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明月照我还》》 · 玄月儿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明月照我还》

作者:玄月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北地边寒,八月飞雪,初次出京的端王李谪掀起车帘,看银装素裹。

这一路人马是从京城而来,半个月前先帝驾崩,今上继位。这一代的储位争夺甚为血腥,而今,先帝遗下的皇子除了帝座上那位,就只剩下与新帝一母所出年仅十岁的端王李谪。也被打发到了这冰天雪地的漠北。

李谪的眼冷漠的看着车外一色的天地,到处都是白的,真没看头。以后就要在这样的地方呆下去了。如无意外,便是一辈子。

忽然,一抹红色进入他的眼帘。

“过去看看,那是什么?”

侍从不敢怠慢,赶紧驱车过去。却是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女娃娃倒卧在雪地里。幸好没被冰雪覆盖完,衣裳也还显眼,这才让李谪看到。

“啊,死了!”有个侍卫走近一看,然后说。

“没见过死人,在王爷面前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随行的王府总管段康训斥。别看他年纪也不大,但毕竟是从小跟随李谪的人,发起话来也别有威严。他也是唯一能在李谪面前训斥下人的王府中人。

李谪蹙眉,放下车帘。原本心绪就不佳,遇到死人自然更加不好。

“死了是大人,小娃娃还有气。”

后面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士,径自走过去抱起女娃娃,冻坏了。径自抱到车上,解下外裳,抖开被子裹住。他看到小女娃脖子上挂了根红绳,挑出来看,是个锦囊。想来和她的身世有关,便取了出来看。

果然,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原来叫云霁,很好听的名字。不过,里头还有块小小的玉玦,却令方文清大惊失色。

“怎么?”车上的李谪看他面色有异,开口问。能让他这位老师面色大变,可不会是一般人。

方文清把锦囊给小女孩塞到衣服里去,这才说:“殿下,居然是云峰的女儿。”难怪方才瞅着觉得眼熟。上头写着,正月初一的生辰,正好一岁八个月。

“老贼的女儿?”李谪伸手把云霁抱过去,细细打量,的确是三四分像,不过比云家那几个女儿都要好看。

有人去检视女子的尸身,小声禀告:“王爷、先生,是中毒死的。”

方文清看这女娃娃身体慢慢暖了起来。唉,多半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就遭到了丧亲之痛。招呼几个侍从,挖坑把女子埋了,做下标记。又给小娃娃灌下热奶茶,好在一会儿就醒了过来。想是

只早他们一步,这才捡了条命回来。

方文清道:“天意!王爷,老夫要将这小娃一并带到漠北养大。”

2

乾元殿总管太监段康,小心翼翼的把新送来的加急文书送进御书房,以供端帝李谪批阅。

放在龙案上,段康恭声说:“皇上,方将军半个时辰前进京了。城门已关,是翻墙进来的。”

李谪停下朱笔,“大军还有几日到京?”翻墙,看来一路体力耗损不小,连一跃而过都做不到。

“四日。”

也就是说,她一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来了。

“去了么?”

“去了,方才暗卫来报,见她从侧门进了云府。”

云霁被人引着,进了云峰的房间。在跨进门槛时,略微犹豫了一下。

十日前,那人让人知会她,云峰病重不起,她便赶回来了。虽知日日在朝上见到的就是生父,她却没有相认过。

看了眼紫檀木桌上在风中摇晃的油灯,云霁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名震天下,而今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只一双眼还是那么明亮,看到自己,眼里的光芒闪了一下。

“你来了。”

云霁点头,在床头跪下,低低唤了一声‘爹’。方才进门时,她听老管家说了,听说她今夜能到,老爷用了最后关头才能用的药,强制清醒。

“终于肯叫我了,我生怕等不到这一声。”

云霁望着他,默然无语。

“霁儿,你可信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那就好。不认命,你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拿这云氏满门胁迫你,不必理会。我除了给你一条命,什么也没有给过你。”

……

走出那个房门的时候,云霁见到了日后云家的当家人,当今的驸马都尉云霆。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都驻足看了一眼对方。

“二少爷,老爷……你赶紧进去吧”方才伺候在房里那个老管家匆匆出来唤了云霆进去。

从云府出来,云霁一路走到最爱去的饺子馆。想不到远远看见还有一星灯火。

这里是她无意间发现的,那时路过,看到这饺子馆里,有白白的饺子排着队一个个隔墙飞过,不偏不倚落在靠墙的锅里。而且,不用提醒,下满一锅便即停了。

她好奇走过院墙去看,看到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一手擀面皮,另一手就在包饺子,快捷无比。待到那边起锅,她还是一手擀面皮,一手边包边扔。

她蹲在老妇人面前看了半日,看她手下丝毫不停,从无差错。老妇人告诉她,练熟这一手她用了五十年。

自此她便爱上这里来吃碗饺子。想不到都半夜了还亮着烛火。

老婆婆打开门看到她,咧开嘴笑了,“后生,你回来了。”四个月前,云霁告诉她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聂婆婆,你怎么还没关门?”

“等你呢,你家大哥帮我把这里买下了,他说你今晚会来,我就包好了饺子等你。”边说边过去下饺子。这回是事先包好了的。

云霁拿筷子的手一顿,然后端起热腾腾的汤来喝。只放了盐和葱,但特别香。

聂婆婆端了饺子过来,“来,趁热吃。遇到再不好的事,吃了热热的饺子心里就好过了。”她老于世故,自然能看出云霁青黑眼眶下的悲伤。

云霁点头,埋头开始吃。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听聂婆婆问:“后生,你也不小了吧?”都来吃了五年饺子了。

“厄,满十九了。”

“咋还不找个媳妇呢?总这么一趟趟的往外跑,家里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好哇。”

“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听我大哥的。”

吃完一碗,云霁连汤一起喝下。这一路都是啃冷馒头,吃到热汤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

“哪,你大哥来接你了。”

云霁抬头,果真是他。放下碗和铜板走过去,听到店门在身后吱嘎吱嘎的关拢。

站定在李谪身前三步处,云霁说了声‘谢谢’,就被他以大力拥入怀中,腰肢似乎都要被折断。

“你累了。”平淡的语气,却让云霁这十日来的疲累一起涌了上来。她乖顺的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

李谪看看怀中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安静呆在他怀里,而不是想着怎样离他越远越好。压下心头的些微苦涩,他抱着她上了候着的马车。

云霁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好一阵才真正的清醒。她被人完全的抱在怀里,身后贴着个滚烫的胸膛。然后就感觉到股间他剑拔弩张的欲望,正直抵着她。

她低下头,身上只穿了亵裤和一件湖绿色的肚兜。她原本是束着胸的,可这时也不知被他拆了丢在哪里,然后给她换了件肚兜。

她稍稍移开点身子,避开他的下身。知道他睡觉其实很警觉,这样就会被惊动。

果然,须臾便听到他方醒时带点沙哑的声音,“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重重幕帐外点了一只烛火,还是晚上么?

“不久,睡掉了一天。”

“这么久?”

李谪没有搭腔,半晌才说:“昨夜三更,你走后不久,云府就挂起了白灯笼。”

云霁稍微缩了一下身子,他把她抱紧。

“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

“嗯。”的确是饿了。

段康早安排好了,听到招呼,立即让人把温着的吃食送了上来,全是那位姑奶奶平素动筷子多的菜色。只望她能多吃两口,自己主子心头也能舒爽些。

李谪就在旁边帮她布菜,看她喝稠稠的牛肉粥。犹记得她小时贪吃,时时吃的两颊鼓鼓的。

云霁吃了一碗,放下来,又走回床上和衣睡下。

段康忙安排收了下去,然后关上房门。

李谪挪过去替她褪了外衣,拉被子盖好,然后就坐在外侧,看昨夜没完的折子。

到了四更,段康又进来叫起。

李谪在她耳边轻声问,“你要不要等大军回返,去上柱香?”

云霁并没有睡着,只是昏昏沉沉的,闻言道:“不必了。”

李谪也不再说,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去着龙袍,准备上朝。

待他上朝去了,段康便亲自在外头守着。

云霁就这么不问世事的睡了十日。

七日前,远征西陵的大军得胜还朝,端帝亲自举行了郊迎仪式。只可惜,炎夏人心目中的常胜将军方云纪却因伤病不能出席。这些日子,也一直卧病在家休养,闭门谢客。

午后,蝉声低鸣,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段康执着拂尘,看到从后殿神采奕奕走过来的人,心头暗暗叫苦,怎么赶得这么巧。皇上才刚招了个新入宫的采女进去呢。不敢耽搁,忙忙的便迎了上去。

其实不管何时,他一看到很精神的云霁都是要头痛的。只是此刻,格外头痛。

“段总管!”云霁看他迎了上来,便止步招呼。

“小姐,睡好了?”

“嗯,我是来辞行的。”

别呀,你走了我不就完了。

“皇、皇上正忙着呢。小姐一会儿再来?”

云霁侧耳听听,脸上了然,“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了。等皇上忙完,你帮我说一声就成。”

看她转身就走,段康都要哭了,让她就这么走了,他除非真的是不想活了。几步跟上去,“小姐,你现在不宜出宫。”

“我不让人看见就是了。”这个,她熟门熟路的很。

“皇上十几天没翻牌子,各宫都急红眼了。现在,外头不知多少耳目盯着乾元殿呢。您等等,奴才来安排……”先把人拖住再说。

“让她走!”御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露出李谪冷厉的眉眼。永远都是这样,需要温暖的时候才肯呆在他怀里,一旦恢复过来便又避他如蛇蝎。

云霁看他衣衫整洁,心道:这么快,难道真是年纪大了厄。可是,他每日清晨的一柱擎天,那是实实在在的。

就这么甩手走了,好像真是太过河拆桥了。而且段康说的也在理,此时她出去,怎么都要惊动有心人的,还是晚间方便些。

于是,云霁便被段康左哄右哄又哄回了西轩室。她小时候时常迈着短腿跟在他身后要糖吃,也不好太过驳他的面子。

李谪看她进了西轩室,面色这才稍缓。段康忙到了跟前,“皇上?”

李谪指指里面,“料理了。”

“隔得远,怕是没听到什么。而且,现下各宫都关注着,欲盖弥彰哪。”段康觉得隔了这么远,除了云霁那等特别耳聪目明的,没几人能听到。何况,云霁也就说了两句话,声音还很小。

李谪没说话,往西轩室去了。段康知道这就是默许,便忙着人把那个采女送走了。还安排了人去看着,不让她有乱说话的机会。

云霁在靠窗的榻上打坐,听他进来睁开眼,“臣死罪,扰了皇上雅兴。”

“那你准备如何弥补?”李谪方才看她已是换回男子打扮,心头不悦。盯着收束得平坦的胸,“也不怕难受。”

“习惯了。”

“我不习惯。”说着走过去就要解她的衣襟。

3

云霁退到里侧,低低唤了一声:“皇上!”

李谪立在塌旁,双目盯视着她,小腹处如火灼烧。这十日,他夜夜伴她入眠,在她噩梦惊醒时及时安慰她。体谅她丧亲,不敢动她分毫,怕再惹来她厌恶的眼神。实在难熬,方才召了个采女。那女子伏在他腿间伺候,技术娴熟。他原就是强忍下的□,很快被勾起。脑中想着她的样子,正要拉那女子上床纾解欲望。就在此时,听到她轻悄的脚步声,他立时便没了兴致。

听她说是来辞行的,怒火瞬间点燃。这就是答谢他这十日的照拂,不再不告而别了?

李谪伸手抓了她的脚踝,把她往外拖。云霁伸另一只脚点他手上三处穴位。他放开她的脚,侧身坐在床沿。

云霁收回刚才踹他的脚,抱膝坐在里侧。眼见他满面痛楚,不敢再招他。真是奇怪,她又没想进去扰他,他继续做完不就是了,又跑来做出这副样子给她看。

“给朕老实在这呆着,不必再回去了,朕会给你个合适的安置。”这一回,说什么都要把她留下来。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头回死爹了。我要回家去!”

李谪睁开眼,“你说过的,我身安处,便是你家。”

“不记得了。”云霁飞快的说。

李谪倾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你想不认账,那可不行。你记得也罢,忘记也好。总之,我是牢牢记着的。”

云霁低头,怎么搞的好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为什么不让她回去?

李谪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褪了外衣上床躺下,“在这守着,有事马上叫醒朕。”

云霁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老子是将军,守土开疆。还得兼职当你乳母,守着你睡觉哇!不过也不敢走开了去,抓了本书坐到靠窗的榻上看,旁的一律不管。

段康很有眼力劲的一下午都把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拦着。可是,皇帝晚上依然交给了他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说要是人走脱了,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做夜壶。

当晚,吃过晚饭,云霁就不停的跑茅厕。

“段康,你不得好死!”

“不是个东西!”

……

在屋外头守着的心腹大宫女采郁捂住嘴无声的笑,这拉肚子都还这么有精神骂人。眼见皇帝从外面经过,忙正色行礼。

李谪也听到了里头间或传出的咒骂,“可捎带上朕没有?”

“还没有。”不过肚子里肯定是骂了的。

“那就好,在这守着,看她有什么需要。还有,熬好的药盯着她喝。”李谪返身去东轩室歇下。

他刚听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指着段康的鼻子夸了他一句:“胆够肥的!”

段康哭丧着脸,“奴才不想做夜壶。”他也不想的,可给这位主喝蒙汗药压根不管用。不然让她喝下去,乖乖的睡着,那再好不过。

“给你两个月假期,风风光光的回家探个亲。等她气消了再回来。”

“奴才谢皇上天恩!”段恩是真的感激涕零啊,赶紧回去收拾行囊。不然,等云霁恢复了能把他折腾得够呛。

过了两日,云霁躺在床上,已止住了泻,但整个人还在处在有气无力的状态。也懒得骂人了,反正段康那老小子不痛不痒的。

李谪下了朝,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看她比昨日精神好上许多,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可不是朕叫他做这种下作事的,你放心,朕已经把他撵了,替你出口恶气。”

“叶惊鸿来了?”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

李谪的脸沉下来,“来了又怎么样?”

“那干嘛把我关在这,我要是想跟他走,早走了。”

你要真的只是叶惊鸿,我就跟你走!

那是在四年前,方文清都还在世的时候。云霁被狠狠伤过后,愤然出走江湖。遇上了同在江湖行走的惊鸿剑客。彼时,云霁十五,叶惊鸿正是双十年华。

云霁十四那年,力败忠于端帝兄长的炎夏第一将军,已经名动天下。但对江湖上多如牛毛的规矩却是一概不知,加之情伤在胸,一路横冲直撞,平静许久的江湖被她闹得很是热闹,还引来一方英豪联手攻击。当时,正是惊鸿剑客出面化解。

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携手共游江湖。

叶惊鸿邀她一同归家探亲,她满口答应。当是时,方登基未满一年,日理万机的端帝在三道急令召不回人后,亲自抽身而来。

云霁才知这一年一处笑闹的竟然是南越之君宗烨。她仍然不肯随他回来,却在听到义父病危的消息,不得不回返京城。自此,便再没见过叶惊鸿。彼时,她虽不是掏心掏肺对待,但也是满腔少年赤诚与人相交,不料又遭到欺骗。

这三年她不停请战,征战四方。

“如果让你征战南越,你去么?”

云霁毫不犹豫的答:“去,臣在义父临死前起的誓,至死方休。”

“来人!”李谪忽然提高声音,“传旨:兰陵将军伤重不治,朕要为他举行国葬。至此以后,你就只是云霁,方云纪发的誓言不会再约束你。我们重新开始!”

乾元殿副总管戴隆记下口谕,默默退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臣说不得,也只好去死一死了。”

“你!我现在就掐死你。”李谪的手扼住她的脖子,看她闭眼不看自己,手不由自主的越收越拢。

云霁也不挣扎,任他施为。

李谪心头有个声音:杀了她,就再没人能抢走……

云霁在床上扭着身子大咳。李谪站起身来,他终是下不了手。

“你爱做兰陵将军,你就去做。我也不关着你了,你能走了就走吧。”李谪说完拂袖而去。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对待——视若无睹。

云霁慢慢止住咳嗽,从床上爬起来,拿过外衣正要穿上就被采郁接了过去,替她穿好。

“何苦,你自己不好受,连累我们也过不了好日子。身子还虚着,再养几日再出去。”

“一日数变,我还是趁着主意没改前赶紧走吧。”刚一迈步,就觉得天旋地转。

“坐下,吃点东西先。”采郁把她按坐下,然后出去端了牛肉粥。一边盛粥一边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你整个人都拉空了。再不休养好啊,小心出宫门的时候被侍卫当刺客抓住。那可就太丢我炎夏常胜将军的脸了。”

“南越之君走了?”不然她也出不了宫门。

“嗯,听说在方府外等了十来日无果,走了。”

待到吃饱喝足,修养好精神,一直到入夜李谪都再没出现。云霁二更时分,便换了暗色衣衫,闪身出宫。她身体仍虚,不过宫门处想是有人打点过了,并无动静。

朱雀大街上静得吓人,除了打更的,再无人走动。这几年,为了防着前朝遗党闹事,重又开了宵禁。

云霁摸黑进了家门,刚步入堂屋,就听到‘哧’的一声有人划燃火折子点亮烛台。

“你不是走了么?”

“我不走,你出得来么?”坐在桌旁的正是叶惊鸿。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挺直的鼻梁端正刚毅,星目熠熠有神采。当年江湖上谁见了不赞一句‘磊落好男儿’!

“堂堂一国之君,老是撇下军国大事往外跑,不太好吧。”也因此,当年虽觉叶惊鸿气势非常人能有,她从来没往一国之君上想过。

“哪有老是,上回在江湖是历练,这一回出来,我不放心你。”

这世上知道方云纪是女儿身的,还活着的,已不出十人。叶惊鸿恰好是十中之一。

“我又不是你的责任,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走吧。”

“说得好,该不放心的人是朕才是。拿下!”李谪推门而入。

李谪是有备而来,十余名大内高手将叶惊鸿团团围住。云霁避开两边各自伸过来拉她的手臂,当老子是什么啊!径自站到屋角观战。

叶惊鸿比了下院子,“出去打,别把小霁的屋子弄脏了。”院中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四个深色衣衫的人,正是南越君主身旁的风雷雨月四将。

“很好,一举成擒,霁儿,你今日这一功非小。”

“姓李的,你不用挑拨离间。我敢来,就不怕你设伏。今日小霁我一定要带走。”方才得到消息,他就知李谪必定设伏,但不来恐怕真的一辈子再见不到她。

堂屋的门轰的一声关上,云霁把他们全关在屋外,自己上前拈香给方文清的牌位上香。心头默念:义父,我亲爹也下去了,你们斗了一辈子,在下边就消停消停吧。外头两个都不是东西,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可这儿是咱们的家,不能让他们弄脏了不是?

“天朝陛下,你看今夜,楼台近水月当空。只是,水里的月亮终究是虚的,天边挂着的那轮你总也得不到。”

“我们之间赌气是常有的事,难道你竟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

4

整个方府,没有一个人出来。

两方人马眼看一触即发,自家主子却开始斗起了嘴皮子,都有些无语。

四将是宗烨心腹,而李谪带来的十二名侍卫也是心腹,扑杀他国君主,这活总不能随意找人来干。

云霁上完香推门出来,就见李谪负手站在檐下,而院中十余人战在一处,数处景致被毁。

云霁亮出倒握的剑,“君王有事,臣子当服其劳,臣替陛下收拾南越宗烨。”说完跃入战圈,专找叶惊鸿麻烦。

他二人当年也曾几番交手,各有胜负。

刀光剑影中,叶惊鸿低语:“小霁,你赤胆忠心,但炎夏之君是如何待你的。值么?你当年也答应与我一同归去的。”

“一时逃避罢了,若是你记挂这话,追寻到此,深陷险境,倒是我对你不住。”话刚出口,就被随后赶来的李谪拉入怀里。

“你听到了,别再痴心妄想了。”

那边四将被围攻,雨忍不住就说:“国主,不就是个能打仗又长得好看点的少年,这天下又不是没有女人了?”话音未落,就挨了一剑。

宗烨看到云霁丢给他的‘快走’的眼色,暗暗咬牙,“撤!天朝陛下,南越宗烨半年后来向贵国太后贺寿!”到时咱们朝堂上再见吧。五人无法抢人成功,但要撤却简单许多。终究吃亏在这是别人地盘,他不能把精锐拿来和人火拼。

“你答应我下午说的事,我就放了他。”

云霁想都不想,“他是我什么人,我要为他受你胁迫?”

“说得好,是我说错了。那你,答不答应?”

“陛下,在京城扑杀友邦君主,不妥吧?”

“届时往乱坟岗一丢,谁晓得这是不顾家国私自外出的南越君王。”李谪是真带着杀心来的,竟敢上门来抢人,老子做了你。不过眼见风雷雨电四将拼死相护,己方一时难以得手。何况这事的确不能摆到台面上,眼见那几个要突围而出,他扬手比了个手势,包围圈霎时散开,无谓多造成死伤。否则,跑脱了宗烨,留下别人的命无益,反而招祸。

“好,我不在你跟前杀他。”

说的真好听!宗烨回望云霁一眼,闪身出了院墙,四将随后跟上。

十二侍卫半数挂彩,当然对方伤的只会更重。方才见了端帝手势,便各自隐去。一时,偌大的方府又只剩下了两人。方文清的府邸与他的官职相比,其实不算大。但云霁时常不在,四年前便关掉了几个院落,下人也遣出好些,只留下几人看房子而已。黑黢黢空荡荡的,反而显得很大。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我还可以做很多事的。”

“太后觉得你年纪不小了,皇家不该耽误你青春。”夜半正寒,云霁受过伤,一直有些畏寒,但以她的死脾气,肯定不肯撇下他进去添衣。这是她谨守的君臣本分。哼,你我之间还受得了这些?不过放你自在几年罢了。李谪动手解下披风披到她身上,眼见她又要不受,眉眼一沉,“君王赐,何敢辞?不必谢恩了。陪我站会儿,三更就走。”

云霁静默了一会儿,“太后娘娘要为我指婚?”

“朕的后位虚悬,直接抬了你进坤泰殿便是,何用指婚?”

