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西边雨》》 · 五月艾草 · 2026-07-26
《西边雨》
作者:五月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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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直到大红的结婚证拿在手里,季欣然才意识到自己结婚了,心里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杜长仑问:“你回家还是回学校?”
“回学校”她只跟校长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有课呢。
“我十点还有个会,不送你了,你坐车回去吧。”这个在法律上已经成为她丈夫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变化。
她本来也没奢望杜长仑会送他回学校,他能抽出半天来婚姻登记处已经很难得了。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忙,不就是个秘书吗,好像比市长都忙。
杜长仑是她第一次相亲的对象,在见面之前她就想只要这个男人不讨厌,那么就是他了。她可以和爸爸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但却无法面对妈妈的眼泪。还好遇上的杜长仑斯文儒雅,很有风度。两人接触了几次,据她观察对方除了有点严肃,好像也没什么心理问题,相亲能遇到这样的,算是幸运吧。
妈妈倒是对他很满意,直夸他“成熟、稳重、可靠、有教养”,爸爸季建东则不以为然:“一个小公务员,有什么好的?我们欣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这个杜长仑也就是长的勉强还配得上欣然,别的方面,他那是高攀……”,
“好了,你别说了,只要欣然觉得好就行了。”
妈妈小心地看了看欣然的脸色,然后狠狠地瞪了季建东一眼,天知道为了让欣然答应这次相亲,她费了多少口舌,流了多少眼泪。倒不是他们女儿困难到嫁不出去的地步,平心而论,季欣然虽然不是绝色美女,但也长得清秀可人,再加上他们的家世背景,想成为他们女婿的人不知有多少。
但问题的症结是欣然对此并不感冒,大学毕业那年她带回来一个男孩子,说是她的男朋友,季建东死活不同意,父女两人大吵了一场,欣然扬言要和那个男孩子一起到南方去,最后的结果她没去南方,和那个男孩子也分手了,但和家里也疏远了,尤其是和季建东淡漠得就像陌生人。
一个人跑到郊区县一个中学里做了一名语文教师,直到这次相亲以前,她一个男朋友也不交,对家里安排的种种见面,一概都是拒绝。眼看着周围和她这么大的都成双入对的,宁冰心里这个着急啊,正好前些日子,她心脏有点不舒服住了几天院,欣然回来看她,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哄带威胁地好不容易才让她答应去见一面。
其实,她是真的觉得杜长仑不错,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修养,公务员是清贫了点,但这个职业也有它的长处,安稳可靠,更何况欣然根本不是那种在意钱的人。
季欣然见爸爸不看好杜长仑,心下反倒释然了。这些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季建东反对的,她千方百计地也要去做。季建东若是对杜长仑非常满意,估计她和杜长仑也处不了多长,反倒是这样,让她和杜长仑居然一路走到了今天。
2
回到学校,一切如常。别的老师去领证回来都要发糖的,但她请假的时候只是说家里有点事情,没说是要去登记结婚,连和自己一个宿舍的刘琳都没说,潜意识里她是不想张扬这件事情。
刘琳对着她抱怨了半天,班里哪个学生又打架了,哪个学生早操违反纪律被政教处扣分了……她当班主任,季欣然是她这个班的语文老师。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期,精力旺盛,事情也就特别多,当个班主任简直能累死,看看刘琳就知道了,早上睁开眼就要去看早操,吃完早饭要到班里开晨会,中午要检查午休纪律,晚上要等学生都睡了才能回宿舍,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欣然自问没那个本事,所以宁愿教两个班的语文也不愿当班主任。
抱怨了半天,最后刘琳总结了一句:“唉,说到底当初就不应该上这个师范,或者当初毕业时就应该改行,你看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哎,欣然你当初怎么选了这个职业了?”
“呵呵,谁和你觉悟那么低,人民教师多神圣的职业啊,我是抱着献身教育事业的崇高理想来的”季欣然故意和她开玩笑,其实刘琳抱怨归抱怨,对工作可是一点不含糊的。
“死丫头,你就会气我。”刘琳作势要打她,
“这么野蛮,你们家宋建军也不管管你” 宋建军是刘琳的男朋友,也是她们学校的老师,两人都谈了好几年了。
“说归说,欣然你找男朋友可千万别找老师了,”刘琳一本正经地说
“老师怎么了?你们两不是挺好吗?”
“嗨,欣然,你看我现在回来跟你说的都是我们班那点事,简直都成职业病了,你想将来结婚了,我们俩白天和学生在一起,晚上回家说的还是那点破事,这个日子多枯燥,想想头都大了。”
看她苦恼的那个样子,季欣然忍不住笑了。刘琳比她大,和宋建军也谈了好几年了,但迟迟不结婚,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其实她并不认为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同样的生活圈子,共同的话题,总好过两个人在一起没什么可说的。
教师这个职业准确地说是季建东替她选择的。
当年季欣然的本意是一定要选一所离家远的大学,“上了大学还混在家门口,丢死人了”她很鄙视志愿选了本市一所大学的赵艺晓。结果,到最后她也是空有一腔热血,“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也不指望你子承父业了,女孩子做老师不错,工作环境简单……”季建东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学校和专业,那一刻季欣然觉得自己那些苦行僧般的学习生活已经毫无意义。
忍不住又想起杜长仑,他们在一起几乎是公式化的。半个多月见一次面,基本上就是一起去吃顿饭,然后随便走走,再就送她回家,雷打不动的模式。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居家过日子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她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就像味精,放进菜里固然可以增加口感,但没有也不会太影响整道菜的口味。
3
周六她回了云海市区。妈妈已经催了她好几次,让她和杜长仑回家吃顿饭,“都是一家人了,你们要经常回来”,季欣然才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法律上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她打电话给杜长仑,杜长仑正在乡下,周围声音嘈杂“周日吧,周日晚上,我过去。”他大声说,还没等她回话,就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做了一大桌子菜,西芹百合、清蒸鱼、油爆海螺……都是她喜欢吃的。季建东还没回来,“你爸晚上有应酬,我还真怕你也不回来了呢?”看见她回来宁冰高兴地什么似的,季欣然望着那一桌子的菜,真想问妈妈:要是我也不回来了呢?
季建东忙得整天见不着人影,而自己又因为和他赌气不愿意回来,她想有多少个晚上妈妈都是这样自己对着一桌子菜,想着灯下那孤寂的身影,心里愧疚无比。
“妈,请个保姆吧,你岁数也大了,身体又不太好,再说了,你有时间多出去转转,别整天呆在家里,……”其实,她还想说:你别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人都要为自己活,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她不愿妈妈伤心。
年轻时的宁冰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建筑设计师,家里的书房里至今还藏着那些获奖证书,后来为了爸爸的事业,她辞了职,和爸爸一起创业,等爸爸事业有成后,她又听从了爸爸的建议回家相夫教子。
季建东的事业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不知多少人羡慕宁冰,可是季欣然总是觉得妈妈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幸福。
她很多次看到妈妈在书房里翻看以前那些获奖证书,神情黯然,外人看到的都是她得到的,可她失去的呢?得失之间又如何衡量孰重孰轻呢?那次电视上报道本市一个设计师在全国大赛中获奖的新闻,妈妈看了居然泪流满面,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曾经是妈妈的同事,而妈妈当年在设计院无论名气还是才华都远在其上的。
周日晚上,杜长仑准时到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了从不失言。季建东难得的早早也回来了,季欣然和妈妈在厨房忙活着,两个男人在客厅聊天,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但这种良好的气氛在刚吃完饭就发生了变化,宁冰问:“长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是回你们家那边还是就在云海?我也好有个准备。”
杜长仑望了下季欣然,“伯母,这个我和欣然还没商量呢,等我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您。”
他们确实还没来得及说这个事情,“妈,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去啊?再说了我们结婚,你准备什么啊?”
宁冰嗔了她一眼,“你不急,也不替别人想想,……我们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嫁女儿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也不能马马虎虎的,……”
旁边的季建东也插了话,“哪天你们俩有空,到碧海花园去看看,挑套房子。”碧海花园是季建东他们公司新近开发的一处高档小区。
还没等季欣然说话,杜长仑已经礼貌地拒绝了“不用了,季伯伯,我已经分了一套单位的经济实用房,收拾一下就行了。”
季建东或许没想到会被拒绝,有些不悦,“那种房子也能住?”
同样的语气,只不过三年前他说的是“这个人也想做我的女婿?”
4
季欣然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爸爸,你这说的什么话,那里怎么就不能住了,我记得我们家最初住的房子还不如那里呢?”她的语气和脸色都很差。
季建东无论在公司里还是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但唯独对这个女儿一点办法没有。三年前因为那个男孩子,欣然和他大吵一场,父女关系一度几乎到了零点,幸亏有宁冰在其中调和着,但终究是有了隔阂。
“欣然,爸爸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们过得好一些”他难得的放低了语气。
“那只是你想,你怎么知道我们住着你的房子过得就会好?”季欣然把“你的”两字咬地特别重。
“欣然,”宁冰和杜长仑同时叫到,杜长仑虽然觉得季建东说话武断了一些,但季欣然的反应也太大了。
季建东被女儿抢白了一顿,脸色也很难看,“欣然,我知道你还因为那件事情怪我,可是你要明白,是他放弃了,而我只是预料了这个结果而已……”
曾经的难堪和伤心同时席卷而来,季欣然冷冷地说:“是啊,你多伟大啊,几句话就让妈妈放弃了她的事业,轻轻一笔就改变了我奋斗了十几年的高考梦想,……你以为,你觉得,你想……爸爸,你什么时候想过要问妈妈怎么想的?我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总是活在别人的意愿里,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那会让人活得很绝望的……”
争吵的最后结果,季建东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季欣然摔门而去,跟着杜长仑回了他的家。
杜长仑很是惊讶,季欣然给他的印象一向都是文静典雅的。第一次见到她,白皙文静,是那种书卷气很浓的女孩子,无可否认,他心里是有一些好感的。他之所以来相亲就是想成个家,有个稳定的婚姻。陈市长那天似乎无意地说了句:“小杜,该成个家了?”,他自然知道领导话里隐含的意思。
他不想招惹那些张扬的女孩子,他给不了她们那么多的幻想。而季欣然给他的感觉是很适合他想法的那个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似乎对他也没有太多的要求,两人在一起时他被紧急召走,她从没什么不悦的表现,很乖巧懂事的一个女孩子。交往了一段时间,他去拜访她的父母,见到了季建东,才知道她居然是东昊建工老总的女儿,这倒真让他对她刮目相看了,这个社会要爬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像她这样的简直是珍稀动物了。
他倒了杯水给季欣然,“喝口水吧”季欣然已经平静了许多,心里也有些懊恼。就像宁冰说的,这几年只要和季建东在一块儿,她就像个刺猬。可今天在杜长仑面前确实有些……她抬头偷偷去看杜长仑,却正好碰上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仓惶之中,面红耳赤,急急地低下了头。
“季欣然,从法律上讲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在你老公面前偶尔暴露下自己真实的一面,也不是多难为情的事吧?”杜长仑戏谑地说。
“我是怕你太失望,……”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杜长仑带入了怀中,“我失望什么?”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脸不由地红了,那羞怯的表情,让杜长仑不由自主地就吻了上去,细细密密,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温度也越来越高……
5
那晚最终什么也没发生,在季欣然意乱情迷之际,杜长仑突然停下了,“我不想趁人之危”沙沙的,明显压抑的声音。
季欣然反应过来,有些又羞又窘,这样子倒像自己迫不及待似的。但转念一想,这才是杜长仑的风格,理智冷静。刚才那种失控的场面在此之前只出现一次,那是季欣然第一次去杜长仑家。
杜长仑不是本市人,他父母都在距离云海几百公里之外的省城。平时他们在一起,很少谈及自己的家庭,去了季欣然才知道,原来他的父母都是军人,他的父亲杜云洲在省军区任职,母亲尚梅是一名军医。
他们对季欣然倒是很热情,尤其是尚梅,拉着她眉目之间都是笑意:“长仑这孩子,性子淡,脾气拗,遇上事情不爱吭声,欣然,他要给你委屈了,回来告诉我,……”杜长仑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不置可否,仿佛与己无关。
晚上吃完饭,两人出去散步。大院里环境优雅,路两边一排排的芙蓉树,正是花开的季节,球形的粉色小花,毛茸茸的,配上碧绿的枝叶,远远望去就像开屏的孔雀,煞是美丽。
“当初你怎么没有去当兵或是考军校呢?”杜长仑是他们家里唯一没有穿军装的,她见过他们全家的合影,他的哥哥杜长昆是省武警总队的一名上校军官。
“不喜欢”杜长仑依然淡淡地,季欣然觉得好像从回到家他就是这样一副语调。
她侧头打量下他,杜长仑长的像他妈妈,清秀斯文;而他的哥哥则比较像他父亲,很有些威武的军人气质。
“你这样的文弱书生估计穿了军装也只能做个军医之类的,倒是你哥哥颇有乃父之风,好像天生就是穿军装的,……”她调侃他。
“季欣然”杜长仑声音冷冷地,突然抓住了季欣然的肩膀,脸色阴沉地可怕,“谁告诉你我是文弱书生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男性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他一用力将她靠在身后一棵芙蓉树上,强势的霸道的吻,仿佛要将她吞没。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却让她觉得很不对劲,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平日的他,那阴郁的眼神让她慌乱不已,不由地伸手去推他,她的推拒反而让他的力气更大,她只觉得肩膀生生地疼,又加上委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见到她的眼泪,杜长仑的明显一窒,他手上的力量少了很多,小心翼翼地吻去了她脸上的泪,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欣然、欣然……”
季欣然一觉醒来,早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快点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杜长仑已经开始吃了。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过去,你也要上班。”她们学校离这儿挺远,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
环阳区原来就是云海市下面的一个县,前几年才划为云海市的一个区,其实也就是从环阳市改为了环阳区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不像紧邻环阳的高新区,有着各种优惠政策,经济发展地快,财政收入是环阳的两倍多。用刘琳的话说是“隔了一条路,天上人间。”这也不算是夸张,同样是做教师的,高新区的工资和福利待遇比她们要好的多。
杜长仑看了看表,“我来得及,你快点吃吧。”
杜长仑一向守时,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上班迟到,所以这顿早餐都能比上上大学那会儿军训的速度了。吃完最后一口,她站了起来,“走吧”,杜长仑伸手拿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这是杜长仑第一次来她们学校,周一校门外的马路上都是返校的学生,季欣然让他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我就在这下了,那面学生太多了。”
其实,她是怕碰见自己的同事,她从来都没有告诉大家她有男朋友,不知到时候该如何介绍。谁知她刚穿过马路,杜长仑又追了过来,“季欣然”他递给她一串钥匙,“我家的。”
6
“好啊,季欣然,你保密工作可算是做到家了,居然连我都瞒着?”下了课回到宿舍就被刘琳一顿数落。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早上,杜长仑也就是在校门口那儿站了一小下,结果不到一上午学校里的老师都传言她有个“事业有成、长相帅气”的男朋友。大家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两年学校里好几个老师都有意追这个漂亮的季老师,但都碰了软钉子,原来人家早就有了意中人。季欣然真是苦笑不得,开辆307就传成这样,要是开辆宝马,估计她就成了傍大款的了。
但是对刘琳她确实觉得自己有点不够意思,就像刘琳说的“我和宋建军那点破事几乎都向你汇报了,你倒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刘琳,你别生气了,这个事情是我不对,行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她陪着笑,两个人一个宿舍这么久了,一直处得很好,她很喜欢刘琳那种爽朗的个性,可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她误会自己。“其实,我们认识也没多长时间,我没和你说,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倒是真的。
接着又把杜长仑的年龄、工作、家庭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刘琳听了拍了她一下:“你行啊,季欣然,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挺有数的啊,这个杜长仑条件可不错,你可好好看着,别让他跑了。”
“怎么让你说的我好像攀了高枝似的”季欣然不以为然。
“欣然,说真的,你人长的漂亮,家又是云海市里的,眼光自然是高一些。不过,你看我们学校那些在云海市里找对象的,基本上都是降低要求,要么是人长得不咋的,要么是家里条件差,往云海市里的学校调动也不是一般人能办成的,人家市里的条件好谁愿意找咱们这儿的?杜长仑有房有车的,工作也不错。现在光是房子也能难死人,你看我和宋建军都谈了几年了,说是不着急结婚,其实怎么不着急,可是没房子怎么结?住学校给的那一间房子?在环阳市区买套房子再加上装修,怎么也得近三十万,我们两个都是农村的老家,到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办按揭,要何年何月能还清贷款……?”
听了刘琳这番话,季欣然想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
七月初学校举行了期末考试,这就意味着这个学期已经到了尾声,长长的假期已经在招手了。教师这个职业对于很多人来说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两个长长的假期了,季欣然当然也不例外。
对于这个假期她已经有了不少安排了。她其实很喜欢运动,尤其喜欢骑自行车。上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云海市的一个自行车俱乐部,几乎骑车走遍了云海周围大大小小的景点。
上大学,虽然还是在本市,但在她的坚持下,家里终于同意她住校了。对于六个人一间的宿舍,很多同学都抱怨不已,但对她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集体生活。
她买了自行车和全套的装备,那时每个周末都有人在论坛上组织活动,而她几乎每次都参加。她喜欢车子穿行在山野间的那种感觉,耳边有呼呼穿过的风声,呼吸间有清新的山海气息,那一刻真是“鸟儿唱,花儿笑,生活多美好……”,即使是回来后全身的那种酸痛,也让她有种挑战极限的酣畅。
7
当然这种活动她是一直瞒着家里的,季建东肯定是反对,他一贯的理由:女孩子就应该有个女孩子样。宁冰那里因为顾虑安全的问题也不会同意。季欣然不想惹麻烦,所以都是偷偷地去。当然最后他们还是知道了,但那时候他们已经顾不上责备她了。
毕业后的这两年因为种种原因,她很少骑车了。前些日子,重新登陆那个论坛,看到那么多以前熟悉的名字,还有那些活动的照片,回忆起以前骑行的那些欢乐日子,点点滴滴的,好像都在眼前,……快乐是自己的,所以她给自己报了名暑假去参加论坛组织的每周夜骑活动。
学校食堂的伙食太差,所有的单身老师提起来都头疼。平日里因为要上课,大家也没时间出去吃,只能凑合着。但考完阅卷的这两天,可算是有时间了,大家三五成群的全杀到周围的饭店去了。
季欣然她们几个初二年级的女老师也结伴去吃饭,大家岁数相仿,除了刘琳和教物理的钱淑英是明明白白有了主的,剩下的都是模糊单身的,就是没有男朋友或是关系不明朗的,成了家的当然不会来凑这个热闹了。
其实季欣然的身份是更为明确的,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平日里难得这么放松,晚上又不用上自习了,大家都喝了不少的酒。季欣然的脸上红扑扑的,“刘琳,你快点结婚吧,以后我们还可以去你家蹭点饭吃,要不然,学校那个食堂早晚会把我们都变成排骨的。”
大家都附和着,刘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想吃好的还不容易,早点让那位杜先生把你娶回去,侍候着你。”
大家话题马上又转移到季欣然身上了,好奇心都被那个杜先生吸引去了。
正七嘴八舌间,她的手机响了,“准是‘杜先生’来的,呵呵,追得挺紧的嘛……”又是一阵调侃。
季欣然从包里摸出手机,随手摁了接听,“欣然,是我……”,她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那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久的她以为自己都忘了。
出了喧闹的房间,来到走廊,“你好,米乔阳”声音平静地连她自己都吃惊。
对方显然是听出了她的客气和疏远,停了好长的时间,“欣然,我毕业了,准备回云海。”
“好啊,祝贺你,终于功成名就了。”一个多月前她就知道他要回来了。
几个大学同学聚会,赵艺晓悄悄告诉她:米乔阳要回来了,他硕士毕业,而且手里有一种新药的专利,本市最大的一家制药企业聘任他做副总。
“欣然,别这样,”米乔阳的声音低沉中夹杂着一丝痛楚,“当初我只是不希望你跟着我吃苦,我想你过得好。”
“那么你觉得你现在能做到了?”季欣然心里好似有一种锐器划过,“米乔阳,四年前你给不了我的,现在你同样也给不了……”
四年前这个男人告诉她:“我给不了你幸福,给不了你快乐,欣然,我们还是分手吧……”就那样不辞而别。而自己还傻傻地去租了房子准备为了爱情与家人抗争到底……其实,季建东说的没错,是他自己放弃了。
既然放弃了,就不要回头。
“欣然,我知道你怪我,……我这几年过得也不好,……我想你,可又不敢和你联系,……欣然……”
他声音里的无奈让季欣然的心一瞬间变得柔软,曾经以为他是最懂她的心的,可到了最后才发现原来他也不明白。
其实,她只需要一碗米饭就可以饱腹,可他却用了四年去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他难道没有想过,她等不了那么久,早就饿死了。
“米乔阳,谢谢你还记得我,我结婚了,也许你回来赶得上参加我的婚礼。”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8
暑假里的骑行计划泡汤了,因为她的婚礼订在了假期的第三个周。这其实是她的提议,杜长仑问她对婚礼的时间有什么考虑时,她冲口就出:“暑假吧”,明显觉察到杜长仑有些讶异的目光,“暑假不忙,别的时间还要请假,又要调课,挺麻烦的。”她赶忙解释。
“也好”杜长仑点点头,他原以为她不会那么早走进婚姻的,但出乎他的意料,从领证到结婚,她答应地都很痛快。
他们商量后还是决定在云海举行婚礼,“到时候让我父母过来,你的亲戚朋友也都这边,我家那边等结了婚再回去吧。”季欣然当然没有意见了,说实话如果要到杜长仑家举行婚礼,那她可是真紧张呢。
她从来不知道准备婚礼居然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情。繁琐复杂的世俗礼节一样也不能少,两家父母见面、照结婚照、挑婚纱、试礼服……弄得她的头都大了。
按她的意思,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何必弄得那么复杂,出去旅行是最好了。想当年宁冰和季建东就是去了趟北京,回来发发喜糖,这个婚就算结了。
听着她的抱怨,宁冰敲了一下她的头:“我们那会儿是为了省钱,所以才旅行结婚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再说了我就你一个女儿,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马虎呢?”
