着发牢骚,不着痕迹的斥责在场每一个曾经说人是非的无聊人士:“只是,你自是心无挂碍,坦坦荡荡,可人家倒反以为你是理亏默认,一传十十传百,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便把那难听的话说得越发不堪入耳了!”
那一刻,千色抬起头,看着青玄的容颜,只见有一缕黑发优雅地垂在他的颊边,那挺拔的身躯散发着缄默与沉稳的气息,与这浑然天地于不经意间融为了一体。他的身上蕴含着一种稳柔而劲秀的力量,像温柔且泛着冷光的剑刃那般,将螫伏的力量潜藏在剑鞘之中,丝毫不显得突兀。
她竟是从未发觉,原来,当年那单薄孱弱的小男孩,已经于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如此挺拔的男子了么?
他并没有很大的修为,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为什么她却觉得他看上去如此顶天立地,如同撑起了日月经纬?
事到如今,风锦自知无法,唯有派人将紫苏给带了过来。
到了千色面前,紫苏一径垂头,并不说话,见了后土皇地祗娘娘之时,已是委屈地红了眼。
后土皇地祗娘娘几时见过女儿如此委屈的模样,此时已是甚为心疼,不由自主地将语气给缓解了不少,只是轻言细语地询问:“小紫,你可有在青玄小道长的面前辱骂过他的师父?”
紫苏保持着沉默,不知不觉眼泪已是滑落,却还倔强地用衣袖擦拭,抹在手背上,被风一吹,凉得令人生疼。
眼见着哀诉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后土皇地祗娘娘也不好再一味地责问,只能带着点诱哄地劝慰:“小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有这不合宜的行径,就当面向他师父赔个罪吧。”
紫苏极不抬头也不吭声,只是站在那里,越哭越厉害,反倒像是自己受了无尽的委屈和伤害。
知道紫苏在闹着别扭,不可能真的依照青玄的意思向千色赔罪,风锦只得上前一步。
“既是我风锦教徒无方,要赔罪,也该由我来赔罪。”
他脸上带着平静而疏离的表情,漠无感情转过身来面对着千色,却并不正眼看她,只是有些敷衍稽首,做出赔礼道歉的姿势。
“掌教师伯,既是要赔罪,就拿出诚意来。”仿似看穿了风锦的一切打算,青玄故意将话说得特别慢、特别轻,扬起挑衅味十足的冷笑,向他示威:“如此敷衍,当真是以为我师父好欺负么?”
在青玄那深沉而挑衅的一冽笑里,风锦暗了眸色。
他并非驽钝之人,此刻,不可能听不出他此番言辞的意味,可如今,他的表情只是沉郁,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这个叫青玄的小子,分明时时事事都在针对他!
见风锦似乎还在装糊涂,青玄的眸中便荡漾起更为冷漠的阴霾,薄唇狠命地一抿,目光凌厉得摄人心魂,身影看起来更显高大,带着一股慑人的存在感:“我师父洁身自好,却平白被你的爱徒冠上所谓‘□’的罪名,清白堪忧,此事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难道还受不起你一跪赔罪么?!”
这个叫青玄的凡人小子竟然公然要神霄派的堂堂掌教下跪赔罪?!
所有人皆是惊愕,全场不由哗然!
风锦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扭过头,双眼死死盯着青玄,思绪仿似被一下子给炸得没了准星!
原来,要他向千色下跪赔罪,才是这个小子真正的目的!
如今,他倒成了暗自吃亏,不跪也得跪了!
“是我教徒无方,万望师妹莫要计较!”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屈膝,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拱手向千色赔罪,那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眸已是冷得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青玄,你也该放肆够了!”千色并不理会风锦的所谓赔罪,只是揪住青玄的衣襟便走,低低地喝斥着:“随为师到九霄殿去,在神霄派诸位神祗的尊位前罚跪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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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知道,师父在最后关头借口罚跪,将他揪走是为了保护他。
他也知道,他在长生宴上得罪的都是些跺一跺脚,呼一口气便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人物,所以,师父最终决定让他在九霄殿一直罚跪到长生宴结束,除了掩人耳目,更是为了要保护他!
对于从未有过的罚跪惩处,他心里必然是有些不服气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胆大地将那些仙尊神祗一并戏耍了一番,末了还让风锦无奈地向师父下跪赔罪,他便觉得,就算是被罚跪了几百年,也值回票价了!
只是,半夜里在九霄殿罚跪,难免有些饥肠辘辘,连带着,便也生出了些许说不出的委屈来。
他从没被这般罚跪过,师父竟也不来看看他么?
空蓝提了个篮子,鬼鬼祟祟地从九霄殿偏侧的小门溜进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确定自己没有被任何居心叵测者盯梢之后,他才小跑到青玄跟前,拍了拍青玄的肩膀:“你这混小子,真有办法,竟然能让风锦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师妹下跪赔罪!”说到最后,他将手里的篮子搁下,狠狠地一拊掌,脸上有这兴奋的红晕,忿忿地笑着:“嘿,真是解气!”
青玄闻到空蓝身上那极为浓洌的酒味,便就知道,自己这个酒痴师伯定然又是喝得醉醺醺了,便掩着鼻子,埋着头嘀咕:“酒痴师伯,你喝多了。”
“嘿嘿,对!”空蓝得意洋洋地一点头,很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色,不仅不知收敛,反倒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直视着案台上供奉着的开天辟地的神祗们的神位,摇头晃脑,喃喃自语:“天地诸神在上,今日我空蓝喝多了,所以,我要是做了什么有违规矩的事,说了什么有违规矩的话,那全是因着酒意作祟,鬼迷心窍,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算不得明知故犯!”
青玄跪在一旁无奈地看着空蓝,在心里不仅暗暗思索,揣度他的脸皮有没有城墙拐那么厚!
可谁知,下一瞬,空蓝蹲下身在,竟是掀开了那竹篮,往青玄的面前一推——
“还跪什么跪?混小子,快吃吧!”
“这——”
青玄看着篮子里的吃食一下就愣住了!
竹篮里的竟然是香喷喷热乎乎的白面馒头!看那品相便知,绝不是玉虚宫里拥有的饭食。因着玉虚宫里的大多是得道的仙童,所以,需要以进食维持生存者并不多,即便是不得不进食,也大多是食用风露鲜果一类的物品,这些普通人的吃食,自是难得一见。
见青玄一脸惊愕,空蓝眯起眼来,忿忿然地蹙眉,很是不满意:“喂,混小子,你发什么愣?我可是背着违反戒律的大罪名给你送吃的来呢!”
青玄看着那白面馒头,半晌之后才平静地抬起头,深幽的黑眸瞅着空蓝,瞬息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张嘴挤出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如同所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
“我不吃!”
“你不吃?”空蓝这下傻眼了,不知道这个混小子究竟是哪根筋没搭对,竟然拒绝这奉至嘴边的美食。“为什么?”
难不成,跪了这个半日,这混小子就跪傻了?
青玄只是跪着,不再望那些馒头一眼,神色淡然地沉声开口,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眼角挥洒着不以为然的光芒:“师父让我来罚跪,没有师父的应允,我怎么能偷着进食?”
哎,这混小子,还牛脾气地犟起来了!
“长生宴延续整整九日,你要是一直不沾水米,还不给活活饿死?”空蓝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中邪了!
“饿死就饿死!”青玄神色异常平静,眼底潋滟出了一片淡漠的幽蓝:“活活饿死事小,有违师命事大!”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死脑筋的混小子!”那一瞬,空蓝气得几乎想将那篮子里的白面馒头给硬生生塞进这混小子的嘴里。他本想揪住这混小子的耳朵,大声说出缘由——
这些东西,是你师父央我送来的。
可最终,他却诡谲地一笑,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篮子收拾好,从来时的小门又出去了。
青玄也不动声色,只是跪着,将腰板给挺得直直的。
须臾之后,他如愿地听见身后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青玄,你可知错了么?”
不过是从语气,他便就能想象出师父如今的神色与表情,必然是红唇紧抿,一张脸甚为严肃,唇角看不出半点笑纹,就连双眼也满是冷冷的幽光。
师父那冷冷清清的模样,或许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可是,他却只觉得,师父的清冷,是世间即便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也难以企及甚至模仿的妩媚。
明明那么想要转过身去,可是他却硬逼着自己保持着僵硬地跪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弟子自认无错!”
“你既是自认无错,却又为何甘心跪在这里受罚?”
师父继续询问着,虽然步履无声,可是,青玄却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幽香越来越清晰,看样子,师父已经靠近他了!
“师父让我跪,我就跪。”他答得十分顺溜,连一点要隐瞒的意图也没有:“师父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哪怕是死!”