云霁没搭腔,太后绝不会是这个意思,她可以放心。目前,太后的意思对李谪还是有牵制作用的。因为她身后的外戚。

李谪的兄长李灏当初迎娶亲表妹为后,就是为了拉拢他舅舅何太师。李灏病故,无有子嗣继位,皇位这才落入了李谪之手。当然,他这十余年的暗地经营也是不可小觑的。

说来李灏本不当无子,只是嫡子早夭,太师权倾一时,故此从皇后入宫伊始,便立意一定要何氏的子孙才能坐上那个位子。皇后专宠,旁的妃嫔根本不能近李灏的身。连宫女的裤子都必须加上繁复的系带,令皇帝不易亲近。宫女们惧怕何后及太师的势力,每日也无人敢着艳妆,对皇帝的亲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唯恐转眼便被杖毙。

当皇后何叙君的亲儿子夭亡之时,李灏身体孱弱已无能使其再度受孕。

及至李灏病危,太师之意便是要在旁支中过继一个给何叙君继位。一贯避居深宫的何太后罕见的坚持,一定要李谪继位,兄妹俩为此争执不下。最后,是何太后拿到了李灏临终前的手诏,出示群臣,迎了端王李谪进京继位。

云霁败炎夏第一将军莫轻崖,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校场。这几年,她四处征战,在军中、民间都有很高威望,军权也逐步收入手中。所以,不能明白端帝为何要兰陵将军病故?她作为方云纪的价值,比云霁高多了。

眼看到了三更,李谪转头看一眼假寐的云霁,“回屋去睡吧。”站这么两刻钟也撑不住,看来她的旧伤对身体影响甚大。古来名将,难见白头,即便不是马革裹尸,身上的旧伤也难令他们到白头。他不愿意她也步了这个后尘。要对付何家,还有以后不住冒出的赵钱孙李家,那是他的事。

云霁做了个恭送的姿态,等他走了就转背回房间睡大头觉。你大半夜不安好心出来杀人,没得睡也要拉我作陪,哼!

耳中没听得离去的脚步声,她弯着腰不能起来,“陛下,再不回去该误了早朝了。”

“你呢?”

我,我不是伤重么,当然是继续病假。要知道,上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云霁平日的俸禄,大半因为上朝迟到被扣。平素还要靠李谪贴补,才能维持方府的开支。

“算了,回去睡吧。”

“是,臣领旨谢恩。”快走吧,你走了我才能回去睡啊。好歹盼到李谪离去,她打了个哈欠,回房。

候在房里的展凤迎了上来,“少爷,我还当你这回真的是要卖身陛下,回不来了呢。”

“呸,我也没捅啥篓子,我打了胜仗呢,干嘛要以身抵债。凤姨,困死了,有什么等我睡醒再说。”走到床边甚没形象的倒下,鞋都是展凤脱的。

展凤是方文清书房伺候的人,当年跟着一起到北地去的就有她。云霁算是她一手带大的。而今,在方府做总管。

云霁眯着眼,“凤姨,我要吃玉板蟹,老姜鸡,乌梅酒焖牛腩……”嘴里还在说着菜名,人已经睡着。

展凤好笑的替她拉上被子,“怎么整得像是陛下没给你吃饱似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家少爷每月的俸禄银子都要被扣,老爷又没有积蓄留下,还真是不好主持中馈。

少爷回来了,她每日又得叫她起床去上朝去。不然,展凤怀疑她的俸禄得被扣没了。

方文清当初把云霁当男孩子养,一半是怕云峰派人寻女找上门来。后来,当初一同北去的人,不剩几个了,云霁的身世倒真成了迷。

李谪回到宫中,用冷毛巾抹了把脸,便更衣上朝去。给了那死丫头一个好借口,怕是好久都不能在朝上看到她睁着眼打瞌睡的样子了。贪吃又贪睡,居然还是瘦得没几两肉。

散朝回来,他到清宁殿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当年以冠绝天下的美色受到独宠,生下他们兄弟俩。父皇晚年倦怠,以至于何家一步一步权倾天下。皇兄知道要做太子,必须有舅舅支持,毫不迟疑的就去追求时时来宫中玩耍的表姐。

不过,舅舅太过贪婪,这十多年独揽朝纲还不够,竟想将这炎夏江山变成何家之物。母后是何家人,但终是认识到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能顺利登基,一是由于母后的坚持,再有就是以云峰为首的清流的支持。云峰当年是皇兄的太子傅,听说让李灏去对何叙君表示倾慕,就是他出的主意。可惜,皇兄身体不佳,在如此良臣辅弼下,竟被太师威逼得失了斗志,在宫中浑天度日。云峰这才改而支持他这个不负管束的先皇幼子。只可惜,这个和解来得太晚了。

听方先生临终所说,当年他与云峰都是名动天下的才子,被先帝聘来做两位嫡皇子之师。云峰说嫡皇长子虽生性温顺,但是能听进臣子之言的,嫡次子却是一只幼豹。当时,何家的权势还不如后来,他四岁,皇兄八岁。

到后来,父皇病重,舅舅得势,云峰已为皇兄师傅五年,也只能为他谋划将来。老家伙说他这辈子就走错这步棋。

而今,云家依然是清流领袖,云霆日前上了折子,丁忧三年。

5

“少爷,起来吃午饭了!”展凤带一个丫头,提了食篮到云霁院里。结果她还没起,这个懒家伙。

云霁翻身想接着睡,真命苦,在军中有程三,在家中有凤姨,居然只有在乾元殿没人敢硬拖她起床。

“起不起啊你?”

“起!”再不起该掀被子了。

“嗯,真香!”

小丫头恭谨的服侍云霁洗漱,在她伸手进盆的时候,乖巧的替她挽起袖子。

“哟,长得真甜,你叫什么啊?”这小丫头没见过,估计是凤姨新招进来的。

“回少爷的话,奴婢叫招弟。”

云霁一脸不舒服,招弟,看这样子也是被父母卖了,一般可怜都不能打动凤姨那颗老心的。

“这名字不好,我替你改一个行不行?”

招弟点头,“少爷说了算。”

“珠玉,不好,叫琳琅,你看怎么样?意思是珍贵的人。”云霁随手拿过纸笔,写给招弟看。

招弟捧着纸,琳琅,珍贵的人。

“琳琅谢谢少爷。”

展凤过来,“你下去吧。”

“是,展总管。”

看招弟,现在该叫琳琅带上门出去,展凤一指戳在云霁额上,“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摆出这副浪荡公子的形容。”

云霁额角吃痛,“哪有啊?”

“你这张脸,还有在外头的名声很能骗人你知不知道。别祸害人小姑娘,坐下,吃午饭。”

云霁一看桌上,哇,好丰盛啊。

“我这几个月的俸禄都发齐全了哇,这么多菜。”抓起筷子就准备大快朵颐。

“以后你要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再不克扣了。”

“这么好?”云霁抬头。

“是啊,段总管之前说了,府里的账实报实销,不查帐。你以后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扣着你了。”以往,到了发俸禄的日子,云霁就全数上交(www.wrbook.com),然后展凤就从中抓一些给她做零花。其余的,分作三十份。一天用一份,如果当日有余钱,统一放到一个小盒子里,拿来请客的时候用。

“不、不、不,咱还是省着花就是。”难怪展凤舍得买小丫头了。“这个实报实销,还不查帐,我呸,这儿又不是他的外宅。凤姨,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说完把筷子一拍,老子才不食嗟来之食呢。

展凤把筷子塞回她手里,“吃吧,我逗你的。你又长俸禄了。还有打胜仗朝廷赏的。我拿出去做生意,也小赚了一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站哪边的?”

“那你做生意小心,不要让人骗了。回头咱们阖府,厄,现在几个人?”

“看门的老徐,扫院子的晓月,厨娘,我,琳琅,加你,六个。”

“到时咱阖府六人上大街要饭去可不成。”

“得了,我是兰陵将军的总管,谁敢骗我,让我家将军去砍了他。”展凤边说边摆个砍人的造型。

云起这才开动,“好在我爹还留了这座宅子。”

“唉,要不是现在何家拦着,老爷的功劳何止封个侯啊。那样,每年朝廷都有银子赏下来。”

云霁喝口汤,把菜咽下去,“我的凤姨,你还真敢说啊。就这四个人,都不好说有没有人家的耳朵。更不消说,还有啥走过路过的。”

“你的武功一开始还是我在教呢,有人我听不到。”

“对哦,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云霁吃过午饭,带着琳琅上街闲溜达。篮衫折扇,青石长街,甚是闲适。

可怜小丫头被卖那天才头回吃到糖葫芦,云霁摸摸钱袋,凤姨给装了不少散碎银子,“来,要吃什么就说,少爷很少这么富裕的。”

琳琅失笑,“你不是少爷么?”

“这年头做京官,不贪很难发家致富的。何况……”

“何况少爷还时常被罚俸。”

“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就只请你吃烧饼。”

走了一路,琳琅也只提了想吃根糖葫芦的要求。

云霁当即买了给她,“你满十四了么?”

“还差半年。”

太后五十千秋寿诞,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还有地方上的一些寿礼陆续抵达。

路过得胜茶楼,云霁拉着琳琅上楼听说书去。她一贯喜欢听这家说的神将将军的事迹。

找个位置坐下,喝茶一钱银子一盏,外带干果另加一钱。云霁要了两盏茶,三碟干果,和琳琅坐下消遣。

“诸位看官,老夫今日为大家讲一讲我炎夏的兰陵将军。”

啥?

小琳琅一脸崇拜的把云霁望着,云霁扬声问:“陈夫子,今日怎么不讲神将将军了?”

“神将将军都讲了百年了,我们要听兰陵将军。”茶客起哄。

陈夫子一摊手,意思是你看到了,少数服从多数吧。这个小后生一直很捧场,听他从神将将军出世一直讲到了辅助昭帝平定四方。

云霁弹弹茶盏,钱都给了,听吧。听听这老家伙怎么编排自个儿。

“这兰陵将军,那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大家都知道他十四岁就在校场打败曾有炎夏第一将军之称的莫轻崖莫将军,当然,莫将军也是神勇非常之人。奈何,兰陵将军是天生的良玉美才……”

云霁轻轻吐出一句‘狗屁!’老子练武累到只要坐下就能睡着,习文时总打瞌睡差点目不识丁的时候,是烂土豆一颗。现在被人一造势,就成天生的良玉美才了。

旁边的人没听清云霁说什么,但恼他扰人听书,横他一眼。

云霁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把三盘干果全装进琳琅的口袋,“走了。”下楼的时候,居然看到莫轻崖在雅座上,还向她招手叫她过去。莫轻崖于她,有半师之份,云霁自然只有乖乖过去,“我说老莫,这胡诌的你还来听。”

“别走呀,这正说到兰陵将军面如冠玉,姣若好女,尚未娶亲呢。再扯下去就要到那啥啥,何以家为了。”

“别胡说,人四国可是都给咱太后娘娘送寿礼来了。小子岂敢放那种影响邦交的狂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四国。”莫轻崖压低声音。

“闲谈莫语国事。”云霁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云霁回头见琳琅站在门外听说书听得津津有味的,得,还是走吧。再说下去老子得妖魔化了。听那老家伙说的,西陵王女对我一见钟情,跟我里应外合。感情老子是靠脸混饭吃的。编的一点谱谱都没有。

下头有人问了,“不是说兰陵将军,每逢出战,都戴着面容丑恶的面具么?那西陵公主咋知道他其实面如美玉呢?”

“你不知道,这互派探子再正常不过,西陵探子探得兰陵将军真容,回去画了一副画像。那公主便睹画思人,害上了相思病。在兰陵将军兵临城下时派人开了城门。”

云霁气不打一处来,她的战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敢情被这么一说就成了美男计了。

“少爷,真的么?”偏小琳琅还悄声问。

“假的。”唉,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爱听这些不足为奇啊。可下面那群猥琐大叔,不知道在YY什么?

“听不下去了,老莫,我走先了。”

“等等,一道。我也听不下去,沙场杀敌叫他们说成什么了。”

莫轻崖看看缩头缩脑跟在云霁后头的小丫头,“这是?”

“新收的丫头,琳琅,给莫大将军见礼。”

琳琅愕然抬头,朝中莫大将军就只有一位,当年败给少年云霁的莫轻崖。

“莫大将军?”小丫头呓语一般。

莫轻崖一笑而去,并不计较。

云霁在琳琅肩上一拍,“莫大将军是厚道人,以后万不可这样。”得让凤姨好好训练下。

“少爷,我给你惹事了?”

如果不是老莫,那可能真的惹事了。

“少爷,你不要卖掉我,呜呜?”小丫头在大街上立时便泫然欲泣了。

云霁揉揉额角,“算了,以后见到人不可如此。”

“是,琳琅记下了。”

云霁正站在街上看江湖卖艺的,老徐找了来:“少爷,清宁殿来人了。”

6

云霁匆忙回到方府,展凤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一看到就拉着她进去。

“来人怎么说?”

展凤轻声说:“就说太后知道将军身子弱,特意赐下的补品。”

云霁摸摸鼻子,“这是告诉我,我在乾元殿的事她知道呢。昨晚才回来,今儿就送补品来。走,看看。”

进去一看,一个和气的公公还候在客厅里。

“全公公,劳您久候了!”

全顺笑着站起来回礼,“哪里,将军客气了。这是太后赐下的补品,将军趁热用。”莹白的瓷盅用文火保着温。他便说边取了出来,“太后说,将军直接喝就是,不用那套虚礼了。”

“是。”云霁端起,一饮而尽。入口前用鼻子闻了下,倒真是好东西,正对了她旧伤的症候。太后这是借此向皇帝示好?

全顺由始至终没提她现在是伤重休养,笑眯眯的就回去了。

“凤姨,送送全公公。”

“是。”

到方府比起其它大臣的府邸,那绝对是个清寒差事。不过,不是心腹,太后也不会派他到方府来。这位小将军可是皇帝的宠臣,当着群臣骂得再厉害,那也是护着的。

云霁铺开画纸,自己磨墨,“琳琅,你是怎么买下的?”

“她和她爹进京投奔亲友,大街上差点被恶少□,她爹为了保护她被毒打了一顿。我正好经过,还是报出你的名头才救下的人。不过,她爹受伤过重,没两天就断气了。我就找人抬到义庄,还给买了块坟地。她说要做牛做马报答,我想着扣儿嫁人了,你身边最好再有个小丫头,就留下了。怎么?有问题?”

“哦,不是。我随口问问,不过,你要再教教,今儿对着莫将军有些无礼。”

展凤笑道:“哦,旁人都当你们必定水火不容,谁知道你们私交甚笃。她吃惊自然也是有的。我会教她,她倒也机灵,再历练一阵应该能补上扣儿的缺。”

说着凑前看云霁起笔,她这会儿浑然方文清附体一般,让展凤看得有点失神。

云霁奉旨养伤,在家当了十几日闲人,然后不得不准备在朝上露面了。

展凤直接拿冷水毛巾把云霁弄醒,“你今儿不是销假上朝么,赶紧起来。”一边把洗漱用具准备妥,一边让人上早点,然后押着云霁穿衣、洗漱。

“好困!”

“你昨儿半夜又上哪去了?搞到那么晚回来。快点,手张开。”

“干不给钱的白工去了。”

“噗!”展凤快手快脚把她收拾妥当,换上绛色官服,送出门去,今日提早了一刻钟叫她,可别再迟到了。

四更天的风吹在身上,很是醒神。云霁一路骑着马到了宫门外。正好赶上上朝的大队伍,把马系好,走到武将的队列里,和同僚一阵寒暄。

无非是问候她的伤势,然后简短答上几句。末了听人说皇帝感染了风寒,这两日在朝上,都时时咳嗽上几声,而且说话也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

还有这种事啊,看来她这几日歇得有些过头了。

云霁在朝班上位列莫轻崖等人之后,因为她年轻,更重要是朝中各派势力制衡的结果。正好,这些个人身子宽厚,可以挡着让她瞌睡。

听着李谪的声气,的确是有几分喑哑,没多久,就散朝了。这个节骨眼上,难道真病倒了?

云霁下了朝,到兵部去打混,她在这里领了个闲差,有战事她往往第一个上表争着出去,没事的时候就到这里报道,归老莫管。

点了个卯,她照旧混在书库里看兵书,有时和老莫切磋一二。不是她不揽事做,这兵部尚书是莫轻崖,但兵部侍郎却是何太师安插的亲信。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她正在翻看着前朝战例,有人在她身旁说:“小方,你这伤好得挺快呀?”

“谢曹侍郎关心,多亏了陛下谴太医正前来舍下为下官医治,太后娘娘又亲赐汤药补品。下官终究是年轻,恢复得快。”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国之栋梁,一直在家养伤就失朝野望了。”

借口病后还有些体弱,云霁呆了一个时辰就跟莫轻崖请假早退了。要不要去看一下呢?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她在西陵匆匆收兵,连最大的利益都弃了。皇帝在这个时候突然重疾,是真的还是做给人看的?

兵部的官署在东宫墙外,要到乾元殿其实很方便。云霁绕着宫墙牵着马慢慢走着,看到乾元殿的采买太监小初子正要从东华门进宫,便停下来招呼他。小太监看到他便小跑过来,“方将军,您大好了?”

“厄,托福,无大碍了。嗳,初公公,你这是出宫干嘛呢?”

如果是旁人打探乾元殿的事,小初子大可斥他一句‘居心叵测’,不过这方将军,据说他明里是将军,暗里却是皇帝的娈宠。不过,他想知道,大可自己进宫去啊,听说他可有皇帝钦赐的随时可以进宫的腰牌呢,干嘛跟他打听。哦,是了,方将军已经外放当了将军,当然不能再随意出入宫闱。

他压低声音:“是这样,将军今日也上了朝,当知皇上病了。皇上他老人家病中口淡,吃什么都说没味。不知今日怎么想起城西天香楼的酸辣汤,非说是要吃,别家做的都不要。这不,宫里急等着,我得赶紧进去交差。”

“好,那不耽误你了。赶紧给皇上他老人家送酸辣汤去吧。”云霁点头,原来他老人家还真是病了,这一病口味就又古怪起来。

当夜,二更时分,云霁一身暗色衣衫偷偷潜进宫去。既然病了,应该在乾元殿独寝吧。她躲在东轩室外,凝神细听。

先是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声,比在朝上上可严重多了,然后是采郁的声音:“皇上,药凉了,奴婢给你换一碗去。”

“你熬的药材都处理好了?”

“皇上放心,奴婢省得。倒是皇上的伤……”是伤?乾元殿防守如此森严,自己若不是参与了路线、暗桩的设定,也不敢擅闯。再说了,皇帝本人,放到江湖上也是一流的身手,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不碍事。”

“皇上的伤势这样重,明日还是不要上朝了吧。”

又是一阵咳嗽,“这是你该过问的事?”

“是,奴婢僭越了。”

云霁听到这里,原来采郁……

下边又传来声音,“你跟了朕也有……”

“回陛下,奴婢是十二岁来到陛下身边,至今有九年了。”

“嗯,日子不短了,眼看你年岁也不小了。朕这里召见文臣武将,你自己寻着时机出来添个茶水什么的,有看中的跟朕说一声。”

“皇上……的好意,奴婢拜谢了。”

“嗯,出去拿药吧。”

采郁很快另端了碗药进来,然后又很快出来,环顾四周。几个守着门口的太监宫女看到她的眼色,慢慢跟在后头离开,过了一会儿,侍卫也撤走了。

嗯,这是要我进去么?要不要下去?

云霁还在想,就听到里头传来踱步的声音,脚步很重。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知是方才端进去的药碗,还是茶杯。

嗯,还是不要下去了,免得又被他气头上拿来出气。还能这样撒脾气,看来病得不会太重。先时云霁还担心,他是不是顾忌太师,不想他看出自己情况到底怎样,所以强撑着去上朝。现在看来,应该真的不太严重。

这个时候,突然起了风,云霁紧了紧衣衫,穿薄了,还是走吧。省得到时弄出风寒来,就成了笑话了。今日才销假,明日又病假。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开了,一声低吼:“回来!”

“请陛下恕罪,臣要早些回去,以免又误了明日上朝的时辰。”说完发足就要疾奔。

“你这几日办的事,不要跟朕交代一声么?”

云霁不得已站住,“臣已写了密折……”

“进来面述。”

云霁挨进门去,合上大门。这殿内暖和多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见药碗还好好搁在案上,药汁分毫未动。

“陛下先喝药吧。”

李谪半倚在榻上,理也不理她说的话。

云霁摸摸碗延,还温着,端着药过去跪在塌前,“弟子伺候师傅喝药。”

“难为你还知道要进宫来关心朕,起来吧,不用你跪着伺候。”李谪面色稍缓,拍拍塌沿,示意她坐下。

云霁勺了一勺药递到嘴边,他轻笑一声,“不懂规矩么?”

云霁只好放到自己嘴边尝了一口,待要换勺,却发现没有另一把勺子。心内一叹,为了怕人知道伤情到底如何,采郁亲自守着熬的药,哪需要人试毒。

“陛下,勺子脏了。”你就直接喝吧,哪这么多臭讲究。那会儿,狗血都喝过的人了。

“朕不嫌弃,快点,要让朕等第三碗药么?”

云霁只好将就那只勺子,一口口喂给他喝。

7

待他慢条斯理喝完,云霁从袖中暗袋里起出一副图,上头写满人名,人名间有箭头指示,其后由官职、背景等备注。摊开铺在案上,把她这些时日,奉命联系的人员和结果,轻轻说给李谪听。

等她说完,天光已微微泛白。

李谪看到她目光所向,微笑着说:“你今儿又赶不及上早朝了吧?”

云霁摸摸头,是。又要迟到了,她跑回去,再换官服,就算不用早点也迟了。不像这人直接过去,而且,循旧例,皇帝是可以迟到一个时辰的。身为臣子,却得按时到殿上候着。

“干嘛不用朕贴补的银子?”

