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肥肉》》 · 余姗姗 · 2026-07-26
倘若兵部中此二人有一方倒了,那另一方变少了对手。恐会惹起其他事端。
而此时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宇文綦牙痛的毛病又犯了。
宇文綦也就只有偶尔见到鑫儿可爱的笑脸时,心情才会好一些。此时他突然萌生了要再添子嗣的念头,只可惜墨今使了小心思拒绝了,宇文綦很生气。
那一夜在裳嫄宫的院子里,是宇文綦头一次强迫女人。
而后宇文綦也有些懊悔,深觉自己是冲动了,更愤怒墨今将他的好意想歪了并拒之门外,可是他并不愿解释,更加希望墨今自己能将事情想清楚看明白。
此时宇文綦正好有件差事要交予闻人烽昀,并借此想与墨今将之前的尴尬化解。墨今并未因这份差事中透露着危险而替烽昀拒绝,因为她也明白宇文綦决定的事是改变不了的,他如今这么说也是试探。所以墨今不答,宇文綦才道:“有进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经过上次秋千之事,两人之间都分外珍惜这难得的平和相处。好似这段时日以来他们之间就只是猜忌与暗里的针锋相对,虽然对招是很过瘾却也腻了、乏了。
这一夜,他们相处的额外融洽,宇文綦搂着墨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没什么主题却好似更加吸引人。墨今听着他好听的嗓音渐渐入睡,先前因为姐姐中毒、宇文綦强逼自己有孕之事的不快全都被忘却了。
而后随着南方秋旱,宇文綦这厢儿是四面楚歌。兵部之事尚未有良方得以解决,战事初定后后宫又起纷争,而此时又是天灾……
好在物资送的及时,宰相闻人狄也上奏献策,户部更是一力配合,这才压制了灾民的暴动。宇文綦此时得知闻人狄所献计策中尚有墨今的主意,到未对此事加以责怪,反而甚有欣慰。他心中也因此有了一些旁的打算。
之后又因为怜贤妃饮酒过盛,宇文綦起了厌烦之意。其实说起来宇文綦是好酒的,否则也不会与陆圣王对饮一整夜。
可是自他登基以来对于杯中物便再未有过分贪杯,身为皇帝与太子不同,皇帝心系天下,而酒则会误事。不过这一点嫔妃们不甚明了,而怜贤妃则就因此使得宇文綦到了下半夜去了墨今那儿。
宇文綦走到裳嫄宫院门口恰好听到《清晨》一曲,引起了当初书房逗弄墨今的回忆,此一次的曲调虽未有不同,但是意境却大相径庭。当日的墨今脑中只想着要如何吹奏的好些,并无掺杂太多个人的感情,如今的一曲《清晨》不仅活了,也透露出她心思逐渐成熟的意味。
宇文綦欣赏的聆听着,欲罢不能,直到见到墨今却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与墨今的谈话中,宇文綦突然感到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时候。宇文綦故意暗示他已然知晓墨今向宰相出主意的事,看着她面带丝丝心虚,他的心情额外的舒畅。
“有时候胆小如鼠、有时候胆大如牛,有时候沉静如水、有时候跳脱如兔,朕倒真是糊涂了,何以爱妃人前人后这么多面孔。”宇文綦故意说得不疾不徐,随后又欣赏起来墨今矛盾的神情。
他发现墨今这女子有趣的地方不仅一处,在面对他之时墨今其实是带相儿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而宇文綦恰好正喜欢看这种内心挣扎矛盾的情感浮现在她脸上。
这一夜宇文綦并没有在春华宫享受怜贤妃以往的温顺,也未因为宥淑妃突然失踪的戏码而呆在芒秋宫,而是怀中搂着被打入偏宫的墨今安心的入睡。
或许墨今永远都不会了解当日宇文綦的这番心思,不过这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
朝中果真没有无事的一天,兵部的事、战事、灾情才都刚稳定,这刑部又添了难题。
宇文綦并不想直接点明刑部尚书,此人摇摆不定也是该有人提点提点他该往那个岸边靠去了,而这个提点之人决不能是皇上。
所幸墨今是聪慧的人,而她的聪慧在关键时刻额外突显。她果然明白了宇文綦的暗示并将明路指给瑜昭仪,刑部尚书得知后这才恍然大悟。
在墨今身处偏宫的这段时日,怜贤妃与宥淑妃明里暗里是谁也不服谁,不过却也制衡了后宫的时局。但是墨今也总有返回的一天。
随着雨涟病情的表象好转,宇文綦找了她叙话:
“朕知道你身子有恙在身,而这病怕也是回天乏术……”
“臣妾自己的身子臣妾明白,多谢皇上挂怀。”
“你,可有怨过朕?”
“未曾,在臣妾的心中就只有爱,没有恨。皇上是臣妾的亲人,臣妾永远是敬爱您的。”
宇文綦不语,心中一片酸涩。
“臣妾之妹墨今尚且年幼,处事也有些幼稚,若不是皇上多家提点,怕是早已惹祸上身。”
宇文綦笑了:“墨今,朕很喜欢。”
“如此,臣妾便于愿足矣,若是他日到了臣妾不得不离去之时,也总算有人代臣妾为皇上分忧解劳。”
这日后没多久,墨今便出了裳嫄宫。
而后宇文鑫过继给涟皇后,这也算是宇文綦的一点补偿。在这后宫中,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愧对任何一位嫔妃,因为她们进宫全都是出于个人的私欲或是家族的期望,说到可以真正为皇上着想的就只有涟皇后一人。所以宇文綦对于她是心中有愧的。
宇文鑫是个聪慧的孩子,他的聪慧就在于不多话,多看少说,宇文綦平日里提点得多,这个孩子也成熟的快。相比较妙婳来看,她倒是过分天真了。
涟皇后对于宇文綦的一番深意额外欣慰,突觉自己进宫这些年能走到这个地步,不仅是对家族有了交代,也是对社稷、皇上做出了最大贡献。
涟皇后被封后之后,后宫中表面上的一片祥和终于被陆囿国进献美女一事打断了。
宇文綦一方面正在琢磨此事的由来,一方面却发现这次的侍者之中有一人恰是陆圣王乔装的。
两人见后是相谈甚欢,一连几日宇文綦都在御书房与他谈论两国朝局,而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是为了陆修媛。陆圣王的改变很大,好似已经不再执着于要当位贤王的念头。
陆圣王话语间透露出陆修媛便是陆囿王要派进来接应雎鸠宥的内应,这本在宇文綦的料算之中,不过得到了陆圣王的说辞,他却有了其他的念头。
本想以夜宴正式将陆修媛介绍大家之际,试探雎鸠宥。却不想反倒试探出墨今的另一面。
宇文綦绝对始料未及,心中却无半点愤怒,到有了几分欣喜。
墨今好似是憋得太久了才会爆发,宇文綦看着有趣却也额外珍惜。
那一夜,宇文綦从未有过的开怀,从而发现原来他并非是厌恶女人饮酒过醉,而是要视乎对象的不同罢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句话当真是颇有深意。
虽然墨今醒来之后全无记忆,宇文綦却倍加珍惜,并不打算将此告知她,只作为自己的珍藏。
这才平静了没几日的后宫,又因为陆修媛有孕、怜贤妃偷人的事接二连三的被掀起大波澜。宇文綦最后一次见了怜贤妃与樊师阙之后,最终只叹一句:“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在这悲凉的气氛背后,墨今的怀孕无疑是为宇文綦的心中平添了一道彩虹。以往他屡次暗示墨今,虽然也努力过却始终未有喜讯。如今两人对于此事不再提起,却没想到喜从天降。
但是,或许是老天捉弄人吧,这才高兴了一会儿,陆囿国在此时便用了诡计联合了蛊家寨向宇文朝进攻了。宇文綦对陆囿国开出的条件连夜议事,并联合众大臣想出了对策。
宇文綦心知陆囿国开出要身怀六甲的墨昭仪作为退兵的条件,这本就是一个借口。想来必是雎鸠宥的属意,倘若他真的将墨今交出去,陆囿国果真会退兵吗?
更何况,他宇文綦一朝天子又岂会用女人来苟且偷安,此时的他除了墨今身怀龙裔,更是打从心里不愿失去她这个人。
至于为何,宇文綦还无暇细想,便接到了墨今偷偷出宫的消息。
宇文綦这回是愤怒异常,心中想发火儿却无奈惹火的人早已上路。他忧心墨今会有危难,于是二话不说便赶往边关,并在临行前交代文权几人如何做戏。
所幸宇文綦连夜快马加鞭先墨今他们一步到达了边关,并见到了正好在那儿的陆圣王。
在陆囿国边陲小镇的药店外,宇文綦早已闻到琉玥身上药包的味道绝非是安胎药,他故意将琉玥扯到陆圣王跟前,由他的嘴拆穿这件事。
陆圣王会意,便顺理成章的借此去了客栈,将墨今接到别院。
事后,宇文綦将墨今托付于陆圣王,便火急火燎的赶回军营,准备御驾亲征!
〇四、事故突发
待到墨今醒来已然是半夜,她酸软的勉强坐起身,试着扬声唤琉玥。
琉玥推门而入,笑看着墨今,说道:“主子一定饿了吧,琉玥拿了点心过来。”
墨今只觉得头晕脑胀,浑身乏力:“我睡了很久吗?”
“已经一天一夜了。”琉玥将托盘放下过来扶她。
墨今一惊,连忙问道:“那……皇上呢?”
“皇上临行前吩咐琉玥不要吵您,还说不用月余就会接主子回宫的。”
墨今心下一阵欣喜,刚走到桌边又觉得哪里不对,便问道:“如今前方战事如何,皇上这一来一回的……”
琉玥笑了笑,边布置碗筷边说道:“主子不用担心了,皇上一切都做好了安排。”
墨今笑着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一刻后,小屋中进来一男子:“如何?”