站在青玄身后的千色,很明显被这言语给噎了一下,喉头像是堵上了什么,连带地,就连嗓子眼也发起酸来。好半晌,她才蹲下身子,搁下手里的篮子,无奈地连连叹息:“既然为师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那为师让你空蓝师伯给你送吃的来,你却为何不肯吃?”说着,她揭开那竹篮上的盖子,露出的,竟然是先前空蓝带来的白面馒头。
“师父?”青玄欣喜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馒头:“可是,师父不是说过,罚跪期间需守戒律,不能进食么?”
“对,罚跪期间不可进食,这是戒律。可是,你若真的饿死了,为师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贴心的徒弟?”千色垂着头,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凑到青玄的唇边,见他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急急地咽下,这才微微一笑:“既是为师吩咐你吃的,那你便可算是师命难为,犯了戒律也该由为师来承担。今夜伊始,为师自会在此罚跪,直至长生宴结束,以赎罪过。”
这么说着,她将馒头塞到青玄手中,自己竟然也跟着跪了下来。
“师父,你,要同我一起跪?”
这一刻,青玄愣住了——
宫商妄
对于青玄那愣愣的询问,千色只是垂眸敛目,殷红的衣衫却掩不住那极瘦的身形,眼眸似水一般清澈淡定,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快吃吧。”被他捏着馒头傻呆呆的模样给几乎逗笑,最终,她只是语调轻缓地催促:“吃完了,与为师一起诵《拔度血湖宝忏》!”
眼前的这个男子,面对着别的人,总是显示出非凡的气度,别说是风锦与白蔹,即便对峙的是至尊玉皇大帝昊天,也丝毫没有显示出窘迫,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言辞缜密,可为什么在自己面前,他却总是天真单纯得如孩童一般?
尤其是之前在长生宴上,她从没料到,他竟然能一番设计,最终让风锦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下跪赔罪!这不仅出乎她的意料,恐怕也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青玄素来不是个鲁莽的人,无论说话做事也甚有分寸,明知那样的场合多么严肃,他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需要多么的感同身受,才能把话说得毫无顾忌,言行举止那般放肆至斯?
他是她一手养大的雏鸟,为着他的前程,她本早该放手让他翱翔,可为什么,她已是有了不舍之心?
其实,较之青玄今日的所作所为,以前,小师兄也曾在大场合下有过为她鸣不平的行径,甚至因着性子火爆,险些与风锦当场就动起手来,那时,是否因着她已是心如死灰,所以才不曾觉得感动?
记得她尚是妖身之时,因着一心入道修仙,便就是妖界群妖眼中的异数,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后来因缘际会,她得以上了西昆仑,在玉虚宫学艺苦修,却因着长生大帝门下的九个弟子里只有她是妖身修行,出身与别的师兄弟不同,且又是唯一的女儿身,难免又是个被孤立的异数。虽然后来小师兄待她甚好,可一开始,小师兄其实是甚是倨傲的,见了谁都是不理不睬的,更别说对她了。
那时,她倍觉孤独迷惘,不知自己一心修道成仙为的是什么。
也就是在那时候,风锦是第一个不介意身份,敢于向她示好的人,她不知所措,唯有冷漠以对,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动。直到后来,灵宝天尊传下了的四把神剑,风锦得了“诛仙剑”,她得了“戮仙剑”,白蔹得了“陷仙剑”,广丹得了“绝仙剑”,合四人之力,便可布下威力强大的诛仙阵。这无疑算是得了非同寻常的认可,别的师兄弟才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虽然在后来的相处中,她也陆陆续续知悉了几个师兄对她的爱慕,可是,她的心里却一直牢牢记得那个微笑着如玉一般温润优雅的男子,从晨曦的逆光中伸手过来,拂去她发鬓上的一片花瓣。
这或许就是长久以来,她久久放不下风锦的原因。
也或许,她其实是在孤独的泥沼中浸泡了太久,只想要得一个温暖的怀抱,不必再孑然一身。
其实,风锦是否向她下跪,又或赔罪与否,她都已经不在乎了。当时的确是极解气的,可事后想想,其实也大没有必要,解气了能怎么,不解气又怎样,那一段情,已经是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如今,她其实是再一次陷入了当初的迷惘之中,不知自己一心修仙悟道,最终于能到一个怎样的结局。
而眼前的青玄,无疑令她更加迷惘。
可惜青玄并不知道千色如今的所思所想与迷惘之处,只是握着手里的馒头,看了看跪在一旁面色平静的师父,又看了看案台上供奉着的开天辟地神祗们的神位,只觉得心热热的,仿佛又一种什么力量狠狠侵蚀进心里,层层磨蚀,累积成无药可救的沉沦剧毒,慢慢沉淀入血脉之中,随着奔腾的血液流遍全身各处!
师父竟然要陪同他一起跪在这里!
难怪早前空蓝师伯醉醺醺地悄悄送吃的过来,原来,是师父央他来的,而今,师父也是因着不放心他一个在这里罚跪,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与他共处么?
别说是同师父一起在这九霄殿里诵经,就算是师父要他一同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万死不辞的!
几口将馒头给咽了下去,他跪得规规矩矩的,问得小心翼翼:“师父,我给您惹麻烦了,对么?”
岂止是麻烦,简直就是天灾!
千色心底很无奈,可是却知悉他本事出自好意,也就不忍斥责他,只能无声的长叹一口气,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昊天帝尊要带你去九重天,亲自教导点化,你却为何要推辞呢?”
虽然知道得罪了昊天很有些难办,可是千色却也不急,毕竟,她无欲无求,没什么需要求教昊天的,而青玄跟在她的身边,若她处处多加留心,待得他修得仙身,便也就无碍了。只是,她却不太明白,青玄为何拒绝那求之难得的契机,想了想,她继续道:“你若现在改变主意也还来得及的,那九重天,我也并非不能去,你若真想同我在一处,我去也无妨。”
这倒也没错,若她能放低一点姿态,处处谦恭迎合一些,要上九重天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她素来不喜欢九重天之上的那些神祗们,宁肯做个逍遥的散仙,过些平静的生活。倘若青玄真的有意要上九重天去,只是顾忌她的感受,那么,她也是可以为他破例的。或许,待得青玄上了九重天,昊天亲自一番教导点化,他便会慢慢觉悟,淡化对她的依赖,那时,她再悄悄离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可是,青玄对于这个提议却似乎并不赞同。他撇了撇嘴,摇摇头,神色颇为不屑:“那昊天帝尊根本是因着白蔹小师伯而有意刁难师父,师父若真的也同青玄一起去九重天,免不了要屈就自己和那些伪君子真小人打照面,青玄不愿师父受这无谓的委屈!”
没错,他一点也不愿师父受委屈,更何况是为了自己而受这全然没有必要的委屈。在他看来,鄢山清幽宁静,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替师父研墨,看师父抄经,可以无所顾忌地同师父共处一室,无人说三道四,也没人故意刁难。
虽然还有肉肉在,可是肉肉单纯如同白纸,什么也不懂,不也就等同于鄢山之上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了么?
他喜欢和师父一起过这种宁静的生活,即便是这样过千年,万年,也不会厌倦!
听了他毫不掩饰的言语,千色并不搭腔,只是闭上眼,默默的诵着《拔度血湖宝忏》。
青玄知道她有心事,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与他一同罚跪的身影。
没错,在别人看来,这是罚跪,可是,在他看来,这多么像是两情相悦的男女跪拜苍天厚土,发誓携手白头,共结连理!
想着想着,他无法控制地微微扬起唇,只恨自己没有去找件红衫子来披上。若是真的披上了红衫子,那么,他与师父如今跪在这里,可就像是新人拜堂成亲了!
心里难以言喻地亢奋着,他如同胸腔里涂满了蜜糖,就连呼吸也似乎是甜丝丝的。同千色一样,他也闭上眼,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真心诚意,启唇无声地念叨着。
这个时候,倘若有人细细地分辨,便可自他的唇形发现,他一遍又一遍默念着的并不是那枯燥无味的经文,而是在向着那神位虔诚地发誓——
诸神在上,青玄今日立下誓言,定要娶师父做妻子,生生世世,奉若珍宝,携手白头,不离不弃,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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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如雾如烟的迷蒙。
千色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入到了青玄的梦中,只是在那一片朦胧之中独自穿行,带着点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吓到了什么似的。
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入青玄的梦,曾记得,早前在,她也曾经拘过花无言的魂魄入青玄梦中对质,那时,青玄的梦境很是清晰,一点迷雾也没有,说明他心无城府,待人坦诚。可而今,青玄的梦境之中可谓难辨方向,说明他已是有了一些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深深锁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防备包裹起来,才会出现这朦胧的迷雾。
那是一些什么秘密?