云霁哼哼,那分明是包养嘛。你好心点把我被扣的俸禄偷偷退回来就好了,不用这样子贴补。

“可是段康那小子话说的不周全,你家展大总管不敢随意收下?”李谪调笑的说出展大总管四字,那日到方府才发现她已拮据到遣散了府中仆人,关闭了几处院落。

“可是真的太过辛苦,朕……”

“不是,是臣自己贪睡误了钟点。”的确是,这人每日比她睡得少,可从没误过。

“今儿不必担心又被记迟到,朕今日不去早朝。你就在那里打个盹,一会儿还有事问你。”

“皇上还是现下一并问了吧,臣下午还有要事。怕晚了回去,又睡过头误事。”云霁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个人名,她下午的确约了人。

“西陵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谪问得直接,一点弯角不拐。

云霁听到脑子里哗一声,她就知道会直达天听。

“就是臣有次单独外出勘察地势,路遇逃婚的于丹公主,臣是旧伤发作,无法对她与侍女下毒手,她误会是臣手下留情了。”

“然后对你三笑留情,你还回她一个明艳无双的笑。”

奶奶的,有人跟踪,居然没发觉。而且,是哪个暗卫这么有创意,还明艳无双的笑呢。

“臣怕示弱于人,引来杀身之祸而已。可是,说她为了臣开城门是万不可能。先不说她所受的王室教育不会这么拎不清,就从开城门的机会上来看,她也没机会。”

“闭嘴!你连女人都招惹!”李谪伸出一指指着她鼻端。

云霁低头不语,每每被他无端指责时,这是她的招牌动作。他的喜怒无常,常令年少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沉默以对。

李谪慢慢把手收回去,“军中无人疑你?”

云霁忙正色道:“臣力大如牛,军中无人相疑。再说,前朝张子房不就姣若好女,还有……”她自小就是天生神力,轻轻一巴掌拍烂一张紫檀桌。

李谪喟叹,也就这一点最不像女人。听说应帝时的神将将军也是天生神力,可那毕竟将近八尺的男儿(古时一尺相当于现在的25厘米)。哪有个百媚千娇的女儿家也是这么大力气。

“陛下的身体是万千黎民的福祉……”

“闭嘴!”这是今天李谪第二次叫她闭嘴了,“你给朕滚出去。”

云霁站直身子,半晌才不甘不愿的说:“弟子也担心师傅的伤势。”

李谪抬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朕伤在胸口。”你清醒的时候不是避朕唯恐不及么。

“是何人下的手?”这是云霁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难道是闺房之中?可这人任何时候都是带着警惕的吧。

李谪静默了半晌,就在云霁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听到轻轻的一句:“是皇嫂。”

皇嫂,何叙君?

这个话题是个禁忌,何叙君为何要刺杀当今的皇帝,她的小叔子兼表弟,不能深想。李谪登上皇位,是因为何叙君的夫与子俱亡,这中间太耐人寻味了。

也难怪这位受了重伤,还得替人掩着。

“陛下伤得重么?”

“太医说幸而偏了两分,不然,你在家躲着的这几日,就能听到东华门的大钟响九下了。”丧钟持续不断长敲九下,那是天子驾崩独一份的待遇。

云霁的脸白了几分,“太师要动手了?”

“困兽犹斗而已,不足为惧。网张得出不多就该收了。你怎不问问当时情形?”

这个,何皇后要能伤到你,那得离多近呀,还得是你完全不设防的情况,这怎么能问?

李谪斥道:“在你眼底,朕就那么龌龊?”顿了一下,轻声说:“那日宫人来报,说是她疯癫了,嘴里叫着旧时称呼,要见朕。朕于心不忍,就去见了一面。”

那是何叙君披头散发,眼神凌乱,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他站在一旁,看着小时仙子一般的表姐成了这样,心下恻然。何叙君发了一会儿颠,看到他就跑过来唤‘谪表弟’,他不好躲开,就虚扶了一下,要让宫人上来扶她进去,转头唤人之际,就挨了一下子。幸好自小习武的直觉,令他侧身避了一下,不然就真得去见皇兄了。

何叙君那一下却是带着平生最大的力气与仇恨,“李谪,你还我儿子的命来!”最后被人摁住,还在不住的诅咒:“我们一家三口化成厉鬼,也要找你复仇……”

李谪想到何叙君那时怨毒的眼神,心悸之下,大力攥紧云霁的手。云霁察觉他手心冷汗凛凛,对于先太子的死,甚至先帝的死,民间多有传闻,只是无人敢明说罢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云霁压下心头升起的惧意,“何皇后已然疯癫,陛下不可把她的话当真。”

手被更用力的握紧,“留下来陪我。”

云霁感觉到手指发痛,李谪的手铁钳一般捏着她的。

“陛下,臣的手。”

李谪略松开些,把头挪放到她的腿上,眼睛睁着,好半日说:“太师就是想要我李家子孙个个孱弱可欺,他才能长久的掌控朝政。朕决不能容他,他也容不下朕,想朕崩了,他好另立幼主。”

嗯,这倒是。如果几年前不是太后与太师之间生了嫌隙,李谪的计划也不能达成。就不知,太师府上那些异族美女,是不是也是他送去的。

太后和太师,是亲兄妹。何氏也是一方大族,家中子嗣众多,派系争斗甚为惨烈。太师能以庶子出身掌权,不可谓不厉害。太后幼时被嫡出姊妹欺辱,幸有太师一力维护。两人在相互的扶持中生出异样情愫。不知是否,这样的不伦之恋,比之旁的恋人,因为绝望所以更加的飞蛾扑火,总之,这对兄妹爱得比寻常男女来得要深。

及至后来,太师将亲妹献予先帝,一入宫便独霸龙床。而后,先帝其它子嗣便在争执争斗中尽皆凋零,仅余下太后的两个亲子。

云霁看着枕在腿上睡去的李谪,我知道了这些皇家秘辛,死后能有葬身之地么?万不该一时心软进宫来,他让小初子出宫根本就是做给她看的。

李谪看着她趁着晨间大雾疾奔而去的身影,嗯,好在她的心并不像她嘴里说的那样已然走远,他犹有可为。朕不仅要做你一心效忠的陛下,更要做你的男人。

呵,明艳无双,那个失口说出这话的暗卫已经从她身边调离了。不过,她笑起来真是明艳无双哪,只不过,这几年她都只有在梦里才肯再对他那样笑了。

她已经十九,在女孩子而言,已然比较大了。她那个同龄的小丫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等这件事办完,方云纪真的可以消失了。

李谪看看清宁殿的方向,你是我亲娘,只要是向着我,我自然当你的孝顺儿子。

至于何叙君,就以疯癫之名永闭深宫吧。舅舅这回,算是图穷匕见了么,连亲女儿都用上了。

一觉醒来,他方才的些微迷惘已然不见。这一回,该变天了。

李谪正在批昨日积压的奏折,太后突然来了。

“母后是来探视儿臣,儿臣好多了。”李谪搁下笔,靠回靠垫上。

太后在位子上坐下,已经五旬的她,保养的甚好,咋眼看去,就如一朵华年盛放的牡丹。闻言看下他的气色,点点头,轻缀了一口茶水,“哀家方才去看你皇嫂,居然不得其门而入。”

“皇嫂疯了,儿臣是怕母后千金之体有所损伤,若是损了凤体如何是好。”

太后脸上现出哀色,“如果没有你舅舅,先皇众多皇子,还有嫡子,如果轮得到你坐这个位置。就看在这点,也不能留他一条性命么?”

“虎死余威在!他不动声色间差点又将全局扳回了。”有太后和朝中清流支持,还有之前十几年在朝中、军中的经营,李谪这几年逐步架空了何太师。有了皇帝这重身份,很多时候行事就是方便了许多。

太后并不在意何家人,整个何家,她只在意何惧一人。但何惧在意这个百年家族的延续。

8

何惧在听闻女儿被软禁深宫,连太后都没法去探视时,就知道这步棋废了。前几日他同旁人一样,也弄不清皇帝到底是病了还是被刺伤。到了刺客,他在宫中的耳朵怕是已被拔除殆尽。让续弦的夫人进宫告诉叙君那件他怀疑多年的事,是他在宫中能走动的最后一步。

当年他把李谪远远打发到漠北,现在看来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可是,未央无论如何是不会允许她杀她的小儿子的。所以,他只能把李谪远远的弄开,然后再派人去行刺,前后一共进行了十余次,居然都没有成功。反而让那小子在漠北经营好了自己的势力,然后一步一步蚕食宫中朝中的力量。

幼豹不该放归丛林,而是应该就近看管起来。用酒色财气来慢慢侵蚀他。

他何惧赢得起,也输得起,十余年权倾天下,他值了。只要,这阖府上下不必为他殉葬,他可以认输。

太后在清宁殿中闻得太师求见,直楞楞的便站了起来,“宣他进来!”

何惧进来按礼请安,然后坐在太后下首,太后挥退了众人,走下台阶,趴在他腿上哀哀而泣。

何惧拍拍她的肩,“你既然选了儿子,这会儿万不可这样。我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望你在我死后能好好看待叙君,还有就是不要让何家就此断绝了。几个大的,想来是没有机会了。我还有个小儿子,不满周岁,求你看在、看在……一定要帮我保下他。”

何未央立起身子,“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入宫?不然,何至于有这一天。”

“从贵妃到太后,难道你还不满足么?”

“我要的,难道是这个?”

何惧推开她,“我们,是亲兄妹。”

何未央咬牙切齿的说:“所以,你答应过我的,就可以不作数。我在宫里守寡,而你却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何惧叹息,“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李灏的事怨我。”如果不是他把李灏打压得过了头,他恐怕不会未足而立就死。

“也有这个缘由。你要掌控天下,我帮你,可你不该那么欺负我儿子,还害他绝嗣。”

何惧苦笑,这个绝嗣,他和李谪一人一半吧。如果不是他杜绝了李灏找别的女人生孩子的可能,他一定不只一个儿子。算了,告诉一个母亲,你的小儿子杀了你的大孙子,她是不愿意相信的。就让她这么认为,这样,她的下半生才能过得更好。

“李谪不比李灏性子温顺、耳根软,这个小儿子你是拿捏不住的,往后,你就只管颐养天年吧。”

何未央静默了半晌,“我答应你,尽我所能,照看叙君和你的小儿子。”

大部分的官员私下都被李谪的亲信串联了,可还是有他一派死忠的官员。他一倒,这些人多半无幸。可是,前些日子,兵部曹锟告诉他,自己的一家老小都被回乡探亲的段康着当地的地方官派人看管起来了。然后,还有陆陆续续这样的消息入耳,他知道这回李谪是做了万全打算了。要兵不血刃的解决掉他,然后来一轮大洗牌。那些人虽然不会再有发展,但只要没有了威胁性,李谪也不会大开杀戒。因为,他的名声够不好了,能够和平过渡当然最好。只是那个段康,他宫中的‘耳朵’没被拔掉前传出来小玺是,李谪和那个小将军怄气,段康被炮灰掉了,出去躲祸。现在在回头看一下,他回乡探亲走的路线,这一路雷厉风行拔掉了他两个得力下属。

一切都顺理成章,在数日后的大朝上,当朝太师被人弹劾擅权等十八项大罪,罪证确凿,被当庭拿下,交三法司会审。

继而,李阁宣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官员升黜频繁。但无非是何党被罢免,有数人亦被投入狱中

候审。而从前端王府上的人,则得到重用。部分如莫轻崖之流的中立派,则获得留任。而方文清等一批为李谪重回朝堂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员,也是当庭得到封赏。而云峰亦因四年前极力支持李谪继位获封一等伯,爵位由云霆承继。

这一份升黜名单,便是以云霁手绘的那张官员关系分布图为底稿的。但令朝中人惊疑的是,被视作端帝铁杆派系的兰陵将军方云纪却没有得到升迁,依然是一份闲差,不过转念想及他未及弱冠,已位列三品大员,想是皇帝有意压一压,留待大用。只是后来的一道旨意,将方文清的一等侯爵由其过继的侄子继承,众人才觉着怕是不对劲。

方府里则是所有院落都被打开,大扫除迎接方侯爷的到来。

云霁手里拿了个苹果,歪着椅子上啃着。

琳琅心底有些偷偷的不平,这个家不是少爷的么,怎么又冒出个侄少爷来。

“展总管,侄少爷……?”

展凤放下手中在整理的账册,“琳琅,既然已经过继,改了族谱,那你就该叫一声大少爷,不,该叫侯爷才是。”

琳琅不服道:“那我们少爷……”

“闭嘴,这里是侯府,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过一过脑子再出口。还指望你给新来的人做表率呢,你这样,把侯府的家风会带成什么样?继续干活,我回头再跟你说。再乱说话,仔细你的细皮嫩肉。”

展凤交代下人继续干活,当然不只从前的五个人了,毕竟是侯府了,以后,怕是还要买下周围的地扩建。

她一路走到云霁院里,看她坐没个坐相,上去拍她两下,“皇帝对你,是有别的安排吧?”外头在疯传什么鸟尽弓藏,怎么可能。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受着便是。大哥什么时候到?”

“还有十日的样子。这位大少爷,算是老爷的子侄辈里最成器,我想着,陛下是要给你立一门有能力的亲属。”

云霁正色道:“凤姨,你不要胡说。”展凤的意思她明白,是说她爹一生未娶,方家人丁单薄,皇帝这是要给她找门外戚。外戚,哼,何家权倾天下的时候,家里几个儿子走在路上,都有人望尘土而拜,前几日,还不是全推到菜市口问斩了。可不见有人去送祭。

“要不然,干嘛不让你到云家认祖归宗去?那可是现成的国舅爷。”云家若再添上这门外戚的关系,其势可就过大了。不若方家,根基尚浅。

“凤姨!”

展凤拍拍她的肩,“有些事,皇上一旦决定了,如你所说,只能受着。”

过了几日,莫轻崖在衙署里看云霁像是有点不振作,端着盏茶到书库找到:“方老弟,你这几日怎了?我看你不太畅快呢。”

云霁摸了下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心事重重的,我又不是瞎子。按说亲疏远近,你同皇上近,有些话原不当我来讲。可是看你这样,老哥哥有几句话忍不住要讲。”

云霁见他说得正式,忙正色道:“请讲!”

“这回皇上赏功罚罪,独独落下了你方老弟。甚至连方大人的爵位都给了你那位正在上京途中的大哥。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是难免。但皇上做事,必有道理。你二十不到,就身居高位,将来要凭军功封侯,不在话下。所以,方大人这个爵位我想你是不会太放在眼里。至于升官,说实在的,少年得志大不幸,陛下这样晾着你,我估摸就是要几番几复的磨折你,让你能堪更大的用处。你不可误会了这份爱护之心。”

云霁一时有点无言以对,这个就叫横看成岭侧成峰,原来在老莫眼底,还能这样来理解。

莫轻崖看她有几分意动,又接着说:“所以,你万不可自误。你想,你年纪轻轻后来居上,那些人能服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我久在行伍,知道你这三年,打了四仗,可都是硬仗。可总有那起子小人,说是陛下故意给你的立功机会,为了在军中安插人手。你瞧瞧,那茶楼里把你编排成个小白脸了,公主一见钟情,替你开城门。”

云霁笑,是,我还为活跃京城人民的生活贡献了一份力量。

“老莫,你别担心,我要是这么想,不但对不住陛下,也对不住你传授我兵法的心意。我是在考虑我今后的进退出处。”

听到前一句,莫轻崖很想一拍大腿说声‘这就对了’,可听了后句,他有点呐呐不好启口:“你知道就好。就因着陛下宠着你,你又是这样的一副好相貌,有些话说的实在不堪入耳。你的军功是自己打下的,若是将来因为一些原因,被史官列进了《佞幸列传》,你冤是不冤?”有些话本不该说深了,可他看待方云纪,就跟自己子弟一般,见有旁人污蔑,着实恼火。

云霁眨眨眼,这个误会是早就有的了,连太后都是这么认为的。

“老莫,我省得。除了你,没人会同我说这个。”

“你心里有数就好,天纵英才,不要自误。”

9

云霁知道李谪在等她自己表态,只是他耐性一向有限。叶惊鸿既然说了到时候要来给太后贺寿,那么事情肯定不会拖到那个时候。只是,就这样剪断羽翼,被锁进后宫,着实有点不甘哪。

这日散了早朝,云霁被召到乾元殿,一去了就见到久违两月的段康段总管。云霁望着他,和气的笑,“听说总管衣锦还乡了,也是,富贵不还乡直如锦衣夜行。”

段康连连作揖,“将军饶了小的,你大人大量,不跟我们这些人计较。”

云霁还待说什么,段康倾前,轻道:“快进去吧,回头听到你来了不进去,还在外头跟奴才扯皮,又该乱吃飞醋了。奴才吃罪不起。”然后提高声音,“将军,陛下说了,将军一到就请进去,不必通传了。”

这声音,足以令御书房里的人听到了。

云霁只好理了下官袍,几步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参见陛下!”

埋首奏折的李谪随手指了近旁的一张锦凳,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在一份份奏折上。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拧眉思索。

段康进进出出,将批好的折子一个个送出去。还亲自端了杯茶给云霁,意为端茶认错。

云霁想着这个人不能轻易开罪了,虽是不大理会他的殷勤,但茶还是喝了。

‘这是小的从家乡带回来的土特产,小姐尝个鲜。”段康指着案上的吃食。

云霁一看,果然比平常多了几样新鲜东西。

李谪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哂,“段康,还不出去。小霁这就是不跟你计较了,她为人正大光明可不像你,只会下暗手。”

云霁气结,我不下暗手,我还能光明正大把乾元殿的总管打一顿不成?

段康退了出去,知道暂时逃过一劫。

眼见政事告一段落,李谪踱步过来,站在她面前,“朕说的事,你考虑得这样了?”

“臣非死不可么?”

“不是你,是方云纪。”

“你不需要我了?”

李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脸庞有一抹娇艳,“你以为还真能扮一辈子男人?男生女相是有,可男女骨骼终究不同。而且,朕是不会放开你的,你难道真的想兰陵将军被计入佞幸列传不成?”

云霁一凛,直觉站起身,“老莫他是开解我,并无对陛下不敬的意思。”

“他对你倒是爱护得紧。”要不是朕深知莫轻崖为人,而且他又老得快能当你祖父了,哼!

“臣本来就招人疼嘛。”

“你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李谪在她脸上捏了两下,“到底怎么样?朕快等不及了。”

“臣听陛下的就是。”云霁低着头轻声说。

李谪心喜,抱着她狠命亲了两口,“好,你什么都不用管了,朕会安排好的。”又拉着她亲近了好一会才放她出来。

云霁刚出乾元殿的门,迎面遇上一队仪仗过来,是纤羽公主。不过这个公主不是李谪生的,是他皇兄李灏唯一留世的血脉。李谪对这个侄女,一向比待自己所出的几个公主还来得好。这是宫里尽知的事。

云霁站在一旁,向公主行礼。

“方将军免礼,在这里见到将军,真是巧!”纤羽脸上有着轻讶,更多的是欣喜。

云霁纳闷,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起来,她同这位公主倒很有几分交情。四年前初入宫,云霁便在闲逛着碰上了这位公主。那时她刚丧父,何皇后又沉溺在悲伤中,宫中都为了迎接新主人在忙碌。一时无人关顾到这位公主。

云霁遇上她的时候,她正躲在御花园的树洞里哭。身边也没个太监宫女。九岁多的女孩儿哭得好不凄惨。看到云霁,凶巴巴的跟她借手帕,擦完脸又脏兮兮的丢还她。

后来才说自己扭了脚,云霁心怜她丧父,便说你等着,我去叫太监拿春凳来抬你回去。

刁蛮公主说,我要你背我。

那时候云霁也是从漠北刚进宫,不是太把规矩放眼底。觉得既然小姑娘喜欢,那背她一下也无妨,就这么把她背了回去。

再后来,纤羽被毒蛇咬伤,一时情急下,云霁便割了自己手腕喂她喝血解毒。她的血从小服药,能解百毒。

一旁跟随公主的宫女看云霁一脸茫然,心道:方将军,你可不知道,我家公主方才为了你跟太后险些吵起来呢。

事情是这样的,纤羽转年就满十四了。她父皇早逝,母后疯癫,太后边想着帮她操办这件事。纤羽的性格不像父亲,倒有些像李谪这个叔叔,颇有几分丈夫气。

闻言竟直接说自己有意中人了。

太后便问事何人,纤羽说是方云纪。

“什么,他?不行。”太后断然拒绝。那个人、那个人是皇帝的娈童,怎么能为公主良配。

“皇祖母,怎么就不行?他未娶,我未嫁;我是金枝玉叶,他也是少年英雄啊。举目朝中,哪还有比他更俊美、更成才的少年郎。”

话是这么说,可他光鲜面皮下,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

“皇祖母为何不同意,因为他没有得力的家世背景么?他还年轻,一切都大有可为的呀。”

何太后叹口气,“你知道什么,傻孩子,你皇叔不会答应的。”

纤羽咬咬牙,“那孙女自己去问皇叔。”说完告辞出来。

何太后在她背后叹息,算了,让她自己去碰了壁就知道了。

纤羽来找皇叔,心头却是有几分自信的。皇叔一向待自己极好,予取予求。当然,自己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知道要把机会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李谪见纤羽找来,奇道:“怎么找到乾元殿来了,你还能有什么公事、政事不成?”

“皇叔,我炎夏公主的婚事,算不算政事呢?”纤羽俏笑着在李谪示意下站起来。

“小纤羽的婚事么,那当然算了。”

纤羽近前又跪下,“侄女今日便是来求皇叔,赐侄女一个驸马。”

李谪大笑,“好,朕就欣赏懂的为自己争取的人。不愧为我炎夏的嫡公主。你看上谁了?”

纤羽心头一喜,俏生生答道:“便是刚才出去的兰陵将军方云纪,求皇叔为侄女指婚。”

一旁的段康猛地愣住,手里的拂尘险些没握住。转目李谪,果然僵住,然后轻声说:“他,不行!”

纤羽一惊,差点一句‘为什么’直接就问了出来。幸好自小在宫中长大,知道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待她再好没有,但终究不是自己亲爹,也不能像在祖母处想问就问出来了。

李谪下过决心要对纤羽比对自己的亲女儿还要好的,眼见她愣愣怔怔的立在眼前,放柔了声音:“方云纪不合适你,除了他,皇叔都可以替你指婚。”

纤羽不再说什么,只泫然欲泣的告退出去。

李谪对段康说:“你看看,她倒是挺有公主缘的。”

段康担忧的说:“公主有这样的心思,日后小姐进宫,会不会有不妥?”

