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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晴天旅行团》》 · 春十三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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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旅行团》

作者:春十三少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一(上)

雨滴在玻璃窗上,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滑下来,雨声很大,几乎掩盖了窗外一切的声音。

这让知乔想起了她和周衍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被那淅沥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周衍从他那辆黑色的老爷车上走下来,撑着一把红色的大伞,她看着他,猜想他大概有三十岁。

他走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勉强”的微笑,然后说:

“你好,你是……蔡知乔吗?”

知乔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她从没见过他,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将要宣布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很抱歉,”他直挺挺地站在雨里,握着伞柄的手指有点泛白,“你父亲……死了。”

她愣了足有半分钟,不自觉地想要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微笑,可是嘴角无论如何也扯不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周末。”

那么,她想,也就是三天之前。

三天之前她在干什么?睡觉?吃饭?或是什么也没做?她不记得了。

但就在不知不觉中,在冥冥注定的某一刻,她的父亲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了。”她以一种自己都非常惊讶的坚强,面对这个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露出微笑:“……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她不知道这男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和父亲几乎是两个陌生人,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吃惊——

“你愿意接替你父亲的工作吗?是他叫我来问你的,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

急促的敲门声把知乔的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还没等她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打开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孩冲了进来,大家都叫他“鲨鱼”,他的棒球帽上印有魔术队的标志,从她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他就没有脱下过这顶帽子。

“快!老夏说雨棚和轨道都搭好了。”

她连忙跟着他下楼去,负责灯光和道具的阿库正在绑固定雨棚的绳子,摄影师老夏已经摆好了机位等待她确认。

“可以先往下来一点吗,我希望开始是平视的角度,然后机位再慢慢升高。”

“没问题。”老夏二话不说就开始调整。

雨很大,尽管身上没有淋到雨,但脚下已经湿了。当一切终于准备停当的时候,知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环顾现场,最后拿起那只走音的喇叭,无奈地喊:“周衍呢,周衍!谁看到周衍了?”

耳边只有雨声,没有人回答她,让人很想摔东西。最后,鲨鱼轻声说了一句:“那个……我刚才下来的时候好像在对面的咖啡馆看到他……”

“那家伙在咖啡馆干什么,你难道没有跟他说就快’action’了吗?”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不知道……”鲨鱼有点支吾,“好像……在跟两个游客说话……”

她苦笑:“想必是‘女游客’吧?”

“……嗯。”

知乔刚想拿出手机开始拨夺命连环call,有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摄影机的屏幕中,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一手握着一把红色的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摄影师早已按下了拍摄的按钮。

接着,屏幕里的男人用一种……特有的、充满个人魅力的嗓音缓缓道:

“如果没有在浓雾中拄着伞走过古老斑驳的石子路,听伞尖敲打地面的声音,那么你就不算来过伦敦。这里有泰晤士河,有伦敦塔桥,有白金汉宫,有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有大本钟……华生在《四签名》中曾经这样描述这座城市: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浓浓的迷雾笼罩了这个大城。街道上很泥泞,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的卷卷黑云……”

他抬起头,用虚无缥缈的眼神看了看天空,最后,低下头看着镜头,微笑着说:“不过今天,恐怕我们能见识的,只有雨。”

蔡知乔盯着屏幕,那上面的周衍一言不发,只露出淡淡的微笑。座椅忽然往上升起来,她吓了一跳,几秒钟之后才想起来刚才是自己叫老夏最后给一个俯视的镜头,于是又连忙看了看屏幕,才喊“卡”。

座椅降下来,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着准备下一段镜头,知乔垂下头悄悄舒了口气,一双沾着些许泥渍的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眼皮底下,她抬起头,周衍正俯视着她:

“你确定要在雨这么大的时候拍吗?”

“嗯……”每次直视他眼睛久了,都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他轻轻地抬了抬眉毛,几乎是不被察觉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哦。”

那好像,既不是接受,也不是反对。

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的头顶上是专门搭建的雨棚,雨水打在上面,“哗哗”地响。他手上那把红伞此时正安静地斜靠在角落里,仿佛也在休息。

他抬头看着天空,这一次,并没有虚无的眼神和太多的表情,用一种像是早就习惯了的语调说:“我恨雨天。”

“为什么?”

“没有理由……就是,厌倦了。”

知乔别过头去,在心里偷偷地笑。

周衍被称作“暴风雨王子”——因为每一次他录节目,十有八九是要下雨的。他们甚至试过摆好摄影机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然后雨水从周衍出现在镜头前的第一秒开始落下。事实上,这个节目原本有个名字,叫做《晴天旅行团》,但久而久之,没有同事再提这个名字,既然从没拍过晴天,为什么要叫晴天旅行团?

“你在偷笑吗?”周衍问。

“没有。”知乔回过头来,一脸平静。

他看着她,直到她忍不住移开视线,他才笃定地说:“你一定在偷笑。”

“没有。”她不敢看他,却死鸭子嘴硬。

“肯定有。”

“没有。”

“有。”

“……”

很多时候,蔡知乔会觉得自己很幼稚——不过仅仅是跟周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像两个孩子般地吵架、赌气、然后和好。他们是彼此不太服气的搭档、是勉强能够互相谅解的朋友,但更多的,他们像是以前从没见过面的兄弟姐妹。

这听上去会不会……有点复杂?

但其实并不难理解。

周衍和知乔的父亲情同父子,她甚至觉得,周衍更像是她父亲的孩子。因为他们一起工作,有相似的爱好,他了解他,而她,自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我跟你父亲一起工作了六年,”在那个周衍初次出现的雨天,他对她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有多了不起?她无从知道,于是只能报以习惯的微笑。

哦,对了,她也有个绰号,叫“微笑女王”,因为她总是微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时候,她就微笑。

“你愿意来吗,”周衍的双眼似乎有一股魔力,“这是你父亲的心愿。”

蔡知乔竟然答应了,她甚至于连那是一份怎样的工作都没弄明白,就答应了。

周衍听到她的回答,慢慢地笑起来,在那之后,蔡知乔很少看到周衍这样笑,是一种……满足的笑。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是因为她想知道: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使得父亲心甘情愿放弃妻儿去追寻?

雨还在下,知乔忽然问身旁的周衍:

“华生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华生说,‘在这闪闪的灯光照耀下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有欢喜和忧愁,有憔悴和快活——其中还有无限的怪诞和诡异的事迹,好象人类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

她苦笑:“我记得你说过你读书时语文总是不及格,但为什么记得这么多奇怪的句子?”

“啊,因为我把语文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小说。”

“可是你不觉得华生太多愁善感了吗?什么‘从黑暗来到光明,又从光明返回黑暗’,又不是《雾都孤儿》。”她耸肩。

“有人说整个福尔摩斯探案集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在于福尔摩斯的推理,而是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伟大的友谊,他们都很聪明,但却分别代表了理性和感性这两种对立面。”

“是吗,”蔡知乔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最伟大的友谊只存在于康夫和机器猫之间。”

周衍愣了两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蔡知乔认为,很有感染力。

这天晚上,雨停了,旅馆不远处的特拉法加尔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演唱会,知乔起身关上窗,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做她的预算表。

她取代了父亲,成为所谓的独立制片人,同时也是这个小小的旅行节目团队的负责人。她什么都要做,但事实上,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是导演,可她没有剧本,要说什么要介绍什么都由周衍决定,她任由他在镜头前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她只负责说开始和结束。

她不知道什么是走位或者剪接,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夏,然后由他来完成;她不知道怎样搭建自己心目中的场景也不懂所谓的后期制作,但阿库知道,他会帮她实现;她更不知道怎么办理各种签证,怎样才能定到最划算的机票和旅馆,她把这一切都交给了鲨鱼。她应该是一个灵魂人物,可她常常觉得这个团队少了谁都不行,只除了她。

三年前,当刚过完26岁生日的她抱着私心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坚持这么久。妈妈因为这件事跟她呕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气,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妈妈反对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任性的一次。在开始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之前,她是大都市写字楼里一个普通的小白领,每天在小小的格子间做各种报表,整理数据,看上去枯燥乏味,却充满了安全感。她说不清究竟是体内的哪一种因素促使自己敢于放弃原来稳定的生活,用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去冒险。

她始终记得周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果然?她和父亲之间,究竟有多少相似?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知乔无奈地再次起身,去开门。

“可以进去吗,一起喝一杯?”是周衍,手里拿着红伞。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衬衫西裤,不过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为什么少扣了一颗。

“你又醉了。”知乔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他笑得很温暖,就像个孩子。

“你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跟他争论,而且往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说了没有……”他推开她,径自走进她的房间,然后试图把伞竖放在桌上,几次未果之后,还奇怪道,“这瓶子怎么老是倒下来……”

知乔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周衍,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我的电脑上呕吐,我就杀了你。”

周衍却并没有受她的胁迫,反而满房间地找酒杯。

“没有杯子,”她将计就计,“你还是直接对嘴喝吧。”

他“思考”了几秒钟,于是拿起伞柄放进嘴里“喝”起来。

看到这样的他,就算之前有多生气,此时此刻,知乔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奈的微笑。

“好吧,”她走上去,从他手里夺过“酒瓶”,然后让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想你需要用冷水擦擦脸。”

他看着她,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不过他眼里的光芒很温柔,跟镜头前的那个周衍很不一样。

事实上,她常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如果说他开朗,他却经常一个人在片场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发呆;如果说他性格阴郁,他却往往对事物抱有乐观向上的情绪;如果说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却会为了一些小事跟她斗嘴;如果说他幼稚,他却能在紧急关头显示出他的睿智和沉稳。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她看着他,忍不住问。

“因为……人偶尔也需要醉一下。”他的回答带着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俏皮”。

“真的是偶尔吗?”她翻白眼。

“偶尔。”他好像总是很强调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人为什么偶尔需要醉一下?”这个问题刚问出口,知乔就觉得自己很无聊,因为这是一个——根本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周衍仍然“看”着她,然后伸出食指,摇摇晃晃地点在她眉心:“因为,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想活在现实中。”

她也看着他,闻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红酒的味道,然后……忽然脸红了。

“我去拿毛巾。”知乔转身飞快地走进浴室,随手拿起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打开水龙头,有点慌乱地洗起来。

周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这么认为。可他似乎天生习惯于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总是温文有礼,只有喝醉了的时候,才会显得有点放肆,所以他跟任何人都若即若离,可是同时,就是这这种若即若离让人觉得他捉摸不透……却又充满魅力。

慌乱中,知乔瞥了镜子一眼,那里面是一个陌生的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雪白的毛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她招牌式的微笑,然后,平静下来。

“喂,”她大声说,“其实……你为什么来找我?就算我老爸说那是他的遗愿,你也不必为了完成这个遗愿让我加入进来。”

周衍并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根本……根本没办法取代他啊,我觉得自己只是你们的包袱。”

他仍然沉默着,她想,也许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吧。可是就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她忽然又不想听他的回答了,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完成,也许只是她在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什么……

在这静默的气氛中,忽然传来了一种对蔡知乔来说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她直起身子,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沸腾——因为她知道,那是周衍呕吐的声音。

她冲出浴室,周衍正仰天倒在椅子上,她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当她看到放在书桌上的自己的手提电脑时,她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周衍,我要杀了你!”

一(中)

希斯罗机场无论什么时候都挤满了前往世界各地的人,这一天也同样毫不例外。值机柜台前等待托运行李的队伍排得很长,蔡知乔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然后抬手看了看表,幸好离飞机起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柜台后面那位金发碧眼有着甜美微笑却显得笨手笨脚的女孩仍在不停询问隔壁柜台的同事,知乔开始不耐烦地用脚掌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这是她的习惯,一个不太文雅的习惯。

“你老爸讨厌女孩这样,这显得没有教养。”有个声音说。

她回过头去,是周衍,就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天依旧很绅士,奶白色的衬衫和奶白色的西裤,只有皮带和鞋是黑色的。外套挂在手臂上,行李箱安静而整齐地立在他身旁,知乔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的帆布鞋——如果不说的话,大概没有人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吧。

想起昨晚那段“不愉快的经历”,知乔抿了抿嘴,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见。

周衍故意探身过来,英俊的脸庞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她的眼睛,用一种兄长般哄骗的口吻说:“好吧,我愿意赔你一台电脑,或者你可以从我的薪水里扣。”

她瞪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

周衍无奈地笑了,像是看穿了她,一边笑,一边摇头。

知乔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周衍的眼里,她是怎样的,她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猜想,他也许把她当作同事,也许是妹妹,但绝不是一个“女人”——她的意思是,那种……那种可能会发生点什么的“女人”。

“周衍?”一个听上去非常精致的女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知乔扯了扯嘴角,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她的声音很美,当然,人更美。

“汤颖,”周衍说,“你怎么在这里。”

“别提了,我是来写稿的,关于旅行的文章,太糟糕了,我没有旅行的天分,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美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衬衫,露出白而细长的手臂,腿上的紧身牛仔裤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美好的线条。

周衍被她逗笑了:“旅行也需要天分吗?”

“当然,”她说,“比如我无法忍受长时间坐在机舱里,无法忍受跟全世界各地的游客一起去挤那些什么博物馆、教堂,当然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去所谓的国家公园登山看风景。”

知乔垂下眼睛看了看美人脚上那双足有十厘米高的红色高跟鞋,期盼着哪一天能够看到它们的主人踩着它们一起去爬山的场景。

“噢对了,我是下午六点半的飞机,你呢?”

“很巧,我们是同一班。”周衍的微笑有时候能够迷死人。

“真的!”汤颖眨了眨眼睛,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可以吗?”周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汤颖放开行李箱的拉杆,交到他手里,看上去非常自然。

汤颖也认识老夏、鲨鱼和阿库,她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轮到知乔的时候,美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乔敷衍地笑了笑,回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什么身体轮廓的T恤,又想起肩膀上正负着的沉重的背包,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轮到她办登机手续的时候,金发碧眼的女孩努力对她微笑,她却只给了人家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女孩的笑容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路扯着嘴角为她办完了手续,最后还祝她旅途愉快。

她转过身,心里有些后悔,人总是把从一处得来的压力发泄到另一处去,却没有想过这样做是不是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知乔转身想要对那女孩说一声“谢谢”,可一抬头,周衍和汤颖正双双站在柜台前,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于是她立刻又改变主意。

“好吧,”她疾步向安检入口走去,自言自语,“我相信这十几个小时你们一定不会像来时那么枯燥……”

登上飞机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暗,知乔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故意把音量调得比平时大,以便遮住后座上汤颖那精致而美妙的笑声。

她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心里想着父亲是否也曾无数次像她一样借着月光想念故乡,在她十二岁以后,他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开心还是难过,以及……他是否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父亲提着行李将要离开这个家,她应该要冲上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大哭着耍赖,要求父亲别走……但她没有,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平淡的微笑,尽管连她自己也觉得嘴角僵硬得可以。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反手关上门,走了。

“乔……乔……”有人低声叫她,并且握着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发现是周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鲨鱼换了位子,坐到了她旁边。

知乔张嘴想说什么,但喉间竟然哽咽着。

“你做梦了?梦见什么?为什么哭?”

面对周衍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脸颊,竟然满是泪水……

“不知道,”她慌乱地用手掌抹去泪水,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周衍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一位父亲或兄长,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最后,他伸出拇指抹去她脸上最后一点泪水,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说:“要喝一点吗?”

“不用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却发现除了窗上的反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知乔他们跟周衍在浦东机场分手,因为后者似乎跟汤颖比较“顺路”。老夏的太太开车来接他,顺便把其他人送到市区。

“你为什么跟周衍换座位?”往后备箱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鲨鱼。

“那家伙……”鲨鱼愤愤地瞪起眼睛,“本来我还以为他好心要撮合我跟汤小姐,等我换了座位才知道,原来汤小姐睡着了以后会打呼,吵死了……”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对自己说:当然只会是这样的原因……不然呢,不然你还期望他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车一路从机场往市区开,知乔忽然发现最近上海的天空似乎前所未有得蓝,那种蓝是她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或者,是她很久都没有在意过这座城市了?

傍晚回到家,老妈还没有回来,她把行李放好,然后开始做晚饭。冰箱里的东西几乎跟她两周前出去时一模一样,原封没动。她叹了一口气,看来老妈又是用外卖来对付自己的胃。

饭快做好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今天太忙,可能要加班到十点,所以让她自己吃,吃完了洗个澡睡觉吧。

“再忙也要吃晚饭啊。”知乔对着电话大叫。

“吃,我当然吃,”老妈用她一贯敷衍的口吻说,“我一天三顿,顿顿都吃。”

“可你吃的是什么?都是些垃圾!”

“好了,别对我喊,我已经被这些审计报告弄得头疼死了。”

“你能不能少接点工作?”

“有钱摆在你面前你会不赚吗?”

“那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

“我忙?我忙是谁造成的?”

知乔知道她终于又不小心踩到地雷了,于是连忙把话筒拉远几公分。

“当初是谁好好的会计师不当跑去做什么……什么赔钱节目制作人的,啊?是谁明知道事务所人手不够还说都不说一声就飞走的——啊?”

