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明月照我还》》 · 玄月儿 · 2026-07-26
李谪想到这里,心情突地一窒,他又何尝不是。何惧塞个什么女人给他,他也得全收下。明知那四婢皆是细作,却不能一网打尽,彻底翻脸。
“陈公公那边怎么说?”
跪于书桌前之人回道:“陈公公说,那些个异域美女,何太师收下后,太后甚为不满。”
“哼!下去吧。”对于太后,李谪心底有点轻视,居然为了一段不伦的恋情,一生都为人拿捏着。他是个男人,绝不会步她的后尘。
“王爷,正宫嫡子既然出世,那何太师怕是很快会有所动作了。”方文清轻声说着。此子必定立即就会昭告天下,奉为太子。一旦有了太子,那皇帝也就没什么必要存在了。到时,太子襁褓登基,又是一个何太后诞生。何太师就可更加肆无忌惮。而端王的处境必定比现在更加艰难。
“先生放心,这种时候本王断不会妇人之仁的。”
23
而此时,数千里之外的炎夏皇宫坤泰殿里却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皇子口吐白沫了,我们怎么办?”四名宫娥面面相觑。这个皇子有多贵重,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宫女再清楚不过。皇子有恙,不管救不救得回来,她们这些人也是难逃一死了。人命在这个皇宫里,特别是她们这些奴才的命,是最最低贱不过的了。
这一日,在皇家秘密所在——摘星阁的秘档中,记载下了皇子突发怪疾,而四名宫娥一同悬梁赴死的事件。
皇子的小命在太医院的全力施救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但是,却留下了智力低下,身体孱弱的后遗症。
不过,在当时这件事被掩饰的很好,所有知情人陆续被灭口。皇子近身的宫女、嬷嬷都是从何家送进宫来,其父母家人统统捏在何太师手中。
经由斥候传回的最新消息便是,皇子无恙。
李谪不信,他把隐藏的最深的死士用上竟然就只得了个‘皇子无恙’的结果。既然,他的死士同其它宫女一起悬梁,那么事情就是办成了的。皇子断不可能无恙。这个皇子捏在何惧手中,他恐怕连在这漠北呆一辈子都成了奢想。
“再探!”
“王爷,东宫现在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本王说再探!”是,此时再探,他经营多年的斥候组织会遭到严厉打击。但若是事情当真,姓何就可能明着对他下毒手了。这可不是暗杀、行刺,凭了精密的布防和高深的身手就能躲过的。到时,他可只剩下出奔他国一条路了。那他的势力势必被何惧连根拔起。这些斥候更是不可能幸免于难的。所以,现在付出再惨痛的代价,也一定要得到真消息。只要他们中能有一人把消息传出来,哪怕全牺牲了也是值得的。
朝中,太后即使有心,等到何家的皇子登基怕也无力在庇护。那个蠢女人!都是她为了那份愚蠢的情爱把两个亲子置于这样的境地。
一时,从京城到漠北,一场关于皇子是否真正无恙的细作战展开。
为皇子问诊的太医院医正每日出入都有一等大内侍卫护送。而所有被探知的消息也是虚虚实实,无从证实。
虽然背地里动作不断,但明面上,端王府依然是三日一小宴、明日一大宴。今夜端王宴请出使北戎归来的容小侯爷,端王府正殿灯火辉煌,恍如白昼。若是从外边漆黑一片的走入,都会错觉昼夜交替,季节错换。
殿中有男人的笑骂之声和着女人的娇嗔,在座多是这漠北的显贵,几杯酒下肚,在靡靡乐声、酥骨甜香中都有些现了原形。正是‘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宾既醉止,载号载呶’。
这样的宴席,方文清一向不带云霁出席的。云霁乖乖在家同展凤呆着。展凤见她无聊,便一边绣东西,一边陪着看书的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云霁歪过去看她在绣什么,“这是给我的么?”
“是啊,你又长大了些,该换新的了。”展凤是在替她绣一个素色肚兜。
“是啊,我长大了,连李凛那小子都进学了。他还想让我去给他陪读,我才不去呢。师傅讲给五岁娃儿听的东西,我去听实在浪费时间。”
“先生比哪个夫子都强。”
“是是,你说的没错。”
今日的贵客,容小侯爷是当今长公主的幼子,李谪的嫡亲表兄,今年正好二十岁。长了一双很勾人的凤眼,听说当年容驸马殿试后游御花园就是就是这双眼让当年的皇后相中,将公主下嫁的。宫女都喜欢这位小侯爷,盖因他容貌俊俏,举止风流,加之出手阔绰的缘故。私底下唤他为‘眼儿媚’侯爷。先帝在时曾言‘贴切’。
此际,他怀里搂着个歌姬,那歌姬正用口含了酒喂他。
直闹到夜半,众人才散了。
李谪醉歪歪的由段康背回书房安置,却在进书房后就睁眼了清明的双眼。
“还真是情深意重哪,这样的时刻还肯倒我端王府做客。”
这话段康不敢接口,忙着伺候他洗漱。
而李谪嘴里情深意重的容小侯爷,却是趁着夜色避开众人以轻功进了端王府的内宅,柳王妃的居处。
柳氏夜半口渴,轻轻说了声‘水’,帐外有人倒水递了进来。她以为是咏赋便坐起身来喝水。
却不料借着月光看到的是一只修长光洁的男人的手。虽然保养的甚好,但并不会被错认为女子的手。
柳氏一惊,就要喊人,口被捂住,手里的水荡出大半在被上。
那人说:“是我。”然后轻轻把手拿开。
柳氏颤声说:“我在做梦。”
“不是梦,他竟然这样对待你!”
柳氏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因为瘦削,一双眼显得格外大,“我屋里的丫鬟、仆妇呢?”
“我都打发了。”
“什么?”
“放心,只是昏睡,明日自然会醒来。”
“你来带我走么?”柳氏眼底闪出些希冀。可惜他的回答一如四年前,“不,我不能。”
柳氏怒了,“那你来做什么?滚!”
“阿絮,你不要激动。我滚就是了。”容小侯爷见柳氏急速喘气,忙帮她拍抚后背。他留恋的看了一眼,然后替她放下床帐。这一趟出使北戎是他求肯来的。这几年从漠北传回的消息说她过得不好。
“你给我回来!我都要死了,我也不怕了。”什么言德容工,去死。柳氏抱住回返的容小侯爷的头,只一瞬,两人就亲吻在了一处。
#奇#两颗靠在一起的头,久久才分开。柳氏的眼里异样的明亮,“还能见到你,我也无憾了。”
#书#“不,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容小侯爷将头凑过来,突然耳边一声暴喝:“出来!”
屋里的两人面上的血色‘唰’的一声散去。柳氏问,“你愿不愿意同我死在一处?”
容小侯爷轻却坚定的点点头。这四年,他受够了。万花丛中过,却无法忘记这一双明亮的眼睛。
“还不出来!要本王进来不成?”虽然还没有既成事实,这也能算捉奸在床了。还真是没想到哇,容愈这小子,居然真的给他送顶绿帽子来。
容愈把要起身的柳氏按住,“外面风大,你受不住。我一个人出去和他说。”
容愈一出去,就被李谪一拳打倒在地,然后往他胸口踏上一只脚:“妈的,你既然喜欢,她还没嫁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求亲?”
“咳咳,我爹不欲陷入黄权争斗,不答应我娶何党之女。何况,皇上接着就指了婚。我要是抗旨带她私奔,那容家上下几百口人就全完了。何太师正愁找不到接口收拾我们呢。”
“那你叫人给我带个话啊,我要知道是你的女人,我……”李谪都要咆哮了,他从小就这一个朋友,何惧那老狗居然把荣誉的心上人嫁给他。
“这话我怎么带,且不说这关山万里的,拜了堂你们就是夫妻,我的话说得出口么。再说了,这么些年不见,我怎么知道你变成这德行了。我、我满以为你会珍惜,会如珠似宝的看待她。哪晓得你这样对她!”
李谪又踩他一脚,“你吼什么?你以什么立场来指责老子。她进了我端王府的门,我也没亏待她。你这王八蛋,半夜三更进我老婆的房间。”说得火起,再碾两下。
像是肋骨断了,容愈呻吟一声。一个身影从屋内闪出,“王爷要杀就把我们一起杀了吧。”
李谪的脚依然踏在容愈胸前,冷声道:“你不是一心求死么,那你死去呀,不要脏了本王的手。”
柳氏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求情,但看他的脚就那么踏在容愈断了的肋骨处,眼睛一闭,“是妾对不住王爷,妾去了。”竟是合身往柱上撞去。
“啊!”容愈惨叫一声,他刚才电光火石间被李谪一脚踹过去,挡在了柱子前。柳氏是真心求死,撞得自然用力,他立时又断了两根肋骨。
柳氏看着李谪,“你意欲何为?”
李谪懒得看她,对容愈说:“跟我来!”
容愈咬咬牙,自己把几根肋骨归位。看着柳氏,“你先回去,我不会有事。”走了两步,“千万不要寻死!你答应我!”
柳氏郑重的点了点头,端王这样发作,无非是男人的尊严受损。想来早就查清楚这一切了。他不杀他们,肯定是有用的上他们的地方。能够共生,何必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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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做什么?”容愈一路沉默的跟到书房,暗自心惊,李谪的轻功竟如此之高。来得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
“坐!”李谪指指位子,段康麻利的上了茶,然后在书房外守着。
“我的人费了很大劲都没能弄明白皇子是否有问题,或者弄明白了却传不出消息来。”
容愈苦笑,“你以为还是舅舅在位的时候,我可以随意出入后宫哪,早两年就进不去了。就算去了,人家不让我看皇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谪手敲着桌壁,“这是你的问题。”
“好,我来想办法。”容愈咬牙道。
李谪静默半晌,“容愈,你当真就只要这一个女人?你要知道,本王成功之后能给你的,绝对超过你想象。而要了这个女人,你连光明正大的露面都办不到。一辈子只能和她躲躲藏藏。”
“我只要她。”
“嗤——,情种!不过我告诉你,只要她名义上还是我的女人,你就不许勾搭。”
“我明白。”
容愈离开书房后,李谪看着他的背影发怔,“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
次日,容小侯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是难得的冬日暖阳,便兴致勃勃的跟着端王出去坐北地独有的狗拉雪橇。
“这玩意儿有意思。”容愈指指旁边掘冰钓鱼的人,从雪橇上下来。
李谪素来不喜欢坐雪橇,来了也只是懒懒的在亭子里坐着晒太阳。眼见容愈突然跃下,凑到几个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去。
云霁让出钓竿,“侯爷要不要试试?”
“好啊。”容愈不客气的接过来,顺便瞅了下方文清的养子。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一眼,有点眼熟呀。
“表叔,快钓啊,小纪已经钓到了好几条了。”李凛大声说。这个表叔很亲切,他喜欢。而且,今早他去例行请安,母妃还难得的嘘寒问暖了呢。嘱咐他穿暖些,别冻着了。
“跟在河里钓有什么不同?”容愈轻声问云霁。
“应该差不多,不过冰河里要容易些。”云霁低头帮他把饵挂上。容愈差异的察觉李谪的实现移了过来。他试探的往云霁身边凑凑,去看她的侧脸。
真是个漂亮小孩啊!居然比他小时候还要漂亮几分。
“侯爷?”
“没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不像男孩子。”
“侯爷说笑了,听说侯爷小时也曾被当成女孩。好了,可以钓了。”
容愈把钓线抛进洞口,“你说话挺不客气的嘛。”
“小的长在这荒蛮之地,如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眼儿媚’侯爷见谅。”云霁微微做了个揖,然后把装鱼的小桶提开,另找了旁边一处让兵士替她凿开。李凛立马跟着换地方。
容愈却把钓竿放别人手里,“小子,你的眼儿才媚呢。”
云霁认真的问,“这么容易看出来么?”
容愈一乐,果然。
“也不是啊,主要我从小在脂粉堆里玩大的。其实你这个年纪,男女不辨也不稀奇。本王的确是被当成了女子。你听端王说的?”
“嗯。”
居然连这样的事都说给她听,关系挺近呀。
“你平日同端王也这么说话么?”
“不,侯爷平易近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愿意亲近。”
“算你长眼,这是我最大的好处,男女老少通吃。鱼上钩了,来,凛儿,接住了。”随手往李凛面前的桶里一泡,溅得他满脸的水。
云霁拿手绢帮他擦脸,“侯爷,这是冰水呀。”
“你怎么跟他娘似的?”容愈听到脚步声,是段康过来,请他过去喝茶。
到了亭子里,早有人烧雪水泡茶。李谪一边品茗,一边嘲笑:“想不到,你同小孩子都能玩到一起。”
“那当然,方才小纪说了,像我这么亲切的人,男女老少都愿意亲近,她喜欢我呢。你儿子也喜欢跟我玩。”
李谪想了一下,这小子好像真的从小就很招人喜欢,几个老太妃,公主姑姑,甚至母后都很是喜欢他。而他,老成不及皇兄,逗趣又不及容愈,一直跟人都淡淡的。
“我再有几日就走了,她,还请你多关照。”容愈压低声音。
“嗯。”
容愈昨夜跟在李谪身后去书房,见识到他的轻功,深觉一别经年当刮目相看,而且李谪明显还在等他。这么一想,也就明了他方才是手下留情了。
再往深了想,他从前想打听到柳絮的消息并不容易。但半年前,突然就探听到她在漠北过得不好,而且不能再生育孩子了。
在旁人口中,端王对这个王妃自然是好的。不能诞育子嗣,并未丝毫冷待,立即便抱了侍妾所处当时唯一的儿子到她身边。反而是她,即便那未满周岁的小小婴孩被抱到眼前也视若无睹。而端王不以为意,仍将孩子养在王妃身边,以期她能重新振作。
柳王妃一如往日,好不振作。端王为她遍请名医,到处求药,这才将她的命险险吊住。甚至为了怕王妃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她身边一刻也不敢断人,连头上的簪子也一律改作玉簪。一应用品都将边角磨钝。
然后,还打听到报回京城病殁两个侍婢原来是一个挡刀,一个中毒。
他听得冷汗直冒。
阿絮当年曾要求过他带她私奔,被他拒绝后大为心冷。只一心念着孝道远嫁漠北,打算从此就做一个遵礼守法的木偶人。
是什么会令她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如今他知道了,她所嫁之人根本无心与她做夫妻。只当她是不得不接受的枕边细作。他所图为大,一旦死败,作为正妃,她及她的家族定然陪葬;即便事成,端王亦是不会留她。他断她生育的机会就是明证。到时,她及她的家族也是作为何党一并处理掉。
这当中只有一个转圜的机会,那就是端王真心爱上柳絮,这样才能一线生机。可惜,他一向就知道,李谪为人平生最鄙弃的便是为了情爱放弃原则,身子飞蛾扑火。
先帝因独宠太后,所以令何氏家族一步一步做大,如今权倾天下;太后,厄,太后的私事是他揣测的,更是为了一己情爱置礼法、亲子都不顾。这两人是导致李谪养成忘情绝爱心性的直接原因。
在那一路他就想明白了,他这回是一脚踩进这位表弟的圈套里来了。他事前可能不知,但此际必然已探得他与柳絮那段无法散去的往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明白,所以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不过,世事没有绝对的。有些时候在你意象不到的时候,就会被命运所捉弄。
其后几日,李谪处理公务的时候,容愈便去找方小公子陪同他在这城里四处走动。
“小纪,你知道么?女人最美不是在皮相,而是在她的万种风情。”
“侯爷,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容愈白她一眼,“你现在是还小,怎么看着都可爱。但过得几年,还这么说话动作这个样子,看着就不男不女了。”
云霁挠头,“不男不女?”
“对,就段康那样。”
云霁想象了一下,自己过几年变成段康那样,“不会吧,我又不是太监。”
“都一样,天生男女,分工不同。男子英武,女子娇媚;男子如山,女子如水;男子高大,女子娇小……不然,天地何须有阴阳二气,人世作甚要有男女之别。”
“女子不就是王妃还有凤姨那样的么?瞧你说的这般深奥。”
“那你浑身上下可有半分女儿相?”
云霁想了想,好像没有。那日她换回女装,连凤姨都说若是一说话一动作必定不像女的。
“你想不想见识下什么叫女人中的女人?”容愈诱惑的说。
云霁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侯爷,你不是说青楼女子吧?”额头上挨容愈一个响指,“你莫以为青楼女子就是低贱的。可听过一句话,风尘出奇女。”
云霁点头,“嗯,话本里看到过,红拂巨眼识穷途。”
“还有,我听说如今名扬天下的彩晖班班主,同你可有半师之谊。我打量你不是只看出身的浅薄人呢。这才说与你听。谁知你也是个俗人。”
云霁想想这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按一般人的看法,那是定然瞧不上杜生生的。可她觉得他很好啊。
“跟我走吧。”
容愈打个响指,街头有人牵来两匹马,一大一小。
“我知你骑术不错,算你运气好。我有一个故交,近日返还故乡。我们快马加鞭,一日一夜可到她的住处。”
云霁犹豫。
“你怕甚,我要回京矫旨都不怕误了功夫。你爹那里我让人同他说一声就是。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就再没这店了。明姬洗净铅华,从此不再待客。除了我这等知己上门,旁人决计绝叩不开她的门的。”
“侯爷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当然不是,我与明姬也只有这一面之缘了,本就是要去的。只是捎带上你,是临时起意倒是真的。
“我跟侯爷去。”云霁素来是个不怕事的,七岁就敢登台唱戏,何况去见个人。反正容愈总不能把她卖了。王爷叫她带容小侯爷去看的,可是王府斥候训练的秘密所在。这容小侯爷是自己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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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愈和云霁骑的马是一对母子,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会跟丢。只是,她骑术虽不错,毕竟没有这么长途跋涉过。腰以下磨得发痛,只是箭已出弦,只能继续跟下去。
好在容愈惯常会照顾漂亮女孩子,察觉不对便慢了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掏瓶药膏出来,“你去那边林子里抹一下。”
云霁拧开闻着很好闻,向他谢过,依言而行。出来发现容愈脱了外衣绑在她的马鞍上权充个坐垫。
“可惜时间很赶,不然该让你歇歇。你难受都不出声的么?”
李谪是个名师,也是严师,云霁跟他习武,很少有得到照顾的时候。所以也习惯了有事忍着。
“你回去会怎么样?”容愈还是稍稍放慢了点速度。
云霁抿嘴笑,“挨我爹骂,禁足,嗯,还有王爷肯定要罚的。”
“那你还跟我跑出来?”
“受罚是以后的事了,我要是动了心不跟你去,以后一定后悔的。”
“哼,有点意思。”
如此快马加鞭一昼夜,终于找到了容愈说的地方。
云霁以为会是庄园,没想到真是普通农居。
容愈叩门,一时无人来开,云霁轻道:“小扣柴扉久不开”话音未落,里头出来一红衣女子开门,“一枝红杏出墙来。”
容愈伸手在她头上一敲,“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呢?”
那红衣女子温婉一笑,“小侯爷请进,晚了一些时辰,奴家以为小侯爷不会来了。可姐姐说您是信人,一定到的,果然不错。请进!”云霁觉得那女子盯了自己两眼,很疑惑的样子。
骑了一日一夜的马,两人都是满面风尘,被红衣女子分别引入一个隔间洗漱。
云霁看找给她的是一件女子衣物,像是谁的旧衣,但洗得很干净。她穿戴起来,头发擦到半干,披散在身后。
然后刚才那女子过来敲开门,“小姑娘,出来吃点东西。”
云霁跟她进去的时候,容愈还没出来。只有一个素衣女子在客厅里用竹筒喝茶。站在门口,刚好看到她颈部的曲线,此际正是日出之时,些微的晨光洒在室内。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展颜一笑,“小姑娘,快进来。”
云霁跨步进去,刚才这女子的笑明媚得一如雪化云开,可是眼中却分明有一抹倦色。这就是容小侯爷说的女人中的女人,风情万种么?
“我叫明姬,小侯爷不弃,认我是个朋友。”明姬嘴里说着,手上接过红衣女子端上来的早点,一一摆在茶几上。
“来,尝尝看,临时来不及再做别的,这几样是小侯爷平素爱吃的,你先将就用点。”
“谢谢明姬姑娘,我叫方云纪。”
明姬点头,“我听小侯爷叫你‘小纪’,我也这么叫,可以么?”
“嗯。”
云霁在路上吃了容愈给的点心,这会儿可是真的有点饿了。到了谢也不客气,便开动起来。
明姬就在一旁帮她夹菜,递水。
容愈在信中说他来漠北看他曾经心爱的女子,所以她听安茹开门时才会对着云霁猛看。她听了安茹说的带来个小女娃也诧异得不得了。结果听容愈说要她教这小姑娘如何才是个女人,她哑然失笑。
“再有个两三年,等她许了人家,自有她夫婿为她着色。你干嘛要我tiaojiao,莫不成你想早早的让人tiaojiao好,你好享用?”
“可不是我,另有其人。”
于是,明姬便过来了。看着云霁吃早点的样子,她心内暗笑,这分明是个小孩嘛,什么都还不知道,眼里没有半分情愫。要教可是事倍功半,自讨苦吃的一件事。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小侯爷怎么还没好。”
明姬过去对容愈说:“这不是揠苗助长么?”
容愈正舒服的躺在贵妃椅上,闻言翻个身,“不过是给她开开蒙,谁叫你真教她什么实质的东西了。”
“你怎么这么热心?”
“我想看好戏。”
“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做。到了花季自然会开花的,早了晚了都不能开到最美。由得她在我这里玩几日,能有什么效果就看老天了。冤家,我可不舍得把这最后几日的时光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容愈低语:“明姬,我真的试过,可是我不能骗你。”他试过去爱明姬,她也确实是很可爱的女子,可是,最初的心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云霁吃过早饭,跑去客房睡了两个时辰补眠,然后被叫起来吃中饭。安茹还帮她梳了个很好看的发髻。
云霁见她十指翻飞,十分之羡慕。
安茹笑笑,“你想学么?”