其实就是家里同意,恐怕杜长仑也没那个时间陪她去旅行。
赵艺晓接到她打的电话,一连问了好几遍,“结婚?欣然,是你结婚吗?”
季欣然被她问得有点啼笑皆非,“当然是我结婚了,赵艺晓,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她把“我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那新郎官是谁啊?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这几年季欣然一直没有谈恋爱,私下里他们都以为她是在等米乔阳,可眼看米乔阳要回来了,这边季欣然却突然要结婚了。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季欣然声音懒洋洋地。
这个时候本不应该再提米乔阳,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欣然,……那个,听郝力说米乔阳这个月就回来了,……”
郝力是赵艺晓的男朋友,和米乔阳一个系的,当初还是季欣然和米乔阳撮合的他们俩。
季欣然停了片刻,她自然知道赵艺晓的意思,“我知道,他给我打过电话,……艺晓,我们早就过去了……”
婚礼庄重而热闹,季建东最终还是依了她的意思,只是通知了亲朋好友,商场上那些朋友一概没有出现。杜长仑的父母过来了,季欣然本来以为他的哥哥嫂子也会来,但他们只是托父母送了一个很大的红包,并没有出席婚礼。
“长昆要去执行任务,管颖公司也忙,就不过来了,等你们回去了一家人再聚聚。”尚梅像是怕杜长仑生气,眼神不住地往他脸上瞟,杜长仑依然是那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9
季欣然邀请了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还有刘琳和宋建军。敬酒的时候,刘琳悄悄俯在她耳边:“季欣然,你怎么总是搞突然袭击,……”
“刘琳,我这是急着给你腾地方呢?你瞧宋建军那感激的眼神,”她打趣,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结了婚的老师可以分一间宿舍,她搬出来,刘琳也可以自己独享一间了。
“行了,你就开心度蜜月去吧,等开学了,估计学校里又要八卦满天飞了,你说大家会不会猜测你是奉子结婚啊。”刘琳不怀好意地瞟了她的肚子一眼,要不是穿着礼服,季欣然的拳头早就上去了。
一场婚宴下来,季欣然已经累得一点也不想动了,躺在沙发上,“累死了,真不是个好差事。”
杜长仑换了衣服,正准备去洗澡,听了她的话,转身望着她,她连衣服都没换,一身红色的礼服,脸上妆容未卸,分外妖娆动人,怎么看都是个千娇百媚的新娘子。
“季欣然,这可不像一个幸福的新娘说的话?”居然把结婚说成差事。
季欣然闻言,抬起头,“早跟你说过了,别被假象蒙了眼睛,怎么后悔了?”
“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老婆”他一声老婆叫得季欣然面上一红,似乎才意识到这个新婚之夜刚刚开始。
杜长仑速度很快,一会儿就从浴室里出来了。没有电视上那些美男出浴的镜头,他一身睡衣穿得整整齐齐,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对她说:“不是累了吗?还不去洗澡。”
等季欣然洗完出来,他已经躺在床上开着台灯看书。她望着他干净清爽的样子,再看看那张大床,心里不禁有些打鼓,磨蹭了半天才爬了上去。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吊带睡裙,露着光洁的颈肩,身上散发着隐约的清香,表情有点怯生生的,说不出得诱惑动人。
杜长仑长臂一伸,就把她搂了过来,衣衫尽褪的那一刻,季欣然看到他裸露的胸肌,忍不住说了句:“想不到你身材这么好……”
回应她的是强有力的攻势,杜长仑的手和嘴唇所到之处,像是起了火,灼得她一阵阵战栗,很快就全线崩溃了……
季欣然本来也没指望会和杜长仑去度蜜月,但她心想他一定会带她会他父母家住几天的。没想到杜长仑带她去了D市,他的外公家。
D市是全国闻名的滨海旅游城市,距离云海也不远,她以前也经常去,算是很熟悉了。
杜长仑的外公住在一处部队干休所里,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很安静,环境也很好。
“我外公退休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我直到上学前都和他们在一起。”
看得出来杜长仑很喜欢这里,回到这里他似乎才有那种回到家的感觉,想必是因为小时候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吧。
“当年他妈妈领他回去上小学,他哭着,打着滚,都不肯回去呢,最后,还是趁他睡着了,悄悄把他抱上车的呢。”外婆说起他当年的糗事,一脸慈爱。
杜长仑和外公在书房下棋,季欣然就陪着外婆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种了大片的花草,月季、芍药、牡丹、各种兰花……不是多名贵,但都长得生机盎然的。她最喜欢大缸里漂着的那棵睡莲,翠绿的叶子配上白色的花,让人心平气静,仿佛一夏的暑气都被挡在外面。
10
“这个最好,外婆。”她指着睡莲。
“呵呵,长仑也喜欢那个呢,那里面的鱼可都是他的宝贝。”仔细一看,叶子的间隙里不时游过红色的锦鲤。
“看不出来,他还会喜欢这个”她还以为他除了工作不会对别的感兴趣呢。
“长仑,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皮得很,……唉,长大了性子倒越来越闷了”
吃过晚饭,季欣然趴在房间里翻看相册,里面有很多杜长仑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一手拿着小手枪,一手掐着腰,小样子神气活现的。
她忍不住笑:“杜长仑,你还挺有英雄情结的啊?”
杜长仑瞥了一眼,忙抢过相册,“别看了,外婆也是的,怎么什么时候的都拿出来了?”
他这一抢倒激起季欣然的好奇心了,趁他不备又抢了过来,结果再往下一翻,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他的一张百岁照片,呵呵,光着屁股只穿着一个小肚兜。
“这张应该写上‘小儿不宜’”她望着难得红了脸的杜长仑打趣道。
“季欣然”杜长仑沉着声,眼睛里闪着一些她依稀熟悉的东西,她吓得赶紧闭了嘴,估计再说下去,他也有办法让她闭上嘴巴的。
一本老相册里有很多外婆全家的合影,“这个是谁啊?”她指着尚梅身边的一个漂亮女子。
杜长仑脸色黯了,“那是我妈妈的姐姐,我的姨妈。”
“怪不得这么像呢,她在哪儿呢?怎么从来没见你提起过?”外婆似乎也从没说过。
“她不在了,很多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哦”原来是这样,她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子,当真是红颜薄命。
他们在外婆家也只呆了四天。杜长仑接到通知,要陪同领导去南方考察一个招商项目,便匆匆赶了回来。
季欣然也没感觉多失落,杜长仑不在家,她倒轻松了很多。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和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多少是有些不习惯的。
回了家一趟,宁冰一个劲地问她对婚姻生活适不适应,好像很紧张。她都有些好笑,“妈,我们在一起也就生活了一个周,目前一切都还好,你别搞那么紧张,好不好?”
宁冰以为她对杜长仑刚结婚就扔下她去出差有抱怨,“欣然,男人当然都是要以事业为重的,再说了,他那个工作性质,就是想在家陪你,自己也做不了主……”
“好了,妈,你放心吧,我会做个贤妻良母的。”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我才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那往往是希望多大,失望就多大。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她去买了辆新山地车,穿上骑行服,带上头盔和手套,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觉得英姿飒爽的。
她骑着车去找赵艺晓,在楼下给她打电话:“赵艺晓,我买车了?”
“真的?是POLO?福克斯?还是206?”她对两厢车一直情有独钟。
“都不是”季欣然忍住笑,“我在你楼下呢?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季欣然,你没驾照居然敢开着车到处乱窜?”
等赵艺晓下来时,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赵艺晓,我这车怎么样?
赵艺晓目瞪口呆,“季欣然,你怎么还敢骑这车?”
11
当晚便去参加了论坛组织的一个夜骑活动,骑的也不是很远,也就是十多公里的样子,但毕竟是好久都没骑了,第二天一早她是腰疼腿疼脖子疼屁股也疼,几乎就没有不疼的地方,躺在床上连动也懒的动了。但是隔天晚上她又去了,这样几次锻炼下来,情况好了很多,每次都能跟上大部队了,心里那个自豪啊。已经开始计划十一的时候去参加那些百公里上的长途骑行了。
这样的生活让她自在地很,悠哉乐哉,以至于都忘了某人的存在了。
那天晚上她大汗淋漓地回家后发现杜长仑脸色阴沉地坐在客厅,心里着实惊了一下。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觉察到他的脸色不太好,她的声音不由地低了下来。
杜长仑望着眼前的季欣然,紧身的运动装勾勒出一身姣好的曲线,平时白皙的脸庞由于运动的缘故,红扑扑的,青春逼人。他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承认,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过得还真是不错。
“我给你发短信了”他语气不是很好,每天晚上打她的手机,要么是关机,要么是没人接,想起那些担心,他心情更差,“你每天都这么晚回来?”
季欣然正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我没看见短信,哦,……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晚,……”她在包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手机。
杜长仑皱着眉头,敲了敲茶几,她抬头,手机正躺在一袋薯片边上。
“季欣然,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为人妻的自觉性都没有呢?”他生活规律、喜欢干净整洁,一进门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书、影碟、薯片,抱枕扔得东一个西一个,而季欣然却不知所踪,打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唱着歌……
“你要看书,可以到书房里看;要睡觉,有卧室;还有别告诉我你在家就吃这些垃圾食品?”他把一袋薯片扔到茶几上。
季欣然本来因为晚归加上没看到他的短信,心里还有些愧疚,但被他这么一顿奚落,火气也上来了。
“杜长仑,这是不是我的家?谁规定看书必须到书房去、睡觉必须去卧室?这里不是宾馆,没人会来检查卫生。……你的要求好像不用找妻子,一个钟点工就解决了……”
季欣然坐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自嘲地想婚后的第一次吵架这么快就来了,幸而她对这个婚姻没那么高的奢望,否则心真是要碎成一地了。
她原以为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却忘了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的,她讨厌规矩,当然她不是个邋遢的人。但是从小时候起,她就讨厌一尘不染,那样的地方怎么能称之为家呢?
小时候,她带别的小朋友到家里玩,大家见她家里锃亮的地板,洁白的地毯,脚都不敢往上踩,尽管妈妈极其热情,但小朋友们只是勉强呆了一会儿,便逃似的离开了。
后来,她再邀请他们去她家,大家都纷纷摇头。
瑶瑶对她说:“欣然,你就饶了我们吧,你们家哪是能玩的地方啊,那简直就是摆着看的地方。”
那天回家,她因为穿着鞋子将地板和地毯踩得一团糟,差点挨了打。
12
似乎从那时她就不喜欢呆在家里。她去瑶瑶家,她们家面积不大,但所有的地方都可以随意玩,也不用脱鞋子。她们在床上堆积木,在地上玩小汽车,在餐桌上写作业……声音都顶着房子跑,觉得从没有过的开心。
但这样的快乐也没有持久,季建东不喜欢她整天和那些‘野小子’一样的女孩子呆在一起,她被送去学钢琴,学跳舞,学画画……
季欣然经常想如果不是被强制去学这些东西,她也许会很喜欢其中的几种,比如弹琴、画画,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对所学的任何一种东西都深恶痛绝。
所以,在她有能力拒绝的时候,她就彻底地抛弃了那些她本可以爱上的东西。
坐了很久,夏末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更何况她出来的时候连衣服也没换,被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嗖嗖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尽管她没奢望杜长仑会出来找她,但出来这么长时间他居然连个电话都没有,心里也是凉透了。
忍不住就想起了米乔阳。结婚这么长时间她还是第一次想起他,尽管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将这两个男人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的念头,但这样的时候,她还是想起了他。
和米乔阳谈恋爱的时候,好像都没什么像样的争吵。
米乔阳是南方人,脾气温和,心思细腻,对她任何一个微小的情绪变化都很关注。每次惹她不高兴了,他都变着法逗她:“欣然,你罚我吧,罚我帮你洗衣服、拖地板、刷饭盒……好不好?”
说到这些,季欣然忍不住就想笑了。
米乔阳身上完全没有那些所谓的‘大男子’思想。有一次,他过来找季欣然,正碰上她在水房里洗衣服,冬天最冷的季节,季欣然的手被水冰得通红通红的。米乔阳一见二话不说,把她推到一边,挽起袖子就洗了起来。
这件事情后来在她们宿舍被广泛宣传,大家都以这个为样本去教育自己的男朋友。以至于那些男孩子见到米乔阳就说:“米乔阳,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别那么能干了……”
他们吵得最重的一次就是分手的那次,季欣然从来没见过那样决绝的米乔阳,她真是低估了男人的自尊心。那一刻她才最终明白,爱情其实什么都不是……
回到家里,客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整洁,卧室的灯已经熄了,显然杜长仑已经睡了,季欣然想幸亏没真的离家出走,要不显得多可笑。
她洗了澡,抱着笔记本跑到客房上网去了。
杜长仑其实也没睡,只是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然后又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很疲惫。季欣然跑出去后,他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重了,但又拉不下脸去追,潜意识里也是觉得不能惯这个毛病,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季欣然那么久没回来,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季欣然在各个网站瞎逛,到各个论坛去灌水,最后实在累了,就躺在床上看电视剧。是那些港台的连续剧,老套的故事,拖沓的剧情,真是不明白,当年为何会赚了自己那么多的眼泪。
看着看着就这样睡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卧室的大床上,只是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墙上的记事板上写着“季老师,请吃早餐”,很漂亮的行楷,连她这个做老师的都自愧不如。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季欣然嘴里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想:这算不算是杜长仑对昨晚的事情的一点歉意呢?
13
季欣然这个假期再也没摸过自行车。
先是感冒,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吹了风。她尽管比较廋,但身体一向很好,长这么大,打针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但这次真是很难受,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疼,一起身就感觉头晕恶心,把早晨吃的那点早餐全都吐了出来。
等晚上杜长仑下班回来,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挂点滴了。
杜长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手长脚的,在那样的小空间里显得很局促。
见她醒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总算退了”。
换了语气:“季欣然,气也不是这样赌的?要是我晚上不回来,怎么办?真是小孩子脾气。”
季欣然有一阵迷糊,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杜长仑以为她是因为和他赌气故意不告诉他自己病了。她心想:我在你那儿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哪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只不过是刚开始觉得不舒服时,以为睡一觉就好了,等后来就烧得迷迷糊糊地了,哪里还知道打电话。
杜长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那个,……我昨晚有点累,……说话的语气可能不太好……”,这个人肯定很少道歉,这个别扭劲。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是杜长仑的。他拿起手机去了走廊,季欣然看了下病房里的钟,已经十点了。
杜长仑回来时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办?要不你先走吧,一会儿我打车回去。”
“哦,我们这次出去有几个材料还没整理出来,明天领导要看的,我本来是回家拿几份资料的,没事的,回家后我在家里整理一下就行了。”
最后一瓶点滴打完回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安顿她躺下后,杜长仑又去了书房。也不知他忙到几点,季欣然几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以前总听人说,那种平时很少生病的人,一生起病来就不会很轻。季欣然这次似乎也验证这个,前后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周才彻底好起来。
病好以后,两人回了趟娘家。这还是结婚后两人第一次回家,本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因为杜长仑无意中的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她的自行车骑行梦。
那天,宁冰随意地问了句:“欣然,你整天都干什么去了?怎么黑了好多?”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杜长仑接了去:“锻炼身体去了,弄了辆自行车,整天折腾。”浑然不知这话会引起多大的反应。
宁冰的脸色都变了,“欣然,你怎么又去骑这个?你不是说过,再不去了吗?唉,你都结婚了,怎么也不让我省点心……”
季建东也插了话,“欣然,你妈心脏不好,你就当为她想想吧……”
杜长仑这才知道,原来季欣然以前骑自行车出过一次很严重的事故,所以她父母都是谈车色变,严令她再也不准碰这个东西了。
最后,宁冰和季建东把任务交给了杜长仑,让他务必把自行车处理掉。
“杜长仑,你悄悄把车给我留下,好不好?我都说过了,我骑的那些路段都很安全的,就是锻炼锻炼身体,别弄得大惊小怪的。”
“安全?季欣然,我已经到网上查过了,你们晚上骑行的那些路段,有的连路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每年都出事故的?”他看了还真有些后怕。
“再说了,锻炼身体,行啊,办个健身卡,到健身俱乐部去,咱们小区里就有这样的,哪用你跑那么远?”
“杜长仑,你怎么也这么俗气?知不知道什么叫‘亲近大自然’?”健身卡,季建东给他办了一大堆,她从来就没用过。
争到最后,她也没法说服杜长仑,只好恨恨地说了句:拿着鸡毛当令箭。
第二天,她的自行车果然不见了,她也懒得问是卖了,还是送人了。
14
暑假已经到了尾声。
季欣然返校备课,她带了喜糖和烟挨个教研组去发。诚如刘琳所说的,大家对于她这么快就做了新娘,恭喜之余总是掩不一丝讶异。
学校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原来的老校长退休了,从区教育局来了一位年轻的新校长,第一次与全体教师见面,就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望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厌烦。
教育这个职业从来都不缺三分钟热血,缺的恰恰是那种甘于平淡、耐于寂寞的平常心,眼前的这位,野心勃勃的,似乎来错了地方。
教师安排倒没什么大变化,她同原来的学生一起升入了初三年级,刘琳也继续担任原来的班主任。
学生一到校,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了,又开始重复以前备课、上课的日子。唯一显示了她已婚身份的就是她从原来的宿舍搬了出来,自己拥有了一间宿舍。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本想自己搬出来也给刘琳行个方便,但学校里又分来新老师,宿舍紧张,刘琳宿舍又住进了一个新老师。
“你也别伤心,到时候我给你们腾地方就行了”她故意逗刘琳。
“死丫头,瞧这婚结的,什么话都敢说”刘琳作势要打她,“对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傻呀,你,怎么?准备一直这样两地分居下去啊?”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这点距离也叫两地分居啊?老姐,在北京,像我们这样的,那还是近的呢?”
“北京是北京,咱们这个小地方,只要不能天天回去,那就属于两地了。虽说距离不算太远,可总也不是太方便,男的跑来跑去还行,等将来有孩子了,你就知道多不方便了。”
“呵,你想得倒真是远呢?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见面的次数少了,意味着吵架的次数就少了,有助于感情的培养,对于婚姻是有利无弊的。”她真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杜长仑很忙,就是她天天回去,也未必能都在一起,再说了,即使是天天在一起,她都怀疑他们说些什么,相对无语?
“季欣然,没搞错吧?你现在还是蜜月期,应该是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听你的口气,老夫老妻的?”说着,刘琳又俯到她耳边,语气暧昧“是不是你们家‘小杜’同志那方面太斯文了,让你有闺怨了?”