李谪点点头,“你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朕说的,纤羽年纪不小了,请太后做主为她择一良配。嗯,万不可委屈了她。”

因着太师被三法司判了死刑,李谪赐鸩酒。太后这段时日和李谪不大对付,晨昏定省也懒得敷衍他。他也不去看冷脸,只交代段康跑这一趟。

是夜二更时分,有人轻轻叩响纤羽的闺房窗户。(奇*书*网.整*理*提*供)

小宫女听到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上前开窗让来人进来。

“公主呢?”

“在里间,将军虽奴婢来。”把来人领到里间,然后出去外面守着。

纤羽看到来人,抬起头轻声说:“方哥哥,他一口就拒绝了。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怎么死的,母后怎么疯的,我无力为他们做什么。只想要求一个安稳的未来而已,这都不行么?”

云霁摸摸头,“你真的跑去跟皇帝说你要嫁给我?”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得从床上摔下来。

“是啊,我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和皇叔都不同意。方哥哥,你去求皇叔,让我嫁给你,然后我跟着你去边关,我们离着皇城远远儿的,好不好?”

如果我是个男的,当然好。

“公主,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当你是个小妹妹一般。你的错爱,方云纪愧不敢领。”

公主站起来,“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我相信,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会一辈子好好待我的。你有喜欢的姑娘,你可以一并娶了。我不会仗势欺人,求求你,带我离开吧!”

云霁避开扑过来的公主,“你只是想要离开皇宫?”

“是,成亲是我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的方式。我不想以后被嫁去和亲或是拉拢臣下,我想离开皇家的生活。”

“不会的,你皇叔不会逼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的,他……”愧对你,“很疼你的。”

“可他不让我嫁给你。”

10

云霁知道纤羽公主是很聪明的,在皇宫这样险恶的环境下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一条路。她照旧对着李谪撒娇,即便知道自己弟弟恐怕是被这个皇叔所害。没有选择何叙君那样的决绝的方式。她也不是何未央那样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云霁可以肯定,公主对自己不是爱,而是权衡之后觉得方云纪是最合适的,带她离开皇宫的对象。

其实她盘算的不错,方云纪是李谪爱将,年少有为,家世背景不错,前途不可限量。即便是李谪的嫡出公主嫁给他也不能说委屈。而以李谪一贯对她的予取予求,没有道理会拒绝。这也是他向世人证明自己待李灏的公主是真的视如己出的好机会。

如果,方云纪真是个男的,那么,一切都很完美。

“公主,我帮不到你。我不能去求皇上,让他把你指婚给我。”

纤羽眼里含着泪,“为什么?我是女孩儿,皇叔不会对付我。相反,他会对我加倍的好。我不会给你招祸的。”

云霁跨前一步,“公主,我不是怕招祸,而是,我是一个女人,我怎么娶你?”云霁最后选择了坦诚相告。她对纤羽并不只是同情、怜惜。可以说有三分是怜惜,有七分倒是出于纤羽方才说的,李谪不会对付这个侄女。她也是想着也许什么时候会用得到这个公主,所以才会有意与她交好。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李谪身边长大,见了那么多血腥丑陋的一面,她从来就不是圣母白莲花。

甚至这一刻坦诚,也不是出于对纤羽的愧疚。而是,她知道纤羽不会说,即便她想说也没有机会。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连亲弟弟的事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她绝不会为了出卖而出卖。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她绝不会做。皇室的小孩都是超龄儿童,何况她已经要满十四了。

“我和你一样,不过在这人世间,挣扎求存而已。你的事,恕我爱莫能助。”

纤羽喃喃的说:“女人?皇叔的女人?我明白了。”难怪皇祖母也不答应。

云霁想说,太后可不知道。不过,给她知道也无妨。其实在何未央看来,娈童长成云霁这样是很正常的。她看过比云霁还要妩媚的娈童。何况云霁眉宇间还有一股勃勃英气。

原来宫人提起方将军态度暧昧是这个道理。她从前倒没往这个方向去想。觉得皇叔不可能真把一个少年英才变成人人看不起的娈宠。

“公主保重,告辞了。”云霁见她很平静,放心离去。今后,纤羽公主是不会闹着嫁给自己的了。她就怕李谪一受刺激,加快让她进宫的步骤。

翌日上朝,云霁又险些迟到了。再是天子宠臣,也不能时常的小错误不断的。

莫轻崖看她这两天振作多了,轻笑着问:“太后这回五十整寿,各地可是卯足劲儿巴结呢。听说南越送的可是一块整的寿字形红珊瑚,而且还是天工化成,不是后天雕琢的,正在路上呢。”

“多大?”

“有你这么大。”莫轻崖比划了下。

云霁摸摸下巴,“乖乖,那可真是大手笔。”

“是啊,你小子送什么?不会又是画一尊观音大仕像就交差了吧。”

“年年不同啊,观音三十二身相,我这不才孝敬了四幅。太后她老人家信佛,要的也不是啥金呀银呀的,要的不就是咱们臣下这份孝心。”

“呸,明明是你小子俸禄都快罚没了,没钱整治。这还有二十八幅,足够用到太后七十八岁。你小子打的好算盘。”

“是啊,还可以用二十八年。”

云霁没去问李谪,准备安排她怎样殉国,不过,估计一场国葬是可以捞到了。到时候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兰陵将军呢?惜乎短命,还是幸乎短命?惜他年未弱冠,就已陨落。还是幸他早死,留下不败战绩?

想不到这个时候就有了功过后人评的机会。

方颐到了,下人来报时说侯爷离城还有三十里。云霁把手里的书一放,“凤姨,咱们出城去迎一迎,看这位大哥同爹长得像是不像。”

“好。”

方颐离城十里的时候被云霁接到,远远的打马过去,停在马车前。

马车停住,车上一只手拢起帘子,看得出是读书人的人,一张笑脸露了出来,“是弟弟?”然后起身下车。

云霁忙下马过去,作势欲拜:“拜见兄长!”

方颐忙挽了她起来,“自家兄弟,不要多礼。”

云霁往车上一看,车上一个小梅香已然下来给云霁见礼。然后又是展凤给方颐见礼。

方颐说他一路坐车坐够了,下来和云霁一同骑马,两马并辔,边走边聊。

“嫂嫂和侄儿侄女没一路?”

“她们要缓一步。”

“兄长来了就好了,弟弟一人,甚觉孤单呢。”

方颐笑道:“就是弟弟这话,你我兄弟日后同心协力,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呢。你我一文一武,互相扶持,如今皇上正是用人之际。”方颐本也担心自己突然冒出来袭爵,这位声名远扬的小弟心里有芥蒂,所以拿一文一武,互相扶持的话来说。自己是袭爵,但这位小弟可是能自己挣到爵位的人。到时方家一门两侯,倒是显耀一时。

云霁笑着点头,“是,学成文武艺,本当卖与帝王家。”看来这位兄长抱负不小哇。

到了方府,云霁安排方颐在主院住下,然后晚上是接风宴。邀了不少当朝显贵上门,如今端帝一举将何氏清扫出朝堂,他们这些漠北归来的旧臣都是香饽饽,人人上赶着巴结。何况兰陵将军更是人人皆知的天子宠臣。

当夜,方府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直到初更,人才散尽。

方颐自有他带来的丫鬟照料,云霁便由琳琅扶回房中歇息。

二更时分,云霁的小院里突然走水,一时火光冲天。

墙外打更人正喊到:“小心火——烛!走水了,兰陵将军府上走水了,兰陵将军府上走水了!”一时间,方府下人纷纷起身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热闹得紧。看门的老徐就站在水井边,转着辘轳,一桶一桶不住的往外提水。

哎呀,少爷喝醉了呀,怎么办才好?

府里那些下人多是新招来的,对主人甚至都还没见到过两回。想要他们不要命的往火里冲不太可能,但都在帮忙扑火。以前的老人,老徐太老,然后只剩下厨娘和扫地的小丫头,也指望不上。算下来有功夫底子的人就展凤一个,她听到喊声,飞快起身赶过来,抢过身边下人手里的一桶水就往身上浇,然后冲进着火的小院。

方府在朱雀大街上,一时旁边也有人来帮忙。

这个时辰,李谪还在批奏折,他是不知道外面的动静的。但值夜的段康看到了,从方府方向冒出来的浓烟。赶紧找来小太监,“赶快去探,到底是哪处着火了?”

须臾,小太监回报:“大总管,是方将军府上着火了。”

“什么?”段康不敢耽搁,推门进了御书房。

李谪蹙眉:“何事?”

“方将军府上失火了。”如果说段康之前还心存幻想,想着这是不是皇上安排的,但看到李谪震惊的推开桌案一立而起,也知道不是了。

“皇上,您不能就这么去啊。”看李谪直接就要出去,段康急忙拿来一套便服。李谪匆忙换上,然后直接奔入夜色,往火光冲天处飞驰而去。

段康站在殿门口,“还没换鞋呢……”算了,他也赶紧给自己换了身衣裳追随而去。反正只要不是龙袍那么招摇,那些臣子自然看见了当没看见。

待李谪奔到,大火蔓延之势已被止住,但小院的火还没有熄灭。不过亭台楼阁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幸好这是栋独立小楼,方府其它地方虽然也有波及,尚不严重,无人员伤亡,火也都扑尽了,只余此处,却是火势过大,扑之不灭。

“你家主子呢?”李谪抓住一个下人就问。

那人如何认得他,但看到来人气势不凡,面目有几分狰狞,一时说不出话来。李谪接连问了几个人都无果。

段康这时候也到了,抓着人直接问:“你家展总管呢?”

这回问到了,下人指着被落下横梁砸中,随后被人抢出的展凤,“在这呢。”

李谪移步过来,“泼醒!”

段康不敢怠慢,立即抢了桶水把人泼醒再说。治伤什么的都缓一步了。

展凤幽幽醒转,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双金龙靴,然后往上看到立在面前的李谪,打了个激灵,摇摇晃晃站起来。

“皇、皇……”

段康站在李谪身后,猛给她打眼色。她看到了,没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把皇上叫出来,但竟抓着李谪的衣袖,眼里满含希冀小声的问:“我家少爷,是您藏起来了么?”

11

眼见李谪脸色不对,段康忙拉开了展凤,“凤姑娘,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是我家爷做的。”

展凤喃喃道:“一场大火,然后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不是么?”

段康无语,实则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场火过去,然后说方云纪因为醉酒,死在火里,尸骨无存。这是最好的掩饰。甚至避免了小敛时更换衣物被人发现是女儿身。到时自然是可以杀人灭口,但这样是最省事的。

李谪不理会二人,眉目带煞的就看着还未灭尽的火。半晌说出来一句:“不用救了,把人驱散。”

暗卫立即将救火的方府下人及邻人驱散。四周的火源已然断了,只有这一栋小楼还在噼噼啪啪的烧着。看那火势,里头有人也早让烧焦了。炎夏人讲究入土为安,本来众人还想着,抢出尸体来安埋。

“少爷自己也说过,如果战场上遭遇不幸,如果还能找得到,也不必马革裹尸,就地烧了,随风而逝便好。”展凤轻轻呢喃。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既是方将军的意思,倒的确比看到一个烧成焦炭的遗体来得好些。

李谪冷笑,抬脚离去。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今夜喝得醉醺醺的方府新主人这才被叫醒,匆匆披衣被人搀了过来。结果却在外围被暗卫拦住。

“这怎么回事?”方颐远远看到展凤,“展总管,这些是府里的人么?”他刚来,还不及立威,府里下人有不识的也正常。可那这些人,怎么都不像进府时列队来欢迎的老弱残兵。

“侯爷,是宫里的人。”展凤轻声答道。

刚才听说走水了,方颐的酒醒了一半,现在听说宫里来人,另一半也惊醒了。他四处张望,“宫里来人了,怎不见弟弟出来?”

“少爷他……”展凤瞟一眼欲走未走的李谪,见他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展凤指指还在烧着的小楼,“少爷没能出来。”

方颐的视线落到地上,“你胡说!”两个时辰前,弟弟还在厅堂上舞剑呢,道别的时候,他嘴里喃喃的念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不可能,不可能的!”方颐摇头,然后看看众人,嘶吼一声冲过两个暗卫的拦阻,扑了进来。暗卫听说是方将军的哥哥,倒也没下死力拦他。只盯着不让人随意近李谪的身。

“弟弟、弟弟,怎么缘分这么浅哪,愚兄今日才见到你啊……”

李谪已走到院门,听到这动静撇撇嘴角,问送出来的展凤,“你方才是替朕圆场呢?就没嘱咐你这么来一段?”

展凤张张嘴,无言以对。

段康见她被横梁砸出的伤口在沁血,“皇上,凤姑娘的伤口还在流血呢。”这可是方将军看重的人。

李谪点头,“下去包扎,然后进宫来。”

“是。”

段康不住回望,会不会有个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万一呢?他没皇上跟凤姑娘这么乐观,云将军那可是后宫的眼中钉啊。

“你看什么?”李谪问。

段康不敢说。

李谪横他一眼,“她要是这么容易死,还活得到今天。可恶,以为一把大火就什么都了断了?”

“皇上,您说这火是方将军自己放的?”

李谪冷哼一声,迈步进了段康随后安排等候在方府后门的软轿。他方闻走水,的确是大吃一惊。到了火场细细一想,这分明是云霁的金蝉脱壳,更可恨的是,人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连自家的庙都烧了。

“可是,”段康呢喃,“为什么要带走个新进府的丫头呢?”他瞟眼轿帘,没再说什么。皇上是让气糊涂了,等他自己慢慢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吧。段康现在可一点不想被炮灰。

李谪站在火场,想到的就是那日在御书房云霁亲口答应进宫,他欣喜若狂的心境。那时她虽然没有什么主动的表示,但靠在他怀里,并无推拒的姿态,任他亲近。他还庆幸,她待他,终不是那么决绝,终究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原来,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么。

“朕倒真不该给她过继个兄长来,这样她就更加不用担心方家日后的事了。”

因兰陵将军意外身故,端帝辍朝三日。方府设了灵堂,供人祭拜。

李谪此时正在乾元殿询问勘察火场的结果。事关兰陵将军,有司不敢怠慢。最后竟是大理寺都参与了进来。但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火场烧尽,里面确实找到残余的骨殖,但不能断定人数。

据展凤所说,当时只有小丫头琳琅值夜,以备云霁醉酒后口渴要水。

另外,现场勘察,找到有人夜入方府的痕迹。这么一来,这就成了谋杀案,而非失火。

李谪揉揉额角,刚刚才把何家一党清扫干净,这个时候明面上不宜再大动干戈。何况,太后的千秋还有百日就要到了。于是大理寺以失火结案。

“去查查那个值夜的小丫头。”李谪认定云霁当时不在火场中。

“是,奴才这就安排人去查。”段康忙应道。

“不用费那个事,把展凤叫来。”展凤进宫后,被段康安置在宫人住处。

“展凤,朕怎么从不知道你是如此鲁莽之人,不知根底的人就敢往你主子身边塞。”

展凤呐呐道:“其实是知道的,琳琅是西陵人。”

“啪!”李谪一掌拍在案上,“那么,就是故意的了?”

展凤在这样的目光震慑下,吞口唾沫,“少爷,不是,小姐说不妨,放身边看着。”

李谪下地来,段康忙上去帮他穿靴子。被一脚蹬开,“去问问那些蠢材,从那里出的城门,走的那条道,到底查清楚没有?”把西陵人放身边看着,分明是一早就计划好了。

“是。”段康答应着,一溜烟出去,结果撞见太后的銮驾过来。忙忙的迎上去:“奴才叩见太后!”

太后下了轿子,“出这么大事,你不在皇帝身边伺候着,跑出来做什么?”

“回太后的话,是皇上撵奴才出来的。”段康是猴精,说皇帝差他出来,然后太后问差你出来做什么,那他是说说还是不说呢?

“连你都让撵了,里头谁在?”太后讶道。

“回太后的话,是方府的女总管在回话。”

“你去吧。”那个女人怎么在里头?

云霁被火烧死的消息传到清宁殿,何太后倒是愣怔了好久,没了?其实除开和李谪的关系,方云纪并不讨人嫌。那么标致的人儿,举止有礼,进退得宜。

“皇上在做什么?”

小太监答道:“只知皇上在乾元殿闭门不出,在做什么打听不到。”

“蠢材!”前些日子,乾元殿一个小太监把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告诉给了徐贵妃,当即被活活杖死。然后,段康便把乾元殿换了一次血,连着太后安插过去的人都被一并清除了。李谪等这个由头已经很久了,总不能明着给太后没脸。

“随哀家过去看看。”要是那个漂亮小子真的是死了,她就去安慰安慰他。

李谪在里头,听到太后驾到的声音,皱皱眉头,他娘又来凑什么热闹。

虽然云霁管展凤叫凤姨,但其实她不老,才二十八岁。因为是方文清房里的丫头,所以云霁才这么叫的。

太后进去,展凤忙掉转方向给她磕头,而李谪则躺在榻上,两眼发直。

太后问:“皇上,你问完话了么?”

“嗯。”

展凤在太后目光示意下退了出去。她在宫中每日也无事,就是被扣在这里了。

李谪小的时候,何未央其实没什么为人母的自觉。两个儿子都是乳母带大的,到了岁数上学堂。除了怀胎的十个月,其它时候其实很疏远。母子关系自然生疏,但不管怎么样,总是亲生母子。

她走到塌前坐下,“皇上,你没事吧?”

“没事,朕能有什么事?”李谪答道。心头只盼他娘赶紧回清宁殿去享清福去。

何未央看他这副模样,却是动了恻隐之心。之前她怨怪李谪逼死何惧,但何惧又何尝没有逼死李灏。所以,恩恩怨怨,都是咎由自取。现在看到他痛失所爱,不禁伸手拍拍他的肩,“人死不能复生,但你要相信不管他在哪里都是在关注你的,阴阳有时就只隔了一层纸。”

李谪被拍了两下,心头怪异。他小时候见到的母妃都是明艳绝伦的,巧笑倩兮的伴在父皇身旁。即使生病,也不过淡淡慰问两句。守在床头的,始终都是乳母。后来十岁离宫,二十四岁才从漠北回来,母子关系其实是很淡的。不过是炎夏以孝道治天下,一些面子上的功夫而已。

12

话说李谪这时突然见太后展现母爱,实在有点不适应。他是故意没起身行礼,晨昏定省,他娘总是给个后背。他就借着在悲伤,懒得起身。没想到得到这个对待。

他坐起身,“母后,儿臣无事,不必担心。”他一贯知道,这个母亲,美则美矣,但除了在意的人跟事,其它的等闲不上心。她伴在父皇身旁,也仅是因为他是皇帝,能给何惧他想要的权势。今日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嗯,这样的性格,最后能登上太后宝座,两个儿子先后称帝,真是多亏了好舅舅何惧披荆斩棘了。

何未央长长叹了口气。

“母后,你不是有些反感儿臣同小霁的关系么?”

何未央横他一眼,“我何曾反感过,只是你不该为了一个少年,迟迟不立后。你要怎么宠他爱他,都是你的事。只要不影响到正事就是了。我可没想过要他死。他画的观音像我倒挺喜欢的。”

李谪心道:娘呐,原来你的接受度这么高。想想也是,他娘是让他舅舅养大的。何惧是法家,一切从功利出发。从不曾拿三从四德管教过妹子。好像父皇就喜欢他娘这样的女人,美丽、简单。而他娘,自己本身就是一生痴缠于一份禁忌的爱,比旁人,对另一份禁忌的爱尺度是宽了一些。

“母后,你是怪儿臣没有依舅舅的意思,封何家的女儿为后。”

“是,你对何家的人太狠了,他们终归是我的亲人。”

李谪揉揉头,那个小崽子他不是没杀么,只不过,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而已。

“前些天礼部提选秀的事,母后替你操办吧。眼看你也无心在宫里这些人里再立一个继后,不若这次选一个。再爱一个人,他不是跟前,你就只当没这个人,自己就好过些了。后位,还是不宜虚悬太久,你的原配皇后也走了一年多了。”

何惧死后,李谪本以为他娘说不定就此枯萎了,结果萎靡了一阵,又如花般盛放了。原来是这样,把伤心事藏起来,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只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不知情的人从外表上判断,绝不会猜测何未央超过三十五岁。但实际上,李谪已经二十八,李灏如果活着也已经三十三。她已经是五十岁了。

李谪现在觉得,如果云霁是何未央这样性格的人,一生只为爱情而活,不问权势,无关富贵,也是一件不错的事。现在的他,是有能力令这样一朵倾国名花永远保持盛放的。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她真是这样,他压根不会侧目多看一眼。他还是喜爱那既坚且韧的名将之花。让她的眼里为他积满情愫,更有成就感。

“母后,儿臣无事,只是借机歇一歇。她也不是死了,她是跑了。”

何未央讶然,继而了然,“哦,原来他不爱你。”

李谪心头立时有点堵,他娘还真是从来不看人脸色的。也是,当年无子的皇后还得看她脸色呢。心情不好,连他父皇都不太搭理。可他父皇就爱这个调调。

“她自然是爱我的,她从小眼里就只有我。”想起那时小小的云霁坦白无伪的眼底一望而知的爱慕,可惜那时他不懂得珍惜。那时他不知道,原来那样的爱意也有消失的一日。

看到太后眼底明显的‘我怎么没看出来’,李谪气道:“母后,您有时不必那么坦白的。”

何未央点点头,“你没事,那我走了。”

李谪下床躬身,“儿臣恭送母后!”

何未央转过头,“没旁人的时候,可以不必喊。我其实顶不喜欢听这些,叩见太后,太后千岁什么的。对了,方云纪回来,你提醒他别忘了答应帮我做的观音像屏风。”

对何未央来说,她今生,爱的也好,恨的也罢,都已经变成了鬼了。她如今剩下的,也只得这个儿子了。

段康进来的时候,罕见的发现李谪盯着太后远去的车驾在愣怔。这可不是又吵起来了吧?

“皇上?”

“嗯,查清楚了?”李谪转过头来。

“昨夜,有两拨人从东门和西门发丧,都已经派人去追了。另还有两个门有马车出去,也追去了。至于四国,没什么异动。连西陵都很安静。这一次,恐怕不是官方的意思。”

“南越呢?”