点头,“嗯,安茹姐姐,教我吧。”
安茹得了明姬交代,于是耐性教了她十几种发髻。云霁一一拿自己的头发试过,有几种比较复杂,安茹一时起性,还贡献出自己的头发仍她蹂躏。
然后又教她跳舞,一种一种的舞步教来。
“真好玩。”云霁从小学的就是武技、谋略、甚至是暗杀、偷窃这些东西。突然接触到这些歌舞娱人的技艺,很是新鲜。用最大的热情跟着安茹学习。
“好玩?我们也是在你这样的年纪,天天的学,学的不好就要被妈妈打。”安茹回忆起当年学艺的时光,不甚唏嘘。
云霁脚底板发痛,索性就地坐下来,“其实我跟你都一样,也是被迫学一些东西,以此求存。”
安茹看她坐得随性,自己却学不来,便拖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也是么?看你跟着小侯爷来我还以为你也是天之骄女呢。是那等喜爱女扮男装出来玩的千金小姐。”
“我不是啊。”
云霁跟顾看着安茹从走步到吃饭、喝水,什么都有规定的仪表,都力求把最吸引人的一面展现出来。她跟着学了几日,安茹笑,“不够、不够,你这样在我们明月楼只能去做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啊,级别可真低。”
“那当然,要当上明姬姐姐那样的头牌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呢。”
直到第四日早晨,容愈告诉两人,明姬已然离去。
安茹惊道:“姐姐为什么不带上我?”
容愈笑,“你真想跟她从此遁迹红尘?”
这几日安茹卖力招待云霁,确实有借她进王府的盘算。她自问资质并不比明姬差,可惜一直没有出头之日。
明姬二十三岁,出道不过十年便在容愈相助下自赎自身,飘然而去。
安茹不愿老于青楼,便求了明姬带同她出来。老鸨当日说明姬这样的摇钱树她都放了,何惜一个安茹,痛快给了容愈这个面子。
容愈继续对云霁说:“我要从这里直接上路,不然时间真来不及了。王府的马车会来接你。”
安茹喃喃道:“那、那我怎么办?”
“何去何从你不是早有打算?”容愈没有多做理会,接过手下递上的缰绳一跃上马,“小纪,保重。”
云霁脑中还沉浸在这几日的歌舞里,不想明姬已然离去,而容愈也要走了,楞了一下,“啊,侯爷你也保重。”
一队人马很快离去,而另一条大路上则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
安茹突然跪倒在云霁跟前,“姐姐走了,独留安茹一人在此,荒郊野外,渺无人烟。还望小姐收留!”
云霁很是纳闷他们怎么把安茹留在这里,挠挠头,“王府规矩大,我留不了人。”
“小霁!”马车来到近前,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方文清清癯的脸庞。
“爹?”云霁喊了一声,低下头来。
方文清‘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还跪在地上的安茹。
云霁忙说:“这个是安茹姑娘,她想进王府。”
“请起来说话。”
安茹站起身,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着方文清,“先生,小女无亲无友,还望成全。”
方文清捻着胡子,“你出身青楼,到了王府也只能做个歌女。”
“小女但求温饱,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好。”
方文清笑,这个女子眼中有太多东西,也罢,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用。若真像明姬那般,眼底只剩下了倦色倒是无法用了。
“王府中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既要去,就随我们走吧。只不过,进了王府,旦夕祸福可莫怨怪我父女。你且去收拾一番,我们再此稍歇歇,然后一同回去。”
安茹自去收拾细软,云霁引了方文清进去喝茶。
方文清看着云霁,“果然进益了,连茶道都懂得了,只是手法还有些生疏。”
“孩儿贪玩跑出来,惹爹爹劳顿了。”
方文清挥手,“无妨,不是为你而来。”
云霁手上不停,心道我就知道这里头有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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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没有再问下去,把茶递给方文清:“爹,喝茶!”
方文清待茶能入口抿了一小口,“功夫还不到家,你对这些歌舞娱人感兴趣?”
“没接触过,好玩罢了。”
方文清揉揉额角,“一个歌舞娱人的女子,在王府最大的用处不过是陪客或者慰劳有功之人。我把你当男孩子养大的,一心要你继承我的衣钵,你却喜欢这些么?”
“爹,可是王爷这些年叫我做的,也尽是些鸡鸣狗盗之事呀。”云霁低着头小声说。
“你不满?”
“不敢。”
“小霁,我费心教你,所为何来?”
云霁一点停顿都没有,“打败云家传人。”
“嗯,你还记得就好。可知云家有几个备选人,要从中挑出最杰出的子弟。我知道你辛苦,我几乎不停的向你灌输。所以,你每每找到机会就要溜出去玩。小霁,为父是否也应该再收几名弟子,这才能督促你上进?”
“爹交代的功课,孩儿一日不敢忘记完成。”
“可还是这些东西有意思,你喜欢唱戏,喜欢唱歌跳舞,喜欢和小孩子玩。”
云霁摇头,“不是的,爹教的东西我很喜欢,可是太枯燥了。”
方文清瞠目:“所以,你这是在找调剂?”云霁想学武,这正是他当年疏失的,所以一力赞同。因为当年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比试,他最后是输在体力上的。
“嗯。”
安茹已经收拾好走过来,方文清不再说话,领着二人上马车。在马车上他也合目养神。听着安茹小声跟云霁打听王府的事。
他当年捡到云霁,过得两年,发现这小女孩天资聪颖,就像是当年那个女子一般。从云霁能记事开始,他就抱在膝上教认星象。其后,将自己一生所学一样一样都教给她。他希望借她的手打败云家千挑万选的传人,可以报自己当年之仇,也可了那女子一生心愿。
所以,云霁每次偷跑出去玩,都会被严厉惩罚,这次也不例外。
回到端王府,方文清直接让人令安茹去徐夫人那里报到,然后便让云霁跟他回家,然后跪地思过。他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这孩子真的怕,挨了罚过一段时日肯定又旧态复萌。不过除了唱戏那次和这回,倒也没出格到哪去。
展凤用托盘端了一盘饺子一碗汤到庭院中,云霁正顶着一盆水在地上跪着。一看到她就把嘴张开,展凤塞了一个饺子进去。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这回还跟人跑出去这么多天。”展凤恨恨的说。方文清没说给不给云霁说饭,反正展凤就理解成,没说饿她就是要给吃的。方文清对此倒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跪得久就当练耐力,可是饿着了就不成了。
眼见云霁的嘴又张开,展凤再往里头喂一个,然后继续念叨:“虽然我小时候家里穷,但也知道不该随便跟人出门。唉,先生什么都教你,怎么就不教教这些规矩?”
“凤姨,手上别停了,饿着呢。”嘴上你随便念叨。
“你——”又給一个。
一口气吃了八个,云霁示意要喝汤。展凤搁下盘子喂汤,这水盆是不能离手的。
“凤姨,这水晒热了给你洗头,省柴火。”
“屡教不改的家伙,上回唱戏的事好歹王爷替你说了几句好话,跪一个时辰就让起来了。你这回怎么就不去找王爷求情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王爷的人情不能白欠的。你看我吃了喝了,一会儿上茅房还能不让我去么?我也不是得道高人能辟谷。”
“你个滑头!”展凤收拾好碗筷,伸手摸摸水,“再晒会儿,一会儿我来舀去洗头。”
云霁继续顶着水盆跪着,看来爹这回真的是气大发了。居然跪了一下午还不叫起。
直到日落月升,方文清还是没叫起,云霁快撑不住了。如果不是有每日一个时辰的马步这个扎实的根基,这会儿怕已经摔扒在地上了。
有人走过来,两个人的足音。她掀开眼皮,只看衣服下摆也知是李谪和段康来瞅她的狼狈相。敢情是这会儿吃过晚饭,吃饱喝足,散步到这里来看看她作为消遣。从李谪的书房到此,穿过角门,近的很。所以云霁小时才常常一窜就进去了。
李谪把手伸到盆里洗手,“咦,这水不是晒了一下午了,怎么还这么凉?”他把手抽出来,段康立即捧上雪白的手巾,配合十足的默契。
“无法起身行礼,王爷请恕罪!”
“不妨事,你反正也跪着呢。再说见天给本王磕头,多一个少一个本王不介意。问你呢,水怎么是凉的?”
“回王爷话,凤姨换去洗头去了。”
“噗!”李谪失笑,他再烦恼,也能让这个小活宝逗笑了。不过,这一回,居然先斩后奏跟着容愈跑那么远,还呆了那么几天。
“王爷,安茹到底是谁啊?”
李谪睨她一眼,“你怎不问先生?”
“爹在气头上呢。”
“哦,告诉你也无妨,本王在京中托人找多年前一个案子的遗孤,左找右找才知道人让容愈顺道赎出去了。同他说,他居然说如果安茹和明姬一样有隐世之心,他受明姬所托就不能旁观。”
“所以,你们从她跟我相处就知道她只是借明姬脱身罢了。”
“听说她对你十分巴结呀。”李谪抱着手,好笑的看着她顶着盆,身子却有些歪歪的了。
“那我也算是替王爷办事去了,王爷跟我爹说一声吧。”
“行,不用说了,你起来吧。私自离家的罪,本王替先生恕了你。”
“王爷还要罚?”
“废话,你自己算算,你逃了本王几晚的课?你以为叫你自己练,不到就不算逃课了?”
“王爷,我没有荒废练习,容小侯爷还抽空指点了几招呢。”
她不提容愈还好,一提李谪立即把笑跨了下来,“你才认识他几日呀,就跟着他双骑出奔。”
云霁转转眼珠,“他不是王爷的人么?”
“他不过不得已暂时听命于本王,以后离他远点。”
“是。”人都回京城了,还有什么远不远,近不近的。云霁叫段康,“段总管,麻烦你帮我接一下水盆,我手有些酸,怕自己放下会洒一身水。”
段康笑着上前把水盆接了过来,云霁就势拉着他的手臂起身。
“王爷明日再罚好不好,我今儿可蹲不了马步了。”云霁靠着段康站着。
李谪指着她,“当真毫无规矩,你吊着段康做什么?”
段康立即挥手抖掉靠他撑着的云霁,云霁猝不及防被他一甩,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去势。
“算虚岁都是十二的人了,你当你还是孩子呢!”
在云霁心头,段康和展凤是出不多的存在,闻言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应了声,“是,弟子知道了。日后再不如此。”
这声弟子一出,就是撒娇的意思了。
李谪平时不让她叫师傅,说没正式收下她。但是云霁撒娇时常常‘师傅’‘师傅’的叫,他不知怎么听着很顺耳,私底下也就由得她了。不过云霁知道叫师傅有糖吃,等闲也就不叫了。
“滚回去吧!”
“是。”
李谪自然不是特意为了瞧她才出来的,方文清见云霁回去了便从屋里出来,“王爷屋里坐。”他正在屋里绘制一幅草图,“王爷请看,这是这几月朝廷北边人马的动向。除了一支调换副帅,两支动了中等将领,另提拔了几名本地人。其余并没有大的动作。朝中近来也平静,无有大的人事变动。”
“本王就怕是障眼法,何太师为人虚虚实实,揣不透。宫里那些也是笨蛋,年年收本王那么许多银子,在母后耳旁吹的风压根看不出成效。这次这么大事,也没哪个能传递些准确消息出来。若不是容愈来此,本王就要被逼着启动最要紧的那颗棋子了。”
“属下是觉得何太师防得越严,则说明皇子真的有事。”
“等着,咱们不能乱了阵脚。等京里的消息,若是斥候的消息传到容愈还没信,那就说明他没尽力。”
“他不是有事要求王爷?”事关内宅之事,方文清不便说的太明。
“他不是又专程去送了那明姬一程么?小时候大人就说只要是女的,他就一定护着。连安茹他起先还有心开脱呢。对了,先生可认准了?”
“恐怕不是,臣记得那女孩儿眉间有颗小痣,可是问小霁,她说明姬也没有。”
“不是?难道早就死了?”
“王爷,一边派人找明姬,一边把安茹的身世给她做确实。反正那人又没见过,年岁嘛,青楼女子的岁数差个一两岁也说得过去。拐子哪有那么清楚的,不过随口一说。”
“好,照先生说的办。”
27
云霁浑身都在痛,可依然不影响她泡在浴桶里就睡着了。这么多年,成天被填鸭式的教东西,她早习惯了站着睡,歪着睡……以各种造型几乎都能入睡。
展凤不住的给她兑热水进去,省得水冷了着凉。听说王爷的浴桶,地下有火可以不断加热,中间隔了块薄晶片,既可导热,又不会过烫。那可真是舒服至极了。
这水里有药,所以展凤由得云霁泡在里头睡。直到水加到快溢出来才把她叫醒。
展凤是一路逃荒到这里的。当时云霁五岁,背书背得很合方文清的心意,于是带她上街。
云霁高高兴兴捧着糖炒栗子走在方文清身后,只顾着吃不看脚下,结果被绊倒跌趴在昏迷倒地的展凤身上。
有人要将展凤抬去乱坟岗,云霁跟方文清说那个人的胸口还在动。也幸亏遇到的是方文清,三枚金针扎在她心口稳住心脉,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凤姨,跟值夜的小丫头说记得差一刻子时叫我。”
“嗯。”
李谪到时就见到云霁盘腿在蒲团上坐着,灵台清明。此时修习内功,已是数年习惯。练内功可以消除疲乏,她白日随方文清习文,下午习武,晚间打坐一个时辰练内功。若是李谪偶尔来查看,便问询疑问。
云霁并未察觉李谪到来,依然阖目坐着。
李谪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也不做声。云霁是个有悟性的弟子,难得是有悟性还肯下苦功。数月前,他惊觉她已渐渐长大,胸中竟涌出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可这,又不是他的女儿。是云峰那家伙的女儿。他收养她,教导她,是为了日后可以利用她。
只是,养猫猫狗狗,日子久了也会生出些感情来。他那日心里古怪,想了一想,是这个缘故也就心里释然了。
七日前,她跟着容愈不告而别,他惊怒之下,几乎拍案而起。他们到底是教了个什么女孩儿出来,没半分女子自觉,就这样跟着相识不久的人一走数日。
方文清说,他压根没把云霁当女孩子教养,这些闺中规矩自然是没有要求过她。
方文清不要求,可是他要求。他可不想再过个两年,云霁兴冲冲的回来告诉他们,她替自己找到个中意的人。以这个丫头的性子,不是干不出来的。
他也有女儿,赐名朝阳,如果以后长成云霁这个德行,那可真是不妥得很。
可是,好像又没这么简单。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火死了,如果容愈或者云霁在他跟前,他的火喷出来,都能把他们烧焦了。
当年方文清收养云霁自有他的算计,而他也觉得,云峰之女养在身边,将来或有用的上的地方。
云霁功行三十六周天,收功睁眼,看到李谪,欢喜的唤了一声“王爷”,翻身坐起。
李谪细看云霁的眼,她眼中有信赖,有仰慕,有不容质疑的感情。这是她面对容愈、面对魏无衣时都没有的。如果明姬见过她此时的眼神,不致下那样的断语。当然,有旁人时,云霁眼中的感情也是本能掩去的。
李谪对这个发现有点欣喜,再细细一想,她眼中似乎一直如此。从她想要他教她武艺时就是这样坦白的仰慕。只是,他未曾深想而已。
这样的眼神,或许云霁本人都不明白含义,不过李谪见得不少。从他有第一个女人,从他会注意女人就见过不少了。
这个小丫头!
“师傅要罚弟子什么?”云霁跪在他脚边问。
“你可知本王为何要罚你?”
“因为弟子不向学。”
李谪坐下,笑道:“孔夫子说‘吾未尝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本王也未尝见‘好学如好玩者’。你已算好的了。只不过,三日不练手生。你见过负重登山之人,往往途中并不稍歇。因为,停下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停下的间隙会越来越短,而休息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而到达山顶,自然也就遥遥无期了。本王要做的事,是容不得边走边看风景的,你若想留在本王身边,便也不能做个沿途歇息的人。”
云霁面上一凛,头磕到地上,“弟子明白了。再不敢贪玩。”
“你以跪了一下午,本王也不再罚你,但若再如此行事,你就不要叫这声‘师傅’了。”
“是。”
李凛告诉云霁,近来柳王妃精神好了许多,对他嘘寒问暖,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他很纳闷。
云霁才纳闷呢,李凛不过六岁,怎么也学会了什么都要想个究竟。
“不用想了,对你有益无害就行了。有些事,就学会去相信表面。”
“嗯。”李凛点点头,“小纪,你几时再带我出去玩呀?天天听老夫子讲课,烦都烦死了。二弟马上也要来了。”
“我不出去玩了,你想玩问过王妃可以让下人带你出去。”
“为什么?”李凛摇摇她的手。
“我没时间看风景,我要往山上爬。”
“爬山么,我也要去。”
云霁笑,“那你就乖乖听夫子讲课,为你日后做准备。否则,在登山的道上,可不会有人等你。只有学得的技能足够,才能走得安稳。不然,失足了可就惨了。”
李凛听不懂,但知道不是真的要带他去登山。不过,小纪要做什么,他也要一起。
“小纪,你来教我功夫吧,我不喜欢那些侍卫。”习武是小纪很喜欢的事,他要一起做。
“我不乐意教你,你让那些嬷嬷、侍卫宠坏了。不过,你可以好好学,也许有一天能打败我。大公子,你一日大似一日了,不能老念叨着玩。只会玩的人,长大也就只会玩。我也要努力,不然无衣在成长,我却没有,以后就该给他嘲笑了。”就该让你的父亲丢掉了。
“又是那个没衣服,我也会成长的,不让小纪你笑我。”李凛气鼓鼓的说。
容愈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皇子的确是愚钝了,而且动不动就生病。而皇帝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灏说不上是一个友爱的兄长,李谪也不是恭谨的兄弟。但是,他能理解李灏在郁郁不得志中郁闷。何惧在李灏登基之前,一直有很好的声望。辅政之初,也以周公辅成王来比附自己。
李灏登基那年就十四了,朝政上却无法自主。甚至后宫之事也不能周全。曾有个他前夜临幸过的宫女,第二日上朝回来,也被何惧安插在宫内的大太监寻衅杖毙。从此,即便没有太师要求必须人人穿得繁复,不得上艳妆,也不敢再有人勾引皇帝。宫女面对皇帝的宠幸,往往是惊恐交加的。李灏宠幸一个,死一个。久而久之,他也就绝了这条心了。
在李谪收到确切消息没多久,又传来了李灏在朝上昏倒的消息。他的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日日在后宫酗酒,心情郁郁寡欢,小毛病也弄成了大毛病。看来,他真的加紧做准备了。可不能让何惧趁机钻了空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这些年的水磨工夫总算见点成效了。何惧为了自己的声名,逐渐与太后疏远,还接受属下所送的异域美人。而他安插在清宁殿的人也时时趁机不轻不重的在太后耳边念叨几句。说点太师不好,而端王孝顺的话。
再加上亲眼见到李灏一日似一日的颓废,而何惧却只是安插私人,想将朝堂变成他何家天下。太后的心底也渐渐起了变化。
皇子已经两岁,何惧不可能再使出鱼目混珠,暗中置换的法子。当时,他防着皇子消息走漏,一心想在他身上延续自己的专权。他看得紧,朝里有一部分人也看得紧。这其中便有这些年明哲保身的丞相云峰。何惧无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不健康的皇子用他何家差不多年岁的小婴孩换了。
儒家讲立嫡立长,那些清流自然轻易不会反对李灏以及他的儿子。李谪当年不能顺利废长立幼,除了何家支持李灏,朝中那股以云峰为首的清流也是很大的阻力。更何况,让李灏去追求何叙君
,以便何惧旗帜鲜明的支持李灏。这还是云峰出的主意。只是那时,何惧隐藏得太深,都没人把他看出来。他的官声名望可都是好得不得了的。
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谁能识得内里肝肠。
再半年,唯一的皇子夭亡。群臣眼见皇帝病得不轻,唯一的皇子又没了,纷纷考虑日后。何惧也在考虑。
不日,他的党羽便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在近支中过继几名男童为皇帝承嗣。最近的自然是端王李谪,他的儿子排在备选的第一位。此外还有已故的皇帝的两名兄长,他们也有儿子。因先帝一念之仁,当年未被铲草除根。
28
此奏一出,当即不少人出列表示赞同。清流们都很疑惑云相保持了沉默,于是也都静默不语。
皇帝罕见的没有采纳这个建议,然后咳嗽不止,宣布退朝。
下朝以后,清流们聚到云府问计。
云相望着北边,“皇上怕是心中已有决断。”
有人试着问:“端王?皇上想立皇太弟?”
云峰点头,“这是最大的可能。不然,直接过继了端王的幼子或者另两个先皇的孙子,将来若是有我等不忍言之事。何皇后垂帘,朝政和幼帝还是要落入何惧的掌控中。再说了,名分就近的便是端王长子,他可还是养在柳王妃名下的。柳氏乃何惧死党。这一点不可不防。”
“那皇上为何不直接下旨?”
云峰背负双手,“我等无能,不能替皇上分忧。如今,何贼羽翼已丰,皇城、京畿乃至军中莫不是他的党羽。我等文臣,能做的有限。皇上这时下旨,都很可能会被篡改。”
“那云相,我们该怎么做?说实在的,受何贼的窝囊气,我等也受够了。”
云峰按着几案,“若立皇太弟的确是皇上的意思,那么,我们就该支持。老夫进宫去,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皇上。”
“好,云相请。”
“列位请了。”
可惜,云峰没见到皇帝,再过了一两个月,他连在朝堂上也见不到皇帝了。皇帝病重,一应朝事由太师代掌。奉皇后的懿旨,接端王长子和令两名王子进宫抚育。
传旨的小太监带着人马一路风尘到了漠北,另有人分赴其余两处封地接人。
六岁的李凛抱着柱子不肯走,“我不要一个人去,我要小纪同我一起去。”
李谪叫了云霁过去问,“你可愿意?”
“但凭王爷吩咐。”
李谪看眼李凛,“好,就如你所愿。来人,招呼小公公和各位侍卫大人去休息,在本王这里歇息三日再启程。”
“谢王爷!”