季欣然脖子都红了,“死刘琳,这么口没遮拦的,小心宋建军收拾你”
不过,刘琳可是说错了。她在结婚那天就发现杜长仑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很有力量,浑身健硕结实,没有一丝赘肉。
她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去摸摸他身上平滑的肌理,平时也不见他怎么锻炼,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材,杜长仑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我上大学时练过拳击”他搂着她的胳膊故意使了一下劲,如愿看到她吸了口气。
季欣然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知道他斯文的外表其实是有欺骗性的。
15
她和以前一样依然是每个周末回云海。
关于这个她也没和杜长仑商量,在她开学返校的那天早上,正要出门时,杜长仑叫住她:“那个,季欣然,有个事情说一声,我希望我们不要介入对方的工作中。”她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有些气,他不过就是个秘书,就算能有点小权,可是也太小看她季欣然了,“你放心,我没那个嗜好。”
杜长仑其实是因为官场关系复杂,怕有些人再把季欣然绕进去,他不想她去淌这个浑水。可是看季欣然那一脸不屑,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周末回去的时候她先去了超市,他们结婚后真正在家开伙做饭的时候还真是不多。杜长仑中午不回来,而晚上又经常有应酬,她自己也懒得做。
其实她的厨艺很一般,只是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比如她正在做的西红柿炒蛋、土豆炖牛肉。
杜长仑进门看到的是穿着碎花围裙的季欣然正在灶台上忙碌,他推开推拉门,“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享受结婚的福利。”
“没想到杜先生对婚姻的要求这么简单,这个福利你不用结婚,找个保姆就行了。”季欣然切着菜,没好气地说。
“呵呵,用不用帮忙啊?”
“我做饭的时候不用你帮忙,但是要声明一点,你做饭的时候也不许让我帮忙。”季欣然转过身很认真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做饭?我可是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他有些好笑地望着她。
“不会做可以学,这个是你的义务,《婚姻法》有规定的,你不但要享受权利,也要履行义务。”凭她的感觉,杜长仑一定会做饭。
他是那种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的人,结婚后,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打理,打开他的衣柜,西服、衬衣、领带……层次分明,井井有条。相反,季欣然自己的衣柜倒是一团糟。
晚饭的气氛很好,杜长仑很给面子,吃了满满两碗米饭。
“这个曾经是我们大学食堂里最受欢迎的菜了”他指着那个土豆炖牛肉,“去得晚了基本上就吃不上了。”
“我那时候最喜欢吃的是学校二食堂的麻婆豆腐,呵呵,很便宜的,但是做的味道真好。”那个时候她几乎天天去二食堂吃饭,到后来,那个卖饭的老师傅都认识她了,她的饭盒一递,老师傅就吆喝“麻婆豆腐”。
毕业以后,每每出去吃饭,她都要求做这个麻婆豆腐,但却没有一家做出学校的那个味道。
吃完饭,杜长仑很自觉地去洗碗了。
季欣然吃得也很饱,她有个毛病,一吃饱了就一点也不想动了,索性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杜长仑回来见她像只猫似的趴在那儿,“那个,你没听人说吃完饭就躺着不利于消化吗?而且会发胖的。”
“这条理论在我这行不通”刘琳曾就这个提出过严重抗议,“季欣然,你这样居然都不胖,凭什么我就得遭这个罪?”她一边做仰卧起坐,一边恨恨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季欣然。
杜长仑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远距离和近距离接触反差很大?”
16
“呵呵,你不如直接说是相亲时受了骗,那个也没办法,我一和陌生人接触就会是那种样子,时间一久就原形毕露了,这都是拜我老爸所赐,他本想把我塑造成大家闺秀、淑女风范,可惜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她有些嘲讽地说。
“你小时候肯定是个很叛逆的孩子?”
“错,恰恰相反,几乎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全然不知在这个乖巧的表像下,她曾有过怎样的煎熬。
“我的叛逆期比别人滞后了很多年,是进入大学后才开始的。”曾经看过一部校园剧,里面的一位老教师有一段关于成长的言论,他说犯错误是一个过程,是成长必须经历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早晚都要补上的……季欣然认为他说的是至理名言。
“好啦,这一节结束。进入下一节,请杜长仑同学讲一下自己的成长经历。”
“这有什么好讲的?”杜长仑有点好笑。
“你是学经济的,怎么想起去做公务员了?”他毕业于本省最好的一所大学,学的又是很热门的专业,应该是有很多选择的。
“我是选调生,服从组织安排。”季欣然其实是不太信他这个理由的,即使服从安排,他也不必跑这么远,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省城和D市都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你的童年肯定是很幸福的,有一个哥哥,多好啊?”她小时候最想有个哥哥,一个到哪儿去都会带着自己的哥哥,吃好东西时,会把大的留给自己;闯了祸,会挡在前面……
“我小时候一直和外婆在一起,回家后,哥哥已经上学了,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的时间在一起。”他似乎不愿多说,起身去了书房。
“一场秋雨一场寒”,真是一点都不假,似乎夏天那些酷热在记忆里还没有消褪,一夜之间就进入了秋天。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落下了黄色的叶子,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换上了秋装,wωw奇Qìsuu書còm网季节的更替真是快呵……
正走神间,赵艺晓的电话来了,告诉她几个同学这个周末要聚聚,请她“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务必参加”。
先前她邀过几次,季欣然都找各种理由推了。其实,她是不想碰到米乔阳。
他回到云海应该有段时间了,但从来没有联系过。结婚的时候,米乔阳让赵艺晓给她带了件礼物,一个漂亮的水晶音乐盒,惟妙惟肖的米老鼠拉着小提琴,“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俗白的歌词,当年曾是大家聚会时留给他俩的保留节目。
她只听了一次就把音乐盒包起来放到了柜子里。
她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背负太多的东西上路是很吃力的。
聚会约在云海市区一家火锅店里。她给杜长仑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个同学聚会,要吃完晚饭回去。
杜长仑嘱咐了句“天气不好,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季欣然心想,就是做做表面功夫,也该问句用不用来接呀。
17
屋子里很热闹,除了赵艺晓和郝力,还有几个人,都是很熟悉的。当然,米乔阳也在。其实,她和这些人认识都是因为米乔阳的缘故,他们都是米乔阳的朋友,当年她经常参加他们的聚会,后来又撮合了赵艺晓和郝力。
“来,来,欣然,这边坐”郝力把她让到了赵艺晓边上,
“哎呀,季老师,请你可真不容易啊”赵艺晓还记恨她前几次的拒绝。
“学校很忙吗?”米乔阳温和地问。离开的这几年,他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显得沉稳了很多。
“哦,还行吧。”她一时有点尴尬,其实,学校能有多忙,那只不过是她推脱的理由罢了。
曾经亲密如斯的两人,如今见了面,反倒客气到这种程度,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在菜已经上齐了,有人开始张罗着动手涮锅了。
“上碗醋吧”米乔阳招呼服务生,不光是季欣然,其他人也愣了一下。
季欣然对海鲜有点过敏,但喝点醋就没事了。所以出去吃饭的时候,她总要单独要碗醋。当年,大家知道她这个习惯后,和米乔阳开玩笑“你小子行为可要检点,要不,季欣然一旦吃起醋来,能把你淹死……”
米乔阳很自然地把醋放到她面前,“谢谢”,季欣然心里苦笑,这几年她几乎不喝这个东西了,过敏的毛病居然也没犯过。
本来大家都很熟,以前凑到一起都是很热闹的。但因为她和米乔阳的关系,显然大家都心存忌讳,怕哪句话说错了,连玩笑都很不敢开,显得挺闷的。最后还是路晓腾提议,猜火柴。这个游戏他们以前也经常玩,就是一个人手里藏几根火柴,说出数量后,让对方猜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对方猜对了,那个藏火柴的人就自罚一杯,如果对方猜错了,自己就喝一杯。
“说好了,男女平等,不许帮忙。”路晓腾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米乔阳和郝力。
几圈猜下来,季欣然输多赢少,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欣然,今天不在状态啊。”有人笑她,以前玩这个游戏时,她的胜率是很高的。
“呵呵,老了,老了……”季欣然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怎么转弯骂我们呢?好像我们比过身份证的,你是最小的吧?”郝力不依不饶,“来,继续,继续。”
又轮到米乔阳藏她猜,
“一根”,
“假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米乔阳伸开手,果然是一根火柴。
一个晚上,重复的一直是这个模式。
米乔阳望着那张面若桃花的脸,“欣然,你这是何苦?”
“猜对了,又如何?何况,我从来都没有猜对过你的心思。”
最后,季欣然也不知喝了多少,她的酒量还是不错的,喝到这种程度,最近的一次好像还是大学毕业时宿舍里吃散伙饭。
杜长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季欣然站在那儿“呵呵”地笑着,“老公,我回来了。”她的脸和身上的红色羊绒大衣几乎一个颜色。
“怎么喝这么多?”伸手扶住她,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当然是高兴喽”季欣然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把她弄到沙发上坐下,脱了外套,刚想起身去倒杯水,却被季欣然拉住了:“又想把我自己留下?”
他有些好笑:“去给你倒杯水。”
“杜长仑,我不喝水,……”她拖着声音,好像撒娇般。
18
“你自己回来的?”
“呵呵,……终于想到要问我怎么回来的了?”季欣然伸手拍拍他的脸。
“杜长仑,不光官场上需要作秀,婚姻偶尔也要做作作秀的。这楼上楼下的都是你的同事,让他们看到你的妻子深更半夜地被别的男人送回来,对你的形象影响也不好,是不是?”
他心想还真是酒后吐真言了,探下身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季欣然的手突然又抚上了他的下巴,“还有,不要总是把胡子刮得那么干净,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下巴上有胡茬的时候很性感吗?”
手居然开始解他上衣的扣子,“又不是办公室,穿那么整齐,怕谁看啊?……”本来只想解他上面的两颗扣子,可是一使劲把整个睡衣都拽开了。
“季欣然”杜长仑觉得已经快崩溃了,那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这是你诱惑我的。”对着那嫣红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杜长仑脸上挂着笑意,望着蜷在自己怀里已沉沉睡去的季欣然,感觉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都透着慵懒和满足。
酒,真是好东西,居然会让人变化这么大,念及季欣然刚才的热情,他嘴角又含上了笑意。
别看季欣然平时说话伶牙俐齿的,似乎见过很多场面,其实在某些方面,脸皮非常薄,他在床上稍微有点小动作,她都能红到脖子。但是,刚才……却好像变了个人……
季欣然早上醒来,觉得头痛地厉害,稍微活动了下,不对,好像是全身都酸痛,猛地想起昨晚喝多了,郝力和赵艺晓送她回来,后来……后来好像是和杜长仑说了半天话,再后来……隐约记起一些片断……
她用被子蒙上了脸,这算怎么回事?
她的酒品一向不好,喝多了,又唱又跳,哭过、笑过,反正什么洋相都出过,她总结是自己平日里过得太过压抑了,人的情绪总要有宣泄的渠道。
基于这个认知,她喝酒的时候都很注意,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了,又来了这么一出,她觉得自己的脚趾都红了,呆会儿怎么面对杜长仑?
想起身上还未着片褛,她匆忙套上睡衣,躲到浴室里去了。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半天,皮肤都被热水蒸红了,外面传来杜长仑的敲门声:“你没事吧?”
“哦,马上就好了。”横竖是要出去的。
杜长仑倚在门口,“我还真怕你体力透支,晕在里面呢?”他明显是心情极好,一向严肃的表情居然带着几分诙谐。
幸亏季欣然的脸已经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否则真是窘死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在这方面脸皮特别薄,平日里在办公室,大家开玩笑,偶尔也讲点某方面的笑话,但她从来都不敢开口,有时光是听就能把她弄个大红脸。以前还有情可原,但现在已为人妇了,还是放不开。刘琳总笑她“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但她就是过不了这个坎。
“早知道喝了酒能有这么好的福利,咱们应该每天都喝点。”看着她一副羞愧难当的摸样,杜长仑忍不住逗她。
“杜长仑……”季欣然有些恼,恨恨地去了卧室。
“那个,以后出去聚会,我去接你。”杜长仑在后面朗声道。
19
从那次她喝醉酒后,季欣然觉得杜长仑随和了很多。比如这个周末,他居然打电话过来说是来接她,弄的她一个劲地问:“有什么事吗?”
“季欣然,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电话那边传来他的笑声,季欣然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过敏。
上车的时候正好碰上家也在市区的孙老师,一同搭了顺风车。这个孙老师比她大十多岁,这些年都忙活着往云海市区调,孩子都上小学了,也没调成。
她一上车就开始夸杜长仑:“小季啊,你看你多有福气,摊上个这么好的对象,每周车接车送的,你看咱们学校来接的都是没结婚的,只要一结了婚,哪还有这么勤快的……”
季欣然脸上勉强笑着,心里直翻白眼,老姐,眼前这个人是第一次来接我,好不好?真正的第一次,从认识到结婚。
“对了,小杜,你在哪里工作啊?”她显然对杜长仑更感兴趣。
“哦,我在市政府工作。”季欣然心想,杜长仑这下你可去倾听民声吧,这个孙老师因为这些年的调动未成,是一肚子的抱怨,只要碰到她认为是“领导”的就开始诉苦。前年区教育局下来搞教育督导,要开个座谈会,找了她去,结果她一个人说了两节课,说得校长的头都直冒汗,以后有类似的活动再也不敢让她参加了。
果不然,她一听杜长仑在政府部门,眼都亮了,“小杜啊,你们这些领导,可要体谅我们一线教师的苦啊……”
就这样一路上车里都是孙老师絮絮叨叨的声音,杜长仑则显示出良好的涵养,没有表示出一丁点的不耐烦,间或还会礼貌地问一句,表示对这个话题的感兴趣。陪着领导接访接多了,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也就是小菜一碟吧。
下了车,孙老师还不忘回头对季欣然说:“小季,有空和小杜到我家来玩,咱们再好好聊。”
季欣然忍住要笑的冲动,连声答到:“好,我们有空一定来。”
等到孙老师走远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杜长仑,你人缘倒是真不错啊?”
杜长仑侧身望着她,“你的同事我怎么敢怠慢呢?”
“那你可要把群众的意见带回去啊,领导?”
“你们这个老师挺有意思,我算什么领导啊?”
“在我们这些老百姓眼里,哪怕你们政府大院养的一条狗那都是‘领导’。”
“季欣然,骂谁呢?”杜长仑没恼,却冷不丁地伸手在她头上弹了一下。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种亲昵的小动作,季欣然面上一红。
他们去逛市场,热热闹闹的夜市,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嚷声。平日里都是到超市去买东西,很少有时间到市场来,季欣然逛得有滋有味的。
走到鱼市时,杜长仑说:“买条鱼吧。”休渔期刚过,市场上的鱼真是不少,而且都很新鲜。
她看着种类繁多的鱼,有些犯愁,尽管从小就生活在海边,但她对鱼可是没什么研究,“我不太会做鱼。”
那边,杜长仑像没听见似的,已经蹲下在那儿挑了,“就这条吧”他指着其中的一条,
“嗯,行家,你看这腮,多新鲜。”卖鱼的小贩直夸他挑的好。
“你是真懂还是假懂?”季欣然半信半疑的。
“晚上回家尝尝我的手艺就知道了。”杜长仑卖了个关子。
20
市场的出口处,一个南方人挑着担子在卖蝈蝈。一个个竹编的小笼子,精致漂亮,捆在一起像一个大大的灯笼,配上蝈蝈的叫声,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季欣然也蹲了下去,她对这类小东西总是格外喜欢。
“两元一个,两元一个。”南方人热情地张罗。
回去的路上,季欣然不停地摆弄着两只小笼子,透过竹子的间隙,隐约能看见绿色的蝈蝈在不停地爬。
“多大了,居然买这个?”杜长仑看她得了宝贝似的,有些好笑。
“这个多好,回家放到阳台上,它一唱歌,就像住在花园里。”家里的阳台结婚后已经被她摆满了花花草草,都是那种很好养的花,一个礼拜不浇水也不会旱死的,太娇贵的,她不喜欢,也养不活。
“你这个样子哪像是住过别墅的大小姐啊?”季建东家住的是云海一处高档的别墅区,环境是一流的。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上学的时候我从来不说自己住那儿。”
“为什么?”
“那意味着你要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别人的友谊。”
同宿舍曾经有一个同学碰见她在那个别墅区的站点下车,第二天见面问:“季欣然,原来你们家住在那里啊?”眼里尽显疏离和防备,她忙解释:“哪儿呢?我那是去一个远房亲戚家。”从那以后,和同学一起坐公交车,她都是提前一站下车。
不管你为人怎么随和,但是一旦大家知道你来自那样一个富有的家庭,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不同的含义。你节俭会被人视为作秀;你团结同学会被认为拉帮结派;你对某些事情置之不理会被视为自命不凡;你稍微有点脾气就被认为大小姐作风……如此种种。当然校园里也有那种张扬的富家子弟,但她自问自己过不了那种生活。
上楼的时候碰到二楼的邻居,“买菜去了,杜主任?”他望着提着菜的杜长仑,“想不到杜主任这么模范呢?哈哈,妇唱夫随嘛……”
杜长仑也不反驳,只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季欣然仔细一打量,他西装革履的,提着刚买的菜和鱼,还真是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而自己手里则举着买的那两只蝈蝈笼,估计在人家眼里肯定是那种颐指气使的恶妇形象,真是冤枉。
杜长仑真没撒谎,他做的红烧大黄花鱼,味道堪比当地的顶级酒店。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啊?”她一边吃一边称赞。
“我不但鱼做得好,钓鱼也是高手,等哪天有空了,带你去见识见识。”杜长仑面有得意。
“是在外婆家练出来的吧?”省城是内陆城市,那里的人许多都不喜欢吃海鱼的。
“嗯,以前只要放假我都去外婆家,然后整个假期几乎都在海上,跟着船去钓鱼、抓螃蟹、捡海螺……每次都把自己晒得像个包公,外婆都说,只要我去了,他们就有口福了,呵呵,天天海鲜。”
“等什么时间有空了,咱们去看看外婆吧。”季欣然心里还真有些想念那两个老人。
两人正说着,电视上播放的本地新闻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居然有杜长仑的身影,站在一群各色领导当中,长身玉立的他,格外引人注目。
“哎,你还挺上镜的?”
杜长仑没理会她的调侃,“季欣然,你想没想过调回市里?”
季欣然愣了一下,“怎么了?”
“算了,你要是想调回来,也不用等到现在了。”凭季建东的人脉关系,她想去哪所学校还不是动动嘴皮的事。
确实,去环阳二中教学就是季欣然自己的主意。按季建东的意思本来想让她再读个研,然后留校。可是毕业那年因为和米乔阳的事情,她和家里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几乎离家出走,自然不可能再听家里的话去读研。后来,和米乔阳分手了,但她的情绪也极度不稳,骑车出了事故,摔断了胳膊,……那以后她对家里安排的任何事情都很抵触,季建东见状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样不挺好吗?‘距离产生美’。”何况,你也未必想天天看见我,看着杜长仑的脸色不豫,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杜长仑也不知自己怎么动了这个念头,有时晚上回来,走到楼下,他总是下意识地望一下窗户,黑洞洞的,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季欣然在的时候,无论回来多晚,她总是给他亮着玄关的灯。他有些自嘲,一个人的时候也没这么多情绪,怎么结了婚居然开始多愁善感了。
21
刚忙完期中考试,季欣然就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一年一度的职称评选开始了,环阳区教育局历来都是把名额分到各学校,然后再由学校根据个人的软硬件条件打分,加上民主评议,推荐人选报上去。这是第一关,报上去的也不一定都能评上,还得经过云海市教育局组织的评审,最后才能定。今年她们学校中级分了五个名额,算是比较多的一年了,但是因为这几年年轻教师多,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各种积分累计,她都排在前三位,民主评议也通过了,可是临上报时,却生了变故。
校长将她找去,希望她将名额让给音乐组的孟雅丽。
“季老师,你还年轻,机会还很多。这个,再说了,孟老师对我们学校也有很多贡献,我们当领导的也得考虑方方面面的关系……”官腔十足的一番套话。
其实,季欣然对评职称这个事情也不是多么在意,若真是有岁数大的老师需要她让出名额,以她一贯的行事准则,她也会让。可是这个孟雅丽比她只大一两岁,这个不说,她仗着自己有个在区教育局干副局长的舅舅,平日里是盛气凌人,处处搞特殊,哪里还把学校的规章制度放眼里,自己在外面经营一个服装店,一个周能有一半时间在学校里就不错了。
让给这样的人,季欣然想,你也真开得了口?