段康瞟一眼他家主子,“暂时没有,南越宗烨亲自押着寿礼上京,估计还没听到消息。”

“屁,他会拖拖拉拉在路上走几个月。不过是打着亲自押送的旗号……”李谪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无比,“朕马上要宗烨的确切行踪。”

段康心头冒出两个字:私奔!不会的,小姐肯定不会干这种傻事,去找南越宗烨肯定立即就被发现了。

“是。”

李谪当然不信云霁会私奔宗烨,但是,找到宗烨,等于多一份力量帮他找人。

方府的案子在李谪授意下断成了酒后失火,但李谪本人却不能当它是失火。有两种可能,一是西陵人进来放火掳人,但他们做个假死的现场做甚?总不至于真是那王女想男人想疯了,上炎夏京城来掳人。据他所知,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陵公主已然远嫁。而且,她本身也没有那个势力。

再就是,有另外一拨人去放火。

其实李谪从火场回来,在大理寺勘探现场时便已想过这个可能。毕竟,后宫的争斗由来便是如此。只因他相信云霁有自保之力,这才从没有插过手。

上次云霁负气跑去江湖上厮混,是因为方先生病危才跟着他回来。其后,在方先生临终的塌前起誓这辈子绝不会背离他。

他信她起的誓,而且在她身边安插人也等于是白费力气,还会和她关系弄得更僵。李谪这几年一心修好,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和她弄拧。现在却着实后悔,虽然放了人不一定能看住她,但好歹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好过现在瞎猜。

“哼,她居然背誓!”云霁自小被方文清待如己出,所以,在他临终时被迫起的誓眼约束力很大。

李谪恨恨把茶盅扫到地上,居然是他帮她解了这重束缚。那日他对她说,方云纪身死,你就只是云霁,方云纪发的誓言约束不到你。

他是前些日子,一句扫平何氏,乐昏头了吧。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是那丫头故意诱着他说的。这几年,云霁一心一意为他乾纲独断出力扫平障碍,他也从不曾防过她,居然,居然一个不慎着了她的道儿。

李谪至此,也真的明白了,云霁待他,早不是当初的心了。她可以为了誓言,为他出神入死,但她的心,真的已经收回去了。

段康在外头听到瓷器落地的声音,偷眼瞟了一下,见自家主子一手搭在脸上,仰头站在屋子当中,竟是一脸的惨痛。他缩回脑袋,知道是云霁出走闹的,在肚内暗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半晌,听里头低语一声:“我就不信,你对我已全然无情。”是,即使她退却了,他还可以追过去。这一回,再不敢亲手将一心所爱推开的蠢事了。就算要他放低帝皇的尊严,慢慢求肯,他也一定要让她回到身边。

段康此时收到份密报,是有关南越宗烨的。他本不当值,但被李谪抓着不让他与人换班,也只得打起精神在屋外守着。

他六七岁上就净身入宫,陪伴还是小皇子的李谪。这二十来年,也是一路的风风雨雨都一同经历过的。知道他是不欲旁人见到他伤悲的一面。说不得,段康也只有当仁不让的守在这御书房外。旁人只当端帝是痛失爱将,只有他知晓他这是遭人抛弃,疼痛难当。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可是,手中这份密报此刻送是不送呢。

“矗在那里做什么?”正犹豫间,里头却是一声低斥。

段康忙把密报呈了进去。

“宗烨失踪,哼,他得消息到快,飞鸽传书也要四五日才到吧。倒没想到,他真在押送寿礼的队伍里。让人盯着他那四只忠犬便是,宗烨本人想来他们也看不住。”

“是。”段康听他声音低沉镇定,知道这是有了决断了。

当夜,李谪照旧没有招人侍寝,也没睡在惯常的东轩室,而是去了云霁在时成住过几回的西轩室就寝。

他先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睡,然后好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起梦来,迷迷糊糊看到只到他膝盖的云霁绕着自己走来走去,而他心中不再是不耐,而是重获至宝的心慰。

13

边地八月就开始飘雪,李谪看了会儿邸报,站起身来。这些邸报送到这漠北的端王府来,事情都过去老早了。远不及他自己的斥候传来的消息迅捷,但对比着看,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已经四年了,完全被隔绝在朝政之外。

书房外传来些响动,他不悦道:“段康,怎么回事?”

段康的头从外面伸进来,“王爷,是小霁在墙外头被狗追。”

想起那个站着比小狗高不了几分的小家伙,李谪忍不住笑,“她又怎么了?”

“球掉狗窝里去了,她爬进去捡出来,然后奴才就看到狗追出来了。”段康话里满是笑意,刚才他听到动静就出去,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

云霁跟着方文清住在靠近王府书房的一个小院里,平常有单独的一道小门可以出入。李谪敬重方文清,所以在府里云霁的待遇也比较好。

正说着,就见到一声白色裘衣的云霁跑了进来。这件小裘衣是用李谪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她穿着越发衬得小小的眉眼精致如画。

门口的侍卫看到王爷站在书房门口看,也没拦她。云霁看狗儿也跟着跑进来,忍不住说,“哇,王爷的院子你也敢跑进来,胆儿太大了你。”

五岁的小家伙,腿比那狗腿真的长不了多少,幸而她跑得快,这才没被追到。不了因为回头看狗,‘扑’一声摔在雪地里。

段康一惊,这可是方先生的掌上明珠,宝贝得不得了。真让她被狗咬了可不行。手里扯了一颗纽扣就要扔过去,被李谪伸手拦住。

却见云霁也没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个弹弓,一颗泥丸从弹弓上射出,正中狗儿的前腿。狗吃痛,稍停了一下,云霁趁机爬起,一溜窜到李谪身后。

那狗儿对着李谪吠了几声,居然就退却了。

“王爷,果然狗都怕你啊。”

李谪低头,见她仰着小脸看向自己,嘴角满是笑意。知道她在影射狗怕恶人。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旁人说什么一遍就记住了。

他勾起嘴角,“你却不怕。”

“我又不是狗。”小丫头听出来,骂她呢。

李谪把她抓起来,举高,“你这三天不打,上方揭瓦的家伙。”

“我爹才不舍得打我,我多乖啊。”

“刚才那只狗叫圆圆,你叫团团如何?瞧你跟肉团似的。”李谪把她往上抛了几抛,发现又长重了。

“我叫方云纪。”小家伙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下来,站到地上。

李谪拂拂身上背她沾到的雪花,“进来。”

云霁扶着门框,要迈过门槛,可是太高了,迈不进去。段康伸手在她腋下一托,帮她翻了进去。李谪这才看到,“你腿可真够短的,本王五岁的时候比你高半个头呢。”

“我以后会长高的,长很高。”云起伸手高高的比了一下。

李谪想了想,云峰那老家伙是长得挺挺拔的,当年匆匆一瞥那妇人也不矮。

云霁站在凳子上帮李谪磨墨,重按轻推。这个方文清教过的,不过磨出来还是入不了李谪的眼。

“还差点,你倒是动静皆宜啊。”

“嗯,我爹说我静如兔子,动如什么来着?”小家伙站在凳子上想下句。

李谪在喝茶,差点喷笑出来,“对,你静如兔子,没错、没错。”

“我想起来了,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王爷,什么是处子啊?”

“这个,回去问你爹去。”

“唉,是。”云霁跳下凳子,就往外跑。她早就想出去了。

李谪见她霎时就跑得没影了,“还真是动如脱兔。”

云霁回到家,方文清在看书,轻轻翻过一页,“你又跑到哪去了?”

“到王爷那去了,爹,王爷让我问你,啥叫处子?”

“咳咳,过几年你自然就知道了,不要再问了。”

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然王爷怎么会笑成那样。可是,爹也这样说,应该不是不好的话呀?云霁疑惑了。不过,没一会儿就丢开了。她本来就是在李谪的书房呆腻烦了,随便找个问题问他。通常他不耐烦答她就会赶她出来了。

方文清看她又找到乐子了,也不管她。由得她在自己书房外堆雪人。

“方先生,王爷请您去。”有个侍卫过来请方文清。

方文清搁下书,来到李谪书房,“王爷”

“方先生请进来坐。”李谪坐在里侧主位。

方文清也不多客气,一眼坐下,段康上了茶,站到屋外去。

“皇兄给本王指了门婚事。”

“恭喜王爷!”方文清笑道。

“何家的亲戚,姓柳,工部尚书之女,另带了四个媵妾。这可就是往本王这里安了五个钉子啊。”

“总是要来的,咱们见招拆招就是。不过,这五女连珠,王爷一时间怕吃不消吧。”

“先生休要打趣。”李谪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他是习武之人,知道元阳早泄不好。不过,既然他皇兄都指婚了,人也在路上了,估计路上顺利的话也就两三个月,即便是闺阁弱质,再慢一些,年前也能到达。这一课自然要补上。

李谪的乳母徐夫人不远千里,随他来此。在府内暂无女主人的情况下,代为管理内宅。

当夜,李谪掀开床帐,就见里头跪了个十六七的侍婢。

“你叫什么?”他在床上坐下。

“奴婢唤如珠,徐夫人命奴婢今夜伺候王爷。”那如珠既然徐夫人派来的,事前自然是受过教导的。见李谪无话,便跪着移了过来,“奴婢伺候王爷歇息。”手微带点颤意的伸过去解李谪的外衫。

李谪转过身,细细的看了下如珠,在这王府中并不算太出挑,中上而已。但长了张敦善的圆脸,看起来老实本分。胸部比较丰满,屁股也大。据说这个样子的女人,好生养。也许,这就是徐夫人选她的原因。

李谪回想起下午段康找来的春宫图,再看如珠身上衣衫慢慢宽去,露出窈窕愈显窈窕的身段,他但觉下腹一热,伸出手去,将如珠摁倒在床上……

第一个会合,还是在如珠的协助下完成的,匆匆了事。但很快便又起了兴致,渐渐便掌握了窍门,能从中找到令自己舒服的法子。

翌日清晨,徐夫人来到李谪的卧室外寝,如珠便睡在这里。按规矩,她是不能跟李谪同床。

徐夫人轻轻掀被看了一眼,啐道:“这个小爷,撒起野来,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

如珠醒了过来,微微有些赧然,想要起身给徐夫人行礼,被一把按住,“你再睡会,厨房炖了补品,一会起来再喝。以后啊,就不用给我行礼了。你若能得到一儿半女,那就是老身半个主子了。”听到李谪在里侧翻身坐起,徐夫人忙迎了进去,墩身一福,“老身给王爷道喜了。”

李谪撩开帐子起身,“必经的步骤而已,有什么喜可道的。嬷嬷,你去随便调点什么赏她。”

“是,老身替如珠姑娘谢谢王爷。”

此门一开,初尝滋味的李谪又在王府里挑了几个貌美的丫鬟共赴巫山。只不过,后来还是如珠拔得头筹,先怀有身孕。

到了十一月初五,柳家小姐并丫鬟婆子被御林军护送到此,准备与端王爷完婚。王府上下齐齐出动,采买婚礼用品。立即,全城都知道了这件喜事。

云霁看到方文清在亲自雕着两方上好的和田玉。

“爹,你做什么啊?”

“王爷大婚,爹身为他的老师,自然得送份大礼。这对和田玉是我早年购得,一直藏在身边,没舍得刻字。这时候送出去,也不失礼了。”

可好以后,云霁看看上头的字不认得。

“这是篆字,等你识得的字多了,爹就教你认这些古字。”

“那你刻的是什么啊?”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云霁挠挠头,什么意思啊?

“你大了就懂了。”

“什么都说大了就懂了。”云霁嘟囔,一边走出去比划府里侍卫教给她的剑招。方文清一直让小丫头展凤把她打扮成个男孩子的样子。府里不是从京城跟来的侍卫也都不知情,知情的都保持沉默,因此,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漂亮男孩子。

展凤也有功夫底子,就站在一旁一招一式的指导着云霁。

“小霁,你很喜欢习武?”方文清搁下两块饮,袖手出来问。

“嗯,爹,我喜欢飞来飞去。只是现在还不行。”

“等开年后,爹请这府中的名师教你。”

“好,谢谢爹。爹,新王妃很好看。那天她进府,徐夫人去接的时候,我也跟去了,她还抓糖给我吃。”

“嗯。”

因为是远嫁而来,徐夫人就把人安置在府中一处僻静院落,到时候喜轿直接在府里绕一圈。不过,婚后,王爷跟王妃也各有住处,并不在一处起居。

14

是年十一月十五,端王迎娶柳氏千金为正妃。

云霁在席间不小心吃多了,展凤牵着她出去遛弯消食。

“凤姨,为什么王爷又娶亲了?”

展凤诧异,“王爷今儿头回娶亲啊,怎么叫又?”

“那那个如珠呢,还有另外几个,如珠的肚子都这样了。”她在身前比划,然后笑得有些腼腆,“厄,跟我现在差不多。”

“你也知道你肚子鼓鼓的了啊,老爷平日没给你吃饱么?”展凤笑道。

“好吃的太多了,我不小心嘛。”

“你怎么知道如珠肚子的事?”展凤蹙眉,这只猴子整天在王府上蹿下跳,怎么连这个都叫她知道了。如珠由徐夫人看顾着,务求要保下这一胎。新王妃那边也不知道知不知晓这件事。

“那天她站在门口朝王爷的书房那个方向看,我路过看到的。你别哄我不知道,王大叔的媳妇就是肚子慢慢长大,然后给他生了个小子。”云霁狡猾的看着展凤。

“这是王爷内宅的事,不是我们做下属的该过问的。你是年纪小,到了十岁你也是不能进内宅的。”

“为什么?我不是……”云霁的嘴被展凤捂住,“老爷怎么交代你的,隔墙有耳知不知道。”

“哦。”

“老爷把你当儿子养,是不想自己一身所学后继无人,等闲是不会有人教女孩子那些的。”

而此时的如珠,自己在小院里呆着,身边只一个丫头欢歌做伴。自从王府里的太医确诊她有孕,徐夫人便将她从那个院子中挪了出来。有了单独的一间屋,和一个使唤丫头。平日里有徐夫人照拂,一切用度自然不缺。

“姑娘,吃点东西,不能亏了自己的身子。只要你能得个哥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欢歌把筷箸递到如珠手中。

“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我自然替他高兴。只是胃里翻腾,实在吃不下。”新王妃进府了,谁知道能不能容得下自己。自己在府中虽有徐夫人看顾,但一点根基也无。如果是个哥儿,下半生还算有个倚靠。如果是个姐儿,两母女也可相依为命。王府里总不会短了她们的吃穿用度。可是,如果王妃容不下自己,今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姑娘,奴婢听说王妃是大家闺秀,当不致这般拈酸吃醋的。你且放宽心,把身子养好,七个月后就能生个大胖小子。”欢歌也是徐夫人特意安排的,所以一味拿话宽慰如珠。事到如今,除了宽心还能怎样。

柳氏过门第二天,便早早起身伺候李谪梳洗。李谪定睛看了她两眼,昨晚喝多了都没怎么看清。虽然是盲婚哑嫁,但肯定不至于给他指个歪瓜裂枣的女人。不过,今早细看,倒真是个美女。柳叶眉,丹凤眼,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里秋波流转,如泣如诉。

“敢情你带来的是四片绿叶?”李谪打趣,一边接过柳氏递上的醒酒汤。

“王爷取笑了,那四个妹妹是妾自小一道长大,妾远嫁至此,她们不忍别离。又闻王爷年少英俊……”柳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在京城看过李谪的画像,但画上不及真人的十分之一。当日被选中千里远嫁,母亲十分不舍。但因家中只她一个嫡女,不得以而为之。

床榻旁,徐夫人正带人整理被褥。亲手将新娘子的落红白布收拾妥当,然后带人过来贺喜。

李谪笑道:“好,统统有赏。”然后携了王妃出去用早膳。此后半月,不曾到过别房。见王妃南来,不惯严寒,还特地拿出往年打的皮毛出来令赶做了一件大氅,以供王妃御寒。

这日,一同送送亲使回京,柳氏便着了这件暗红大氅。

送亲使道:“王爷、王妃,臣这就回京想皇上缴旨复命。道二位琴瑟和谐,岁月静好。”

李谪点点头,“有劳大人远来,本王日前得了副团扇美人图,而今真的美人就伴在身侧。那团扇就转赠大人吧。”手下立即奉上一个锦盒。

送亲使酷好收集团扇,闻言且惊且喜。推却几次,便含笑谢过。

送走了人,李谪背着手站在亭子里。

“王爷,妾那日见一可爱男童,比那日坐床之人还精致几分,不知是何人?”

李谪想了一下,“想是方先生的儿子。他性子野,坐不住,没得坏了喜事,就找了旁人。”云霁是女孩子,自然不会找她坐床。那日找的是这漠北守将之子,也是五六岁的年纪。

“妾在家时就听闻方先生当世才子,却并未娶妻。难道是在漠北成的亲么?”

李谪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氏,她慌忙一整颜容,“妾失礼了,妾不当打听。”

“这倒也非关先生阴私,那是他的养子,来漠北的路上捡的。不过,先生视如己出,本王也高看他几分。”

“妾明白了。”

李谪沉吟,“你这么一说,本王倒也发觉,好长一段时日未见到那只猴子了。段康,她在干嘛呢?难道突然文静下来了。”

段康恭谨的回答:“王爷,小霁她跟那日坐床的魏无衣这段时日常一处玩儿。”

李谪大婚前,方文清就盯住云霁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跑到王爷那里去。她近日又得了同龄的玩伴,自然不会进来相扰。

“原来王爷喜欢小孩子。”

“不,本王不喜欢。”李谪背着手说。这座亭子,四周都围了厚实的毡子,是以坐在里头,其实是很温暖的。李谪说完,伸手把领口解开。

小孩子话又多,一会儿一个问题,还常常叫人啼笑皆非的。他是看在先生份上才没赶那小家伙出去,虽然她的到来时时给他沉闷的日子带来些欢笑。

柳氏笑笑,“王爷是少年英雄,肯定不会像妾一样,心里爱极了孩子。”

李谪眼微微一眯,这话像是有所指的。她不是想等如珠生下孩子,然后以这个为名去把那个孩子抱过来养着吧。正妻要一个通房丫头生的孩子,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可是,他的孩子,不能在京城来的女人身边长大。

段康静默无声,在李谪不发问的时候尽职的当着会动的家具。不过心头却寻思开了,王府里只有小霁一个小孩儿,跟她年纪相近些的也就自己和王爷了。所以,她才爱来找王爷么。然后,现在有了同龄玩伴就不来了。说实在的,他都有点习惯小丫头三不五时找来,一下子少个小人儿逗失了不少乐子。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段康一乐,这还真是说某人,某人到。外头可不就是小霁的声音。偷瞟眼李谪的神情,段康对柳氏说:“王妃,外头的应该就是小霁,奴才叫她进来替王妃解解闷。”一边推开一面的毡子,就要出声叫云霁。

却见外头云霁和魏无衣并肩站在一个简易的狗拉雪橇上,守将府的下人在前头控着狗。真满地儿乱跑呢。这个玩法,倒是有意思。

段康招招手,“小霁!”

云霁看到他,跟前头控狗的人,“明叔,停下来。王爷在那边叫,无衣,我们过去。”

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走了过来,额上都还汗津津的。

李谪没搭理他们,倒是柳氏招手要他们站到跟前来,拿手绢替他们擦汗,“这么冷的天,出了汗不擦干很容易感冒的。”

“谢谢王妃!”云霁脆生生的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欢快。魏无衣则只是腼腆的笑,不时抬头偷看一眼柳氏。这个表现与他将门出身着实有些不配。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离城五里的地方来了?”李谪端着茶盏问。

“没有一个人啊,我跟无衣一块儿,还有他们家的人带着。我禀过爹爹的。”

“跟本王说话也这么说话的?”李谪轻轻把茶盏放在桌上。

云霁与段康俱是一愣,她不从小就这么跟他说话么?

“回王爷的话,小人禀过父亲得到应允才出来的,守将大人也派了人接送和看护我们。”

柳氏手上牵着魏无衣,摸摸云霁的头,“好个伶俐小子,不愧是方先生教出来的。王爷,我们也早些回城吧。顺道把两个孩子送回去。”

“嗯。”李谪起身往外走。

云霁缩到后头,小小声跟魏无衣说:“我还没玩够。”

“明儿再来,我来寻你。”

柳氏在马车前蹲下身,先抱了魏无衣递到车上,然后又抱了云霁上去。他们腿短,搭着凳子也上不去。

马车里很宽敞,柳氏坐在李谪身旁,云霁同魏无衣乖乖在对面并肩坐着。

柳氏招呼他们吃果盘里的糖果。云霁从前从不客气的,今日见李谪与往日不同,笑着说爹爹说的,要换牙了,少吃糖。魏无衣则是一贯不吃。

到了王府门前,柳氏嘱人送魏家少爷回去,然后牵着云霁一路进去。

15

到了内院的门口,云霁把软软的手从柳氏手里抽出来,“谢谢王妃相送,我能找到路了。”

李谪问:“李谪一路怎生如此安静?”平日里就是在车上也必是要一路掀了帘子看外头,然后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

“回王爷的话,小的是怕惊扰了王妃。”

“我倒不怕你惊扰,你常常进来玩儿吧,跟前有个小孩子总是好的。”

“是。”

展凤远远瞧见,忙过来牵了云霁的手,墩身一福,“有劳王爷王妃。”然后牵着她避在路旁,让李谪跟柳氏先行。

回去的路上,云霁小声跟展凤说:“今天王爷同我摆架子。”

展凤笑她,“是你一贯不知高低,王爷不同你计较罢了。快回去吧,今天煮火锅吃。”

“好耶,早知道就留无衣用饭了。”

“你当守将府没有火锅吃么?”

“这是我招待朋友的心意嘛。对了,凤姨你帮我找钓竿,明天我们要去冰上凿孔钓鱼。”

“只要你别又卧冰求鲤,你要干什么都成。”去年冬天,方文清染了风寒。小丫头跑到冰上睡着,可怕展凤吓坏了。已经病倒一个了,再病倒一个她可忙不过来。

李谪送王妃到她的居处,在暖阁里坐下,“初到此地,是不是很寂寞?”