琉玥有些愁的蹙着眉:“昏过去了,不过你可要小心些,她身子很虚弱。”
男子点了点头:“就是看在纭泓的面子我也不敢有闪失。放心吧。”
男子一把抱起墨今,琉玥上前托着,生怕摔着了,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此时的芒秋宫,雎鸠宥的脸色极差,苍白中透着铁青,与墨夷炘面对而坐。
这一次并无陆修媛等旁人,寂静的屋内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似是愤怒似是困惑。
墨夷炘则平静的一手托着茶盏慢慢品着。
雎鸠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又放开接连几次……最后使劲一挥,便将他手中的茶盏挥的老远摔在地。随后她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火辣辣的视线直直盯着墨夷炘,但是说出的话却阴冷不见任何火气:“事到如今你还要演戏到何时。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也会虚伪了。”
墨夷炘并不介意雎鸠宥的举动,只是淡淡抬眸:“在我面前,你又何尝不是虚伪的?我并非不懂如何虚伪,而是不屑于用。”
“哈!真好笑,那你之前的那番戏演的出神入化的又是何意!”雎鸠宥嗤之以鼻。
“我从不在你面前演戏,并不代表我不会,事情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你也不能全怪别人。”墨夷炘说着又拿起一茶盏,另一手拿着茶壶微微倾斜。
他专注的看着水流慢慢灌入其中,不疾不徐。
雎鸠宥有些沉不住气,刚要口出恶言连忙打住。最后她想了想还是坐下,准备跟他慢慢的耗。
墨夷炘倒满了茶,推向雎鸠宥的方向,说道:“茶满送客,所以这查只能倒七分。而我特意倒满就是要让你自己去掉那三分,难道聪明如你这都不明白?”
雎鸠宥不语,沉默着盯着那之中的茶叶漂浮的轨迹。
墨夷炘叹口气又道:“宇文綦已经不再相信你,你自己该明白。为今之计你只有尽快离去,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若是你能回到大王身边,你依然是万人之上的公主,将来还会是陆囿国的继承人,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选。”
听到这,雎鸠宥闭了闭眼。
墨夷炘也不急,就坐在哪等她的答复。
他的心中很是忐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明了她会选择哪条路,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希望她可以悬崖勒马,不要执迷不悟。
待到雎鸠宥又抬眼之际,眼中已是清明一片不见任何波动,而嗓音更是清雅了几分:“该如何走,走何种路,该怎么选,选的后果又会如何,我自己非常清楚。虽然你我都身在宇文朝,可是心中却时时记挂于陆囿。思想情切我自然有所体会……早年我在蛊家寨,虽不能跟从父王左右,我却也是快乐的。而打我第一次来到这座皇城内,我就料到了也许会有走不出去的一天……”
墨夷炘听的胆战心惊,连忙打断她:“现在你还可以选……”
“不。”雎鸠宥淡淡的声音很低很低,却是斩钉截铁的:“当我第一次骗纭泓的时候,我便已然心有愧疚,当我每一次都将自己的谎言建筑的更高的时候,我便知道再难有回头的一天。这一切怨不得人,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的。”
墨夷炘苦涩的摇着头:“当你尚在襁褓中之时,便有高人为你批命……你本来是可以名垂千古的。”
哪知道雎鸠宥听到此言好笑的看过来:“名垂千古?这莫须有的话真是很动听。好话大家都爱听,但是忠言却都逆耳。能不能名垂千古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成形的?”
墨夷炘不语。
雎鸠宥又道:“倘若我真的难以善终,请你不要将我的尸首带回陆囿国。若是生前我难以面对,死后便更不想。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说到这,雎鸠宥又看了眼被倒满的茶盏,手仍是一挥将其挥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宁愿玉碎,不为瓦全。你也不必多说了,结局如何我自己会负责,不劳他人操心。”
墨夷炘皱眉,刚要再开口,芒秋宫的大门被刷的推开了,侍卫们一冲而入,紧随其后的正是涟皇后。
涟皇后一踏进门什么也不说就往桌前一坐,顺带一指也请墨夷炘与雎鸠宥入座,并说道:“本宫今日因何而来,所为何事……相信淑妃应该清楚,不过本宫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雎鸠宥冷冷一笑,款款坐下,下巴仰的老高:“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客气,以往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好好相处的时日,如今也不需要给我面子。”
墨夷炘不语,也坐下。
涟皇后笑着看了看地上的茶盏,又道:“本来皇上想给你一条活路的,只要你同意由墨夷大人送你回国,以此也可以将两国的干戈化为玉帛,也免去了战火荼毒拉百姓……只可惜你过于固执……”
在这之前,墨夷炘与涟皇后有了约定,若是茶盏摔倒地上两次,便是墨夷炘劝说无效。到时候涟皇后便可带人进来,要问要杀墨夷炘也不会再干涉。
涟皇后念在宇文綦临走前的吩咐以及墨夷炘以往的恩惠,便答应了。不过怕是墨夷炘也想不到雎鸠宥会自己摔掉茶盏两次吧,不过结果却没有分别,一样是劝说无效。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雎鸠宥笑道:“固执?一个人若是连点坚持都没有,又谈何活得精彩?我情愿一死,也不愿意苟且偷安。更何况只要我死了陆囿国必会就此事追讨,到时候宇文朝就算是兵强马壮,也受不起连年的战事吧”
涟皇后无奈的笑了,连连摇头:“淑妃啊淑妃,倘若你真愿意就此回国,这便是将对所有人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可若是你选择同归于尽,试问你对得起陆囿王、对得起帮你的墨夷炘以及陆修媛吗?你死后你叫他们该如何自处?”
雎鸠宥已然冷笑着,看向房梁:“若是我要顾及如此多,当初我又何必来到此处?我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又何必再计较其他人会如何?”
说到这,雎鸠宥又看向墨夷炘:“没有了我,墨夷炘一样会活的好好的。没有了我,我父王一样还是陆囿王。没有了我,宇文綦一样有美人环绕。试问我就是在乎的再多,又有人在乎我吗?就算有又可以在乎几日?几年?还是真能在乎一辈子?若是真能在乎这么久又为何不陪我一起死?”涟皇后不语,沉默的闭了闭眼,心知劝说无效,遂站起身。
哪知道身边的墨夷炘“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低垂着头,声音沉重而哀伤:“请皇后……”
涟皇后不语,轻扶起墨夷炘:“大人不必如此。有些人就算是要保也要视乎对方愿意与否。试想一想当初的怜贤妃……大人你便会看开许多。”
墨夷炘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又听涟皇后继续道:“至于淑妃如何处置,本宫做不了主,皇上只吩咐本宫给她机会,却未说该如何办理,所以一切还要等皇上班师回朝再做定论,大人也不必太过着急了。”
雎鸠宥淡淡一笑,目不斜视的越过他二人率先走了出去,侍卫们紧随其后。
涟皇后最终又叹了口气:“善恶到头终有报。”
另一边,墨今初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间比较简陋的茅屋中,甚是不解。
琉玥坐在一边见到墨今醒来连忙将她扶起:“主子你感觉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墨今微微蹙眉,脑中一片空白,暂时还联想不起来事情的前后,就听琉玥又急切的解释道:“事出突然。陆囿王派兵包围了别院,陆圣王不得已只好带主子先避一避。但是又怕主子执拗不肯,这才……”
墨今撇头看着琉玥,正好瞧见她眼光闪烁似有隐瞒,心中顿时生气不好的预感,连忙一把抓住她手臂问道:“是不是陆囿王有何条件让你们为难?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琉玥辗转的犹豫片刻,才断断续续的说道:“陆囿王抓了边关的我朝百姓借此要挟。其中……其中……大多是身怀六甲的孕妇……昨日见主子不出去……已经……已经有两位……遭难了……”
墨今一听惊住了,久久答不上话。
琉玥怕得直跺脚,心里懊恼着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可是以墨今的聪慧就算不说也能猜到一二。
就在琉玥一边为墨今抚背一边劝慰的时候,墨今开了口:“怎么死的。”
“这……这……”
“快说!”墨今大怒。
琉玥震了一下:“听说是……剖……腹……”
墨今软到在卧榻上,浑身血液逆流。
〇五、形势逆变
这个消息困扰了墨今一整晚,她思前想后都认为不该让百姓们带她受过,于是一连几次都要夺门而出,却都被琉玥拦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次,琉玥没法子了,哭着喊着跪下:“我求您了主子,若是您出去了怕是凶多吉少啊!现如今战事已然明朗,再多等几日大局便可稳定。您又何必在此时意气用事!”
墨今心碎的闭上眼,眼泪顺着她面颊的弧度缓缓而下:“要百姓为了我遭受非人的待遇,我又何尝不是无情之人?陆囿王虽然乃暴君,可本宫明知道我朝百姓正临受危难,却坐视不管……试问本宫日后如何面对皇上,又以何种面目再回朝?”
琉玥死抓着墨今不放手。
墨今顿了顿,又道:“文煜曾说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现在外面那些女人与本宫一样,都是身怀六甲。她们的夫君们该是多么痛心……你难道要让本宫背负这个罪名一辈子吗?如果本宫日后的荣宠是要靠他们的牺牲换来,我情愿不要。”
说罢,墨今也不顾琉玥的纠缠,挣脱出一手,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划向琉玥的手。
“啊!”琉玥一声痛呼,墨今趁机逃脱并以匕首指向自己:“本宫心意已决,是福是祸全凭天意。”
这时,门外的陆圣王推门而入,他静静的看了墨今一会儿,说道:“昭仪娘娘既然执意要去,本王可以带路。”
琉玥大惊刚要阻止,又听他道:“本王既然答允了宇文兄,自然会竭尽所能的保护娘娘,请……”
墨今拭干了泪,率先走了出去。
这边的陲小镇是宇文朝与陆囿国交界处的狭长地带,此地汇集了两国的百姓,虽然也曾有过陆囿国贩卖宇文朝百姓作为奴隶的事,但是后来也都因为宇文朝政治上的交涉将此化解。
自那以后两国百姓在这小镇上,虽不敢说是相处融洽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就更加没有像如今陆囿王这般的暴虐之举出现。
前日,宇文朝两名孕妇遭难,而他们的夫君都远在军营。陆囿王查到这些民户的背景,大多是如此。而陆囿国又连吃败仗,他便心有怨恨才会抓了一干妇人。而陆囿国百姓们起初还不解,而后在广场上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惨状,众人都傻眼了。
这便是他们一直敬仰的陆囿王吗?
就在这天午时,又有两名孕妇被压在边陲小镇的广场上……
众人的小声议论、非议之词被守卫们呵斥住了。侩子手那边一直在冒汗,由于前日他不肯动手,最后陆囿王一脚踢来,还骂了句“没用的奴才”,便亲自下了手。
他侩子手做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对妇女、小孩儿下过毒手,看到此景他惊住了,而被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身上,就好似火一般的烫。
当晚陆囿王派人来传话,若是今日他再如此,下一次便会抓他家中的老母以作惩戒。侩子手是个孝顺的儿子,也没什么大本事。
早年靠杀猪为生,后来闹了猪瘟,猪都死了他也没有可做的了,生怕家里的母亲媳妇会一起受苦,便当了侩子手。
往年,他所面临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死刑犯,下起手来也是额外的解气痛快,可是今日的他……尚在磨刀,手腕却已然僵硬,浑身冷汗。
这边厢儿,此时外圈围观的众人惊讶了,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大肚子还是一身宇文朝打扮的女子?