方文清随李谪到了书房,李谪摊开手掌给他看,“看,本王一直在等的东西。”
一片鹅毛摊在他手心。
方文清问:“这是云峰送来的?”
“正是,这些世家,也都在观望着,看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家族最稳妥的。云峰当日为太子太傅,自然力保皇兄。那时,他是本王仇人。如今,却可称为有力盟友。”
“管仲当初跟随的不也是公子小白么,最后还是辅助桓公称霸。这是王爷之幸。”
李谪摇头,“明哲保身的世家,不可能是真正的臂助,他们的眼中,那皇座上的人是可以被替代的。只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先生这么多年尽心竭力的辅佐,李谪焉能不知。将来,也绝不会让云峰凌驾先生之上。你的才学与他是旗鼓相当,更胜在你忠的是本王这个人,而非某种制度。”
“王爷,今日得王爷这句话,老夫愿已足矣。”
“先生请起,只是,这一回要提前把小霁暴露在云峰眼前了。”
方文清当即道:“只要对王爷大业有帮助,老夫的一点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王爷肯捐弃前嫌,这正是做大事之人哪。”
李谪颔首,“小霁咱们也替他养了十一年,你说在她心底是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方文清拈着胡子笑,“王爷最大。”
李谪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假意咳嗽两声,避过方文清的打趣。不过,这个答案他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不会把云霁送到京城去。否则,来个父女相认,他不是白替人养女儿了。
只要有这份感情在,云霁就算飞得再远,他一拉线也能把她叫回来。他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现在该是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了。
而李凛,心愿得到满足,立马不闹了。他真没想到,父王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的要求。太好了,以后可以和小纪朝夕相处了。
方文清回了家,让人叫云霁到书房。展凤正在给云霁收拾行装。照看了七年的小孩,说出远门就要出远门,真是有点不舍。
云霁见方文清叫他,知道是有事要同她说,肯定事关这次进京。
“爹,您要嘱咐什么?”
方文清摸摸她的头,那个时候就到他膝盖,想不到如今也这么大了。
“你不是总说王爷惯常叫你做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么。这回你可派大用场了。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大公子。”
“嗯。不过,大公子是要直接进宫,孩儿以男子身份,怕是不能跟进去的。”
“无妨,你就住到王爷在京城的府邸去。白日进宫伴着就是,晚间自有暗卫。如果你也住到宫里,那反而有些事不好出来办了。到时记得一定要听命行事,不可乱了王爷的布置。”
“是。”
“当朝丞相云峰给王爷送了片鹅毛来,所以,王爷也要回他一份礼。但你要记得,你是王府的人。你是吃府里的米长大的。”
云霁摸摸头,“这个爹爹还用特意说明么?我自然是王府的人,一切都听王爷的吩咐就是。”
方文清静默了一会,起身打开多宝格的一个格子,从中取了样东西给云霁。
“只是捡到你时,你身上戴着的东西,写着你的生辰和身世。”
云霁是头回见到这东西,每年方文清都会带她去给生母扫墓,可从没提过这东西。她急切的摊开来看,然后便怔住了,“爹,我、我……”
“没有错,你应当就是当朝丞相的私生女。”
“你、你要我去打败云家传人?”云霁不敢置信的看着方文清。她知道方文清跟云峰是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方文清想让自己的后人打败云家的传人。可是,原来她就叫云霁,而不是方云霁。
“是,这是我的私心。我收留你就是为了让你完成我这个愿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收养云家的后人,然后让我去做这件事?”
方文清眼里一抹回忆,一抹眷恋,“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百年望族安阳云氏的一个家仆。教给我一切的是你的姑祖母,她的才学不亚于你的祖父。但是,因为只是个女孩儿,所以,不能代表云家。她本想收养个女孩,可惜像她那样聪颖的女子岂是好找的。于是,她发现了我,然后让我不必做哪些粗重的活,她一生未嫁,收我为养子,要我代她去打败云家的嫡系传人。可惜,我败给了云峰。后来,遇到你,我觉得真是天意。上天再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完成她的心愿。”
云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如今你知道一切,要怎么做就由得你选择了。”
这件事对云霁的冲击太大了,她从小以云家人为假想敌努力着,想不到是这么一回事。好半晌,她才说:“爹,如果不是你,我十一年前就死了。你养我、教我,我自当听话。而且,就算不为了你,不为了祖母,我自己也想知道,自己这些年学得如何,能不能和名动天下的云家人一较高下。只是我还小,现在就比咱们会吃亏,您等着。”
方文清挑眉,“你不打算认祖归宗?”
云霁笑,“云家,历史比炎夏皇朝还要长的家族,对祖母那样惊才绝艳的女子都容不下。我一个私生女,人家怎么会稀罕。我也不稀罕,我姓方,是您的女儿。我才不去巴结他们呢。”
“你心中有怨?”
“有点。不过,更多的是对您的感恩。感激您救了我的小命,把我养这么大。受人滴水之恩,亦当涌泉相报,何况如此大恩。”
“嗯,去吧,京城不必漠北,捅多大的篓子王爷也能摆平,自己多加小心。”
“是。爹,我去了,您多保重!”
“嗯,时时有斥候往来,捎信回来。”
“哎。”
云霁又到魏府去,魏晖得了消息已将魏无衣叫了回来,让他们有机会道别。如今,殊途同归,他总算不用再愧对皇帝了。
“小纪,你几时才回来呀?”魏无衣不舍的问。
魏晖笑道:“傻儿子,以后少不了见面的机会。你要是舍不得朋友,明年有武科,到时你就去京城试试。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将门虎子。”说完走进去,任他们说话。
魏无衣道,“好,小纪,明年我就上京去。你要好好的啊!”
“放心吧,我这是跟着大公子去吃香的,喝辣的去。”
“你别哄我了,事关皇位继承,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总之,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明年,咱们联手去闯考场。”
“我?我没打算去。”
“学成文武艺,自当卖与帝王家。不过,你跟着大公子,说不定以后都不用走科考的路。保重了,兄弟!”
“保重,兄弟。”
29
云霁直到离去,都没有机会见到李谪,临走的前一晚从练功房回来,不是不失落的。连展凤跟她一一交代哪个箱子里是什么都没听清。展凤摇摇头,替她放下床帐出去。
第二日一早上路,方文清找出一件白狐披风替云霁披上,略长大了些,更衬得她玉雪可爱。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不过没进关以前都还是挺冷的。早晚温差大,头回自己出远门,要注意添减衣物。”
“爹,孩儿知道了,爹多保重。”
“嗯。”
展凤指指她腰间装小物件的包,“里头有些药丸子,有个头疼脑热的记得吃。”
“嗯,我走了,凤姨。”
下人把她的衣箱搬到运行礼的车上,云霁等着李凛出来。左右看看,传旨的太监也没出来,估计在里头王爷王妃在拜托他多照看李凛吧。侍卫倒是都守侯在车旁了。
一会儿,柳王妃牵着李凛出来,却不见李谪,这才听说病倒了。
柳氏又温言和云霁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李凛抱上车。李凛在车上招手,“小纪,你不要骑马,陪我坐车吧。”
柳氏拍拍她的肩,“瞧你这么单薄,这一路进京可远着呢。我那时足足走了四个多月。你一路就坐马车,陪着凛儿。我也放心些。”
“谢王妃与大公子看护。”云霁回首道别后踩着凳子上马车。李凛欢喜的让到一边。
“走吧!”
“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云霁见李凛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知道他的心思,她凝目一看,然后拍拍李凛,“这边。”
王府后门的角门处,站着如珠,怀里抱着不住扭来扭去的李冽。
马车经过时,云霁看着如珠朗声说:“宜人放心,云霁一定照看好大公子。”
如珠微微躬身道谢。
眼见去远了,云霁轻轻放下车帘挡风。
“大公子,你眼红红的,莫不是想哭,需不需要属下回避?”
“哭没有用,小纪你说的,哼,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小小的李凛拿手背抹去快溢出的泪。
云霁叹息,这个曾经哭笑无忌的孩子也开始硬气了,可惜成长不是件愉快的事。
“父王说的,我现在就代表整个的端王府,不能让京城来的人小觑了咱们。”说完挺挺小胸膛。
云霁明白了,流血不流泪肯定也是王爷说的。
赶路自然是无聊的,李凛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这车里只得他和云霁两个,很快他就原形毕露,躺在云霁腿上吃起零食来。
“小纪,父王说我上京这一路,学业不可荒废了,就由你教我。”
“你父王不是病了么,怎么还有精神同你说这么多?”
“他让人叫我去书房,他就倚在床头看书,我站到床边去,他就搁下书跟我说了这些。”
云霁挑眉,看这样子也没病到起不了床呀,怎么这几日都没见着。亲儿子跟徒弟差别就这么大咩?
晚上到了驿站,李凛要挨着云霁睡,随行的丫鬟乳母乐得清闲,也说请她陪着大公子一处就寝。云霁心道:得,成全职保姆了。幸好不用照管他吃喝拉撒。
云霁抖开被子,安排李凛睡到里侧,自己在外侧躺下,保持着警惕。王府自然是派了侍卫护送,但都在门外。这一路,谁知道出些什么事。
听说南方甚是繁华,物产很丰富。不知道跟北地差别有多大。
睡到半夜,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滚到怀里来,不住喊着娘,手也把云霁脖子用劲搂住。幸好云霁睡得警觉,把他的小手爬拉下来,“哇,原来最大的危险是你,咳咳。”难怪丫鬟乳母都不愿意陪睡。
此时的端王府,却颇不平静,李谪的书房入更后又遭刺客袭入。待八名刺客入彀,园中立时灯火大亮,伏在暗处的侍卫一拥而上却是无法将那数人一举擒下。
这次来的刺客不是等闲,是何惧派出的大内一等高手,以及在江湖上招揽来的好手。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因为之前数次暗杀都失败,所以何惧揣测李谪身边当是养了高人。这次是下血本了。
王府侍卫众多,倒下一拨,立即便有人补上,车轮战了一个多时辰,侍卫的血将园中积雪染红,而那八人也力渐不支。竟有一人从怀中掏出数枚霹雳弹,这也是本要用来炸端王的。此际却只能拿来同归于尽了。
王府侍卫急急闪避,奔走慢了的便做了黄泉路上的陪葬。
而令人猝不及防的是霹雳弹中竟有一颗冲天直上,照亮了半片天空。继而,远方竟然次第又燃放了几颗同样的信号弹。
“可恶,竟叫他们这样把消息传出去了。”可是,传的是什么消息呢?场中八人已尽数死去,是问不到的了。侍卫统领林酮说,然后走到旁边的院子将情况告诉了方文清。
方文清听了,轻敲桌面,既然是信号弹次第传递,那人肯定不在近处,怕是隔了好几百里了。但有个好处是对方能看到,而且能知道代表的是什么含义。己方虽然不知含义,但也能看到,知道定是出了事。
“方先生,要不要……”林酮轻声问。
“不必。请徐夫人派人去内宅各处看看,王妃、宜人、二公子与小郡主以及诸位夫人有没有受到惊扰。”
“是。”
次日,一夜好睡的李凛醒来,云霁已经起身了,就坐在桌边看书。
“小纪,我醒了。”
“醒了,那就起来吧。”云霁放下书,随口说。看李凛做起来,把手伸出来,她恍然,这个大公子不会自己穿衣服呢,“容嬷嬷,进来伺候大公子。”她自己拿了把剑出去在小院里练了一套剑法。
李凛伸手的意思是想叫云霁替他穿衣,结果云霁直接叫了人来就出去了。他撅撅嘴,穿好衣服出来。看云霁正舞得一团剑影,但见剑,不见人了。
李凛站旁边看,忽而拍手,大声说:“小纪好厉害!”
“别拍了,我又不是在耍猴。”
“嘻嘻,你会耍猴么?”
“你下来不就知道了。”云霁把软剑扣在腰上,冲李凛笑。
“你骂我是猴,我才不下去呢。小纪,你骂我是猴,就是骂父王是猴。想要我不告状,你这一路就要听我的话。”
云霁脸色立即一肃,“是,属下一定好好听大公子吩咐。”
李凛站在台阶上挠下巴,“我说着玩的而已,私底下还不是我听你的。”
吃过早饭,云霁牵李凛上车。昨夜她也看到了王府方向次第传出了信号弹,传了好远。王府里出什么事了么?
她一路警惕着,却没什么事情发生。便在车上安心教李凛识文断字,兼且教他入门的内功,普通的招式,晚上到了住处再盯着他练熟。她可比李谪当师傅尽责多了。
越往关内走,天气越暖,这一日还看看青草,草上牛羊成群。云霁忽然起了兴致,低低起了调子,哼唱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连着唱了几遍,一遍比一遍高声,但觉胸怀畅快,虽然不能下去跑马,也找着了一丝豪迈气。
她还未变声,童声清越动人,原来王府中随行的侍卫大多是相熟之人,便跟着一道唱了起来。渐渐的,京城来的侍卫也加入进来,竟是一路高歌。
云霁察觉到一丝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过头去找。是王府那群侍卫里有人在看她,可是不知是哪个。因为刚才的感觉实在如芒在背,她一一扫过去找寻。却在接触到一双眼睛后,立即把脑袋缩了回来。
妈呀,这到底是谁上京啊?
李凛本来一起趴在窗口,听大家唱歌,看云霁缩回车厢里,他也坐回来,“小纪,你干嘛?”
“喝水啊,刚唱了好几首歌,有点渴。你喝么?”
“嗯,我也喝一口。”李凛说着,自己捧了底部有磁性的杯子来喝。知道云霁是不可能像乳母一样喂到他嘴边的。
外头有人喊:“小兄弟,再出来唱歌啊!”还伸手敲着车厢。
云霁才不出去呢,刚已经被警告过了。
李凛看她不出去,心头挺高兴的,“小纪,你唱歌的样子比平时还漂亮,刚才那些人都盯着你看,讨厌死了。”
是因为她太招摇了,所以才被警告了么。云霁吐吐舌头,搂着李凛一起靠会靠垫上眯眼打瞌睡。
不过,刚刚那样唱歌的感觉好畅快,一人唱,众人和。
云霁想起安茹教她的那些舞步,闭上眼全部回忆了一下,觉得在里头加入轻功会更好看。而且,有些姿势也可以和舞剑的动作步法糅合一下。在脑中便过了一下,越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30
待到入更,云霁是习惯性的就醒了过来,外头月华如水。小院里住的都是王府跟来的丫鬟仆妇还有几个侍卫,其它的人全在外间。
她看看里侧睡得安稳的李凛,起先又抱着她叫娘了,不过现在安安分分睡着。轻手轻脚披衣起身,在屋外就有个稍宽敞的地儿。
起先几日,云霁都只是在屋中打坐,今天下午想到将舞步跟轻功步法糅合到一处,却想试试想得对不对。
她将下午想着的步子在屋外走了一遍,渐渐熟练,然后又加入数种变化,一时心头喜悦,越走越快。然后加上手上动作,再熟练一下。月光下看来,有几分似舞蹈,又有几分似轻功,很是轻盈。
李谪隐身暗处,眯眼看着。
云霁下午就知道他就在上京的人中,只是没料到他晚间会过来。
李谪下午见云霁从马车中伸出头来唱歌,这倒是头回听到。因为漠北的风沙甚重,除非她想吃一嘴沙,否则绝不会在行进中张嘴。
没想到那小丫头片子那一刻居然很是耀眼,引得同行的人纷纷注目。连他身旁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目光流连。他心头一阵恼火,她既然私下里用眼神对他表示倾慕,居然还敢不知死活的在外面,别的男人跟前如此。他盯着她,握着马缰的手捏紧,她立时便察觉了,老老实实的把头缩了回去。此刻她在月下独舞,好像又不是在起舞,又有几分像在舞剑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夺目。美人李谪见多了,他亲娘就号称是炎夏宫廷的第一美人,还有人说就是普天下也无能出其右者。
可宫里和王府女人,像他父皇的那些妃子,像柳氏她们,似乎都柔软易折,菟丝花一般。但眼前的月下精灵,却与她们大相径庭,另有一种不知怎么形容的美。
云霁停下脚步,一个人正偷着乐,耳边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你倒是挺乐呵,白日唱歌,晚上跳舞。”
“王爷”云霁往发声处看去,看到白日见过的侍卫。她当时只觉得眼生,因为这一行,竟是王府精锐,她在府内大多见过,还跟他们请教过不少招数。啥时冒出来这么一位?还这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把自己瞧着。然后再定睛一看,妈呀,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的端王殿下么?样子自然是改了,可是那双眼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你眼睛倒是尖,叫你看着大公子,你就一个人跑出来?”
“王爷,这里是门户,我替大公子守着门户呢。”云霁走过来,仰头看着李谪,“王爷,前几日的烟花是怎么回事啊?”
李谪轻笑,“那是本王的舅舅派人去看望,没看到所以给他报讯呢。”
“那、那太师不是知道了?”
“虚虚实实还不敢确定吧,不过他该想到,皇兄病重,这种时候本王怎么能就在漠北等消息。”
云霁摸摸衣带,“王爷,会不会是诈咱们回去呢?”
“本王也想过,可是云相应当不会和何惧同流合污。”但是,云峰有可能是听命于皇兄。但是斥候传回的消息说皇兄的确是病重将要不起了。难道他死前想把他一起带走?这不是把江山拱手送给何惧么?可是不得不防。
“本王也有防备,明日就要单独抄小路上京。”
“单独?不带侍卫么?”云霁惊讶的问。
“不带,一个人反而好隐藏行迹。”
次日,马车在路上停歇时,云霁下车去采摘野果,误食了有毒的。经同行的大夫诊断,不能再随同李凛上路。
李凛得赶着日子到京,只好依依不舍的和她分别,“小纪,你好了就赶紧骑马来追我。”
“嗯,大公子,我不在,你一路跟着乳母,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知道。”这一路上京的王府众人,自然都是精挑细选的。生活上能照顾好李凛,安全上只要应该也无虞。
眼见马车走远,李谪轻声问云霁:“跟着凛儿上京,一路会很安逸的。”
云霁服下解毒的药丸,她可是认准了才摘来吃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要李谪还活着,李凛自然就是安全的,何惧抓了他也无非是个小人质,这一路当然会很安逸。但一旦李谪出事,那端王府就得被人一锅端了。
“你要是累赘,本王随时丢下你。”
“我知道,我不会拖累王爷。”要在这北地驿站安排个替身养病再简单不过,两人上了准备好的马抄小路上京。
对云霁来说,她不愿意跟着李凛进京去,那样万一出了什么事连转圜余地都没有。一路安逸的担心,还不如跟着走小路心头踏实。
李谪如果不愿意带她,肯定不会同她说起要单独上京的事。
云霁不会是个小累赘,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起点作用。而李谪不愿言明的是,他不想见到昨天那样的场景再发生。小丫头无知无觉的展现她得天独厚引人注目的一面,而旁人就那样被她吸引。还是放在身边比较让人放心。
何惧派在这边负责的人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信号弹的意思是他们压根没见到端王。而对外宣称抱恙的端王,到底在哪里,他拿不准。于是一边继续设法探查,一边飞鸽传书回京。李凛上京的车队,自然是在他的监视之中。他也排查过,没发现什么。
李谪本来就是冒充的一个面生的侍卫,他若露面,那侍卫就得藏着。他走了,那侍卫再出来,也不引人起疑。
而陪同上京的方公子误食毒果被迫留在驿站,也一直在人的监视下。
其实也不能怪这位负责人失职,李谪在北地经营了十一年。若在此地都无法施为,那他趁早不必去夺大位,就当个缩头乌龟或许能保住一命。
所以等何惧在几次派人潜入端王府皆无果后,再揣测出李谪可能上京了的时候。李谪与云霁已经单独上路三日了。
其后,李凛的车队遭遇不明身份土匪的抢夺,互有死伤,但端王的行踪始终不现。而另一路人马也从小路进行追踪。
云霁上次跟容愈长途骑马有了经验,那晚做准备工作时,便在自己大腿上绑了一圈绣好的厚厚软布。她就准备了自己的,对李谪来说这样女气的东西他才不会用,而且他的确不是一味娇生惯养的皇子。云霁也就没多这个事,省得费力不讨好。
临近边关,头顶有大雁飞过,云霁弯弓搭箭,她的弓是方文清费心设计的,不会太费力,但射程甚远。
大雁应声而落,她纵马过去捡拾起来。他们二人是猎户打扮,马上有些野味才是正常的。
“你到搞得像郊游似的。”李谪笑她。
“王爷,你一路叫我留下给人追踪的痕迹做甚?”