柳氏小心的回答:“还好,妾会自己找乐子,王爷不必挂怀。”

“嗯。”

“本王同徐夫人说了,年后就把内宅给你管理。她也会协助你的,嗯,内院有些人,也该来拜见你这个女主人才是。”李谪说罢出去向段康说了一声,便往书房去。

一时间,后院的几个女人,以如珠为首都来王妃居处拜见。

王妃起身拦住如珠下拜的身子,“有身子的人了,不必见这个礼。”携着如珠的手到上首坐下,嘘寒问暖,却把另几个撇在一旁。她没叫起,自然是没人敢起的。

如珠只好提醒道:“王妃,地上凉,几位妹妹还跪着呢。”

柳氏这才一副恍然的样子,“怪我看到你太欢喜,把她们给忘了。咏诗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几位姑娘搀起来。”柳氏带来的四人,分唤咏诗、咏词、咏歌、咏赋。不过,李谪都还没进过她们的房。平日家仍在柳氏身边伺候。

李谪去了书房,“方先生在做什么?”

侍卫过去看了,“回王爷,方先生在家吃火锅,问王爷是不是有事,他即刻过来。”

“啊,没事。吃火锅,走,段康,我们去叨扰先生一顿。”

展凤看到李谪一行人进来,忙下去再拿碗筷。

“先生,我们打秋风来了。”

方文清搁筷而起,“请都请不来呢。这不,怕打扰了王爷王妃新婚燕尔。快请坐,快请坐。”

云霁也从凳子上缩下去,站在方文清旁边。等李谪入座后,方文清才携着她坐下。展凤站后台给他们父子烫菜,段康则忙着照顾李谪的需要。

原本没有外人,展凤倒是一起坐着,一边给他们烫菜,一边自己也吃点。不过,有人来,女人是不能上桌的。云霁是因为扮作男孩儿,又小,所以才得以在方文清旁边占个位置。

展凤把菜先晾着一个碗里,“小霁,先凉一下,免得又烫到。”

“哦。”

“怎么,你被烫到过?”李谪笑问。

云霁放下筷子,“回王爷,我性子急,被烫到过。”

方文清把菜替她夹到小碟里,“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云霁嘴里‘晤唔’两声,埋头吃着。一会儿,放下筷子,“爹爹,孩儿吃好了。王爷跟爹爹请慢用,孩儿告退。”

方文清奇道:“今儿怎么这么知礼了?去吧。”

云霁牵着展凤下去,展凤戳戳她,“你就吃饱了?”

“七分饱了。”

“那你先下去吧,我还要伺候老爷。”

“他们有话要说,你就去厨房自个先吃饱,然后再去伺候好了。”云霁说完,放开她的手,在院子里堆雪人。

戴着皮质的手窝窝,倒也不怕冻。展凤还特意帮她把两个手窝窝用线连在一起,不戴的时候就挂在脖子上,很是方便。

云霁先滚了个雪球出来,和自己比比,嗯,差不多了。再去滚一个小的,搁到上头。然后拿着木炭等物做雪人的眼和嘴。

李谪和方文清说完话,出来就看到她玩得正开心。走过的时候问:“怎不再堆一个?”

云霁仰着头,“爹爹跟凤姨都太高了。我滚不了那么大的雪球。”

段康松口气,幸好没再来一句‘回王爷话’,没有生分就好。

云霁转头看着段康,“段总管,你要是吃饱了没事做,帮我滚一个好不?”

段康瞪她,“你才吃饱了没事做。”我连桌都没上。

“那你没吃饱也可以帮我堆一个不?”

看李谪没有异议,段康挽起袖子,“好。”他也才十五岁,私底下玩玩也不是不行。可惜他没有戴手窝窝,滚了个雪球就只好站在原地呵气。

“差不多高了吧?”他问云霁。

云霁对比着段康看看,点点头。

段康把手搓发热,然后又去滚了个稍小点的,搁到上头。

“嗯嗯,好了。你把眼睛鼻子画上。”

段康依言画上,云霁突然笑出来,“王爷,段总管真是时时把你放在心头。”段康一吓,仔细看一眼,要是硬说像李谪,也不是说不过去。

“你这画的是本王?”李谪抱手站过来看。

段康忙摆手,“不是的。”现在当然不能去改动了,不然就坐实了。

“嗯,走吧。”见李谪迈步往外走,段康忙跟上。

当夜,方文清叫了云霁过去,让她没事多到内宅去给王妃解闷。

云霁搓搓鼻子,声音闷闷的,“爹,我在无衣家里,有人送条小狗给他母亲,也说是让她解闷。”

“王妃喜欢小孩子。”

“知道了。”转头小声嘀咕:“不知道跟喜欢条狗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啊,都是。”

“你念叨什么呢?”

“没有。”

次日,李谪在王妃屋里吃到炸的小鱼,蹙眉,“怎么这么小?”

柳氏笑呵呵的说:“小霁送来的,说是她亲手钓到的。她跟我说今天和魏家公子到冰上凿孔钓鱼去了。”

“成日家到处跑,先生怎么也不管管她。”

“小男孩活泼些好么,妾小时候被拘于高墙之内,可没这么自在。还是到了王爷身边,才多了几分自由。”

“你是大家闺秀,怎能同她一只猴子相提并论。”

柳氏笑笑,不明白李谪怎么老说方云纪是猴子,明明那么乖巧一个孩子。

“对了,他好像想找你说什么。”

“他能有什么事。”话虽这么说,李谪用过晚饭有点空档,还是让段康去把云霁领来。

“听说你有事找本王?”

云霁站在椅子跟前,“王爷,我今天去魏将军府上,有个北戎人好厉害。打败了守将府里的五大高手。”连比带划,唧唧咯咯的把今天看到的比武场景如此这般描述了一番。

李谪挑挑眉,敢情今天出去还看了这场热闹。这个事他知道了,不过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就是被皇兄拘在这里的一个囚徒。

“干嘛,你还想找本王去打擂台?这话,是谁叫你说的?”他可不出这种风头,费力不讨彩。

云霁摇头,“没有人同我说,是我觉得王爷肯定比那个家伙厉害。”

下午的情形李谪已经得到消息了,魏晖实在无能,让炎夏失了大大的面子。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些事也是你管的。还有,知道的说你跟魏府小公子交好。不知道的,还当方先生甚或本王有意结交,你也别跑得太勤了。”

北戎一行人是借道于此,上京进贡的。在此,大挫了炎夏边将的颜面,甚是得意。

不过,三日后,传回此地的消息却是那位连败无人的北戎高手在路上受挫于以神秘的黑衣人。当时那人只说了一句:“小小蛮夷,真当我炎夏无人么?”然后便指名与那日在守将府出尽风头的北戎人较量,在五百招外,一击得手,大笑而去。

这个事成了一桩无头公案,魏晖等人查询无果只得作罢。

云霁听到消息后,缠着方文清说她要跟那个人学武。

“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哪替你找人去?”

云霁凑到方文清跟前,“爹,是不是王爷?”李谪到了此地,遇得高人相授,身手远高于普通皇子。这事,当然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云霁那时,时常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李谪练习,由是知道。

方文清笑而不语,“只要你能说得动他。我可不替你去说项。”

“爹说过开了年请府里最好的师傅教我。”

“那可不包括王爷本人,爹请不动他。”顿了一下,“你才不满六岁,何必把一生都定下。你要是学了武,日后注定要为王爷出生入死的。”王爷要我教你谋略,已经是有意要你为他所用了,你又何必还要自己往上凑。

16

要说云霁怎么会对习武有狂热的爱好,先是源于幼时看李谪习武的样子,觉得特别精神,整个人就像朝阳下那颗晨露一般,在发着光。然后是府里侍卫私下在校场较量,她也爱跑去看个热闹。最直接的就是那日在守将府,见到那个北戎高手力克守将府的高手,眼里那种耀眼的光芒,目空一切。

可是爹爹不肯替她说项,她自己怎么才能说得动李谪收下她呢。要学就跟最好的师傅学,在云际眼里,这个师傅非李谪莫属。因为那位教他的高人已经飘然远去了嘛。

段康过来见她托着下巴在台阶上坐着,走过去问:“在这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哦,段总管。”云际抬起头,看他手里托着个托盘,“你端的什么啊?”

“刚挤的牛奶,王妃要用来洗脸。”

云霁有点吃惊,“王妃住在书房么?”

段康点头,昨晚王妃过来探视,后来雪下大了,王爷恐车辙打滑,便留王妃在这边住下。

“你有什么事啊?一大早坐在这里,你也不怕冷。”

见段康要走,云霁忙问:“段总管,你说怎么样王爷才肯收我做徒弟?”

段康看看她,然后摇头,“我想不出来,王爷的心思我可不敢乱猜。”

云霁挠挠头,“我也觉得王爷的心思不好猜。”眼前看起来有一条明路,就是走王妃的路子,王妃像是挺喜欢自己的。按这种过门三个月,已经能在王爷的逑园出入,看起来是很受宠的。可是,她前几日明明听到爹在问斥候王妃的根底。斥候可是王爷才能调动的力量。可别弄巧成拙了才好。

段康低头,“你这双眼珠子又在转,打鬼主意吧?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说话,王妃等着用牛奶呢。我得赶紧送去。”

云霁站到一边,把路让开。王妃在里头,她不便进去打扰,只好先回去了。

展凤看她垂头丧气的回来,“怎么?在王爷院门外坐雪不成啊?”

云霁撇嘴,“别说坐雪,就算是立雪、跪雪恐怕也不成。”王爷的性子,跟他来软的,抱着他的大腿哭肯定不成。来硬的,更不行了,你跟他仗腰子,他一定二话不说,抽你。她今天是想去探探路子,看有没有什么口风露出来。

“那怎么办?”

“我去校场。”徐徐图之好了,没有马,骡子也可以将就。反正是转益多师,说不定她也机缘巧合,能遇上什么世外高人,正在找骨骼清奇的徒弟呢。

冬去春来,虽然这个春天晚了一点,但终究是雪花云开了。云霁和魏无衣在后门处玩摔角。她比魏无衣小半岁,也矮一点。在被摔趴下几次后,她终于把魏无衣也弄趴下了。

“小纪,你刚才这下子很厉害呀。”魏无衣睡在石板地上说。刚才云霁急切间用上的是从校场看来的高明摔角技巧。

“呵呵,实用就好,你刚才把我绊倒的几下我也学会了,你以后再拿来对付我,可不管用了。”云霁的手肘压在魏无衣身上,得意的说。

魏无衣叹服,这半年多,他使出什么来,都会被云霁偷师去。

“小纪,你的确很厉害,我爹说你这样的人比我强多了。”

云霁继续很臭屁的笑着,然后看到一双靴子停在眼前,抬头往上:“王——爷?”咦,他不是一个冬天都在和新王妃腻歪,整日就在一起取暖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李谪的声音透着清冷。

“回王爷话,我们在摔角。”云霁赶忙从地上起来,站起来顺道拉一把魏无衣。

李谪看看他们,“魏公子将门虎子,你要请教大可大大方方的请教,走到这么偏的地方,旁人见了还当你们在打架呢。还弄得一身泥啊土啊的。”李谪说着还纡尊降贵伸手帮他们拍了拍泥土。

“有劳王爷,我自己来。”魏无衣赶紧说,见云霁没有推拒,很是奇怪。

见李谪去远了,魏无衣伸手推推云霁,“小纪,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晚上入了更以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起来,然后偷偷的,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往逑园的书房去。

方文清的屋里随后亮了灯,他披衣而起,长叹一口气,想不到,这么早就开始了。

斥候探得,李谪离京之际,皇帝曾有密旨给魏晖。内容不得而知,但想来绝对不会有利于李谪。这几年,李谪躲过了几拨暗杀。对他来说,在心怀绝技,周围又满是高手护卫的情况下,躲不开的反而是明枪。若是魏晖手里的密旨就是启动这明枪的,李谪自然不能容它现世。此地天高皇帝远,他一个亲王,没了凭证,何人敢妄动他。

而且,魏晖即便发觉失窃,也是不敢来讨要的。丢了圣旨,他的身家性命可就在李谪手里捏着了。虽然守将府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但助力总比阻力来得好多了。

李谪已经派过斥候进守将府了,可惜无功而返,加之不敢惊动魏晖,一时间无有办法。这才想到了小霁。她时常过府去,年纪又小,想来魏晖也不会疑到她身上去。

今日拍泥土之时,李谪在云霁背后轻拍了两下,暗示她二更时分过去找她。云霁纳闷,在自家王府里,防谁呢,这般隐秘。继而恍悟,王妃。

云霁偷偷摸摸从小角门溜进去,然后被候在里面的段康一路领到一个屋子。

“王爷,王爷叫我来什么事?”云霁站在塌前,仰望着李谪。

李谪手里是一杯热茶水,“本王记得,你过完年就满六岁了?”

“是啊,王爷要补送生辰礼物给我么?”

李谪低头一笑,“听说你想拜我做师傅。”

“是。”云霁当然知道李谪费心叫她,肯定不是要送她礼物,现在还主动说起这个事,太奇怪了。

“本王看上了守将府的一件宝贝,你要是能替本王偷来,不,只要你弄明白东西在哪里,本王就收下你这个徒弟。”

啊,偷东西,还是偷无衣家的东西。云霁没有做声。

“不肯也没关系,你回去就是,只当没来过。”

“谢王爷。”云霁转身就往外走。

“本王府上从来不养无用之人,当日收留你不过看你或有用处,这才让你寄养在先生处。你若不为本王所用,本王养你作甚?本王一句话,先生也不会留你。”

云霁的脚停住,她在这里,亲眼见过被人丢弃的小孩是怎么个下场。

“即便你想到魏家,做他们家的小童养媳,本王也有的是法子让魏晖不敢收留。魏无衣一个毛孩子,可做不了主。”

“偷什么?”云霁转过身对着李谪。

“可能就是一张纸,也可能是什么信物。但绝对是魏晖最看重的东西。”

那怎么偷?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是人家最看重的东西。又不是随随便便放在无衣房中,她直接去拿过来就好。

李谪笑笑,“本王不让你白干活,你每日入更,就到此处来,本王传你一个时辰的武艺。能练到怎样就看你自己了。那个东西你也不用那么急切,慢慢找,只要让本王知道你在尽力而不是敷衍,本王都不会藏私,倾囊相授。”

云霁弯下腿,在地上跪下,“谢谢王爷。”

“怎么不叫师傅?”

“谢谢师傅!”

“去吧。”

云霁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屋子,发现方文清站在廊下等她,“爹!”

方文清摸摸她的头,“听王爷话吧,不但现在,还有以后。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王爷到了,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收场。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的早。”

云霁想问方文清,如果王爷说话,你是不是真的会把我丢出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吭气。她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方文清教她读书识字,但似乎在感情上一直可以在疏远她。原本以为他不喜欢小孩儿,但今天却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只有凤姨,一直当她是自家小孩一样在照看。

此后,李谪果然兑现承诺,教她习武。每日一个时辰,寒暑不断。不过,云霁在魏府出出入入,却总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到了六月初五的傍晚,欢歌跑来告诉徐夫人,如珠要生了。

这是李谪的头生子,徐夫人自然重视。早早便备下了稳婆、乳母。就连柳氏,也三天一过问,不过并不插手如珠的饮食。

徐夫人镇定的安排着,一时间,如珠的小院立时便热闹恰里。烧水的烧水,掌灯的掌灯,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只是一直到了入更,如珠的阵痛还在继续,还是没能顺利生下孩子。

展凤也听到内院的动静了,问云霁,“你今晚还去么?”

“去,师傅可以不到,徒弟没有不到的道理。”

17

云霁到了,却发现李谪就在那里看公文。云霁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着他。

“你这么呆呆的望着本王作甚?”李谪不悦道。

“王爷,您不是在生孩子么?”李谪瞪着她,云霁赶紧改口:“不是,如珠姑娘不是在替您生孩子么?”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李谪淡淡的说。

云霁便站在地上,把昨日教的拳法从头比划起来。一招一式都很正确,只是力道不足。

忽然手腕上一痛,被李谪用戒尺狠狠抽了一下。她方才是想起王大家的媳妇生孩子,她在旁边听到他说大夫说的,女人生孩子,那就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踩在阴间。

她不敢呼痛,只得收敛心神,比划到某个招式,她停下来。

“你这家伙,每每乱改招式。说吧,又觉得哪处不妥?”李谪虽然骂她乱改,但实则他自己学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倒挺喜欢她偶尔练熟后把招式改得更实用。

“这里,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云霁在拳法中掺入的正是在校场上转益多师偷学来的一些小技巧,那些都是兵士们多年出生入死实践的使用技巧。

“你这小家伙够狠的呀,堂堂正正的拳法这么一改可就歹毒了。”李谪轻语,没让云霁听到。不过,要替他做事,还是要心狠一点更好。

“都练熟。”

“是。”

魏无衣正在写大字,见下人带云霁进来,欢喜的就想搁笔,又想想老爹手里的板子,只好先指指桌上的吃食:“小纪,你先等我一下,我马上写完了。”然后深吸口气,静下心继续写。不然,老爹检查的时候看了出来,也是一顿揍。

待写完字,他便牵着云霁去看守将府的武士在小校场较量。守将府上的人,都是军旅出身的士兵。擅长的是马上厮杀,不过上次叫那北戎人连败无人,失了好大面子,由是平日里除了排兵布阵也加紧练习武技。

今日魏晖也在,见了魏无衣,便叫了他过去指点,小霁也跟过去看。

魏晖正在指责魏无衣的手势不对,忽然‘走水了’的喊声,四处响起。一时间守将府竟是处处火起,有魏晖的书房、起居室、魏无衣的屋子……林林总总竟有十几处同时着火。

魏晖一怔,然后挥手:“先救火!”旁人四散救火,魏无衣与云霁随魏晖站在原地不动。

魏无衣气愤的说:“居然赶到守将府来放火,胆儿太大了!”

魏晖拍拍他的头,“人家根本没把咱守将府放在眼里,才会来放火呢。”他的眼睛似有似无的瞟眼站在魏无衣身旁咬手指的云霁。但见他生得玉雪可爱,这个咬手指的动作更是添了几分稚气。他摇摇头,然后看向起火的地方。

难道竟是想把东西烧了?

待到各处的火扑灭,云霁便声音不稳的告辞。

“无衣,送送你的小朋友,今儿把他吓着了。”魏晖挥挥手,让儿子去送客。

云霁上了马车,撩起车帘跟魏无衣挥挥手,然后放下帘子。见她这样闷闷的,魏无衣好生过意不去。追着马车走了两步,“小纪,回头我门去市集上玩儿。”

云霁应了一声,“你快回去吧。”

一路回去,她直接到了素日学武的地方。李谪真负手等在那里,见到她问:“如何?”

云霁暗道声果然。今日放火的事她事先不知,不过一愣怔间也知道了李谪的用意。当时自己正在魏晖跟前,这火便是趁着这个时机放的。为的,就是要她观察魏晖火起时会先去哪处。

“火起时,魏将军很镇定,哪处都没去,站在原地指挥人救火。”

李谪心头转了一下,已有计较,“哦,那依你看,东西他藏在何处?”

云霁挠挠下巴,今日差不多守将府要紧的地方都烧起来了,即便东西不放在那些地方,应当也怕火势蔓延波及才是。

“王爷,小的认为东西在魏将军身上。”

李谪摸摸她的头,“孺子可教。”

在魏晖身上,那可不大好办。

“来人,出去吩咐一声,本王要替大公子办满月。”

半个月前,如珠九死一生,总算生下个儿子,位分也得以晋升到妾的位置。只是,孩子一出生,柳王妃果然要让人抱到她房里。她是嫡母,这么做天经地义,徐夫人也不敢阻拦,只说孩子正是体虚,月中不敢挪动。然后让人报给了李谪。

李谪当夜笑着跟她说:“你们五个,还怕得不了个娃娃。还是不要放在身边,本王听说,这女子有身子要过段时日才知道。你平素倒也不做什么,这小娃儿放身边,肯定忍不住要去抱抱,若是已经有了身子而不知,因此动了胎气不好。还有,本王挺厌烦听到小娃儿哭闹。你若把他抱来,本王只好敬而远之。”说着一脸的敬谢不敏。

柳氏一想,他果然就只去看过两回,而且一早说过不喜欢小孩子。现在又说厌烦小娃娃哭闹。既然这样说了,她倒不好再提。不然,李谪说得出做得到,真的不到她这里来了,她可亏大了。不过,这大半年李谪先是专宠她一人,半年无孕,这才碰了诗词歌赋四人,结果也是无孕。她私下招随行来的医士,也找不出原因。

“妾知道了。”

“嗯,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本王的头生子,本王要替他好好做个满月,这事就要烦恼爱妃张罗了。”

柳氏一福,“妾分内之事,王爷何须嘱咐。”

果然,到了正日子,柳氏张罗的极好。这漠北有头有脸的人都要贺端王殿下弄璋之喜,连西陵、北戎也派了专使前来。

席间,小娃娃被乳母抱了出来,众宾客自然是满口的恭维,柳氏提出请李谪趁着好日子赐名。李谪略一思索,便取了个‘凛’字,然后让乳母抱进去。

席上,方文清亲自陪着魏晖,云霁和魏无衣自然坐到一块。

魏晖禁不住方文清一再的劝,多喝了两杯。方文清叫来侍女扶他去客房休息。魏无衣要跟着去,方文清道:“你爹就是醉了去睡上一睡,小霁前日得了好东西心心念念说要给你看。小霁,一会儿吃好了带魏公子去看看你得的东西。”

“知道了,爹。”云霁夹了一筷子菜给魏无衣,“吃吃,这可是王妃带来的京城厨子做的,边地很难得吃到的,连食材都是远远运来的。”

柳氏嫁到王府后,思念京城饮食,李谪便不惜重金替她从关内运菜蔬、调料到此,然后令京城来的厨子专为王妃的小院做。因着做满月,柳氏便让人加大了采买量,在漠北做了四十桌京城大菜来招待客人。果然,搏了个满堂彩。

魏无衣从没进过关,听她这么说果然又坐下来,“当真和平素吃的不同,我要跟王妃借人回去,让我家的厨子也学学。”

“那你还得托王府的采买再帮守将府买上一份菜才行。”云霁一边吃,一边轻声说。

魏无衣脸跨下来,“那就没办法了,我爹肯定骂我膏粱纨袴,只知享受。他总说,算了不说了,我多吃点。”

两个小家伙吃好了,然后去云霁屋里看好东西。

所谓的好东西是李谪前日给云霁的,一个会比划动作的伶人玩偶,扭动背后的机扭,便会做出唱戏的动作来。

“挺有意思的,不过你一个男孩子,干嘛送你个伶人?”魏无衣口里说着,手上却不停的去扭机扭。

“我爱听戏啊。”

“哦,是嘛,那下次咱们去市集听去。”

而被侍女扶到客房的魏晖,则享受了一场温香软玉的伺候。这些侍女,原本就是主家准备来这样伺候客人的。他虽不是风月老手,却也是深谙此道的。加之他的酒杯里还抹了点料,眼见着娇娃宽衣解带如何还能等,扯了便一同倒在红绡帐内,被翻红浪。

眼见他沉沉睡去,方才与他颠鸾倒凤的侍女便起身,将他一身衣物细细搜了一遍。连腰带都拆线然后又原样缝好。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等着消息的李谪与方文清见是这个结果,也一时没了办法。他们猜测他放在身上,这个可能性也最大。却不成想如此一番劳作还是没有收获。

李谪蹙眉,“会在哪呢?难怪皇兄会安排这么个人看着本王了,的确不好对付。”

方文清也想了一下,对那侍女说:“去,把他腰中匕首、头上簪子一并取来。”

侍女依言而去,由密道回到方才的房间。魏晖除了醉酒,还在唇舌勾缠中从她口中吸去了助眠药物。这一睡没两三个时辰醒不来。而魏晖带来的几个人,都在房门外守着,并不知晓内里乾坤已换。

18

方文清拿着簪子,匕首细细研看了半日,对李谪摇头,“没有。”

“难道不在身上?也不在守将府?”李谪疑惑的说。

方文清揉揉额角,“老夫还是觉得在魏晖身上的可能性比较大。王爷再想想,”

段康在一旁出馊主意,“王爷,不如把魏将军的衣服统统换了,就说他酒后吐脏了。这匕首、簪子方先生查过了,就还给他,其它的。他若一定要索取,那就有问题了。”

这倒不失为可以最后一试的法子。李谪拿手指轻敲着腰带扣饰。

方文清恍然,对了,怕有衣带诏,腰带是拆过了,这扣饰可没动过。

这一回总算没有再扑空,真的被方文清发现了这腰带扣上有机关。他是机关好手,也费了些周折才在不损毁的前提下打开。里头是空心的,码放着整齐折叠的薄如蝉翼的绢布。方文清起了出来,交给李谪。

李谪就在小机上摊开,仔细辨认一番,果然是他皇兄的密诏。上面说李谪如有异动,魏晖可调附近州县的兵马捕之。

果然是最是无情帝皇家,自己都被赶到这样的地方来了,还要暗藏杀手。没准那几拨杀手也是他派的。李谪眉目不虞,“先生可有火折子?”