看她的装束该是非富即贵的,可是为何在此出现?
难道她不知此时此刻,正有两名宇文朝的孕妇将要蒙难吗?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该女子一脸从容与严肃的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这女人他们不认识,男的他们可太熟悉了,这不是陆圣王吗?
如此,众人也猜出了为首女子的身份。
没错,正是墨今在陆圣王与琉玥一左一右的跟随下,来到了广场。
众人见到宇文朝被传乃容貌绝佳、才气无双的昭仪娘娘亲临,那气度老百姓们不会形容,但是却也被她的气势所威慑。墨今朝众人笑笑,刚要举步往前……
一陆囿国的老人便一把抓住了她:“姑娘啊,可不能过去啊!”
身旁另一女子,看样子像是陆囿国打扮的,一开口却是宇文朝口音:“昭仪娘娘,民女求您了!这前面可去不得啊,民女给您跪下了!”
该女子说着就要跪下,却被墨今一把拦住:“你……可是我宇文朝子民?”
民女哭着点了点头:“民女胆小怕事,怕会被牵连所以才乔装……”
墨今笑了笑,说道:“虽然如此,本宫也相信此时此刻你与我是一样的,心中定是愤懑不忍的。所以,本宫怎么能看着百姓代我受过?这条路,本宫该走。”
说着说着,身边几个也分不清是陆囿国的百姓,还是穿着陆囿国服侍的宇文朝百姓,纷纷叹气着,还有男子捶胸顿足,一脸的悲愤。
正当此时,前面有人喝斥:“何人喧哗!”
几名侍卫排开要努力遮挡住墨今的人群,赫然见到大肚子的墨今立于之中。
侍卫们呆愣了,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带过去,表情很是为难。
那老人抹了把泪,说道:“官大爷啊,你们就当做没看到吧!啊?”
侍卫们不语,犹豫了。
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想就此无事?
墨今笑了笑,高声说道:“本宫正是乃宇文朝墨昭仪。”
中心内的陆囿王一听,惊了一下,高声呵斥:“还不快带过来!”
墨今向几位侍卫点了点头,挺直了腰率先走了出去,陆圣王皱了皱眉也跟了过去。
当墨今走到广场中间并步上了台阶后,陆囿王也起身一脸的得意的说道:“昭仪娘娘终于肯出来了?只可惜你宇文朝已有两人遇难啊!”
墨今冷冷的看了陆囿王一眼,随即高仰起头:“一人做事一人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本宫随时一介女流却也知道何谓家国天下,何谓生为人就该做自己分所应为之事。想你堂堂一国之王,不以德服人、不以仁治国、不以百姓为依托、不以军事的强大为威慑,却都只做些小人行径,身为陆囿国子民,该以你为耻。”
陆囿王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倒是动听!本王倒要看看你嘴还能硬到几时!”
说着,陆囿王围着墨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吱吱有声:“昭仪娘娘虽然身怀六甲,却还是韵味十足啊,要不是情势如此,待本王踏平宇文朝之时,倒还可以封你个侍妾当当。”
墨今嗤笑出声,腰板挺得更直:“陆囿王的厚爱,本宫莫不敢当。若是真有‘幸’身为你陆囿王的女人,本宫出门怕是要带面具了!”
陆圣王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兄长,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吧。既然昭仪娘娘已经出来了,其实倒不如先作为人质……”
“你闭嘴!”陆囿王大怒:“要不是你吃里爬外,本王早就将她抓住了,又岂会让宇文綦那臭小子作威作福!你也配当我陆囿国的王爷!”
墨今撇头看去,见陆圣王一脸的痛色,想来是因为被亲兄长如此呵斥而心酸吧。她道:“陆囿王你对自己的弟弟都如此,本宫可想而知在你统治下的百姓们,该是如何水深火热。”
未等陆囿王再说话,墨今转身走向中央那两名孕妇身前,说道:“此二人既然是我宇文朝的百姓,本宫就有责任保护他们。如今本宫既然出来了,也请陆囿王依照承诺,放她们一马。”
陆囿王使了眼色,那两名孕妇被解开了绳索,却已是满面泪痕,许是怕得,许是吓得。
其中一孕妇哭道:“娘娘,您走吧,民女不怕!真的!”
另一孕妇泣不成声,也频频点头。
突然,该孕妇腹部大疼,墨今往下一看……
“啊!”百姓们有人惊呼。有一妇人打扮的女子大叫:“她羊水破了!”
墨今一惊,也不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扶住她,可自己的力气却撑不住.
琉玥这时也奔了上来一同扶住。
墨今回身看这陆囿王,说道:“既然大王决定放过她们,可否让她们尽快离去!”
陆囿王刚要拒绝,就被陆圣王唤道:“可有稳婆!”
人群中迟疑了一会儿,便上来两名妇人,陆圣王点了点头,又唤道:“侍卫,快将她送到适合待产之处。”
几名侍卫走了出来,手里抬着担架。待到两妇人与侍卫们抬着的孕妇离去后,墨今已然气喘吁吁,冷汗琳琳。
琉玥忙扶着她往矮台坐下,为其擦汗。
陆囿王大怒:“侩子手!你还等什么!还不动手!”
被方才一幕吓呆的侩子手听到这句话,更是一身冷汗,吓得刀也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陆囿王一见气急,上去就是一耳光:“你老母的命不要了!”
侩子手大惊,“扑通”的跪了下去:“大王!小人求您开开恩啊!”
陆囿王怒喝:“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不动手,受刑的就是你家里人!”
听到这,侩子手颤着手捡起了刀,双腿却发软的站不起来,只得往墨今的方向爬去。
众人一顿嗤笑。
这时候却听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畜生!”
侩子手又是一惊,连忙往人群看去。
就见一老妇人在一年轻夫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老妇拐杖一跺地:“你这个畜生!你今日要是敢下手,我便当做没有你这个儿子!”
那老妇人赫然便是侩子手的老母亲,而身边的年轻妇人早已泪流满面:“杀猪的!你千万不要啊!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要积积德啊!”
侩子手这下完全傻住了。
“该死!”陆囿王大怒:“来人,将她们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两妇人围住,却迟迟没有下手。
陆圣王摇了摇头,拱手说道:“王兄,切莫意气用事啊!”
陆囿王怒火止不住的上窜:“反了都反了!”
说罢,他一把抢过侩子手的刀就要往墨今劈去。
琉玥眼疾手快的以身挡住,自己吓得闭上了眼。
众人大叫着,陆圣王箭步飞上前,一把握住还有半寸就要砍到琉玥脖颈的刀刃,血瞬间顺着刀刃流出。
陆圣王跪下仰视着陆囿王:“王兄,回头是岸啊!”
陆囿王一脚揣了过去,怎奈陆圣王紧紧抓住刀刃,愣是不松手。
琉玥一回头见到此,吓住了!
墨今也有些喘:“陆圣王!难道到了此时你还顾及个人名声吗!”
随即,她又像侍卫们高呼:“难道此时此刻,你们还觉得陆囿王配当王吗?究竟谁是忠,谁是奸,难道你们还不会分吗!难道你们还要日后继续胆战心惊的活着吗!”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片刻后一拥而上。
“啊!造反了造反了!”陆囿王被侍卫们架住,还要反抗,却被陆圣王一掌劈下,打晕了。
陆圣王转身面对众人,说道:“大王他或许是心智失常……”
“杀了他!杀了他!”老百姓们不顾陆圣王的解释,一股脑儿的喊着。
陆圣王抬手示意,又道:“本王知道大家的感受,只是……”
“我们要陆圣王,要陆圣王!”陆圣王的话又被盖了下去。
墨今淡淡的看了一眼陆圣王的背影,又看了看已被吓住的琉玥,叹了口气,随即附在琉玥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琉玥一听愣了一下,也往陆圣王的背影看去,久久不语。
〇六、回程的路
最后,陆囿王被侍卫们带走,走法算是隆重的,还请了轿子八人抬着,算是顾及到他一国之君的颜面。至于回去后他是被关押还是严加看管墨今不管,如今她倒是很有兴趣很陆圣王谈谈,是为了日后陆囿国与宇文朝的关系发展,也是为了琉玥。
陆圣王看着墨今暗示的眼神,心下也明白了些,等墨今休息了片刻几人回到别院,两人便开始坐下准备倾谈。
起先,墨今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因为这话若是说不好会有些得罪人,她辗转了片刻心下琢磨着。却不想陆圣王先开了口:“昭仪娘娘目光独具,既然已经看穿了本王先前的举动,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墨今抬头望去,就见陆圣王一脸的坦然,她便意味深长的笑了:“陆圣王倒真是坦坦荡荡的,虽不是真君子却,也算称上英雄。其实本宫有些话还是想在临走前与你说说,这也算是防患于未然罢。”
陆圣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向墨今,等待着。
墨今接过后,顿了顿,开口道:“先前这场戏王爷你其实可以演得更好,却故意要透露些给本宫知道,也有些意思。不过本宫很佩服的便是,你在百姓面前可以一贯保持贤王的本色,即使是在面对大事可成之际,也可不骄不躁,完全让人看不出你的野心。”
陆圣王呵呵笑了:“百姓们所期望的乃是一位仁君,本王也期望自己可以成为英明的君主,如此一来可算是两全其美,至于过程似乎不重要了。”
“这便是本宫佩服之处。”
墨今微垂下眼:“依照本宫看,陆圣王早年并无篡位的念头,如今却已经是真真切切的有此念想,时局真是时时刻刻在变化,而人亦是如此,所以王爷你今日的作为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既要表现的被逼无奈,又要表现的是为了百姓所想,倒是不容易。”
陆圣王回道:“本王与王兄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他一直沉迷于个人野心的满足,而本王野心则在于更看重国家的未来、百姓们的安乐,或许这便是因为本王早年游历于民间所受到的影响吧。”墨今笑着摇了摇头:“王爷心思之深沉,本宫无话可说。不过,却也希望在你登基之后,可以真的做得到不被权利腐蚀而继续为百姓谋福祉。那,才是真正的明君。”
陆圣王不语,笑看着墨今。
墨今也笑,又说道:“不过百姓们能有你这样的新君主,也该是一种福气。本宫很期待他日你我两国可以有真正和平共处的那一天,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陆圣王哈哈大笑:“本王虽然演了演戏,但是说道野心真是不如我王兄。本王胜在更有自知之明,在陆囿国如今的势力来看,若是与宇文朝为敌,只是以卵击石。至于下一代如何,下下代又如何,两国是否还可以永远的相安无事,也要看子孙们如何经营了。”
墨今点了点头,轻抚了下袖口:“如此说来,本宫便安心了。至于琉玥……”
陆圣王一怔。
墨今笑笑又道:“这丫头会不会愿意留下来,还要看陆圣王的本事。不过她生性较为固执、天真些,若是一味的耍心思、耍手段,倒不见得可以赢得其芳心。说白点吧,琉玥是个很难捉摸透的姑娘,相信陆圣王若是对她真有意思,怕是要花上许多工夫了。”
陆圣王不语,半响后似乎想透了些事,才道:“本王不想勉强任何人,琉玥留与不留……全凭她自己。”
墨今点了点头,高声唤道“你可都听到了”。
就见琉玥推门而入,一直低垂着头款款走了进来。
墨今笑着拉着琉玥的手:“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可有决定?”