“这些陈年旧事能不能别说了……”她揉了揉眼睛,哀求的成份大于反抗。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跟你打电话就等于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那你记得吃晚饭——”她终于抢在老妈挂断电话之前叮嘱了一句,只是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知乔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三个小菜,没来由地笑了。尽管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她始终告诫自己要快乐一点,凡事要往积极的那一面看。比如现在,虽然老妈不能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但幸好,她只做了三个菜,不会太浪费。

是啊,幸好……

第二天上午,知乔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去了后期制作的工作室。母带的后期制作也需要花许多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机器和设备,对于独立制作人来说,没有钱和精力去建造这样的工作室,就只能租别人的来用。

“嘿,这次去了哪里?”工作室的负责人叫“小胖”,其实他年纪不小了,只不过大家一直是这样叫他的,所以即使知乔比他小了将近六、七岁,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胖。

“英国。”她皱了皱鼻子。

“那里现在热吗?”

“还好,英国的夏天并不算热,甚至可以称得上凉快。”

“那应该是一次很愉快的旅行吧。”

她笑着摇起食指:“你啊,总是以为我们是去玩的。可其实一旦‘玩’变成了工作,就不再那么好玩了。”

小胖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说:“对了,今天等一下冯楷瑞也会来。”

“哦……”知乔点点头。

事实上冯楷瑞才是这里的老板,同时也是帮她把节目卖给各个电视台的中间人,他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开了好几间很会赚钱的公司。甚至于有时候知乔觉得,他才是这个节目的制片人,而她……只是个打杂的。

基本上剪接和后期制作都是老夏和阿库的事,知乔在旁边转了几圈之后,就退了出来。走廊的尽头有几个人在抽烟,她走进了,才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冯楷瑞。

“你回来了。”冯楷瑞脸上通常挂着温和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没有表情。知乔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觉得他尽管面带微笑,却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后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冯楷瑞和周衍不同,后者会用他的动作和表情明确地告诉你,他想要跟你保持一段距离,冯楷瑞恰恰相反,他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他了,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的在想些什么。

“嗯,”知乔对他笑了笑,“昨天刚回来。”

冯楷瑞抬了抬眉毛:“昨天刚回来今天上午就来做后期,看来你们很勤奋。”

“哪里……”她对褒奖总是有点无所适从。

他又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然后灭了烟,走到知乔面前,说:“去我办公室吗,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我们?”知乔愣了愣。

“嗯,你和周衍。”

她刚想说周衍不会来,后者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知乔吃了一惊,开始猜想冯楷瑞要对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听我说,”冯楷瑞请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直白道,“上周我接到你们节目最大的投资人的通知,说暂时取消对你们的资助。”

“暂时?”周衍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

“也就是说……”

“嗯,”冯楷瑞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想要让节目继续拍下去,就必须去寻找其他的投资人。”

知乔简直惊呆了,三年来尽管也曾遇到过许多困难,但没有什么比投资人撤资更让她以及“她的”团队陷入困境的了。

“你有建议吗?”周衍却显得很冷静。

冯楷瑞看着他,露出商人特有的微笑,说:“我很喜欢你的处变不惊。”

“谢谢。”

“新的投资人我正在找,已经接触了几家,不过投资这回事情,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信任的基础上,至少,你要让投资者看到投资的回报,要让他信任你——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周衍继续问。

“很好,”冯楷瑞说,“我想安排一次见面。我、你们以及我想要吸引过来的投资人。”

“可是……”知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见面的时候,我们要说什么?”

冯楷瑞耸了耸肩:“说你们该说的,包括你们的节目、你们的理念以及节目受欢迎的程度。”

谈话很快结束了,因为两个男人都很直接,所以不需要花太多的时候去理解彼此的意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知乔想到即将到来的会面,有些惴惴不安。

“在想什么?”周衍问。

“……没什么。”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周衍看着她,忽然笑了:“傻丫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将信将疑:“我爸……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他点头,“在节目最先开始的那两年,我们不知道换了多少投资人,那时候还没什么知名度,但后来不也有人肯投资了吗。想一想,现在跟那个时候比,我们手上的筹码多出不知道几百倍。”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别这样,”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心,“你老爸一定不喜欢看到你这样。”

知乔拍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是说‘你爸不喜欢你这样’、‘你爸不喜欢你那样’……我爸是每天都在托梦给你吗?”

“是啊,”周衍立刻露出一副眼神空洞的表情,仿佛真的在通灵一般,“他还说,‘我女儿脾气倔,胸小又无脑,你要好好照顾她’……”

“滚!”她瞪他。

周衍笑笑地看着她,说:“别担心,胸会变大的,面包也会有的。”

尽管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疑虑,但看着眼前这男人的微笑,知乔忽然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都打不倒她!

只不过……

70B真的很小吗?

一(下)

周日的中午,蔡知乔终于在餐桌旁见到了久违的老妈,她似乎刚起来,蓬头垢面地坐着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知乔问。

“十二点过后吧。”老妈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是粉色的,看上去很可爱。

知乔皱了皱眉头:“最近这么忙?”

“恩,忽然间客户多了起来,忙得焦头烂额。”

“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吗?”

“所里一共才几个虾兵蟹将难道你不知道吗?”

“……”扯来扯去,又是一些旧话,知乔掏了掏耳朵,决定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她下意识地开始摆弄手上的电视遥控器,很快调到了旅行节目的频道,正在播放广告,恰巧是前几个月他们去四川拍的节目预告,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周衍全副武装着一身登山者的行头,露出他惯有的、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微笑。

“这个男人是面瘫吗?”老妈头也不抬地说。

“……”知乔翻了个白眼,“你不能要求别人只有‘哭’和‘笑’这两种表情。”

老妈却没有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他一定是那种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吗?”

“他看上去有点没心没肺。”

“那只是他不擅于表达罢了。”

“他一定有许多女朋友,每一个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他却根本不把她们记在心里。”

知乔张口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根本无话可说。事实上她和周衍从没围绕这一点交谈过,他从不跟她谈自己的感情生活,她只是偶尔从鲨鱼那里听到一些模糊的、关于他的艳遇,但更多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漂亮光鲜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可她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不作任何解释。

知乔转过身,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厨房料理台上的污渍,仿佛那些污渍就是周衍身边莫名其妙的女人们。

“嘿,”老妈忽然放下报纸,看着她,“你爱上他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但却有些迟疑。

“撒谎。”

“我没有!”跟周衍在一起时间久了,她也会像他一样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别人一般。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摘下老花眼镜,说:“你就快要30岁了,我相信你已经能够分辨什么人值得爱,什么人不值得。”

“……”

“我下午还要去一次事务所,不用等我吃晚饭。”妈妈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知乔的手指仍在不直觉地抹着那块印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的褐色污渍,“那爸爸是值得爱的人吗?”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凝结了,知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这样问的,也许只是凭着一股冲动罢了。妈妈很坚强,总是坚强地守护着一切——除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你,”妈妈竟然很平静地说,“因为……你爸已经走了。”

说完,她回房间,关上了门。

电视里正在播放某个旅行竞技节目的招募广告,屏幕上打出大大的一连串数字,知乔数不清那是多少,或者其实她根本没就没把它们装进脑子里。她只是反复回想刚才老妈说的话,爸爸走了,然后呢?他带走了什么?

她开始徘徊于各种想法之间,却始终得不出结论。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得?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事情,只是我们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一个人,然后,只能心甘情愿地爱下去。

这天下午,妈妈离开家之后,知乔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隐约记得去年为了某个重要的节目交易会,她特地买了一件很正式的连衣裙,但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冯楷瑞昨晚打电话给她,说跟投资人见面的工作晚餐安排好了,时间是今天晚上,地点在某高级餐厅。挂上电话,她连忙连夜赶制了一份全面的节目介绍,找出以前印制的宣传册子和光盘,如同准备毕业论文一般。

三年前当她加入《晴天旅行团》的时候,各类投资人和赞助商似乎都很慷慨,三年来尽管这个节目没有为节目组带来巨大财富,但他们也从没有为钱的事担心过。冯楷瑞告诉她关于投资人撤资的事情后,她感到压力巨大,那就如同,父亲将一个很有前途的孩童交到她手上,三年过后,这个孩童却叫人失望……那都是她的责任,是她没有做好,是她让人失望。

所以她会尽力弥补,做任何她能够做的事。

知乔终于在床底的储物箱里找到了那条浅粉色的裙子(这裙子是老妈陪她去买的,颜色自然也是老妈最爱的粉色系……),找出蒸汽熨斗,把真丝质料的裙面烫得异常平整。然后又找出专门为了配这条裙子而买的黑色高跟凉鞋和手包,站在镜子面前穿戴整齐,接着开始化妆。等到一切都准备停当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小小的手包根本无法装下她想要带的那些推销自己节目的资料和光盘。

知乔颓然倒在床上,这身漂亮的连身裙、凉鞋和那精致到只放得下一个手机和一串钥匙的手包根本就不适合她——它们应该属于汤颖。她想象着如果是汤颖穿着它们去向那些投资人推销节目,一定无往不胜。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深吸了一口气,知乔从床上一跃而起,找出那只她常常背的白色环保布袋,装上所有她想要带的东西,然后出发了。

一走进餐厅,蔡知乔就看到了坐在大堂沙发上的冯楷瑞,后者眨了眨眼睛,大约是想要确认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她。

“我这副打扮是不是有点像刚去普陀山烧香回来的汤颖?”知乔常常很有些自嘲精神。

冯楷瑞用拳头挡在嘴前轻咳了一下,严肃地说:“我和她上个礼拜才刚分的手,你这么说,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知乔惊恐地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地说:“不,不……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一起……”

冯楷瑞先是皱起眉头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

知乔还是没缓过神来:“你是说你跟汤颖分手的事?”

冯楷瑞翻了个白眼:“不,我是说我生气这件事。”

“哦……”看来男人和女人的逻辑是两条永远不会交错的平行线。

“进去吧。”

“你……你是专程在这里等我吗?”

“嗯。”冯楷瑞点头。

知乔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跟着走了进去。

周衍已经在靠窗的某一张桌子前坐下了,他今天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在这样一个仲夏的夜晚,头顶上那束昏暗却精致的白光照在他的清澈的眼睛里,qǐζǔü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魅力。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露出一副惊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她那毫不搭调的搭配,又好像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知乔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却仍然强装镇定地迈步向他走去,只不过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这里。”冯楷瑞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名牌香水的味道立刻窜进了她的鼻腔里。

“?”她被按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投资人希望跟周衍单独谈谈。”冯楷瑞打开菜单,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交回到服务生手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知乔这才发现,周衍对面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她的侧脸美丽而优雅,就像餐厅外那片充满后现代艺术感的荷塘上盛开得最显眼的荷花。

“我认识她,”知乔说,“她是……那个富商的太太。”

冯楷瑞微微一笑,似乎在说,一点也不错:“这是一个契机。”

听到他这么说,知乔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知道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话来。不远处坐在窗前的周衍和那位漂亮的太太似乎相谈甚欢,笑容可掬。

“关于节目的下一个目的地,”冯楷瑞说,“你们有什么打算了吗?”

“还没有,”知乔勉强拉回视线,“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收集资料。”

“我建议你们去一些冷门的地方。”

“有多冷门?”她疑惑。

“最好冷到没有人听说过。”

“冷到没有人听说过是有多冷?”

冯楷瑞在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知乔:“我想你从小就是那种老师一开始很喜欢,可是到最后恨不得把你踢到别的班级去的学生。”

知乔眼珠转了一圈:“因为我问得太多吗?”

“你不止问得多,还问得人很不想回答。”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就算被揶揄了也还是露出微笑。冯点的菜被一一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任何人看了都会食指大动,但知乔却有点食不知味,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周衍,他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得那位投资人哈哈大笑,但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知乔有点坐不住:“我带了很多关于节目的宣传品,如果我拿去给那位太太看一下会不会效果更好?”

冯楷瑞摇头:“我觉得最好不要。”

“为什么?这样她才能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节目。”

冯楷瑞看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笑了:“我想……她对这个节目并不是很感兴趣。”

“那她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知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她其实只是想……”

冯楷瑞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端起桌上的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你们想要的是投资,而她想要一顿快乐的晚餐——当然,是否仅仅是一顿晚餐,这就要看周衍了。”

“你怎么能——”知乔霍地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巨响,引来周围的侧目。她愤怒地瞪着冯楷瑞,却说不下去。

她觉得恶心,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富商太太、冯楷瑞、甚至是周衍,或者其实最让她恶心的是……冯所说的那些毫无掩饰的事实!

借着昏暗的灯光,美丽的投资人把手覆在周衍放的手背上,后者还是保持着微笑,只不过眼神有点空洞,像是个没有思想的人偶。

知乔只花了一秒钟进行思考,接着就笔直地向他们冲了过去,冯楷瑞想要拉住她,却失败了。她踩着那双有点磨脚的高跟凉鞋来到他们身旁,周衍看着她的脸,不自觉地抬了抬眉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又从人偶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知乔拿起桌上盛着红酒的酒杯,毫不犹豫地向富商太太泼了过去,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像被下了定身咒,包括她的受害人,只是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她,连尖叫都忘记了。

下一秒,周衍站起身把知乔拉开,然后用手上的餐巾迅速地擦去受害人发梢上滴落下来的红酒液体。

冯楷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她身后,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似乎要预防她再次冲上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蔡知乔,”周衍转过身看着她,严厉地说,“道歉。”

“我不。”她倔强地瞪他。

“我叫你道歉!”他简直在低吼。

一种屈辱的感觉淹没了知乔所有的感官,她无法相信周衍会这样对她,她的眼眶不自觉地热起来,但她用尽所有力气忍住了。

“我不会道歉的,”她冷冷地看着他,“死也不会。”

周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可怕,仿佛她是多么十恶不赦,仿佛她是多么令人憎厌。

知乔吸了吸鼻子,挣脱了冯楷瑞,然后奔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她想应该是很久,久到她的脚被鞋子磨出了血,久到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而她的背包落在了餐厅,她没有手机,身无分文。

知乔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取下脚上的高跟鞋,妈妈也许还没回来,所以如果她乘出租车回家也未必有人会为她付钱,更何况她根本不想让妈妈看到她这副样子。有两个巡逻的警察路过,她问了一个大概的路线,又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才出发向家里走去。

路并不算太远,可是赤脚走在砖石路上也不好受。她走走停停,脑海里闪现着各种片段,都是关于周衍的。他第一次来找她,他带她去见剧组的同事,他看了她拍的第一组镜头后鼓励地拍手,他载她去父亲的墓碑献花,他告诉她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每当她遇到困难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平实却温暖的眼神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可是今晚,就在刚才,他竟为了一个想用钱来“购买”他灵魂的女人对她发火!

她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斑驳的树影下,她看到了社区的大门。脚底已经没有感觉了,但她还是抬起腿,走了过去。

“蔡知乔!”原本站在阴影里的周衍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紧锁的眉头是她从没见过的。

知乔木然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她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周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她的背包交到她手上,然后像父亲或兄长一样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别这么任性了。”

“……任性?”她怔怔地看着他,“你认为我阻止了一个想用钱来买通你的女人——叫做任性?”

他却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现在需要她的钱不是吗。”

“是,我们需要!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那只是逢场作戏,如果吃顿饭就能把她哄得很高兴,我们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我又不会真的跟她发生什么——”

“——那也不行!”知乔愤怒地大叫。

“为什么?”

“就是不行!”

“……”

“因为……”她看着他,勇敢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周衍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钟,才错愕地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来。他忽然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胸前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背后也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别这样好吗,乔,你知道我……我对你就像、就像——”

“哥哥对妹妹?”她替他回答,心底闪过一丝悲伤。

“没错。你是蔡的女儿,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们……我们……”

“我知道,不用说了。”此时此刻,知乔却忽然平静下来。她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一个她很早之前就猜想到的事实,这个事实折磨了她一段时间,现在,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尽管很疼,但毕竟是落地了。

周衍抓了抓头发,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眼神中充满了尴尬和困惑。

“我走了很多路,觉得很累,我要回家了。”

“乔……”周衍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甩开了。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也许是压抑了许久的嫉妒,又或是整晚都折磨着她的屈辱感——总之,当她甩开了他的手之后,一句话没有经过大脑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周衍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她知道,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顾虑他的心情,她现在想要的,只是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慢慢填补伤口。

他们没有告别,一句话也没有,冷冷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各自转身。

这天晚上,知乔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水,躺进去,直视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那灯光照得她头疼,于是她蜷起身子。当整个人钻进水里的一霎那,她忽然发现,淹没了自己的不止是水,还有隐藏了许久的悲伤。

也许,微笑女王和暴风雨王子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二(上)

周一的早晨,知乔很早就起来做早餐,把厨房弄得乒乒直响,混乱不堪。

“你吃炸药了?”老妈穿着一件印有Kitty猫的睡衣出现在门口。

“嗯,”她把手里的鸡蛋捏碎,蛋黄混合着蛋清掉落在煎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所以别来惹我。”

老妈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早餐是煎蛋、火腿肉、切片面包以及快要过期的牛奶,老妈换上了职业装坐到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上周的报纸。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知乔垂下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你不是叫我别来惹你吗。”老妈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好吧。”她扯了扯嘴角,开始喝牛奶。

吃完早餐,知乔开始洗盘子,洗得很仔细,仿佛如果一旦残留下任何污渍就会要了她的命似的。

“你早上不是要去做片子吗?”老妈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

“不去了。”她低沉地回答。

妈妈沉默着,直到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妈妈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知乔鼻子一酸,差点就落下眼泪,但还是拼命忍住了,她微微一笑,用一种听上去很乐观的口吻回答:“我知道。谢谢……”

妈妈又看了她几眼,像是要确定她真的没事,然后背上公文包转身走了。

完成了厨房里的工作,知乔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手机就在桌子上,她故意关了,大概是想借此逃避某些现实。整个屋子很安静,只听到墙上那台有些老旧的挂壁式空调运转的声音。

今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跌到了谷底,郁闷地快要爆炸。她原本约了今天上午去冯楷瑞的工作室继续做片子的,但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窝在卧室的角落,放一部怪诞又笑料百出的电影,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才能让她暂时忘记昨晚自己干的蠢事。

蔡知乔,你真是愚蠢透顶了!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简直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她和周衍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只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们相识、相知,可那并不代表什么——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一直知道。但昨晚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好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伸开双手平躺在床上,忍不住开始回想昨晚的种种。投资的事,想必是吹了吧,至于周衍……

她痛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也许,她和周衍也完了。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就像是一场梦,从周衍第一次撑着那把红色的雨伞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开始做梦,直到现在。

她拿起那只已经关闭了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决定还是去工作室看看。

电梯门一打开,知乔就觉得今天的工作室很不一样,原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走廊里到处是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真机不断吐着纸,到处都嘈杂不堪。

她向冯楷瑞的办公室走去,门是关着的,他通常不会关门,除非有客人。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就在她打算转身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冯楷瑞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皱了皱眉头,说:“进来吧。”

知乔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从没见过冯楷瑞这副表情——他脸上通常没有太多情绪,总是给人温和的印象,仿佛任何问题到了他那里都不是问题。但无论如何,知乔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只是才迈了一步,她错愕地发现,周衍也在,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有一支点燃的烟,仲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他脸上,仿佛那是另一张脸,一张她不认识的脸。

冯楷瑞推了她一把,然后关上门。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又凝结住了,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马力太足的关系,知乔竟然觉得背后那身被热出来的汗变得冷冰冰的。

“情况有点……糟糕。”冯楷瑞把手上的烟蒂丢进烟灰缸,然后又摸了一支出来,却没有要点燃的意思。

“?”