“阮校长,真要我让也行,但你得把孟老师对学校的贡献列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也算是个交待。”所谓的“贡献”不过是为你在上级领导美言几句,和领导搞好关系,为你的升迁铺好路。
阮校长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季欣然居然给了个这么不软不硬的钉子,“季老师,你也体谅我们领导的难处,再考虑考虑。”
回去和刘琳一说,她也气得够呛,“欣然,你不能让,这些领导为了讨好上级真是连脸都不要了,他这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捡软的捏,看你好说话,就是要让也不该是你让,你还排在前面呢?”
这件事情就僵在这儿了,季欣然心里这个呕得慌,她平日里为人处世都很随和,但因为这件事情一下子成了焦点,整个学校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她不喜欢这种风口浪尖的感觉。
杜长仑晚上有应酬,她回了娘家,但这件事情烦得她一点胃口都没有,白白浪费了妈妈做的一桌子好菜。
“欣然,你是不是有情况了?”宁冰见她无精打采的,试探地问,“要不要到医院去查一下?”
“哦,什么情况?到医院去干吗?”她被问得一头雾水,见妈妈盯着她的肚子,才明白过来“哎呀,妈,你想哪儿去了?”
“早点要个孩子也好,趁着年轻……”又是一番教诲,季欣然只好答应“考虑考虑”。
杜长仑回来见她情绪低落,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回来晚了。他晚上陪着南方过来投资的几个企业的老总吃饭,那几个人兴致很高,吃了饭非要去唱歌,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宿,酒也喝了不少。
他经常出去应酬各种饭局,季欣然对此倒也没什么不满,至少表面是如此,但是周末的时候还是注意尽量早些回来。
“怎么了?”他挨着季欣然在沙发上坐下。
季欣然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遥控,电视里财经专家正谈论中国经济形式、股市走向,她平日里从来不看财经新闻。
季欣然心烦,根本没注意电视在演什么。
“烦呗”,她望着对面这个人,因为喝酒的缘故,眼睛亮亮的,白净的脸上隐约浮现着红晕。他的酒量和酒品都很好,没见过醉酒后失态,如果不是因为酒的气息和脸的颜色,她根本无从判断是否喝过酒。
他的工作压力应该也不少,以前她总以为公务员是很清闲的,可是和杜长仑在一起后才发现,他自己的私人时间小的可怜,“文山会海”一点也不为过。
“你遇到烦事都是怎么排解的?”很少见他情绪起伏。
“能绕过去就绕过去,如果一定要面对,那就努力寻找解决的办法。”他不疾不徐地说,“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烦?”
季欣然心里郁闷,所幸一古脑把评职称的事情都说了。
“这么个事情就把我们季老师烦成这样了。”杜长仑有些调侃地笑。
“我当然比不过你杜主任,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前些日子她才知道杜长仑已经荣任政府办副主任了。
“你没听说运动是排解压力的好方法吗?”他突然靠近她耳边轻声说。
季欣然还没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唇息已经落在她的颈间,“你就是缺少‘运动’了。”
这场‘运动’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日上三竿,季欣然才在阳台上蝈蝈的歌唱声中醒来,她躺在床上懒懒的,外面是大好的天气,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床上,她突然有种幸福的感觉。
秋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天高云淡。
以前的这个季节他们都会骑车去农村,穿行在大片的果园和农田中,空气中流淌地都是收获的气息。那一年他们去帮一家农户采摘葡萄,她不小心崴了脚,回来一路都是米乔阳载她回来的,累得汗流浃背的,那时的她也曾有那种幸福的感觉。
问题居然真解决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阮校长找了她,态度有了一白八十度的转变,一个劲地解释“领导工作不周,让她多谅解”。后来,她才弄明白,原来有领导打过招呼环阳区教育局又给她们学校增加了一个中级职称的名额,这样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她和孟雅丽都在推荐之列。
有消息灵通人士传言是她们区分管教育的副区长亲自打的招呼,大家看季欣然的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从原来的同情变成了佩服。连刘琳都说她“深藏不漏”,“什么厉害的关系居然惊动了副区长?”
她想想,这件事情她只和杜长仑说过,只能是他了。
电话打过去,“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杜长仑一副算好了的样子。
“我记得杜主任好像说过不希望介入对方的工作?”她可没忘记他那天早上说过的话。
“那我也不能看有人欺负到我老婆头上而坐视不管。”
这句话倒说得她心里一暖,“那为什么要增加一个名额呢?”其实她计较的不是让名额本身,而是校领导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杜长仑自然知道她怎么想的,“你没必要非要去得罪那样一个人吧?”
季欣然默然,她当然知道如果直接把孟雅丽撤下,这个疙瘩肯定是要记她身上的。现在这个处理方法也顾及了校长的面子,确实很得当。
那年最终的评审结果除了孟雅丽其他的老师都顺利晋升了中级职称,她在市教育局评审小组那里没有通过。
22
过元旦的时候,杜长仑他们单位搞联欢,要求带家属。
“不去不行吗?”
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杜长仑有些好笑:“你至于吗?就是单位内部搞个联欢而已,和你们学校开个晚会一样。”
“要表演节目吗?”她还是有些担心。
“好像不用吧,可能就是大家凑一起,爱唱歌的唱个歌,热闹热闹而已。”
联欢的地点在一家酒店的大厅里,到处是彩带、灯笼、拉花,很有些节日的气氛。他们去的时候人到的已经差不多了,这还是结婚后季欣然第一次和杜长仑参加这种活动,杜长仑一一给她介绍自己的同事。
联欢会搞得很热闹,主持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两人把气氛调节得很好。
“搞个联欢都到电视台找主持人,你们可真腐败?”她小声在杜长仑耳边说。
“别乱说” 杜长仑瞪了她一下,“她也是我们单位的家属。”
节目花样也很多,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双簧,男扮女声,学得惟妙惟肖的,乐得大家眼泪都笑出来了。
还有一些传统的小游戏,抢凳子、踩气球、吹乒乓球……以前学校搞联欢时都是学生玩,现在看着这些成年人玩,真是很搞笑。
晚会接近尾声时,玩起了击鼓传花的游戏,几圈下来,季欣然不幸‘落马’了。
鼓声停的时候,她正拿着花,周围一片笑声,几个小伙子叫道:“嫂子,来一个;嫂子,来一个。”
季欣然有些慌,她根本什么也没准备。
估计平日里大家都没什么机会捉弄杜长仑,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岂能轻易放过?
主持的那个小伙子乐呵呵地说:“我们欢迎杜主任和夫人给我们来个‘夫妻双双把家还”,好不好?”
满堂叫好声,无奈,杜长仑也只能站起来了。
他低声对季欣然说:“赶鸭子上架,这架势是推不了了,咱们演什么呀?”
季欣然四下望了望,大厅的一角放着一架钢琴,她心里有了主意。
“《两只老虎》你会吗?”话是这么问,只要上过幼儿园的应当都会吧。
杜长仑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选这首儿歌,满脸好奇:“你唱?还是一起唱?”
季欣然忍住要笑的冲动:“你唱,我给你伴奏。”
主持人报出:掌声欢迎杜主任和夫人合作演唱歌曲《两只老虎》。
热烈掌声中,两人上台了。
看样子小时候六年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回报没有的,比如现在,起码可以救救急。她在学校时偶尔也会到琴房里去弹几首,所以还不算生疏。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杜长仑从幼儿园毕业后就再没唱过这首歌,歌词居然还记得很清楚。
当晚,他们两人被宣布获得“最佳默契奖”,奖品是一对毛绒狗。
回去的路上,季欣然望着杜长仑忍不住呵呵地笑:“早知道你声音这么好,咱们就不唱这个了,来个美声唱法,一定技惊四座。”
杜长仑知道她今天是故意的,“行啊,季欣然,关键时刻给我使绊子,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季欣然心想,你是没得罪我,但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不要总是高高在上,要贴近群众,你看,我给你选的这个歌曲,让你和同志们的关系多融洽啊。”她摸着毛绒狗边想大家回去指不定怎么笑呢。
“你怎么不唱?咱们来个合唱效果不是更好?”
“我五音不全,哪敢张口。”她说的和真的似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歌唱得不是一般地好,关键是对面这个人不知道。
“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怎么从来没见你弹过?”她家里倒是放着一架钢琴,他还以为是宁冰弹的。
“小时候学过整整六年……我爸培养大家闺秀的必修课程之一。”
“你不喜欢?”
“再喜欢吃的东西被逼着天天吃、顿顿吃,也要反胃的。那时候,我恨不得把钢琴砸了或是把手指砍了……”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杜长仑“哈哈”大笑,“所以今天你把气都出我身上了。”
23
放了寒假,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闲逛的、采购年货的……商场也开始利用这难得的黄金时间大肆宣传,到处是铺天盖地的海报,好像过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购物。
季欣然对过年也早没了感觉,小时候喜欢过年的热闹喜庆,偷偷跟着男孩子去放鞭炮,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味也越来越淡了,到后来她对过年的企盼就是因为有一个长长的寒假。可是今年又有变化,她要到省城去过年,结了婚当然要去婆婆家过年了。算起来他们结婚后还没一起回去过,杜长仑倒是经常去省城开会,但一般他都不回家,只有一次尚梅知道了,让他回家带了点东西给季欣然。季欣然这个媳妇倒还没回去过,只是礼节性地打过几个电话。
季欣然的假期已经开始了,而杜长仑却有越到年底越忙的趋势,他自己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放假。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季欣然先回去。
季欣然买了些本地的特产,大都是些海产品,就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出发前她回了趟娘家,宁冰一个劲地嘱咐她去了婆婆家要注意什么,弄得她也有些紧张。
“唉,你呀,总是大大咧咧的,长仑还有哥哥和嫂子,【奇¥】你可注意点,好好相处【书¥】,婆媳关系、妯娌关系那都【网¥】是有大学问的……”
“好了,妈,不就是去过个年吗?也呆不了几天?你和爸在家里也注意身体,有空多出去走走。”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心里总是有些失落的。
在杜家第一次见到管颖,季欣然觉得很是意外。潜意识里她一直觉得管颖可能是那种精明干练的职业女性形象,可眼前的管颖一副小巧可人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由就生了怜惜之心,站在高大英武的杜长昆身边,很是般配。
除了杜长仑一家人算是齐了,杜云洲很是高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呵呵。”
“长仑什么时候回来?”杜长昆的性格和杜长仑真是不一样,他外向爽朗,很有亲和力。
“谁知道呢,没个准。”融洽的气氛很好地化解了她的紧张。
“这个臭小子当初非要跑那么远,可倒好,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杜云洲是典型的军人性格,一看就知道是脾气很急的那种。
“爸,他要不跑那么远,怎么能给你领个这么好的媳妇回来?”管颖边说边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吃过晚饭,两父子去了书房,剩了她们婆媳三人在客厅聊天。
“欣然,做教师有意思吧?”管颖在一家公司做部门主管,对欣然的职业很是好奇。
“什么职业干久了都有倦怠感,做教师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可以享受两个长长的假期了。”
“这倒是,像我们每年能休假的时间屈指可数,想和长昆一起出去都没时间。对了,你和长仑有没有计划,这个假期准备去哪儿玩玩?”
“他恐怕不行,他哪儿有那么长的假期啊。”就是有时间也未必有那个心思。
“他整天都忙什么呢?我们每次同学聚会他都缺席,都引起共愤了。真不知他怎么想的,当初毕业时成绩那么好,很多大公司都点名要他,谁知他却去了云海……”
季欣然这才知道,原来管颖和杜长仑居然是大学同学,这个他倒从来没提起过。
“长仑那么忙也没时间顾家,就辛苦你了。”尚梅满脸慈爱。
季欣然心想,她要是知道自己只有周末才回家,平日她的儿子都是和单身一样,恐怕就不是这副表情了。
24
家里很宽敞,尚梅知道他们要回来,都给他们各自收拾好了房间,杜长昆两口子也住下了。
尽管坐了四五个小时的车很累,但或许由于换了环境,她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好不容易酝酿出了点睡意,手机却响了,杜长仑的。
“睡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倦。
“没呢,换了地方睡不着。你刚回家?”
“嗯,刚弄完一个大文件,有点累。你在那儿还好吧?”
“挺好的,管颖他们也回来了,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可能还得忙两天吧,你在那儿好好玩玩,没事出去转转。我明天还得去开会,先挂了。”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杜长仑终于赶回来了。回来后他在房间里睡了大半个下午,季欣然进去叫他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没醒。
他睡得很沉,连门响的声音都没有感觉。睡相很好,没有她那些诸如说梦话、踢被子、乱翻乱动的毛病。季欣然端详着眼前这张脸,下巴上有一层青青的胡茬,轻轻摸上去,刺刺的扎手。
可能真是累了,他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平日里下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尽管她私下认为留点胡茬好像更有男人气。
她恶作剧般捏住他的鼻子,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别闹。”
“懒猪,吃饭了。”
杜长仑突然把她拉到怀里,用脸上的胡子狠狠扎了她一下,“不是喜欢我留胡子吗?”
季欣然一愣,他怎么知道?
杜长仑放开她,坐了起来,“年后要开两会,我们都忙了几个通宵了,否则今天哪能回来?”
“你们呀,尽干些劳民伤财的事。”
“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他捏了捏她的脸,“看样子这两天过得不错?”动作里居然透出些许宠溺的意味。
季欣然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大家都等你下去吃饭呢。”
两人下楼后,大家已经在餐桌前等着了,
季欣然发现杜长仑和大家在一起时话很少,只是偶尔会给她夹夹菜,在家里她可从没有这个待遇的。
“长仑,结了婚就是不一样,这么体贴。”管颖打趣。
“疼老婆是我们家的光荣传统,是吧?爸?”没等杜长仑说什么,杜长昆在边上笑道。
杜云洲不做声,尚梅敲了杜长昆一下,“就你嘴贫,看,把欣然说的都不好意思了。”
这兄弟俩的性子真是南辕北辙,一个总是闷声不响,一个到哪儿都是笑声。
吃过晚饭,杜长昆建议打麻将,“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热闹热闹。”
杜长仑刚要说什么,管颖拉住他“不准推辞,你就当陪欣然玩一会儿,人家大老远的过来,你也不能让人整天干坐着?”
季欣然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但上大学时她们宿舍有两个东北女孩特别爱好此种娱乐,那时有规定禁止在宿舍里打麻将的,她们就常常把门关起来,悄悄在里面打,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季欣然就被拖上场,时间久了,水平倒还可以。
大家坐下来,稀里哗啦的就玩上了,几圈玩下来才发现,原来季欣然居然是高手。
“唉,长昆,看来今天我们就是来点钱的了。”管颖一副难过状。
“就当是扶贫了吧”季欣然乐呵呵地,管颖的薪水是她的好几倍。
“想不到欣然的水平这么高,长仑,平时你们是不是经常去玩?”杜长昆问。
“杜长仑不喜欢打麻将,他是玩扑克的高手,上学时只要打扑克大家都抢着和他一伙。”管颖看来很了解。
“几次同学聚会你都不回来,大胖他们都等着和你玩扑克呢?”
“大胖还好吧?”杜长仑难得的开了口。
“好啊,已经当爹了,他闺女真可爱,粉嘟嘟的,……”管颖说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忘了上学那会儿他看上了生物系一个女孩,天天到人家宿舍楼下去等,为了能接近人家,在宿舍里苦练‘舞技’好参加舞会。”
杜长仑也忍不住笑了,“谁说不是呢?一个人对着凳子比划着跳,着魔似的。”
听的其他两人也忍不住笑了,“真有这样的,最后追没追上啊?”
“哪儿呀,整个一个单相思,最后弄的茶饭不思的,倒是减肥了。不过……”管颖接着又说,“我见过他媳妇了,挺不错的,大胖也算有福了。”
或许因为是同学的缘故,季欣然发现杜长仑至始至终都没有叫管颖一声“嫂子”。
睡觉的时候,季欣然活动了一下脖子“哎呀,真累。”
杜长仑伸手过来轻轻给她捏着,“看你兴致挺高的样子还以为你爱玩呢?”
“我总不能扫大家的兴吧,难得和你哥哥嫂子凑一起,来的时候我妈都快把我耳朵嘱咐破了‘一定要和婆婆妯娌搞好关系’。”
她学着宁冰的口吻,把杜长仑都逗乐了。
“没那么严重吧,我妈人很随和的。”
“嗯,这个倒是,管颖也很好相处的。”尚梅一点也没有做婆婆那种威严的架势。
“对了,你和管颖原来是同学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和你哥哥怎么认识的?不会是你介绍的吧?”
放在她身上的手停了一会儿,“我们大学一个班的,她和我同学来家里玩,认识我哥的。”
季欣然转过身,“那你也算得上是半个媒人了,不过,管颖那么漂亮,连女人看了都动心,别说你哥了。”
在灯光的掩映下,季欣然觉得杜长仑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怅然。
“别说他们了,麻将打得那么好,不会是在学校里经常打吧?”
“我们学校明令禁止教师在校园内打麻将的,我的水平是在大学里练出来的,我们宿舍里有这方面的行家。”
“哦,女生居然也有好这个的?”
“她们岂止是爱好,简直就是痴迷。那时宿舍里不准打麻将,抓着是要受处分的。有一次,她们偷着在宿舍里打,管理员上来敲门,其实是来查电路的,她们以为是有人举报打麻将了,慌乱之中把麻将牌用床单包起来从窗户直接扔到楼下了……”那一次真是惊心动魄,事后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她们总算有所收敛。
“真是够疯的,你那时喜欢做什么?”
“我比较喜欢运动。”季欣然说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她想起杜长仑说的那种‘运动’了。
杜长仑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贴近季欣然耳边,“我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25
第二天,他开车带季欣然去了滑雪场。
尽管还有一天就过年了,滑雪场里还是很热闹,尖叫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滑雪场的雪是人造雪,感觉不是很冷。换上租来的滑雪服,戴上帽子、手套、滑雪镜,看起来满像那么一回事的。
季欣然只滑过旱冰,没玩过这个。杜长仑没有请教练,“我这个教练很称职的。”
上去后,他先滑了两次,动作熟练,姿势优美,真是不错。
不过看别人做起来简单,轮到自己就困难多了。在杜长仑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当然摔跤是不可避免的,倒也不怎么疼,就是有点狼狈,杜长仑笑着拉她起来,“小心晚上回去屁股疼啊”。
好在她协调能力不错,算是比较有运动天赋的,慢慢地也找到了感觉,在初级道上很熟练后,杜长仑又带她上了中级道,这个高了很多,也陡了很多,站在上面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别怕,放松点”杜长仑帮她整整滑板。
不就是摔一下吗,她心一横,咬咬牙就下去了。这个速度真是很快,风呼呼吹过,疾驰而下的感觉太刺激了,还好,没有摔交,杜长仑随后也滑了下来,“不错,不错,我教的学生里你算是学的最快的了。”
“看样子教了很多学生啊,都是女学生吧?”
“怎么,吃醋了?”杜长仑心情很好。
“吃醋?我像吗?”她反问。
“是不像”杜长仑故作仔细地盯着她的脸看,“这么容光焕发,哪儿像呢?”因为运动的缘故她的脸庞红彤彤的,包裹在一身鲜艳的滑雪服里,映着白皑皑的雪地,像是一株绽放的寒梅,英姿勃勃。
“走吧,走吧。”季欣然兴趣刚起来,急匆匆地催他。
几个来回下来,感觉熟练了很多,空中偶尔还会来个造型,真是刺激。本来季欣然还想去高级滑道体验一下,可是有一个女的摔下去,好像摔得很重,最后被担架抬走了。杜长仑见状便不肯带她上去了,“行了,已经不错了,大过年的,出点什么事,老头子回去还不得训死我?”