琉玥诺诺了半天,才说道:“奴婢要想想。”
墨今点头点:“是该好好想想,这可是终身大事啊。”说罢她又瞟了眼陆圣王:“王爷请回吧,我们女人间还有些私密话。”
陆圣王恍然又看了眼琉玥,这才走了出去。
墨今叹了口气,问琉玥:“你该知道陆圣王将来便会是陆囿国的大王,到时候他便不再是现在你所认识的人……不过,本宫知道留是留不住你了。”
琉玥有些慌:“主子!”
墨今拉着琉玥,淡淡道:“依你的性子,该是斩钉截铁的决定一件事的,本宫以前也是欣赏你的果断、敢爱敢恨。如今你一说要想想,本宫便知道你是犹豫了彷徨了,若你真是随我回了宇文朝,怕是心也去了一半儿了……所以你也无须勉强自己。”
琉玥不语,突然有些伤感。宇文朝说到底还是她的家。在那里,有她的叔父一家人、有墨今、有公伯芸等几个朋友,如今若是真要只身留在陆囿国,说实话她是很怕的、彷徨无助的,当然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下很大赌注的。方才在广场,墨今附耳一句“陆圣王已有部署”,琉玥便明白了是何意思,早先她欣赏着陆圣王的贤德与智慧,也暗暗为他为何还不动手着急着。如今陆圣王的另一面被揭了出来,琉玥倒有些松口气,甚至于心中欣喜着他还是有王者风范的。
琉玥除了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有些想帮助陆圣王的意思。
或许在别人眼中,陆圣王这类人有些伪君子,但是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之下,琉玥突然很想照顾他、留他在身边体谅他、理解他。
在琉玥来看,陆圣王是孤独的。在百姓眼中他高高再上,即是再亲民也罢,还是王爷。在朝臣眼中他深不可测,得罪不得。在陆囿王眼中他就是个懦弱的弟弟,扶不起的烂泥。所以琉玥想了解他,也就做了要留下的决定。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跟墨今开口而犹豫了,不想墨今先提出来了。
墨今沉默着,只等着琉玥自己想清楚。
她二人对坐着,墨今喝着茶,琉玥托着腮,直到天暗了该上蜡烛了,琉玥才动了动,动作僵硬的点上。随后她声音微有沙哑的开口道:“琉玥……有了决定。”
墨今一怔,琉玥突然不再称奴婢而是闺名,看来答案已经明了。
墨今心中有些伤感,却只是笑笑,欣慰的笑。
这之后的几日,陆囿国倒未向百姓们盼望的那般立刻换了大王,而是一片的风平浪静。
依照墨今看来,陆圣王或许在等一个时机,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如今既然大事已定,他还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说服天下人的借口。
果然,没几天便有陆囿国的几位重臣赶到了边陲小镇,重臣们说是奉了陆囿王的旨意前来,一来之后却是意见统一的建议陆圣王取而代之。
这其中有三四位是陆圣王的亲信自然是不在话下,而其他几位却是陆囿王往年比较器重的老臣,却也如此说。相信这之中必是有过一番斗争与选择的。
此一时彼一时,真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
经过了连夜的商讨,陆囿王便在众人的护送之下回了王城,而陆圣王紧随其后。在临行前他又对墨今说道:“此一去大事必可成,在此本王就不送娘娘了。”
而后琉玥便留在小镇别院等着陆圣王再回来,墨今便准备返回宇文朝。
琉玥最后不哭不笑,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主子,江山如画,有缘再见。”
墨今在及时赶回的文煜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宇文朝的路。
文煜一路驾着马车控制着速度,可墨今却在他们经过一岔路的时候说道:“往军营去。”
文煜一愣,连忙问道为何。
墨今笑了笑说道:“此时此刻战事也算平息了,也不会打起来了。咱们去看看皇上。”w
文煜顿了顿,墨今又催促着:“放心吧,若是有何事也有本宫在。”
听到这,文煜叹了口气:“奴才难做啊!”随即走了左边往前线赶去。
而墨今的突发奇想,却在不知不觉间救了他们一命,原来在右边的道路上,宥淑妃早一步便安排了刺客,而后她虽被关押了可这刺客未得到撤销指令之前,是不会撤退的。
也许墨今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初的自己做了这个选择,是对的。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连着几天的赶路,军营就在眼前,墨今却又不着急了,只叫文煜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然后沉沉的顺了一整晚。第二日清晨她才神采奕奕的吩咐着文煜去送封信。
文煜无奈的接过:“娘娘可是要独自一人在此等候?”
墨今眨了眨眼:“此时已不会有何危险,你放心的去吧,你这一来一回也要两个时辰吧?”
文煜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便去了。
〇七、墨今领悟
文煜走后,墨今陷入了沉思,这段时日在陆囿国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心里一阵提心吊胆。一阵胆战心惊,但是墨今也从中看到了一件事。原来在战争与两国的矛盾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无知的、幼稚的。
陆囿王也算是深具君王的野心,在军事上是个成功的人,只可惜做秉君王他有无上的权威,却忽略了最最基本的东西,以至于最后众叛亲离。
早年的陆圣王听宇文綦的详述,该是充满理想与抱负的,可是若干年后这一切却都在朝廷的复杂、时局的演变与兄长的打压下逐渐变了质。这几年陆圣王的野心逐渐加剧,而陆囿王会加速走到今天的局面,多半也是有这个因素的。
琉玥本是宫中活的比较真实的女子,只可惜在那里需要的是谋算人心、步步为营、尔虞我诈,最不需要的便是真实。所以琉玥并不适合宫中的生活。反而墨今还记得在进了偏宫后第一次见到琉玥的样子,那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当时的琉玥人虽然消瘦了却更有精神。墨今起初还苦思不解是何力量可以使琉玥身处偏宫,遭受奴才的白眼,过着清苦的日子,却可以坚强的活出自己。
而如今,琉玥最终还是选择了做一名宫妃,不论这是福、是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全新的选择。墨今也衷心的希望着、期盼着她能有花开结果的一天。
正当墨今想着,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声。墨今起身开门一看,原来是楼下来了许多官兵,看打扮确是宇文朝的。
墨今微微一笑,关了门等候着。
不多会儿,果然见宇文綦风尘仆仆的推门而入。瞧他身穿盔甲、身披斗篷,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大胡子没了,却有些胡渣点点缀缀的……不过脸色却有点黑。
宇文綦一进来也不理墨今,就叫人关门外面守着,自己坐下来径自倒了杯水。
他不说话了,墨今也不语,不过却起身到盆架处拧了一块毛巾,笑着看了他半响,便轻轻的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泥灰。
墨今正拭着,瞥见他颈项间有细细的疤痕,好似是新添的,不禁以手去抚。
宇文綦一把抓住墨今的手,语气很是疲累:“你可知你差点没命。”
墨今不解,又听他说道:“哎,算了这些事不说也罢。”
墨今也不问,只笑着说道:“如今战事已经稳定,不过皇上日理万机,定是没有好好休息过,不如趁这两个时辰先小睡会儿。”
宇文綦斜了墨今一眼:“你故意支开文煜就是为了引朕前来。”
墨今调皮的眨眨眼:“皇上这是哪说的,臣妾这还不是出于对社稷、对您龙体的考虑吗?”
宇文綦浅笑,站起身脱下了斗篷就走到床铺那儿,墨今紧随其后先是为他拖去盔甲,却见到内里的衣服已经有些灰色,果然也是多日未有宽衣安寝了。_
宇文綦淡淡的挥了挥手:“不碍事,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说罢他往床上一趟,墨今又拧了一次毛巾为他擦着手:“琉玥,留在了陆囿国。”
宇文綦微闭着眼,皱着的眉也被墨今缓缓抚平:“恩,朕收到了陆圣王的信,过几日我军就可班师回朝。”
“其实,皇上是否早就知道陆圣王会走到今天这步?”
宇文綦“恩”了一声:“早几年还未料到,毕竟时局变化太快。不过他上次扮了使臣来宇文朝,变化已然很大,许是经历了些事。不过这其中的缘由如何,朕并未过问。”
墨今微垂着眼,又道:“依墨今想,只怕不会是好事,不过却可以使陆圣王做出今日的决定,也可说是有得有失。”
宇文綦笑笑,突然换了话题:“这天下虽是朕的,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朕给不了的。你,可明白。”墨今愣了下,随即想到了些事,回道:“兵部以新换旧,户部、刑部尚算稳定,而礼部……自慕容尚书之后,这个位子怕是众人挤破头都想上去的,至于花落谁家还真是个迷。臣妾也明白这朝中与后宫的关系千丝万缕,不可断、不可多,亦不可无。”
宇文綦微微睁眼,轻柔的搂过墨今,扶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语气淡淡的却包含了不明的情感:“生在帝王家,有些事不容任何人选择。朕,亦一样。”
墨今轻叹着,闭上了眼:“打从臣妾进宫的那天起,便已然明白何谓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如今却也怡然自得,虽不敢说潇洒却是活的自在。其实由不由、选不选如今都已非臣妾看重的……臣妾只要在这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便足够了。”
说到这宇文綦沉默了,噙着一抹笑容睡了过去。而墨今则轻轻的趴在那儿,久久不语。
三日后,陆囿国来使带着陆圣王的书信,到军营拜见了宇文綦,经过两国商,最终决定化干戈为玉帛。
而宇文綦更封了琉玥为义妹,封为宇文朝皇家的和顺公主。陆圣王也决定在一月后迎娶琉玥,并在同日举行登基大典。
到此,宇文朝与陆囿国的战事终于平息,宇文军班师回朝。
回宫后,墨今先去看望了涟皇后,却见到她气色甚是疲惫,本就有些病态的脸色此时更为严重。墨今心中泛疼,可是姊妹重逢却在一时间找不出话。
涟皇后屏退了左右,过了许久许久方才找回声音:“妹妹,这一趟,辛苦你了。”
听着涟皇后酸涩无力的声音,墨今的眼泪也被唤出:“让姐姐担心了。妹妹不虚此行,虽有所危险,却是值得的。如今大局既然已定,姐姐大可放宽心,尽心的养病。”
涟皇后摇了摇头,笑了:“姐姐这身子自己知道,虽然墨夷大人并未直言坦诚,但是看他的样子也猜得到几分了,怕是未来时日无多……”
墨今有些急切的上前掩住她的嘴,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涟皇后一怔。墨今手足无措的边流着泪,边以手帕试着水渍,久久难以成言。
涟皇后倒是冷静的:“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缘聚缘散本就不容你我强求、左右。但是与妹妹在一起的这段时日,却是姐姐心中最温暖的时刻。妹妹与其伤怀,倒不如记住。”
说着涟皇后起身从小柜中拿出一包东西,语气轻快的说道:“他日等妹妹年过半百,在回忆起今日种种,说不准还会欣然一笑呢!”