“我们的富商太太似乎很生气。”

“……”知乔敷衍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不以为意。

冯楷瑞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骂人的话。但冯忍住了,只是略显烦躁地点起烟,吸了一口,继续说:

“也许你不知道,这位太太开了一间很吃得开的广告公司,是许多投资项目的中间人,另外她跟大多数有实力的投资人关系密切,今天早上我得到的消息是……”

“?”

冯楷瑞用架着烟的那只手抓了抓额头,叹了口气:“你们被封杀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通知所有有可能投资你们的公司,请他们拒绝给你们任何资助。”

知乔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那么……我们不就……”

“是的,没错。”冯楷瑞微微一笑,好像又变回了平常的那个冯楷瑞。

“或者你能不能试着帮忙找其他的厂商,就算是跟旅行完全无关的品牌也可以,就算要植入广告也可以。”坐在窗前一直没有发话的周衍忽然说。

“相信我,我在试,整个上午整个公司都在忙你们的这件事,并且会一直忙下去,直到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周衍抿了抿嘴,低沉地说:“谢谢。不管怎样……谢谢。”

冯楷瑞似乎有点惊讶,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只平静地回答:“不客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使得门外的喧闹像被放大了好几倍。两个男人在房间的两个角落沉默地抽着烟,各自想着心事。知乔仍然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片刻之后,她忽然听到自己说:“为什么……”

“?”两个男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们可以为了这个节目做到这种程度……而我是……这么的一无是处,搞砸了一切,也许根本不值得你们帮忙——”

“——请你搞清楚,”周衍厉声打断她,“我愿意去陪那个女人吃饭,冯楷瑞愿意出动整个公司去托关系去找投资,不止是为了这个节目——当然更不是为了你。”

“……”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所以愿意尽我们所能去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你父亲。”

说完,周衍灭了烟,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成群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空气中没有一丝凉意,闷热得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太阳已经渐渐落山了,夕阳透过厚厚的云层射出来,尽管是穷弩之末,却还是让大楼的外墙泛着一股灼烧的热浪。

蔡知乔站在消防楼梯间的阳台上,看着不远处某所学校的操场,那里有许多孩子在踢球,叫喊声此起彼伏。

嘴角有一点咸,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但不一会儿泪水又落到嘴角,像总是抹不完。

“如果你是为了周衍的那番话哭,”冯楷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我代他向你道歉。”

知乔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说:“不用了。而且……我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哭。”

“……”

她抿了抿嘴:“我只是觉得……你们为了我父亲、为他的节目做了这么多事,而我却什么也没做,甚至于……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说到这里,她痛苦的泪水又滑落下来,可脸上还是那招牌式的微笑。

“别这么想,”冯楷瑞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你做了很多。”

知乔愣了愣,这是不太容易让人真正接近的冯楷瑞第一次做出如此温柔且亲密的动作,她一直觉得他并不太喜欢自己,因为每一次看节目样带的时候他都有很多“建议”,好像要把他们的节目推销出去是多么不容易一样。她想他一定觉得她不行,可是为了父亲,为了其他人又不得不这么做。

但此时此刻,他那宽厚的、带有体温的手掌就放在她头顶,她忽然觉得,也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

“至少,”他说,“你愿意放弃自己原来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勇气的事,许多人——包括我、包括周衍,都未必能做到。”

“可是勇气有什么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我也曾经这么觉得,”他拿开手,插在灰色西裤的口袋里,“我是说,我自己。但是你父亲告诉我,没有一个人是一无是处的。”

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嘛,”他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眉头皱在一起,嘴歪在一边,表情有点可笑,“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的冯楷瑞。”

“……”知乔对于他的跳跃性有点难以理解。

“当然这个过程中也有很多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最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知乔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一段不知所谓的训话——不过,很像我老爸的风格,他那个家伙就算是教训我挤完牙膏要盖盖子,也能扯到人生啊、人格的问题上去。”

“深有同感。”冯楷瑞也笑了。

“……”

“不管怎么说,”他忽然看着她,一脸认真,“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就算灰心了,也不要放弃。”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点头。

“还有,”冯楷瑞走到夕阳下,眯起眼睛,“我希望你不要怪周衍。”

“?”

“事实上,他也为了这么节目,放弃了很多。他很会写东西,拍的照片也不赖,他是一个很富有创造性的人,曾经有许多大公司、大的制作单位想请他去,如果他没有拒绝的话,也许会比现在更出名——关键是,会比现在更富有。但他拒绝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个有信仰的人。”

“信仰?”

“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其实有点孤僻,而且也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很我行我素,确实让人不怎么喜欢得起来……”

知乔怔怔地张了张嘴,心想:那么,我又是喜欢他的哪一点呢?

“但我很喜欢他身上那股韧劲,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真的有什么信仰了,可是他有,虽然嘴上不说,但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人或事,他就会全力以赴——我想,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讨人喜欢的一点。”

知乔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周衍那模糊却又清晰的轮廓。冯楷瑞的这番话,让她对周衍有了新的认识,好像她原先以为的那个周衍,只是浮于表面的,而现在,她对他有了一些些真正的、更纯粹的认识。

“——不过嘛,”冯楷瑞又补充道,“也许大多数女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

“根据我的观察,他只要往那里一站,露出那种神志不清的眼神,女人们就都为他疯狂了。女人才不会管他是不是孤僻,是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是不是有什么理想,女人想要的,只是他那张充满魅力的脸和那具曲线分明的身体罢了——”说到这里,冯楷瑞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知乔,说,“对吗?”

知乔愣了一下,然后故作矜持地回答:“……我、我怎么知道!”

冯楷瑞微笑地看着她,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知乔想起小时候,曾有一次跟父亲一起去海边,天空中密布着乌云,但仍有渔夫坚持出海捕鱼,后来暴风雨果真来了,大家都陆续返回陆地,唯独一个年轻的渔夫没有回来。他的妻子和父母在岸边焦急地等待,直到天黑,年轻人也没有出现,村民们劝他们先回去,但渔夫的父亲仍然坚持在暴风雨中等待着。第二天一早,奇迹出现了,年轻的渔夫回来了,虽然船有些破损,但他安全地回来了,并且还带回了一些鱼,渔夫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那是知乔见过的哭得最难看的人。

父亲也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却还装作若无其事,事实上她知道整个晚上父亲一直在他们借住的小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看着窗外。后来,父亲对她说:

“渔夫都有一种信仰,对海的信仰。不论大海赐予他们什么,丰收或是死亡,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听到父亲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她忽然哭了。父亲错愕,把她抱在膝盖上,哄她,却毫无办法。

最后,她竟然哭着说:“爸爸,你千万不要当渔夫啊,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父亲看着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知了依旧大声地嘶叫着,远处操场上的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知乔脸上的泪水也早已经干了。她坐在水门汀地板上,背靠着墙,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父亲、对于周衍、对于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书桌抽屉夹层里的一张她和父亲的合影,自从离婚之后,老妈决绝地把家里所有关于父亲的照片都扔了,只有这张是她小心翼翼藏下来的。十几年来,父亲对她而言就是一张旧相片,她从没有试着去了解他,他是她的亲人,是她血缘的由来,但也仅此而已。

可是今天,她不由地想要认识他,认识这个本应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然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二(中)

一周以来,除了忙碌于寻找投资人的事,知乔把其余的时间都用在试图修补与周衍之间的关系上。可是他很忙,比她这个制片人更忙,她好几次在工作室遇见他,想要上去说几句话,却总是找不到好的时机。

周六的傍晚,当新的节目终于制作完成的时候,知乔趁着老夏和阿库走开的机会,鼓起勇气对周衍说:

“能跟你谈谈吗?”

“嗯。”周衍正低头在几张光盘的封面上写字,没有看她。

“我是说,好好谈谈。”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周衍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谈什么?关于钱的事吗?”

“不……不是的,”她窘迫地吸了口气,“我想……我想跟你道歉。”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于是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继续说道:“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对不起。”

“……”

“我……我太冲动了。”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很多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成熟,而不是总是被老妈安排着走一条看上去很安全却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路。所以她放弃了原来安定的生活——或者其实,那并不能称为“放弃”,而是一种挣脱——当周衍来找她的时候,她因为父亲的死,终于有勇气那么做了。

他教了她很多东西,怎样拍摄影片,怎样了解观众喜欢什么,怎样当一个制片人,怎样推销自己的节目,甚至于还有各种各样的野外生存技能——她想,如果父亲在的话,能教给她的也无外如此。

她曾以为自己是想要找寻父亲的足迹,可是渐渐的,她发现并不完全如此,她还在找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她也无法说清楚的东西。

周衍很久都没有出声,知乔扯了扯嘴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出人意料的,他的表情,居然是在微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但眼里却有一股温暖的光芒,她常常觉得,也许自己就是被他眼里的光芒所吸引,以致于无法自拔。

“不原谅你又能如何呢?”周衍忽然收起微笑,他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铁灰色,那也许是熬夜的结果,“我没时间跟你怄气。”

说完,他继续低头在光盘上写着东西,直到老夏和阿库陆续回来,仿佛刚才那段对话、那个微笑、那种眼中闪烁的光芒都从来不曾存在过。

知乔错愕地看着他,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天堂掉回了地狱。

他的微笑是假的吗?那么温暖的光芒呢?他一定还在生气,并且,不打算给她任何好好解释或道歉的机会。

“我有件事要说。”周衍把写好字的光盘放进一个大信封,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夏、阿库,当然也包括知乔。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之所以到现在才说出来,是因为我一直认为还有补救的可能,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希望不大。”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第一次听上去那么沉重。

知乔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却来不及了——

“我要说的是,我们的节目因为投资人停止投资的关系,可能就此必须暂时……结束了。”

他一连用了很多个修饰词,这不太像他的风格,所以知乔想,也许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制作室内很安静,老夏和阿库互望了一眼,然后,老夏撇了撇嘴,回答道:“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周衍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的,他苦笑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低估了多年以来的默契。他耸了耸肩,真诚地说:“对不起。所以……如果有机会找到其他更好的工作的话,我建议你们千万要抓住机会。当然,最后这一期的节目的酬劳,我相信我们的制片人还是会按照原来的流程支付。至于鲨鱼,我下午会打电话跟他说明现在的情况,我相信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现在的局面,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让人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周衍看了看知乔,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他,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有点陌生,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那么你们呢?”一向沉默寡言的阿库问。

“噢,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至于我们的制片人,”他又看了看她,似乎有点不确定,“我想她会回到原来安定的生活中去……那样比较好。”

“为什么?”老夏和阿库离开之后,知乔关上门,转身瞪着周衍。

后者正在整理物品,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背包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装进包里:“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他们?为什么说节目要结束了?”她双手抱胸,来回踱步,“难道你已经放弃了吗?难道你说愿意为这个节目竭尽所能,那都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周衍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安静,“但我也不能自私。”

“?”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兴趣或者理想而工作?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些无法为他们带来任何收益的事情上?”

“……”

他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看着她:“并且,你有没有想过,许多人工作,并不止是因为他们喜欢这份工作,而更多的是,他们需要这份工作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家人创造些什么,<网罗电子书>也许是一套房子、一辆车,甚至是一个茶杯。”

“我……”知乔皱了皱眉头,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有不同的生活,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但你有义务说出事实。”

周衍站起身,拿起背包,走到门前,握住把手。

“那你为什么替我父亲做了选择?”知乔忽然问。

“?”周衍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说:“我相信,蔡家雄绝不会说,‘把我女儿找来,我想要她替我去做我没有完成的事’。”

“……”

“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一直希望我和老妈能够摆脱他对我们的影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他当时离开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

“我说的对吗?”

周衍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知乔几乎以为他会不告而别的时候,他却忽然苦笑着说:“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别再说了!”知乔大喊,“别再说我跟他有多像,我没见过他,从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但你却能知道你父亲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觉得笼罩在他身上的雾渐渐散去。

“没错,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口吻,像是在讲一个温暖的故事。

“……”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去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为什么?”

他转过身,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垂下眼睛,笑了笑:“因为他一直很想你。”

“……”

“有时候我们在晚上喝酒,他常常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跟我们说你的事情。他说他带你去登山,你很害怕,但登到山顶的时候,你非常兴奋,‘简直比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还要高兴’——是的,那就是你父亲的原话。或者说些你小时候干的蠢事,事实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我几乎都能背出来,但他乐此不疲。”

“……”

“我想他一定非常遗憾、非常难过。”

“?”

“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陪在你身边。所以……你说得没错,我替他作出了选择。”

知乔别过头去,竭尽全力忍住了眼泪,却还有一颗不小心掉落下来,她装作毫不在意地悄悄抹去,那段关于登山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也许那是父亲离开家之前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她不记得自己登上山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她记得,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晴天,她看到了彩虹,就在头顶上,仿佛随时可以用手抓住一般……

“你父亲是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过程非常短暂,前一秒他还在摄影机后面对我说该站在哪个位置,下一秒……就忽然倒下了。”

“……”

“他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找到你,对你说那番话,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能够真的了解他做了些什么,他一定会很高兴,仅此而已。”

“那只是你的想法罢了……”知乔看着身旁操作台上的按钮,想象着父亲也曾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做着同样的事,一种悲伤的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

“对不起,”周衍说,“也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拉进我们的世界,所以也许……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会更好。”

说完,他拿起背包,转身打开门,没有停顿地走了出去……

知乔很想拿起脚上的夹脚拖鞋向周衍的背影丢过去,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想,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可她无法真的责怪他,她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来得及说遗言,说不定……噢,没有什么说不定,任何的可能性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天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知乔都没再见过周衍。她无法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但她仍然坚持每周都去冯楷瑞的工作室,当然,除了想知道关于投资的情况,也期望能在那里“偶遇”周衍。只不过,每一次她都失望。

她自己也试图去找过一些投资人,但都无功而返,她甚至鼓起勇气向老妈开口借钱,但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老妈说:“如果你跟我借钱是想要自己创业,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但如果是为了你爸那个赔钱的节目——免谈,懂吗?免谈!”

“可是——”

“——蔡知乔,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第二次。”说这话时,老妈仍然穿着那件粉色的印有Kitty猫的睡衣,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及她的睡衣可爱。

老夏和阿库似乎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毕竟他们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赚钱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鲨鱼则被知乔塞进了老妈那间小小的会计师事务所,起先老妈表现得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但一个星期过后鲨鱼已经成为了事务所的大红人,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当然,也包括她那个挑剔的老妈。

生活仍然在继续,只不过,知乔忽然发现周衍消失了,那个撑着红伞在雨中带给她噩耗的男人,那个教会了她如何成为一名“不太合格的”独立制片人的男人,那个喝醉了会在她电脑上呕吐的男人,那个带着她进入她父亲所在的世界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

她感到绝望,可想起冯楷瑞在那个仲夏午后说的一番话,她又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即使灰心了、绝望了……也不能放弃。

二(下)

三个月之后

“这煎蛋不错,你加了什么?”老妈一边看报纸,一边问。

“想知道吗?”知乔转过身,两眼放光,“那就投资我的节目吧。”

“那不是你的节目。”

“起先不是,但三年以来我让它开始变得很……”她想了想,“很‘蔡知乔’,如果你认真看过就会知道。”

老妈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然后放下筷子和报纸,一言不发地回房间去了,就好像她从没问过任何关于煎蛋的问题。

知乔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然后开始收拾盘子。

十一点的时候,她背上那只白色的环保布袋,出门了。今天中午她约了老夏和阿库,因为最后那期节目的制作费终于拿到了,她想立刻给他们送去。

上海已经到了深秋,由于连日来的阴雨,空气里既潮湿又寒冷。他们约在一间大众化的咖啡馆,知乔到那里的时候,老夏和阿库已经到了,正在聊着什么。

“你们很忙吧,”知乔脱下风衣外套,“原本周末也可以,但我想早点把钱交到你们手里。”

“你用不着那么急。”老夏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两块肉高高地凸起,很像弥勒佛。

“不,那是我欠你们的。”

“别这么说。投资人的事有进展吗?”