“这一路自然有人分头上京以作掩护,你留下痕迹倒反而可以让人迟些往这里追。不过,何惧派来的人应该也不是傻瓜。即便到了关口,也一定有人在等着本王。快一点,我一点不想被赶进大草原去喂狼。”
“端王殿下,这个恐怕由不得你了。”前方突然出现十几骑人马,而后方也有人合围过来。
“太师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阻止端王进京。兄弟们只有得罪了。”
二十几骑人马围拢过来,手中执箭。
李谪一夹马腹腾身而起,马中数箭而亡。而云霁则是快速躲到马腹下去,马也中数箭而亡,她小心避开马倒下的方向,就窝在马蹄之间没有动弹。
李谪身在半空,箭雨已追随而至,他接下披风,右手舞得密不透风,将箭一概兜入。左袖中滑出一物,他按动机括,细密如牛芒的阵对着执箭之人喷射而出。
“暴雨梨花钉”对方为首之人也算识货,眼见手下立即倒下一片,口中报出李谪手中之物的名称。想不到端王竟是如斯高手,人在半空,还能再度跃高,避敌不说还能还手。
云霁窝在马尸体后面,心头默念:不要过来。
结果还是有几人驱马过来要看她是否死了。她被李谪逼着,拿死囚练过手,可是还是不想杀人。眼见那几人走近,耳中响起那日练手时被责备的话:“你不杀人,等着被杀吧。死了都没人给你收葬,被乌鸦吃掉。”
我不想死,更不想被乌鸦吃掉。所以,只好请你们去死了。她手中偷偷换了连环小弩,以马尸为掩护,连连扳动机括。十数只小箭已然连环射出。那几人只有两人人避了开去,迎面就是两刀向云霁砍来。
拼力气云霁自然不是对手,也没必要硬拼,她迅速翻滚几圈避开。力气虽然不足,但胜在灵活。几刀下来,那人皮毛都没挨着她。
云霁滚得远了,一弹指甲,藏在其间的药粉射出,那两人闻之立倒。云霁站起从靴子里摸出短剑上前闭目在他们颈间各补了一刀。颈下左侧,刀入肉三分,中者无救。
31
那边李谪也已将十几人一并解决掉了。看来对方的确是分兵追的,这才分散了兵力。他方才见那为首之人伸手入怀,岂能让他得逞。
那人手刚入怀,就见端王鬼魅一般已然到身后,然后听到自己颈间一声‘卡擦’的声响,手便松开了信号弹。那可是白日也能看见的。
云霁过来时,李谪正看着手里一堆五颜六色的信号弹。他好洁,虽然连毙十数人,但身上并未沾血。云霁之前用弩箭,后来颈间一剑也避开了,因此也没有沾血。
“把能用上的东西收一收,看来只好进草原绕出去了。这些人找没找着人,估计都有信号联系。咱们不能再走原路了。”
云霁把留在原地的马留下三匹,其余的让它们负着尸体向几个方向带伤狂奔。
那三匹马见了其它的马狂奔,奋蹄欲走,但无奈李谪骑在其中一匹身上,三只缰绳互相栓着,另两只挣脱不得。
“你这法子倒挺好,省力气。真要让我抓三只奔马,那可不行。”
这个法子是方文清教的,两个人在不同方向使力,想把一个力气相当的人拉过去,那是无论如何拉不过的。(这个学过物理合力这一章的亲应该清楚,两个人如果不在一个方向,那他们的合力是大打折扣的,甚至不如一个人的力气。我不会在电脑上画图示意,亲们可以去翻翻初中物理书。)
趁他还在马背上制住马,云霁手起刀落刺死比较瘦弱的那匹,然后割了几大块好肉带走。然后再拿了解下的敌人的水囊、干粮袋一并放马背上。进了草原可没处找补给去。李谪曾经就给她一把刀、一壶水就把她丢进草原里,七天后才来接她。所以,在那里头需要什么她心头是清楚的。
“王爷,我那回你真的是七天后才来的么?”
“那当然。”
“如果我死在里头呢?”云霁骑在马上,闷闷的问。
“暗卫会把你埋了,不让你被乌鸦吃掉。”
云霁笑了,既然有暗卫在一旁,怎么可能让她死掉。不过那时真的是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水一口一口省着喝,见到有活物就给弄死烤来吃,也不敢吃完,一口一口的吊着。谁知道下回不走运的小动物啥时才能出现。
“我都能活出来,那时我也才十二三岁。你要是活不出来,那让暗卫救你出来,就靠这张脸在王府也能混到饭吃。”
“我才不要。”随便的被送给来赴宴的达官贵人,她才不干。虽然知道方文清留她有用,但万一他又找到能传衣钵的人呢。所以,云霁其实一直是很警醒的。偶尔憋不住了,才会去找点娱乐节目放松自己。
入夜了,温度骤降,云霁拿火折子生火,一边烤火一边烤马肉。李谪的披风全是被箭射出的窟窿,被他随手扔了。幸而他内力深厚,在火边坐着倒不冷。
此刻他深觉带上云霁是个好事,不然他岂不是得自己烤肉。
“王爷,将就一下,没地儿找调料,没味道。”云霁把烤好的肉用匕首叉着递过来,李谪接过来。的确是不好吃,肉质还不错,烤的火候也还好。但连盐都没有,山珍海味盐是第一位,口里嚼着寡淡无味的马肉,李谪问:“你怎么就没想着带点?”
“太匆忙了,把这茬忘了。”她自己出门的东西还是凤姨收拾的呢。要不是单独跟着李谪出来,她也是等着吃就好。哪有段康那么好用,跟百宝口袋似的,要什么都能立马掏出来。
马儿就拴在一旁吃草,云霁吃过后拿了些水喂给它们。
“王爷,还好是草原,不是沙漠。”
“傻话,往南走能有沙漠?又不是去西陵。”
晚上睡觉两人就盖着方文清给的那条披风,还是蛮暖和的。
而追踪之人也到了白日厮杀的修罗场,只有这一路人没有信号发回来,一路寻来在这里发现了打斗留下的痕迹。
“连报讯都不能,看来二十多人一定死光了,端王身边莫不是带了绝世高手?”
“头儿,可是从马蹄印来看,另外一人身量很轻。”
“那难道,端王本人是绝世高手?”那就更不容易得手了。难怪这么些年,就没人成功过。“探出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马蹄印往不同方向,咱们来的路上遇到了马负死尸,看来都是这样的。”
“好狡猾的端王。给我找那匹骑马人身量很轻的马蹄印。”
可惜,云霁当时马上还带了数十斤马肉,所以这个马蹄印也不必旁的浅。他们也是纵马狂奔,所以马蹄印也是跨度很开,和那些奔马无异。
“各个方向都有人,看来咱们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最就对了。收集人马,进草原去。”他们今日被李谪的人马牵得团团转,死伤也不少。
而王府人马也几乎同时猜到王爷进草原了,眼见敌人追了进去,也不再故布迷阵,集齐人马也进草原去。带队的肖副统领让手下留下标记以便后续的人跟进,便一头扎进了草原。
何惧是挟天子以令天下,明面上他能调动的人马远多过王府的人。而支持王爷的人,有些却还在观望,毕竟没到最后一刻,谁是胜者还很难说。所以,即便有魏将军借了一部分人马,他们在人数上还是不足的。
李谪与云霁稍事休息后,又按着司南指示的方向继续赶路。
云霁执着火把,耳中听到些叫声,驱马靠近李谪,“王爷,莫不是野狼的叫声?”
“其实咱们一路杀过去,或许也能杀出条血路,不过,进了这里,敌人的危险同我们是一样的。与其引来更多围追堵截,不如冒险走这条路。”
“出了草原咱们就快到关口了吧?”云霁只看过地图,不知道实地。
“嗯。不用怕,狼怕火,只敢远远缀着。”
虽然知道它们怕火不敢过来,但耳中听到叫声,心头还是会一紧呀。
“我倒是怕这里面有埋伏。老贼通常都不会只派出一拨人马。”
“王爷,我觉得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不容易。”云霁由衷的说。
“太不容易了。”这样的时刻,李谪心头紧绷,却有了说笑的心思。忽而眼神一凛,拉云霁一起翻身落马,避过暗器攻击,果然有埋伏。
“啊,水!”云霁叫出来,她辛苦带着的几个水囊,已被针刺破,水全洒在了地上。
李谪一看,颇为惋惜,原来对方要射的是水囊。
但此时不是惋惜的时候,他手腕一振,剑已出袖。对方也只得一人,这倒让他有点惊奇。莫不是老贼打哪找来的高手?
随着来人走近,李谪明显感觉到了高手的气场,“小霁,退开些。”
云霁拿着火把退开几步,她也察觉了,来人很厉害。
“嗯,端王殿下,值得我出手。”来人也感觉到了李谪的身手甚强,点头说道。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你是北戎人?”
“端王说的没错,劣徒当年败在端王之手,所以有人请重金请我出手,我就来了。”
李谪朝剑尖上吹了一口气,“你手段如此下作,居然也敢跟本王单打独斗?”
“和真正的高手一战是本人平生夙愿,让你走不出这草原是我对买主的承诺,这二者不相违背。”
那一战是云霁这一生最受益匪浅的观战,很多东西在当时并不能一下子就明白,是在日后的无数次实战中恍悟的。但那一战太过惨烈,幸好对方也只得一人。不然,李谪连同云霁都断无生还的可能。
李谪受了轻伤,怒视云霁:“谁叫你偷袭的?”云霁方才看了半日,觑到个合适的时机,突下杀手偷袭,这才让李谪一剑洞穿了那人。
“王爷难道要跟这个家伙拼江湖排名么?”云霁被那人临死前的一掌拍飞,忍不住回嘴。他们是要尽快到京城去,可不是在这草原里和人打斗。
李谪默然,“你说的对,只是遇上敌手,一时还真起了争胜之心。”
“咳咳!”云霁掩口咳了几声。
“你方才伤的重不重?那家伙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你竟敢这样偷袭,那一掌没打死你,是因为他被我刺穿,内劲已经散了。”
云霁已经吞了颗药丸,这也是方文清做的,里面配了很多名贵中药,对治内伤有好处。她随手递一颗给李谪,“我就是胸口有点闷,王爷也吃一颗吧。现在马也死了,怎么办?”
李谪看一眼倒毙的马,那些针有些射到了马身上,针上有毒。
“没有马倒还可以走出去,只是这没水,如果接应的人不到,我们岂不是要渴死在这里。”
云霁从厚衣服里抽出一个水囊,“这还有一个。”
李谪眼里一亮,“你怎么还藏了一个?”
“这是我藏东西的习惯,我爹找我藏的东西可厉害了。”什么话本呀、玩具呀,很容易就让方文清找出来。云霁习惯随身再藏一份。下意识觉得那些水囊全摆在外头有点不妥,就藏了一个到自己的身上。
李谪一笑,原来是对法家长的法子。
32
“嗷——”
云霁一下子跳到李谪怀里,“那些狼跟近了。”
李谪拍拍她的背,“别怕,你又不是弱女子。再说,不是还有我么。”心头却有点隐忧,听这叫声是狼群啊。
两人把必备的食物带上,一路举着火把继续往前奏。
云霁虽然不是弱女子,但当年被丢在草原上,其实心头知道暗中应该有人,虽然不会相助,但关键时刻会救她的命。可现在,一路遇到杀手,现在马也死了,后头又有一群狼跟着。总还是害怕的。
李谪让她走前头,自己举着火把走在后面,一路注意听着后面狼群的动静。他看过了,还有一小桶松子油,是用来点火的。必要的时候在身旁洒个小圈,点燃火,阻狼群还是有效的。
“王爷,要是狼跟人一起来了怎么办?”云霁发现她今晚问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办。没法子,她再聪明,也还不满十三,经历的事还是太少。
“刚才那个家伙,放到天下,排名也在前十,这样的人岂是那么好找的。我师父说我除了遇到这样的人,其它人都不必怕。我日后一定要好好查查这家伙是谁。一个都不好找,老贼自然不能找了一群武林中人来。而且这些人都有怪癖,找了别人他就不会接这笔生意了。我估摸肖俊他们应该也在找咱们,他们有马要驰援还是比较方便的。只是信号弹一放,肯定引来敌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随便放。”
云霁想想,李谪是在先前那伙人身上拿了几颗信号弹。
“王爷,我不想喂狼。”
“这会儿知道怕了?放心,我不会拿你去喂狼。又不是吃了你就饱了,不会吃我。”
这倒是。云霁安心了一些,继续往前走。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可是知道要尽早走出去才有活路。于是双脚不停的迈步。
“小霁,停下来,那些狼真的跟过啦了,已经很近了。不能再走了。”力气耗完了遇到狼才麻烦呢。
云霁依言停下,拿着那桶松子油在地上画了个圈,用火引燃。两人坐在火圈里头休养生息。
“王爷,这比你任何一次丢我去训练的境地都危险。”
“废话,训练能比么。”
狼群一会儿便来了,围着火圈,不敢轻动。但不住的走来走去,嘴里‘嗷嗷’的叫着。
李谪看着头狼,一人一狼对峙了一会儿。他听府里猎户出身的侍卫说过,头狼是狼群里最厉害的,而且最为坚韧不拔。
看那头狼的眼都红了,显然这是一群饿急了的狼。这才不顾火的威胁,徘徊不去。它们欺着人少,一会儿说不定还会硬闯,拼着伤一些,也要吃掉他们。
“小霁,你守着那边,我守这边,一旦有狼越过火圈,半点迟疑都不能有。”
“知道了。”
“等咱们到了京城,你就算出师了。”李谪话里还有丝笑意。云霁现在知道了,越是紧张的时候,他越能说笑。
人和狼对峙了小半个时辰,狼王嗷的一声叫,然后便有狼往火圈里扑来。
李谪一剑下去砍死一头,云霁也砍死了一头。狼群稍微止住了一会儿,然后狼王又开始催逼,竟有数头狼冲了过来。而且,围拢过来的狼越来越多。李谪砍死了几头狼在火圈里,看不住的有狼过来,索性脚下发力,踢了两头狼尸出去。人逼急了都会残杀同类,就不信狼不会。
果然,那些饿极了的狼略一犹豫,就把同类分食了。这又稍稍阻止了狼群一会。李谪便停一会儿,又踢一只狼尸出去,给他们分食。
云霁看着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着实有点心惊胆战。
“打起精神,现在可不是怕的时候。”
狼尸已然踢尽,又有一些狼悍不畏死的扑过来。就这样往复着,在头狼的号召下,虽然狼群死伤不少,但聚拢来的更多。
云霁砍到手都有些发软了。手下忽而慢了一点,一头狼抓住时机猛地扑了过来。幸好李谪一剑砍过来,斩下狼头,但他自己的手却被另一只狼咬了一口,撕开一条长口子。云霁忙将脚下狼尸踢出,手上再奋力砍下,斩断那只狼的身体。
这一次砍死的狼足有十好几头,踢出去,让狼群分食了好一会。云霁趁机替李谪包扎伤口。心头的感动简直无以复加。
跟随李谪多年年,他的凉薄云霁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可现在居然舍身救她。
她这厢在感动,李谪自己却有些吓到了。
看着她埋头替他包扎伤口,把药洒在伤处,轻轻抹散,然后包上绷带。他心潮起伏不定,他居然会拼着伤手去救这个小丫头。
如果她死了,他就得腹背受敌,所以,他才会救她,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根本不容他多想什么,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狼群又开始动了,这一回李谪的手受伤,慢了许多,云霁不得不分心照看着他伤手的方向,一时颇为吃力。
在下一次的间隙里,李谪随手摸了颗信号弹放上天空。狼群豁然一惊,退出去几丈远。过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又围拢过来。
李谪放信号弹有两个原因,他手伤了,云霁眼看也将不支全凭一口气撑着。再拖下去,他们真的得喂狼了。
发信号弹召来敌人也不怕了,是自己人可以救他们,是敌人也给狼群召来个新的目标,别死缠着他们。
过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就在云霁精疲力竭的时候,听到一阵马蹄声。约莫有几十上百人的样子。
剩下的狼也听到了,狼群被他们砍剩下的现在约莫还有一两百匹。不过,这些狼着实有点让这两个人砍怕了,居然如此强悍。现在听到这么多马蹄声,竟然眼里露出了些怯意。如果来的人跟这两人一样难对付,就麻烦了。
狼王似乎思考了一下,它决定退却了。趁着那许多人还没有到的时候,它长啸一声,指挥着狼群退却了。
李谪把剑尖擦在地上站着,他此时浑身都溅满了狼血,此时那还顾得上这些。他强凝起精神不敢懈怠,来得还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呢。借他们把狼倒是吓走了,如果是敌人,可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走原先的路可能杀人杀到手软,走这条路却是杀狼杀到手软了。
来的既有己方的人,也有对方的人。但不管是哪方的人,看到地上残留的几十具狼的骨骸都吓了一跳。他们在路上已经遭遇过了,互有死伤。看到信号弹,竟是有志一同,争先恐后的驱马狂奔了过来。
李谪身遭的火还未燃尽,浑身狼血立于中央,竟有一种骇人的气势,看着奔来的百余骑,己方并不占优势。他凛然道:“本王乃先帝幼子,兄终弟及才是正统。本王即将是这万里江山之主,乃真命天子,有天神庇护。尔等还要执迷不悟么?”云霁也是满头满脸的血,抓着剑站在他身侧。
以肖俊为首的人马立即奔来过来,在他周遭保护,另一方的人马却有些迟疑。眼见端王如此气势,比皇位上那位看起来真的更有天子之势。而且,这么多狼,居然不能伤他性命,身旁也无旁人,就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已。难道,真的是真命天子,有神佛庇佑?
“尔等若能幡然悔悟,追随本王,本王以未来炎夏天子的名义起誓,必定既往不咎。”
那群人权衡再三,“王爷,我等妻儿老小皆在太师手中。我们……”
“护着本王出了这草原,本王立即令在京斥候解救尔等家人。不然,此刻尔等便要授首于此。”肖俊等人应声刀剑齐齐出鞘。虽然人不占优势,但气势上绝对占优势。
对方为首那人看了看,然后下马拜伏:“我等从此听命于王爷。”斥候的名声那是早已听过的,自己也吃过亏的。端王欲成大业,定然是言而有信。而且,他是皇帝嫡脉,比之太师更加名正言顺,为天下信服。
首领一拜,余人尽皆下马跪拜。
李谪正要说话,背后一重,侧头一看,云霁直直倒在他身上,正往地上滑去。他也无力去扶,肖俊忙下马托住云霁没让她直掉到地上去。
云霁是紧张了一日一夜,现在看事情解决,实在撑不住了。
肖俊此时对这位方小公子,心中真是好生敬服。
李谪见对方臣服,几步过去扶起为首之人,“既然尔等愿意追随,那就一起先出了草原再说。”
33
云霁是在一阵晃晃悠悠的颠簸中醒过来的,睁眼就看到头顶的太阳。这感觉太美妙了,她那时真以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再一看,自己睡在一个简易担架上,担架分别绑在四匹马上。
“哟,小爷,你终于舍得醒了。”一旁的肖俊看她坐起来,驱马过来看她。
“肖副统领,我、我睡了很久么?”
“不多,一天一夜。饿了就吃点东西,喝点水,再有一天一夜咱们就能出草原了。”说着把水囊、干粮一并扔到她身边。
“王爷呢?”
“王爷可比你强,打了个盹就复元了。”肖俊笑着说。王爷要是像方公子这样睡倒,他们可得有场恶仗打。到时死伤殆尽能护住王爷都还是好的。
云霁抬手去拿吃的,这才发现手痛得不得了。她忍住差点出口的痛叫声,用左手去拿吃的。
肖俊看她没什么大碍,边走边说:“瞧你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可是王爷叫我们都不要帮你换衣服。他说你杀狼杀红眼了,回头谁碰你难保不干出梦中杀人的事来。又确实赶着上路,这才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你一起上路。他们四人一贯配合行动,同行同止,舒服吧?”
云霁笑,亏他们能想出这样的辄,不然她跟着谁骑马那都是受罪。
“多谢四位大哥了。”
那四人都回她个笑脸,由其中一人说:“方公子,你这趟立了大功,我们兄弟几个能出把力也是开心的。你就这么躺着、坐着都成,担架很平稳。你右手脱力了,骑马恐怕控不好马。”
“那我就不客气了。”云霁咬着一颗大苹果,笑呵呵的说。其实马行进的速度不慢,她睡在上头
一颠一颠的,都是被软帛缚在上头。现在坐着,自己努力稳住,倒是真的跟坐马车差不太多了。
李谪在前方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正捧着一颗大苹果,可是因为颠簸,总是咬不准,碰到鼻子。却还是笑得比花还灿烂。也是,谁经过那样一夜,捡回命来,想必也会笑得这么开心。
李谪的手其实也在痛,可他没云霁命好,他可不能像个小孩一样坐在别人的担架上吃苹果。不过看到云起灿然的笑颜,还有被苹果撞红的鼻子他忍不住就想发笑。
出了草原,李谪对肖俊说:“通知京城的斥候去救这些弟兄的家小。”端王府自然一有自己的一套信息联络方式,当然不只放信鸽那么简单,可是比起这个有特殊含义的信号弹就落后了一些。但信号弹耗费过大,也不宜经常用。
李谪把剩下的几颗信号弹掏出来,问新收服的侯远明,“这里头可有寓意得手的。”
“回王爷,白色的就是。”
“放了吧。”
“是。”
这一路,侯远明经李谪三言两语说明选择走草原的原因,就是因为被敌人知道这里头有狼,不会轻易进来,这样就只有京城来的人会跟进去。人数上少了很多,虽然是冒险,但可以暂时避开太师这回发狠调动的一半精锐。而那些人明知有狼,从京城来的人遇上恐怕就没有活路却不曾告知,也不肯进入支援,让侯远明觉得自己反水没反错。
等闲的小股野狼李谪倒也不怕,但竟然遭遇狼王,将方圆数十里的野狼全召唤了来。实在是凶险万分。
起先说端王已死的信号弹出去,半日没有回应,李谪下令全体停下,稍作休息,因为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王爷,消息来了。让带王爷尸首回去。”
“那就出发吧。”
云霁方才趁机换了外衣,那身衣服穿在身上着实难受。她一路用左手控着马缰,紧紧跟在李谪身后。幸好她一直练的就是两手并用。从开始牙牙学语,方文清就让她练习两手都能灵活抓筷子,说这样的人会格外聪明。后来练剑,也是如此。
至于右手,搓散了药膏揉上去,好过多了。
到了边城城门下,城门依然关闭,有不少等着进城的人沿城墙壁站着。眼见有一只衣衫褴褛的兵士骑马过来,纷纷闪避。
侯远明派人过去,要把城门叫开。
城墙上有人探头出来,“侯大人好生厉害,连大名鼎鼎的端王都让你拿下了。”
侯远明笑道:“托太师洪福,端王擅自离开驻地,竟然进了草原遭遇狼群,让兄弟捡了个便宜,立此不世之功。”
云霁一惊,杀端王这等事都能拿到光天化日下来说了么?那太师的势力也太大了。继而一想,亲王无诏离开封地,的确已是死罪,太师据此杀人,当然可以正大光明。
城墙上有人一跃而下,走到李谪躺卧之处(即是云霁起先睡过的简易担架),细细辨认之后轻道:“居然真的是端王!恭喜侯大人啊,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回头召唤:“大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放下吊桥,放一行人进入。
此城的守官名唤杨子超,是何太师特意放到这关口阻端王进京的一枚棋子。听到消息,急急便迎了出来,“老侯,这回你可在太师面前露脸了。”
侯远明道:“可皇后找端王长子进京了,如果他继承皇位,那我等……”
杨子超道:“端王既死,余这会儿不足惧。收何人为嗣子,还不是太师一句话的事。端王血脉最近,他家回避不得。不过既然你得了手,太师下一步便是要斩草除根了。然后另择王子继位,天下还是他老人家的。旁人若干作乱,那便是造反。快,领我去看端王尸首。”
这些年杨子超和李谪也打过交道,看分明后道:“帝子也不过如此收场。来人,请高僧来为端王超度。”
侯远明问:“可是路途遥遥,如何带端王尸首上京呢?”