墨今垂着头,瑟缩的声音断断续续:“会的。在宫里有悲伤有快乐、有无助有释然、有体谅有包容、更有姐姐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妹妹今日的一番体会。虽然这世上之事你我终难以定论,但是墨今身为宫妃、身为子女、身为姊妹,如今却可以活出坦然与释怀,这……也算是一种福气。”
说到最后,墨今抬起脸,满目的泪痕却充斥着欣然的笑容。
涟皇后将布包交到墨今手中,说道:“这里面是姐姐的手札日记,讲述的无非是一些所见所闻、所感所想,虽然比不上古书典籍的深奥与智慧,却也可作为妹妹日后的一番谨戒。”
墨今接过说道:“古书自有古书的道理。可这在世为人、在宫为妃却未必见得会有涉及,姐姐的手札到更是宝贵了。”
涟皇后笑了笑,轻抚墨今的手,转移了话题:“淑妃她……已经被关起来,等候处置。”
墨今有些讶异:“墨今以为她该是返回了陆囿国。”
“未曾。”涟皇后摇了摇头:“她本人断然拒绝了。而后陆圣王派来的使臣也说,一切去留都随她自己的意思,看来是放任了……如今陆囿王已经被废了,淑妃怕是更不愿回了。”
墨今听着蹙眉沉默着,半响后突然说道:“墨今到想去见她一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但是却应见、该见。”
待到墨今出了明雪宫正往宁夏宫返回的路上,却遇到了墨夷炘。墨今见他似乎是站了许久,身边的落叶已成一小堆,看来是有备而来的。
墨今暂时收起不稳定的情绪,耐着性子向行礼的墨夷炘点点头,心里虽不愿在此时应酬这个人,却也无可奈何:“墨夷大人有礼了,有事……但说无妨。”
墨夷炘这一次倒是与往日判若两人,只见他眉头紧锁似是再难打开,而一向抿紧的薄唇似乎抿的就剩下一条缝儿,一脸的压抑之色,一开口却谦卑的令人惊讶:“微臣有一不情之请。”
墨今不语,缓缓往宁夏宫走去,墨夷炘紧随其后,边走边说:“淑妃她近日来已开始绝食,微臣请求娘娘……”
墨今顿住了身子,却未回头只是看向远方:“她这是在逼皇上,也是在逼她自己。这个困局,除了她自己看开、想清,旁人怕是无能为力的。”
“不!”墨夷炘急切的赶上几步,超越了墨今却见到她似有泪痕的红肿双眼,顿时愣住。
墨今一怔,对他有此一举始料未及,连忙别开脸:“大人,你逾越了。”
墨夷炘也是一怔,连忙低头行礼:“微臣有罪,微臣也是一时心急,淑妃那……”
墨今轻叹着打断他:“其实,本宫倒是也想见见,其实,本宫也想你一起去见见。”
墨夷炘顿住了:“这……”
墨今了然的笑了:“你怕了。你怕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也怕经此一次淑妃自断后路的决定就更甚,更怕这一次见面便是将她往黄泉路上又推了一把。”
墨夷炘悲痛的闭上眼,墨今说的句句都插在他心里,淌着血。
〇八、去留舍得
墨今笑了,意味不明:“大人,宥淑妃会走到今天的地步,究竟是对、是错相信没人说得清。但是你又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早就在一开始便做了那个推波助澜的人,甚至于一步一步的加速她的毁灭。”
墨夷炘浑身一震,脸色顿时苍白许多。
墨今又道:“要选择一条路……究竟未来如何,也只有走下去了才会知道。试问大人你当初有没有想过,窗户纸太薄了,根本经不起风吹、雨打、火烧,早晚都是会被捅破的。所以,今日的一切是归去、还是服从,也都应该由宥淑妃自己做决定,不是吗。而你也仍旧会是那个推波助澜者,却永远没有主宰与决定权。”
墨夷炘久久不语,墨今也似乎有了耐心了,就站在那儿等他想通。
果然,过了半响之后墨夷炘仿佛想通了些事,脸色也豁然开朗:“那么,就烦请昭仪娘娘早作安排吧。”
墨今笑笑,回身走了……
而这一次墨夷炘仍目送着墨今的背影,似乎经过了陆囿国一行,她超脱了、对人对事都淡然许多,也无情许多。
想到这,墨夷炘自嘲的笑了,说到“情”字他与墨今之间本就谈不上,既无友情也无男女之情,又何来“无情”一说呢。
只是此时的墨夷炘却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宫中的尔虞我诈,虽然它很可怕却弃之可惜。舍不得这宫中的是是非非,虽然它很繁杂却精彩万分。更加舍不得与墨今之间的争论不休,虽然它使人心烦却已然习惯。
而这一次,墨今的背影深深的印刻在墨夷炘的心中,或许是因为人变了,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了,也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反而更容易使人记住、让人珍惜罢。
翌日傍晚,墨昭仪奉了涟皇后的懿旨去看望宥淑妃,而因为宥淑妃屡次绝食身体愈加衰弱,所以太医院院判墨夷炘也一并跟从。
宥淑妃并未像墨今想象的那般憔悴、苍白,虽然她的气色有些灰黄,却也掩盖不住往日的风华。在墨今心中宥淑妃不愧是得天独厚的陆囿国公主,相貌绝对是数一数二之辈,尤其是那股高傲凛然的气质,墨今甚为佩服。
在这世上,有些人为五斗米折腰,有些人却情愿饿死也不愿受嗟来之食。这两者之间谁也难以说对方是错的,或是对的,前者有前者的考虑,后者有后者的坚持。这也就造就了此两种人对事、对人的看法与态度的迥异吧。
宥淑妃挺直了背脊坐于桌前,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前来,不过她的表情却还是惊讶了下:“我道是谁……真是好笑。我以为最该来看我之人,至今并无表示,而我最不想看见之人,却一同前来。”
这话似有针对,墨今听着笑了笑,丝毫不介意,在她心中又何尝是真心的想来这一趟?可是墨夷炘的脸色却白了下,或许是因为他也被归为最不想被看见的人之一吧。
墨今将手中的餐篮放在桌上,宥淑妃淡淡一瞥,嘲弄的道:“怎么,已经决定是鸠酒了吗?”
墨今笑着摇了摇头,将篮子打开,顿时一种扑鼻的想起飘散开来……
“这……”宥淑妃愣了愣,不由得站起身,微微前倾往篮子中看去。
墨今说道:“不错,这正是皇上派人到蛊家寨去取来的,每一样都是宥淑妃你往日喜爱之糕点。如今,可以再度尝到,就算是被下了砒霜也该是欣然领受的吧。”
宥淑妃呵呵一笑:“你想吓唬我?哈!到了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再怕任何事,我连妃位都可以抛去,又怎么会在乎区区毒药?若真是的话我还要谢谢昭仪娘娘的大恩大德,可以成全我,给我全尸。”
说着,宥淑妃手执竹筷开始旁若无人的进食。
墨今与墨夷炘均不语,只是坐在在那儿,前者喝着茶,似乎悠闲的正在与友人话聊。而后者沉默脸色不佳,似乎正在面临家中巨变。
而宥淑妃则是更加坦然,亦或者可以说是无畏了。
她进食的速度不疾不徐,缓缓却有节奏,每一次下筷子都更为坚定,姿态优雅,丝毫不失她公主的身份。
许久许久后,直到餐盘中两人份的点心都被吃光,宥淑妃才停了下来。
墨今笑看着,心中不禁有些可叹,或许这是宥淑妃最后一顿,更是她最后一次再尝到陆囿国的食物吧。原来看书中所说,死牢中的贼人却更加珍惜每一餐、每一顿是真的,因为随时都可能是最后的……
宥淑妃擦拭了嘴角:“有话便说吧。”此时她的语气似乎平静许多,也不再有刺。
墨今却笑着反问:“我还以为,是你有话要与我说。”
宥淑妃并无正视此问,反而道:“怎么昭仪娘娘不称‘本宫’而改称‘我’了?”
“呵呵。”墨今和善的笑着:“今日此地就只有‘你、我’之分,却无身份位份之别。淑妃娘娘不也是一直自称‘我’吗?既然你可以,墨今也可以暂时抛却身份,这样说起话来才更自然些。”
宥淑妃看了墨今半响,突然笑了:“有意思,到现在你本完全可以拿拿架子的……我抛却‘本宫’是因为知道就算拿着身份也不过几日光景,也没必要再贪图虚名,别人更加不会再在意我到底是谁。可你呢?如日中天、得享荣华,倒不必在此时可怜我这个失势之人。”
墨今摇了摇头:“此事本无关谁更可怜,更无关权势谁多一分、谁减一分……也许接下来的话根本就不适合出自宫妃之口,所以此时你我皆是平女,皆是为了命运的波折而浮沉、彷徨之人。”
听到这,墨夷炘闭上了眼,隐忍着。
而宥淑妃则“咯咯”笑了,笑意中苦涩至极、心酸至极,闻者心绞:“说得好,说的真是好!若我不是王女,我便只是民女。若我不是宫妃,我便只是悠闲自在的雎鸠宥。或许我的体质根本不容我存活几年,可是那也该是快乐的、无忧的。如今……一切真是造化使然。”
墨今不语。
宥淑妃似乎陷入了以往的回忆,她站起身,背过去看向窗外,似乎此时就只有她一人般,可随意畅怀心事,又似乎此时正有众多看官等着听她说书:“当我第一次见到纭泓时,那是在一片桃花林中……天蓝、地阔,却只有我二人欣赏桃花之舞。若是一切并非出于事先安排,那该是人间最美的故事罢。
在那段时日里,我彷徨着是去、是留,却也一次次的说服了自己要坚持、要坚强、要坚定。留下,就意味着我这场戏终要演到谢幕的那一日,去了,或许亦会在纭泓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想象。
直到……纭泓提出要带我回宇文朝,我便知道自己成功了,可我心中的伤口却已经被撕开,无声的淌血、无息的流泪。当我别离了蛊家寨与师父的那一晚,是最后一次见到陆囿国的土地,甚至在日出之前就已经与他赶到了宇文朝境内,于是……我看到的最后一次光芒,便是陆囿国的日落,并迎来了宇文朝的第一个日出……一直到现在。
我有时候也会想,若是我们就此归隐山林,该是众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吧?只可惜神仙有之,却无人见过。至于眷侣?又有几人敢说自己可以永远受人眷顾,亦永远眷顾那人?