知乔坐下的动作僵了一僵,然后故作开朗地笑着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一件事。”老夏和阿库交换了一个眼神。

“?”

“我们最近在为同一个节目工作。”

“噢,真的?”

老夏点头:“是一个外国的真人秀节目,现在正在中国招募选手。”

“听上去很不错。”

“这个节目总体来说就是一场比赛,最后的获胜者可以得到100万美金的奖励。”

“……”知乔扯了扯嘴角,“不会是……把所有人关在孤岛,参赛者一个个死去,最后猜谁是凶手的节目吧。”

“不,不是的,是关于旅行,准确地来说就是按照提示完成一些任务或是从一个地方用最快的方法到达另一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

老夏把背脊伸直了靠在椅背上:“原本的三轮面试已经结束了,两周之后就要开赛,十组人选也已经落定,但有一组选手忽然弃权了。刚才我和阿库一直在讨论,我觉得你们俩能行。”

“我们俩?”

“是啊,你和周衍。”

知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必须是两人一组,我觉得你和周衍正合适。你想想,我们曾经走过那么多地方,有丰富的旅行经验,以周衍的头脑和你的……你的……”老夏似乎想要举一个知乔的优点,但想了半天还是放弃地囫囵带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单独参加面试,通过了就能直接进入比赛。”

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思索着该怎样把她和周衍现在的情况告诉他。

“你去找他吧,”一直沉默着的阿库忽然说,“他很爱面子,但心肠不坏。”

“……”知乔窘迫地微笑着,觉得阿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似乎……又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天下午回到家,知乔上网查询了老夏说的那档真人秀节目,网页的最顶端赫然打着奖金数目——她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这个节目的招募广告,只是当时根本没在意罢了。

老夏在咖啡馆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们俩能行”,那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有点心动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发呆,想了很多事,包括三年以来的种种,以及她和周衍最后那次并不能算十分愉快的见面。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着该怎么跟他说。对于两个许久没有联系的……旧同事来说,开场白势必是最重要的,既不能显得生疏,也不能显得太亲热,当然她的语音语调也必须要注意,她是去求和的,并且有求于他,所以她也许得要放低姿态,不要露出任何命令的语气……

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紧张过——即使小时候用弹弓把邻居家那个讨厌的小胖子打得满脸是血,对方的父母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酝酿了许久之后,知乔终于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按了下去……

“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她倒在床上,夕阳照笼罩在她身上,好像每一寸皮肤都是橙黄色的。她拨去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无奈地露出苦笑。

这天晚上知乔正在洗澡的时候,老妈开门进来说她的电话响了,她在一片嘈杂的水声之中问:“是谁啊?”

老妈嘟囔着说了一个名字,她没有听清,但她还是把手和头伸出浴帘,接过了电话。

“喂?”

“你找我。”周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像一道惊雷击中了知乔。

“啊……你……”老妈看了她一眼,走出浴室,带上了门,“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不是关机吗……”

周衍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做‘来电提醒’,就算我手机关机也照样会显示。”

“噢……好吧。”她算是接受了他的回答。

“说吧,找我什么事。”

尽管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知乔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可能:“啊……那个……其实……”

就在她结结巴巴思索着该怎么说的时候,周衍忽然轻笑了一声,说:“你还是没变啊……着急的时候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我没有……”她抱怨。

“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有!”

说到这里,两人都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你那边为什么这么吵?”周衍问。

“啊,我在洗澡。”

“……那么请你洗完再打给我吧。”

“不,”她鼓起勇气说,“我想我最好还是现在说。”

电话那头的周衍又笑了:“好吧,你说。”

“我是……我是想要找你帮忙。”

“帮忙?”

“是的,为了节目。”

“什么忙?”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参加比赛。”

“比赛?”

“嗯,如果赢了比赛,就能得到100万美金。”

“哇噢,天上开始掉馅饼了吗?”

“不,不是的,”她关上水龙头,披上浴巾坐在马桶上,尽管有一丝凉意,但她觉得自己热血沸腾,“你听我说。这几个月以来,我想了很多,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三年,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那么,”周衍沉默了一会儿,问,“关于我撒谎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是说……”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撒谎。”

他叹了一口气:“那为什么还来?”

“我想知道我父亲在干什么。”

“……”

“我想知道他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他每天跟什么人在一起,他做些什么事,他思考些什么,他为什么快乐,或为什么难过。”

“那么,”周衍的声音温柔而富有魅力,“你现在明白你父亲了吗?”

“我不知道,”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散发着橘色光芒的灯管,“我常常觉得你们任何人都比我了解他,我根本……连他的影子也摸不到。”

“……”

“但跟你们在一起,让我感到自己离他更近了。在之前的十几年里面,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这么想念他,这么得……渴望了解他,现在我知道了,并且我可以正视我自己。”

周衍的笑声,隔着无形的电波,竟然听上去异常得温暖。

“我明白有的时候是显得很愚蠢,我不够镇定,我容易冲动,很多时候我也不那么得果断,我甚至常常偏执得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但是,”她说,“我求你,帮帮我,我想要让这个节目继续下去,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去尝试——我想要做我父亲没有做完的事,请你帮帮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空白之后,她听到周衍低沉的声音说:“不是万分之一。”

“?”

“而是十分之一。”

“……”

“今天中午老夏打过电话给我了,就是因为他那通罗里八嗦的电话我的手机才会没电的。”

“啊……”

“我同意了。”

“!”知乔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在她的设想中,周衍绝不会如此轻易答应这件事,首先是因为他们之前的不欢而散,其次,他是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他有一些他的同行们通常都会有的高傲,也许他根本不肯放下身段去参加什么真人秀的比赛节目。所以她想过好些个劝服他的理由,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

“很惊讶?”

“……有点。”她甚至还没缓过神来。

“为什么?”他口吻像是在对一个小女孩说话。

“因为……”知乔知道自己应该说一段恭维的话,并且她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难搞的人啊,大家都知道。”

“……”

“你曾经把非洲某个部落的酋长气哭了,把不来梅动物园的长颈鹿放出笼子搞得园长不得不下令闭园一天去捉那可怜的家伙,你还试过在札幌的高级料理店假装吃河豚中毒,害得店长差点要自杀,更绝的是救护车为了要早一点开上山来救人,不惜超近道,结果被卡在半山腰的大坑里,第二天还出动了直升机来救援——天呐,这样的男人轻易答应了我的要求,我难道不应该惊讶吗?”

“有什么可惊讶的,”周衍幽默地说,“我又不是答应了你的求婚。”

“……”揶揄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因为知乔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的那番表白,脸上忽然有点烫。

电话那头的周衍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有点生硬地笑了一声,说:“那么……具体的事情,我们明天再约时间见面谈吧。”

“哦……”

“好,就这样。”

知乔挂上电话,心里不知道是喜悦还是窘迫。喜的是,周衍答应了她的请求,窘的是,经过了那番表白之后,他们之间变得有点尴尬,也许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相处。

可是,她想,她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只是让父亲留下的这个节目能够继续下去,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了……

周六的下午,知乔背上她那只已经被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色环保布袋,来到市区的写字楼,在那里,她和周衍将有一场面试。

她到的时候,周衍已经坐在长廊边上的沙发上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总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好的事物。知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帽衫和已经不那么新的风衣外套,不禁有点气馁。

周衍看到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别紧张,就像我们平时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微笑,她的心竟然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很快被请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面试官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看不出年纪。

“面试的过程会有录像,方便给我的其他同事看,你们不介意吧。”

知乔和周衍都摇头。

他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记完之后抬头看了看他们,问:“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知乔没想到第一个被问到的竟是这样的问题,于是本能地看向周衍。后者却不慌不忙地回答:“同事。”

“同事?”面试官似乎有点惊讶地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排除有那种可能。”周衍微笑着说。

知乔心想幸好面试官一直看着周衍,否则他大概要看到自己那副错愕到下巴也几乎要掉下来的样子。

“是什么促使你们一起来参加比赛?”

“为了钱。”

天呐!知乔想,他是疯了吧,怎么能这么直白呢……

面试官来回地看着他们,似乎饶有兴致:“那么,我听说你们也是做电视节目的?”

“对,我是专业的旅行节目主持人,她是专业制片人,我们的节目有稳定的观众群。另外当然,我们的旅行经验都很丰富。”

面试官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你一走进来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说完,他在纸上记录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忽然看着他们,微笑着说,“如果节目需要,在比赛期间你们两个必须住在同一间房间,对你们来说有任何困难吗?”

“当然没有。”周衍淡定而微笑地回答。

“很好。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你们通过了。”

“谢谢。”

知乔张了张嘴,猜想如果去翻看现场录像的话,面试官的同事们一定会发现女选手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副错愕的表情。

走出写字楼,初冬寒冷的风吹得知乔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周衍很绅士地把羊毛围巾裹在她脖子上,他带着阵阵暖意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让她不禁有点失神。

“饿吗,要去吃午饭吗?”

“哦……”

“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间很不错的火锅店。”

火锅店?穿西装和羊绒外套的人要去吃火锅?

“走吧,”他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还愣着干什么!”

火锅店的生意果真不错,他们到的时候,只剩最后角落里一个窄小的双人座位,他们不得不并排挤在一张小小的卡座上,但神奇的是,这卡座旁竟然有一个宽大的落地衣架,正好可以挂周衍那看上去并不便宜的西装和羊绒外套。

即使是吃很随意的火锅,周衍点菜的时候仍是一副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的侧脸,知乔不禁想,不论认识多久,她总是能不断地从他身上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好像每一天,都是一个全新的周衍站在她的面前。

锅底被放在一个不锈钢制的大面盆里端了上来,那架势很有一点学校食堂大锅菜的意思。

“你今天为什么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用这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做了很多让我惊讶的事……”

“比如?”他转头看着她,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卡座,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显得更加拥挤了。

知乔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觉到周衍的呼吸。

“比如,”她尽量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比如你对面试官说……”

“?”

“说我们有发展的可能。”

“啊……”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始往锅里丢大白菜。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说不对吗?”

“?!”她再一次错愕地看着他的侧脸,直到他丢完大白菜,回过头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笨蛋,我这样说,是为了增加筹码。”

“筹码?……”

“一对将要而未有成为情侣的选手,不是很大的卖点吗?”

“……”知乔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他我们是为了钱,以及有关于我们的节目的那些话,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想你也应该明白吧?”

“……”知乔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嗯,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不会……不会……”她猜想自己现在的脸色要么红得像猪肝,要么就苍白得像吸血鬼。

“可以吃了,”他把大白菜夹到她碗里,又问,“要酱料吗?”

她摇头,然后心不在焉地吃起来。重逢之后,她开心地发现他们仍能够像过去一样自然地相处,但其实,他们之间有一片雷区,谁也没有跨进去,又都假装对它视而不见。

“啊……”知乔张开嘴,伸着舌头,“好烫……”

周衍苦笑地看着她,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叫老板娘拿来一杯冷水。

“喝吧。”他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一口。

“好久没看到你了,这是你女朋友?”老板娘站在旁边一脸诧异地问。

“怎么可能,”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是我……妹妹。”

“哦,我就说……”老板娘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知乔点了一份酱料,但她发现,即使加了酱料,这顿饭仍然吃得很不是滋味。

晚上洗过澡躺在床上,知乔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拿出抽屉里那张她唯一保留的父亲的照片,怔怔地发呆。

老妈忽然出现在门口,她吓得连忙把照片藏进被窝里,幸好老妈并没有发现,只是叫她早点睡了。她点点头,承诺马上就关灯。

老妈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回过头对她说:“那么旧的照片,别老是拿在灯下面照,很容易褪色。”

说完,反手帮她关上了门。

她愕然地想:今天到底发生了多少让她惊讶的事啊!

她看着照片上父亲,想起他说的渔夫对海的信仰,那时小小的她并不明白,可是现在,她有些明白了,那是一种相信,既有希望也有失望,但无论怎样,只要人们仍然相信,那么希望也好失望也罢,他们都愿意接受,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现在的她,就是如此。

三(上)

Action 1

“我们是父子,同时也是朋友,”镜头前出现一对身材发福的男子,说话的是那个年纪轻的,“我从小跟就我爸一起打球、钓鱼,我们在一起干了许多有趣的事……”

说到这里,年轻人看了他父亲一眼,后者为了回应他,动了动那有些僵直的脖子,说:“对,对。”

“所以我觉得我们也能一起比赛,”年轻人得到鼓励后继续说,“我爸有经验,而我有……头脑和行动力,我相信以我们的实力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说完他又看了父亲一眼,这位戴着厚厚的近视镜片,笑起来很和蔼的父亲依旧动了动脖子:“对,呃……对。”

Action 2

“我们是好朋友,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两个穿着橙色啦啦队服的性感女郎兴奋地握着彼此的手,“我们一起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一起考试作弊——虽然结果是两个人都没能及格,我们甚至爱上过同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两个女孩简直要兴奋地尖叫起来……

“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像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们比双胞胎更能感应到对方,我们是无敌的!哈哈!”

Action 3

“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们深深地爱着对方,”说完,一对俊男美女情不自禁地开始热吻,一直到观众忍不住想拿起遥控器准备转台,“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去参加比赛吧,我说当然好!我们是这么地有默契,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能克服,因为我们是这么得相爱……”

情到浓处,两人又相拥在一起……

Action 4

“我们是好兄弟,”两个发际线早已移到了头顶心的中年男人并排坐在一起,“我们曾经一起当过兵,退伍之后又合伙开了一间装璜公司,我们的公司业务范围很广泛,包括——”

画面开始快进,显然是被处理过了,等到回复正常的时候,那两个男人手握着手,信心满满地说:“我们坚信,只要我们以及我们的员工齐心协力,一定能共创辉煌!”

Action 5

“我认为我们很适合这个比赛,”这下轮到两个留长发、穿破旧T恤的年轻男人,说话是其中那个长发的,“因为我们两个恰恰是在旅行中认识的,当时我正试图从沙漠的一头向另一头走去,而他刚从另一头过来,哈哈,然后我改变了主意,决定跟他一起去另一个地方。”

也许他的短发同伴认为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带着有些紧张的微笑开了口:“噢,是的是的,那个地方其实非常……我们经历了一段很……的旅程……然后……”

长发男也许早已习惯了同伴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继续说:“我们发现彼此都是从事IT工作,兴趣也相投,于是我们常常结伴旅行,但不旅行的时候,我们几乎从不联络对方,也许这听上去有点怪,不过我们认为很好,两个男人没必要整天在一起。”

“我们都是从事……的工作,你知道,我们都非常……所以……”

“关于比赛,我们也讨论过,”长发男点点头,“决定把这当作又一次的旅行,但我相信我们会比别人更有优势。”

Action 6 7 8 9……

Action 10

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对……怪异的男女,他们并排站着,当中的距离足可以容下一台三门冰箱。左边的男人很英俊,右边的女人看上去……似乎很紧张。

“我是周衍,”英俊的男人开口说,“也许你们见过我,我想这一点也不足为奇,但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轻轻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接着,在大家以为他要公布答案的时候,他却像从没提出过问题一般,伸了伸手:“允许我介绍我的同事,蔡知乔小姐。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节目制作人——尽管她不懂得如何在镜头前微笑。”

右边的女人也许是为了反驳他的这句话,露出一个……僵硬且十分难看的笑容。

“好吧,”男人满意地说,“希望在得到冠军的时候,蔡小姐能恢复正常,我们拭目以待。”

“……”

“那么,各位观众,以上就是参加本次比赛的所有选手,今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行李等待出发,”主持人的口音有点怪,就好像是一个西班牙人在说意大利语,“节目组已经预先收缴了所有选手的护照,并且办理了签证手续,因此在上飞机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他们完全没有时间准备,当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比赛将正式开始。

“而现在,在出发之前,我想来做一个小小的测试——测验他们的默契程度,相信这是让所有观众了解他们的最佳途径。”说完,主持人得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继续说,“请拿着你们的题板,一前一后地站好,注意——是的,请注意——你们必须保持两米的距离。当我说出题目的时候,请各自在题板上写下答案。如果你们的答案一致,头顶的灯将是绿色,如果不一致,则是红色。每得到一盏绿灯就能获得十分,满分是一百分,第一名的队伍将获得飞机头等舱的奖励。”

知乔觉得自己几乎要翻白眼了,她最无法忍受那些罗嗦的人。她回头看了看周衍,他就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耸了耸肩,像是跟她有着同样的想法。于是她回过身,低下头想,这就是默契,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第一题,”主持人说,“请写下站在前排选手的——星座。”

知乔听到那两位装潢公司老板错愕地低声说:“星座?什么是星座?”