千色并没有窥人隐私的恶习,入梦之法也不过是用以助那些被魔障纠缠的人脱离桎梏,可是,如今面对着青玄藏在内心的秘密,她却把不稳自己该不该去窥伺。曾经,她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入了风锦的梦境,在那一片深浓的迷雾中最终窥见了遭遇背叛的真相。那时,她宁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是傻傻地被蒙在鼓里,也未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幸福,总强过万念俱灰的绝望。
而今,她若继续向前,会窥见些什么?
会不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秘密?
这样想着,她停下了脚步,徘徊不前,满心踌躇。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隐隐地听见了一些声音。
那是青玄心底的声音。
那声音诱着她一路往前,最终,极度清晰地入了她的耳——
诸神在上,青玄今日立下誓言,定要娶师父做妻子,生生世世,奉若珍宝,携手白头,不离不弃,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被这言语惊得错愕当场,千色忘了自己的初衷,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温暖的手臂从后方伸过来,紧紧地搂住她,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那分明是青玄的手臂!
就在那一刻,千色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照理,她以魂魄入他的梦境,他即便此时魂魄也在梦境中飘荡,与她偶然相遇,可也应该是触碰不到她的,可为何——
她一时惊慌不已,正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可却还没有来得及将想法付诸现实,紧接着,他的气息已是在她颈后灼热地撩拨着,那温暖的嘴唇带着急切与渴望,毫不客气地贴着她敏感的后颈轻咬,吮 吸,一路缓缓下滑。那一瞬,她的身子一下便僵硬了,止不住地微微战栗,感觉他灼热的呼吸和绵延而下的浅吻让她的心不知所措地颤抖着,如同一团汹涌炽烈的火,妄图就此吞噬她,淹没她!
他这是要做什么?
千色呼吸一窒,心弦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惧点点滴滴渗透进心扉,让她感到极度不安,诡异的灼热快速地窜遍了身体,来势汹汹,就连神智随着那燥热也逐渐迷乱,思绪开始越来越恍惚混沌了。
正当此时,那沿着她的后颈细细亲吻的薄唇,竟然含含糊糊地发出呢喃之声:“师父,我知道我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明知是做梦,可我洗被子的时候却觉得很幸福……”随着那声音,他紧紧搂住她不放手,亲昵地碰触已是延续到了肩头,耐心地寸寸磨蹭一般从后颈处慢慢挑开她的衣衫,熟稔地吮咬着她的肩膀,带来微微的疼痛。
“又”开始做梦了?
听这语气,难不成,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敢情,这就是他平日里隔三差五洗被子的真正原因?
他究竟是从几时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与欲望的?
“青玄!”
她又羞又急,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想要唤醒他,却是无果。
那一刻,她才开始意识到了危险,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如同被咒术拘了魂魄一般,在他的怀中无法动弹,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陌生的汹涌情潮,只觉着自己宛如一堆积雪,在他的为所欲为中被慢慢的融化成了最汹涌的潮汐!
这是从不曾有过的情形,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师父,我知道我是在做梦……”他一边延续着那亲昵地动作,一边继续呢喃着,那低沉而醇厚的嗓音如同珍藏的陈酿,唇齿之间挤出的每个字都饱含着□的低哑与醉人:“我只能在梦里做这些平素里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可我也知道,即便是做一千次一万次,也总还是做梦,不知几时才能成真……师父,我真的喜欢你……我想要时时同你在一起……我想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那般理所当然的,他拥着她倒在地上,急切而渴望地吻上她的唇。她无法拒绝,也或许是不知该要如何拒绝才有效,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伸手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衣带,褪尽了她的衣裙,终至于彼此肌肤熨帖,玉帛相对!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着自己。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无意识地回应着,体内有着异样的火焰在熊熊焚烧,而体外有他炙热的体温一寸一寸地熨烫着,无所遁形,无处可逃,眼看着就要在那激越的战栗中犯下弥天大错——
千色蓦然睁开眼,如同自噩梦中陡然醒转,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只觉得心神不宁,魂魄难安,忙不迭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衫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心稍稍地静了下来。
转过头去,她看了看青玄,却发现青玄正闭着眼喃喃地念叨着,看样子是在诵着经文,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心知肚明,刚才自己所遇到的定然是魔障!
只是,她方才是真的魂魄破体,入了青玄的梦境,还是自己被魔障所迷惑,在幻觉中失了本性,有了情与欲的妄念?
这是第一次,她竟然无法辨识!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后传来了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
“倒真是师徒情深呵,连罚跪也形影不离地陪同。怎么,难道还怕他被谁给吃了不成?”
月已羞
那带着几分嘲讽的言语一入了耳,青玄便睁开眼,双目炯炯有神,却于不经意间将双眸微微眯起,细细弯着,如同上弦的月华。
不曾转过头去,他便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师徒相处,授业有恩,自然是应当情深的。”他低垂着头,也顾不上自己正在被罚跪,表情似笑非笑地回敬着,言语中有意无意地强调着“情深”二字,带着一种看透表象的嘲弄:“帝尊座下无人,想是无法体味此中情意,便就来发酸么?”
没错,来者正是那至尊玉皇大帝昊天!
“怎么?”随着步履接近,昊天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倨傲,打量着面前并排跪着的两人,眉目间擦过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带着两分刻意地拖长了尾音:“合着你师徒二人情比金坚,你就拿这来寒碜本帝尊座下无人?”
这相当不合宜的“情比金坚”一次带出了难以言喻的酸味,话中的讥嘲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千色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青玄一眼,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青玄,平心静气,默诵《拔度血湖宝忏》,不可在诸神神位前出言放肆。”她神色平静地出声提醒,顿了顿,复又闭上眼,之前的慌乱心惊早已是丝毫不剩:“帝尊想必是有所误会。弟子犯了错,做师父的自然难逃教导不严之责,既然掌教师兄已是身先试行,以身作则,代替做弟子的赔罪,千色又怎能推卸责任?青玄一番胡言乱语冒犯了帝尊,自是该罚,千色教导不严,在此忏悔自省,却不知帝尊前来,是否有何迷津要点化?”
一番巧言,不着痕迹地玩着文字游戏,还将风锦也一并拖下了水,充作了四两拨千斤的工具。
“忏悔自省?!”对于千色这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的言辞,昊天那深邃黑眸中的慵懒瞬间转为冷冽噬人,视线锐利得犹如刀刃,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冷凝。沉默了片刻,他微微眯眼,俊容充满危险的神色:“你跪在这里真的是为着忏悔自省?!”
这话的指代虽然不明,但千色猜想,昊天应是不可能知道她入了青玄的梦中所遭遇的魔障,只不过,思及那令人脸红的一幕又一幕,她忍不住睁开眼,又以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青玄,心底似是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微微颤动着。
“倘若不是,那帝尊认为千色跪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起了身,从容地与那九重天的统御者对峙,并不露一丝一毫的破绽,只是沉着地反问,在看似平静的谈话当中暗含了不少诡谲的心机与无形的较量。
听得如此带有挑衅意味的反问,昊天并不着慌,只是略略拧眉,眼眸中更添了一份如冰的冷凝:“横看竖看,你都像是故意跪在这里,守着你这个宝贝徒弟,并等着本帝尊来回送个人情的!”他说得有些气闷,却也不得不承认,若千色没有上昆仑山来,只怕,白蔹根本就不会卖这个面子与他商谈。
如果之前在长生宴上,青玄的言行举止皆是出自千色的授意,那么,一番设计最终让风锦下跪赔罪,便可看作是这师徒二人在向他示威。细细想一想当年的事,虽然是因缘际会的命数安排,但,他也必须承认,他确是有私心的。
当时,他本是极看重千色与风锦,希望一次历劫便让他们二人皆成正果,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个遭瘟的法子,在长生的默许之下,授意由风锦去安排一切。风锦自然是不愿的,可却隐隐知道事关历劫,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安排。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那芍药花妖会去找上青玄,也没有人料到,千色这个女子,冷清冷性,却是独独过不了情关。
最终,这一场设计,不过成全了风锦一个,却是连累了一干人等,有的遭了贬谪,有的遭了雷刑,有的历劫十世,由此还得罪了北阴酆都大帝。
眼前这个女子,傲骨嶙峋,若能磨了那棱角,挥剑斩情丝,自是天界可重用的人才呀,可为何偏生就毁在一个“情”字上头?