季欣然正在兴头上,自然不肯罢休,死缠烂打的。
杜长仑无奈,“赖皮,要不,我们去坐滑雪圈吧。”
双人的滑雪圈,从高高的雪道上滑下,感觉像是凌空旋转而下,季欣然忍不住大声尖叫,紧紧地抱住了杜长仑的腰……
滑雪真是一项很消耗体力的运动,刚滑完她还没觉得累,但坐到车上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杜长仑侧身给她调了调座椅,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那张秀气而安静的脸庞,让他记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他和一帮同学去滑雪,回来的公车上,也是这样的场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衣服给一个女孩子披上……
回去后,尚梅把杜长仑好一顿埋怨,“你看把欣然冻的,这么冷的天,你还带她到那种地方去,多危险。”
“妈,是我非要去的。”季欣然边吃边为杜长仑开脱,她真是饿坏了,中午在滑雪场吃的那点早就消耗了。
尚梅一看她饿成这个样子,很是心疼,“唉,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折腾成这样,你说让你妈知道了,还不得怪我?”
“好啊,你们俩出去滑雪也不叫上我,长仑,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杜长昆值班,管颖自己在家闷了一天,见他俩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直抱怨。
“欣然,长仑滑得不错吧,呵呵,上大学的时候,那可是迷倒一片女生啊,我们宿舍那个杨童童都暗恋他好几年呢?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哎,行了,什么陈芝麻乱谷子的还说?”杜长仑打断了管颖。
“心虚吧?”
季欣然看着他俩拌嘴,觉得杜长仑和杜长昆之间确实不是很亲近,也许是性格相差太大,不似兄弟间那样亲密无间,多了些客气,连带着他对管颖都有些疏远。
26
除夕的年夜饭,一家子人在一起真是很热闹。季欣然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大桌饭一直是她向往的。
这也是杜家真正意义上的大团圆了,大家都喝了点酒,连一向滴酒不沾的尚梅都在杜长昆的劝说下喝了一小杯,“臭小子,你这是要把妈灌醉啊?”季欣然觉得有些怪,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和杜长仑说话。
吃过饭,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春节晚会,见他们都有些没精神,尚梅忙让他们都去休息,“都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拜年呢。”
回到房间,杜长仑洗澡去了,季欣然趴在窗台上,不远处正燃放烟花,绚丽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夜空,但只是一瞬,就又归于黑暗……
“想什么呢?”玻璃上映出杜长仑的身影。
“看烟花。”她指指窗外。
“你喜欢这个?”杜长仑也俯下身来趴在窗台上。
“我不喜欢太耀眼的东西。”小时候,她宁愿去放那种小鞭炮,也不去看烟花。
“人总是和刻意追求的东西擦肩而过……”玻璃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语气夹杂着淡淡的忧伤。
“我并不在乎我没有的东西,我最伤心的是丢失的东西。”季欣然声音飘飘地。
杜长仑没有说话,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她转过身来,面前的这双眼睛深得像海,里面却映着自己的影子。
这样烟花灿烂的夜晚,他们谈论的话题好像有些沉重。
她微微一笑“好了,不知道得还以为是两个哲学家在对话呢?”
杜长仑也笑了,“咱们还是看赵本山的小品吧,看谁先乐?”
初二的下午杜长仑和管颖去参加同学会了,本来管颖是想拉她一起去的,但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同学都不熟,就推辞了。“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啊?再说我还要陪妈出去买东西呢?”
管颖冲她挤挤眼:“你不想看看那个杨童童长得什么样?”
“我不想,你说要是人家倾城倾国的,我这心不得碎成一地啊?”她也很配合。
他们晚上回来得很晚,她没想到的是,杜长仑居然喝多了,是他们的一个同学送回来的。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费好大劲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怎么让长仑喝这么多?”尚梅他们都休息了,杜长昆压低声音问管颖。
“长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几个同学一起哄,他居然挨个跟人家拼酒,劝也劝不住。”管颖看看季欣然,“不好意思,欣然。”
“嗨,没什么,不就是多喝了点吗,可能是看到老同学兴奋的。”该人家管颖什么事,其实她心里还有些恶作剧的窃喜,杜长仑,你也有喝多的时候啊……
杜长仑睡得并不沉,嘴里不时小声嘟囔着什么。季欣然以为她要喝水,倒了杯水送了过去,“起来喝点水”她轻轻地拍拍他的脸。
谁知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那样大,“怎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开口?……”
她端着水就愣在那儿了,显然他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半响,只听他又喃喃:“真是讽刺,……为什么事事都要和我争?”
原来,原来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她”的。
像杜长仑这样的人,记住一个人,很难;忘记一个人,恐怕更难。
27
杜长仑初五要值班,本来还想去D市看看外公外婆,但因为今年过年舅舅一家回不来了,就把外公外婆全接北京去了,他们决定初三下午回云海。
尚梅给他们带了一大堆东西,“这些带给你父母,带我们问个好。”她又拿出一个盒子“这个送给你”,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子,温润滑腻,饶是她不懂玉器也大约知道价格不菲。
“妈,这个……”她想推辞。
“收下吧,这个是长仑他奶奶送给我的,还有一件挂件,长昆结婚时我给管颖了。”
“收起来吧。”杜云洲在一旁也发话了,“有空和长仑常回来看看,他要是没空,你自己回来。”
季欣然只好放到包里,这几天和他们一家相处得很愉快,走得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舍,反观杜长仑倒像是出了一趟差要回家一样。
“嫂子,有时间去云海玩,我陪你去游泳,别看我滑雪不怎么样,游泳可是高手。”她笑着邀请管颖。
“好啊,长仑在云海那么多年还从没有邀请过我们呢?还是欣然大方。”管颖故意挤兑杜长仑。
回去的路上,天有些阴,慢慢地飘起了小雪。大约这几天正是回家过年返回的客流高峰,高速路上车辆很多,他们夹在其中,速度不是很快。
“要不你去考个驾照吧?”杜长仑望着旁边昏昏欲睡的季欣然说。
“怎么?开累了?”车里暖气很热,她确实有些瞌睡了,“以后再回来别开车了,坐车多好,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睡一觉就到了。”
“我年后会很忙,恐怕不能经常去接你。”现在满大街上十个有九个能拿出驾照来,连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还去考驾照呢。“你不喜欢开车?”
“也不是,刚毕业那会儿,学校老师还很少有开车的,这几年学校里开车的多了,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坐车也挺方便的。”
杜长仑没作声,季家的车库里常年闲置着一辆丰田越野车,好像就是当初季建东为女儿准备的。
“要不回去就去考个吧,开车总还是方便的。”谁知,季欣然居然答应了。
“我的车可比不上你爸的,那么好的车你都不开……”
“那可不一样,我是你老婆当然要开你的车啦”季欣然有些俏皮地说。
回去她果真去驾校报了名,拿到驾照的那天,杜长仑将车钥匙扔给了她,“以后该你去接我了。”其实平日里他也不是天天开车,班车就在家门口很方便。
开车上班后,没有晚自习的日子季欣然也会回家,偶尔杜长仑没有应酬也不需要加班的日子就会让她顺路去捎他,两人一起去市场买菜,再回家。
吃过晚饭,杜长仑去书房看报纸文件,她就窝在客厅里看电视或是躺在床上抱着电脑上网,日子平淡而闲适,很有些居家过日子的样子。
赵艺晓和郝力要结婚了,她拖着季欣然大街小巷地去采购,简直比她自己结婚那会儿还要累。
两人抽空去喝杯咖啡,歇歇气。
“曾经还以为我们这个圈里铁定是会成两对儿的,唉……”赵艺晓感慨地说。
季欣然沉默不语。她当然记得当初说过谁先结婚,另一对是要做对方的伴娘和伴郎的。
“欣然,这么久了我一直都想问你,你们过得好么?”她对于杜长仑的印象也仅仅限于婚礼那天的那一面,季欣然似乎也没有在她面前谈论过婚后的生活,她其实有很多的话想问。
“我们生活的很好。”这是事实。
“你们感情好吗?”
“感情?……这个……”其实娶她的那个人到目前为止连那一句:I LOVE YOU都没说过。
“嗨,要结婚的是你,该讨论的也是你的感情,这怎么问到我身上来了?”
赵艺晓把她的迟疑都看在眼里,“欣然,你有时候可真绝情。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是没有任何人也会过得很好。”
“我不是绝情,只是怕太多情……”
郝力不是本市人,相好的朋友除了同学就是同事了,婚礼的现场有很多以前相熟的朋友。杜长仑倒是很给面子陪着她一起过来了,请柬是给他们俩的,她和杜长仑说的时候并没指望他会答应,结果他倒是很痛快“好啊,记得到时提醒我。”
米乔阳是伴郎,乍一见他穿西装还真有些陌生。在季欣然的记忆里他从来就是牛仔裤、T恤、毛衣,好像就没穿过西装,记得有一次她问:“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西装啊?”
“我的西装是要留到结婚的时候穿的。”他乐呵呵地说。
“我大学的校友米乔阳”她给他们俩介绍,“我先生,杜长仑。”
“你好”米乔阳伸出了手。
“你好,有空到家里玩”杜长仑礼貌地客气着,他没有忽略季欣然乍一见对方时眼里的那抹迟疑。
遇见了以前的很多同学和校友,整个婚宴的一半简直成了小范围的同学会了。
从洗手间出来,在大厅外面的回廊上碰到了米乔阳,他显然喝了很多的酒,面色煞白,他是那种越喝脸色越白的人。
“欣然”他站在一株盆景的边上。
季欣然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他。
米乔阳突然笑了,“多讽刺啊,我们俩一手撮合的他们,到头来劳燕分飞的却是我们……”
“总还有一对是幸福的,不是吗?”季欣然淡淡地说。
“欣然,我原以为你说要结婚只是气话,结果……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到我?”
“我想或不想有什么区别?过去的事情别提了……”
“欣然,你就那么恨我?”
“错了,米乔阳,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很感谢你曾经带给我的那些快乐,……只是,我们之间的那一场感情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心里就像是干旱的沙漠,挤不出一滴水了,你知道吗?”季欣然倚着身后的墙壁,声音那么无助……
杜长仑看到的正是眼前的这一幕,满面痛苦的米乔阳和一脸怅然的季欣然……
28
五一的时候他们去了D市外婆家,杜长仑带她出海去钓鱼,他不知从哪里借了一艘小船,就是那种三四米长的木头船,配上一个简易的发动机,海边许多钓鱼的人都喜欢坐这种船到近海去。杜长仑居然自己开,“你能行吗?”我的天啊,这可是到海上,一旦出了什么情况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是会游泳吗?实在不在就游回来呗。”他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少了平日里的那份严肃,俊朗的五官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柔和亲切。“好了,上来吧。”他伸手来拉季欣然,“放心吧,一定会把你安全地送回来。”海上风平浪静,坐在小船里,听着马达“哒哒”的声音,真是很惬意。杜长仑操纵得很熟练,“上学时每个假期都来,认识了很多钓鱼的高手,这个船是林叔的,他可是顶级高手,每次和他一起出海,都是满载而归……”船开了大约十多分钟就停住了,“船太小了,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杜长仑熄了火。这里距离岸边确实不很远,岸上的景观历历在目。杜长仑开始挂饵下线,他带了一大堆钓鱼的用具,有些季欣然也叫不上名字来。虽然一直在海边长大,但她对钓鱼知之甚少,小时候,她喜欢去海边游泳或是去有礁石的地方捡海螺、抓小螃蟹。杜长仑忙得热火朝天地,她在旁边也帮不上忙,就坐在船头晒太阳、吃零食,太阳暖暖地,微微的海风掠过,说不上来的惬意和舒服……“野渡无人舟自横”脑子里突然跑出这句诗来,这个意境还挺像的。她吃着薯片,一边还往海里丢着。“嗨,垃圾食品鱼可不吃的。”杜长仑在对面坐下,随手丢给她一瓶矿泉水。“你连帽子也不戴,不怕晒黑了?”在他的印象里,女人都是怕晒的,夏天的大街上,有些女人骑车子夸张得都戴着手套。“怕什么?你没见那些港台明星们都故意晒得黑黑的,那是健康美。”这么好的阳光戴着帽子岂不是浪费?一会儿就有鱼上勾了,不是很大,放到水箱里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可怜的小东西”她摸了摸小鱼滑溜溜的身子,“怪不得鱼越来越少,”周围不远处已经停着四五艘钓鱼的小船了,“海里的鱼钩可能就像岸上的电线杆子一样多,鱼儿们肯定也挺为难的,这么多的好吃的到底该到哪一家去吃?”“是啊,听外婆说她小的时候,海里那鱼虾多的,大对虾都是整鱼篓的背,哪像现在都成珍品了。”杜长仑继续下着鱼线,外婆小时候是在海边渔村长大的,地道的渔家女。下午返航的时候他们也算是满载而归了,最大的成果是钓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鲈鱼。平日里多大的鱼吃起来也没觉得多美味,但是亲自钓一条这么大的鱼,那个心情岂是‘高兴’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我们风平浪静的就能尝到鲈鱼的鲜美了,”她感慨地说。
“杜长仑,等我们退休了,找个小渔村买处房子,在海边住下,天天过这样的日子,钓鱼、赶海……吹着海风,听着海浪……”杜长仑侧身坐着,听了她的话,突然转过身来,眼神一瞬不转地盯着她。“怎么啦?”被他这样看,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微微一笑,没作声,又转过了身。船离岸边越来越近了,人飘在海上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管,到了岸上才知道有些也就是想想而已。杜长仑和外婆联手做了一顿丰盛的海鲜晚餐,鱼汤鲜,鱼肉肥,季欣然吃得感觉都动不了了。“外婆,再这样吃下去,我都变成小猪了?”她拍拍自己的脸。“能把你养胖了,我求之不得呢?”外婆乐呵呵地。这个倒是,她的体重好像从高中后就没什么大的变化。“长仑工作后还是第一次回来钓鱼呢,好久都没见他这么高兴了,这个孩子心事重,什么事情都喜欢放心里,那年暑假他回来,整天都泡在海上,捡各种各样的贝壳,打磨钻孔,做了一个漂亮的贝壳风铃高兴地带回省城了,可是几天后又回来了,直到那个假期结束都是闷闷不乐的,问他,也不说……唉”外婆望着正在院子里帮外公修剪花枝的杜长仑。那串风铃,她是见过的。她没有窥视别人隐私的嗜好,杜长仑的东西她几乎从不去碰。那天学校要填一个统计表,要求每人将自己历年来所获得的荣誉都要报上,她对这些东西向来记不清,大约记得很清的也只有毕业时间、参加工作时间了,只好回家翻证书了。结婚的时候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箱子里都放在书房了,把箱子翻遍了,还有一个证书没找到,书房里的东西一向都是杜长仑整理的,她想是不是自己随手放在哪儿然后被他收起来了,只好又到书柜里去找,在角落里翻到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漂亮的贝壳风铃,洁白的贝壳用丝线穿成了一个心的形状,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不大,但是很精致,用手轻轻拂过,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喜欢翻别人的东西了?”不知什么时候杜长仑进来了,冷着一张脸,语气也很不好。
“怎么是别人呢?没听人说‘夫妻一体’吗?分那么清楚干嘛?”她故意腻着声音,其实很恼火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走房时她又对他说:“以后不想让别人看的东西请贴上标签。”亲手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做一个贝壳风铃,他居然也曾有过如此的浪漫情怀。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过那首《贝壳风铃》的歌,但他的心情一定和歌里唱得一样吧……白云在蓝蓝天空无所事事悠悠荡荡
贝壳懒懒地睡在海浪怀里摇摇晃晃每次见你出现在海边我会莫明紧张心就象窗台风铃被风吹得团团乱转……
29
刘琳遇上件麻烦事。
起因是缘于她班一个叫隋小磊的男生,这是个出了名顽劣的学生,迟到、早退、旷课、打架、早恋……当初分班的时候,各班的班主任都不愿要他,校长没办法,决定抓阄。最后的时刻刘琳站了出来,同意让他到她们班。为此,当时季欣然还说过她:“就你心好,人家都不要的学生,你逞什么能?”
“我也知道这是个棘手的学生,可是他是个人又不是一件物品,怎么能抓阄呢?那多伤他自尊?”
“你呀,乱发善心,有你吃苦的时候。”谁知她当时的一番话居然真应验了。
这个隋小磊半夜从宿舍偷着去网吧上网,被同宿舍一个班干部给发现了,告诉了老师,结果他就怀恨在心,回头将那个男生打了一顿。刘琳趁课间操的时候将他留在教师狠狠地批了一顿,他可能因为面子上挂不住,气呼呼地往外跑,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把头碰破了。本来也没什么,就是蹭破点皮,刘琳同他到校医务室包了一下,就让他回家休息了。但第二天一早他的家长就找到了学校,说是刘琳体罚学生,把隋小磊的头打破了,要求学校必须处理。
隋小磊的舅舅是环阳城里出了名的痞子,平日里没事都还要找点事,这下子到学校这个闹腾。尽管刘琳百般解释,但当时因为是上操时间,教师里只有她和隋小磊两人,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无辜。
隋小磊的舅舅提出的要求很无理:一是要求学校必须处理刘琳;二是要求学校赔偿隋小磊的医疗费及各种精神损失五万元。
他称隋的伤势很严重,被老师打了之后一直头疼,而且还拿出了医生的诊断证明。摆明了就是敲诈,也难怪,他本来就是干这行的。
阮校长显然是惹不起这个地头蛇,明知刘琳没有动手打他,却还是息事宁人地让刘琳停了课。
刘琳百口莫辩,把眼睛都哭肿了。
“你别着急,肯定有解决的办法,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她劝着刘琳,其实,心里也知道这是麻烦事,没有第三人证明,就是打起官司来,也很难说清。
“头疼”这个病没有什么器质性变化,就是医生也无法判断是真疼还是假疼,更何况现在还有一大堆心理疾病,他随便说上一种,你就得信,弄不好能赖你一辈子。
关键是事情拖得时间越长对刘琳的影响就越大,总这样停着课,怎么办?
隋家还扬言要找报社曝光,现在教师体罚学生本身就是个很敏感的话题,那些记者为了抓住大众的眼球巴不得能多出几件这样的事情,他们再一搅合,刘琳这个老师还怎么做?
季欣然去找了隋小磊,她已经从几个男生那里得知,隋小磊根本没在家养病,而是在一家游戏厅里玩游戏。
隋小磊看见她的时候有些吃惊,“季老师……”,毕竟还是个学生,在游戏厅里碰见老师还是有些胆怯的。
季欣然带他去了旁边一处街心公园。
“隋小磊,刘老师被停课了?”她开门见山。
隋小磊低下头,不吭声,他的额头只贴着一块创可贴,可见已经没有大碍了。
“隋小磊,诚实是做人最重要的原则。当初,刘老师为了不伤你的自尊不同意学校抓阄的做法,将你留在了他的班级,而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季老师,我不想这样的,是我舅舅非要……”隋小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知道你不会是存心的,可是你这么大了,应该有是非观念了,不能什么都听家里的。”
最后,隋小磊答应说出真相,他的头是自己撞的,不是刘琳推的,让他舅舅别到学校去闹了。
季欣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琳,“谢谢你,欣然”刘琳忍不住又掉眼泪了。
“好了,事情会过去的,你也别愁了,都廋成什么样子了?”怕家里知道,她也不敢回家,呆在学校里有不能上课,几天下来憔悴了许多。
30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有了转机,谁知她还是想的简单了。
第二天隋小磊没来,他舅舅倒来了,他找到季欣然。
“季老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省省心吧。”
“你明知隋小磊头上的伤是他自己碰的,为什么非要赖在刘老师身上?”
“自己碰的?谁能证明?我说是她打的,就是她打的。你以后也别再找小磊了,否则别说我到教育局去告你恐吓学生……”末了,他还扔下一句话“你就让她认倒霉吧”。
季欣然心里这个气呀,都说学生是弱势群体,老师呢?碰上这样的事情,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宋建军也过来了,望着一筹莫展的刘琳,他叹了口气,“我去找过阮校长,他的意思是让刘琳去道个歉,然后学校再出面给点经济赔偿,把这件事情了了。”
“这不行,这样不等于承认刘琳体罚学生了吗?”季欣然虽然知道学校肯定是不希望把这件事情闹大,但这样的处理方法也太不公平了。再说了,对方狮子大开口,钱的问题上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算了,欣然,实在不行就这样吧。”刘琳已经彻底绝望了。
季欣然去找了爸爸公司的副总陈秉德。陈秉德当初跟着季建东一块出来打拼的,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两人比亲兄弟还亲。
她打听过隋小磊的这个舅舅有个建筑队,东昊建工集团下面有房地产公司,他们应该经常和一些建筑公司打交道。
她原本想自己出点钱把这件事情了了,可是对方那样的无赖,如果拿了钱再反咬一口,岂不是更麻烦,想来想去,最好是找认识他的人去谈这件事情。
“吴大岗,有个外号‘滚刀肉’,我们打过交道,你放心,这点事情没问题。”陈秉德一口应了下来。
季欣然还是有些担忧,“德叔,他是环阳出了名的痞子,挺难缠的。”
“欣然呀,你放心,他有怕的人,咱们干这行的,要是这么个小混混都打发不了,还干什么呀?”