她低下头,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主持人示意亮题板。

头顶灯是红色的。

她讶然转过头去看周衍,他那块题板上写的是“双鱼”,而她写的是“双子”。

“我怎么会是双鱼呢!”她瞪大眼睛,用嘴型问他。

周衍抓了抓耳朵,同样用嘴型回答:“这……不是差不多吗……”

“……”

有趣的是,两位装潢公司老板的灯是绿的——因为他们的题板都是:空白。

“第二题,请写下后排选手最爱的食物。”

烤羊肉——绝对是烤羊肉——知乔在心中默念,因为他曾在布满星星的大草原上对她说:“这真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她甚至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的光芒——尽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有一天半没吃过任何食物,仅靠喝水度日。

只不过……红灯还是亮了起来。

知乔扯了扯嘴角,回头看周衍,后者的题板上工整地写着:多味花生(酱汁牛肉味)。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周衍则不明所以地摊了摊手。

好吧,知乔一边愤恨地擦着题板,一边想,这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双子和双鱼只差了一个字,而烤羊肉和多味花生(酱汁牛肉味)……噢,至少两者都跟肉有关!

“第三题,请写下前排选手最喜欢的城市。”

“巴黎”VS“罗马”——红灯!

“下一题,请写下后排选手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 《这个杀手不太冷》 ”VS“ 《星际迷航》 ”——红灯!

“请写下前排选手的胸围。”

“不回答”VS“很平,无法准确估算”——红灯!

“请说出后排选手的一个怪癖。”

“如果无法说服对方,就会一直重复同一句话——直到确认仍然无法说服对方为止”VS“星期一早晨必须吃抹了花生酱的小熊饼干”——红灯!

……

“最后一题,很有难度了,”主持人说,“请写下你们彼此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的天气情况。”

其他选手开始抱怨这一题有多难,但知乔却觉得这简单得……有些过份。她怎么会忘记呢,并且,她相信他也一定记得。那应该是非常悲伤的一天,但后来每当她回想起来的时候,那把红色的雨伞以及他脸上的微笑都像是给了她一股勇气,让她坚强地走下去。

她垂下眼睛,在题板上写下:雨。

红灯又亮了。

知乔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周衍,他似乎也有点惊讶,他手上的题板上写了九个字:多云转阴,有时有阵雨。

“……”

知乔抑制住那股想尖叫的冲动,她很想上去夺过他的题板,大声说:周衍,你就是专门来跟我作对的是吧?!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

“让我们来看一下得分状况,很遗憾,竟然有一队选手的得分是‘零’……”惋惜声和着幸灾乐祸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冠军队伍的得分是90分,也就是说,十题里面他们答对了九题之多——恭喜我们的情侣选手,他们将得到的奖励是升级座位至头等舱!”

那对情侣再次激动地拥吻在一起。

值机柜台前热闹非凡,首先是一整组摄影团队拉开惯常的架势,将众人包围在里面。然后是各组选手以及来给他们送行兼加油打气的亲友团,有吹喇叭的,还有拉横幅的,仿佛是恭送为了人类正义前去战斗的战士。在这片喧闹声中,主持人异常隆重地宣布比赛的地点是南半球美丽的国度——澳大利亚!

大部分人欢呼着,好像这是一个中了大奖的旅行团,而不是什么真人秀比赛节目。

知乔双手抱胸站在队伍的最尾端,不论是编号还是默契测试的成绩,她和周衍都应该排在最后。此时此刻,她懊恼地抱着头,因为她竟用了一整个箱子来装她所有的冬装——其中还包括一双体积庞大的雪地靴、一顶厚厚的羊皮帽子以及一条可以把人包裹成木乃伊的羊毛批件。

“我不太明白,”周衍疑惑地说,“真的是那样吗——我如果不能说服对方,就会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再次证明无法说服对方?”

“嗯。”

“真的?”

“对。”

“你肯定?”

“是。”

“你百分之百地确定?”

知乔转过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确定、一定、以及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噢,”周衍耸了耸肩,“好吧。”

“……”她不耐烦地转回身,看到那对胖父子正在跟家人合影,装潢公司老板被穿着制服的员工簇拥着,啦啦队女郎们正在跟父母撒娇,而情侣依旧在忘乎所以地热吻。

“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周衍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在星期一早晨必须吃涂满花生酱的小熊饼干才是一种怪癖。”

“……好吧!”她咬牙切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衍皱起眉看了她许久,然后忽然笑起来:“别紧张,一切刚刚开始。”

此时有一个话筒突兀地递到两人中间,主持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用一种假装欢快的口吻说:“来说说你们现在心情吧!”

周衍只要一对上镜头,就会产生一种普通人无法逾越的魅力,他勾了勾眉梢,温柔地说:“我希望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很期待。”

知乔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的侧脸,挫败地想,或许这就是自己被他深深吸引的地方:尽管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会为之竭尽全力。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周衍和父亲会成为忘年之交,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是如此地相似。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周衍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询问着什么,她迅速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有点嫉妒周衍。

飞机起飞的时候,知乔从机窗的反光中看到周衍的脸,他也看着窗外,目光没有与她交叠,他脸上的表情是很少有的严肃和认真,她猜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会是什么呢?

她很想知道,从很久之前,她就想要知道—— 一如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想些什么,却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你在想什么?”她听到自己大胆的声音这样问。

周衍回过神来看着她,似乎仍然在思考,可是最后,他只是微微一笑,说:

“没什么……”

三(中)

被称为“旅行圣经”的著名系列丛书《Lonely Planet:Australia》中是这样描写这个美丽的国度的:

“是的,在地球低端生活不易。……你面对的是在无边无际湛蓝天篷下从金黄色变成赭红色的景观。另外还有古老的土著文化,令人眼晕的盐湖,诡异莫测的爬虫,崎岖的峡谷和太古的深渊。……似乎这还不够,他们还直奔惠森迪群岛、宁加洛或巨大的大堡礁,在水下与万花筒般的热带鱼、庞大的鲸鲨、巨大的海龟和淘气的海豚为伍。……”

两年前,当知乔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的时候,曾异常痴迷于天空中那深浅不一的湛蓝色……但这一次,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炎热,以及空气中阳光照射在地面上所散发出的灼热的味道。

“好吧,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第一站是墨尔本。首先让我们来进行第一次抽签,”刚才在飞机上因为鼾声太大而被其他乘客投诉的主持人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T恤和短裤,站在图拉马林机场候机大厅的空地上说,“抽签的内容是为每一队选手分配他们的专属摄像师,专属摄像师将会全天跟踪选手的行动,当然,除了上厕所、洗澡、睡觉、以及……挖鼻屎。”

“……”

“下面请工作人员把抽签箱拿出来,我会按照顺序抽出摄像师的名字,分别对应一到十号队伍。”主持人招了招手,工作人员拿着箱子走上来,然后他依次报出纸条上的名字,直到第九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被拆开。“那么最后那一位还没有被叫到名字的摄像师可以举一下手吗?”

老夏上前一步,举起他那只朴实的手掌。

“好的,你是十号参赛队的专属摄像师。”

老夏面带微笑走到知乔和周衍身后。

主持人继续说着什么,知乔忍不住回头低声问:“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你猜呢?”

“你买通了负责准备抽签箱的那个小伙子?”周衍也不着痕迹地加入进来。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很像是你的风格。”周衍一边对主持人股掌一边说。

“我的确做了点手脚,但我想暂时对我的手法保密。”老夏神秘地笑了笑。(奇*书*网.整*理*提*供)

知乔翻了个白眼,咬着牙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买通了负责准备抽签箱的那个小伙子。”

“……”

“让我看一下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比赛从这一刻开始,”主持人把十个信封分别交到每一队选手的手上,“里面有你们今晚住的酒店的线索,明天上午七点我们将在酒店大堂集合,所以今晚赢得比赛的选手能够得到的是……比别人更多的休息时间。祝你们好运。”

周衍打开白色的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上面写着“C129”。其他选手各自商量着,有些人拿起行李出发了。

“这是什么?”知乔问。

“一把钥匙。”

“……我知道。”

周衍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也毫无头绪。于是知乔转头问老夏:“那么……你跟负责订房的工作人员熟不熟?”

“……”老夏摇了摇头。

“可是光凭钥匙我们怎么知道这是哪家酒店的呢?”知乔一筹莫展。

“你说警察会知道吗?”

“我觉得很难,他们是警察,而不是‘Trip Advisor’的评论员。”

“喂,”周衍忽然转过身看着他们,“参与比赛的到底是谁?是三个人?”

“……”知乔有点被他的认真吓到了。

“我不说话,”老夏立刻开始摆弄他的小型摄像机,“我保证。”

知乔有点生气,因为正是由于老夏的帮忙,他们才能够参加这个比赛,但现在周衍却叫他走开,好好做他摄像师的工作——这算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到了酒店我再跟你说。”周衍低声说。

“我已经开始拍了。”老夏提醒道。

知乔把心中的不快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然后听到周衍说:“我猜这是一串储物箱的钥匙,一般什么地方最可能用到储物箱?”

“嗯……学校?健身房?或是……银行!”

周衍看着她绝望地摇了摇头:“不,是机场、火车站或长途汽车站。”

“啊……”她恍然大悟。

“走吧,”他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先去机场的储物柜那里看一看,尽管我觉得希望不大。”

看着周衍拖着行李箱向询问台走去的背影,知乔忍不住问老夏:“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认为我很愚蠢?”

“不,”老夏知趣地关了摄像机,“我想他只是觉得你……有点愚蠢罢了。”

机场储物柜很快被证实并没有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于是他们出发去市内最大的交通枢纽站——南十字星火车站。

出租车驶入高速路,远处开始变得一片漆黑,只有路两边的照明灯发出橘色的、强烈的光芒,知乔想起两年前他们曾经来过这里,不禁有些惆怅。她常常都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在还在世的话,他会做出一个怎样的节目?他想要通过它来表达怎样的想法?

旅行的意义何在?

就在她仍自顾自地发着呆的时候,出租车已经载着他们来到了南十字星火车站,夜晚的墨尔本显得有点冷清,尽管车站大堂仍旧灯火通明,但来往的旅客显然要比白天少。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找到了摆放储物柜的区域,周衍一边默念着钥匙牌的号码,一边搜索着。

“是这个,”他说,“C129。”

知乔走过去,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周衍把钥匙□锁孔——竟然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周衍此时也愣住了。

“看这里!”知乔指着黏在柜门背面的那个白色信封。

周衍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名片……谢天谢地,是酒店的名片!

“我们成功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心中涌动的喜悦更甚于得到麦当劳赠送的限量版多啦A梦玩具。

周衍看着她,却只是微微一笑,眼里闪烁着温柔且动人的光芒。

一时间,知乔有点说不出话来。

“啊!这是我们的柜子!”啦啦队女郎的尖叫声把知乔又拉回现实中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几队选手也陆续到达了火车站,正在寻找自己的储物柜。周衍看了看手上那张酒店的名片,说:“走吧,就在这条街上,我猜应该很近。”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向门口走去。

知乔愣了几秒,连忙跟了上去。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跟随着周衍的脚步,他告诉她很多有关于父亲的事,他教她如何像父亲那样工作,他有时甚至会教导她如何生活——就像一个父亲那样——她始终在他身后,不是前面,也不是旁边,而是身后。

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不那么平等?所以他才把她当作姐妹,而不是一个女人?

如同周衍猜测的,酒店就在离火车站不远处的两个街口之外,步行只需要十分钟。那是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岁的建筑,土黄色的砖墙和黑色框架的玻璃窗显示出它的年龄,门口那窄小的院子和有些泛旧的天使喷泉更给人十分老派的印象。

穿过旋转门走进去就是一个接待处——说它是接待处是因为那里实在不够大到被称为“大堂”—— 一位穿着黑色西服套装的白发老先生立刻站起身,用带有浓重英式口音的英语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是的,”周衍礼貌地说,“我想有人为我们在这里定好了房间。”

“好的,可以请问你们的姓名吗?”

他一一报了出来,并递上护照。老先生立刻从一堆A4纸里翻了两张出来,一边核对一边说:“周先生以及蔡小姐在610,夏先生在502。”

知乔这才醍醐灌顶般地想起面试官最后提的问题——也就是说,她和周衍要共处一室——不止是今晚,今后的两周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衍正拿着电子房卡在她眼前晃动。

“可以上去了吗?”

“可、可以……”

三人一起进入老式电梯,老夏把镜头对准他们:“来说一下第一天的总结吧。”

“我想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始,希望继续保持下去。”周衍大方地说。

“我、我想……我们……我觉得我们……”

“——好吧,算了。”老夏似乎对她的卡壳不报任何幻想,直接关上机器,五楼一到,就拿着自己的行李出去了。

于是纷乱的一天过后,知乔忽然陷入了另一个困境——如何跟周衍在一个房间里独处十小时——在她那愚蠢的表白被明确拒绝之后。

随着一段模糊的英文提示的响起,六楼到了,他们走出电梯,发现地上铺着红色的、老旧的俄罗斯地毯,建筑的层高简直有四米那么高,简约精致的吊灯垂在头顶上,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里。”周衍的声音竟然还有小小的回声。

她跟在他身后,向走廊另一头走去,这里安静得只听得到行李箱轮子与地毯之间摩擦的声音。周衍很快找到了610号房间,用电子房卡打开门,原本漆黑的房间变得异常明亮,他把自己的行李拿进去,然后转身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又像是一种……催促。

知乔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进去,身后的门立刻被关上了。

房间很大,甚至有一个小型厨房和独立的起居区域,她转身看向床,松了口气——是两张单人床!

“你想要先整理行李箱还是先洗澡?”周衍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大口喝起来。

“我……都可以。”

周衍喝完一整瓶水后看着她,说:“那么你先去洗澡,我整理行李,然后交换。”

“好、好吧。”

知乔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到角落,遮遮掩掩地从里面拿出换洗的衣物,然后快速钻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让整个浴室都笼罩在汩汩的流水声中,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热水产生的雾气很快让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模糊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困惑。

她仍然喜欢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那么他又是怎么看她的?以为一个女人被拒绝了一次就会死心,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蒸汽化为水之后沿着镜子表面流下来,她已经完全无法从那上面看到自己的脸了,一如她看不清楚周衍的心。

这个晚上,在周衍的指挥下,两人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把所有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尽管知乔一再坚持至少保留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行李箱,但周衍仍然强行把两人精简了好几次之后剩下的物品压缩在一个箱子内,另外的两个则寄放在酒店里。

“相信我,这么做是正确的。”

“可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没什么可害羞的,”他似乎看穿了她,“我们是来参加比赛的。”

“……”

“现在,我建议我们最好开始睡觉了,不然无法保证明天早上六点半是否能醒得过来。”

“好吧。”她似乎永远只有同意的份。

周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关上大灯,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只有两张单人床当中那盏小小的台灯仍然亮着。他率先坐到自己的床上,掀开被子钻进去,看到知乔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平静地说:“蔡知乔,要我过来抱你吗?”

“不用了……”她立刻一溜烟地窜到自己床上,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留了一小簇头发在外面。

周衍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觉得闷吗?”

“不。”她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就像是有一列火车正在隧道里行驶。

“好吧,那么晚安。”说完,他关上了灯。

落地窗的窗帘上装了一层遮光布,因此房间里几乎一点亮光也没有,除了偶尔有车经过时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之外,就只有头顶上那台中央空调在散布着噪音。

过了一会儿,知乔觉得周衍差不多是睡着了,便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我说过会闷的。”周衍低沉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你、你怎么还没睡?”

他低笑了一声,说:“嗯……有点……心神不宁,所以睡不着。”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比赛。”

“可是你的表现很好……”她顿了顿,“除了昨天那场默契问答。”

“哦,得了,那不能全怪我,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你并没有完全了解别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完全了解你。”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你在机场对我和老夏发火又是怎么回事?”

“你必须要接受这样一种观点,比赛是我们的工作,而不是夏的,他的工作是摄像师,我们的角色不能混淆。”

“但你没有想过你冲他那样说他会不高兴吗?”

“他不会。”

“也许他会。”

“他不会。”

“说不定会呢?”

“他绝对不会,因为他是专业的。”

“又来了……这就是你的怪癖,你却不承认,还非要扯什么小熊饼干。”

“天呐,我的确在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吃涂满了花生酱的小熊饼干!”

“……”

“……”

房间里又重新变得安静,仿佛他们已各自睡去。

“乔,”周衍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性,“这是一个开始,旅途中你不会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遇到什么。”

“……”

“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没有人知道,就好像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争执,但是我希望我们都能记得‘宽容’二字。”

“……”

“……”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知乔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上那唯一的一条透过窗帘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的光亮,心里也有一点不确定。

“问。”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周衍似乎有点惊讶,他发出了一些响声,知乔猜那是他翻身的声音。

“在我回答你之前,是不是能知道你的答案?”

“我?就是因为我没有答案,所以才问你。”

“嗯……”他低吟着,像是在考虑,“那么我不能告诉你。”

“?”

“否则就失去意义了。”

她错愕地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漆黑一片。但黑暗中,她似乎隐约看到了他的轮廓,以及那双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乔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粗声粗气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难相处?”

“没有,”他笑起来,“觉得我难相处的人大多会自动对我敬而远之,连对我说实话的机会也没有。”

“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实话。”

“哦,谢谢!”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知乔忍不住问:“难道之前跟你交往的女人也从没对你说过你很难相处吗?”