方文清道:“王爷要烧且等等。”

“嗯?”见他示意要手中绢布,李谪略一犹豫便递了上去。

“王爷,这绢并非明黄。”天子用明黄绢书写圣旨,内宫当有记档,还当一式两份一份库存大内秘库备查。不过这是密诏,也说得过去。到时用来调兵,边关守将亦是不敢有违的。

李谪听他一说,明白过来,立即叫来段康,去寻了同样的绢布来。这东西倒并不稀罕,是松江的贡品,他也曾得过。

段康寻了来,须臾,一份伪造的密诏便在方文清手里诞生。

“先生,那印……”李谪指指正本上的‘乾元主人’的私章。这东西仿制可是死罪。而且造得一样,那还毁来作甚。

“王爷,老夫的命也是命呢。”方文清从袖中掏出一块印石,也是最近淘得的。他酷爱篆刻,身边工具齐全,很快雕好一枚印,饮在赝品的同样位置。

“王爷请看,老夫刻的不是乾元,而是乾无。”

李谪把两个印对比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他都不会去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等闲实在是难以看出。

“很好,待本王烧了这招祸的东西。”李谪说完把正品烧掉。眼见方文清同时动手把腰带扣还原,赝品放了进去,然后找来侍女原封原样给送了回去。

“王爷今晚可安枕了。”方文清笑着拱拱手离去。段康忙打了帘子让他出去。

方文清刚走回宴客处,就见到王妃带来的一个从人过来作揖,“方先生好,敢问先生可见着王爷了。王妃令小的寻王爷,这府里上下都问遍了也没人见着。”

方文清一哂,那当然。王爷的密室是等闲能让人寻着了。

“方才是见着了,像是喝高了,段总管扶去歇了。”

“谢先生告知,既是段总管在跟前伺候,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方文清笑笑不语,那柳氏到也精明,这么快就察觉人不见了。问谁在跟前伺候,不就是要引着人往拈酸吃醋的方向去想么。自来,这主人酒醉之后从下人到半个主子的可真不在少数。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到云霁正瞪着魏无衣,因为魏无衣出于好奇想把她的伶人木偶拆开,结果给弄坏了。

“我赔你一个。”

“又没有卖的,你记得说要带我出去看戏的话好了。”云霁可惜的捧着,李谪很少送她东西的,而且还是这么有意思的玩意。

方文清听了会,返身回自己的房间。他方才极是耗损心神。可经不得云霁再缠着给她修东西。

过了几日,魏无衣果然兑现承诺,过来带她去看戏。

“本地最有名的是彩晖班,听说是得罪了京城贵人避难来此。倒是成全了这漠北的戏迷。唱旦角的杜生生,”魏无衣说着忽然在马车上附耳过来,小声说:“有人说比柳王妃还漂亮。”

“不会吧?”云霁挑眉,“那是男人啊!”

“我是偷听到的,人家说得有板有眼的。所以,咱们今天去后台看看吧。”

“好啊。对了,无衣,你怎么时时都可以出来玩啊?”

魏无衣瞪眼,“谁说时时啊,五日一休。不过,爹很赞同我跟你玩,让我们有事没事多亲近。”

“哦?”

“是啊。唉,到了。”马车停稳,不等下人把板凳端来,魏无衣已稳稳的跃下,云霁随后。

王府里唱堂会,云霁听过几次,很喜欢那个调调。

魏无衣这回真是有备而来,使钱买通了戏班的人,真的一路溜到后台。这里的人上妆的上妆,练身段的练身段,下腰的下腰,看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跟着班主进来,倒也没人惊奇,自顾自各干各的。

云霁好奇打量,却打横伸过一只手来,挑起她的下巴,“班主,哪骗来的漂亮小孩啊?啧啧,长大了必定倾倒众生。”云霁耳中听得吐词圆润动人,不辨男女。魏无衣抬手本要拍开那只爪子,却呆呆有些失神于手的主人刚上了一点素妆,风情万种的那张脸。

不用问了,这个一定是彩晖班的台柱子杜生生。云霁退后一步,避开那只指骨纤长美丽的手。

班主一看杜生生动起手脚,赶忙说:“不要胡闹,这两个是守将府的小公子和他的朋友。”守将公子不必说,另一个小孩儿看起来必定也是非富即贵的出身,他们要在此地混可不敢招惹。上回就是因为杜生生把京城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给废了,他们好容易多方打点才逃出京来,托庇在此。

但见杜生生笑言如花,“他们还小,使不了坏,我不会动他们的,你放一百个心。我还当你给我寻了个徒弟来呢。”

“杜先生,我们可以站在这里看你化妆么?”比起魏无衣还在傻愣愣的,云霁的表现算好的了。杜生生的确挺让人震撼的,纯从五官讲他比柳氏其实差些,但他一颦一动,那五官立即就像活过来了一般,灵动得很。那是,那是一种在流动的美。比起来,端庄的柳王妃的确成了木头人一般。

“你们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你好看。”云霁很直白的说。

“班主收了你们多少钱,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杜生生转过身去继续让人给他上彩妆,手指有节奏的在椅子扶手上敲着。

班主眼见他没驱赶两人,也觉惊奇,不过由得他们了。魏家小公子只说进后台转转,没想到一来就挪不了步。眼见老夫子说得没错,食色乃性也。

云霁跟魏无衣就一左一右的站在杜生生的椅子旁边静静看着,半晌,他觉得有趣,“你们是看着新鲜吧。要不要给你们也画画,回头跟我上台去?”

两人一听都有些跃跃欲试,但魏无衣最终摇了摇头,给爹知道他会被打惨。

云霁倒是自来少管束,方文清只教她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李谪当她是漂亮娃娃,都不太约束她。她也从不约束自己,反正展凤又不在跟前。果真站到梳妆台前,任杜生生兴致勃勃的给她上油彩。

“我略勾几笔,今儿你就替了那小童子上台好了。没有台词,等下教你步法。”

班主得报进来时,云霁已经成了小花脸了。

“杜老板,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啊。”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是王府里方先生的小公子。

云霁俏生生的说:“没关系,我爹断不会来拆你的招牌的。”

班主摇头,“我吩咐下去,此事断不可传扬出去。”

杜生生搁下笔,然后亲自领云霁去换衣服,指点她怎么穿,“要不要我帮你?”

“先生刚说得清楚,我自己能行。”云霁抱着戏服进去更衣室,然后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拿块布包起来交给一路跟过来的魏无衣,“替我拿着。”

“小纪,你、你真要上台啊?”魏无衣有点结巴的问。这可是下九流的事。

“是啊,好玩嘛。杜先生亲自教我呢。你那么怕你爹干嘛,出都出来了,自然是玩个痛快了。挨打也是日后的事了。”

魏无衣也有点心动,“那、那我也……”

“没角色了,别人都准备好了。魏公子要上台,下次先跟我说一声,一定给您留着位置。”杜生生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带云霁到空地去,一边讲着步法,一边示范,云霁的步法很简单,一会儿便烂熟于心。她嘴里似模似样的模仿铿锵的鼓点,脚上走得一步不差。

杜生生笑得:“倒是块好苗子,以后你走投无路了,还可以去吃这碗饭。”

“好,到时我来投奔先生。”云霁摸着身上的戏服,兀自喜滋滋的。

班主远远看着,“真是唱戏唱疯了,这些小家伙也跟着疯。”

19

当晚入更后,云霁如常的到李谪的密室去。

见他笑盈盈的坐在桌后,云霁心中猛然升起一个想法:王爷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可以去唱戏,眉眼扮相其实不输杜生生。听爹说,太后可是冠绝天下的绝色佳人。

“来、来,把你今日学的唱段给本王唱上一段。”

云霁一惊,继而释然,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自然耳目众多。当下扭扭小腰板,拈了个兰花指,把下午看杜生生唱的选了记得熟的一段依次唱来。其间,唱念做打,不敢马虎。

李谪在书桌后笑得差点撑不住头,看个小家伙在面前一本正经的连比带唱骂负心汉,实在是逗。

云霁唱完一段,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李谪。

李谪把茶盏推过来,“润润嗓子,唱错了几处?”

“啊?”云霁端着茶盏,不明所以。却听旁边有人答道:“三处,不过,很难得了,他下午看我练了一遍,台上又看了一遍,就能做到这样。”

云霁骇然,忙低头喝茶。原来杜生生就是王爷的耳目。

“今儿开始就由生生来教你,你白日也叫过先生了。去吧!”

杜生生领了云霁去旁边的房间。

云霁吸口气,笑笑,“杜先生,看来我这声‘先生’没有白叫。”

杜生生此时的打扮不见一丝女态,但那股子柔媚却还是像入骨了一般,“是啊,看家本领都得教给你了。王爷有令,我不敢不尽心。”

杜生生教她的都是些如何偷听,如何察言观色这类的本事。甚至连妙手空空,出老千之类的都有教。如是百日,他才说:“勉强算是入门了吧,不过三日不练手生,你还得多多练习才是。我走了!”

这百日李谪偶尔会来看看,然后丢给她一本剑谱什么的自己练。他教功夫很随性的,可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一招一式的教。除了刚开始的三个月打基础说得细些,后来只捡精要的略说一说,其余的自己去领悟。幸好云霁记性好,又勤奋。这才达到他要的程度。

转眼到了王妃的十五生辰,王府里自然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来唱堂会的班子,便是彩晖班。

云霁每晚与杜生生相聚一个时辰,早已烂熟。杜生生私底下是个话痨,可不像李谪那么淡漠。但此际见他在台上为人痴、为人累,还是觉得陌生得很。那日李谪说她唱得倒是字正腔圆,可是没有感情,干巴巴的。这就是感情么?后来,云霁又跟杜生生学了好些唱段,得的依然是这个评价。

云霁望望前排并坐的王爷王妃,他们那样的能叫感情么?

李谪掩口打个哈欠,“怎么就有些倦了?”

柳氏忙道:“妾身陪王爷回去歇着?”

“不用,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再陪你坐坐。”

忽然,台上唱军官之人,借一跃之机,竟拔出匕首向台下的李谪扑来。其势迅如闪电。

云霁愣住,他拿的不是道具而是真的匕首么?

事发突然待到近身侍卫拔刀,再喊一声:“保护王爷!”那刺客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李谪跟前。

云霁从后面就见到他伸手把旁边的咏诗拉了过来,“噗”的一声,那匕首已然入体。咏诗一声都没出,就已断气。而旁边的侍卫自然是一拥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一番辛苦缠斗,最后竟七八个人将之摁在了地上。

云霁的嘴张大,然后拿手捣住,他明明可以闪开,还要拉个人做替死鬼。耳中听得方文清道:“林统领,带人控制大小出入口。王侍卫,将彩晖班的人尽数拿下。大家不要慌乱,全部坐下。还请众位客人稍坐。待会儿自会送大家返家。”

林统领应声‘是’,带人分赴各处门户。王侍卫则遣人如抓小鸡般,将彩晖班的人一个个锁拿住。

被明晃晃的刀逼着,一众宾客也只得听命坐下。侍卫正护着李谪和柳氏当先离开,~奇~正当他们要走到半月门的时候,~书~院中突然四处冒起白烟。~网~方文清立即伸手捂住云霁的口鼻,自己也当即屏住呼吸。这烟有问题。

宾客中不断有人晕倒,柳氏也倒在李谪身上,旁边的咏词想伸手扶她,自己也不支倒地。

“王爷,这烟有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云霁的小脸憋得通红,被方文清抱起疾步往外走,可惜都想跑出去的结果就是都出不去。只有李谪等人靠门近,走了出去。

于是,院中之人最后尽数倒下,云霁也不例外。

“还不醒呐,懒丫头!”有人在捏自己的鼻子,云霁挣扎的醒来,就看到杜生生促狭的脸。

“咳咳!烟、烟是你放的么?”

“是啊,放心,你已经服过解药了。不过,有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无衣呢?”

“他也没事,王爷留他们父子还有用呢。”

云霁咕咚咕咚把他递到嘴边的水喝了,“整件事都是王爷策划的?”

杜生生摇头,“不,前面的刺杀不是,还有,这个烟是被我换过的。彩晖班只有我是王爷的人,其它的可就鱼龙混杂了。不然,我们怎可能出得了京城。”

云霁明白了,彩晖班是奉命来杀李谪的,只是没料到有个杜生生,是李谪的卧底,潜身戏班十数年。说不定,何太师还当他是自己的棋子呢。

“我走了,记得到牢里来给我送吃的喝的,我特意来嘱咐你的。”杜生生说完,人就失去了踪影。

脑中闪过李谪拖人挡刀的画面,云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直到天明被展凤叫醒。

“哦,凤姨,爹怎么样了?”昨天烟已冒出来,爹就捂住自己的口鼻,看来是事先就知道的。一起晕倒不过是把戏做像一点。

“比你醒得早一点,他闭气比你久。”

这么一次寿宴中毒的事件,有人吸入毒烟少,被救醒,有人则一睡不起。反正解药在杜生生手里,要救谁,不要救谁。救活救不活,就全凭李谪一句话了。

柳王妃醒了,可是太医说她以后都无法受孕了。咏词后脚追着咏诗走了,还有宾客中的一些人,也吸住毒烟过多抢救无效死亡。李谪的异己这一次被排除殆尽。

云霁知道,魏晖也是李谪的人了。不然,这次就顺水推舟的让他抢救无效了。皇帝可以有源源不断的人派来,所以,不如把魏晖变成自己人来得便宜。

其实,云霁听无衣说,他爹让他跟自己多亲近,就知道魏晖有相就之意了。甚至那次大公子满月宴,他会醉倒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不过也好,至少自己不用再挣扎着做一个去朋友家偷东西的贼了。

魏晖那日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就知道着了端王的道。发现腰带扣里的密旨还在,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纳闷。端王居然没有趁这么好的机会把东西盗走?直到后来,身边的异人指出,东西已被偷龙转凤,这是伪造的。若是大人将来以此调兵,便会落了把柄给端王,“何去何从,将军当早作定夺。”

后来,李谪私下相召,想以伪造密旨要挟时,魏晖便坦言愿意追随。

“哦,那你这可是对皇兄不忠啊?”这倒是出乎李谪的意料。

“臣对皇上的确是不忠,可臣忠的是这炎夏李氏江山。当今皇上做皇子时,魏晖就是近身将领。这几年奉命在此监视王爷。臣知道,王爷才是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金龙。皇位在今上手中,江山有异姓之虞。王爷事成之日,便是魏晖杀身以报旧主之时。”

饶是李谪心性狠绝,此刻也不禁动容,起身扶起魏晖:“好,若真有那日,本王必不拦阻将军。你的儿子这辈子只要不生反心,本王看护到底。”

“谢王爷,臣斗胆,还请王爷白纸黑字写下来,以为凭证。”

李谪眯眼,“你不信本王?”

一旁的方文清道:“王爷,这张凭证魏将军用命相换,王爷就成全他吧。”心头却在盘算,若是以后将小霁嫁给魏无衣,这张凭证也能保得她一世顺遂。

李谪心头确实敬重魏晖,加之方文清相劝,此时又用得上魏晖,便白纸黑字写给了他。

云霁醒了之后,果真让厨房准备酒菜。到李谪处去相求,说要去看杜生生,他们有半师之谊。

杜生生被关押,本就是混淆人耳目。只是他娇生惯养惯了,受不得那些罪。李谪也不好明着替他开脱,他可不想背个好男色的名声。

云霁来求情,他顺水推舟便应了,让她拿着令牌前去。反正府里上下都知道,他极为宠这个小孩。看他面子放一个被连累的戏子一马也不算太出格。

云霁一路到了王府的牢房。因为中毒事件令本地的行政机构几近瘫痪,这里又天高皇帝远,此时谁顾得上理端王私自刑囚犯人。何况这次的事,害得柳王妃绝嗣。虽说王爷还能有儿子,但要嫡子却除非休了柳王妃。谁都知道,只要何太师当权这是不可能的。

至此,李谪在漠北此次掣肘的局面方才打开。

云霁让下人提着酒菜,自己拿着令牌。果然一路好使。快要进去了,杜生生却叫人带话,让她放下酒菜就是,人不必进去了。

于是,便托带话的狱卒带了进去。云霁还偷偷塞了点银子给他。

“谢小爷赏了。”狱卒提着东西进去,他也觉得里头有些东西不适合这位方先生的小公子进去看到。不然,他们就有麻烦了。

20

如珠逗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已经十个多月了,整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凛儿,这里,这里”如珠摇着手铃逗他。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如珠爬过来。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走进来,他好奇的撑起小身子看着陌生人,口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如珠奇怪的转过来,“王爷?”

李谪越过她看着自己目前唯一的儿子,那小子显然对他很是陌生。

“怎么让他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看着真是不好看。

“这样宽些,他喜欢。”如珠怯怯的说,过去一步抱起李凛。这才想起还没有行礼,赶紧抱着儿子一起福了一福。实在王爷这半年多都没有踏足过这里,她一时忘了规矩。

李谪就着她的手看了看,长得虎头虎脑的。

徐夫人听说李谪过来了,也急急过来,“王爷,跟你小时候很像呢。”

“是么?”按照老辈的规矩,抱孙不抱子,徐夫人看他眯着眼打量,忙推推如珠,让她抱过去一点。

这个如珠,老实是好的,可是一点都不会争宠。现在王爷是只有一个儿子,稀罕。以后多了肯定就不稀罕了。

李谪伸手摸摸孩子的下巴,肉嘟嘟的,而且不怕生,就睁着眼把他看着。

“王爷还没习惯当爹吧,也难怪,你也才十五。”

李谪想起自己的来意,本来他是没打算亲自过来的。却是难得的良心不安了一下,所以亲自过来,以做安抚。

“来人,把大公子抱到王妃那边去。”他背转身不去看如珠的眼。

两个等候在外的侍婢进来,一福身,从徐夫人手里把人抱走。

如珠一时呆住,知道孩子的哭声把她惊醒,她嘴唇颤动,就想过去求李谪。徐夫人一把拉住她,小声道:“别犯傻,要是过继过了王妃,那可是嫡子。”

徐夫人无子无女,如珠也没父母,两人这一年多相处甚好,已有了几分母女的情分在。此时,她出声挽留,“王爷很久不来了,今儿就留在这里吧。老身吩咐人去准备你爱吃的小菜去。(www.wrbook.com)”说着领了人出去,领出去的时候给如珠递一个眼神:想法子把王爷留下来。

如珠看到了,可她现在哪有别的心思,只想李谪快快走了,自己能关上门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知道,这也是奢望,她哪敢哭啊,这是好事。而且,都知道王妃不能生孩子了。即便不是这样,要把孩子抱到那边去,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李谪转身,看她脸侧在一边,肩膀微微耸动,上前一步,“你放心,亏待不了他的。”

“王爷”如珠忍不住,趴在他肩头,把泪水无声的流了出来。她是真心的贪恋这个怀抱,虽然于他而言,她是可有可无,谁都可取代的。

李谪圈住她,轻轻拍抚。徐夫人在门外看到,舒了口气。

孩子一路哭着,被抱到王妃处。云霁正在这里,陪卧床的柳王妃说话解闷。四个贴心贴肺的侍女,一下子去了两个,再加上自己被断定此生无子,这个打击着实有些过大了。她一下子就起不来床了。

云霁听到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看到在侍婢手里不停挣扎,哭得鼻泡都冒了出来的李凛。

王妃此时却见不得这样的孩子,虽知是李谪的好意,还是挥手让人抱了下去。云霁上前帮她理了理被子,“王妃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谁说遇上好医家就当真无望呢。王妃这样消沉下去,才是真正绝望了呢。”

“你倒真会宽解人,罢了,你出去吧。”

“那王妃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大公子。”

其实云霁倒是时常跑去看李凛,大凡人对比自己小的总有几分好奇心。这府里,统共就李凛比她小了。

李凛被放在准备好的摇篮里,还在不住的滚动挣扎,小脸倒是让擦净了。

云霁走到摇篮边上,轻轻伸出手,“大公子,你摸翻腾了,都出汗了。”再翻腾也是改变不了什么,你得等着大了才有办法。

李凛哪里听得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从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抱走了。

几个仆妇都没有办法,云霁看了半天,看李凛总算消停些,轻声说:“他是不是饿了?”