在宫里的日子,纭泓对我很好、很体贴,甚至于我总在无时不刻的说服自己,不如就此作罢吧。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女人出现,也使我渐渐看清在宫中绝无专宠与独爱。虽然我一次一次的麻痹自己,告诫自己那是纭泓,不是宇文綦。可是一次一次的事实也告知我,那是帝王,不是纭泓。”
说到这,宥淑妃转身面向墨今,一脸的泪痕,直直的盯着她:“到了此时此刻,我却松了口气……因为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可以归去。而你,则要替代我这种心境,享受我的心酸,永无止境的矛盾、彷徨、自我麻痹。所以说到可怜,是尽早超脱的我可怜呢,还是你们这些一辈子都无法、无机会超脱的人可怜呢。”
墨今面无表情的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世上,各人的看法本就不相同,以你的境遇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在裳嫄宫时,我也曾以为自己是可怜的、悲哀的,甚至于自怨自艾的认为,这一辈子怕也是要继续如此可怜下去吧。可是,我与你想法的最大的差别,却使得你我之间有了本质的区别。”
宥淑妃微微蹙眉,似乎不认同墨今的说法.
墨今又道:“这种区别我不会说,因为就算说了,你也不懂。这倒并非是领悟之别,而是性格与际遇造就了你我的不同罢。所以你永远无法体会我心中所思,我也无法理解并认同你的观感。”
其实,在墨今心中是有些欣然与苦涩的。
苦涩是苦涩在于当初的自己也有些像宥淑妃这般钻死胡同,也曾被为何要与人争夺纭泓的眷顾而费尽心力,如此无奈。可是如今她却是欣然的,并不会再在此问题上自我纠结。
宥淑妃心中的怨怼与不平远远多于爱与关怀,所以当她每一次爱从心中来,却立时便会被悲观的情绪压制下去。
而墨今则正好相反。
闻人狄的耳提面命与教导、涟皇后的关怀与引导使得她性格中多了一分体谅、一分淡然。而墨今所求的虽也有家族之利益,却渐渐转变为对大局的考量。
宥淑妃对国家有爱,却也有怨恨,对父王有报答之念,却也有不平,对自己的身份有骄傲,却也有无奈,对宇文綦有爱,却也有恨,然后墨夷炘时不时的帮托,也就更使得她的想法持续偏激、悖谬。
而墨今对父亲、家族是亲人的爱,对涟皇后心疼、心焦是姊妹间的爱,对宇文綦这位帝王,除了是宫妃却也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情感。
墨今起身,叹了口气直视着宥淑妃:“在你心中是把他当做丈夫,而后才是皇帝,所以你总是希望他先可以体谅你、明白你的无助,了解你的心酸,而后再顾及其它。所以,你是自私的。
可在我心中,他先是皇帝,是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朝臣尊敬的帝王,最后……他才是可以让我有所寄托,在独自相处时让我心有所依的良人。那种情感是只可一人体味的,所以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明白,更不需要借此作为独占专宠、寻求体谅的理由。因为它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说到这,墨今似笑非笑:“……所以,我也是自私的。”
宥淑妃怔住了,脚步有些不稳,似乎被墨今的一番话说中了心事、戳中了照门。墨夷炘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快要瘫倒在地的身躯。
“你身子好烫!”墨夷炘大惊,连忙就要把脉,却被宥淑妃挥开了手:“不碍事,只是发烧。”
墨夷炘微蹙这眉:“昭仪娘娘,宥淑妃她身子不适,有话不如……”
墨今却笑了:“大人你又来了,到了此时此刻,你再一次想打退堂鼓了吗?那么,又何必跟来?”墨夷炘被话噎住,而宥淑妃则恍惚的笑了:“娱人娱己、愚人愚己,原来这便是你我的不同……真是可怜、可悲、可恨……”
宥淑妃话语疯癫却也未指出究竟何人可怜、可悲、可恨,或许她们都有……就只见她说罢便甩开了墨夷炘的手,往内室走去,对他们二人不再理会。
随后一阵阵悲戚的笑又似是哭声传了出来。当墨今与墨夷炘走上前看去,就见她手中拿着一幅桃花图,图中绘有一男子……
墨夷炘心痛的闭上眼,远远的看着宥淑妃,却对墨今开口:“娘娘,可否让我二人独处一会儿。”
墨今点了点,从袖口中拿出一小瓶,赫然便是当日蛊惑儿所赠:“此物,或许大人识得……本来我是想扔掉的,不过既然它关乎于你,是用还是弃,就有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墨今转身,脚下毫不迟疑的走出了宫房。
所以无人见到墨今的面庞已经充满着悲痛与释怀,似乎将要送友人远去般难受着,也似乎为着友人可以一尝夙愿而为其高兴着。
墨今踏出门槛,正巧半朵药兰随风飘来,似是哀伤、似是挥别,辗转几圈却又往了别处。
她笑:“去、留、舍、得,终究是空,未必是空……”
而墨夷炘,此时却未看向墨今坚定离去的背影……他双目中的酸涩再也止不住的款款而下,眼中倒映着几近痴狂的宥淑妃。
他笑:“去、留、舍、得,未必相伴,终究相随……”
〇九、夜火晨光
那场火足足燃烧了一整夜。
红云彤彤就连月亮也被照出了晕红色,甚是骇人。
好在芒秋宫地处偏僻,跟其他宫房的距离也尚算远些,这才没有酿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晚,许多嫔妃都被红亮亮的天引出了宫,那股热气伴着凉风徐徐飘来,更有甚者还有嫔妃亲临现场一探究竟。据后来的小太监们转述,宫中众人大部分均已经逃出,就只有宥淑妃的宫房未见有人出来。
……
当时,先一步赶到的墨今呆愣的看着火海,而随后赶来的便是宇文綦与涟皇后。
宇文綦沉默不语,只叫众人尽快救火。
而后他问起了淑妃何在,却听到:“这……尚未见淑妃娘娘出来……”
宇文綦一怔,有些沉痛的垂眸,久久不语。
墨今心酸的望着他那被火光照射的无所遁形的伤感,心里也是悲凉无奈。
在这滔天火浪中,谁都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把无情的大火将所有人的心都推向了万丈深渊。
淑妃的欲望、淑妃的野心、淑妃的执拗、淑妃的残忍;
淑妃的无奈、淑妃的悲伤、淑妃的疯狂、淑妃的强求。
一次次的将所有人拉入困局。
这一次连她自己却也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涟皇后轻咳了几下,许是受不了烟呛,脸色反而被照射的更加惨淡,墨今心有担忧忙走过去:“姐姐,您还是先回吧,这里妹妹自会照料。”
涟皇后点了点头,说道:“皇上那儿……哎……造化弄人啊。”说罢,涟皇后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回了宫,只留下墨今,呆呆傻傻的望着宇文綦那萧瑟的背影。
文权眼尖的看到公伯芸,连忙叫她将宇文綦的披风拿给墨今,墨今接过后却摇了摇头,淡淡道:“现在,或许他需要一个人,也或许需要静一静。”
说着,墨今难堪的别过头不忍再看,心中泛着痛。
这时候,一宫女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参见:“奴婢芒晨给昭仪娘娘请安。”
墨今问道:“你是芒秋宫的?有何事?”
芒晨将一小瓶子拿出,递给墨今:“这是墨夷大人要奴婢代为转交的。”
墨今一怔,这不是嫂嫂赠与的小瓶子吗:“墨夷大人现在何处……”
“这……”芒晨脸色尴尬,极难开口。
墨今沉吟了下,便将她叫到一旁,细细的问:“你是否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但说无妨。”
芒晨点了点头,想了想才开始讲述:
“今儿个,本来轮到奴婢伺候淑妃娘娘的,可是过了傍晚却也不见娘娘唤我,奴婢等的心焦,就到门口等候……却从里面传来阵阵哭声,又好似笑声。仿佛还有男人的说话声……这……奴婢怕是淑妃娘娘会出事,就叫小太监们冲进去……起先奴婢还以为墨夷大人早就离开了,却不想一进去便见到娘娘她……似是有些疯癫了。而墨夷大人正……搂着……搂着娘娘。”
墨今一听愣住,道:“淑妃怕是心智失常,墨夷大人是在救她。”
“是。”芒晨应了声继续讲着。
就在那时,宥淑妃疯疯闹闹的见到许多陌生人进来,心里一阵心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而自己却是那无辜的孩童,她惊了、怕了,连番挣扎着要跑出去。
墨夷炘虽然力气大却也只能勉强抱住她。小太监们就要上前帮忙,却突然被宥淑妃从墨夷炘身上抽出来的金针所刺伤,墨夷炘大惊,连忙用针刺中淑妃的昏睡穴。再上前为几个小太监施诊救治。
这宥淑妃到底是蛊家寨出身的,身手虽然受到了体制的局限,却也比一般人敏捷的多。而她识别穴位与下毒的功夫也是上乘的。所以墨夷炘深怕会再有人受伤。好在几个小太监得到了及时救治这才没事,随后墨夷炘叫众人都出去,却又叫芒晨留下。
奴才们心中有些怕自然是忙不迭的走了。
而后,墨夷炘将淑妃抱上了床,又唤来甚是害怕的芒晨到身边,说道:“不用怕,我叫你留下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芒晨慌的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墨夷炘拿出那个小瓶子,并交代着:“如若你见到墨昭仪,就请她将此物归还物主,就说‘师妹的一番好意,师兄领之,只可惜命运弄人,并不由我’。”
芒晨不明所以,接过了瓶子。
没一会儿,宥淑妃醒过来,似是还有些胡闹,墨夷炘只轻柔的将她搂进怀中,嘴中哼起了小曲。这曲调似是优美中带着悲伤,似是婉转的却又是微快的。芒晨听不太懂,也未听过,只是觉得甚是悦耳。尤其是由墨夷炘低低的嗓音,将此曲诠释的极美。
宥淑妃起先还是不愿的挣扎,而后却因此曲静了下来,双眼睁大的直直盯着他。那双眸子中好似再无悲伤与痴狂,只是盈盈的天真晶亮。
那道淡淡的一声“师兄”唤住了墨夷炘片刻的停顿,就只见他煞是激动地微喘,嘴角抿了又抿,而后再哼出来的曲调却是压抑着兴奋与苦涩的。
宥淑妃笑盈盈的看着他,听着小曲自说自话:
“春天的时候,父皇就会来接我了是不是?”