其实,要说人情,他也的确是有所亏欠,明里不说,暗地里也是理应卖个人情给眼前这师徒二人的。
“帝尊既然说是,那就姑且算是吧。”千色甚随意地附和了一声,言语中听不出个所以然,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冷笑,眼眸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的犹如久未磨砺的钝器,只是不动声色,看昊天会给个什么样的人情。
依照她看来,昊天多半会以为青玄的一切言行都是出于她的授意,那倒是正好,有什么都可以冲着她来,不用迁怒到青玄身上。所以,她是专程在此等着昊天,将这一场闹剧收尾到自己身上的。
昊天不知千色的打算,之事压低了声音,轻轻叹口气,微微垂下头,那双犀利的黑眸稍稍垂敛于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芒:“你这宝贝徒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帝尊属意带他上九重天,本是出自一番好意,却不想,他偏偏要往那不尽人意之处胡思乱想——”
“多谢帝尊的好意。”千色有些漠然地打断他的话,负手而立,一脸平静,略略侧过头,看着青玄跪得直直的背影:“无论是去何处,总要遵循他自己的意愿,他若是不愿,谁也强迫不了他。”
“只是,他这么绝佳的资质,偏偏有着断不了的命数与劫难,若是修不成仙身,堕回了轮回之中,岂非可惜?”昊天也侧过头去看着青玄,只是,那目光并非如面对千色时的惋惜,反倒多了一抹意味深长。
“帝尊既是爱才惜才,又何必出言晦涩,拐弯抹角?”听着昊天有这么一说,千色立刻便就明白他会卖个怎样的一个人情了,心里虽然稍稍欣慰,可神色上却仍旧如斯,就连声音也肃然得近乎刻板:“若真能成全青玄的功德,助他修成仙身,千色自当感激不尽。”
“千色,你这模样,哪里能看得出半分有求于人的屈就?”昊天笑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敛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最后的天劫,你总是要直面的,是终成正果,还是打回妖身,这得要看你的造化,而他,被你强自干涉了命数与轮回,一心导入仙道,若是不能尽快修得仙身,一旦你被打回妖身,他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是么?”既不顺遂,也不辩驳,千色只是淡然地应了一声,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看来,你也有觉悟自己过不了天劫了?”仿佛从千色的回应中敏感地得了些什么暗示,昊天深邃的眸底有着浅淡而凉薄的笑意,只可惜,话语中暗藏的玄机,就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了。
“能过或者不能过,都是造化。”对于这种假设,千色的表情很漠然,言语里也不见一丝情绪起伏:“千色听天由命。”
或许,昊天说得一点不错,她是有预感自己过不了天劫,所以才会苦心孤诣地希望青玄尽快修成仙身,最终不至于遭她连累。
“听天由命?我看你倒从来没有半点会安于天命的样子。”又哼了一声,昊天瞳眸淡睨,眉梢上挑,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讥讽:“既是恭维本帝尊爱才惜才,那本帝尊便就指点你一条路。”顿了顿,他指了指青玄,眼眸中划过一簇黯沉的阴影,把话说得甚为玄妙:“他如今尚缺功德,还需历练,你带着他一路往北而去,自会有所斩获。”
“多谢帝尊。”千色微微垂眸,保持着神色的平静,可心里却已是知道该要如何做。
“他能不能修成,这得看因缘际会,至于你,心里既然没有半点谢意,嘴皮子上也就不必再客套了,好自为之吧!”言语点到为止之后,昊天转身便走,不再多言,可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停下,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她师徒二人一眼,眉头稍稍一蹙,接着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天意!
眼见着昊天离开了,千色才转头望着青玄,语出淡然:“青玄,起来吧。”语调之中带着点幽幽的深沉,似乎还蕴含着别的深意。
“师父,不用再跪了么?!”虽然嘴上这么问着,可青玄却已是揉了揉麻木的膝盖,缓缓地站了起来。跟着师父这么久,他甚少被罚,如今还是第一次被罚跪,以往,师父即便是罚他,也绝不会选择这种既没有实质功效又浪费时间的法子。
“你既认定自己无错,跪在这里也悟不出错处来。”千色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脸上突绽的笑意像是冬日里盛开的牡丹,斑斓的璀璨,却也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剑,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再说,为师也不觉得你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这么说着,不知为何,看着青玄她突然又想起了那魔障,心弦倏地一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是急着逃避还是心底有着些不自在,她转身背对着,却没有发现,青玄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的后颈,一下子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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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得了昊天的点化,千色便就带着青玄到了玉清大殿,果不其然,长生大帝正一脸凝重地立于案前,似乎正望着桌案上的什么东西发呆。
“师尊。”
千色立于玄关处,静静地唤了一声,眼神并着语调,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意,心中始终觉着愧对与内疚。
于她而言,师尊待她亦师亦父,关切有加,即便是当年她尚是妖身,还未得道,也不曾亏待过她,反倒处处相护。这几千年来,若要说她有对不起的人,恐怕,她也只觉得自己有负师尊的教导与偏爱了。
“千色,又要走了么?”长生大帝抬起头,白眉下的眼眨了一下,随即又闭上,好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看着眼前的千色,就如同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般,他说得甚为感慨,幽幽叹息之间,眉心似有一个无法解脱的郁结。
“如果能熬得过这关,千色定会回来玉虚宫,长侍师尊左右。”千色自然知道长生大帝在感慨什么。师尊素来不是个会将情意挂在嘴边的人,这一次会如此感慨,恐怕也是有预兆的吧,知道她或许过不了天劫,注定会被打回妖身。“若是熬不过,那就由青玄代替千色回来侍奉师尊吧。”
说到最后,她不得已地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的确,不论自己最终的结果如何,她也定要让青玄修成仙道,这样,即便是最终过不了天劫,她至少还可以安慰自己,青玄会为师尊争气,会为神霄派争气,同时,也算是为她争一口气吧。
“为师不想听你说如果!”听得这样的话,有看了看她身边一脸愕然的青玄,长生大帝有些愠怒了,可是那愠怒的眼神之中,更多的却是疼惜:“你非得要熬过不可!”
“千色会尽力的。”
离着数丈远,千色只是轻轻地应着,可就连青玄也听出,她话中的底气甚为不足。
长生大帝明白,此刻若是一味地逼她,只怕结果会更糟糕,便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青玄,过来,师尊有话要同你说!”他望向青玄,那种的凝重越发的深沉起来。
青玄走近了去,这才发现,长生大帝在桌案上搁置着一把长剑。
“你虽得了你师父与师伯近两千年的修为,可你本身根基薄弱,‘戮仙剑’的剑魂为你师父所御,阴气太盛,只恐你日后驾驭不住,遭了反噬。”长生大帝拿起那把剑,递到他的手中,言语之间带着些微嘱托:“这把乾坤剑乃是上古神铁锻制而成,分乾与坤双刃,乾刃可吸取日之精华,坤刃,可汇聚月之灵气,给你用着,倒也合适。”
青玄接过那长剑,有些诧异地将剑身从剑鞘中拔出,发现那把剑甚为怪异,并不如戮仙剑的古朴,剑鞘上也无任何装饰的图腾,一看便是男子所用。而那剑刃一半带着点黯沉,一半则是锃亮如银,握在手中甚为沉甸甸的,可是却觉得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正随着那把剑从手掌灌入身体之中。
这种怪异的感觉令他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仿佛这把剑生来便该是他的,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抬起头,他看着长生大帝,满眼不解。
“师尊——”
“你师父如今大劫在即,处处凶险,你在她身侧,定要多加小心,才可护得她周全。”长生大帝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嘱托着,似乎是刻意不想让千色听到,只是指了指那把乾坤剑:“此行往北而去,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一瞬,仿佛突然得了一种承认,青玄的心底一下便涌起了雀跃的浪潮,说不出的喜悦,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甚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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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玉清大殿,一路往梧居而去,千色心事重重,不言不语。而和她的满脸凝重比较起来,青玄却是显得步履轻盈,神色愉悦,拽紧了手中的剑,仿佛正不断坚定着内心的某一个信念。
虽然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和师父比较起来,微不足道,可长生师尊既然给了他乾坤剑,又嘱咐他保护师父,那么,不论如何,他定然会竭尽全力的!
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入了梧居,当青玄瞥到千色的后颈时,突然眸色一暗,转身悄悄将原本大开的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杜绝窥伺者的觊觎。不动声色地关上了房门后,他突然走到千色的身侧,凑近了她的颊边,唤了一声。
“师父——”
这声响来得太过突然,一下便打断了千色的若有所思。
“什么?!”她闻言不由一抬头,骤然发觉青玄的面容竟已近在咫尺之间,心突然没由来地便慌了起来,惊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后背却是抵着屏风了,顿时嗫嚅了起来,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脑子你纷纷乱乱地竟然全都是他在梦境之中对她所做的羞人举动!
“师父,你怎么了?”
“为师没事!”双颊泛着潮红,想扭头望向别处也不行,只能直直地凝视他的眼,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的感情,就连身子也不自觉地僵直紧绷:“想着一些事,一时有些入神。”
“哦。”青玄心里泛起了一丝狐疑,可是却并没有表现出来,感觉到师父的不自在,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随即便退开一步:“师父,我们下了山便就要往北而行么?”