“沿途用寒冰相护,送上京去。”一边命人去请高僧,一边去向太师报讯。
侯远明是此次刺杀的负责人,但位在杨子超之下,所以要他去报讯。
高僧做法之时,八百里加紧便送了出去,端王无诏携带兵马擅离封地,当地守将与京城侍卫合力扑杀。
当时,有侯远明的手下倒挂金钩在屋檐下,从杨子超手腕的转动看出他写了些什么。侯远明冷笑,出力的时候没看到他,这分功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对于杨子超听任他进草原,而且拒不增援,侯远明是一肚子的火气。他想让老子耗费端王的有生力量,他在这城门布防,坐收渔人之利。现在没有尺寸之功,竟然敢说合力扑杀。
他带过来的人,杨子超并不熟识,但肖俊等也不敢乱走。仍是由侯远明的人在城中打探。云霁便守在以龟息术装死的李谪身边。心道难道真的要一路装死进京,超度完了,可就要安排香汤沐浴,装棺材里冰封了。
杨子超的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侯远明带人围了他的官衙,他怒目:“姓侯的,你想做甚?”
“奉端王殿下之命,给你换个地方。”此时城门处也传来攻杀声,却是魏晖带人杀到,在侯远明部将开了城门后,杀将进来,占了城池。
云霁拍拍高僧的肩,“大师,你到外头替那些死了兵士超度吧,这里不用了。”
僧人惊惶站起,“你们……”
外头已然尘埃落定,魏晖和侯远明带人进来,李谪刚换过干净衣裳。
魏晖道:“王爷,没有外走一人,消息不至走漏。”
“嗯,若有人问起城中打斗之事,你就说杨子超与侯远明争功内讧,王府的人都转移妥当了么?”
“都送到安全地方了。另与北戎、西陵接壤之处,按王爷吩咐,末将也加兵镇守。”
“好,万不可让他们有可趁之机。你还是速速返还漠北坐镇,这里留下你的副将看守城池便是。”
“是,末将告退。”
魏晖的人马就是用来夺这座城池的,但他要驻守边关,所以必须把边境的事安排妥当,才敢分兵来助,不能一路护送李谪。而端王府只能保留规定数目的侍卫,不能有兵。所以,李谪初时人手不足,才被迫进草原避开大股敌人。
端王府的人已经尽数转移了,而李凛是奉旨上京的,只要没有圣旨也无人能动他。何惧实在也不必特意对付一个黄口小儿。
魏晖回去了,李谪一行人便跟着侯远明护送冰棺一路畅行无阻的上京。占了边城,算是一条后路。李谪任何时候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而方文清也在人护送下,一路南来,各处奔走,为李谪暗中收拢早些年拉拢的人马。省得他们真以为端王死了,站错了阵营。有了这些兵马,即便将来要兵戎相见,李谪也不至无还手之力。
云霁这一路便跟着看草长莺飞,见识由北往南的风光。李谪时时外出,见一些人。因为光是方文清出面还是不够的,需要他也露个面才行。
34
入了山海关,李谪便带着云霁又脱离了大队伍。日夜兼程,狂奔进京。云霁也不知道沿路换马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只能一路不停的跟在李谪马后跑。
好容易进了京城,已是气都要跑断了。这一路就难得下回马,李谪笑看着她:“我还当你跟不上呢。”
“跟不上会怎样?”云霁气喘吁吁的问。这一路就差点没跑死。
“那就稍等你一等。”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在京的王府,好好收拾一下,带你去见云相。”
“我……”云霁不想去,但知道李谪既然带了她来,便由不得她不去了。
李谪是从后门进了自家王府的,这个地方他实在很少来。当年他才十岁尚未开衙建府,但父皇抄了一个一品大员的家,发现里头富比王侯,随口就说赏给他。他这些年派人进京向太后问安,就是落脚在此。也算是经营了多年的一窟。
进了王府,自有人迎出来伺候。云霁痛痛快快洗了澡,吃东西睡觉,入更以后跟着李谪穿街过府与人相会。
李谪是要借云峰之力悄悄的进宫,他担心云峰是奉皇帝之命诱他回来。带上云霁,就算云峰不顾念这个女儿,但父女乍然相逢,云峰城府再深也不能半点不露痕迹。到时再见机行事。
这一趟其实很险,但事已至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一路走了三个月,李灏的身体听说已快不支了。
云霁跟着李谪一路以斗篷遮面,直到上了一辆华贵却内敛的马车。
车上之人对李谪说:“王爷,老夫可以夜入宫门,这便带你进去。只是太师的耳目很快就将得到消息。”
“这个本王省得。”以李谪的轻功,硬闯也可有些把握,但斥候始终无法探出宫中防守路线。为了避免闪失,争取时间他便只得求助于云峰。
云峰转向云霁,“王爷,这是何人,你为何带上他?”
“他这身量,扮太监扮宫女都没问题,应该不怕多一人吧。”
云峰还在惊讶,端王为何如此行事,云霁把兜头的风帽取下,“王爷,我也要进宫么?”
“一起吧,就劳烦云相再找身小太监的衣服来好了。”
云霁瞟眼李谪,难道你也扮太监?她长得酷似亡母,风帽取下,云峰竟是如遭雷击,“你、你是……”
李谪笑着:“这是方先生的养子,已满了十三岁,正月初一生的。”
云峰心念电转,这个生辰,原来是他的孩子,难怪端王特意带到他面前来。他十四年前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后来不辞而别,遍寻天下都不获。想不到今日在这咫尺马车上会见到他们的孩子。
“得云相千里相赠鹅毛,本王无以为报,在先生那里知悉了小霁的身世,特带同她一路上京。她是本王出京之时方先生在路上捡到的,当时身边还有一个中毒身故的妇人,我们也将她就地埋了。”
中毒身故,又是一道雷劈向云峰。他明白了,端王这是要以他的孩子为质,让他不能害到他。真是多疑了,皇帝已病成那样,端王就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又怎么会害他。皇家人,当真是不信人的。
他强压住内心激荡,温和地问云霁:“你叫什么?”
“回云相,我叫方云纪。”
云相,方,云峰闭一下眼,这孩子不认他。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父,云霁心头是有怨的。如果他能尽责,她母亲想必不会那么早死,她也不会一直挣扎求存。
一时衣服换好,李谪是扮作宫中侍卫,云霁扮作小小宫监。
守宫门之人是云峰事先安排好的,只掀帘意思一下便放他们进去。太师虽然一手遮天,但总有不畏强权,支持心目中正义之人。
“王爷,先去见皇上,还是太后?”
“本王去乾元殿见皇兄,烦劳云相着人去请太后过来相见。”单见太后不起作用,但太后若在他安全又多一分保证。
“好,老夫依王爷吩咐行事。切记,只有两刻钟的功夫。不过好在,乾元殿旁人不敢乱闯。此时非得何太师才能进宫见驾不可。”
云峰带同二人进去,一面让信得过的宫监去给太后报讯。随着皇帝病重,太后与太师已渐生嫌隙,何况日前又传来端王被杀的消息。
云霁跟在他们身后,目不侧视的进了乾元殿。心头却在惊叹,不睹皇居壮,焉知天子威。虽然这一朝天子却威风不起来。不过,这乾元殿可真是气派呀。
云峰今日与她初见,但事关重大,不能多留意她。但听得她脚步沉稳,初入皇宫能有如此表现倒也不愧是他云某人的女儿。
皇帝虽是傀儡,但乾元殿中尚有他信得过的人,也是何惧觉得他已病入膏肓,没有多加防范。因此李谪一行便顺利进入。
“臣弟参见皇兄!”李谪入内,对着锦帐内躺卧的人拜伏下去。
李灏在帐内坐起,“老九?你还真回来了。咳咳!”旁边的宫监过去替皇帝拍背,李灏并没有让他们起来,所以李谪只有跪在原地,云霁在他身后半步跪着,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毕竟是到别人地盘。
“李谪,你害朕亲儿,如此行径,扑杀可矣!”李灏手中持着一个白玉瓷杯,是方才宫监递的药,瓷杯堪堪就要落地。
摔杯为号,李谪一惊,云峰也是一惊,失口喊了声‘皇上’。
李谪心头翻江倒海,这屋里药味甚重,所有的消息竟是假的么?当真是要诱杀于他?他默默运功,发现内息受阻,心内大急,这药味里竟搀着迷药么?
他气怒之下,猛地抬头:“皇兄既能扑杀臣弟,为何不将国贼扑杀?”双目瞪大,无限悲愤。你要是有这魄力,早早把何惧杀了,我就安心在漠北为王,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居然被这样杀死。
李灏忽而轻笑,杯子清脆落地,李谪奋起最后的余力,一跃而起,却不见有人进来。
“呵,你说的对,朕有本事就该将太师扑杀了。老九,若是三年前,朕骗得你进宫来,定然毫不犹豫。可是如今,朕是真的不行了。朕始终少了一份魄力,对于太师、对于你。”
云峰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他是真以为皇帝要诱杀端王了。他看向云霁,云霁正拍打拍打膝盖自己站起来。若不是在眼下的情势下,他还真有点想笑。她倒半点不把皇帝放眼底。
对云霁而言,她从小头上就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李谪。对于皇位上的皇帝,她每每见李谪与方文清痛恨国柄授人,心头还隐隐有几分轻视。
“那皇兄在臣弟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赶紧解了,不然皇兄不杀臣弟,臣弟却要因你而死了。”
“你再运气试试。”
李谪依言试了一次,这一次内息畅行无阻。
“这是摘星殿里存放的一株奇草,燃尽之后对内力高深者才有用,而且也只是一时错觉。”
“皇兄敢情是在吓臣弟?”
“朕吓你一吓不应该么?若不是不想祖宗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朕沦为千古罪人,今日便不只是吓你一吓了。”
李谪想起自己对嫡亲侄儿做的事,默然无语。
“太后驾到!”
门口的宫监扬声奏报。
此时正好一刻钟,够太后从清宁殿起驾至此。
太后进来,她与李谪已十二年未见,但仍然一眼认了出来,云霁好奇他们母子居然没有抱头痛哭,都一径淡淡的。
“你没事就好。”
“母后似乎言若有憾,儿子这些年可是九死一生。”李谪语带怨气。
何未央微微动容,长子将逝,次子归来,总好过两子皆亡。
“活着就好,你们、你们兄弟说说话吧。”说着看了李谪几眼,出到乾元殿外。云峰明白她的用意,是给李灏时间交代后事了。他示意云霁也一同出去,云霁便跟他出去。
太后奇怪的看着云霁,“云相,这是谁?”这种时刻,怎会有外人在场。
“她、她是老臣欠下的一笔债,端王殿下带进宫来的。”
何未央闻言仔细打量云霁,云霁方才已随着众人行礼,当下又一躬身:“见过太后。”
何未央看她宫监打扮,“哦,是你的儿子?”
云峰觉得是女儿,但起先看她男装打扮,心头也不能确认,只道:“是臣的孩儿没错,有劳端王养大的。”
须臾,何惧带人过来,看太后当门而立,这是摆明不让他进去了。
“太后,老臣求见皇上。”
“皇上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何惧担心里头是李谪,他收到死讯还是不敢放心,那小子比乾元殿里这个难对付多了。
“太后,三个王子都已接进宫来,明日便可来拜见太后。”
何未央对亲子尚且淡漠,何况隔了一辈的孙子,再说还有两个跟她没关系。
“本宫不见,叙君想留着就一并送到她宫里去好了。”
35
“总要先来见过皇祖母才好,太后和皇后一起选一选,挑一个过继给皇上。”
“好继承大统,以便你继续把持超纲?”何未央冷言。
云峰在何惧走过来时,便拉着云霁站到旁边柱下,他与何惧同为当朝一品,不必向他行礼。他现在也不想同他客套寒暄。只想着如果太师要硬闯,太后挡不了驾那就要及早另想办法。
“太后,何人在里头伺候皇上?太医可说了皇上身边不能离人的。”何惧当即支使乾元殿的副总管,“孙总管,你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着?”
何未央抬起一手:“里头有荣总管,不必了。”
何惧作势大惊,“太后,祖宗的规矩,皇上身边可不能只能一人伺候。”
“你何曾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过?”
几名宫监却是不顾太后当门而立,在何惧眼光示意下躬身行礼,然后闯将进去。
殿内只有李灏同一个太监,确无他人。
何惧问云峰:“如今皇上命老父代掌国事,云相深夜今夜所为何来?”
“皇上召老夫进宫叙话,明日还要早朝,太后臣告退了。”
云霁站到太后身旁,方才云峰告诉她,李谪已由密道出宫,让她跟在太后身边,伺机再带她出宫便是。
云峰出宫,通知等候在宫门外的端王的人,到密道出口去接人,径自回府。
岂料四更时分,端王府的人又找上门来,说侯了半日,端王没出来。
云峰一听,难道给太师逮住了?
起身上朝,然后匆匆找人到太后处问询。
太后说无有此事,昨夜宫里什么都没发生。云霁在一旁紧张的问:“太后,那王爷呢?”
何未央想了想,“难道走到岔道里去了不成?本宫也只听说过,可没走过这条道。你随本宫到栖梧宫去看看吧。”
李谪的确是走到岔道里去了,左转右转在密道里出不去,好容易找到个出口,发现好像还在宫里,心内一惊,又走回密道去。
他在密道里又转了半天,觉得宫里比宫外还要安全些,索性又走回方才的出口。那里是一出空置却保存得甚好的宫室。也不知是那处宫室。
他藏在里面,怕人发觉,也没敢往出去。待到天明以后,听到有人进来,看了一看,却是一身小太监打扮的云霁。
他这才出来,“你还在宫里?”
云霁是单独前来的,太后走到半路说自己太引人注目便折到乾元殿去看皇帝。给云霁指了路,她觑了个空便偷偷过来,没想到李谪还真的在密道里迷了路,走到这个出口来了。云霁小心跟太后确认过,太师并不知此处。
云霁轻功虽然比不上李谪,但避过宫内众人的耳目还是不成问题的。她觉得宫里要藏个人,只要有人帮忙还是很容易的。
“王爷是有意留在宫内的么?”
“嗯,你没给我带点吃的来?”
云霁从身后取出个篮子,她在乾元殿偷的御膳,装了几样在里头。
“你胆够肥的,皇兄的东西你也敢偷。”李谪一眼认出来上头的标志。当即也不客气的开吃。
“我跟着太后到了乾元殿,就近拿了几样。”
“你吃了么?”
“我在太后那里吃过了。王爷,云相在找你,我去把你的消息告诉他。”
“等等”李谪叫住她,“皇兄在病中,东西全都淡而无味,你中午从母后那里顺点过来。”
“知道了。”
“哎,小心些。”
“嗯。”
御膳丢了几样,乾元殿太监自然心里有数。但没有旁人来过,就太后带的那个小太监。他昨夜也见过,想了想便没有声张。
李谪吃过东西,在这个空置宫室里转了转,在这里发现不少应帝的墨宝。他知道这是哪里了,这是御心皇后当年做莲妃时住过的栖梧宫。自那以后,这里就没再住过别的妃子。
应帝的功业,是炎夏每一个后世之君都仰望的。李谪也不例外,他一整日便都在这宫里翻找着应帝留下的痕迹。
云霁中午又拎着食盒过来送吃的,告诉他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另外,李凛同另外两人也进宫了。一并被接到坤泰殿中。何党说端王擅离封地形同谋反,所以李凛过继的资格已经被剥夺了。何惧还要将端王府众人一并收押下狱。太后已经把李凛接到清宁殿了,不让有司捉人。人在清宁殿,何惧也就没让人再动手。
端王之子失去了过继给帝后的资格,于是便要在那两个没有根基的王子中选择一个。散朝后,三公九卿便到了清宁殿。
太后说承继大事,不可儿戏,必要择一贤者,先养在皇后宫中,日后再做决定。
太师说太医说即将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所以还是尽速的好。
云峰出列说再急也不能不辨贤愚,若是错立,将遗祸苍生。这个继子摆明是何党的傀儡,但何惧等人也不能说立贤立愚都无妨,再是权倾天下,废立大事也不能轻言。
最后还是以太后的意见为上,先将两个王子安置到坤泰殿。
现在至关重要的是确认李谪的死讯,只要李谪真的死了,到时皇帝归天,立哪个还不是他何惧说了算。可是这次太后罕见的抵触态度令何惧有些担忧。他在众人散后留了下来。
何未央不理他,让人牵了李凛上来,“我两个儿子,一个被你弄死了,一个被你弄得快死了,这是我孙子,漠北还有一个,你要铲草除根就趁现在吧。”
何惧脸上讪讪的,“太后说哪里话,端王擅离封地拒绝回返,这就又造反之嫌了。再说在打斗中出现意外也在常有的,臣本意只是要押他上京由有司审问。”
李凛已经听说了父王是死讯,现在听到皇祖母这么说,当即扑上去踢打何惧,“你还我父王,你还我父王!”
何惧只得避让开,“太后,臣告辞。”
太后让人把还要追上去的李凛拦住,“他是当朝太师,皇帝都不敢驳他,你就不怕他捏死你?”
李凛搓搓鼻子,“有皇祖母在呢。”我要是不扑上去打他才奇怪呢。不过李凛也知道没靠山不能做这事。他拒绝穿孝服,说他父王没死,是别人乱说的。
云霁在后头看了暗暗叫好,这小子把初生之犊不畏虎做得恰到好处。在李凛心头,他父王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他才不信父王会死呢。而且,如果他一个六七岁的娃儿轻易就接受了父亲的死讯,那才让人怀疑事先有人教过呢。一切就让他本色发挥就好。
不过,为了怕李凛露馅,她并没有出来见他。刚才已经设法把李谪藏在宫中的事告诉云相了。
端王府里里外外都被人看守着,众人能进不能出,云峰一时无法把消息传进去。不过,端王无恙就行了。在宫中行事更方便些,皇帝可是真的快不行了。
那夜之后,何叙君奉了父命,整日以皇后的身份守在皇帝身边,以防有人传递消息。皇帝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她是皇后,除了太后出面也无人奈何得了她。而守在病重的夫婿身旁,更是合情合理之至。
何惧告诉女儿,日后是继续荣华富贵还是被幽居深宫就是这几日了。
端王的尸首终于运到了,何惧担心有诈,派人迎出几百里,不让运棺之人进京。派去的人里有宫中的太监,知晓李谪的胎记。在他的检查下,易容的尸体被戳穿,因为仿造的胎记经不起检验。
“这不是……”话音未落,肖俊手起刀落,将他一刀刺死。而侯远明等人也纷纷出手。他们一行近百之众,但何惧派出的人中也有两个绝顶高手走脱。进京要禀告何惧。
但此时,何惧并不在府里,他在宫中候着皇帝断气。两个王子被推到皇帝病床前,他们进宫已经半月了。何惧比较喜欢口齿清晰的李严。
三公九卿、皇后、太后都在病床前等着皇帝的遗诏。何惧的人马把乾元殿围得铁桶一般,派去迎端王尸首的人呢还未回来,他在宫中焦急等候,但此时不能走开,太医说就在这一两日了。只好派了心腹回府。
端王未死又如何,他只要做成既成事实,端王又能奈何。皇后是他女,太后是他妹,现在不齐心了但他日后也用不到她了。三公九卿,有四人是清流领袖,以云峰为首。但这些人都是明哲保身之辈。
皇帝的胸膛一起一伏间如风箱一般,呼呼有声,就是不见醒来。
何惧目视太医,太医哆嗦着说:“臣确已用药,多则一刻钟,少则半刻钟,就该醒了。”
36
等候的时间最是难捱,这一刻钟便得无比的长,何惧不住抬眼去看更漏。
太后的手也在衣裙上捏紧。云相告诉她即便有遗诏,太师依然可以依靠武力翻牌。所以,关键不只是遗诏。
皇帝终于醒过来了,何惧趋到床前,“这两位王子,还请皇上定夺。”如果他还是不表态,那就嗣后让皇后订好了。但这个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
李灏苍白的脸上浮出丝笑意,“朕不需要继嗣,朕有遗诏,到时自有人宣读。”然后便闭目不再说话。李灏并不想留下骂名,他将皇位传给李谪,可保后世声名,也可在太庙中永享香火。
何惧逼近云峰,云峰垂头不语,谁都以为遗诏在他那里,不过的确不在。
“云相可是宣读遗诏之人?”你云府阖府上下可都在我的掌控中。
云峰不语。
何惧沉吟,调兵的金牌令箭,虎符都掌控在他手中,宫内侍卫也已换成他的亲信,这事还有让他们转圜的余地?
有何惧的亲信进来,对他耳语,“文武百官在宫门前喧哗,说太后召他们进宫来共听遗诏。看守宫门的人已放他们入内了。”
何惧一惊,这事本来只需要三公九卿在场就是,现在太后弄那么多人进来做什么。看守宫门的他自然指定的是亲信,想不到竟有人混迹其中,趁势打开宫门。上大朝的时候,好几百名朝官,大殿内根本站不下,那些微末之人也配进宫来听遗诏。
云峰轻道:“太后召百官共听遗诏,此刻宫门外一定热闹得很,老百姓肯定也跑出来看热闹了。”你能把我们几人的家人制住,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众口么。
即便现在让人去把人堵在外头,不放百官进来,日后民间必定传言不断。 可是放了,局势极可能便不在掌控中。
“太后,人太多,让他们远远的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太后点头,这乾元殿自然堆不下那么多人。再者说,乾元殿也不是四品以外官员能进的地方。召他们进宫,不过是不能让何惧一手遮天。
百官有序的涌到大殿外,按品级跪侯。
李灏忽然睁开眼,他颧骨高突,面色潮红,笑看何惧一眼,“宣端王。”我斗你不过,自有能斗得过你的人。
伺候在皇帝床畔的太监才走了两步,便被九卿中二人拦住去路。何惧凛然道:“端王擅离封地,形同造反。皇上此时宣他是要治他的罪么?”