“没有,”他笑起来,“如果她们觉得我难相处就不会爱上我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知乔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睡觉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很快的,她在愤恨与不安中进入梦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旅行箱,白色的镜面和银色的铝合金框包围着她,脚下是四个万向定位轮,非常威风。当她通过传送带被送到行李车上时,她看到周衍也在,黑色镜面、银灰色铝合金框以及同样的万向定位轮——哦,没错,他也是一只旅行箱——但他被一群各种各样颜色的箱子围在当中,她想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他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只是安静地呆在那里接收其他箱子的羡慕与赞扬,因为——他脚下有八个轮子……

三(下)

“乔,乔。”

她听到周衍在叫她,她仿佛还看见被其他箱子簇拥着他正用侧面那两个锁孔轻蔑地看着她。

“有八个轮子了不起啊……”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睁开眼睛。

周衍那张英俊的脸就在她面前,或者准确地说,他正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看着她。

“……”

“有八个轮子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微微一笑,“不过如果你再不起来的话,恐怕我们得立刻坐着四个轮子的车去机场然后回家了。”

“我、我起来……”知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周衍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她低下头,这才想起昨晚睡觉的时候把穿在白色T恤下面的内衣脱掉了……

“各位选手,”主持人站在酒店门前的天使喷泉旁,面带微笑地说,“现在是上午七点,残酷的比赛将正式开始,今天所有的比赛都在墨尔本市中心进行,因此今天不允许选手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听清楚了吗,是任何交通工作,只能步行。”

周衍举了举手,主持人示意他说话。

“如果摄像师太老跟不上选手的脚步,可以甩了摄像师吗?”

主持人依旧面带微笑地回答:“不行。”

“好吧。”

知乔和老夏同时鄙视地瞪着身旁的周衍,后者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今天没有人会被淘汰,但是会根据各位完成比赛的时间长短来确定明天的出发顺序,而明天是实实在在的淘汰赛。下面请各队派人上来抽今天的提示信封。”

周衍十分绅士地对知乔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于是她走上去随便拿了一个,然后折回。

“在亚拉河畔的花园里有一位尊贵的女士,请从她那里寻找下一个线索……”知乔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宣布,“我想不到。”

周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马球衫,那种蓝色简直跟墨尔本的天空一样耀眼,他双手插袋,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维多利亚女王花园。”

出发的钟声一响起,周衍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向导一般,带着知乔穿梭于旧城区的大街小巷,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他们并没有参加什么比赛,他们只是两个旅人,以非同一般的速度享受着这座城市带给他们的惊喜——尽管偶尔他们也需要停下来等一等气喘吁吁的老夏。

他们在女王的雕像旁边找到了比赛专用的信箱,那里面装着有关于下一站的提示:

“前进至位于小柏克街的中国城,找到身上有本节目标志的人,完成他/她交给你们的任务。”

“来吧,这边。”周衍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地图,只不过还没等知乔看清楚,她已经被拽着手臂奔跑起来。

小柏克街并不长,前后也就一、二百米的距离,两人由西向东,很快在一间中餐馆门口找到了胸前贴有标识的工作人员,他们被请上楼,接着有人把他们带到一间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食材和烹饪工具。

“这是中午套餐的菜单,上面写着三个菜,请用桌上的食材把它们做出来,最后,这些菜会被送上客人们的餐桌,如果他们没有向餐厅投诉,任务就算完成。”

知乔听完之后转过头看了看周衍,惊讶地发现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菜单,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知乔得意地想,“万能先生”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吗?

“要不这样,”她故意一脸认真地说,“我们来分一下工,你挑一道你会做的菜,我挑一道我会做的,还有一道我们可以一起做,怎么样?”

“啊……”周衍勉强接过菜单,看了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菜单上似乎没有煎荷包蛋……”

“?”

“那是我唯一会做的菜。”

“真的吗?”知乔瞪大眼睛,“我也是。”

周衍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像是在说:麻烦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看这样的他,好像他并不是万能,好像他也会需要别人的帮助,于是她默默地用免洗清洁液消毒了双手,戴上手套和帽子,穿上围裙,开始配菜。

周衍再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

“姓蔡的怎么能不会做菜呢?”她笑着回答他,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干活。

事实上,会不会做菜,跟她姓蔡并没有什么关系,也许这世界上每一个十二岁起被迫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多少都会知道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甚至于,很多时候当她看到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家的老妈,吃着她做的饭菜,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她会觉得花再多的时间和精力也都是值得的。

“这样可以吗?”一个小时之后,桌上放着三个盛满了不同菜式的盘子,服务生把第一道装在托盘里,端了出去。

知乔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才发现周衍正看着她。

“?”

“我不得不说我重新认识了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会做菜?”

“不止是这样,”他似乎有很多感慨,“你知道吗,当你做菜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

“?”

“原来,你也是个女人。”

知乔“荣幸”地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转头对老夏说:“回去以后把刚才那段删了。”

“……”

这时候,服务生进来端第二道菜。

“等等,”知乔说,“客人觉得怎么样?”

“好像没说什么。”

“太好了。”她高兴地握紧拳头。

紧接着,第三道菜也被送了出去。几分钟后,服务生匆忙地跑进来说:“客人说有话要问经理。”

知乔和周衍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丝紧张。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生面带微笑地进来:“他只是问经理是不是换厨师了,经理说没有,客人就没再说什么。”

“这么说我们成功了?!”

“是的,你们过关了。”这时候经理也走了进来。

知乔高兴极了,甚至于想要忘乎所以地给搭档一个拥抱。但周衍只是微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然后就出去了。

知乔心底忽然有些失望,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渴望周衍对她的肯定,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做得很好”,她都会高兴上半天。但他很少这么做,是因为她做得还不够好吗?又或是……他根本不关心她做了些什么?

走到楼下餐厅门口的时候,啦啦队女郎和驴友两兄弟也到了,前者正尖叫着跟周衍打招呼,然后拿出本子请他签名,后者则耷拉着脑袋,一脸悲伤的样子。

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驴友兄弟身旁,低声说:“别泄气,这里的老外没准都不知道中国菜是什么味道。”

驴友兄弟惊讶地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对他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谢谢。”两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发现周衍正“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假装没看见。

等到另外的两队选手都上楼去,周衍才从门口的工作人员那里接过线索信封。

“经过你刚才的面授机宜我想那两位仁兄的烹饪水平应该都大有进步吧。”他一边拆一边说。

“哦,”她的口吻也忍不住变得刻薄起来,“那么得到了你的签名之后,那两位啦啦队女郎一定也变得信心满满。”

他没有理她,开始读信封里提示:“找到最近的AVIS租车连锁店,完成任务并预订明天将要租用的车辆。”

“好吧,”周衍从背包里拿出地图,“让我看一下,最近的租车点在富兰克林街上,走吧。”

说完,他向前走去。

“啊,可是……”

“?”

她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午休时间,街道上充斥着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们,本就有些窄的马路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走了几条街之后,周衍忽然叫她在路边等一下,等到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快餐店纸袋。”

“这是……”

“你不是饿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汉堡递给她:“如果在平时我是非常反对边走边吃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只能将就一下。”

知乔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我的呢?”一只跟在他们身后拍摄的老夏终于忍不住问。

周衍挑了挑眉:“如果你答应把刚才那段删了我就给你。”

“……”

富兰克林街上并排开了好几家租车公司,AVIS是其中之一,店员一听说他们是来参加比赛的,立刻非常热情地把他们带到地下车库,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清洗车辆。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决定明天就租这辆车你说他们会不会同意我们不用洗直接过关?”知乔把周衍拉到一边低声说。

周衍用一种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了看她,于是她点点头:“好吧,当我没说过。”

两人穿上洗车工的工作服后,发现大小胖父子的车已经快洗完了。

“能不能问一下这是你们的第几个任务?”周衍微笑很多时候看上去都非常亲切。

“第三个。”父亲回答。

“好的,谢谢。”

转回身的一霎那,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这说明我们至少暂时并不是第一名。”

“我们会是最后一名吗?”

“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会。”

“……”知乔站在那里,竟开始有点担心起来。

“别想那么多,”周衍拽着她来到他们将要清洗的车子旁边,“把手上的事做完再说。”

“……好吧。”

他们往车身上冲水,然后喷上清洗泡沫,擦遍每一个角落,接着再冲水,最后用布擦干。

当任务完成的时候,知乔发现自己脸上几乎布满了汗水。一阵凉意迎面而来,水洒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睛。水停下的时候,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脸,抹去了水渍,尽管有些胡乱了事的意味,但她还是惊讶地不敢睁开眼睛。

“喂,”周衍奇怪地问,“水进到鼻子里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站在她面前握着水管的的确是周衍,那么……刚才那手掌也是他的喽?

“那还发什么呆,快去换衣服。”

“……哦。”

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周衍已经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了线索信封和租车预订单。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什么意思?”

周衍把信封摆在她头顶,无奈地回答:“意思就是回到酒店,那里就是终点。”

“哦……”

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看到任何其他选手来到这里。

回去的路上,周衍依旧一言不发地赶路,好几次她想要追上去看清他的侧脸,但都没有成功。

“你也担心我们会是最后一名吗?”她问。

“不。”

“那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因为凡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去争取。”

“……”

他们不再说话,知乔看着周衍坚强的背影,不禁想,会不会她将永远追随他的脚步,却不知该如何并肩而行?他就像是她航行途中引路的灯塔,但她也许永远无法冲破黑暗,只能时不时地抬起头仰望他的光芒。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恭喜你们,”主持人热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中来,“你们是今天的……第四名。”

知乔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

“现在你们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晚餐六点在一楼餐厅准时开始。”

也就是说,她不自觉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又将单独在一起?

回房间的路程变得漫长,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周衍和老夏在讨论要去哪里抽烟,她脑子里却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疑问:她该如何追上他的脚步,跟他并排前行?

“喂,”他在电梯门外按着按钮,“到了,快出来。”

她回过神来,连忙走出电梯。

“发什么呆?”他依然走在她前面。

“……没什么。”

他站在房门口,忽然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问:“真的?”

她也看着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故作镇定地回答:“真的。”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说:“也许你累了。”

她只有点头。

回到房间,周衍把她赶进浴室:“先洗个澡,躺一会儿,然后再去吃晚饭。”

她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自己的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脸颊上还残留着被他手掌触摸的感觉。

蔡知乔,你一定是疯了!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想哭,却不住地苦笑。

她脱掉所有的衣服,让热水冲洗身体,当她裹着浴巾重新回到镜子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脸上的苦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微笑,那种能够让别人感到她很快乐的微笑。

如果灵魂无法改变,那么,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那个微笑女王。

“咦……”切下第一块牛排的时候,知乔忽然错愕地看着周衍。

“?”他喝酒的动作也顿了顿。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今天竟然……没有下雨。”

周衍也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有如被医生宣布得了癌症的病人:“啊,真的……”

“你们在说什么?”啦啦队女郎A凑过来问。

知乔很想回答一句“没什么”,却被周衍抢了先:“在说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女郎A似乎对周衍的一切都有无限的兴趣。

周衍于是很有耐性地讲解起来,甚至比在工作室教她如何做节目片头更有耐性。知乔低下头开始集中精力切自己面前那块牛排,但她总是忍不住抬头向女郎A的胸前瞥去,她猜……那应该有75C。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没来由地低落起来,于是牛排被她切得乒乓直响。

“嗨,”驴友兄弟中的长发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旁的位子上,“谢谢你的提醒。”

“?”她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其实他也是有长相的。

“后来我看准了时机,让服务生把我们做的菜送到了老外桌上,他们果然什么没问,全部吃完——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患了味觉失调症。”

她被他逗笑了:“真的?”

“当然,所以我必须得感谢你。”

“哦,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的。”

长发男想了想,说:“但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感谢你。”

“好吧,”她笑着点头,“不客气。”

长发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突兀地说:“我叫谢易果。很多人听到我的名字之后都很遗憾我老爸不姓‘奇’。”

知乔忍住笑,放下手中的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蔡知乔。”

“噢,”谢易果点点头,“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走了。”

“……”

“……”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直到十秒之后,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个“冷笑话”的知乔才勉强笑了几声。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暂时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谢易果说。

“?”

“因为那里有一位先生正在瞪着我。”说完,他就走开了。

知乔转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目光,周衍正在跟女郎A说着自己在德国的见闻,似乎马上就要说到不莱梅动物园的那件事。于是她尽管有些纳闷,还是决定继续切自己面前那块牛排。

这天晚上睡觉前,知乔正在被窝里犹豫着要不要脱下内衣,忽然听到周衍说:“你想到了吗?”

“嗯?”

“旅行的意义。”

“……没有。”

听到她这样说,他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当知乔终于决定解开内衣扣子的时候,周衍又说:“为什么不下雨了?”

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啊,‘暴风雨王子’。”

他却没有回答。直到她将要睡着了,朦胧之间似乎听到他说:

“说不定……是因为你。”

四(上)

“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发生了什么吗?”周衍坐在驾驶位上,这样问。

夏日的早晨,阳光跳过云层直接洒落下来,公路两旁都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这里的地势很少有起伏,即使有,也只是低矮的山丘。也许是光照太厉害的关系,草地的颜色并不是耀眼的深绿,而是一种,略显干涸的浅绿。即便如此,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浓浓的属于青草的味道,

加油站的机器上挂着“降价销售”的牌子,已经显得很破旧,小卖部玻璃门上的那张海报也几乎褪色褪到看不出上面印了什么。不过知乔还记得,那是一张冰淇淋蛋筒的广告画,并且她还为了买那样一支巧克力夹心的香草冰淇淋蛋筒,在下着雨的夜里狠狠摔倒在地上,以致于手臂脱臼。

“噢,”她吹了一声口哨,“很难忘记。尤其是你从车里奔出来赶到我身边,然后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的场景。”

“好了,我道歉。”但他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

知乔看着他,一脸想要打人的表情。周衍连忙识趣地隐去笑容。

“现在手臂好了吗?”他问。

脑海里仍然残留着关于疼痛的记忆,不过另一方面,还有他用西装外套裹住她的那种温暖。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原本不知所措的她,竟然平静下来——不过就在她享受平静的同时,他毫无预兆地把她的手臂接了回去……她至今还能回想起自己的惨叫声回旋在加油站上空的情景。

知乔抬了抬左手手臂,挥动几下,然后说:“很好,唯一的遗憾是那块青色的胎记还没有退。”

微笑依然挂在他的嘴角,她忽然记起来,也许就是在那一晚,她开始对自己承认,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有点特别。

“行了,可以走了。”老夏打开后排车门,重重地坐在座位上,车身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拿起身旁的一加仑矿泉水瓶,仰头喝起来。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知乔回头看了看他,无奈地说:“如果你继续这样喝下去的话,那我们在每一个加油站都得停一下。”

“我会克制得,但天气实在太热。”说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周衍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继续上路。他们此时正在墨尔本通往大洋路起点的M1公路上,12月的南半球很炎热,但墨尔本位于澳大利亚大陆的南端,且海岸线就在不远处,所以尽管温度不低却还不至于让人受不了。

四车道的公路上除了偶尔有些发疯似的油罐车急驰而过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车。早上出发的时候是按照昨天的成绩排定出发顺序,每一队当中间隔十分钟。刚才在加油站等待的时候,知乔似乎看到排在他们后面的那队选手超到前面去了。

“能开得再快点吗?”她问周衍。

“我不想被公路巡警拦下来,也不想回去以后收到信用卡帐单的时候发现上面有罚款那一栏。”

“帐单不会寄到你那里,因为我们租车的钱是节目组付的。”

“请你仔细阅读我们签署的《赛前协议》,其中第七条第21款是这样约定的:‘任何因选手于比赛过程中违反当地交通法规所引起的罚金,都由选手自行承担’。”

“哦……”她差点忘了,还有“赛前协议”这回事。从背包里拿出地图,用水笔把比赛的线路划出来,知乔靠在椅背上,渐渐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退休了以后要怎么过?”老夏仍然在后座上大口喝水。

周衍转过头看了看他:“现在想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我已经想好了,”老夏说,“我打算跟老婆找一个江南不知名的古镇——就是那种还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镇子,买一栋小楼,在自家园子种种青菜,或者再养几只鸡,这样有人来看我们的时候就有小菜可以招待他们。”

“听上去很可爱,”知乔说,“我会去看你们的。”

“非常欢迎,你想吃烤鸡还是白斩鸡?”

“嗯……”她想了想,“烤鸡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我们有烤箱。”

“那就烤鸡好了。”

说完,两人自得其乐地相视而笑。

“想法很好,”周衍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很难实现。”

“为什么?”老夏不解。

“江南有哪个古镇没有被过度商业化?”

“当然有。”

“说来听听。”

“肯定还有没人知道的小镇。”

“比如说?”

“……”老夏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周衍通过后视镜给了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啊,”为了平息一场眼看就要起来的冷战,知乔连忙对周衍说,“那么说说你的计划吧。”

“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无论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他的眼睛,“我想在海边买一栋房子,最好再买艘船,养一只金黄色的拉布拉多犬。”

知乔隐约听到老夏在后排座上嘀咕:“还说‘会不会太早了’,你自己不是一样在想吗……”但她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周衍那张看不到表情的侧脸,问:“海边的房子?那得很贵吧?”

“也许,谁知道呢,也许等我老了房子都是免费的。”

老夏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想法很好,不过很难实现。”

知乔和周衍同时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知乔苦笑起来:“你还真是……报复心很重。”

摄像师无所谓地耸耸肩,用镜头对准他们。

“真好啊,你们都有退休计划,”一辆银色的油罐车以130码的速度超过他们的时候,知乔说,“我就没有。”

“等哪一天你觉得自己老了,你就会去想的。”老夏说。

“真的?”她表示怀疑,“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嗯……我想大概是去年、或是前年的某个时候。”周衍回答。

“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老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的书店里找我想要看的书,那本书我找了很久很久,当它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开始读,从头到尾,一共用了六小时二十三分。然后当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时,已经凌晨四点了。于是我开车回家,路上几乎连个人影也看不到,我继续开,然后……我撞在了隔离带上。”

“怎么会!”知乔诧异。

“我不知道。”周衍耸了耸肩,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车头正在隔离带里,引擎盖冒着烟——而我对于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完完全全没有印象。”

“就好像你被外星人绑架了一会儿?”