感觉到他离得远了些,没了那慑人的压力,千色这才缓了过来。“你有什么疑问?”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在心底不断斥责自己。
“此行得去多久?”见师父似乎是吁了一口气,把他的退让看作是卸下了包袱一般,这样的表情,不得不让他有了别的揣度和猜疑。青玄装作不在意地把话题引向别处:“我们几时回鄢山去?”
“难说。”千色定下心神,恢复波澜不兴的深沉,思忖了片刻才答道:“你几时得了契机修成仙身,几时才回去。”
“那我们还是先回鄢山一趟吧。”青玄定定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可疑,可嘴上却还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肉肉一个人在那里,总需得好好安排一下的。”
“那好吧。”千色觉得他说得很在理,便就应了一声,正打算坐下和他说些别的,却不料,青玄已是突然上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的胸膛与屏风之间!
“师父,方才在九霄殿上,你是不是入了青玄的梦境?”
他低下头来,徐徐的低吟与温热的呼吸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么痒痒地撩拨着千色敏感的颈窝,问出的却是让她犹如被五雷轰顶的疑问!
“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伸手想要推开他,却发现那意欲推开他的双手贴上的是他的胸膛,无形之间,更是暧昧非常,只好急急地收回手来!
胡说八道?
是么?
师父若是没有入他的梦境,自然不会知道梦里的是些什么,此刻又何必如此满脸绯红,羞愤懊恼?
青玄笑了笑,神情一展,虽然还不明了一切来龙去脉,可大致地情形却已是猜到了。
早前,他做梦之时常常对师父有着绮想,每次自那瑰色旖旎的梦中醒转之后,他总会忍不住多看师父两眼,一来是担心师父洞悉了他梦中的绮想,二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他总希望有一日,那些绮丽的幻想和梦境都能成真。可如今,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离那梦寐以求的情意越来越近了。
师父是在乎他的,不是么?
他吻了师父,师父也没有生气,那么,他是不是还能更放肆一点呢?
这样的想法他之前也不过只能想想,做做白日梦,可是,一切,都因方才在九霄殿上所发生的一切而改变了!
那时,他明明跪在九霄殿神位前的蒲团之上,并没有睡着,可是却似乎是神魂出窍,做了一场梦,梦中的一切触感真实,神思迷乱,如同真的与师父有了一场缠绵一般,那么飘飘欲仙,恨不得一辈子沉溺在那幻象之中。若不是昊天突然出现,打断了一切,他甚至怀疑,这场梦做到最后,会不会仍旧是同往常一样,给他更深的寄望和念想。
原本,他也以为那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可是,在出九霄殿的那一刹,他却突然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是什么样的梦,会真实到把梦中遗留的痕迹也带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个,他恐怕唯有厚颜请教师父了!
“师父不用否认了。”剑眉挑作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他不怕死地越发将脸凑近去,薄唇几乎就快吻上她的耳际了。伸手拂开她后颈披散的青丝,靠在她的耳边,他低低地呢喃,带着情侣间的亲密:“你的后颈上还有方才于梦中留下的吻痕。”
谁之过
啪!
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青玄的脸上,那清脆而响亮的声音中含着无法隐忍的羞愤,如玉一般白皙的纤手因怒不可遏而微微颤抖,原本因羞涩无措而透着绯红的面容,如今已是被怒意染上了晚霞一般的通红!
青玄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挨上这么一耳光,以至于有热乎乎的液体从鼻孔里慢慢地涌出,竟也全然没有觉察,只是傻傻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跟在师父身边这么久,师父从没对他动过粗,别说是掌掴,平日里,师父对他就连斥责也多半是轻言细语的。尤其是那日仗着被烧伤的手掌吻过了师父之后,他又半是胁迫半是装可怜地打消了师父要离他而去的念头,如此一来,便就更觉着,自己在师父心里定然是与众不同的。
也就是这种自认与众不同的心思,使得他在上了西昆仑这几日里免不了有些恃宠而骄。年少的血气方刚带着欲念在骸骨中燃烧,看着自己一心倾慕的师父,满脸脑子惦念着的都是那些“云髻半偏,娇语渐倦,锦屏摇曳欲欹倾”的华胥梦,言行举止自然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却未曾想过,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带来火辣而充满震撼的疼痛,直将他一下子就给打懵了!
“你究竟有没有把为师当做是你的师父?!”看着青玄脸上那清晰的指印,鼻孔竟因着自己毫不留情的力道而渗出殷红的血来,千色也有些后悔自己打得重了,却仍旧硬着心肠,脸色随着盛怒由绯红转为转为铁青,双眼冷得仿似是要吃人,一向平静的声音在那一刻也全然变了调,以外表的严厉隐藏心中翻涌的疼惜,承受心脏仿佛要迸裂的诡异痛处。
她从没这般教训过他。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这一刻,青玄才感觉到半边脸麻木而火辣的疼痛,那一瞬,他难以抑制地倒抽一口冷气,悚然一惊,冰凉的心一直往下坠落,不断往下,直至跌落一片无边的火海深渊中,灼灼地焚烧着,五腑六脏狠狠地疼痛。
“师父?”他唤了一声,心里酝酿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语想要在此刻倾诉,可是到了嘴边,却惶惶不安,紊乱如麻,不知该要从何说起。那一刻,流逝的时光潮水一般从身旁溜走,如今回首,这些年来相处的细节历历在目,清晰得不象是曾经的记忆。
“为师不管你平日里做的那些梦有多么下流,也不想过问你在梦里肖想过一些怎生无耻的举动,不过,一旦梦醒,你就得认清现实,为师一辈子都是你的师父——”带着阴鸷的严厉,千色声音并不大,可嫣然的眉宇间有着压抑不住隐忍的怒气,那森冷的语调足以令听者的耳膜也为之结冰。仿佛是为了刻意强调一般,她顿了顿,咬咬牙,说出了最直接的拒绝,一字一顿,格外清晰:“也只会是你的师父!”
只会是师父?!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炸雷,当头劈下,一举击碎了青玄多日以来自以为是的甜蜜和幸福感。他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直接而全无商量的拒绝,毕竟,在他的想法里,修成了仙身就能与师父结为夫妻,这似乎已经成了理所当然一般。
可原来,这意象中的理所当然竟然只是稚气十足的自以为是么?!
望着眼前这自己倾慕了多年的女子,青玄的心有些止不住地颤抖,情思万缕都在那心尖缠绕,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见他怔怔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千色微微眯起眼,一把推开他,浅浅蹙起的眉间打作一个深深的死结,言语和那墨穹一般的眼眸一般深沉而严厉:“你若再敢这般不知羞耻,肆意妄为,为师就一掌劈了你!”
被突然地推开,青玄一个踉跄,撞到了身后的桌案,本能地用右手撑住,不料却是碰疼了那新伤未愈的右掌。垂着头,他看着右掌中留下的烧灼痕迹,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甚至连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弥漫着哽住了喉咙。
“青玄知错了。”低低地应着,他不敢抬头看她,感觉到鼻孔里不断地淌出什么,这才用手背胡乱地蹭了蹭鼻子,发现手背上蹭到的全是血!
那殷红的颜色,如同师父的衣裙一般,带着触目惊心的隐痛,而他的心也像是那狼藉的血迹一般,无声涌起一潮不知是酸还是苦的滋味,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上西昆仑之前,那小花妖凝朱曾恶毒咒骂师父的话——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和那姓风的在流泉崖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你坏人姻缘,活该你自食恶果,被人始乱终弃……
倏地,他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萧瑟出十里荒凉,茫然失措,仓惶辗转,却只能在眼底里掠过一丝凄楚。
那所谓不要脸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应该就是他无数次梦境当中极致渴望的那些事罢。
也应该就是师父满心厌恶,口中斥为下流无耻的那些事罢。
师父心里一定是深深恋着风锦的吧,若那凝朱说得不错,她应该已经与风锦早就有过肌肤之亲了吧,否则,又怎么可能三千年来还无法释怀?