“朕召他上京的。”李灏简短的说。
虽然皇帝这么说了,但传旨的人出不去也是枉然。
云峰等三人身侧的去路也立时被人堵住,不让他们有机会出去传旨。太后身侧亦然。何惧现在就等皇帝驾崩,然后假传圣旨立李严为嗣。
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宫监的声音:“皇上有旨,宣端王李谪觐见——”声音宏亮,让跪在大殿广场中的百官都能听闻。并且,一队一队手持兵械的兵士出现在乾元殿外,在人数上绝对超过宫中的侍卫,黑压压的一片。侍卫们要想反抗,却没有上峰的命令。一时僵持住了。
李谪此时就混在百官里跪着。他之前出宫一趟,用皇帝的手书调了京畿驻兵。那日李灏留他下来就是要告诉他朝中有哪些是可用之人,并给了他信物可以取信于他们。今日他便是被人夹带进来的。
宫监的声音一出,百官皆惊,端王怎么会在此处?再说,这传的到底是不是圣旨,传旨的公公可不是皇上身边的。这架势,说是逼宫也说得过去啊。值此非常时刻,半点不能有差错。
李谪从人群里起身,前面跪着的官员立时跪着给他空出了一条道来。可是眼中却不乏惊疑。
殿内此时,却是众人的表情各异。何惧万没想到此时会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宫监来喊那一嗓子,而更令他惊异的是,堵住云峰去路的两名官员突地倒地不起,云峰立时几步奔出,大开殿门:“端王,皇上急召,还不进来?”
云霁起先跟随太后进殿,太监宫女此时肯定被清场了,就留下了一个伺候在皇帝身边。她轻功好,身量小,而殿中众人心在遗诏上,隐在暗处无人察觉。此时用飞针放倒云峰身遭两人,让他奔出以为人证。
何惧料得云峰三人都是书生,断不能在皇帝晏驾的床榻前同另几人扭打以求出去报讯。但没料到殿中竟还藏了人暗算。一下子猝不及防,竟让云峰趁势奔到门口。
云峰身为当朝丞相兼太傅,他喊这一声自然比不知哪冒出来的段康强。李谪加快进殿的步伐,跪在李灏床前。
李灏看着他的三公九卿,“朕、朕传位、传位端王李谪,”又向李谪伸出手,“后事、后事尽托于你了,为为兄补过。”
李谪握住他的手,“皇兄尽管放心,后世史书上,必是你我弟兄兄友弟恭,前后相继。”
李灏看了眼从小青梅竹马的皇后,看他此时还顾念着自己何叙君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
“皇兄放心,皇嫂必定在宫中尊荣一世,你的公主臣弟待她会更胜己出。”
李灏轻轻吐出个‘好’字,赫然长逝。
宫监出去报丧,群臣举哀,宫门外丧钟九响。
云峰请李谪正位,在上首坐下,他们三人率殿外群臣跪拜新君。何惧等人仍然站立不拜。云峰跪拜起来,看着何惧:“太师还兀自不败,那就是自绝于天下了。”
太后站起身来,“皇上临终有口诏,哀家这里还有手书遗诏,尔等还有和话说?”
何惧走到李谪身前:“臣,何惧,参拜新君。”余党纷纷跟随。
李谪在李灏的灵前继位,史称端帝。
世人都以为端帝继位定然第一步便要清算太师,哪料到他有条不紊的办完了丧事,然后再择定日子登基。一点没有要清算何党的意思。
端王府的家眷已然全部欣欣然的奔赴京城了,将会赶在新帝登基前到达。只是还不幸的是,柳王妃既然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偶感风寒,一病不起,最后竟是在半途香消玉殒了。生生把新朝的凤冠给空了出来。
有人揣测,谁说皇帝不动何党,这不就动手了。柳王妃是结发之妻,但更是何党之女。皇帝不愿意让她当皇后,所以让人半路下手,把她弄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追封一个皇后,然后转背再封一个新后。反正柳氏也无子。
这个恶名李谪背了一世,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也没人敢明着说,这事也就随着柳氏被追封,她的遗骸被葬入皇陵,灵位摆到宗庙也就算结束了。
云霁只记得容愈离开那天,天空是碧蓝碧蓝的,他笑着拍拍云霁的头,“我当初带你去见明姬,没安好心。真奇怪,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心头过意不去的时候。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面了,就当是我临别赠言了,你听不明白就记在心头。”
云霁奇怪的看他一眼,李谪忙得脱不开身,她想着容愈人不错,就跑来送他。好像她常常送人,以前送杜生生,现在又送容愈。
“容小侯爷,你说吧,我记着。”
容愈轻声说:“有一种人,他是没有感情的。这世上,对他来说,就没有一个人、一样东西是不能利用的。我言尽于此,走了!”
龙椅上换了人,容氏满门,依然荣耀。甚至会更胜先朝,但容愈真的就拍拍屁股走了。容家的事,自有其它兄弟支撑门楣。他一贯便是无行容愈,做不了朝堂上帝王彀中的顺臣。
方文清也忙得不着家,从前端王府的众人从漠北归来,宫眷入了后宫,其它的谋臣武将就入了朝堂。但是,李谪此时还有很多掣肘,并不能把他们都放到他想放的位置上去。只令人接管了皇城防务,侯远明看守外城,林酮、肖俊分别为御林军正副统领。而文臣中,唯有方文清是直接顶了何党的左相之职,位在云峰之上,日日在新帝跟前参议国是。
云霁又恢复了在端王府时的闲人身份,她之前住在李谪在京城的王府里,后来方文清回来了,买下栋宅子,她便乐颠颠的回家了。寄人篱下当然没有回家住着舒服。方文清带着她进了趟宫,她这才见到继位后的李谪。她那日就在大殿里,看他在灵前继位。先帝停灵在此,继任之君当然不能露出喜色,但云霁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璀璨如夜星般的光芒,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李谪一边翻着折子,一边问她:“听说你去送容愈了?”
“嗯。”云霁还在想着容愈的临别赠言。
“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跟皇上回话?”方文清低斥。
李谪摆摆手,“先生不用管她,这些日子听多了山呼万岁,实在有高处不胜寒之感。听她这么唠家常一样的,倒还亲切。先生也不要同朕生疏才好。”
“从前臣是端王手下的清客,而今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是不同的。”方文清审慎的说。
“罢了,今儿也没正事,先生可以早些回去,小霁朕留着说话。”
方文清瞟眼云霁,似是警告,然后躬身告退。
37
云霁明白方文清那一眼的含义:给老子警醒些应对,别皇帝问你话‘嗯’一声就过了。她警醒了,不待皇帝再开口问话,立即做了补充:“回皇上,小的是去送了容小侯爷,他还送了我东西做纪念呢。”
李谪把朱笔搁到笔架上,好啊,学会瞒着他了。
“你怎么都不进宫来了?”
“回皇上,这皇宫可不比端王府书房。哪是那么好进的?”起先在宫里浑水摸鱼时,云霁并无什么敬畏之心。每天偷吃的还偷得很开心,甚至一路摸到了御膳房吃刚起锅的好料。但那日见了李谪的神态,突然觉得换了个主人,这皇宫也不是能随意来去的地方了。老老实实的就跟着王府中的人回了王府呆着。没事时就上街去逛,在账房支了银子出去买新鲜东西,等方文清到京再把银子补上,然后跟着他回家。这么一晃,也就半个来月了。
“这话听着真新鲜。”
“小的……”
“别一口一个小的,你拽文呢。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又没外人。”
“我觉得这皇宫有点不一样了,不敢随随便便进来。”
李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不想那个和他一起同过生死的小丫头,就这么生分了。
“三日后就是登基大典,你想来么?”
云霁眼长大,“我、我可以来么?”没品没级的,哪有这个福分亲眼目睹这种场面。
“到时跟着先生进宫来,你就同他一道就是了。”
云霁喜出望外,这意思她还能跟着走一走丹陛。
李谪见她笑盈盈的,也笑着说:“你当然够资格的。还有,也别跟个混子似的,成天就在街上瞎走。先生忙,顾不上管你,你自己自觉点,找点正事来做。”
云霁挠头,你都当皇帝了,我们还有什么正事要做。难道要我上绣楼绣花,饶了我吧。
“你以为当上皇帝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还早着呢。朕现在都不能随便动何惧,连动他的人都得小心思量着。过去总觉得皇兄无用,这才让他专权。可现在看来,这个位置牵一发动全身,很多事情不能想做就做。”
云霁抬手比了个‘干掉’的手势,李谪白她一眼,“他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可一动了他,半个朝堂人人自危。何况,他手里还握有炎夏二十万的精兵。”看云霁不明白,“你给朕多去做些功课,这都不知道。太尉同他是儿女亲家,他们在军中经营多年,一个不好,是可能翻了天的。”
“哦。”云霁大声应着,又有事做了。她最近无聊死了。上街都没个伴,京城是繁华,可也需要个玩伴才好。
“去吧,大皇子挺想你的,有事没事多到宫里来走动走动。你报一声是方相的公子就是了。”
“知道了。”看李谪又低头看折子,云霁便轻轻的退了出去。
段康正在值日,云霁跑过去递给他一个玉玦,她昨日上街买的。挂在腰上和饰件碰撞,叮当叮当的响。她从小东西就大方,当然只对她中意的人大方。现在看到段康便递上一块给他。她一共买了四块。
段康笑着道谢,然后自己挂起来。这个时候段康已经是乾元殿的大总管了,巴结他的从嫔妃到宫人,还有外官不计其数。可是,只有这个孩子,三两岁就会递糖给他吃。他也一直喜欢收她的东西,当然,逢年过节也要给她个红包。
因为在当值,不便和云霁说话,便挥了挥手让小宫监好生送她出去。
见段康进去时,李谪也看到那块玉玦了。云霁从不送他东西,打小就知道王爷挑剔,所以,虽然她也很中意王爷,但从来不送。
李谪也不稀罕,那个小孩儿眼底对他是全心全意的。
“敢情手头阔绰了,居然买玉送人。”
段康笑,方文清到京后,在账房结清云霁支的一大笔银子,回去就把她说一顿。到了街上看到什么中意就买什么,一点不知稼穑之苦。日后肯定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云霁不出声,她的确没种过地啊。不过,方文清说归说,还是给她一笔银子,只让她省着点花,别没两天又用完了。云霁的钱通常都没有花在正途的。屋里总摆了一屋子不实用的东西。
方文清听云霁说皇帝让她跟进去参加登基大典,他摸摸胡子,“嗯,让展凤把你新制的衣服浆一下,到时精神些。既然皇上让你去,你可别丢了他的脸。”
“孩儿知道了,爹你放心吧。”
李谪登基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十,天气很好。云霁小心跟在方文清身边,站在往日的端王府旧部将里,看着李谪身着正装,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最高最高的地方,仰头想看清他的脸,可惜被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串珠挡着,看不清楚。后来她成为朝臣上朝之后,发现从这个角度是没办法看清楚皇帝的。看不清他的脸色,更窥探不到他的想法。
中宫空虚,从前端王府的旧人,徐宜人有两子,被封为贤妃,宋姨娘有一女,封为正二品昭仪,其余诸人位分都不甚高。
这给朝野一个信号,新帝后宫空虚,还有很多空地让人钻营。
因为柳氏不在了,李凛又回到如珠身边。可是和隔着距离想念不同,两个人都有点别扭。客气的好像不是亲母子似的。而且李冽对这个分宠的大哥很不感冒。
云霁那日从宫里回去,李凛拉着她的手送她,“小纪,要是你可以留下来就好了。”
“大皇子,你可别跟贤妃娘娘说要把我阉了送宫里来陪着你。不然,我一定不放过你。”
“才不会呢,可是小纪你要怎么样才能进宫呢?你来做侍卫好不好?唉,可惜你的事母妃说了不算的,得父皇说了才算。”小小的李凛皱着眉头。
“我如果进宫就会来看你的。”
李凛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现在可不像在漠北那么便捷,一迈步就能出去找小纪了。
“我走了,高兴一点嘛,在这宫里你可不能这么随便耷拉着脑袋。”
“我才不在别人面前这样呢。”
若说有什么让云霁高兴的事,那就是新朝伊始,皇帝要开恩科,文科武科都开。无衣要来了。而且,魏将军也调到京中。
李谪临上京时亲自交代过魏晖,说是他上京奉皇命,所以魏晖做什么都不算是背弃旧主了。而且,他以后用的上他的地方还多得是,所以不用给他来以死谢罪那套。不然,才真正是有罪呢。
云霁有了李谪的交代,便常常进宫去走动,给太后、贤妃还有宋昭仪请安。
偶尔遇上了云峰,便停下,唤一声‘云相’。
她那日出现在登基大典的队列里,而且还离皇帝甚近,事后有人打听知道是方相养子都啧啧称叹,居然如此得宠。不过,那日何惧倒是看见她了,在她出手暗算以后。
云峰见她规规矩矩站在路旁避让,心内喟叹,笑笑而去。
云霁是让段康差人找来的,皇帝今日在乾元殿与何太师起了争执,现在在练功房里发泄呢,那些陪练到后来都没一个敢上前的了。他左思右想,干脆让人去把云霁叫进宫来缓颊。
云霁一到便让他拽到练功房了,她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就缩回脖子,“段公公,不带这样的,这当口你假传圣旨把我叫进宫来,我走了。”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段康一把把她攥住,“小纪,你就当还在王府一样,逗王爷开心就好。”
“我长大了,不能再装小孩了。”云霁指指自己的脸。
知道你不是小孩了,所以才叫你来呀。
“谁在外头?”李谪把十几个陪练打翻在地,听外头有动静,出声问。
云霁恨恨的看段康,我恨你。
“皇上,是云霁进宫请安。”段康不看她,一抖拂尘把她卖了。
“进来。”
“是。”
云霁进去,一看那些被当成沙袋打不敢真的还手的可怜侍卫,她就想骂段康缺德。
“都出去。”皇帝一开口,那些侍卫各个跟听了天籁之音似的,麻溜的便消失了。
李谪往兵器架那边一看,云霁过去挑了把顺手的剑。进宫可是不能自带武器的。
“让朕看看你最近偷懒了没有,上次你在朕手上走了多少招?”
“二百八十二招。”
“今天要是少于二百八十二招,哼!出招!”
云霁不再说话,挽起一朵剑花向李谪挑去,半点不敢大意。
李谪见她剑走偏锋,取的是一个巧字,这倒适合她。当下数十招便过了,云霁全神贯注,守中有攻,章法严整。李谪这才觉得打得畅快,那些侍卫就没一个敢真的跟他对打。
忽然,他眼里瞟到云霁浅色的里裤沾了些血,他没有伤到她呀?
继而反应过来,“别打了。”
云霁这才觉出有异,低头一看,立时大囧。展凤也同她说过一些,但万没料到会在此时……
云霁一手捂脸,蹲了下去,怎么办?居然在他面前,好想挖个洞钻进去。身上一暖,却是李谪把脱在一旁的外衣罩在了她身上。
她看看,幸好不是龙袍,只是一件常服。
李谪也有点尴尬,叫了声段康,段康进来,看云霁披着皇帝的外衣蹲在地上,这是怎了?伤着了?走到皇帝跟前听吩咐。
“你去叫展凤立即进宫来接人,告诉她……”
段康听了,傻眼,然后立即出去办事。
李谪回过头来,见云霁鸵鸟一样把头低着,他把手圈在嘴边咳了两声,“展凤马上就来了,你去旁边的屋子呆着吧,喝点热水。”
云霁站起来,披着他的衣服,因为稍长,一路拖在地上,默默的走到旁边以供休息的屋里去,把门关起来。
李谪看到房门在他跟前砰的一声关上,不禁唇边露出点笑意。葵水初至,便算是长大了。其实云峰已经见到了她,也就不必再扮男孩了。不过云霁扮惯了,一时也就没人去让她改过来。
现在要是有镜子让李谪照一下,便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绝对跟‘吾家有女初长成’不沾边。倒是看了很久的青果子终于开始成熟,就要能摘的心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负手出去。段康安排了人守着,他自己出府找展凤去了。所以没看到他主子脸上这抹诡异的笑。
38
展凤很快就带着个大包裹来了,把云霁打理好,换过衣服,然后带出来。展凤看看皇帝的外袍上也沾了一点,便一并裹了拿大包裹装出去。
“凤姨,我死了算了,太丢脸了。”云霁小声嘟囔着,跟着展凤出去。
“瞎说什么呢,女孩子都有着头一回的。正好,我也觉得你扮男孩该有个头。”不过,这里时间地点还有在场的人是囧了一点。说起来,展凤还是头回看到段康面红过耳呢。
方文清对此也有点目瞪口呆的,最后只能选择装作不知道,让展凤多照看着点。
云霁从这一日开始便老老实实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后日子久了不见他进宫请安,问李谪:“那个小小子怎么不进宫来了?哀家还怪想他那些笑话的。”
估计不好意思了,李谪敷衍过去:“那日陪儿臣过招,不小心下手重了伤着了他。”
“哦,那皇上可该有点分寸。方相养子,云相亲子,可不同于那些侍卫。再说了,还那么小。”
“嗯。”
太后忽然低声说:“你和你舅舅,就不能并存么,就像现在。他现在也不像你皇兄那时那么霸道了。”
李谪那日愤恨的就是,这时候居然还不得不忍何惧。听太后这么一说,他笑了,“太师是了家栋梁,儿臣盼着他多为了家出力呢。儿臣还有折子没批完,先告退了。”一山能容得下二虎么?李谪心底是有些嫌弃太后太笨的,可这是他亲娘,唉!
魏无衣是临到武科要考时才赶到京城的。一到就马上来找云霁。
云霁试了一下觉得女装太麻烦,所以她还是穿男装,只是那天的事太囧了,所以她打死不进宫去。
听说魏无衣来了,她几步跑到客厅,“无衣,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
展凤在旁边直皱眉头,这要让她做回女孩儿,先就是这些得改掉。
魏无衣也很高兴,“小纪,我爹说你护着皇上上京,很是了得,要我也做个有用的人。我不会被你甩下的。”
“嗯,你一定会做大将军的。”云霁点头。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武科上。
“小纪,你去么?”
云霁摇头,“我不去。”
“你听我说,你虽是皇上潜邸旧人,又立过大功,还是最好从正经科考入仕。我爹说,皇上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相信小纪你不是池中之物。”在魏无衣心头,做皇子侍读绝对是一件麻烦事,不如真刀真枪的打出来的功名实在。
其实云霁也有些想去,可是怕惹来麻烦,她还是摇头,“皇上没叫我去,我爹也没叫我去。”
“那好吧,可能他们觉得你还小。”
“你也才十四好吧。”十四是报名的最低年限。
“神将将军可是十六就上战场了,我考了武科再磨炼两年我也去。边关现在不太平呢。”魏无衣拍着胸膛说。
云霁看看魏无衣,再想想展凤告诉她的女孩子不出闺门半步的规矩。去他的规矩,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也想跟无衣一样。
“嗯,无衣加油,我看好你哟。”云霁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方文清现在忙得不行,所以方府里没了当家的,云霁说了就算。她便早出晚归的陪魏无衣练习。武举定在八月考,至今还有小半年,所以,准备的时间还是很充分的。
所谓武举,考试内容有二项,即考武艺和谋略。武艺以考弓马为主,先“步射”,后“马射”,
,弓马合格者再试马上对敌之术;还有谋略的考核、“武经七书”(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姜太公六韬》、《唐李问对》)经义理论的掌握、对兵书理论的灵活运用和解决当朝现实问题等为考试内容的对策。合格者,不论出身门第由兵部官员凭考试成绩,综合高低差异,分别抡才挑选,授予不同武职。
方文清问了一下,知道云霁在忙活这事,也没多说什么,“皇上很看重这次武举,想招揽多些人进兵部。往长远看,十年八年后军中将领就有青黄不接之虞。魏家那个孩子,谋这个出身自是好的。”
“爹,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孩儿就让人出去打听了下,兵部六月开始报名,可是已经有风声传出,说何家三公子也要参加,夺魁呼声很高。”
方文清摸摸胡子,“这个,爹也听说了。所以,皇上不希望武状元落入何家人之手。”
云霁六月的时候陪着魏无衣一起到兵部报名,她问报名的文书何家三公子报名了没有。因为报名时是要填家世、背景以供查证,文书知道无衣是新进京的魏将军之子,对云霁的问题便老实答了,说是还没有来。
云霁蹙眉,报名的日期一共十日,各地选送的武举子早早便进京了。朝廷官员之子免了初试,直接参加,今天却也是最后一日了。
“无衣,咱们等一等。”就今天了,一定要等着看看何立德是什么德性。因为要画像留凭,所以不能是别人代为报名。
等到近午,何三公子来了。十六七的年纪,跟班倒是好几个,也统统报了名。
云霁看着那许多跟班,有些明显是练家子,太阳穴都有点凸出。要是这群人抱团,在最后一轮马上对敌打斗时对旁人下狠手,却对自己人留情,那何老三就省力气多了,旁人却很吃亏。因为这一轮是淘汰制的。
眼看那文书要收笔墨了,云霁走过去,“等一等,我也要报名。”你可以找打手,我们也可以多些人参加。
那文书看她一眼,“小兄弟,你岁数没够吧?”