周衍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反而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更性感:“我喜欢你这个比喻,很有趣,尽管我不能拿它来应付交警。”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嗯。我想人总是先从自己的身体上看到了些微变化,然后才从意识上接受事实。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熬夜,因为我的身体负荷不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话让我觉得有点伤感。”知乔忍不住说。

“噢,”周衍仍然微笑着说,“每个人都会老的,这是万物不变的规律。”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看老了以后的他是怎样的,是否两鬓斑白,是否缺了很多牙齿,是否腆着肚子在沙发上打瞌睡,是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更多了……她真的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时的周衍。

“夏,”周衍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跟我一样的感觉?”

“你是说觉得自己老了?”

“嗯。”

“我倒……从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要休息,不想再工作了,想过安逸平静的田园生活,但我儿子的学校、家门口的玩具店和我老婆经常去的百货公司都不同意我这么做。”

阳光洒在脸上,知乔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已,也许很多时候听上去让人痛苦,但如果抱着平和的心情去接受,那么束缚也就如一根脆弱的草绳,一挣即断。

“不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在我身上也时有发生——就是正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忽然就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老夏接着说。

周衍摘下墨镜,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知乔却不知好歹地问:“什么时候?”

“……跟我老婆那个的时候。”

“……”

如果你在维基百科的搜查栏里输入“大洋路”三个字,它会给你这样一段解释:

“The Great Ocean Road,是澳大利亚维多利亚省的一条行车公路,全长约276公里,建于悬崖峭壁中间,起点自托尔坎(Torquay),终点于亚伦斯福特(Allansford)。大洋路始建于1920年,在1932年竣工,澳洲政府借此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人。”

《晴天旅行团》在两年前曾经试图做一期有关于大洋路的节目,但很不巧的是,当时正遇上澳洲大陆百年难遇的暴风雨天气,所以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行进途中放弃了这个计划。

知乔记得当时披着毛毯蜷缩在房车里的自己是这样对周衍说的:“我猜你一定大大冒犯了这里的雨神,所以他才会比别的地方的神更憎恨你,用这么大的暴风雨来诅咒你。”

“我做了什么?”周衍瞪大双眼,一脸无辜,“我没有策划任何暴力反政府活动,没有参与基地组织,没有贩毒、没有抢银行,甚至连一只活鸡也没杀过——我实在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这么跟我过不去。”

“也许你玩弄了当地某个姑娘的感情。”老夏一边喝着热腾腾的咖啡一边说。

“噢……”周衍想了想,开始平静下来,“这倒是有可能的。”

“……”

所以当知乔看着窗外的晴空万里,忽然由衷地对此时正在开车的周衍说:“我想那个被你玩弄了感情的姑娘已经原谅你了。”

老夏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哦,天呐,我竟然在周衍的头顶看到了蓝天白云——这真是个奇迹!”

周衍本人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也许是我的坏运气到了头,好运就快来了。”

窗外的草原上零星地站着一些正在吃草的牛羊,那副画面让人想到了Windows系统的默认墙纸,知乔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失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旅行变得有点……跟原来不同了。她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他们是搭档,她彼此帮助,又彼此需要。她不再只是透过摄像机那小小的屏幕看他,他的每一个微笑或愠怒也不再被显像管拆分又聚合,而是近在咫尺地攻击着她的每一片视网膜神经。他们一起走路,一起驾车,一起去某一个地方,然后再从那里去另一个地方……他们的头顶甚至笼罩着蓝天白云!一切都不一样了,连周衍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她一靠近就会后退的周衍,他就站在那里,嘴角始终带着温柔而洒脱的微笑,好像无时不刻都在看着她——因为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一起做着某件事——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可是如果是的话,她也不想去纠正自己。

“等等,”一块硕大的褐红色指示牌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后,知乔忽然说,“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周衍诧异地看了看她:“怎么可能……我一直是沿着指示牌在开啊,每一个指示牌上都写着‘The Great Ocean Road’不是吗。”

“但我们真的走错了。”

“?”

“线索信封说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应该是Torquay,我们应该先去吉朗,然后沿着B100公路去Torquay,那里才是大洋路的起点——而我们现在却是在A1公路上,这是一条内陆公路。”

话音刚落,一块写着大大的“A1”的路牌毫不留情地掠过他们身旁。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对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老夏问。

“我想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走回头路,原路返回到我们不该走岔的那个路口。”说完,周衍把车调了个头。

“不不,”知乔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也许我们走内陆会近一点,不一定非要绕到海边去。”

周衍转过头看了看她,仿佛一台一直没怎么派上过用场的导航仪忽然要给他指路了:“你确定?”

知乔心底闪过一丝犹豫,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比赛,而不是什么期待有个好天气的私人旅行,她的任何一个肯定或否定都有可能直接导致出局,那么她的——或者说他们的、她父亲的——节目就会因为拿不出制作经费而停止,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立刻化成一团泡影。

她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地图,然后抬起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果断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周衍只认真地看了她一秒,然后忽然把车转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岔路,那就是知乔手里那份地图上印着的,通往Torquay的路。

跟双向都是单车道的A1公路比起来,这里的路又显得更窄了。路的两旁都是农田或住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会经过一些村庄,他们之所以肯定那是一个村庄是因为道路的一旁竖着黄色的写有“周围可能有校车出没,请让路”的标志。

车里的冷气应该是很足的,但知乔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闷热和烦躁,她看了看身旁的周衍,此时的他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潇洒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好像他脑子里正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她连跟他讲话的勇气也没有。

“对不起,”就在知乔以为他们会一路沉默下去的时候,周衍却忽然开口说道,“我好像……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赛。”

“……”

“我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感到茫然。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笑,继续看着前方的路:“放心吧,接下来我一定会记得——这是一场比赛。”

随着一段颠簸的上坡路和几个U字型的急速转弯后,闪着白色浪花的大海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们几乎是跟随着车子直直地俯冲到海边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蓝得有些刺眼,黑色的柏油公路两旁是青绿色的杂草,跟海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副美丽的风景画。

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B100”,前面不远处有一连串灰色的房子,驶近了之后,才发现那些房子原来并不只是灰色,还有米色、蓝色、浅紫色和红色,海边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放眼望去,巨浪里有人影闪动,那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冲浪客。

啊,没错,这里就是冲浪之都——Torquay——他们终于到了。

周衍停下车,立刻打开门向印有节目标志的信箱冲了过去。知乔却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

好像一瞬间,她觉得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周衍……

又或者,是她的错觉消失了。

四(中)

“快!用你的手,不行的话两条腿也用上!”周衍在海浪里大喊。

知乔觉得自己几乎睁不开双眼,鼻腔里早已填满了水,她想要回答他,却连嘴也张不开。

线索信封里是这样写的:请和你的同伴一起,驾着冲浪板去大海中央取回属于你们的白色贝壳。

于是她和周衍脱下上衣立刻向海边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工作人员冲了过去——幸好昨晚周衍就告诉她,今天最好穿上泳衣和沙滩裤,以便节省换衣服的时间。

知乔其实是会游泳的,可是趴在冲浪板上迎着巨浪逆流而上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两只手臂就像是被人绑了什么似的,异常沉重,而周衍早就冲到前面去了,时不时回过头来提醒她该怎么做,她照做了,但不见成效。

当她用尽全力游到白色塑料充气玩具——就是信封上所说的“白色贝壳”——旁的时候,周衍已经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对她做了一个“回去”的动作。知乔觉得自己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但还是勉强调了个头,就在她终于决定抬起自己那条沉重不堪的手臂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身后涌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那是海浪的力量。

“啊!……”

她只尖叫了一秒钟,就被浪花推到了十几米外,她睁开眼睛,发现周衍正踩在冲浪板上,他周身都笼罩在金黄色的阳光里,巨浪在他身后,而他却如同海神一般向岸边疾驰而去……

知乔看呆了,即使海水涌进她嘴里,即使最后她像一条八爪鱼一样被海水冲到岸边,她还是不禁看得呆了。

有水滴在她的鼻尖,她抬起头,发现周衍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笑地问:“你没事吧?”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摇了摇头,他还是笑,是那种扯着嘴角的笑,好像觉得她可笑,又似乎感到无奈。他弯腰把她从冲浪板上拉起来,她竭尽全力抑制住自己腿软的冲动,跟着他走到等在岸边的工作人员那里,领取下一个线索信封。

周衍接过信封后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把信封扔给了一直在岸边举着摄像机的老夏,然后推着知乔进了冲浪店旁的更衣室。说是更衣室,但其实根本无法更衣,因为里面根本不分男女,只是有一个统间,四周都有莲蓬头,供游客冲洗身上的海水或沙子,如果真的要换衣服,人们一般会选择旁边的公共洗手间。

“你还好吧?”周衍看着“砰”一下坐到长椅上的知乔,打开水龙头,冲她背上的沙子。

“……我很好。”她喘着气回答。

“你确定?”他笑了。

“……我确定。”

“闭上眼睛。”他说。

她照做了,然后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流进她的鼻子和嘴里,呛得她大声咳起来。周衍关上水龙头,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水渍,问:“为什么不屏住呼吸?”

“你……”她一边咳一边回答,“你只叫我闭上眼睛,又没叫我闭上嘴巴、鼻子和耳朵……”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两年前她在加油站滑倒的那次也听到过,那是一种难得的、爽朗的笑声——好像他是真的觉得很高兴。

知乔生气地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却还是微笑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从更衣室出来,阳光比刚才更刺眼了。周衍从旅行箱里拿出两条巨大的浴巾,把其中一条扔在她头上,然后自顾自迅速地擦着身体。

“我要去换衣服。”知乔把浴巾裹在身上,四处张望。

“没时间了。”周衍一边说一边“唰”地脱下浅蓝色的沙滩裤,露出里面黑色的平脚泳裤。这条的泳裤似乎设计得很符合人体工学,不过在知乔看来,那实在是……几乎勾勒出他所有的线条……

就在周衍若无其事地换上另一条沙滩裤的时候,知乔僵硬地转过身,故意看着不远处那些仍在追逐海浪的人们。

“看到那两个戴眼镜的夫妻了吗?”周衍以最快的速度套上T恤,然后关上后备箱的门,抓着知乔的手臂,把她送上副驾驶的座位,“那是昨天的第八名。你可以想得到在迷路的那段时间我们错过了什么吧?”

不等她回答,他就关上车门,从引擎盖前面绕到驾驶位上,发动车子,飞速上路。

“等等,”裹着浴巾的知乔说,“回去。我们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问,脚下的油门却没有松懈过。

“老夏,还有他手上的线索信封。”

“噢……”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然后踩刹车、一百八十度转弯、踩油门——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

当车子驶回海边停车场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夏非但没有注意到他们刚才那一系列的行动,相反的,他正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握着冰淇淋蛋筒,奇-[书]-网在跟两位穿着性感泳装的金发小妞搭讪……而那个装着线索的信封,就插在他牛仔裤的后袋里。

他们继续行驶在澳大利亚南部以海边美景闻名于世的B100公路上,这条公路也被称为“大洋路”,是由一群一战时期的老兵们建造的,绵延数百公里的海岸线途经海滩、雨林、村镇以及群山。

“我以前说过跟你一起出来旅行是一种折磨,因为到处都是狂风暴雨,”老夏一边痴迷地看着大海一边对周衍说,“不过这次,我倒认为还不错。”

周衍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继续数着码数表开车。

“所以你就得意忘形了,”知乔说,“我们刚才差点把你忘在那里。”

“但你们总要回来找我的。”老夏一脸理所当然。

“不,”周衍扯了扯嘴角,“我们可以把你留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我是摄像师,没有我你们怎么继续比赛?”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根据《赛前协议》第十二条第4款,‘如因随行摄像师玩忽职守,可能导致影响比赛结果的,选手可根据需要独自比赛直至当天赛事结束’,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扔下正在跟美女搭讪的你去下一个目的地,而我们之所以回去找你的原因只是因为——线索信封在你身上。”

“……”老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中午的阳光很强烈,知乔身上的泳衣和沙滩裤已经被晒得半干了,于是她在浴巾的遮掩下穿上了T恤。转过一个U型弯,路边停着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正在呕吐。

“停一下。”知乔对周衍说。

周衍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踩了刹车。知乔跳下车,向那个男人走去。

“你还好吗?”她问。

那个叫谢易果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她,摆摆手。

这个时候,他的搭档从车上下来,拿着矿泉水和纸巾,一脸无奈:“因为今天实在太……再加上刚才……所以他晕车……”

“哦……”知乔不敢靠近,想了想,折回去打开车门,从随身背的背包里拿出一盒药片交给了那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这是晕车药,给他吃吧,应该会好的。”

“谢谢……”

她还想说什么,周衍却在喊她的名字,她猜那是叫她快点上路的意思。于是她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他怎么了?”老夏问。

“晕车。”知乔刚系上安全带,周衍就驾着车窜了出去。

“真倒霉。”老夏惋惜地回头看了看他们。

周衍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快到洛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乔,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一场比赛。”

“?”

“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我们要赢得奖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个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她看着他的侧脸,不确定是不是有必要反驳他,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难道别人有困难也要见死不救吗?”

“不,”他似乎很认真地看着路,“如果有人马上要死了我们当然要救。但刚才那种情况很显然并没有达到‘濒死’的状态,所以我希望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最好乖乖地呆在车里。”

她错愕地皱起眉:“你这算是什么论调……难道我下车给了他们一包晕车药我们就得不到冠军了?就算我没有下车,我们仍然不会是第一名。”

“乔,”周衍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刚才说过了,这是一场比赛——除了赢之外任何事都不重要——你听明白了吗?”

“……”

见她没反应,他冷下脸来:“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比下去了。”

“……我明白了。”这是他第一次威胁她,从理智上,他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她强迫自己答应了。但在感情层面,她对这样冷漠的周衍感到厌恶和失望。

车里的冷气开关并没有调整过,但是车内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愿说话。

一直在后座上观战的老夏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摄像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删掉刚才那段。”周衍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

“?”

“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皮。”

“……”

洛恩小镇被夹在Loutit湾和奥特韦山脉的丛林之间,整个镇子的人口大约只有1200人,每年来这里的游客却是这个数字的一千倍。这里是探索大洋路的最佳地点之一,旅游高峰季节,路边停车场里经常停满了来自各地的车,人们对小镇餐馆的招牌炸鱼条更是赞不绝口。

周衍停车的动作有点粗鲁,不过好在他的两位乘客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觉得突兀。线索信封里的纸条上说,在洛恩的游客信息中心,他们将得到下一个任务的指示,周衍下了车,径自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蓝底白字“!”的建筑物走去。

知乔尽管还在生气,却不得不下车跟了上去。啦啦队女郎迎面走了过来,她们似乎才刚完成任务,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嗨!”昨晚晚饭时坐在周衍旁边的女郎挥了挥手,“比赛规定不能向后来的选手透露题目,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们配合得好。”

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后者给了她一个最热情的笑容,两人跟她们告别,继续兴高采烈地上路。

知乔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背影,心想做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就不用受周衍的气了……

“快走。”他回头瞪她。

她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游客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很高兴地接待了他们,同时宣布这一次的任务是:二人三足。他们必须去后院的大草坪上完成一系列象征当地捕鱼业的任务环节,而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其中一只脚必须始终绑在一起。

知乔在心中低吼: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玩这么个游戏!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后院,草坪的四个角落摆放着四种道具,他们首先要用绳子串起一张渔网,然后带着渔网用泡沫塑料板搭出一艘“船”,然后“出海捕鱼”最后把捕到的“鱼”送到鱼市场卖。

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在脚踝上绑上绳子,知乔双手抱胸,不情愿地伸出右脚。周衍蹲下身将她的右脚和自己的左脚绑在一起,站起身,看着她。

“?”她瞪了他一眼。

“你认为两个双手放在胸前的人能玩好‘二人三足’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在比赛,然后不情愿地放下手,迟疑地搂住他的腰。就在她的手搭上他的一瞬,他的手也稳稳地落在她腰间。他们无奈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开始!”

游戏的环节并不难,不论是串渔网还是搭船,他们都很快完成了,但在“捕鱼”的环节似乎不太顺利,选手必须站在规定的区域内用网套住那只丑陋的用硬纸板做成的“鱼”,从形式上说有点类似于街头传统的套圈游戏。

“不对,你要让网往右边去一点。”知乔焦急地看着周衍一次次撒出网,一次次地无功而返。

“那么你来。”周衍口气不善地把网交在她手上。

她不客气地接过来,却发现自己方向虽然很对,却因为距离太远了,无法网住目标。

“听我说,”周衍忽然按住她,“你握着我的手,身体向前倾,然后用另一只手撒网,这样离目标近一点。”

说完,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上满是汗水。她愣了几秒钟,然后回过头,集中精力照他说的做。

“再往前一点。”他说,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腰,控制她的重心。

“……痒。”她忍不住笑着说。

“蔡知乔!”周衍大吼,“你认真点!”