他从未了解过师父与风锦当年有过怎样的经历,有着怎样的感情,有没有可能,师父一直想着的就是与风锦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而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自作多情地要替师父出一口气,却从未曾想过,或许,师父并不感激他。他没有想过要取代风锦在师父心中的地位,只希望师父能忘了风锦,可是,或许,师父也从没打算要让他替代风锦。
就像玉曙说的那样,或许,在师父心里,风锦从来是无法替代的,而自己不过是仗着厚脸皮装着可怜在痴缠罢了!可是,瞧瞧他自己,就连他自己也不信,除了莫名其妙的决心和口号一般的豪言壮语,他凭什么让师父忘记风锦?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千色,一脸青白的面色,眉宇间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掩住眼底的漩涡,神色中透出了一种哀戚的落寞,那浅淡中透着一屡寂寥的声音传来,低哑浑厚,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色。
“青玄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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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玉虚宫时,千色似乎是没打算惊动任何人,一路静静下山,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有意无意地候着青玄的脚步。她走得有些急,而青玄跟在后头,追得有些辛苦,却也咬牙硬忍不出声,只是一路默默紧跟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师徒俩似乎已经是相对无言,再也无话可说,即便是日常不得不有什么交谈,也是用最简洁的字词替代。有时在路途中歇息,千色能感觉到青玄在看她,可是,看到最后,他总会低垂着头,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有伤,即便是空蓝渡了一千年的修为给他,助他疗伤,那烧伤依旧还未痊愈,只怕以后会留下伤痕的。
她不是不心疼,可是,如今,她已是无计可施了。
她早已有预感,自己是过不了天劫的,否则,她不会这么贸贸然地带青玄上玉虚宫。本打算将青玄留在玉虚宫,托付给师尊,可谁又能料到,青玄竟会胆大妄为到在长生宴上惹出这么些事来?这么一来,若是真的将他留在那里,若他惹出事端来,岂非让师尊为难?一直以来,青玄这个孩子都很依赖她,依赖得竟已是有了别样的感情,甚而至于有了魔障——
没错,在九霄殿里发生的那些事,一定是魔障!
他年轻气盛,只怕已不是第一次有那样的魔障了,若是久久沉溺其间,于他修仙没有半点裨益!若是在她历经天劫之前,他不能修得仙身,那么,该要如何是好?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再回到原本的命数之中,而她,总有一天也是要离开他的,不能一直让他依赖着。
以往一直狠不下心,可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是否应该彻底狠下心了?
抬起头,望着天际清寒的月华,她也不免喟叹苦笑,自己心中的杂念已是越来越多了,当年那个心无旁骛一心修仙的千色,怕是再也回不来了罢!
回到鄢山之后,青玄将整座山前前后后一一寻了一次,这才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肉肉竟然不见了!
青玄在离开之前为他备下的粮食和衣物,一动也没动过地还在原处,屋前屋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肉肉这个痴儿竟然如同飞了天遁了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青玄急匆匆地将这事告诉千色时,千色竟是一点也不吃惊,只是眉目平静地应了一声,继续抄撰着经书。
“嗯。”
“师父!?”青玄看着她平静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见着急之色,心里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狐疑。
师父好像早就知道什么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千色毫无波澜的言语便就为他的狐疑做了最好的诠释。“为师早就说过,他有他的命数,时候到了,他自会离开的。”她说得甚为平静,一字一字地在那雪白的绢宣上写着什么,垂下的眼睫尾翼在颊上涂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命数,命数,命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青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他垂着头思忖了半晌,仿佛知道自己问不出个满意的答案,也就不再询问那与肉肉命数有关的事,只是有些怯怯地上前一步,将手伸向那砚台:“师父,青玄给您研墨吧。”
偏生就是那么巧,他那伸向砚台的手正好就碰到了千色那提笔蘸墨的手。那一瞬间,仿佛被火烧了一般,千色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迅速地缩回。
他不过是无意之中碰了一下她的手罢了,可她的脑中竟是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那一日在梦境中旖旎的缠绵——
他温暖的胸膛与火热的吮吻,他的唇舌是如何贴在她敏感地颈间肆意滑动,那躯体亲昵的纠缠,藤蔓一般彼此攀援,仿佛结了一体,再难分开;她甚至记得自己的手攀上他身体时的触感,那年轻的身躯,皮肉之下隐隐跳动的血脉,当她发出仿似欲拒还迎的低唤,心里似乎也在渴望他更进一步,期待着那不知名的危险,仿佛再一次嗅到空气中那流离承转的暧昧气息……
魔障!
又是魔障!
无孔不入的魔障!
青玄,他不过是个孩子,少年轻狂,血气方刚,难免会有些联翩的浮想,可她,历经沉浮,自认看透世事,怎能时时刻刻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幕幕记得如此清楚?
也不知是手足无措还是那突如其来的罪恶感,她的脸一下便煞白,手中那蘸了浓墨的狼毫一时没有握紧,竟是“啪”地一声落了地,散开了一团狼藉的墨迹。
“不用研墨了。”她蹲下身拾起那支笔,趁着那瞬间迅速地将自己的不自在掩饰起来,待得起身之后,眼眸之中已是流转着淡淡的疏离,就连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冰冷:“你回房去好好休息吧。”
不再看他一眼,她继续地抄撰着经书,想借此涤洗自己内心的污秽绮想,平息心中无边无际的罪恶感,却不知,青玄已经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
低垂着头,青玄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失落像是一枚锋利的针,猛地穿透了他的心。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师父如今看他的目光已是不若之前了,如同他就是毒药恶疾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仿佛本能的,他突然想起当日遇到付云川时,付云川一身恶疾,遭人厌弃,那种孤绝和无助,如同阴云,沉沉地压向他的心,令他难于呼吸。
那会不会也是他的命数?
“师父,你还在生气么?”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说出了口,默默地将那烧伤未愈的手藏在身后,心中倍觉苦涩。
千色抄经的手略略顿了顿,心在惶惶地颤动,声音却是端得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什么事值得为师生气?”
“师父还在介意那事么?”明知有的事就是症结所在,却不能轻易提,可他却还是黯然地垂下眼,执意提起,眼里隐隐地泛起了湿意,一字一字地做着保证:“青玄,再也不敢了,师父莫要再生气了。”话到了最后,隐隐透出几分埋得很深的寂寞与凄凉,令人不胜唏嘘。
他那言语中带着怎样的委屈与心酸苦涩,千色又怎会听不出来?
“你修为尚浅,不懂分辨何谓魔障,若一味浮想联翩,沉溺其间,便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她搁下手里的笔,却并不看他,只是垂眸看着那写满了经文的绢宣,觉得心口隐隐地酸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明日为师有些事要办,你拾掇好了之后,只管一路先往北去罢。”
“师父,你不与青玄一同去么?”青玄的心猛地跳了跳,突然觉得这话像是一种遗弃之前的安慰,令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有时,预感总令人惴惴不安,像是命运定下的鬼魅,时不时,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让心口烈烈地一灼,被某些不知名的东西纠缠着,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而此刻,他正有着这样的感觉!
“为师办完了事自会同你会合的。”千色应了一声,也不知是敷衍,还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并不向他言明。
“师父有什么要紧事要办,青玄等着便是。”似乎是踌躇了一下,他咬咬牙,并不妥协,只是倔强地回应着,心头五味杂陈,眼里心事重重:“青玄说过,会好好保护师父。”
见他又在肆意任性了,千色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你保护为师?你如今,凭哪一点保护为师?”她难得地冷冷哼了一声,直视他的眼眸如同锋利的钩子,溢满阴云似的黯然和嘲讽:“莫要以为你在长生宴上不知天高地厚地发了几句狠话,便就自认真的无所不能,唯吾独尊。你不过一个无名小卒,道行低微,见识浅薄,风锦是不便与你计较,昊天是不屑同你计较,你倒是较起真来了!”
这言语的打击性无疑是极大的!
那一瞬,话一入耳,青玄心一紧,甘甜酸涩的滋味一时之间交织而过,周身血脉奔涌,指节在紧握下变得青白,脸庞渐渐化作了扭曲的形状,紧抿的薄唇,凸蹙的眉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谁也不曾见过的狰狞!
“总之,我不走!”他突然低吼出声,眼神带着一种张牙舞爪的凶狠,妄图再一次祭出“杀手锏“:“若师父定要赶青玄走,青玄就——”
“你就自甘堕落,是么?”千色早已猜到他会这么说,毫不留情地冷笑一声,打断他的威胁:“你若真要那样,为师也无话可说,只当从没有救过你,也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
突然就无计可施了,青玄不可置信地看着千色,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以为师父是心疼他的,在乎他的,可如今,这算是什么?
就因为他在梦里做了那罪该万死的事么?
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眸里漾起了伤感的汹涌,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翻滚着炙人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蔓延开来,蓦地就把过往的甜蜜和幸福烧得支离破碎。“我只是喜欢师父,想同师父在一起,我究竟哪里错了?!”他低低地开口,无限委屈,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你总认定自己做的都没错,不知自省,不知悟道!”趁着这个机会,千色冷冷地喝斥着:“出去!为师不想看见你!”
“师父?”青玄抬起头来,满眼惊愕,那一声低唤里带着哀求。
不理会他的哀求,决绝地转身,她背对着他,就连言语中也全都是毫不留情的斥责:“既是不听为师的话,那就不用再把为师当做师父了!”