说到这,季欣然心里倒有点底了,她也知道做房地产的,黑白两道都要打交道的。
事情解决之顺利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吴大岗领着隋小磊亲自到学校给刘琳赔礼道歉,“这孩子尽撒谎,我们大人就信了,刘老师,委屈你了,真是对不起。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好好教育,不给你惹麻烦。”
态度好得和前几次判若两人,连阮校长都有些发愣,不知道才过了两天对方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刘琳开始上课了,一切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事后那个吴大岗还找到季欣然,“季老师,实在对不起,不知道您是季总的千金,上次的事冒犯您了,您放心,以后在环阳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
季欣然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德叔找了哪号厉害人物。
刘琳知道对方不会是良心发现,肯定是有人帮了她,而且这个人百分之九十就是季欣然。虽然她不了解欣然的家庭背景,但从那次职称评聘看,显然是有些来头的。当然她的估计是有些偏差的,这次的事情和杜长仑没有关系。
“欣然,我知道一定是你帮了我,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刘琳,别这样,不过是还你一个公平而已。”她拍拍刘琳,“过去了,你就把这些不愉快都忘了,高高兴兴的。”
话是这样说,但她和杜长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却是愤愤不平。
“作为学校的领导,自己的老师被人冤枉了,不去据理力争,却总是想明哲保身,把老师置于何地,这还让他们以后怎么工作?”
“官场上这样的事情多了,往往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替罪羊。”杜长仑倒是见怪不怪。
他那副无动于衷的状态彻底惹火了季欣然,“杜长仑,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我们这是学校,不是你们那个污秽的官场,如果连这点公平都不能保证,还怎么要求老师去教书育人?”
末了,又恨恨地加了一句,“怪不得你总是那副冷心冷面的样子,你们那个地方若是出来个热心肠倒是奇事了?”
“就事论事而已,你那么激动干嘛?”杜长仑蹙蹙眉头。
季欣然起身气呼呼地去了卧室。
31
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给刘琳的影响如此之大。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下了晚自习刚回宿舍,刘琳就过来了。
尽管灯光不是很亮,但季欣然还是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
“刘琳,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刘琳“哇”地一声哭了,“欣然,……欣然,……”
季欣然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啦?你别哭,慢慢说。”
哭了半天,刘琳才平静下来,“我和宋建军分手了。”
“啊?”这下轮到季欣然说不出话了。
“你们闹矛盾了?”恋人之间吵嘴了,闹着分手也是常有的事情。
“没有,是我提出的分手,我要和别人结婚了。”每句话都像扔了一个重型炸弹。
“刘琳,你疯了?”他们俩,大学两年,工作四年,要不是因为房子早就结婚了。
“欣然,我清醒得很。是,我们俩一路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可是,现实生活不是光靠感情的,我们的事情,我家里刚开始根本不同意,我爸有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我弟弟还上学,农村人能有多少收入,我妈一直希望我找个条件好点的,可以帮帮家里,但我一直坚持,她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季欣然没想到一向乐观的刘琳心里居然藏了这么多的事。
“可是,我不能太自私,家里为了我爸的病已经欠了很多债,我弟弟马上又要上大学了……难道我为了自己的感情就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辍学,还有爸爸的病,没有钱很难维持……”
“本来这些我都还可以抗着,可是,前些日子又发生了那件事情,要不是你,这件事情还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让我明白了很多,这个社会没有钱没有背景,真是很难。宋建军是正直善良,可是在那样的时候,有用吗?……”
“既然总要有对不起的人,那我就只好对不起宋建军了……”刘琳的声音空洞而飘忽,让季欣然想起了《荆棘鸟》里神父的声音……
刘琳要嫁是一家食品冷藏厂老板的儿子。她的姑父在这家食品厂做会计,那人在她姑父那里见过刘琳后,对她很有意思,她姑父也多次在她面前提过,说人家家里条件如何如何好,她嫁过去就等着享福了,她的父母对那个人也挺满意的,刘琳当然不会答应,但那人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还主动借钱帮她父亲治病。前不久她姑父到她家里又提起了这件事情,而刘琳因为被停课的事情已经有些心灰意冷,加上她父亲的病又重了,就答应了。
“他没怎么上过学,高中都没读完……人还算不错,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结婚……”好像她嘴里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季欣然没有最后会是这个结局。他们俩一路走来,大约也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爱情会被现实分解得支离破碎,就像当初她和米乔阳,只觉得有了爱情就拥有了一切,未来就在眼前,却没发现前面还隔着厚厚的玻璃,而这层玻璃就会让他们头破血流……
刘琳很快就调离了环阳二中,去了环阳市条件最好的实验中学。
她走的那天,几个要好的老师给她饯行,席间大家话很少,都喝了很多酒,欣然只记得刘琳满脸的泪。
回家后,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爱情是什么?……什么是爱情?……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爱情,最廉价的就是它,一旦需要选择,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它。……它其实什么都不是,有它是生活,没它也是生活……”
杜长仑望着她,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凉……
刘琳结婚的那天,宋建军在宿舍里喝了一天的酒,门口全是摔碎的酒瓶子。第二天他就办了辞职手续,去了南方。
学校里议论纷纷,不外是指责刘琳贪图钱财抛弃男友……季欣然想宋建军未必会恨刘琳,刘琳那天说“既然总要有对不起的人,我只好对不起他了……”,其实她对不起的还有她自己。
32
季建东生日,恰好是个周末。
宁冰提前几天就打过电话来,季欣然知道妈妈是怕自己忘了,毕竟是他们结婚后的爸爸过的第一个生日,要是忘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其实,她早就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好了。
“你爸爸喜欢什么?”杜长仑边看手里的文件边问。
“钱”,季欣然半趟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蔡志忠的漫画《宋词说》。从那次因为乱丢东西吵架后,彼此都做了些让步。季欣然还是没有养成到书房去看书的习惯,但是她看完后会记得把书送回书房,当然偶尔也有忘了的时候,但那书很快就会在书架上看到。
“和你说正经的,他过生日,我们总要送点什么吧?”
季欣然合上书,坐了起来,“我是实话实说,他最喜欢的当然是钱,只有挣钱才会让他高兴。至于送什么?他好像也不缺什么,我们不送也无妨。”最初的时候,她还买礼物回去,后来季建东的生日宴基本上都成了小规模的商业聚会了,她有时候干脆就借口学校不好请假,打个电话过去了事。
“那不一样,你自己可以什么不买,可是我们结婚了,最起码的人情礼节总要讲的。”
“那你随便挑点什么吧。”
直到去的路上,她才想起这件事,“你买了什么?”
“让人帮着写了副字”,杜长仑指指车的后座。
“这个我倒给忘了,我爸挺喜欢附庸风雅的。”家里有很多本地知名人士的字画。
季建东从酒店请了个厨师过来帮忙,倒也不用她帮什么忙,这次倒一改他以前的风格,只是普通的家宴,请了公司的副总秦秉德。
“秦叔,怎么不带小容来啊?”秦秉德和他们一家都很熟, “她啊,要是有你一半乖,我就省心了。”小容是秦秉德的女儿,出了名的刁蛮任性。
季建东显然对杜长仑送的那副字非常满意,一个劲地说:“好字、好字。”
季欣然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本省一位书法名家的作品,听说他的作品在国外很受欢迎,省内的高官要员出国都喜欢带他的作品,但他脾气古怪,字是很难求的。
季欣然觉得宁冰脸色似乎不太好,憔悴了许多。
“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累?我还能累着,我是太闲了,你们有空多回来吃几顿饭,就好了。”
她结婚后回家的次数也不是很多,妈妈可能是太闷了,心里禁不住有些愧疚。
“妈,说了多少次了,你有空各地去走走,整天呆在家里,不闷才怪呢。”小区里有会所,各种娱乐设施健全,可惜宁冰和季欣然一样也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你爸那么忙,我自己出去有什么意思?再等几年吧,等我们都老了,也就有时间了。”
宁冰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欣然,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我上周碰见你杨阿姨,她呀,已经当奶奶了,呵呵,小家伙真可爱。”
“妈,现在哪有刚结婚就要孩子的啊?”她自己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孩子,那应该是美满爱情和幸福婚姻的延续。可是,她的婚姻就像是一味速食的快餐,在这样的基础上要孩子,是要营养不良的。杜长仑没有和她谈论过这个话题,但他一直有做避孕措施,显然是不想要孩子的。
男人在吃饭时的话题也离不开金钱和政治。
德叔对杜长仑赞赏有加:“年纪轻轻就做了政府办副主任,前途不可限量啊。”
“既然要走仕途,就不能没有后台,我和你们刘副市长关系很铁的,回头让他多关照你……”季建东也发话了。
“爸,我们的事情你还是别管了。”没等杜长仑开口,季欣然就急了。
“哼,我还不是为你们好,靠你们自己,得熬到猴年马月才能出头。”
“好了,好了,饭桌上就别说工作的事了”宁冰忙打圆场。
回去的路上,杜长仑一直沉默着。
季欣然以为他还在在意季建东的那些话,“我爸就那个性格,凡事都自以为是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杜长仑似乎在想什么,好一阵没有做声。在一个路口等绿灯的时候,他突然又说:“有空劝劝你爸,官场险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别和刘副市长走得太近了。”
“劝他?”季欣然有些好笑,“他什么时候能听进别人的话,我的事情不想让他管,他的事情我也不会过问。”
33
周末回家的时候,楼下有很多搬家公司的人,好像是住在他们楼上的小栾搬家。
晚上和杜长仑说起这件事情,“楼上的小栾两口子好像搬家了?”
“他们离婚了。”杜长仑的声音和说“吃饭了”一样。
“啊?”季欣然的嘴巴张开后就没闭上。
也难怪她这么吃惊,小栾两口子和他们岁数相仿,结婚的时间比他们早一些。平日里,小两口进出门都拉着手,傍晚常常能从窗子里看见他们俩在小区的花园里并肩散步,几乎成了他们小区的恩爱典范了。
这样的夫妻居然也离婚了?
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饭也没了胃口。
“怎么了,你?”杜长仑有些奇怪,刚才还好好地。
“婚姻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她有些唏嘘。
杜长仑抬起头,“真是职业病,怎么什么事情都要归纳、总结、感慨一番?”
“这有什么不好的,以人为鉴,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其实她心里是有些后怕的,自己的婚姻,她没有太多的自信。
“季老师,有些事情是没有可比性的,比如婚姻,他们遇到的问题我们未必会遇到,我们的问题他们也未必有体会。”
其实她也知道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心里总是觉得有些疙疙瘩瘩的。
“好了,我告诉你他们是为什么离的婚?小栾的妻子和她们公司的老总好上了,她嫌小栾挣钱少、没前途,总之用她的话说就是‘过够了这种日子’……”杜长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但两人的事情闹得整个机关大院都沸沸扬扬的,他要不知道也难。
“不过,我们季老师蕙心兰质,所以我倒不担心会遇到这个问题。”他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欣然。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嫌贫爱富?自大狂。”她忍不住奚落他。
“若是这样,当初你也就不必嫁给我了。”这次倒说得一本正经。
见她不作声,杜长仑起身拍拍她,“好了,别杞人忧天了,就是该有危机感,那也应该是我,是不是?别总是让别人的事情影响了你的情绪。”
他的一番开解让季欣然心情好了很多,但是对婚姻的那种不确定感却总是挥之不去。
一个人的时候她细细地梳理自己的心情,想来想去,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对别人的婚变如此敏感,潜意识里她是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有任何的变化。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茫然,她不喜欢自己对一个东西有很强的依赖感,全心全意地投入,一旦失去,那种如同撕裂的感觉,经历过一次,已经足够。
周三季欣然请了半天假,回了云海。
赵艺晓告诉她米乔阳病了,急性胃穿孔,在云海二院做了手术。
她走进病房时,米乔阳刚挂完点滴,睡着了。也就是几个月未见,他廋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显得很憔悴。
“欣然,你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
“你能动吗?”见他要坐起来,她忙扶住他胳膊。
“嗨,没事了,医生还让我多活动活动呢,总是躺着,身上的肉都疼。”
“怎么就你自己在这儿,他们呢?”米乔阳在云海也没什么亲戚,听赵艺晓说都是几个同学和他们厂办的一些人在这照顾他。
“噢,我们厂办派了个小姑娘来,打完点滴,出去了。哎呀,她在这儿,嘴巴总是闲不着,我的耳膜都快破了。”他夸张地摸了下耳朵。
“你呀,有人陪你说说话还不领情。”她把保温桶拿出来,“我给你熬了点汤,饿了让他们给你热热。”
米乔阳打开保温桶,闻了闻,“好香”,突然他又笑了:“就是不知道暖壶里的开水够不够喝?”
“又耍贫,咸死你。”
这个是有典故的,上大学时有一次米乔阳感冒了,季欣然去他们宿舍看他,见他没胃口,就用电锅给他煮了点面条,结果盐放多了,米乔阳也不吭声,问他,还一个劲地说“好吃”,后来她自己尝了尝,才知道能咸死人,那天米乔阳喝光了宿舍里所有的开水。
米乔阳“呵呵”地笑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听艺晓说好像你们那个新药的投产不太顺利?”他就是因为这个上了火。
“唉,那个进口生产线的项目审批压在市里总是批不下来,每次去问都是领导还没研究,真是官僚主义害死人……”米乔阳有些无可奈何。
两人正聊着,进来一个女孩子提着一大堆东西,“哎呀,米总,你醒了?你要的这些东西可真不好买,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齐。”
不用说季欣然也知道这肯定是他刚才说的那个小姑娘,其实比他们也少不了几岁,就是气质和神情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哦,这是我们厂办的小胡,这是我……同学,季欣然。”米乔阳给她们介绍。
“你好,你好,你和我们米工是同学,那也是学生物工程的了?在那里工作啊?”这个姑娘果然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好了,小胡,你怎么总改不了那个查户口的习惯?”刚去药厂的时候没被她烦死。
小胡吐了下舌头,“又挨米工的批了。”
季欣然笑笑,倒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从病房出来等电梯的时候,她居然碰到了杜长仑,他和一帮人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显然他也看到了季欣然,有些吃惊。
季欣然今天回来并没有告诉他,电梯正好来了,她不想和他打招呼,匆匆进了电梯。
晚上杜长仑回来的时候季欣然已经把饭做好了。
“你不舒服?还是谁病了?”季欣然很敬业的,为了私事很少请假的,在医院里看到她,他心里还真吓了一跳。
“我一个大学校友病了,我去看看他。”季欣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呢?”
“东江冶炼厂出了事故,我陪领导去看望受伤的工人。”其实季欣然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怎么看见我和猫见了老鼠似的,跑得那么快?”他本来是想招呼她来着。
@奇@“我见了领导就害怕,腿都软了,别给你丢脸了。”季欣然半真半假地说。
@书@吃完饭,杜长仑去了书房,刚看了半页文件,季欣然进来了。
“有事?”平日里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来。
“嗯……有个事情想让你帮忙……”她说得吞吞吐吐地。
“说吧”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是这样……海山制药厂有个批文压在市里,你能不能帮着催一下?”
杜长仑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张口让我帮忙?”
“不行就算了”她转身想走,早知道他没那么好说话的。
“别走啊,老婆第一次开口求我,我怎么好拒绝呢?”杜长仑拉住了她,“放心,我一定会帮这个忙的。”嘴上是这么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不过他还真是说到做到。
米乔阳出院后就打来了电话,“欣然,好消息,我们那个批文下来了……”
她回家和杜长仑说起这事,“谢谢你。”
“季欣然,你什么时候和我变得这么客气了?”他黑着脸甩手去了书房。
真是莫名其妙,季欣然不知怎么惹着他了。
34
可能别的行业都是从年初到年末作为一个周期来计算的,学校是例外的,暑假的开始就意味着一个学期的结束,从某种意义上讲,暑假才算是老师和学生的真正的大假,寒假只是其中一个过渡。
开完了期末总结大会,学生离了校,假期就开始了。
季欣然简单收拾了一下宿舍,拿了些东西,锁上门的那一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去年暑假她和刘琳斗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了。
想起有一段时间没见刘琳了,从她离开这里后,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偶尔打个电话或是在网上聊会儿,小城也不是很大,两家学校离的并不远,只是她有些怕见面。潜意识里她希望刘琳过得好,可是又怕看见她过得不好。
时间还早,她给刘琳打了个电话,约好在城东一个公园里见面。
盛夏的季节,公园里绿树成荫,这个时候人很少,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树荫下的小路上练着轮滑。
人工湖的荷塘里一片碧绿,望上去感觉暑气消褪了不少,她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下。
刘琳也是从学校里过来的,她调去实验中学后就不当班主任了。其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她都是个难得的好班主任,季欣然真为她惋惜。
结婚后她的穿着打扮有了明显的变化,“几日不见,变得这么漂亮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我若是穿的还和以前一样,会被人认为带不出去的?”刘琳有些嘲讽地说。
“过得怎么样?你还好吧?”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外人看来我当然是‘很好’了,衣食无忧,而且因为婆家的关系,在学校里也处处被人关照,我想这也是我当初想要的吧,所以,算是不错吧。”刘琳苦笑了下,“只是他们家里的人都对我防得很严,……这也不能怪人家,我结的这个婚本来就是动机不纯的,他们生怕有朝一日我分了他们的家产……好在,他对我还不错……欣然,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这样就不错了……”
季欣然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确,从刘琳选择了这个婚姻开始,也许已经预料了这样的结果。
两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临分手的时候,刘琳犹豫再三,问道:“欣然,你们有宋建军的消息吗?”
季欣然摇摇头,“他也没和你联系?”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刘琳幽幽地说。
季欣然的心情因为即将到来的假期也变得轻松愉快。
她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以至于杜长仑进门的时候,很是疑惑:“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怎么说的?”季欣然将最后一个菜端上了桌子。
“这么丰盛的晚宴,难道是欢迎我的?”他一脸的不置信,“上次我从北京回来,你也不过是弄了点面条?”
说到这个,季欣然有点不好意思。那次他那去开会,回来的时候提前打了电话给她,告诉她晚上回家吃饭。结果,学校有个老师病了,她去代了节课,赶回家时已经很晚了,除了面条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出去买也来不及了。她只好弄了两个鸡蛋下了点面条,而且郑重其事地告诉杜长仑,这是本地的规矩:出门饺子回门面。
也不知他信没信,反正他是吃了满满两大碗。
“从明天起,杜主任都可以享受如此丰盛的晚餐了。”
“放暑假了,怪不得心情这么好?”杜长仑换了衣服坐下,“也不知这个晚餐能享受几天呢?”暑假这么长,以季欣然的性格,天天呆在家里,能闷坏了。
“是啊,五十多天的假期呢?呆在家里,岂不是浪费,要不出去转转?”
“你想去哪儿?”杜长仑饶有兴致地。
“有机会我想去西北看看,体验一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豪迈和‘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还有青海湖,那一直是我的梦想……”
很久以前,她偶然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一颗眼泪》。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淌在地球表面的一颗眼泪。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就是挂在你心尖的一面湖水……”
凄美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她,从此,青海湖便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和她同坐在餐桌边的这个人,是不是命定那个陪她一起去青海湖的人?
她望着杜长仑,有些失神。
杜长仑不知道自己很随意的一句话居然触动了季欣然如此隐秘的思绪,“语文老师果然是善于联想,你又神游到哪儿了?”