“我十四了,刚过线。只不过长得瘦小点。”云霁面不改色的说。
“家世,出生年月证明”那文书又摊开报名册。
“家父是当朝的方相,至于证明文书我现在没带,我让人回府去取,你先给我把名报上。”
何立德闻言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原来这就是那日登基大典上的黄口小儿。云霁不客气的看回去。
那文书听闻是方相之子,便先填上了,然后替她描相。心道:倒是一副好相貌。不过,这样的家世,来考什么武举啊。转念一想,这一回来的达官贵人的公子可是不少。
云霁这边已经支使得力的人给她伪造文书去了。不然,真的拿来一看她就是年纪没满的。
回到家里,云霁也没敢说自己也报名了。只说是陪魏无衣练习。整日到魏府由魏晖训练二人考试的项目。
名单已经递到兵部了,兵部尚书与侍郎一看今年这架势,摆明是何党与帝党相争之势,着人核实了身份便报上去了。
云峰一眼就看到‘方云纪’三字排在最后,年纪还足足改大了一岁。居然也没能查出来。
他拿到方文清面前,“你让她去的?”他私下已经问过方文清,知道的确是女孩子。
方文清看过,“不是。”拿起笔来,递到云峰手里,“你来划掉,我要避嫌。”
云峰呕,我是正经爹,你要避嫌。哼!当即便要划去。
“二位丞相这是商议什么大事呀?”
两人抬头一看,何惧,怎么这当口冒出来。云峰道:“太师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相公子年龄未足,云某来知会一声,要将他划去。”手抬起却被何惧当下,何惧笑道:“这就不必了吧,前朝有过先例的。说不得将来又是一桩美谈。”这倒是真的,当年神将将军李玺就是不足十四冒用他人之名参加比试夺魁的。
云峰不客气的说:“方相身为宰辅,岂可带头犯规。留不得,划掉。”手腕被何惧握住,“此事,方相自当避嫌,我说当留,了家用人之际,破一回例何妨。”
“划掉”
“当留”
云峰与方文清这对几十年的冤家,忽然有志一同起来,让何惧觉得内里必有乾坤。不管是什么,这个反调他唱定了。如今在朝事上,皇帝处处借着二人来打压他。他还有个想法,不如趁此机会,将那黄口小儿除掉。届时刀剑无眼,失手了方文清又能怎样。
李谪见当朝三位一品大员一起找了过来,心头咯噔一下,出什么大事了,我怎么一点风声不知道。结果听他们一说,是为要不要破例留下云霁的报名资格争执不下。
死丫头,缩在府里一个多月不见,就给他惹这么件事出来。李谪也是忙于了事,一时把云霁的事抛在脑后。他是想授意方文清让她恢复女儿身的。只觉早一会迟一会不妨事。想不到她竟跑去兵部报名去了。
眼见下头她两个爹都气得不行,持赞成态度的居然是何惧。李谪轻责:“既然年纪不足,划掉就是。些许小事,尔等三人联袂而来,当朕很清闲么?”
是何惧要闹到乾元殿的,那两人不过跟过来,现在想想是小题大做了。小小一件事,惊动他们三人已是笑话。现在还闹到乾元殿,让皇帝来决断。
“皇上下旨开科之时,不是说要不拘一格降人才么。稍微放宽半年年限何妨?那日在先帝灵前,老父亲眼见此子出手不凡哪。”
云霁自然是没资格去先帝临终的大殿的,那时她本来就是偷藏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让何惧点出来,那三人都知这事闹大了云霁脱不了干系,李谪望向二相,“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云峰腹诽:竟把我的女儿管教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
方文清暗骂:死丫头,回去再收拾你!
二人一同说:“就依太师所言,放宽半年期限,再给三日期限报名。”
李谪挥挥手,“去吧。”(奇*书*网.整*理*提*供)
不过这三日也并无多少人参与。方文清回去要把云霁好一顿教训,结果等到月落星沉才见她回来。
“你上哪去了?这个时候才着家?”
云霁看他面如锅底,知道事情露馅了,“孩儿同无衣一处练习。”
“为什么要瞒着为父去报名?”
云霁便把见何三公子抱团参加的事说了,说不能见无衣吃亏。
“何太师恐有意置你于死地,你万不可存侥幸心理,全力施展吧。”事已至此,方文清只有叹息一声,负手进去。
云霁正色道:“是,孩儿知道了。”然后自己去找了盆水,顶着跪在方文清的书房外。
39
第二日,李谪便把云霁叫到宫里问话。
“你去报名做什么?”
云霁正要张嘴,李谪打断:“少给朕唱高调,朕这些日子听得够多了。”
云霁老老实实说了,是怕魏无衣在比赛中吃了亏,想去帮手。
李谪心头一股不舒服立即升起,原来是为了魏家那个小子。
“我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何家人拔了头筹,坏了皇上的安排。”
让何立德得武状元,自然不是李谪乐见的。
“起来吧。”
云霁昨夜顶了半宿水盆,今日一早又被叫到宫里,早上只匆匆吃了点充饥。结果到了宫里又等了半日才见到李谪,现下肚子早饿了。起来的当口,又叫着抗议了。
李谪听她肚子咕咕作响,扑哧一声笑出来,往旁边桌案一指。这御书房自然是摆了点心吃食与当季鲜果的。云霁得了允许,便跑过去捡起三两样往嘴里塞。
李谪看着手里的折子,听着她在一旁的动静竟有些看不下去。便搁下走到她跟前,云霁站着吃得正起劲,见有黑影挡着光线,忙抬起头来。
李谪的手伸过来,拈起她脸上的点心碎屑,“瞧你这吃相,好像先生没给你吃饱似的。”
云霁伸手比了个‘四’,“我现在一天要吃四顿才够,也不知道怎么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闺女应该也差不多。”李谪说着,就想起那天她一脸羞囧,披着他的衣服,蹲在地上的样子。心头一动,突然伸手扳正她的脸,把她脸上的碎屑全抹了开去。
云霁见到李谪的头低下来,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一暖,又微微被李谪新生的胡渣刺痛。
李谪将她按在怀里,只觉得她身上混着奶香,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少女是清香,让他不愿放开。唇上、口里还带有方才吃过的点心的甘甜,让他一寸一寸的探索,也不愿离开。
云霁脑袋有点发懵,那时在狼群里李谪舍身救她,她自然是心动之极。长到十三四岁豆蔻年华,对于这个一直在她世界中心的男人,她当然心动、憧憬。可那日容愈的话像一瓢冷水淋在她头上。李谪的为人她也不是不清楚,便告诉自己就守在这个位置,不要妄动。
李谪见她还在分心想其他的,心头不悦,更是轻拈慢柔,出尽百宝要看她为自己沉迷。可怜云霁小小年纪,自然不是身经百战积累无数实战经验的李谪的对手,很快便什么都想不到了。
待她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抱坐到了桌案上,而李谪在阶下站着,正与她等高。最惊悚的是,自己的双腿,居然盘在他腰上。而李谪的手,已然从身后伸进她衣服里,正在里头摸索。
一片火烧云在云霁脸上升腾起。
“傻丫头,你这个时候怎么能把胸口绑起来。”
“在、在长。”云霁结结巴巴的说。有一次被无衣无意间擦到,差点叫她痛得弯下腰去。
李谪笑出声来,“当然要长,不要总绑着,不然以后……”李谪说着,脸上出现促狭的笑。
“是、是。”云霁没口的应着。想要叫李谪把手抽出来,又觉得浑身燥热。
李谪看到她诚实的反应,心内自满,他现在看云霁,就是块热腾腾的又白又嫩的豆腐。真是心急啊!算了,还是再给她些时间。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替她把被扯开的衣带系上。
“你在和魏无衣一处练习?”
“嗯,魏将军在辅导我们。”李谪退开去,云霁把腿合拢,从桌案上跳下来。居然还是在他的龙案上。
“不用他,朕另给你找个名师。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太师不怀好意的。”
“我知道。”
“给朕离姓魏的小子远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
“嗯,让人送你回去。”不然,他今早就干不了活了。由得她在这里呆着,他只能是心猿意马的。
云霁差不多是飘出宫门的,连出宫的时候同云峰擦身而过,还是听到身旁人唤‘云相’她才醒过来。
云峰瞟她一眼,魂不守舍的,还双颊酡红。
当晚,方文清回府,展凤递上一张请柬,是云峰下帖邀他明日休沐在明月楼饮茶。
姓云的找他,能有什么事?
李谪给云霁找的名师是号称炎夏第一将军的兵部侍郎莫轻崖,此人年少成名,少有败绩。此番皇帝嘱咐他来教方相家的小子,又说只要让他不在比试中叫人害了就成。他有点疑惑,但还是奉旨收下这个记名弟子。
云霁对魏将军好生过不去,魏晖倒是豁达,“莫将军可不轻易收徒的,你好生跟着他学。”他倒想把儿子也塞过去,可惜没有门路。
云霁第二日早早起来,方文清亲自备了礼送她到莫府去。
莫轻崖笑着收下,请方文清入内叙话。方文清说云相邀了他品茶,就不进去了。犬子就有劳将军费心了。
莫轻崖送了客回来,细细打量云霁,这小小子他见过,时常在宫内走动,人都说是天子门生。皇帝还怕他比试时吃亏,要他教教他如何应试。
莫轻崖把他叫到小校场,亲自试他的武功与谋略,试了很满意,是块美玉。然后是弓箭,这一项如果用统一的弓云霁稍弱,因她惯常用的是经方文清改造过的。
“不行,比试时是统一的。不过你这个小弩,的确省力。你年岁未足,用之正好。不过,还是要会用普通的弓。若是你上了战场,抢得一口弓却不能灵活运用却是不好。”
于是,云霁便在莫轻崖指导下按考的内容,一项一项练来。
方文清一身儒衫到了明月楼,早有人相侯,引入雅室。
云峰站起来,请他坐下,然后将室内的人驱出。
“云相,找老夫何事?直说吧。”
“是为了小霁的终身大事。”
方文清摇摇头,“我也想过,觉得魏家那个孩子老实、上进,可如今事情恐怕已不在你我掌控中了。”
云峰懊恼,“偏出了考武举的事。方兄”
“不敢当”方文清冷冷的道,“我原本不过是你云家的一个下等杂役。”
“姑姑收你做义子,你我也不是外人。你不想去看看她老人家的埋骨之处么?”
听完这句话,方文清的身体簌簌发抖,半晌才镇定下来,“我能为小霁做的,不消你拿什么来交换。”
“不是交换,而是答谢。答谢你救她一命,教养她至今。方兄,我是诚心的。今日我便带你去云氏的墓地。姑姑一生未嫁,她死后我将她依祖父母而葬的。”
“哼,一身未嫁,还不是你家的狗屁家规弄出来的。”
云峰脸一沉,“方兄慎言。云家家学传男不传女,这是定例。她既然偷学了,就不能嫁人。”
方文清挑眉:“我若不投在端王门下,你云家的家将怕是要千里万里的追杀于我。小霁现在也学了,你还来跟我讨论她的终身大事?”
“她名字未入族谱,就当是我私心。”
“你比你祖父像个人样。请带路!”
云氏的祖坟,外人也是不能进的。不过是家主带来的,倒没有受太多阻拦。云峰一路带他到了一处坟茔前,“就是这里了。”说完上前拈香拜祭一番,然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方文清。他站在外边,听到里头慢慢传来有些压抑的哭声,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微微摇头,造化弄人。
待方文清出来,已是面色如常。
云峰与他一道出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方兄择日与我再比一场。”云峰一揖到底。
方文清停下脚步,云家家主当年能与他比一场,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只是因了二人几乎并驾齐驱的声名。云峰当年赢了,只要他不再答应与自己比,自己就永远是他的手下败将。
“你,为何?”
云峰脸带惨然,“若是叫他们兄妹将来相争,我有何面目见心爱的女子于地下。”
方文清心内清明,他知道云峰派人北上挖取云霁亡母遗骸,想来是意图同葬。今日云峰带他到此,他是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能自己找回来,更胜过借助他人之手。
“好,待朝堂局势明了,皇上能令行禁止之日,你我再比过。”
“多谢。”
“至于小霁之事,皇上如今执念未深,你我同去求肯,或有一线转机。”
“好。”
面对左右二相跪地恳求,李谪心内恼火,“朕难道还配她不起?”
方文清道:“小霁是大情大性之人、爱恨分明,恐不是能入深宫之人。”
云峰也道:“有我二人为后盾,她这个出身比先帝的何娘娘还高。为家为了,都请皇上三思吧。”
李谪一凛,是,云霁的性子不是能在后宫与人和睦相处的,他是可以偏着她。可是后宫如朝堂,如棋局。而云霁一旦吃起醋来,以她的心性与能力,后果堪忧。如云峰所言,的的确确是个隐忧。他扳倒何氏,可不是要再树一门更厉害的外戚起来。最后只道:“待她脱了当前之局吧。”
云峰还未动作,方文清也一磕到底,虽说执念不深,但对李谪来说退这一步已是实属难得。
对李谪来说,他从来就不把某一个女人当成必不可少的。即便心底知道,云霁对他而言,恐怕是有一点不同。但她与二相牵连甚深,用来牵制二者最好。何况,那个丫头跟随他多年,某些事上原也不是九死无悔的。
方文清回到家,正好云霁从莫府回来,便叮嘱她:“以后没事少到皇上跟前晃悠。”
云霁纳闷的应下。
“还有,魏家那个孩子我瞧着不错,你自己的意思呢?”
“你说无衣啊,他很好啊。”云霁更纳闷,这说的是什么。
方文清笑:“那小子傻乎乎的,到如今也还以为你是兄弟。不过,这样的人,你以后拿捏得住。”
“孩儿干嘛要拿捏……”云霁恍然一悟,“爹,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你想的是哪个意思?”
云霁伸出双手,两个大拇指对弯一下,“就是送做堆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世人多盲婚哑嫁,难得你们还算青梅竹马。待武举应付过,你就回复女儿身。我会暗示魏家来提亲。”顿了一下,“魏家有皇上手书的,只要不造反他会保到底的白字黑字。虽然不能全信,但待无衣考得功名后,我与云峰一起用力,把他弄到远离京畿之处。你二人也能得一世顺遂。”只要不要出现在皇帝跟前,久了他自然就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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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听他越说越像真的,“我跟无衣,送做堆?”从来没想过。
“难道他配你不起?你放心,只要他日后一心跟着皇上,前途自然是跑不了的。”他一心一意的出力,皇帝也就干不出君夺臣妻的事来了。
“儿女婚事都听父母做主,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生父的意思,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方文清加重口气。
云霁的脸白了三分,魏家已是他彀中之物,难道这样还不足,还要把她嫁过去更方便控制住魏家?
“好好随莫将军练习,这可能是你人前最后一仗了。日后嫁了人,便要谨守妇道,在家相夫教子即可。”方文清看她眉宇间隐有不服,“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了。你就当看在我与你生父俱已年老,不想见你一生命运多舛。就当尽孝道吧。”
云霁听着养父口口声声‘我与你生父’,又觉得可能不是皇帝的意思。是他们不想让自己蹚浑水了。可是,把她这样教养大,就为了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
“爹不是还要我去打败云家传人?”
“正要告诉你,我与云峰约定择日再斗。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了。”
云霁闷闷的回房,展凤笑问:“怎啦,被新师傅责骂了?还有人比皇上还严厉不成?”
“不是的,爹要我嫁人。”
展凤一愣,然后笑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哪家公子?我要开始替你缝制嫁衣了。不过你多少还是要动动手才好。盖头上的花纹留给你自己动手。”
“凤姨,嫁给谁没关系么?”
“先生又怎么会害你,我猜是无衣。”
“被你猜中了。”
“那当然好啊,你们两小无猜的,无衣又什么都听你的。嫁给他,你日子不会难过的。”展凤拍着胸口庆幸,还好不是要进宫去。
时间已到七月,云霁日日到莫府练习,这才发现莫轻崖面上板正,实际性格却有点顽童。这日练习的中间间隙,他就坐在一旁击剑而歌,兴致来了问云霁:“会喝酒不?”
云霁心头被事情压着,正烦呢,闻言爽快的说:“会。”
莫轻崖唤人去拿酒,看云霁和他一样,大碗喝酒,呵呵一笑:“那天细看你,秀美得跟女娃似的,想不到挺能吃苦,底子也打得扎实,喝酒也爽快,倒是男儿秉性。”
云霁自从跟着杜生生学会了开锁,就时时去酒窖偷李谪的好酒喝。自然也有几分酒量,更是识货的。她用手抹掉下巴的酒,“莫师傅,好酒啊!”
莫轻崖摆摆手,“正想跟你说呢,都说你是天子门生,我不过略加指点一两个月,岂敢当你一声师傅。我交你这个小朋友,你就叫我声‘老莫’。”
“那怎么行?”云霁直起身子。
“有什么不行的,来日,你的成就必不在我之下。”莫轻崖说得很肯定。如今皇帝要用人,当然用自己人最好。这方相一家子是铁杆子的帝党。而且,方云纪确实年少聪明,又肯下苦功夫。来日一振冲天是可想而知的。
云霁面上一黯,这次她是陪试,比完了就要被塞进花轿嫁人。方文清同她说:“嫁给魏家那个孩子,他能容得下你比他强,能给你安稳生活。这已是老父所能想到最好的了。”
其实方文清倒一贯不是板正的人,但这件事他很坚持。
“怎么?嫌老夫老迈,不堪为友?”莫轻崖又道。
“好,难得老莫你不嫌我黄口小儿,我敬你。”两人的酒碗相碰,溅出些许,相视一笑,一饮而尽,然后摔碗于地。
喝了酒,云霁想着喝了那么多,回去一定被凤姨念。方文清倒是同样早出晚归,除了特意找她一般不出现在小院里。云霁索性请人带话,今晚歇在了莫府。
第二日莫轻崖早朝回来,云霁已在校场上自行练习,听他边走过来边说:“来人,也备份礼给信封的余美人送去。”看云霁疑惑的看着他,解释道:“皇上的一个低等嫔妃,昨日诊出怀了龙脉,今日刚封的美人。”
“哦。”云霁继续练习,心头涌上难言的滋味。
“皇上子嗣是很单薄,有先帝的前例在,估计开春便要开始广选美女,充盈后宫。”这个皇帝倒是比先帝厉害些,这几个月何太师渐失权柄,不过倒还没山穷水尽。估计双方都在做着图穷匕见的准备。
练习的间隙,魏无衣来找小纪切磋。正逢她在地上用石块等物事摆老莫说的阵法。无衣便蹲下凝神破解,云霁起了好胜之心,加入诸般变化为难他。
魏无衣最后花了好大力气,还是棋差一招,叹道:“小纪,我是觉得你越长越男生女相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云霁听到男生女相有点心惊,连无衣这么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来。(魏无衣是某些方面很迟钝,但相处多年,也能看出这几个月云霁身上起了些变化)
“谁啊?”
“兰陵王啊,他因长相俊美,攻入敌阵时都要戴丑恶面具。我觉得你将来上了战场,肯定也得这样才行。因为,不能真的就靠一张脸倾人城了的。”无衣笑嘻嘻的说。
“兰陵王,哇,你真瞧得起我啊。”我很快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还上战场呢。
两人到护城河边看夕阳,云霁坐着,轻轻丢颗石子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男人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女人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衣偏头,“你最近有点古怪。”他也往河里投石头,一下子能溅起十多下。
云霁把头微微虚靠在无衣肩上,然后坐正,这感觉真的很诡异啊。甩甩头站起来,也扔出一颗石子,飞溅起十数下才掉落水中。
我不愿意,不愿意就此回到闺房。云霁打定主意,这回帮无衣夺魁以后,她就离开京城。反正爹不需要她去和云家人比试了。她准备离开,去找自己想过的日子。
打定了主意,云霁心头踏实多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要想,就安心消化老莫教的东西,准备一个月后比试就好了。
宫中李凛已经好久没见到云霁进宫了,听说是被父皇伤了,后来养好伤又要准备参加武举。李冽也在一起上课,可小哥俩就像油跟水一样,搅不到一起去。如珠对此很是忧虑。凭良心说,她对自小养在身边的李冽感情要深些、自然些。小儿子会在怀里撒娇,大人难保不多疼爱些。对小大人一样的李凛,却总有一层隔阂在。
李谪对仅有的两个儿子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云峰与方文清这回又是皇子师,像是二十年前的事重演一样。
李凛拿了课本跟方文清讨教,问完了他打听云霁的情况。方文清微笑着说:“谢大皇子惦记,小纪她跟着莫老将军在练习。臣也是早出晚归,不大能见着她。不过应当很好,不好早有人报到臣这里了。”方文清与云峰世家出身不同,私底下一贯不是太讲礼法规矩,所以晨昏定省在方家是没有的。
李凛在方文清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在回去的路上便托腮闷闷的坐在树下的凳子上。小太监在一边替他拿着书。听到唉声叹气的,也不知何故。忽而看到銮驾往这边行来,忙忙的提醒李凛:“大皇子,快、快,皇上过来啦。”
李凛赶紧站起来,避到路旁,待李谪经过时伏地低诵:“儿臣参见父皇!”