青玄不再说话,踌躇了许久,终于妥协,迈开步子,近乎机械地一步一步蹭到门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原来外头不知不觉下雨了,可他却仿似失了知觉,只垂首站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那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水溅在泥地上,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小坑,宿命的脚印一般,即便浅,却无法轻易消失。一滴雨水,自屋檐淌落,溅起小小的水花,细微得近乎无声,可他的听觉却独独捕捉到了,只觉得恨音连绵。
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有错么?
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的是自己的师父,所以便就有错么?
又或者,喜欢是不能有欲念的,而他不仅生了欲念,还偏偏生出了占有欲,所以,他便就错了么?
在屋檐下站了许久许久,他缓缓地蹲下身子,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夜幕中绵绵不绝的雨。
好吧,就算他真的错了吧,可是,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
师父若是不喜欢他,他不会强求,师父若真的念着风锦,那么,他是否该应允了玉曙,让师父与风锦重修旧好呢?
将头埋在膝间,他的心在无声的呐喊,可面色却是一片寂寥。
既然师父也说他错了,那么,或许他真的错了吧……
可是,他为何一点也不想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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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千色轻轻推开房门,见着倚在门边睡过去的青玄,只能无奈地不住叹气。
瞧瞧他这倔强的眉眼,就连睡梦中也蹙着眉喃喃自语着“我没错……我哪里错了……”
其实,他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大孩子,素来惯于直来直去,又哪里真的知道自己有没有错,错在何处?
转身拿来衣衫覆在他的身上,她蹲下身子,心疼地看着他不安稳的睡颜。
“青玄,你没错。”她闭上眼,嘴唇轻颤,沙哑地开口,满是自责:“错的,是为师。”
膏药贴
青玄不是没有预感到师父会悄悄离开,所以,他忐忑难安地倚在师父的寝房门口,生怕有什么意外事件。可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他倚着墙,直到实在累得撑不过去了,这才阖眼稍稍睡了睡。
这一睡无疑就坏了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总之,待得他醒来以后,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高悬的明月投下光晕,透出几分噬骨的寒意,凉凉地沁在心间。此时此刻,寝房的门大开着,桌案上的琉璃盏中,红烛已几乎燃尽了,只留颤巍巍的余光,层层堆簇的垂泪凝成殷殷的赤红,干涸在琉璃罩上。师父抄撰经文的那些绢宣又轻又薄,被夜半的寒风吹得七七八八,四处散落,一地狼藉。
师父已经不知去向了。
青玄傻傻地站在寝房门口,看着那琉璃盏中的红烛终于燃尽,火焰颤巍巍地轻轻摇晃,尔后无声地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溶溶的月光透在屋檐下,清辉照影,水一般流淌着,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自以为是的盘踞着整个的空间,再没有任何的缝隙来搁置真实,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的梦。
师父说过不会走,可却还是走了。
师父对他一直是很保护的,这一点无可厚非,毕竟,师父曾经坦言过,他是她的命根子。跟在师父身边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依赖着师父的保护和照顾,可是,却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师父的想法,而师父也从未对他坦言过什么。直到上了西昆仑,他才从昊天和师尊的嘴里知道,原来师父竟然有天劫,一旦熬不过,很可能就会被打回妖身,近万年的道行毁于一旦!
这么大的事,师父为何从未提起过半个字?
师父一直以来督促着他修习道术,累积功德,就是为了让他早日修成仙身,可是他却从未探究过师父这么做的背后为的是什么。
就因为师父一旦过不了天劫,他便也就没个好结果么?
如此看来,师父是打算早一步为他安排好后路。师尊叮嘱要他好好保护师父,可是,师父说得一点没错,他何德何能,究竟凭着哪一点去保护师父?
细细思量,如今的自己,似乎真的很是无用,没有长寿长生的躯体,没有足够强大的修为,如果师父真的要面对天劫,他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不管怎么样,如今都要先找到师父再说,至少,需得要留在师父的身边才能保护师父!
记得第一次去幽冥九重狱时,他曾经在黄泉路上对师父说,他若是喜欢一个人,定要一生一世保护她,绝不辜负她!
他既是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即便有不自量力之嫌,也不怕豁出命去,反正,这条命也是师父救回来的,不是么?
更其实,他这个人,这颗心,也早已经属于师父了,不管师父需要或者不需要,他也不会再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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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了主意,青玄简单收拾了些衣物细软便就下了鄢山,出了东极。
才出东极不过几里地,他便就发觉自己身后一直有人在悄悄地跟着,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
难道是师父?
他心中不由有些窃喜,觉着师父到底是放心不下他的!
于是,他便也装作不知道,一路慢悠悠地往北前行。
可惜,当晚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主动现身之后,他才懊恼地发现,自己根本料想错了!
因为,跟在他身后的人不是师父,而是小花妖凝朱!
“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着主动现身,一脸敬仰的凝朱,青玄只觉得自己已经失望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本以为是师父放心不下他,所以跟在他身后,可如今才明白,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
师父呀师父,你真的就这么放心我么?
要不,我给您闯点祸出来,您怒气冲冲现身一掌劈了我,也比这么躲着我好呀!
“我听说你在玉虚宫大出了一场风头!”凝朱仰起脸看着青玄,一双眼儿晶晶闪亮,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钦佩。
自从一路尾随着千色和青玄到了西昆仑,因着自己是妖身,道行太浅,过不了西昆仑下的死亡谷地,也闯不过那一道又一道的仙障,凝朱只好守株待兔地滞留在昆仑山下,一方面做着点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希望某个仙人能慧眼识珠,阴差阳错之下将她收为徒弟,另一方面,说得实际一些,守在昆仑山下,说不定可以得到点和玉曙有关的消息,也算是有所得了。只不过,在昆仑山下守了一个月,梦想没有成真,玉曙的消息也没有得到分毫,她反而听下山办事的仙童对青玄议论纷纷。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被她称作“小白脸”的年轻人,竟然强悍至斯,不仅在长生宴上当着四海八荒仙尊神祗的面拒绝至尊玉皇大帝昊天要带他上九重天的好意,竟然还敢坦言自己一直倾慕着自己的师父!最让她觉得解气的是,这个小白脸居然还有办法摆了风锦那伪君子一道,逼着他当众下跪赔罪,如此一来,怎不叫她刮目相看?
她自认脑子是转得很快的,立刻便就有了主意!
就连至尊玉皇大帝昊天也想要收这个小白脸为徒,那么,这个小白脸定然有着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大成就,更重要的是,这个小白脸也是神霄派的弟子,既然千色不愿收她为徒,那么,她拜在千色的弟子座下,不是也殊途同归么?
虽然和玉曙在辈分上有距离,可不管怎么说,先想法子入了神霄派最要紧!
这么想着,她便就打定了主意,赶忙怯怯地挤出个谄媚的狗腿子笑容:“小白脸——”话才刚一出口,她便就发现青玄的脸色变了变,眯起的眼眸里带着愠怒,立即觉察出自己的失言,立刻改正:“哎,不对!不对!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然后,在青玄极度惊愕的目光中,她毫无顾忌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极快的速度磕了三个响头,尔后便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只管扑上去拉住他的裤脚,大有“头都磕了,你别想拒绝,你要是敢拒绝,我就拉掉你裤子”的威胁感!
“师父?”青玄没想到这个小花妖凝朱会突然有这么一着,登时惊诧地张大嘴,那大张的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瞪着她,如同是见了鬼一般哭笑不得:“你要拜我为师?”
凝朱很笃定地点点头,仰起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
青玄不声不响瞅了凝朱半晌,直把她给瞅得汗毛倒竖,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哗啦啦掉了一地。直到最后,他才脸色发青,像是见了鬼一般,嘴唇里挤出三个斩钉截铁的字:“你疯了!”话音未落,他便提腿,似乎是打算要快刀斩乱麻,立即摆脱她的纠缠。
可惜,他低估了凝朱的脸皮,也低估了她的粘连度。
“我没疯!”凝朱死死抱着青玄的腿,像块粘紧了就撕不掉的狗皮膏药,只管哇啦哇啦大喊,以表明自己的决心:“我是很认真的!”
和一个女孩子这么公然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好看!青玄有点尴尬,生怕师父躲在暗处看到了这一幕,有什么误会,只好把语气放缓,试图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自身都还没出师艺成呢,哪里有资格收徒弟?”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有资格,你就会收下我做徒弟咯?”可惜,凝朱根本就不管他这么说的目的何在,只管揪住他言语中的漏洞,死死朝着自己期望的目标奔去:“没关系,师父,我可以跟在你身边,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收徒弟了,就收下我吧!”