回过神来,季欣然微微叹了口气,“吃饭吧,反正你也没时间。”
“除了西藏,西部的几个省我都去过。”杜长仑慢悠悠地说。
“公款旅游呗,纯粹都是走马观花。”她最不屑那种跟着旅行团,类似于“某某到此一游”的方式,这也是这几年她一直没大出去的主要原因。
“那些地方都是在大学的寒暑假去的,几个同学背着旅行包,坐火车、汽车,还搭过货车,住过放牧人的帐篷……现在哪还有那时的心情啊?”真正的无牵无挂,走到哪里算哪里……
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梦,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吃饭吧,别浪费了这一桌子的菜。”
说归说,季欣然还是陪着宁冰跟着旅行社去了福建转了一圈,她基本上是负责后勤服务的,导游小姐喋喋不休的介绍弄得她一点兴致也没了,好在宁冰心情很好,就当是尽尽孝心吧。
“等你爸爸有时间了,让他陪我出国去转转,我最喜欢看风格不同的建筑。”宁冰知道季欣然对这种旅游没什么兴趣,出来纯粹是为着陪她。
“你平日里也不天天在家,放假了,该好好顾顾家,回去后别再到处跑了,得有个为人妻的样子。”
“知道了,妈,你就是榜样嘛。”她有些怕这个话题。
回去后,杜长仑问她:“怎么样?这趟出去?”
“嗯,我妈挺高兴的。”
35
杜长仑说得没错,季欣然是那种闲不住的人。
这几天她基本过得是晨昏颠倒的生活,晚上在网上泡到一、两点,早上醒来已经是日上三杆了,杜长仑上班早就走了。
她每天只在傍晚的时候出门,去买菜,然后回家准备晚饭,然后等杜长仑回家,似乎一天之中所有的事情就是这一顿晚餐。
她给赵艺晓打电话:“闷死了,整天呆在家里。”
“季欣然,你坐在家里吹空调工资照领,居然还敢抱怨?”赵艺晓恨很地,她在晚报作记者,大热的天还得出去跑新闻。
“哎呀,真的,艺晓,看样子全职太太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有人养我,我立马就辞职。”
“呵呵,你别伤人家郝力的自尊了,人家难道养不起你吗?”
“他啊,养一个还行,将来有小的呢?”
“啊,你还想给他找小的啊?”
赵艺晓大叫:“季欣然,是孩子,难道一辈子做丁克?”
和赵艺晓斗了半天嘴,心情好了很多。
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她去厨房简单弄了点饭,吃饭的时候开了电视,本地的新闻正播报这几日罕见的高温,各海水浴场人满为患……
她眼前一亮,对啊,可以游泳去。
七岁的时候,她们当时住的那个小区有两个男孩子暑假里跑去市郊的一个水库玩,结果其中一个落水了,另一个下去救,最后两人都没上来。这个事情发生后,许多家长都把孩子锁在家里,有水的地方一律都不准去。
宁冰也是再三叮嘱季欣然:不准自己跑出去。但季建东却把她送到了少年宫学游泳去了。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你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到海边、水边,但是她学会了游泳,最起码增加了安全系数。
她很喜欢游泳,到后来是他们那一拨人里学得最好的。记得当时她和几个男孩子比扎猛子憋气,她都不输给对方。所以她说自己游泳好,并不是吹牛。
她下午就开车去了东滩。东滩并不是标准的海水浴场,它紧邻第二海水浴场,一部分是沙滩一部分是礁石,因为距离礁石区太近,所以没有被开发为海水浴场。
这个季节的海水浴场都在“煮饺子”,她当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东滩很安静,游泳的人也不是很多,大都是一些家在附近的居民,不远处的礁石上还有些孩子在捉小螃蟹。
在海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感觉暑气都退了,她才上了岸。
一连几天她都在下午去东滩,因为有上次骑自行车的教训,她并没有告诉杜长仑自己去游泳了。
但杜长仑还是知道了。他先是奇怪她的作息怎么突然又变得正常起来,不再晚睡了。因为天热,季欣然在家里只穿了件吊带衫,他发现她手臂和后背都晒得红红的。
“你又去骑车了?”偶尔他也去那个论坛看看,知道他们最近又搞了很多活动。
“车子都没了,我还骑什么啊?”提起来她就有些生气。
杜长仑觉得她有时候真是很孩子气的,“看看你的手臂,还有后背,都晒得快脱皮了,这么明显的证据,还说没去?”
季欣然偷偷望了下,紫外线真厉害,那些地方的颜色还真是醒目。
“我游泳去了。”
“去海边?”
“是啊,这么热的天,到海里泡泡。”
“那不和煮饺子似的?”这个季节是旅游旺季,海水浴场都是人山人海的。
“我去的东滩,那里人不多。”游客很少有去那儿的。
“那里有礁石,也没有救援人员,很危险的。”杜长仑皱眉。
“这个你就放心吧,哼,到了海里,我就是鱼,没问题的。”她自信满满地。
末了,她又嘱咐:“对了,别和我妈说这个,她没事老爱瞎琢磨。”
36
到底还是惹了麻烦。
那天天气格外闷热,小花园里的树感觉都蔫蔫的,连平日里聒噪的蝉声都有气无力的。
她照例在四点出门去海边,刚要走的时候却接到赵艺晓的电话。原来郝力的妹妹要来,郝力去了下面的分公司,而赵艺晓又临时有采访,脱不开身,她让季欣然帮她去接一下站。
匆匆赶去火车站,偏偏火车又晚点了,等她们出来的时候,已经起风了,天阴沉沉地,半路上雨就下了起来,狂风夹杂着雨点打在车窗上,似乎都能听到噼啪的声音。
她在心里庆幸,还好没去海边。
她从赵艺晓家往回走的路上,已经是大雨瓢泼了,雨刷急速地刷着,但前面路上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很低。
进门的时候,才发现手机走的时候落在鞋柜上,一看吓了一跳: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杜长仑的。
平日里他很少给她打电话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她急忙回了过去,结果却提示对方手机已经关机。
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屋里已经很暗了,她开了灯,又打了几次电话,还是关机,打电话去他办公室,被告知:杜主任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她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杜长仑有什么急事会找她,也许是提醒她别忘了关窗户吧,她在这方面向来粗心大意的。
等她打开电视时,她不禁在心里感激赵艺晓。新闻里说,由于天气变化,海上突起大风,正在东滩游玩的三名游客被海浪卷走,有关部门正组织营救。
虽然她自信自己的泳技不错,但这样的天气,什么都有万一的。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杜长仑还没有回来,这下子她真有些急了。杜长仑是个很守时的人,要加班或是有应酬时,他都会提前告诉,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她一次次地跑到窗前往外望,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楼梯里不断有脚步声响起,连她自己也奇怪,她居然能听出那些脚步都不是杜长仑的,他的脚步声不是很重,有一种轻快的节奏感。
等了好久,天已经彻底地黑了,雨依然没有停。
终于走廊里响起那个她熟悉的脚步声,她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她却愣在那儿了,杜长仑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往下滴着水,她从没看过如此狼狈的他,挽着裤脚,白衬衣上不知碰了些什么东西,弄得很脏,只扣了几颗扣子……
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紧紧地抱住了,“你去哪儿了?”他哑着嗓子问。
他抱得那么紧,季欣然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她抬起脸,有水滴从他发丝上落下来,凉凉的,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神情,慌乱无措……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杜长仑就那样抱着她,良久,直到季欣然身上都感觉到了湿意,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放开了她:“东滩那儿出事了?”
“我看新闻了,有人被海浪卷走了。”季欣然恍然间大悟,她看着浑身湿透的杜长仑,有些不敢置信:“你去找我了?”
杜长仑没有说话,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这个下午他恍如在天堂和地狱间行走,得知东滩海边有人出事了,他第一时间打了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接着又打季欣然的手机也没人接,去海边的路上他不断地打着她的手机,依然是没人接,他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可能是把手机忘哪里了?
到了海边,知道失踪人的具体情况:一男一女,他的心开始急速下沉,而旁边一个人的话几乎让他瞬间击溃:那个女的好像穿着一件紫色的游泳衣。
他记得季欣然和他开玩笑:我是一条紫色的鱼。她的泳衣当然是,紫色。
雨急风大,救援的人下去几次都无功而返。
他不断地打着电话,还是没人接,感觉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凉了……慌乱之中,他又去了附近的停车场,一辆一辆地找,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怕看见自己那辆银色的307,几个停车场都找遍了,还好,没有。
再回到海边,一个旅行团的负责人正在那儿和警察说着什么,听了一会儿,他才知道,原来被卷走的是他的游客,四个人自己跑到东滩来游泳,结果遇上了大风……
他算是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直到后来得到消息,被卷走的一男一女被一艘渔船救了,是两名外地的游客。
他的目光温暖而动容,季欣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似乎是被溶化了,她抱住杜长仑,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我今天没去游泳……”
半夜,季欣然被一阵紧窒感惊醒,发现自己被紧紧抱住了,“欣然,欣然……”杜长仑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原来他在做梦。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还在沉沉地睡。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情绪总是藏得很深,可是,这一刻,她觉得两个人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贴得近。
杜长仑的手机被雨水泡坏了,季欣然去挑了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她把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设置铃声的时候,突然想起去年的元旦联欢,于是就用了那首《两只老虎》。
想着一脸严肃的杜长仑口袋里突然响起这么幼稚的儿歌,她忍不住就偷着乐。当天下午就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长时间他才接,“季欣然,你搞什么,弄这么个铃声?”声音很低。
晚上回来就找她算账了。
“今天下午整个办公室都在猜测我这么喜欢这首儿歌,是不是有什么情结?”
“你就告诉他们你有幼儿园情结。”季欣然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隔天,她趁杜长仑去书房的时候,又试了一下,铃声居然没换。
那天后,季欣然没有再去海边。
她十足像个贤惠的小妻子,每天早早起床,做好早饭,等杜长仑上班走后,她就简单收拾一下屋子,看看电视,上会儿网,后来,她找出几本字帖,干脆练起了毛笔字。傍晚的时候,去趟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等杜长仑下班回家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吃过晚饭,如果杜长仑不忙,两人还会去楼下的小花园溜达溜达,日子过得闲散而舒适。
那天,赵艺晓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忙什么,怎么人影都不见?
“在家写毛病字”她一本正经的回答。
“真的假的?欣然,是不是杜长仑把你软禁了呀?”赵艺晓大呼小叫。
季欣然也发觉自己越来越依恋这个家,甚至越来越依恋杜长仑。每天晚饭做好的时候,她都会坐在沙发上,盼望着楼梯里那熟悉的脚步声,那种心理,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天黑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她盼着爸爸妈妈回来。
有几次,杜长仑晚上有应酬,告诉她不回来吃饭,她都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失望来,饭也懒得做了,经常是随便对付一下。
杜长仑其实也发觉了这个,他觉得有时候季欣然真像个小孩子,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他尽量减少出去应酬的次数,实在不能回来时,他会告诉季欣然:“别随便凑合,说不准我晚上回去还吃点呢?”
回家的时候,果真看见季欣然给他留的饭菜。
37
季欣然是偶然间记起自己的结婚纪念日的,她对这些日子向来不是很在意的,家里人的生日都是提前记到手机的备忘录里。
那天他们小区有结婚的,喜庆的鞭炮声让她恍然记起自己也是去年这个时候结的婚,翻翻日历,果真还差两天。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呵,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小学的时候曾写过一篇作文,“岁月如流水,转眼间我们就升入四年级了……”,被老师表扬语言流畅、用词准确,现在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她没有为这个日子特别准备什么,只是餐桌上多了几个菜,她觉得杜长仑记得更好,若是忘了,也无妨,两个人在这个日子里,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也未必不是件幸福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杜长仑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猜,你是记得这个日子的……”
季欣然但笑不语,心想,差一点就忘了。
“送给你的。”他居然准备了礼物。
打开一看,是一款漂亮的梅花表,样式简洁大方,正是她喜欢的。
街上的女孩子戴表的不多,但季欣然戴,她是老师,上课的时候是不能把手机拿到课堂上去的,所以她一直戴手表。
她没有给杜长仑准备礼物,潜意识里,她是觉得他不会看重这些日子。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她有些窘。
“已经准备了”杜长仑指着满桌的饭菜,“每年的这个日子,这样的礼物已足够了。”有一个有人等候的家,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
他拿出表给她戴上,“我喜欢这个牌子,低调不张扬,精密耐用,都说‘一表传三代’……”
她听到这儿,笑了起来,知道他是想表达那种长久的意思,但还是说:“好啊,等留着传给我们孙子,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要?”
她看着腕上的表,心里承认,杜长仑的眼光很不错。
季建东曾经从欧洲给她带回一块浪琴表,钻石亮得都晃眼,她接过的时候忍不住说:“爸爸,干脆你就铸个金块给我戴手腕上得了?”
暑假结束的时候,季欣然想这个假期她有两样东西水平大长,厨艺和毛笔字。
开学不久,杜长仑接到通知要去省委党校学习。
“要去多长时间啊?”季欣然看着他收拾东西。
“可能要两个月吧。”
“这么长?”她小声嘀咕了句,以前他也经常出去开会,但都没有这么久。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自己也注意点,开车慢点,太晚了就不要自己回来了……”杜长仑看看她。
“知道啦”她情绪有些低。
“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表现理解为舍不得我啊?”杜长仑开玩笑地说。
季欣然确实有些郁闷,她也说不清楚怎么了。
“你在那边,回家住吗?”
“这个要求挺严的,必须住宿舍。”杜长仑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最近没回家?”
“前几天回去一次啊,怎么啦?”她有些奇怪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家里还好吧?”
“怎么啦,有事吗?”她看着杜长仑,他很少问这些的。
杜长仑转过身去拿东西,“噢,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爸那么忙,也不见得有时间陪你妈妈,你有空多回去陪陪她,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挺闷的。”
季欣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不过,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杜长仑走了才一个多周,她就开始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其实,平日的晚上,通常都是杜长仑在书房,她或看电视或上网,家里也没什么声响,但那个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给杜长仑打电话,“周末你都干什么啊?”
“被大胖拽去参加同学聚会了,还回了一趟母校,去看望了几个老师。”毕业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回母校。
季欣然想起上次他去参加同学聚会,喝醉了,忍不住说:“这次没喝醉吧?”
“放心吧,那次是意外。”他停了一下,“再说了,老婆不在身边,喝多了谁照顾啊?”
她想起管颖说的话,“不是还有那个杨童童吗?”
电话那边,杜长仑大声笑起来,“季欣然,我怎么闻着这么酸呢?”
“你才酸呢?”季欣然也笑了。
“不过,大胖他女儿真可爱,像个小公主一样。”他突然放轻了声音:“你说,如果咱们有了孩子会像谁啊?”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柔和。
季欣然没做声,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她立马就回答,女孩子一辈子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
“我喜欢女孩”杜长仑轻轻地笑着,“女儿多贴心哪”
季欣然想,我也是女儿,也没见和我爸多贴心。
杜长仑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是例外。”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放下电话的时候,季欣然忍不住想,也许是该要个孩子了。
38
米乔阳的新药投产了,他打电话给季欣然:“欣然,我招呼了几个同学和朋友,算是谢谢你们,我病的那些日子,多亏你们了。”
季欣然本不想去,可一想自己拒绝了,倒好像是在刻意回避,何况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就应了。
因为怕喝酒,她没有开车。
还是他们那几个同学,再加上米乔阳他们厂里的几个同事,让她意外的是上次她在病房碰见的那个小姑娘也在。
“季老师,你来啦?”她乐呵呵地打招呼,尽管只见过一面,但她对米乔阳这个漂亮而又随和的女同学印象很好。
米乔阳给大家介绍的时候,季欣然才知道她叫“胡天瑶”。
因为有了她在场,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活跃。她是自来熟的那种,那张嘴巴简直就没闲着,一会儿功夫就跟路晓腾那儿套出了许多米乔阳大学时代的糗事。弄得米乔阳一个劲地皱眉头,好在大家还知道分寸,没把她和米乔阳的事情说出来。
“欣然,回头帮我谢谢杜长仑,若不是他帮忙,也不会投产这么快了。”他后来才知道他们的批文下来这么快是“杜主任专程过去催了”。
“谢什么,他不过是随便问一下。”
“嗨,瞧你们俩客气的,同学之间帮个忙,这么谢来谢去的,多生分哪?”胡天瑶插话了。
“小胡说的对,你们俩就别客气了。”赵艺晓也跟着说。
一顿饭吃下来,季欣然也看出了些端倪,胡天瑶的眼神一晚上都在米乔阳身上,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小姑娘喜欢上米乔阳了。
结束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路晓腾对胡天瑶说:“来,咱们俩顺路,我送你,顺便还可以听听你们米工的趣闻逸事。”
胡天瑶回头看了下米乔阳,“那我走了,米工。”
“好,让晓腾送你吧”,米乔阳对季欣然说:“我送你。”
他开的车,因为身体刚好,今晚没喝酒。
季欣然一看也只能如此了,点点头。
车到了小区的楼下,两人下了车。
“欣然,这次真的谢谢你,……但,我不想再欠杜长仑人情。”米乔阳眼神落在别处……
季欣然觉得他们分手时的那个米乔阳又回来了,“米乔阳,就这么个事情,你犯得着这样吗?你的自尊心还真不是一般地强。”
“欣然,你不是男人,你不懂。”他语气里有着很深的落寞,“我不想输给他。”
季欣然一时无语。
良久,米乔阳轻轻说:“欣然,我不要你为我去求任何人,我想你过得快乐。”
就像当初,他看着季欣然为他和父亲争吵,看着她整日心事重重……
他想起季建东的话:“你喜欢她就应该为她想,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你而和父母闹翻,……你能带给她什么样的生活?是,我相信欣然不怕吃苦,可你忍心看着她跟你在那租来的二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每日里为生计奔波,……这样的她会幸福吗?还是你会感到幸福?……
他想季建东的话是对的,他不忍心让季欣然跟着他过那种日子。
其实,从赵艺晓婚礼上见到米乔阳后,季欣然就想过,赵艺晓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当初对米乔阳是有些不公平。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他你的家庭背景,却突然带他回家,他怎么能没有压力?换过来想想,欣然,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想?”
她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换作是她,她的反应也许会更大。
“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米乔阳,我帮你,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我也希望你成功。”其实,她还想说,过去的,真的就过去了。
米乔阳望着季欣然,百感交集,他是想证明自己,他想让季建东知道,季欣然当初没有看错人,可是他不知道现在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成功已近在咫尺,而他渴望一起分享的人却已嫁为人妻了。
季欣然回到楼上,她站在窗前,看着米乔阳的车停了很久,才离开。
以前在学校时,每次送她回宿舍,都是她回到楼上,到阳台上同他招招手,他才离去,惹得同宿舍的几个人总是在旁边怪声怪气地说:“欣然,都赶上‘十八相送’了。”
果真,都不是好结局。
门铃响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杜长仑不在,这个时候还会是谁?
从猫眼里望了一下,她急忙开了门。
“你怎么回来了?”居然是杜长仑。
杜长仑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有点急事要处理,正好办事处那边有车回来,我就一起回来了。”
“刚到?”
“嗯,在单位呆了会儿,走得有点急,钥匙忘带了,怕回来早了,你不在家。”
季欣然想你打个电话给我不就得了,但看他的样子很疲惫,想来真是走得很急,居然落了钥匙,这可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还没吃饭吧?”她递拖鞋给他。
“嗯”
“那你歇会儿,我给你弄点。”她急忙去了厨房。
杜长仑在沙发上坐下,忘着厨房里季欣然忙碌的身影,觉得她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其实刚才他就在楼下。
根本不是什么单位有急事,是他心里有些想念季欣然,第一次这么牵挂一个人,所以当云海驻省城办事处的老宋问他有车回来,要不要捎什么东西时?他立马就跟车回来了。
在路上,他还在想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季欣然,想来想去,还是没打,心里是想给她个惊喜吧。
到家的时候,季欣然居然还没回来,他也许是周末被赵艺晓拖去玩了,他走得匆忙,钥匙都忘了,于是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等。
季欣然回来了,却是和米乔阳一起回来的。
他不是因为有男人送季欣然回来而不高兴,但这个人是米乔阳。
季欣然第一次跟他回家,就是因为季建东提到了某个人,季欣然和他急了,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后来知道了,是米乔阳。
一个季欣然曾经差点和家里闹翻的人,在季欣然心里是什么位置,可想而知。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说的什么听不清楚,但季欣然脸上那种夹杂着理解、心疼的表情却让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恍如又回到了大三那年的暑假,他兴冲冲地从D市赶回省城,想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那个一直暗暗喜欢的女孩子,却发现她居然和哥哥在一起……
季欣然端上一碗馄饨,见杜长仑还坐在那儿,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啦?”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精神这么差,不是病了吧?”