李谪睨他一眼,“下了学不回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凛张了张嘴,李谪不悦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比起来,淘气的次子更得他的心,至少不是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禀父皇,儿臣想要出宫去探视小纪。”李凛被他的目光一催逼,一下子就把心内的想法脱口而出。
李谪冷冷抛下一句‘有什么好看的’,迈步就走。段康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凛,哎呦小爷,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那日二相一同来跪求,他杵在旁边是听到了的。段康是太监,除了家中的父母弟妹,他唯一会放在心上的就是皇帝。因为皇帝是他的衣食父母,也是掌握他生死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一生的依靠。宫监对皇帝的依赖,有时更甚于后妃。
可是李谪的事,他不敢胡乱插手。只在晚上偷着劝了一句:“皇上,您又何必委屈自己。两位相爷也真是,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李谪揉揉额角,“在那两只老狐狸眼底,朕可不是他们的女婿人选。”魏无衣么?斥候说近来方相同魏将军走得挺近。还说小霁同魏无衣时时结伴到郊外去。
在魏晖眼底,这怕是跟二相、跟皇帝都攀上了关系吧。魏无衣自己自然更是乐意得很了。要是跟魏晖透露一点,他还敢接这块烫手山芋么?李谪不无恶意的想。那样的话,恐怕小丫头就会无人敢收了吧。可是,他答应了方先生的,不破坏他的安排。
对于方文清,李谪一直是有感激的,那是真正的不离不弃。无论他处在怎样不好的境地。都有这个亦师亦友的先生在一旁给他打气。而且云峰分析的也很有道理,他不想冒这个险。
可是云霁,是那个时时令他冷硬的心能稍有柔软的人。虽然还没有重要到不可或缺,但放在身边,足以愉悦身心。
很多年前,他就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绝不要像父皇一样,为情所困,任人予取予求。他不要步这个后尘。
为帝将近半年,不少地方被何党掣肘。何惧经营十数年,确实不可小视。他不想火拼,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损失的全是炎夏的精锐。如今边关不甚稳妥,他和太师可不能火拼。可是这样一来,就得出处小心提防,和在漠北时无异。而且,可以想见的日后,也是如此。即便没有刺杀,也是天未明即起,夜黑尽未寝。仍是山珍海味,吃到嘴里又能嚼出什么味道。
累死累活大半生,连留下一个中意的女子都不能么?知道她在某处,伴在另一个男人身旁,言笑晏晏,琴瑟和谐。这样的画面让李谪心头像是被毒蛇啃噬一样。
他是皇帝,凭什么要把人拱手相让,他可没有为人作嫁的好肚量。
让一个人日后被他无数次的想起,然后成为心头抹不去的记忆。莫如留她在身边,让时光冲淡这份感情,免得自己也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即便日后她想怎样,但困于后宫,能施展的有有限。
段康站在一旁看他面色数变,暗暗心惊。看来比旁人知悉的还要来得深啊。恐怕两位相爷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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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在窗下对着烛火练习手影,十指翻飞间各种动物人物在窗纸上显现。爹回来同她说,李凛问起她怎么不进宫,言辞间很是挂念。再过一段时间便是他七岁生日了,她还是想去看看他再走。这套手影配上说学逗唱,就当送给他做生辰礼物吧。
展凤看云霁今日难得兴致很好,笑着铺好床,“还不睡?明日一早还要去莫将军那里呢。”白日练习的强度很大,云霁夜间便不再起来练习。原本选那个时间也是为了配合李谪的时间。
“哦。”
“看你这惫懒样子,说句不当说的话,幸好魏夫人早逝,现在府里就一个姨娘当家。你嫁过去啊,头上不会有婆婆管着,这倒是件好事。
云霁展颜对展凤一笑,“凤姨,如果不是……我倒真想把你带走。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展凤面上一红,“死小孩,打趣起我来了,快睡,不然告你状。”
“凤姨,我舍不得你!”云霁抱住展凤,喃喃的说。
“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好在离得不远,又没婆婆,要回来还是很方便的。”展凤捏捏她的脸。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爹,舍不得……”云霁摇摇头笑笑,“嗯,佛家说有舍才有得,我不再想了。”
展凤把她推到床上,“睡觉。过几日你的嫁衣我就绣得了,你可要抓紧时间把盖头绣出来,上头记得绣对鸳鸯。”
“嗯。”
展凤走了,云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很舍不得皇帝。可是最当舍的就是皇帝。老莫说得对,新朝再不久就要选秀了。她留下来做什么。她这几日在看佛经,佛经上说舍时有如剜心之痛,舍却却是无外尔尔。可是,她现在就感到剜心之痛,要何时才会无外尔尔呢。
但凡少年少女第一次动心,又不得不割舍总是最会难过。
方文清这些时日,时时抽空给云霁讲后宫险恶,帝王薄幸,要她挥慧剑斩情丝。她自然是不想以色侍人,如若色衰而爱驰,当情何以堪?
可是,这一剑太难挥了。她躲在家里,躲在莫府,甚至躲到郊外去,他还是不停的钻到她脑海里来。
唉,要是可以不长大该有多好。
无衣不是不好,可是她真的觉得别扭。爹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可是那是两个陌生人吧,还要各自心无所系。她今天试着把头偏到无衣肩上,心头想起的却是乾元殿的书案。
乾元殿内,李谪啪的把斥候的密报拍在案上,行迹亲密,待嫁之中!
七月初九是皇长子李凛的七岁生辰,贤妃如他的愿请了云霁一同进宫庆祝。又着人去请皇帝过来略坐坐。
李凛依在云霁身旁控诉:“你还说有机会就进宫来看我,结果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人。”
云霁悄声说:“大皇子,你该说孤。”
“我才不做孤呢,孤家寡人没人疼。”李凛一肚子的意见。
“别恼了,我这不是没办法进来么。你不知道,莫师傅每天给我的练习强度有多大。”
李凛抬头望着她,“小纪,你为什么不肯来做我的伴读呢?那样就可以不要这么辛苦。”
“谁让你不再大个几岁?”云霁瞪眼。
“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两人在屋里闲话一阵,贤妃说时间差不多了,派人来叫李凛出去。
宋昭仪与余美人各自送了礼来。宋昭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牵着女儿李婉怡过来,还有先帝的纤羽公主。因为何叙君身体一阵好一阵歹的,李谪就把纤羽交给宋昭仪一并照看。
宋昭仪一进来,眼珠子就落在主位上,空的。
贤妃心头冷笑,来道贺是假,想在这里撞见皇上是真的。
“方哥哥”纤羽意见云霁便跑过来挨她坐下,上回云霁在御花园撞见扭到腿的纤羽把她背了回去。
李凛看看堂姐,又跑来跟他抢人。
李冽对于跟李凛相关的人也是排斥的,只跟妹妹一处说着话。
而余美人则因为胎像未稳,在自己宫中甚少外出,今日也没有过来。她不必来撞皇帝,因为皇帝时而会过去看看她。
云霁一左一右吊着两个孩子,纤羽已经九岁了,贤妃略觉不妥,可是不是归在她名下的,她也就没出声。
不过,让宋昭仪失望的是,直到散了席几个小孩看过云霁的手影表演,李谪并没有过来。
李凛兴致勃勃的跟着云霁学着手指的变化,纤羽和婉仪也凑过来,连李冽也矜持的坐过来。这件民间艺人的小玩意,宫里倒是少见。尤其云霁还会根据不同的人物、动物来配音。
到后来,连贤妃都忍不住抬头张望门口了。小太监回来回话,说今日皇上很是繁忙,会尽量抽空过来。
贤妃望皇帝,不只为自己,也为儿子。李谪的态度也能说明他对这个长子的重视程度。
宋昭仪心内暗爽,会生儿子又怎么样。皇帝一视同仁,很少在后宫露面。因为有时着实是忙,有时也是因为倦怠。乾元殿的一众宫女却也是争相上进的。不然,余美人又怎么会怀孕的。
云霁陪着几个孩子笑闹,心头却觉得微微有些发凉。推人及己,她若进了宫,过得几年怕也难逃如此命运。被随意放在后宫,跟一件家具也没两样。眼前是他的两个妃子与儿女,她又何必再来插一脚呢。
时辰不早,云霁起身向贤妃告辞。李凛十分不舍,“小纪,等过了武科的考试,你就有时间时常进宫来看我了吧?”
云霁摸摸李凛的头,然后向徐贤妃、宋昭仪道别出去。
远远的看见銮驾往这边来了,云霁替李凛庆幸之余,避到路旁随众人跪下。贤妃得报之下已率众迎出。
行礼之后,众人一并进去。云霁便起身往外走,方才李谪眼角余光都没扫向她。她跪下之际原本
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此际松了口起,却略有失落。
打灯笼的小太监一路相送到宫门处,云霁道谢塞了点碎银子过去:“公公拿去打酒喝。”这些人可一个不能得罪,很多事都是坏在小人物身上的。
“谢方公子了,公子一路走好。”小太监笑嘻嘻的把银子揣进袖袋里。云霁给的不多不少,多了她虽然不是外官,但方文清是,出个什么事让人揪出来不好。少了,徒惹怨恨。
方家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云霁正要出去,就见有个眼生的小宫监过来:“方公子留步,大公公嘱小的来请方公子。”
“那,请公公带路吧。”这宫里能被尊称为大公公的也就是身为乾元殿总管的段康了。不是因为他的资历,而是因为他的位置。
云霁沉默的跟着小太监从一条僻静的道走到乾元殿,被安置在偏殿坐等。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李谪的脚步声。
她赶紧站起来,“皇上!”
李谪静默无声走到她身前,执起她的手打量,“看不出你倒是红妆武装都在行啊。”手上没有针眼,不是说在缝制盖头么?
云霁起先纳闷,而后想到了斥候。真是一群无孔不入的家伙。而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警惕性太差了。
她抽自己的手,倒也没想到轻轻就抽了出来,“皇上,还有半月就是武科大比之期,您留下我是有话要嘱咐么?”
李谪抬头,深深看她一眼,半晌才说:“不是。”
段康碰了件东西进来,“皇上,找着了。”
“拿过来。”
段康拿过来,掀开面上盖着的布,递到她面前。云霁一看,像是一件衣服,在光下有点金闪闪的。这是什么?
“方公子,这是金丝软甲,皇上说给你。”段康放在她手旁的桌案上,又轻悄退了出去。
金丝软甲,云霁心头有些翻滚。
“收下吧,就当你随朕上京,朕赏你的。刀剑无眼,到时可是要签生死状的。”李谪想到她的初衷是为了替魏无衣扫清障碍就觉得很呕。什么防止何家夺魁云云,定是后来在他面前才添上说的,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云霁捧起软甲,双足并拢跪下,“谢皇上的赏赐。”中规中矩,没半点逾越之处。
“给朕滚远点,不想再看到你。”
“是。”
云霁把软甲用布包好,绑在背上出去。不然金闪闪的,太招摇了。
李谪就这么看着她慢慢的走出去,不提防到了门口处她转头望过来。云霁走了几步,想着这一走,山高路远,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忍不住就回头看皇帝一眼,也没想到他一直站在原处,目送自己出去,眼睛里还流露了前所未见的情绪,当下就站住了。
李谪猝不及防被她看到自己眼中没藏好的情绪,把脸一沉:“要走就走,你这般欲走还留的折磨谁呢?”
“皇上保重,我走了。”云霁说完,脚步加快几转就失去了身影。
段康从暗处出来,“皇上,您就让她这么走了?”
李谪气乐了,“那按你说,朕还要拉着她做点什么再放人走?”
段康不敢接话,猫着身子又缩回去。
哼,这么没品的事朕又岂会做。朕要她乖乖的自己靠过来。方才云霁临走那眼充满留恋,让李谪心头颇感安慰。
当夜,李谪独寝在东轩室,突然想起云霁那如诉如泣的一眼,翻身坐起,不好,那死丫头是去意已生,她进宫来是为了道别。向李凛,也向他。
小丫头倒是提得起,放得下啊。心够狠的,他还没舍,她就先舍了。李谪心头满不是个滋味,半晌又躺倒睡下。
朝野上下都知道新帝并不热衷女色。背地里有人分析,皇帝才二十二岁,这么年轻,却一心扑在政事上,后宫编制空缺甚多,连后位都虚悬着。这种种迹象表明,皇帝心中定是有大抱负的。兼且这半年来施政清明,狱中被关押多年的犯人有不少沉冤得雪,释放回家。商人和农民的税负都有所减轻。朝堂民间都对这位年轻的新帝抱有很大的期望,指望他能一扫颓势。
因此,今年参加武比的人数超出往年,明年的文考,背地里准备的人数也有激增的势头。
而何党的人,却有些坐不住了,纷纷钻营找路子。只有那些跟得太近的人,知道自己投诚也不会被信任,所以干脆一条道走到黑,时时在何惧耳边鼓吹他起事。
42
云霁晚上去了乾元殿的事,贤妃宋昭仪不知道,但太后却知道了。后宫嫔妃入宫时日还不算久,还没能往皇帝身边安插人手。而太后的人,却是早就在乾元殿了。
“方云纪?”何太后沉吟着。难道她这个小儿子是个断袖不成。做皇帝的人,只要不影响朝局,有一两个男宠倒也没什么。但这个方云纪,身份不一般啊。何太后想到日前得知的,二相一同去求见李谪的事。她当时以为这两个死对头是要整倒何惧。现在看来,倒是为这事的可能性大些了。难怪几个月都不进宫来,敢情是躲着皇帝。
云峰的儿子,却由方文清养大,这算什么事。现在皇帝还起这个心。
何太后想了一下方云纪的相貌,也难怪,比后宫那几个女人是要标致些。不过,可不能由着皇帝这么下去。
何太后打定主意,便让心腹去各处查访十三到十九岁的美貌少女。虽然开年才能选秀,但此时也可派花鸟使去民间选取美女。
云霁把金丝软甲带回去,摊在床上细看。展凤被小丫鬟叫了回来,一进来,“咦?得好东西了。”
“凤姨,你把这件软件给我缝在中衣的夹层里。”这软甲很是轻薄,拿在手上如若无物。直接缝进衣服里,省得再有什么。爹几次三番的叮嘱,皇帝又给了这个东西,再加上云霁对何家的警惕性原本就很高。让她决定到时把这软甲穿上。
“嗯。”展凤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就在她屋里挑灯夜战,缝了进去,弄好铺在床上,“稍微厚一点,真是个好东西。”
“皇宫里什么东西没有。”云霁把中衣收好。盘腿坐在床上复习内功心法。
终于到了比试的正日子,云霁和魏无衣一同到北苑考场去。一进去就得要搜身,看有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这第一道关卡按说云霁就过不去,不过既然皇帝跟她爹都让她来,想必是早已安排妥当了。进去果然只走了个过程压根没搜身就让她进了。
云霁继续往里走,路上遇到莫轻崖,擦身而过之际听他轻声说:“听说这里头有何家请来的杀手。你打的歪主意现在想都不要想,把小命保住为上。”
“是,我知道了。”杀手,何惧你奶奶的,居然买凶杀人。
考场内,人声鼎沸,旗帜飞扬。场中尽是年轻骠勇的考生。
因为之前地上上已进行了两轮遴选,所有二佰多名生员都有自己的号牌,念到就出列,分场地考核。
先考步射,射五十步外的靶子,这一轮淘汰的人很少,十之八九都能合格。
轮到云霁时,她全身的劲使出来才拉开弓,准头倒还不错。考这个她其实很吃亏的,实打实的得用力气。所以到后来,莫轻崖都不训练别的了,就是要她练习拉同等重量的大弓。
眼见箭离弦射出,虽离红心有点距离,但也甚近,她呼出一口气。接下来的两箭心头就没那么大负担了,稳稳射出,过关。
其实她如果想退出,在这第一关罢手就行了,但一丝不甘令她不愿做这种事。今早在外等候北苑开门时,何老三还特意带着人来说刀剑无眼,他是酷好习武,想借此结交天下英豪,所以才来。像云霁这样的弱质的,大可凭出身混个好前程,何必来此。现在退出,不会惹人笑话的。说完大笑两声离去。
魏无衣则是轻松过关,而且遥遥领先。
然后再是骑射,这一场考的是驭马的精湛、箭术的精准。
等候时云霁在一旁甩着胳膊,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这云集天下英才的考场,岂是谁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否则,也就不能起到‘广收俊杰瑰伟英异之士’的目的。
在王府时,时时见到的人不过是府里的人,到了京城也不外宫里、家里的人。这次比试,倒头回感到了天宽地阔的味道。
骑射依然是五十步外,靶子变成了悬吊的铜钱,人在马上奔到指定距离以外便可回身射箭,箭必须从铜钱孔中穿过,三箭中能有两箭从中穿过者才算合格。
射箭靶能上靶就能有成绩,但射箭孔难度加大了不少。这一关果然就有不少人,或者只一箭凑巧通过,或者三箭都不过被淘汰。最后过两箭者就只剩下了百八十号人。魏无衣的成绩两场下来跻身前十,云霁也靠第二场三箭全过名次往上冲到了第二十八名。
不过何老三和他的几个爪牙倒也都通过了这两轮比试。
第三轮是马上对敌之术,这却有了机巧的余地。不过,前两轮考下来,已然过午,便先吃饭休整。一个时辰后再集合抽签。
到了第三轮的一共九十二人,抽签捉对马上厮杀,败者退出,胜者再继续抽签。如此一轮一轮的下去,到最后排出名次。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这样的马上较量。打斗一场后休息三日再进行下一场。开始的两场云霁比得都很顺,跻身前二十三名。第三层轮空一人,竟眼睁睁看着何立德抽到轮空的签。
她明日要对阵的是一个来自河西的好手。不知道是不是老莫之前提醒过的杀手。
回到家,方文清看她一付干劲十足的样子,“打打杀杀那么有意思?”
“孩儿是觉得既然参与就当全力而为,而且,的确蛮有意思。”她是不会有功名的,不过能借这个机会好天下好手聚于一堂,真是很不错。
其实前两场,还真是多亏了在漠北时时时跟着侍卫去跑马,御马术练得不错。她近身搏斗的本事一向不错,连莫轻崖都说要小心应对才行。而且在马上,凭了高超马技和轻功,她可以单足勾马镫而不坠地,也能身形灵活躲入马腹中。再加上赛前老莫的指点。接连两场倒多是凭了这些取胜。
有兵部的人质疑这是否是正规马战技巧,但老莫出面说,只要在马上能制胜,对敌时可以灵活应用,便是马战的技巧。真正上阵杀敌不是靠花式好看。
比试期间,所有人都住在北苑,一人一屋,不准相互往来。
云霁睡在自己屋里,开着窗看星星,一边想着考前方文清给她弄来的资料。上面写着所有参赛人中有望进入第三轮的人的武功路数、擅长的招式。这个东西倒不稀罕,听说市井还有人誊写了一份又一份用来叫卖。不过,爹给的自然比外头卖的详尽些。云霁给了无衣一份,叫他在入场前也一并背熟。这会儿她正在回想明天那个叫郭海星的人的资料。
先前老莫说这里头有何家的杀手,她在脑子里把人过了一遍,楞没觉得谁像,个个都身家清白。那当然,这是报名的必然要求。
而且,她要参加也是后来才决定的,人家的杀手应该不是冲她来的。但临时加上杀她的任务也是有的。
不能再想了,不然明天精力不济。
第二日,皇帝突然驾到,亲自来看这些如无意外,势必要入兵部供职的人比试。
众人跪下山呼万岁,然后各自入场。云霁抬头望宝彦楼那边看了一眼,隔得有点远,她只能看到李谪往自己这边看着,但表情看不清。
云霁凝神打斗,忽然想到杀手不会根本就是来杀皇帝的吧。何惧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不成?
两人实力相当,云霁胜在马上技巧,郭海星胜在对阵经验丰富。云霁这一闪神,险象立现。
不能下马,下马就是认输了。她一仰身子,避开迎面一刀,脸上都能擦觉到刀锋的寒气。郭海星一霎那显现出来的杀机,不是普通的武举子会有的。这下云霁知道这人就是来杀她的了。不过脑子里根本不及细想,刀锋如影随形的又挥了下来。她仰躺在马背上,被刀光反射的太阳光线射的有点睁不开眼,在闭上眼的那刻,看到刀刃上发出幽幽的光。
云霁闭着眼横剑挡住下落的刀锋,但刀尖依然划破了她的外衣。郭海星待要加力切下,云霁曲起一腿奋力踢向郭海星的马眼,马惊闪躲,这一下纯凭听声辨位。她自己的马眼见主人遇险,也往后跃起。这才避过了这个必杀之招。
其后,云霁再不敢丝毫大意,险境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终在力战之下重伤了郭海星。
这一战胜得无比艰辛,甚至之前那一刀,先有横剑相挡,后有软甲护身,不然一定先受伤。饶是如此,一剑刺进郭海星的体内,她自己也是喉头发甜,知道吐出来会影响结果,硬是强咽了下去。直到宣布结果,才敢把血吐到袖中。她都不敢抬头,李谪冷如寒芒的双眸直射过来。
两败重伤的结果,令得云霁只好躺倒在床休息。她已服了丸药,胸口好过了些许。这里的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是殷勤照拂。
云霁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发现屋里屋外的人都没了,拉被子盖住头,该来的躲不过。
过得一会儿,李谪冷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你倒是悍不畏死!”他当时坐在宝彦楼上,险些心从胸膛直接跳出来。
云霁把眼露出来,“我既然上场,就不想输。”然后接到李谪的眼刀,“你既不想输,那走什么神?生死相搏,是能走神的时刻?”
这下云霁无言以对了。
“朕看你就是从没吃过大的败仗,这才不知艰险。你当这是侍卫陪你过招呢,有恃无恐。”
云霁被骂得脸发白,要不是知道她吐血,李谪一定直接给她一巴掌。当初她来参加,他倒也无可无不可,就当让她历练历练也好。谁知道竟出现这一幕。
“我以后再不敢如此。”云霁赌咒发誓般的说,她也真让吓着了。
“你还要接着比?”
“嗯,请皇上成全,我想和高手真正的对决。如果不敌,我会认输的。”云霁在床上跪下。不想输那是有可为的前提下,如果真的不敌,现在输了也不丢人。将来总有找回来的机会。
“你还能去抽签?”
“能。”云霁说着从床上下来。
李谪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他是不是把她打磨的太硬气了。云霁幼时练习过量也有觉得委屈的时候,但常常被暴力镇压。由此养成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敢放弃的性子。
“嗯。”他不再多说什么,径自出去。
43
比到第四轮,还剩下十二个人。云霁慢慢走着,克制胸中气血翻腾,到校场去抽签。抽到的对手居然是何立德。她心道:天要灭我不成,居然碰到这个以逸待劳的家伙。他现在推我一下,我都会倒嘛。
同在抽签的魏无衣担忧的看着她。
何立德也看着云霁,他知道这是端帝的弟子,是他们想要除掉的人。但是,他今日轮空,和伤到吐血的云霁对打,这和轮空没差别,太胜之不武了。他也眼神复杂的看着沉默离去的云霁,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云霁睡前又服了方文清制的丸药,床头还有瓶不知是谁给的药。她拿起溴嗅,倒是一股清香,想必加了灵芝这类好东西在里头。瓶里有三颗,她照样放回床头,然后在床上打坐疗伤。北苑有太医驻守,不过汤药比较慢,根本不能应付三天后的比试。据她的资料,何立德从小由数位名师教导,是个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