和这种说话做事毫无道理的人讲道理,真无异于是鸡同鸭讲!
青玄几乎气结,被她这完全不按拍理出牌的言语碜得一口气梗在咽喉处,上不上,下不下的,只好铁青着脸,微眯着眼,瞪着这个抱住他的腿耍赖地小花妖,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脸色忽红忽白,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
真是一块粘死人的狗皮膏药,踢不掉,甩不脱!
看着这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花妖,青玄突然想起了之前与她的一番对话,又想起玉虚宫里和她有密切联系的那个人,脸色不免开始有些古怪:“你这么无孔不入地想拜入神霄派门下,就是为了那个玉曙?”
“你见过玉曙?”听到青玄说起玉曙,凝朱的脸一下就乐开了,两道细细的眉高高扬起,那模样显出了几分动人。“他怎么样?他在玉虚宫还好吗?”一听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名讳,她自然是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原本跪在地上抱着青玄腿的动作,已是一下子站了起来,改为急切地抓住青玄的衣袖,疑问连连。
想起那玉曙对“凝朱”这个名字的漠然和陌生,青玄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并着激动的小花妖,突然觉得她非常可怜。她一心想要修仙,只为了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那个人成了仙之后,竟然已经连她是谁都忘记了!
跟在风锦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同那伪君子一样,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思及至此,青玄对她凝朱便多了些怜悯和同情,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抑住心底涌上来的冷笑,眉宇之间堆叠起层层阴鹜:“比起你,他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语毕,他挣脱她的手,转身便要走。
可眼明手快地,凝朱已经再度扑了上来,只管拖住他的裤脚,拉长了声音哇哇大叫:“师父,你还没答应收我呢,这么急着要去哪里?”
青玄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轻轻抽搐,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我不是你师父!”他颓然吁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挤出话来,望着耍无赖的凝朱,脸色铁青,嘴角充满忍耐地抽搐着。
“你虽然现在还不是我师父,可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我师父的!”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怎能就这样放弃?凝朱一边不怕死地将青玄的裤脚拖得越来越紧,一边扬高了声音尖声大叫:“师父,求求你收了我吧!”
“你别再拉着我了!”青玄握紧了手中的乾坤剑,忍无可忍地出言警告:“再不放手,我就真的收了你!”
当然,此“收”非彼“收”也!
“收吧,收吧!”凝朱不是个傻子,自然也听出了那“收了”二字里头的警告意味,豁出去了一般,索性闭着眼睛大声嚷嚷:“师父,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她话音一落,一旁的树上传来了闷闷的笑声。
青玄和凝朱同时转过头去,却见那树枝桠上坐着一脸看戏表情的白衣男子。
没错,这个白衣男子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狐族公子花无言。
“小鬼。”仍旧是潇洒地摇着折扇,花无言刻意绽出一抹带着七分邪气的笑,用最怪异的目光扫了凝朱一眼,尔后,便带着显而易见地嘲讽,毫不留情地烧向青玄,带着挑衅的寒光:“没想到,你女人缘倒还挺不错的!”
凝朱虽然也听过花无言的名声,可是并不知道青玄和花无言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和恩怨,也不知道花无言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就愣住了。
“该死的狐妖!”青玄暗暗低咒一声,趁着凝朱发愣之际,摆脱了她的纠缠,跳开几大步,懊恼地瞪着花无言,咬牙切齿地骂了三个字:“滚远些!”
“小鬼,几年不见,你火气越来越大,架子也越端越足了!怎么,欠了风流债推脱不掉,被这个小花妖给纠缠上了?”花无言挑起墨眉,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和讥诮的意味,有意无意地瞥了瞥凝朱。如今明明已是深秋了,天气湿冷,可他却似乎是不当一回事,只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半真半假地慢慢勾起了唇,染足了危险而邪恶的笑意:“难怪不得你师父前几日一个人出了东极,朝北边去了,本公子看来,莫不是她吃了这小花妖的醋,扔下你一个人走了?”
看来,这花无言很明显是误会了他与凝朱的关系!
“你见过我师父?”青玄本极不待见花无言,可听到花无言提起千色,眼前便立刻一亮,有些欣喜地追问:“她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她去了何处,本公子的确知道。”花无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经意,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连语气也是那般漫不经心,黑眸灼亮得骇人。从容不迫地敛淡了笑容,花无言收了折扇,在手里轻轻敲打着,挑起剃锐的眉,嘴角的笑意褪到最后,只凝了一分皮笑肉不笑,更添了几分阴冷:“可是,本公子凭什么要告诉你?”
见他卖起了关子,青玄也就不再追问了。
反正,不论师父在天涯海角,他总要把她找到的,何必委屈自己和这狐妖多计较?
这样想着,他冷起脸来,转身便走。
“师父,你去哪儿呀?”凝朱一见青玄要走,顿时急了,立马追了上来:“等等我!”
“师父?”花无言看着凝朱,故意咳笑了一声,尔后,他轻慢地瞥了一眼青玄,眼光里满是不屑的刺,缓缓地吐出了声音,带点不可置信的轻蔑:“你这小鬼,别的不好学,倒是把借着师徒的名义行苟且之事的法子给学到了,的确没枉费你师父对你一番栽培呀!”
“苟且之事?”青玄停住脚步,冷冷的将花无言言语中的重点重复一遍,眼里闪烁着冰冷寒光,微微一睨,那目光便倏地化作一支锋利的箭,令人不寒而栗!握紧了手中的乾坤剑,他转过身来,眼眸微微一眯,俊脸上笑容尽失,身旁气氛陡然一变,神色也变得如恶鬼般吓人:“我一直很想亲手撕了你这狐妖的嘴,今天非要得偿所愿不可!”
师父,既然你这么放心地躲着我,那么,我便就只好为您老人家惹惹事,闯闯祸了!
铸劫灰
“小鬼,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听到青玄脱口而出的狠话,花无言轻轻哼了一声,似有无限的轻蔑。他老神在在地挑起眉,刻意咂咂嘴,没有一丝慌乱,右手握着折扇,极有规律地在自己的左掌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要撕本公子的嘴,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虽然也多少听说了青玄在玉虚宫出的那一番风头,可是花无言并不知道青玄在昆仑山上还得了空蓝一千年的修为,所以,在他印象里,青玄本质上仍旧是几年前那个躲在千色背后逞口舌之快的毛头小子,不过是恃仗着千色的名声狂妄自大罢了,又凭着哪一点能入得了他的眼?
青玄似笑非笑地半垂着头,看着手里的乾坤剑,脸庞藏在月华的阴影里,清隽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弧度完美的唇微微抿出别有深意的笑,那笑意里地流露出不易觉察的冷峭:“有没有本事,试一试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中的乾坤剑。在月华银亮的光辉下,乾坤剑也随之发出淡淡的光芒,一声刺耳呃剑鸣,那剑鞘若离弦的剑一般飞了出去,直往花无言的面门而去!
花无言微微一愣。到底是个见多识广经历过大阵仗的老油子,他应急能力相当迅速,在那剑鞘即将袭击到面门之时,以手中的折扇将其挡开。而紧接着,青玄已经举剑刺了过来,。不过是剑气一扫,竟然已是将花无言的衣角给削掉了一块!
这把剑的威力绝不在灵宝天尊的四把神剑之下,是神器!
而这小鬼的修为,显然比以前提高了太多太多,从他挥动的剑气便可判定,他身上至少有两千的修为!
是因为和千色双行双修,所以才会在短短几年之中便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花无言胸腔里虽然溢满了嫉妒地酸水,可到底也看出了些不对劲的端倪,无心恋战,只不过,青玄步步紧逼,不肯见好就收,他也无法脱身,只能借着手中的折扇不断格开了青玄凛冽的攻势,身子后仰,躲得微微有些狼狈。
这把乾坤剑,青玄也是第一次用,没想到竟是出乎意料的顺手!那剑握在手里虽然极轻,不若戮仙剑的虎虎生风,可是却如同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往往他心念一动,刚想到要从某个方向循着某个角度攻击,那乾坤剑便已经极自然地配合着攻过去了,如同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凝朱躲在一边,看着青玄招招凛冽,直攻得花无言毫无还手之力,不由钦羡地喟叹连连,庆幸自己眼光好,没有选错师父。到了后来,她越看越是兴奋,索性高声吆喝着助威,若是有尾巴,只怕也得意洋洋地翘起来了:“师父,加油……斩了这狐妖的尾巴做扫帚,扒了这狐妖的皮当抹布!”
“闭嘴!”趁着某一个剑回转身的动作,青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多少也看出来,花无言的一招一式分明在处处退让,显然对他多有忌讳。而此时此刻,师父若真的在附近,那么,也唯有自己受伤不敌,才能让师父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