乳母自然是用的以前那个,他总算安静下来,用力吸吮着乳汁。

李凛喝了奶,然后被乳母哄睡着了。此后又闹了数日无果,渐渐也就被迫习惯了。

云霁日日来看他,李凛像是认得她了,一看到了眼珠子就跟着她转。她也乐得在这里玩。

如珠的位分又升了,从没有品级的侍妾,升到了正五品的宜人。这是要报宗正府的,李谪着徐夫人问她姓什么,家居何处。

她结结巴巴的说自己从小被拐子拐卖,不知道家乡在何处,姓什么也不知道。她看看徐夫人,“夫人,我跟您姓徐行么?”

徐夫人一惊,“这怎么使得?如今你是有品级的人了。”

如珠苦笑,“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我自己呀。您待我好,我心头拿您当亲娘一样的看待。不如,我求求求王爷,让我认了您做母亲。”

正跨进来的李谪听她说的情真意切,“徐夫人,就这么定了吧。改日挑个好日子,让她给你磕头。”

见李谪发话,徐夫人站起福身,“那老身就多些王爷与宜人了。”于是,如珠就姓了徐,府里称作徐宜人。

自然有没位分的人在后面冷言冷语:“好心计啊,先攀上徐夫人爬上王爷的床,现在又把儿子送给王妃卖好。不然,哪有这个宜人做。”

“有什么法子,你我倒是想送,那也得肚子争气生得出儿子来才行。谁叫人家一举得男呢!”另一人也说,酸溜溜的。

“我肚子里这个还不知男女呢,等生下来我也送给王妃去。”

徐夫人在外面把脚步声加重,“二位姑娘,风大,小心些保养,还是回屋吧。”哼,小心被闪了舌头。

柳王妃病倒,内府的事又全靠徐夫人张罗,这二人也不敢得罪于她,于是讪讪回房。

云霁每日除了背着人习武,便是到王妃院里去。先陪柳氏说会儿话,然后去逗李凛玩儿。李谪倒没提过继的事,只跟柳氏说:“我的孩子就是你孩子,你放宽心做这个嫡母就是。”

夫妻二人互相提防着,但这些面上的功夫却是少不了的。

李凛到了这边,见到父亲的机会倒还多些。这天下午,李谪又信步踱了过来。正见着云霁拿着个铃铛在逗他。他扶着床柱,已经能站稳了,就是不敢迈步。

“来来,过来就给你。”云霁就在他面前一步逗着。几个丫鬟仆妇守在一边,看到李谪纷纷行礼。

云霁也赶紧扶着李凛,给李谪见了礼。

“来,大公子,这就是你父王,叫父——王!”

李凛张了张粉红的小嘴,一时李谪也不由得有几分期待。结果,李凛是张嘴打哈欠。

他迁怒的瞪云霁一眼。

云霁心头暗笑,“大公子玩累了么,要睡了是不是,好,我们睡了。”

李谪看他轻言细语的哄孩子,显然玩的很上瘾,而李凛果真就把小小的头,靠在她近前蹲下的身上。

云霁示意旁边的仆妇过来抱人,她可不敢自己抱着李凛,万一失手她可赔不起。

李凛很快被哄睡了,李谪转身出去。

云霁迟疑着跟了上去。自从魏将军来喝了满月酒,李谪就没给她派任务。

“怎不见你再跟魏家小子出去?”

“厄,王爷,大公子比无衣有意思些。再说,他忙了七岁,就改作十日一休了,没得什么机会玩了。”

“所以,你就来玩我儿子。”

云霁听着,觉得李谪心情好像好不错,忙趁机请求:“王爷,我想去送送杜先生成么?”

彩晖班的人除了杜生生都让折腾没了,他能出来,坊间都说不出走了谁的路子。说得更难听一点的就是,不知道跟谁睡了,才换得逃出生天。一时,李谪及他身边亲近的人,除了段康人人都让背地里臆测了一番。

“他还想带你去呢,罢了,你就去送送吧。”

“谢王爷!”杜生生要重组彩晖班,自任班主,确实玩笑的跟李谪提过想带云霁去。他是一片爱才之心,但一请不准。也知道云霁的身世绝不只是路上捡来的这么简单,便绝口不提。

云霁到离城数里的地方想送,递给杜生生一小坛酒。

他拍开封泥闻闻,“天啊,居然是贡酒——江南春。快快,拿杯子来,咱们喝一杯。”

云霁笑嘻嘻的掏出两个精美的杯子,杜生生立即满上。自己喝了一杯,一杯给了云霁。

“咳咳,好辣,也没什么好喝嘛。枉我费那么大劲去偷。”

“你偷的?”

“是啊,这是贡酒,王爷也只得这一小坛呢。我麻翻人进酒窖偷的。”

“你好大胆,居然敢偷王爷的宝贝,我记得他好像很中意这酒。”杜生生边说,边舔舔嘴边的残酒。真是好酒!

“没有啊,我没偷,是你偷的。”云霁窃笑。

“你——”

“你反正要走了嘛,这黑锅就背了吧。王爷还能为这个找你回来。”她用的是杜生生的迷药,开锁用的也是他的手法。李谪如果问,她抵死不认就是。

21

三年后

十岁的云霁牵着死活要跟她出门的刚满四岁的大公子李凛在街头走动。李凛虽然放在柳王妃那里,但她自三年前的事故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根本没有去照管李凛。李凛自满了周岁,除了下人,见的最多的反而是时时来看他的云霁,一直很黏她。

而如珠在两年前又给李谪舔了一个儿子,另一位宋姑娘生的则是一个女儿。这样,李凛就一直放在了柳王妃这边。府里一共就有了三个孩子了。

“小纪,尿尿。”李凛拉拉云霁的手。

大公子出门,自然是仆从成群的。云霁停下来,马上就有人来问‘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李凛抿抿小嘴,“不要你,我要小纪。”

云霁撇嘴,我才不给你把尿呢。

“大公子,你跟他去,我过去帮你买桂花糖。他们不知道哪家的好吃。”云霁不理他嘟起小嘴抗议,把他的小手交到下人手里,转身去买桂花糖。

小屁孩嗜糖如命,这才乖乖让人抱走。

她本是跟魏无衣约了在卖桂花糕的地方碰面的,奈何临走这小子摇摇摆摆的从内宅找了出来。看到她要出门,便跟来了。她让人去禀王爷,原想着李谪肯定不会让儿子跟自己出门,谁知竟一口就答应下来。这个头一开,怕是这个小祖宗从此会掂上出门。

刚一路走过来,沿路走沿路问,“小纪,这是什么?”,“小纪,那是什么?可以吃么?”……最可恶还伸手去抓旁边小女孩的辫子,搞得她不住跟人道歉。

再有,一堆的下人、侍卫远远的跟着,她还玩个屁呀。如果不是跟无衣有约,她直接就不出来了。

“小纪!”魏无衣远远看到,就招手叫她。

“你尝尝,刚做好的。”他手上还拿着刚买的桂花糖。这一家的桂花糖云霁很喜欢吃。

两人刚从店里出来,李凛尿完也就让人抱过来了。

“没衣服、没衣服”他嘴里不停叫着。

云霁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他的小嘴里,把他的嘴堵上。他问云霁无衣是什么意思,云霁倒是好耐性的给他讲《诗经》,结果小屁孩就记住了‘没衣服’,回回见了无衣就这么叫。人家是王爷长子,魏无衣也没办法,只好好脾气的任他叫。好好一个将门虎子的名字,就被个小屁孩改成了这样。

李凛伸开手,“小纪,抱!”

“抱着你我无法拿桂花糖吃。”爱吃糖小孩长得跟小肥鸭似的,很沉。

“我喂给你吃,拿来!”说完,伸手从魏无衣手里把桂花糖拿上。

云霁只好伸手抱着他,刚才还肯自己走一段,她下次出门一定不能给他撞上了。

李凛说话算话,在她怀里,喂自己一颗,再喂云霁一颗。

“好吃!”

“你少吃一点,回头长虫牙。”云霁实在后悔,她干嘛要时时跑去和李凛玩。诚然他是很可爱,可是这样时不时的跟在屁股后头,很烦哪。那天她洗澡,他居然也避过去取热水的展凤跑进来,把她给吓得。幸好他是午睡醒了偷跑出来的,没有人跟着。要不然她不就露馅了。

她习武四年,等闲的声响还是能听见的。但是,小屁孩走路压根没声没响的。他也知道惊动了大人他就哪也去不了了。

结果直到他进了澡堂,云霁才发现。

“小纪,我要和你一起洗澡澡。”

“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了,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云霁差点从澡盆里跳起来。她不就是有点累,小睡一下么,怎么就有人跑进来了。还好是这小子。

李凛瘪瘪嘴,在原地站住。

“好,向后转,往前走十步,快点!”

“好嘛!你赶紧起来陪我玩。”李凛按照指示走了出去。

迎面过来的展凤差点手一动把整桶滚烫的热水倒在他身上。直等到李凛走到院子里去等着,她才后怕。这桶水要是往他身上倒了,他完了,自己也完了。

“怎么回事啊?大公子怎么在这里?”

云霁正穿衣服,穿好从屏风后出来,“偷跑进来的,我洗不成了。再不出去他又要进来了。”

“那、那他看到了么?”展凤紧张的问。

“他还没有浴盆高。”

“啊,对,我都让吓糊涂了。以后不能这样,我得让小丫头给你把门守着。万一是别人就完了。”

“嗯,那我先出去了。我把门关上,你好好洗个澡吧。”

“我还有活要干呢。”

“小纪,张嘴,不然喂到鼻子里。”李凛促狭的声音在云霁耳边响起。

“你敢!”

李凛说着,真的就拿着一颗桂花糖要往她鼻孔里塞。云霁两手抱着他,不敢撒手,只好把身子后仰躲他。可哪躲得过他的手,眼见要被得逞。

“无衣!”

下人们惊险的看着大公子手举一颗桂花糖,被抛到魏公子怀里。魏无衣稳稳的抱住李凛。

李凛眼见抱着自己的换了人,伸手拍打魏无衣的脸,“我要回去,我要小纪抱。”他手上黏乎乎的,外加那可糖,全拍到魏无衣脸上去了。

云霁头痛,这个小祖宗。

“好,我抱你,我们回去了。可你要是再整我,我就把你丢地上。”

“你不敢。”李凛撅着嘴说,伸手勾着云霁的脖子过来,小声说:“可是我喜欢小纪,我听你话。”

云霁就是再大火气,也让他哄没了。

一旁跟着的下人赶紧拿了张湿毛巾,给大公子擦手。另给魏无衣一张擦脸。

李凛擦过手,还拿毛巾替云霁擦擦脖子。

云霁同魏无衣道别,然后抱着李凛上马车回王府去。

“你干嘛喜欢我啊?”在车上她问李凛。

李凛两只胖手牵着衣角,“父王我看都很少看到,看到了他也不怎么理我,母妃也不搭理我。我偷偷跑去看徐姨娘,她有弟弟,也不肯抱我。奇+shu$网收集整理只有小霁,你不同弟弟妹妹玩,只跟我玩。”

我是因为觉得小娃娃可爱,才老是跑进去找你玩。可是你这么皮,我烦死了,哪还敢再跟小娃娃玩。那两个我可再不想沾上。

看小娃娃说着说着泫然欲泣的样子,云霁摸摸他的头,“你不要再去找徐姨娘了,她很为难的,不是她不要你了。”

“嗯。”李凛带着哭腔应到。

“还有,不要在你父王面前这个样子,他不喜欢爱哭的男孩子。你是长子,他对你的要求尤为高。”

“嗯。”

云霁看他直接拿袖子要横着擦眼泪鼻涕的,赶紧拦住,让人递了块毛巾进来,细细的替他擦干净。

自己没有亲爹亲娘这样,他这有亲爹亲娘的怎么也这样。

到了王府后门,云霁跳下去,李凛非要跟着跳。

“那好吧,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好!”

亏得云霁练武有些时日了,这才能接住从天而降的小肥鸭。

“你不能吃那么多糖了,你知道吗?”云霁抱着他一路送进内宅。正好李谪从柳氏的院里出来,看到轻斥一声:“下来!”

李凛本来是背对着他父皇,一听到声音立马身子一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云霁把他放下,然后二人给李凛见礼。

“参见王爷!(父王)”

“你们又跑到哪里玩去了?”

李凛往云霁脚边靠靠,云霁说:“我带大公子上街去了,是王爷同意的呀。”

“本王同意的?什么时候?”

“就方才出门前,我们只逛了一小会就回来了。”以目示意段康,王爷忘了,你给提个醒呀。

段康执着拂尘上前,“王爷,当时人来问,您是点了下头。”

“王爷不是说男孩子不要长于深闺妇人之手么,所以小的带大公子出去见见世面去。”

李谪看看缩在云霁腿边的长子,他记得云霁这个岁数的时候,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这个德行。

“段康,带他进去。”

“是。”

李谪上上下下的打量云霁,“敢情你真把自己当男的了?”

云霁摸摸自己的脸,“要骗别人,先得骗过自己,这是杜先生说的。”

李谪的肩膀抖了抖,“你跟本王来。”

云霁跟着他到了书房,他坐下吩咐了随后过来的段康几句。

一会儿段康竟捧了套女孩子的衣裙进来。

“穿来看看。”

云霁看着那套粉色衣裙,为难道:“王爷,我不会穿。这些带子我不知道怎么系。”

李谪看看段康,段康忙说:“奴才也不会,奴才没伺候过女主子穿衣服。”

“展凤呢?”

“凤姨陪爹上香去了。”

“徐夫人呢?”

“徐夫人告病,卧床休养。”

云霁一喜,这下不用穿了。府里没旁的女人知道她是女孩儿了。她觉得穿男孩子衣服上树也好,爬墙也好,都挺方便的。

哪知道李谪是个起了心就不放弃的人,居然站起来说:“本王来教你穿。”说着真的颇有兴致的走了过来。

22

“王、王爷,男女有别呀!”云霁看李谪当真走过来,当场傻眼。手拿拂尘的段康感到实在有些诡异,默默移到了房外思考。

“你不是当自己是男的么?”李谪拿着那件衣服走过来。

“我、我是女儿柔肠、男儿胆魄,再、再当自己是男的,我其实还是女的呀!”云霁矮身躲到桌子下头不出来。

“噗!过来,教给你怎么穿,不然你就自己拿去琢磨,总之今天是要穿的。”

云霁听得是逃不过了,慢吞吞的从桌子底下出来,惹得李谪又催:“快点,你当本王闲着没事做么?”

那你去忙呗,折腾我干啥。

云霁苦着脸过来,看李谪把衣裙摆在桌面上摊开,一件一件教给她,系带怎么系,哪件先哪件后……

云霁很想问问他怎么这么清楚,还没问出来,李谪已经先回答了,“本王见过宫女穿衣服。”也脱过女人衣服,当然比你这打小只穿男装的小笨蛋强。

云霁抱了衣服到屏风后换。

李谪等了半晌,就听见衣服穿脱的声音,没人出来,“好了没有?难不成还要本王进来伺候你?”

云霁怕他一时真进来,先伸了个脑袋出来,然后一点一点的从屏风后面移出来。

李谪开始楞了一下,然后‘扑哧’声笑出来,“衣服倒还合身,段康那小子眼挺毒的。就是,这个发式不合适。得,本王今天好事做到底了。坐过来!”

“做、做什么?”

“你梳个男童的发髻,穿身裙子,看着古怪。本王替你拆了重新梳过。梳子呢?”李谪边说边将她按坐在凳上。

段康忙进来,开抽屉,找了把玉梳出来。李谪有时宿在书房,这里尽有洗漱之物。段康不解的是,梳头这活他是会干的。可是偷瞟李谪眉眼,一脸放松与适意,敢情玩上瘾了。他又默然退了出去。

云霁确实不会梳女童的发髻,因为展凤早已及笄,她平日见她梳的也不适用于自己。一时由得李谪对着铜镜折腾。

“哎呦,好痛!”李谪几时替人梳过头,不过是小时与当今皇后玩耍时,拆过她的发髻,知道一点点而已。当下动起手来,不是扯痛了云霁的头皮,就是扯掉她的头发。而且,她因为穿男装惯了。鬓角的发一贯是削短的,因此要梳起来就很勉强。

最后,在李谪手下勉强出现了两个包子头。他转来转去的看,好像一边高一边低,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当即要动手拆了重梳。

云霁方才头皮被扯得痛死了,当即弹跳起来,“王爷,不麻烦您了,我会了。”自己动手拆了,重新梳成对称的、紧实的。

“好了。”

李谪方才就抱着手站在她身后看,看她十指灵活的很。看来做这些女的是天生要强点。这些年,他闲时挺喜欢逗着云霁玩儿。云霁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但是她很会把握那个度,从不会真把他惹毛,又断不会奴颜卑膝。

反正段康旁观着,总觉得王爷这是把总没有发泄出来的部分童心都借着偶尔逗弄云霁给发出来了。他倒不是从小就是小大人样,相反的,在父母兄长面前还故作顽童。可那能有几分真,心头总少不了算计。倒不像此时,作弄云霁来得真切。

而对云霁来说,王府里以前无有小孩,李谪和段康比她大上八九岁,倒成了大玩伴一般。所以,李凛出世以后,她才会欢欢喜喜的跟他玩耍。实在是一个人成长有些寂寞。中间还夹了个魏无衣,可惜无衣八岁就让他爹送军营里去了。偶尔才回来休息,这次好容易约上了,又让李凛搅了。

李谪的眼从她手上、头上渐移到脸上去。她穿男装,就是一个绝色丽童。但穿女装,又带出点不一样的感觉来。面貌还有几分童稚的纯真圆润,但眉眼间竟由这身女装带出了一点隐隐的风情。

“嗯,换回来吧。”李谪今日才意识到,云霁的确长大了。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再有个两三年,就可以许人家了。他心头有点很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干脆由得它去。

云霁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然后拆掉包子头,重梳了熟悉的发式,走回屏风后面换了衣服。

“王爷,我出去了。”云霁把那套衣服搭在屏风上。

“嗯。”李谪状似随意的挥挥手。

云霁现在心头的感觉也怪怪的,一直知道自己是女孩子。但知道是知道,今天做女子扮相,那感觉竟有点陌生的样子。她心头有点古怪的喜悦涌上来,加快脚步走回家去,拉着展凤就要跟她说。

“咳咳,小霁,你如今已有十岁,不可再随意倒内宅走动。”方文清背着双手走过来。

“是,孩儿知道了。”举一反三,手上牵着展凤的手也松开了。

“嗯,去吧。”

“是。”

远远看见方文清走远了,云霁才悄声同展凤说:“凤姨,刚才我换了女装。”

“呀?”展凤果然惊讶。

“就一会儿功夫。”

展凤看她两眼,“不说话不动作还好,一说一动肯定就不像女孩子了。”

“我就在镜子前坐着啊,我看着新鲜,王爷好像看着也挺新鲜的。”

展凤眼瞪大,这话云霁是不会在方文清跟前说的,因着方文清时时教导她上下有别,也不喜她回李谪的嘴。

“我觉着王爷待你有些古怪啊。”

云霁扬眉,“哪有啊?他就当我是个会走动的娃娃嘛。有用得上的时候就差我去做点事。”这有什么古怪的,有奇奇怪怪的任务就叫她做事。不然,就逮着作弄她解闷,跟养那猫猫狗狗一样。

“你看得清楚就好。”展凤低声道。

“什么?”

“没什么。”

云霁偷偷跟展凤说:“凤姨,我听到内宅有仆妇悄声议论,说王妃快不行了。”

展凤捂住她的嘴,“胡说,王妃的命有名医良药吊着呢。”

云霁挠头,可是王妃明显自己不想活了呀。名医良药,那也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啊。如果她不是一心求死,就不会对李凛不闻不问了。

“放心吧,王爷不会叫她死的。她若死了,京城肯定又得指一位过来。这一位还是真正的闺中小姐,只那四个侍婢有问题。再来一位,可就说不准了。”

“我觉得王妃好可怜,李凛也可怜。为什么会这样呢?”

展凤摸摸她的头,“你见到这些所谓可怜人,都已经是人上之人了。若是叫他们尝尝三餐不继,流离失所的滋味,他们就不会这样自寻烦恼了。”

“我也没有饿过肚子,每天都有床有被。可是,如果不听话,就可能会那样。我在城中也看到过流民,死了就一床破席子卷着,扔到乱坟岗喂野狗。”这么一想,云霁不觉得他们可怜了。不管在哪里,反正要让自己活得好。

展凤点头,“是啊,所以人活着最重要的。我是饿过肚子的人,我知道现在每天有饭可以吃有多幸福。”

那日换回女装,让云霁心底潜藏的女性自觉萌芽了。她现在有事没事就帮着展凤描眉画眼的。

“好了、好了,很好了。不用擦了再画过了。”云霁也是一点瑕疵不能接受的人,觉得不满意就擦了重来。可是展凤吃不消。

随着云霁年纪渐长,方文清已将展凤拨入她房里伺候。以免她有时不自觉露了马脚。这么些年,倒也一直无人来找寻。难道云峰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存在?

斥候又传回了新的消息,千呼万唤的正宫嫡子,终于出世了。

“总算是让舅舅如愿了啊。幸好他只得一个女儿,不然,怕是本王也得像皇兄那样,无法亲近他人。”李谪想了想,这端王府若是跟皇宫一样,所有宫女衣服裤子都加上繁复系带,不易穿脱。若是他,他就干脆让她们就不必穿脱了,这么麻烦。可是他皇兄自小体弱、生性懦弱,竟是无从反抗。这种事都让人替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