“那片桃花林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纭泓……纭泓他来了吗?来看宥儿了吗?”
“师兄你又骗我!”
“师兄……你说要是师傅知道了我的身份,会不会赶我出寨……”
“师妹她总是将我看得很透,我讨厌她那种眼神……可是她为什么不拆穿呢……”
“明儿个,咱们再去桃花林,赏花、喝酒、弹琴、舞剑,好吗……纭泓?”
到此,墨夷炘仍是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是那么迷人且自然,可那两道清河却止不住的一次次流过,拐过了弧度往下淌去。
他的眼中有欣慰、有失望、有激动、有释怀,种种复杂、种种释然。
那曲子从未停过,一遍又一遍的,而他搂着宥淑妃微微摇晃着,淑妃则睁着大眼看着别处,喃喃自语。一男一女之间似有和谐、似有突兀。
芒晨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手中的锦帕已经被蹂躏的皱皱巴巴,她止不住内心的苦闷,却不知为何要哭。可是她又不敢哭出来,生怕会打断这美好又悲伤的一幕,会惊扰那纯真撒娇着的淑妃,与墨夷炘包容的浅笑。
最后……宥淑妃似是哭累了,便睡了过去。
墨夷炘将一封信交给芒晨,从信笺上的署名来看该是宥淑妃亲笔写与宇文綦的。
芒晨接过后便走了,临走前又望了一眼两人,心中突然感到这将是最后一面……
而后,芒晨不敢走远,就守在外面,听着房里面宥淑妃醒来后又一次的哭闹声,墨夷炘又一次的哼曲声。渐渐的,哭闹声淡了,曲调也沉了。
如此周而复始,芒晨守着守着,也在外面渐渐睡去。
直到了深夜,她才被火光惊醒。
怎奈当时已经烧了起来,她使劲的撞门也撞不开,而这时候被惊扰到的其他太监、宫女们也来帮忙。但是当门被撞开后,里面已经是烟雾蒙蒙,一片狼藉,根本难以冲进去。
芒晨大哭:“娘娘,大人!快出来啊!”
在众人的叫喊声中,却突然传出一阵曲调,芒晨耳尖的听到,连忙大喊静一下。
就听果真是墨夷炘先前哼的曲子,那声音清朗间却有沙哑,似是开怀似是解脱,而后还传来了宥淑妃仿若孩童般的笑闹声:“开花了开花了!好美啊!”
隐约间,墨夷炘的声音传了出来:“很美……明儿个咱们再去桃花林。”
奴才们听的心酸,听的心闷,一片啜泣声……又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未必相伴,终究相随……未必相伴,终究相随……”
火光中,芒晨隐隐见到一女子拿着一幅画笑着闹着转圈。
而男子上前,紧紧搂住她,两人一同赏画……
“明儿个咱们再去桃花林。”
“好,一言为定!不能耍赖!”
……
听到这,墨今连忙抬起头,望向天际,却再也止不住泪水的涌出。
“那封信呢……”
芒晨将信拿出,墨今接过后收了起来,才道:“你……他们可还有其他交代。”
“未曾。”
墨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芒晨留在原地,一片的泪痕,回忆着当时宥淑妃曾经清醒过一阵子,还说了句:“我不是输给了闻人墨今,我是输给了我自己……”
芒晨喃喃着:“昭仪娘娘又何尝不是输家呢……”
这一夜,众人忙着救火。
宇文綦与墨今一前一后站着,相隔十步左右。前者望着火海渐渐平息,后者望着前者墨墨垂泪。
等到最后,听回报说宥淑妃的宫房中确实找出两具焦尸,似是一男一女,隐约可辨出临走时两人并非太痛苦。
宇文綦听到这番回报,摆了摆手,这才转身,却正好见到晨光中苍白着脸,却在泪光中漾着一抹浅笑的墨今……
宇文綦微微一怔,表情似是不太自然。随后却又释然的闭了闭眼,嘴角也翘起抹一弧度,并向墨今伸出了手。不用语言,仅以眼神,墨今便欣然上前。
两人相握着手,一语不发的往来路走去,正巧迎上日出……
淡淡的红光照着他俩,披散了一身的柔和。
火海中,那对男女似是找到了归宿,晨光下,这对男女的路似是刚刚开始……
一〇、各行各路
在此之后,宇文朝为宥淑妃以陆囿国公主的身份大办丧事,关于她的所作所为并无几人知晓,也无外传,众人就只当做这是场意外。也有人传说是宥淑妃身子本就多病,撑不了几天,才会走上这条路。
而史书上对于她也无负面的评论,只以“芒秋淑妃,贤惠谦和”寥寥数笔带过。
而宇文綦对宥淑妃也再无提及,众嫔妃们也不问,关于淑妃此人的存在好似是一场梦,好似从未有过。而后,陆囿国来使表示了陆圣王对公主的悼念之意,到此也算了结了。
可是,另墨今真正担忧的还要说墨夷炘走后,涟皇后的身子。
先前涟皇后的病情虽然不见好转,去也不见太过恶化,可墨夷炘一去,这留下的药也就所剩无几了。太医们翻遍了御药房,也才找到几张墨夷炘留下的药单,至于是否与涟皇后的病情吻合,则需要时日研究。
这一日,蛊惑儿再度来看墨今,墨今顺便将小瓶子交还给她,并将墨夷炘临终的话告知。
蛊惑儿听后愣了一下,久久不语,而后才打开了小瓶,却见一稚嫩的小虫爬了出来,一下子便钻进蛊惑儿准备好的布包中,扭捏了几下便不动了。
墨今看的称奇,便问起缘由。
蛊惑儿笑笑,有些感慨:“自小,我便与师兄、师姐一起长大,我爹也很疼他们。虽然他们最终以叛徒之名离开了蛊家寨,不过这感情的事却是难以磨灭的。这小虫乃我爹亲传于我可以解救五毒反噬的药引,就连他俩身为亲传弟子,都不知晓。不过……我想师兄之所以会在最后说出领了我心意的这番话,应该是已经打开看过的并明白一切的,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没有用。”
墨今叹着气,垂眸、眉宇轻锁:“因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所以当初他为了五毒之事费劲的心思,也可在一夕之间完全放弃。说起来墨夷炘也算是洒脱之人。”
“师兄也是在情字上过不去坎吧,若是雎鸠宥去了,他却因这小虫活下……这恐怕也就不再是墨夷炘了。”
墨今沉默着,想起了往日与墨夷炘的一番交手,此人有了现如今的下场,说是可叹的,可是他自己怕是很开心吧。因为到最后他可以得到一个从未得到过的人,可以相随、相伴……若是有了来世,他们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说到这,蛊惑儿问起了涟皇后,墨今连忙想到墨夷炘留下的药方,并将其交予她看。
蛊惑儿细细的看了一遍,随即笑了:“我这师兄就喜欢玩文字游戏,这几张药方看似毫无关联,也都是针对一些头晕脑热的小病,不过合起来却是深有玄机的。”
墨今一喜,刚松了口气,却又听蛊惑儿道:“不过,涟皇后中毒过深,这药方虽然难以将其治愈,却可延缓几年寿命。”
才说着,就听到“皇后驾到”的通报声,涟皇后一进门笑了笑:“我听说有贵客来。”
蛊惑儿呵呵笑着,站起了身:“给皇后请安。”
“都是一家人,免了免了。”
几人坐下,蛊惑儿坦言将方才的谈话告知,涟皇后听了只是随意的笑笑:“我这身子都是自找的,如今早就看开了,若真是先去一步倒也省心。”
墨今听着就有些难受,忙别开头。
蛊惑儿看着涟皇后良久,突然笑了:“皇后的这番见解,真让人佩服。”
又过了片刻,蛊惑儿开始为涟皇后诊脉,而墨今则到外面透透气。恰好碰到湘雪园中正在赏花的宝婕妤,墨今有些诧异。
自宥淑妃去后,宝婕妤倒是表现的额外镇定,莫非她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她与其父兵部尚书通敌卖国之事,无人知晓吗?宝婕妤回身一看,正见到墨今正瞅着自己,她便笑了笑,走过来行了个礼:“宝弥参见昭仪娘娘。”
墨今也笑,突然觉得物是人非。往日此人口中姐姐长姐姐短的,虽不是真心却也听着顺耳,如今恭顺起来了倒是额外的生疏了。想当初她们几人刚进宫,琉玥倒是对墨今的态度不冷不热的,反而宝弥显得活泼好相处,再一看现在,真是天渊之别。
墨今点了点头,就要转身走,并无应酬此人的心情。却被宝婕妤叫住:“娘娘可否听宝弥一言?”