“哦,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快去吃吧,吃完洗个澡,早点休息。”还很少见他这么疲惫。
杜长仑吃完了,直接去了书房。“你先睡吧,别等我了,我还要查个东西,恐怕要很晚的。”
也不知他几点睡的,早上只见他眼里很多血丝,当天下午他就匆匆回了省城。
季欣然觉得这次回去后,杜长仑似乎忙了很多,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她因为今年教毕业班,工作也紧张了很多,平日里也就不再回云海的家了,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39
那天下课后她发现手机上居然有杜长仑的两个未接来电。回过去才知道,原来杜云洲和几个老战友去骑马,结果马惊了,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
她急忙请了假,打电话和宁冰说了声,就赶去了省城。
到了医院,大家都在,“怎么样了?”她问杜长仑。
“还好,没什么大事,只是大腿韧带拉伤了,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感觉杜长仑也松了口气。
杜云洲躺在病床上直叹气:“唉,到底是老了,年轻时多烈的马都骑过……”
“爸,你知足吧,要是没有年轻时骑马的底子,今天可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杜长昆劝他。
看见季欣然,杜云洲又说杜长仑:“长仑,你也真是的,就这么点事,怎么把欣然也叫来了?”
“你就别说长仑了,还不是你,多大岁数了,还去骑马,净让孩子们担心。”尚梅瞪了他一眼。
因为没什么大事,杜云洲坚决不在医院里呆,当晚就回了家。
大家也都回来了,季欣然从接到电话到赶到省城,中间几乎没歇气。缓过劲来,还真有些累了,早早地便睡下了。
半夜醒来,杜长仑不在房间里,她口渴得厉害,便轻手轻脚地摸下楼,准备去厨房的冰箱里找点喝的。
刚下了楼梯,却发现东边小偏厅里隐隐有说话的声音,往前靠了靠,那里只亮着一盏壁灯,说话的赫然是杜长昆和杜长仑兄弟俩。
季欣然好奇心大起,这哥俩摆明了不是很亲热的那种,怎么三更半夜的居然跑到这里来聊天。
“长仑,对不起,……当年,我不知道你……”一向爽朗的杜长昆居然吞吞吐吐地。
“知不知道重要吗?……关键是她喜欢的是你。”杜长仑还是那种不置可否的语气,说的似乎是和他无关的事情,“何况,你也是喜欢她的,不是吗?”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响,杜长昆的声音又响起:“这些年你心里肯定是怨我的,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你多心了,我离开家,并非是为了这件事,……她成了我的嫂子,你们过得这么幸福,我也很高兴……”
季欣然犹如被人施了魔法,定定地站在那儿,原来,原来,杜长仑曾经喜欢的是管颖。
这个认知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儿……
良久,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欣然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别伤了她。”
杜长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好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季欣然觉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好个‘各取所需’的婚姻呵。
宁冰发现欣然从省城回来后,好似有心事,经常和她说着话就走神了。
“欣然,你怎么啦?长仑他爸爸不是没事吗?”
“嗯,没什么大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她随口回答着,而后才反应过来宁冰问的什么,“我没事的,妈,可能快期中考试了,最近有点累。”
宁冰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没再问。季欣然就是这个性子,她不想说的东西,任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
季欣然当然知道自己最近状态很不好,常常在大家热热闹闹的话题中就走了神。她很怕闲下来,那样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去想她听到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想,每一遍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划过……
回到宿舍她就拿出笔和纸来写毛笔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她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为了活跃校园生活,组织了一次教师篮球比赛,以年级为单位,组队参加。季欣然心情不好,但为了集体的荣誉也只好上场,而且当仁不让地成了本队的主力,几场下来,她连突带投的,居然一直是本队得分最高的。这样的结果就是大家对她的盯防格外紧,结果在同音美组的比赛中,她光荣负伤,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当时脚脖子就肿了老高。
去医院一检查,医生让她休息一周。她只好请了一周假,会了娘家。
这还是结婚后她第一次回家来住,宁冰看她肿得老高的脚,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呀,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去打什么篮球?去跳跳健身操,做做瑜伽,不也挺好吗?”
季建东这次倒没说她,只说句:“回来住几天也好,陪陪你妈。”
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宁冰觉得有些不对劲,杜长仑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你没告诉长仑脚崴了?”
季欣然正倚在床上看书,是屈原的《离骚》,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喜欢读这首诗。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那也挺忙的。”她淡淡地说。
因为脚不方便,她住在楼下的客房里。白天闲着无事,她便坐在钢琴前弹钢琴,这架钢琴从上了大学后她几乎就没碰过,现在,她一坐就是半天,小时候学过的,所有会弹的曲子,一遍遍地弹……
想起那些痛恨练琴的日子,仿若昨天,原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宁冰听着家里叮叮咚咚的琴声,越发地担心了。
欣然肯定是有心事。她就是这种执拗的性子,越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越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高三那年,季建东改了她的志愿,她什么也没说,却把自己关在家里做了整整一个假期的立体几何题,而这曾经是她最头疼的。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打电话问了杜长仑:“长仑,你那儿很忙吗?”
“怎么了?妈”宁冰很少很他打电话的。
“哦,也没什么,欣然脚崴了,在家里养着呢,怕你着急,也不让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忙,回来看看。”
“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上次从省城回去后,季欣然的电话就很少。而他每每拿起电话要打的时候,都会想起他回去那个晚上看到的情形,心情便变得烦乱而郁闷。
“不要紧的,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了。可能是在家里闷的,我看她心情不太好。”宁冰忙解释。
在党校的学习已经是尾声了,依惯例下面安排的是出去考察,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公款旅游了,杜长仑借口有急事要处理,没有参加,直接回了云海。
季欣然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敢站太长的时间。
吃过晚饭,两人回家。
“脚崴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杜长仑开着车,语气平静。
“难不成为这么点事,让你从省城跑回来?”季欣然回答的也很平静。
她望着窗外,路灯次第亮起,远远看去,就像一条串着珠子的线,晶莹璀璨。
她的沉默和脸上那种心不在焉,让杜长仑心里更堵得慌。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到了楼下,杜长仑过来扶她。
“没事,我自己能行。”
她的拒绝让杜长仑压了很久的火终于忍不住了,“季欣然,你当我是谁?是和你一同租房子住的人?……崴了脚是小事情,用不着告诉我,那么在你那里什么才是大事情?什么才是我应该知道的?……是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必告诉我?……”
他铁青着脸色,也不管季欣然如何反应,直接将她抱上了楼。
40
从那一晚在楼下的争执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客气而疏远。
杜长仑从省城回来后,就特别忙,各种检查、会议几乎让他没有喘息的时间,他觉得从来没有的疲惫,而心似乎更累。
他觉得哪里是不对劲了,可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儿,季欣然脚好回了学校,因为教了毕业班,她平日不再回家了。
即使是两人都在家,也几乎没有什么话。
餐桌上,季欣然反常地沉默,胃口似乎也不好。吃过饭,收拾完后,她便抱着电脑去了卧室,好几天,他进去想和她说点什么,可她戴着耳机,摆明了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架势。
只是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季欣然就那样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里的那种落寞,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都揪起来了。
“你怎么啦?欣然”他轻轻地抱住她。
柔和的语气让季欣然忍不住就想流泪,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真想说:我想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但最终,“我做噩梦了”她闷闷地说。
杜长仑紧紧搂住她,心里无限悲凉,明明两个人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却分明又能感到那种无形的隔膜。
接到管颖电话的时候,杜长仑真是愣了一下,毕业这么多年,确切地说是从她成了自己的嫂子后,他一直对她是很疏远的,管颖不只一次地说过,怎么成了一家人了,你倒客气起来了?
她又怎么能体会自己心里的那份感觉呢?自己当年的心事她从来就不知道,所以在她那里自己就是她曾经关系很好的同学,而后又因为她和杜长昆的婚姻,关系更为亲近了。
其实她和哥哥在一起后,他就知道她对自己从来就没有过那方面的心思。
大三那年他邀请她和几个同学到家里玩,其实他本来只想约她自己,但思来想去还是请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
那次恰好碰上杜长昆在家休假,幽默随和的他很快和他们就熟了起来,几个女同学都围着他,听他讲军营的一些趣事。
他倒不甚在意,高大英武的杜长昆向来很有女人缘的,他没想到的是他和管颖彼此一见倾心,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们交往了那么长时间,居然都瞒着他,他就像个傻小子一样,沉浸在自己隐秘的喜悦里,当他从D城兴冲冲地回来,想把那串亲手做的风铃送给管颖,因为她喜欢风铃,在她宿舍的窗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风铃,她曾经说过最喜欢那种天然贝壳做成的风铃。
她和哥哥在一起,杜长昆乐呵呵地对他说:“以后,管颖要占你便宜啦,你比她大,可也得叫嫂子啊。”管颖在一旁娇羞不语,那一瞬间他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只是沉浸在幸福里的那两个人没有发现……
那种挥之不去的难堪和挫败感跟随了他好多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疏远他们,借口工作忙他很少回家,他本来就是那种寡淡的性格,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后来妈妈可能隐约觉察出了什么,每次回家他能感受到妈妈那种眼神,那种似乎想和他说什么好像又不知该怎么说的眼神,可是有些事情说了倒不如不说,更何况,这些年他已经不习惯那种太过亲密的母子关系了……
他在接到管颖电话的那个周末就去了省城。
管颖在电话里告诉他:长昆要和我离婚。
饶是他一向镇定,也还是被惊住了。
这几年即使是他很少回家,但他也知道他们俩伉俪情深,感情一直很好,那种感情都是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
他也不认为他们婚姻出现的变故会和他有关,这不是杜长昆的性格。
那天他和杜长昆的那番谈话多少是带些负气的成分的,他不喜欢他永远以一个胜者的姿态和口吻和自己说话。
杜长昆从大胖那里得知自己曾喜欢过管颖,他也并不意外。当年知道自己心事的只有大胖,而大胖偏偏又是那样一个性格,再刻骨铭心的事情在他那里也过不了几个月,天生的乐天派,而且总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什么事情过了就都忘了,所以同学聚会那天他和管颖一起过去,他悄悄地在他耳边说:管颖到底还是成了你们杜家的人啊……
杜长仑匆匆又回了省城,只告诉她说:家里有点事情。
他不说什么事情,季欣然也不愿多问,但看他走得那么匆忙,又怕那边真有什么事情,想来想去,她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是家里的阿姨接的,上次杜云洲从马上摔下来后,怕尚梅一个人忙不过来,杜长昆请了个阿姨过来帮忙。
“林阿姨,家里还好吧?”她见过这个阿姨的,胖乎乎的,一脸慈爱相,做一手好菜。
“是欣然吧?”她很热情地招呼,“家里挺好的,咦,你怎么没和长仑一起回来啊?”
“哦,我这挺忙的,……我爸挺好的吧?”
“挺好的,刚才你妈陪他到外面去活动活动了,刚才,长仑和管颖也出去了,你要找他吗?”
“哦,不,我没什么事,就是随便问问。”她匆匆挂了电话。
杜长仑在省城只呆了一天,回来后也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季欣然不想也不愿去猜他去省城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季欣然抱着笔记本正和刘琳聊天,杜长仑难得悠闲地倚在床头翻报纸,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前他可没有把报纸带到卧室的习惯,可是在季欣然的耳濡目染下,居然偶尔也会在睡前翻翻报纸。
手机突然响了,是杜长仑的,他的手机除了季欣然设置的那个音乐铃声,其他的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
“你好”他拿起了手机,“你等一下”他看了旁边的季欣然一眼,起身去了阳台。
季欣然望着阳台上正在接电话的背影,只觉得手脚冰凉,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电话里是个女声,在这个时间,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杜长仑这么紧张的女人,还会是谁?
“对自己好一点,其他的都是假的!”她在聊天的窗口里重重地敲下这两行字。
41
季欣然开始有些怕回家,她怕那种两个人呆在一个屋子里却形同陌路的感觉。
她在家里呆的时间越来越短,周末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和赵艺晓混在一起,逛街、购物……
郝力因为一个项目这半年一直在分公司呆着,有时候玩得晚了她索性就在赵艺晓家住下,电话也懒得打,只发个短信:今晚在赵艺晓家,不回去了。对方连个回音也没有,Qī.shū.ωǎng.后来她干脆只发:今晚不回去了。反正那个人又不在乎她在哪儿?
这期间他又回过一次省城的家,一个月连回两次家,真是绝无仅有的,以前即使是到省城开会他都未必会回家。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对于和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这个男人,自己到底了解多少?
她回家,宁冰惊道:“欣然,你怎么廋了这么多?”
她对着镜子摸摸自己的脸,“廋了吗?没觉得呀?”其实,下巴都尖了。
“你呀,是不是吃饭总是到外面去凑合?懒得做就回来,妈给你做。”她听着,眼睛有些酸,别过了脸。
吃饭的时候,宁冰有些忧虑地说:“欣然,我怎么觉得你爸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些日子朝出夜归的,忙得不可开交。”
“他什么时候不是这么忙?妈,你想多了吧?”
“不是,欣然,我觉得是有些怪,有一次他突然问我想到哪里去转转,说忙过这阵陪我出去看看,你说,以前我让他和我一起出去,他总是说没空,公司太忙,现在居然主动问我?……而且,他好几次好像想对我说什么,但一问他又什么都不肯说……”
“妈,你也别自己瞎琢磨了,等回头我问问德叔去。”其实她倒不以为真会有什么事情,这样说纯粹是为了宽妈妈的心。
杜长仑最近也特别忙,市里最近可能要有人事变动。有可靠消息市委的邢书记过了年就将去省委任职,而空缺的市委书记一职将由谁接任,却还没最终定下来。当然,最大的可能是由现任的陈市长接,但也有可能不从本市提拔,而由上面直接派来,没定下来的事情总是有很多的变数。
从道理上讲,谁接任这个书记和他并无什么利害关系,但政治历来都有帮派,最初他还希望自己能置身事外,但后来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他从一毕业进入机关,就给陈市长做秘书,当时他还是副市长。到了今天,两人的位置都有了变化,但在别人眼里他不折不扣的就是陈市长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隐含的都是陈市长的意思。而能否坐上市委书记的位子对陈市长的仕途至关重要,上去了,前面将是海阔天空;而上不去,也许就困在云海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杜长仑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有任何的闪失,授人以口实,影响了陈市长的升迁。
杜长仑看着日渐沉默和消瘦的季欣然,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总是想再等等,等等忙过这段日子,一定和她好好谈谈。
这些日子他为了管颖和杜长昆的事情回了两次省城,他没有告诉季欣然,因为管颖嘱咐过他,怕给杜长昆增加负担,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和欣然说了,毕竟是关乎个人隐私的。
哥哥之所以要离婚,归根结底也是为了管颖。这几年他们俩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总是也没消息。前些日子两人抽空去做了个检查,原来杜长昆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曾经负过伤,影响了生育,两人不可能有孩子了。杜长昆痛苦之余,不想连累管颖,因而提出了离婚。父母劝他,他也不听。管颖无奈,只好悄悄求助于他。
他回省城,找到杜长昆,这么多年兄弟俩第一次敞开心扉,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
“她那么喜欢孩子,我不能自私地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杜长昆做这个决定显然也很痛苦。
“哥,管颖对你的感情,你最清楚,……看到你们俩幸福,我真的很高兴,这是我的心里话……其实,上次我和你说的是气话,……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希望能和欣然好好地过下去……”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眼前闪过季欣然那张清瘦的脸庞,心里有些酸涩,她心里想的,和自己一样吗?
周四的下午,季欣然去云海市教育局送一份讲课的资料。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她想了想准备回学校。
车子驶过清风茶社的时候,正赶上红灯,她的视线从茶馆的玻璃窗上掠过,突然又转过了头,靠窗的位置,一身灰色西装的果真是杜长仑,而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管颖。
季欣然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地往下沉,深不见底……
“欣然,去云海的时候一定让你请客啊?”管颖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她来了云海,而杜长仑却没有告诉她。
直到后面的车鸣喇叭,她才回过神来,已经是绿灯了。
没有回学校,她直接回了家。
路上,她几次拿出手机,却又放下了,她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
杜长仑回来的不算晚,打开灯才发现季欣然坐在沙发上。
“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心里有些诧异,这段时间不是周末,她几乎没回来过。
季欣然抬头望着杜长仑,“又加班了?”
“嗯,有点事情。”管颖过来出差,找他无非还是说那件事情,哥哥参加集训去了,但好像对这件事情已经有所松动,不似当初那么坚持了。“谢谢你,长仑,其实没有孩子当然会觉得遗憾,但是什么也比不上和他在一起。”管颖认真地说。
管颖这样说的时候,他心里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真的是放下了。
他没有把管颖来的事情告诉季欣然,一则管颖明天就要回去,二则是如果欣然在场,显然有些话不方便说的。
季欣然没有错过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她起身,“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你吃饭了吗?”厨房里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
“在我妈家吃了。”季欣然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光了……
42
赵艺晓打电话来,兴冲冲地,“欣然,看了今天的日报没?”
“看那个干吗?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去网上看看小说。”本地的报纸种类倒是很多,什么日报、晚报、晨报,但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她很少看。
“你也太不尊重我们的劳动成果了吧?”赵艺晓忿忿,转而又作妥协状:“好了好了,看在你最近心情不佳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了。说正经的,今天的日报你一定要看啊?”
“怎么你上头版啦?”她有些好笑。
“不是我上了,是有人上了。”赵艺晓那边卖了个关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回家的路上季欣然还是去买了份云海日报。
是米乔阳,整整一个版面的采访,当然肯定有企业宣传的成分,这样的宣传相信哪个企业都乐意做的。
但不可否认,新药投产后,他本人也成了本市的风云人物了。看看报纸上列的那一堆荣誉称号,什么“科技创新奖”、“十大创新人物”、“云海市十大杰出青年”……旁边有他的大幅照片,依然那样笑吟吟地,仿佛还是昨日校园里的那个大男生。
杜长仑回家时,很晚了,季欣然已经睡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报纸,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今天的报纸,云海日报是党报,他每天必看的。他也知道季欣然从来不看这类报纸,当然今天的应该是例外。
本来今天他可以早点回来的,但是他还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脑子里反复地想着报纸上米乔阳说的那番话:“……这么多年遇到过很多困难,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过放弃,我希望用自己的成功去证明她的眼光,我不能让她错看一个人,……我希望自己成功的时候能和她分享,可是最终还是错过了……”
这么深情的告白,他当然知道所指的那个“她”是谁,昔日的青蛙已经变成了王子,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后悔当日的决定。
季欣然睡梦中总觉得后背好像被人用一种很软的类似毛发的东西在轻轻碰触,奇怪的有些痒痒的感觉。
醒来,是窒热的唇息,在她的颈肩处迂回……
见她醒来,杜长仑从后面抱住了她。
“我累了……”她轻轻拉开他的手。
杜长仑收回了胳膊,其实他也没真想做什么,就是想抱抱她,感受一下她的气息。
半晌,他冷冷地说:“你是心累吧?”
季欣然转过身,“杜长仑,有什么话你就说,这么阴阳怪气地干什么?”
杜长仑望着她,这些日子她廋得厉害,脸好像只剩了巴掌那么大,越发显得眼睛大了。
“这些天你好像很不开心,为什么?”
为什么?季欣然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像只鸵鸟般把自己藏起来,她总是以为,你不去想,不去碰这个问题就可以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至少表面上可以如此的。
她总是想绕过去,不去碰触那个让自己疼的东西,至于能不能绕过去,绕过去后再怎么样,她没想,也不愿去想。
她望着杜长仑,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又来了,她想你还真问得出口,难道要我说我是因为知道了你心里原来喜欢你嫂子,知道了我们的婚姻原来是“各取所需”……
她眼神落在别处,“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怎么不开心了?”
“我又不是瞎子,你廋成这样,会是开心?”
他的不依不饶彻底惹火了季欣然,她嚯地坐了起来,“杜长仑,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杜长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顺着她的话,把话题岔开,可是,今天,他不想,心里好像憋着一口气,就是想把季欣然惹毛了?
“看了今天的报纸,有什么感想?”
季欣然终于明白他今晚为什么会这样,她有些好笑,是,米乔阳的那番话说得是有些让人感动的,但她也没|奇|觉得这会对自己有什么|书|影响,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成功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从他离开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再和他在一起,那种为了江山社稷舍了心上人,坐稳了江山又想要爱情的桥段,她不喜欢。
“杜长仑,不要借着这个说事,我没你那么长情,过去的事情在我这里就是过去了。”她起身准备下床,再说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控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