墨今想了想,便回过身面无表情的等着。
宝婕妤此时的表情倒不如方才那般轻松,而是有些惆怅:“宝弥也曾想过会有被拆穿的一天,如今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墨今不语,宝婕妤继续道:“昭仪娘娘该是已然知晓我与父亲的真实身份的,不过这条路却也是我们早料到的,结果如何宝弥倒不是很在乎。”
墨今似有感慨,突然道:“方才,本宫突然想起琉玥、你、我三人的初时。好像也是在这园子里。那时的琉玥有些娇蛮,而你倒是识大体得多。而后,琉玥被贬入迁宫,而你就升了婕妤之位。如今琉玥以公主的身份嫁到了陆囿国,而你却以陆囿国探子的身份在此等候宣判。说起来,还真是造化弄人。”
听到这,宝婕妤笑了:“其实宝弥很羡慕琉玥,我与她一样都是离开了故土嫁到他国,处境却相差许多。不过宝弥从未到过陆囿国,对于它的想象也仅仅在于父亲与宥淑妃的一番描述。其实宝弥今日的请求,就是与此事有关。”
墨今沉默了片刻道:“你希望可以有回归国土的一日?”宝弥点了点头,跪了下去:“请娘娘成全,若是宝弥去后,骨灰可以回到故里,也算是尝了我的心愿!”墨今叹了口气,并无多说便转身走了,宝弥只是跪在原地,久久。
数月后,兵部尚书一案有了宣判。
宇文朝在与陆囿国正式交好后,并未及时的将兵部尚书此人惩戒,而是考虑到两国好不容易平息的和平。于是,作为人情,宇文朝便将兵部尚书、宝婕妤、陆修媛几人一并押送到陆囿国,听候陆圣王的判决。相信在那里,他们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这几人全都是上一代陆囿王的亲信,所作所为也都是挑起战事、为祸百姓之事。
而至于以后如何,墨今并无兴趣知道。但是,她却在几日后,接到了宝弥从陆囿国辗转传来的口信:“姐姐大恩,妹妹来世再报。”
而后来的史书上对于此人,只道“阡歆婕妤,欺君罔上”却无更多的说明了。
墨今苦笑的摇了摇头,并在手札中记录着:
“天慧四年,吾妹宝弥,终得偿所愿。”
而至于毓婕妤,自从此人被放出来后没几天,涟皇后便下令开始彻查她以往的言行举止,最终以皇后的权利判定毓婕妤“淫 乱后宫的”罪名,并将其永远监禁在冷宫。
至于毓婕妤最终是否受不受的了冷宫的苦,是疯、还是死,则再无人问问。
墨今提笔再度写上:
“天慧四年,吾妹萌毓,自尝恶果。”
此时,陆囿国传来了消息,说是琉玥被封为月王妃,并深受民间百姓的爱戴。虽然以她的身份与再难有孕的身子,是难以登上王后的宝座的,不过却也是有得有失。
琉玥来信说道陆圣王待她极好,可她并不后悔年轻时的那些莽撞举动,若非当初也不会有今日的她。
墨今笑着将信反复看了几遍,心里着实为她欢喜,最后又添上一笔:
“天慧四年,吾妹琉玥,得享尊荣。”
五年后 宁夏宫
公伯芸穿过几个回廊,沿途的宫女纷纷行礼:“姑姑。”她笑着点点头,待行到内殿外,正巧看到歌舒梵在那鬼鬼祟祟的,便上前一把拍住他的肩膀:“我说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做了亏心事了!小公主人呢,你怎么不陪着?又偷懒!”
“嘘!”歌舒梵被吓着后脸色涨红,连忙问着:“小姑奶奶折腾一下午了,这才被嬷嬷哄着了。我说你这是要去见娘娘啊?”
“废话!该传晚膳了。”
“可……三刻中前皇上才进去。”
“什么!”公伯芸惊呼,连忙掩住口,将歌舒梵拉到一旁:“你胡说呢吧!我一直在外殿忙活,怎么没瞧见人啊!”
歌舒梵翻了个白眼:“这我哪知道啊!不过我可是眼睁睁的看着皇上进去的。”
公伯芸不信,就要辩驳,此时内殿里传来墨今唤她的声音,公伯芸得意的一仰头,扭着进去了。
哪知道一进门还真的瞧见宇文綦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正闭目养神,而墨今正走过来小声吩咐着:“叫御膳房小心准备着,皇上今儿个特意点了几道菜……”
公伯芸细心记下了,便往外走,待走到裕华园时,正巧见到几位新晋的婕妤娘娘在谈话。
其中一位正蹙着眉:“昨日也不知怎的,本来皇上在我那儿吃得好好的,可还没一刻便走了,妹妹这也没做错什么呀,莫非是饭菜不合口?几位姐姐可有妙招?”
另一位接话道:“别提了,皇上可是神出鬼没的,今天翻谁的牌子再过三年你也不知道,那个文权的嘴巴啊,是越来越严了!”
第一位反道:“你以为文权有几个脑袋,感泄露皇上的行踪啊!”
第三位也有些苦恼:“要不,咱们再去请德妃娘娘做做主?若是连她都不知道皇上的事,这宫里怕也是无人知晓了。”
第一位又说了:“求过了,没用啊!你看自从皇后去了,德妃娘娘平日里就忙着处理后宫的事,哪有时间管你这些牢骚啊,再说了皇上去哪儿,德妃娘娘又不是神仙,能算得到吗?”
第二位叹着气:“可不是?我听德妃娘娘宫里的人说啊,这皇上可是一个多月没去了,内侍监那儿也说她的牌子被搁置许久了,你说咱们这要是去了不是给人家心里添堵吗?娘娘平日里待咱们不错,总不好在这事儿上给她不痛快吧?”
公伯芸听后笑着跑开了,正遇到芒月。
芒月这丫头,三年前被墨今嫁出了宫,还嫁了一户不小的人家。德妃娘娘手下的婢女谁敢怠慢,听说在夫家里,她也是备受长辈与夫君的宠爱的。
芒月一见公伯芸便乐了:“真巧,我才进宫来正想去看望娘娘……”
哪知道公伯芸一把将她拉走,边走边说:“娘娘啊今儿个怕是没时间见你了。”
芒月一愣,随即掩嘴偷笑:“我说皇上这脚下无痕的功夫是更强了呢!你说皇上到底怎么办到的?莫不是有了什么密道一类的吧。”
“去你的!我还飞贼呢!”公伯芸斥了一句:“就是有啊,也是他一人知道,外人谁知啊!不过这宫里三年一次秀女选拔,一转眼,好像又要到了……”
芒月乐了:“你烦什么,娘娘主管这事儿的都不急,再说了秀女选来选去,最后还不是就留了三五个在宫里,大多还不都让皇上赏给大臣或是将军了?说到底那些朝臣一上奏说是为皇上充裕后宫,其实还不是巴望着皇上赏赐几个吗?这年轻的但凡还未婚配的,也都伸直了脖子等着呢!”
公伯芸突然笑了:“你不就是上一次被娘娘浑水摸鱼嫁出去的!”
“讨厌!你笑我!”说着芒月就追着公伯芸打,两人笑闹了好一阵。
说起三年前,这芒月先是听到大家传新科状元如何了得,便上了心。而后在一次宴会中,更是对此人一见倾心,只可惜她是女儿家又在宫里当差,便不好开口。那之后秀女选拔那阵子,墨今却突然提起这事,芒月这才知道原来人家也对她有所注意。于是就在墨今的撮合下,芒月便嫁与了此人。
这边厢儿,墨今正与宇文綦说着话:
“皇上,这次的秀女选拔其中也有几位老臣的家眷,您看……”
“恩,准了。”
“臣妾是说,断不能怠慢人家了。”
“恩,准了。”
“鑫儿也大了,是不是该……”
“恩,准了。”
墨今一惊,宇文鑫这才刚过十岁,她就随便一提,他也准了?
“那臣妾可请旨了。”
“恩,准了。”
墨今一怒,手上不自觉的加大了力气,宇文綦这才睁开了眼,无奈的叹道:“朕都准了。”丫墨今噗哧一笑,有些负气的将小锤子往旁边一扔:“依墨今看这秀女也别选了,选来选去也不见有人上心,臣妾累了几日也讨不得一点半点的好。”
“恩,也准了。”
躲在门外的歌舒梵听着直乐,突然一阵疼痛,一转头就见到文权正揪着自己的耳朵。两人闪到角落,文权一个巴掌拍向歌舒梵的后背:“你个臭小子,皇上跟娘娘的墙角也是你能听的!”
歌舒梵搔搔头:“我就是好奇皇上怎么进来的,还想着说不定能听出来呢。”
“呸!”文权一抹嘴:“连你干爹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就奇了!干爹您不知道,那怎么来这儿了?”
“说你笨,你还真是人头猪脑啊!皇上不见人,我先来这找十有八九就找到了!再说了,也不是每次都被皇上甩下了不是?”
“是是是,干爹说的是!”
……
许多年后,墨今再度翻阅自己接续涟皇后所写的手札,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封皮被浸湿后,渐渐翘起。而她就在其隐秘夹层中发现一封信,甚感奇怪。
一读之下发现这正是姐姐写与她的,而姐姐先前所言心系之人,正是宇文綦的兄长大皇子:
这大皇子是有才之人,并无太大野心,对朝政关注也不多,反而沉迷于诗词歌赋。而后先皇认为大皇子并不适合做继位人选,便将太子之位属意与宇文綦。而当时的雨涟起先也是先皇有意将她许给大皇子的,在她进宫走动之时,两人也互许心意,到让人羡慕的紧。
当时的宇文綦年仅十五岁,雨涟也只不过十七。正当先皇准备在雨涟十八岁时,就为她与大皇子办婚事的前一年,怎知大皇子突患一场急病,撑不过三日便去了。
临去之前,他便对雨涟说最为舍不下父皇、皇弟与她。
而后大皇子去了,丧事一过雨涟便回到家中,紧闭房门三日之久。当她再度出来后仿若变了个人般,以前的天真活泼仿佛不见了,人却稳重了许多。
其父闻人狄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先皇心疼雨涟,便下令以后不许任何人再在雨涟面前提起此事,久而久之,这段过往也被大家淡忘了。
直到多年后,先皇身子也开始转坏,最后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于是他便有了退位让贤的念头。可当时的朝局正是老臣居多,尤其以宰相与礼部尚书争得最为凶,先皇担心他去后宇文綦面对此况,会孤立无援,便将雨涟叫到宫里。两人谈了许久,其中之内容并无第三者知晓,而雨涟也未有半字透露,这段往事也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朕知道此事是委屈你了,但是……”
“不,雨涟不委屈!他……去的早,临走前曾经说过要雨涟代他好好照顾弟弟。如今,我爹又身在局中,若是不能当头棒喝,怕是会不得善终。所以为了皇上您,为了家父,为了他,也为了纭泓,雨涟愿意入宫,义无反顾。”
雨涟哭着并笑着,在她心中的幸福永远都停留在十七岁的那年春天,而以后她也会一直陪伴在他的亲人们左右,这种幸福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因为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此后,雨涟入宫并被赐住春华宫,先皇在位之际春华宫的主人正是大皇子的母妃。
雨涟与他在此相识、在此相知,而他生前最爱兰。
最后雨涟写道:“吾妹墨今,幸也。”
看到此,墨今的泪已经止不住,她笑着也哭着,慢慢将信燃着:“吾姐雨涟之幸,亦是墨今之幸。”
“皇上驾到!”
墨今拭干了泪,起身望去。`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犹如当初她在明雪宫初见般,挺拔而撼动着她的心。
而她的笑容明朗依旧,清雅间融合着娇媚,款款踱步迎上:“纭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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