“哦……”她尽量让自己的不要去想他握在腰上的那只手,然后对准目标缓缓把网撒了出去——

她成功了。

在她收回渔网的一瞬间,周衍吁了口气,轻声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那就闭嘴。她在心里对他说。

他们再一次“搂着”对方,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向终点冲刺。

很多时候知乔觉得周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那么事实上,会不会在周衍看来,她也同样的难以捉摸?

从工作人员那里领来了新的线索信封,这一次,周衍没有打开,也没有交给老夏,而是拉着知乔继续以“二人三足”的形式来到停车场旁边的餐馆。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绊倒了。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三份炸鱼条和三个牛肉汉堡。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付完钱,周衍回过头,很酷地说:

“我快要被你肚子里发出的‘咕咕’的噪音给逼疯了,麻烦你适可而止吧。”

下午三点,阳光不见了,天空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知乔透过车窗望着灰暗的天空,大海不再是耀眼的浅蓝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蓝,仿佛什么都可以吞下去,让人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行驶了一公里后,雨水终于飘落下来,打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那个被你玩弄的姑娘还没真的原谅你。”知乔开口说。

周衍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偶尔扳动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是吗,那我真应该找她出来谈谈。”

知乔苦笑了一下,没有看他,仍然看着远处的天空。

老夏坐在后座上睡着了,摄像机被好好地举在胸前,似乎还在运作。线索信封说,他们的今天的终点站在阿波罗湾,那是整条大洋路上风景最美的小镇,他们将在那里过夜,然后明天继续比赛。因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不会是最后一名,所以车内的气氛并不是那么紧张,但经过了中午那顿大吵,知乔和周衍似乎都不想跟对方多说什么,各自想着心事。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全程双向都是单车道,每隔几百米会有慢车让道的区域,沿途也有许多供游客停车瞭望海景的停车点,上午的时候,一路上有许多把车停在路边欣赏海景的游客,到了下午也许因为下雨的关系,知乔发现停车瞭望的车几乎绝迹了,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忙着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整条公路上静悄悄的,除了雨声、海浪声、以及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车辆的引擎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我找到你之前,”在一片静默下,周衍忽然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我妈的会计师事务所里,做一个不用加班的小会计。”转弯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小镇。

“你怀念那样的生活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了她一眼,似乎说明两人都有聊下去的意愿。

“为什么这么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他诚实地回答,“如果我让你对生活感到不满的话,我会跟你道歉。”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们很少谈到关于内心的、感性的话题,他更少会主动向别人道歉。

“你觉得内疚?”

“……有时候,”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但又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是的。”

“是因为我爸?”

“?”

“你觉得内疚,想要跟我道歉,都是因为我是蔡家雄的女儿?”

他轻笑着,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不是的。”

“……”

“也许一开始是,可是我们在一起工作三年了,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你是蔡的女儿。”

“可你一直说我像他。”

“没错,在很多地方你们的确很相似,但你是蔡知乔,你的身上没有贴‘我是蔡家雄女儿’的标签……”他顿了顿,又说,“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也许我会为了你父亲,为了他曾费尽心血的节目做许多事,但我不会因为你是他女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内疚也好,对你生气也好,那都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因为你是蔡的女儿。”

“……”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我是不是有点罗嗦。”

“不。”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却不敢多看他一眼。因为她被他刚才那番话感动了,他不是在赞扬她,但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那么……”他仍然专心地开着车,偶尔扳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乔,你后悔吗?”

“……不,”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乌云当中竟然射出一道璀璨的阳光,照在那座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小镇上,整个镇子都像在发着光,“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四(下)

老夏在车子停住的一霎那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周衍打开车门,对车里的人简单说了一句:“快,我看到标志了,就在山坡上!”

知乔连忙从车上钻下来,快步跟着周衍向山坡冲了过去。另外有一队选手紧跟在他们身后,她瞥了一眼,好像是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周衍的脚程很快,就快要冲到终点了,但她却觉得脚下越来越沉重,上坡的脚步越见缓慢。终于,周衍到达了终点,站在大号节目标志旁的主持人正在对他微笑,然后,在知乔身后的那两个选手也超过了她,到达终点。当她的脚踩在红线上的时候,主持人宣布:尽管周衍率先到达,但是由于她是在另一队选手之后才到的,因此他们的名次排在后面——第六名。

周衍尽管一脸不服气,但还是气喘吁吁地说:“嗯,也不坏。”

知乔累得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周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笑她没用。

“我想吐……”说完,她转过身干呕起来。

周衍弯下身子把她拉起来,说:“快来回走几步,深呼吸,也许因为忽然剧烈运动所以胃痉挛。”

她勉强照做了,过了一会儿,那种胃部翻腾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他看着她的一脸狼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往山坡下走去。迎面而来的是驴友兄弟,谢易果看上去仍然面色不佳,他的搭档则生龙活虎地奔上山坡。谢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苍白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她也勉强对他微笑,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周衍搂着她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老夏举着摄像机对准他们,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叼上了一支逍遥烟。

“你缺乏锻炼,”走到车旁,周衍放开知乔,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比赛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很高。”

知乔点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本来以为只要开着车到处去做小游戏就可以啦……”

周衍则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

所有已经完成比赛的选手都在等待其他选手的到来,知乔毫无顾忌地横躺在专属于老夏的后座上,经过了刚才的不适之后,她竟然又开始想念中午的炸鱼条和牛肉汉堡。周衍和老夏在外面抽了一会儿烟,又回到车里,看着她: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许多挑战在等着我们。”

“我知道……”她把手背覆在眼睛上,露出微笑。

他不再看她,拿出地图认真地翻看起来。

“周衍,”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总是说我不愧是我爸的女儿。”

“……”

“那么跟他比起来我还缺少什么?”

“……”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忍不住坐起身看着他。

“一种……精神吧。”他摸出一支烟,点起来,烟雾围绕在他身旁,连面目也变得模糊,“你父亲是一个有着很坚强的信念的人,他的这种坚强甚至会影响到别人,比如我。”

“但我没有这种信念是吗?”

“是的,”他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又像是在想心事,“不过……”

“?”

“你来找我,想让我跟你一起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似乎又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知乔倒在后座上,继续用手背覆着双眼。周衍沉默地抽烟,烟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连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过了很久,知乔忽然说:“谢谢你。”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周衍先是一脸诧异,然后慢慢地,他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意:

“那我是不是该说,不客气。”

最后一队选手在日落时分垂头丧气地赶到了位于山坡上的终点,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最后一名竟是那对默契十足的情侣。淘汰赛的残酷就在于,不论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小错,又或是因为无法适应新环境而导致一些小小的疏忽,总之,被淘汰了就是被一脚踢出了机会的大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收拾东西回家。

“哦!我想我要对这段关系重新考虑,”女孩在镜头前双手抱胸,一脸不满,“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固执已见的男人,我们根本一点也不合拍。”

“我也是,”男孩则面无表情,“她成天只知道抱怨抱怨抱怨!我受够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出乎人们意料之外。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在小镇上的一间民宿里,这里的民宿俗称“B&B”,就是breakfast加bed的意思,但事实上大洋路上的绝大多数的民宿所能提供远非只有早餐和床,它们常常能给游客以“家”的感觉,这是许多连锁酒店无法比拟的。

也许是因为一天的体力消耗之后选手们都筋疲力尽,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淘汰赛的残酷的气息,总之,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很安静,不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兴高采烈,大多数人自顾自地吃着晚餐,偶尔低声交谈着,更多的时候则在沉思或发呆。

“嗨,”谢易果端着餐盘坐倒知乔身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别这么说,”知乔嘴里塞满了炸薯条,露出友善的微笑,“举手之劳。”

“今天这一天可真够呛,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明天出发之前你就先把药片给吞了……”她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的,“这样也许就不会晕车了……”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知乔似乎看到他眼里闪着感激的泪光。

“别这样,”她使劲咽下哽在喉间的食物,“那真的没什么……”

“我很少见到女孩像你这么善良乐观。”

“啊……”知乔很少被人赞扬,所以有些轻飘飘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女孩太少吧。”周衍一边用刀切着汉堡里的牛肉,一边插嘴。

谢易果愣了愣,然后点头:“嗯,倒也有可能。”

“……”周衍看了他一眼,把牛肉送到嘴里嚼起来。

“你们两个很特别。”谢易果接着说。

“特别?”

“嗯,当然。非常特别。”

“……”

“我见过你,”他这句话是对周衍说的,“我看过你们的节目,我压根没想到像你这么有名的主持人会来参加比赛——你是专业人士,我们都是业余的。你参加这个比赛就好比我去参加电脑编程大赛。”

周衍把牛肉咽下去,虽然有点分不清他这到底算是恭维还是揶揄,还是不情愿地回答道:“谢谢。”

“至于小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安上了一个如此亲昵的称呼,“我还以为你是来凑人数的。”

“……谢谢。”知乔不得不选择了跟周衍一样的回答。

“所以,你们为什么来参加这个比赛?”

“嗯……我们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钱。”当知乔还在遮遮掩掩的时候,周衍却坦率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

“除了这个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呢?”他直白得让人想尖叫。

“哦,”谢易果点了点头,“那么你们跟那两个装潢公司的老板一样,也是为了还房贷喽?”

“……”知乔扯动嘴角,“不,不是的……”

“是为了让许多像你一样的宅男能够继续看我们的节目。”周衍说这话时,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谢易果张了张嘴,像是对周衍的回答肃然起敬,最后,他词穷地对他们点了点头,任重道远地说:“加油!”

然后,他就端着餐盘回自己的桌子去了。

知乔和周衍仍然一言不发地各自吃着盘里的食物,周衍把汉堡里夹杂着的甘蓝菜仔细挑出来,然后说:“‘小蔡’,嗯?”

“……”知乔尴尬地抿了抿嘴,但为了缓和气氛,于是决定把谢易果的那个冷笑话说出来,“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走了。”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一脸错愕,然后在看到她嘴角那一抹僵硬的微笑后,面无表情地说:

“还真冷啊。”

吃过饭洗完澡,知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说。

“我没担心,”妈妈的口吻很理所当然,“过去的三年你不也是成天这么满世界乱跑。”

“……你自己身体好吗,别总是加班。”

“我有分寸。”

“冰箱里有牛奶,每天临睡前喝一杯可以让你睡得更好。”

“哦。”

“三顿饭一定要吃啊!”

“知道了。”

“……”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哦。”

“那……你自己也要保重。”女强人难得说了一句体贴的话。

“嗯,我知道。”

“好,再见。”

说完,老妈“啪”地挂上了电话,让知乔有点哭笑不得。

周衍从浴室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你是老妈。”

她微微一笑:“没办法,我妈就是这种忙起来不要命的人。”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父母是一致的。”

她笑着耸肩:“也许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的原因。”

“那他们为什么又分开?”

知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像了,两个太像的人无法永远在一起。”

周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他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世界上最无法调和的矛盾并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矛盾,就好像那对情侣,昨天还互许终身,今天就要分手。”

知乔垂下眼睛,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他,但却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勇气,可是今天却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并且,她似乎也有了勇气:

“你是不是不相信爱情?”

“……”他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所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或者在你看来那根本就是狗屁。”

周衍坐下来,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以一种低沉而温和的口吻说:“我从没有不相信,不过……我认为不该那么轻易。”

周衍的回答让知乔有点失望,她情愿他回答说,我的确不相信,那么,她心底某一个曾被他拒绝过的角落会好过一点……可是转念一想,不论他怎么回答,那都是他的一种拒绝。对于固执的他来说,拒绝爱上什么人和拒绝轻易爱上什么人有什么区别呢,总之他都不会动情。

知乔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沿着斜坡往海湾走去,静谧的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灵动。她躺在路边的木质长椅上,仰望天空。天空是蓝黑色的,一颗星星也看不到,只有灰色乌云在缓缓移动。

她脑海中闪现各种片段,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可是最后的最后,她想到的是周衍温柔的笑脸。当他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用眼神向她问好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的脸孔又一次出现了,但不是在她脑海里,而是在她眼前。她怔了怔,发现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下,周衍那张英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不安。

她听到他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对自己说:

“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于是,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斜坡的顶端走去。

五(上)

天才刚亮的时候,知乔就醒过来了。

浅色的窗帘后面并没有装遮光布,因此屋子里充斥着朦胧的光线。她坐起身,转头看向周衍,他正熟睡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刚出生的婴儿。这些天来,她对于周衍的认识,竟然超越了过去的三年。

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万能,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他也有顾忌、害怕,他也会患得患失;他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冷漠,事实上,有时候他会在心里关心某个人,尽管那个人从来不知道。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有很多缺点,他自负、他自以为是,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喜欢的除了自由还是自由。当然,他也有许多优点,但她无法举出例子来,就好像她也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可是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爱上他的理由,她想,也许是他对于生活和工作的态度。

他对自己在意的事是如此地认真执着,就像冯楷瑞说的,他自有一种信念,这信念也许不需要被理解,但却支撑着他坚定地越过每一道坎坷。

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她羡慕这样勇敢的他。

知乔悄悄地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开始洗漱。洗脸的时候,一抬头,镜子里的那张脸被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下,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光亮之中,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露出浅浅的微笑。那种微笑好像既有自嘲、自省,也有自我激励,她想,不管怎么说,她要好好地比下去,就像周衍说的,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要放弃。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你掉进马桶了吗?”周衍早晨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鼻音。他说话的口吻是这么不急不徐,好像从很早之前就等在了门口。

“没有!”

“为什么这么久。”

“你没听过吗,科学家说,女人早上起床出门所花费的时间要比男人多一倍以上。”

“嗯,”他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那科学家有没有说这跟男人晚上骗女人上床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成正比还是反比?”

知乔没有理他,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又不不满意地重新打乱,最后拿起面纸擤了擤鼻涕才开门出去。

“我想,”她双手抱胸,看着堵在门口的周衍,“大概是成反比吧。”

“那你一定很难骗。”后者笑笑地看着她。

“?”

“因为你是我所见过的早上能最迅速出门的女人。”

知乔惊讶地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就被挤进浴室的周衍扔了出去,然后门板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他一定憋了很久——她这样想。

早餐跟昨天晚餐是在同一个地方,当蔡知乔和周衍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差不多有一半的选手已经到了,其中还包括那对已经被淘汰了的情侣之一的女孩。

胜利者和被淘汰者碰巧都在同一间屋子里使得气氛有点尴尬,选手们都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低声地交谈,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向那女孩瞟去,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知乔转头看了看周衍,后者跟她交换眼神,像是在说:管她呢,先吃早餐吧。

于是两人胡乱拿了些面包就坐到一张空着的餐桌前吃了起来。老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摄像机进来了,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坐下,低声说:“那一对可真够呛的。”

“他们怎么了?”

“昨晚吵了一整晚你们没听到吗?”老夏错愕地瞪大眼睛。

知乔和周衍再次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摇头。

“大概因为你们的房间比较远吧,”老夏说,“昨晚他们一直在吵架,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那女的开始歇斯底里起来,好像还砸东西。”

“你没有去拍吗?”知乔问。

老夏摇头:“那不是我的工作,要是你们吵架摔东西我一定会来的。”

“……谢谢。”

“所以,胜利和失败都能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性。”周衍最后这样总结道,“人在恋爱的时候是盲目的,一心只想给对方看自己最好的一面,也只看得到对方最好的一面,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这可以理解,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们够了!”情侣之一的女孩忽然从几米开外的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瞪着他们,“在背后议论别人算什么……”

知乔和老夏都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周衍却一脸平静地说:“我们是很正大光明地在讨论,只不过你恰好背对着我们而已,如果这让你不太满意的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坐到这里来,我把刚才那些话再对你说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说完,他给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

“你……”女孩似乎很生气,“你们只不过有一些狗屎运罢了,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有人临时放弃你们根本连这里都来不了,说到底你们就是开后门进来的!”

知乔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土拨鼠被人从泥洞里给一把揪了出来,顿时有些无处遁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她却直觉地看向周衍,发现他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最后,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对那女孩说:“很遗憾,你们那么快就被淘汰了。但我是绝不会同情失败者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吃着羊角面包,直到那女孩羞愤难当地跑了出去。

知乔觉得,她应该松一口气,因为那女孩离开了,无处遁形的感觉也消失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反复在心中想,他真的是这样的吗——绝不同情失败者——这到底是他的自负在作祟还是天性冷漠使然?

经过这一场“闹剧”之后,餐厅又开始热闹起来,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掩饰自己对昨天赛况的真实想法,有些人认为那对情侣的确欠缺一些运气,有些觉得他们的性格导致了失利,更有甚者说自己一开始就很不看好他们……但周衍却开始沉默,没有再说一句,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吃过饭往后备箱里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忽然问周衍:“如果我是一个失败者,你也不会同情我吗?”

周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来,然后,他微微一笑,说:

“失败者需要的不是同情。”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沿着澳大利亚最南端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在阿波罗湾右拐之后,进入了充满雨林的山道,就好像阳光少女摇身一变,成了稳重内敛的少妇。

早上出发的时候,仍旧按照昨天的比赛成绩排定顺序,目前处于领先位置的是大小胖父子,其后是一对戴眼镜的科学家夫妇,然后是啦啦队女郎,两个不起眼的公司职员,装潢公司老板,然后才是知乔和周衍。这意味着,当他们从主持人那里拿到线索信封并上路的时候,已经比第一名足足晚了五十分钟。

他们必须先开车到离镇子不远的一个集散中心,在那里领取山地自行车,然后骑车穿越奥特韦山,顺利的话完成整个任务需要耗时三小时。老夏在集散中心跟他们分手,因为摄像师无法骑着山地自行车同他们一起进入深山拍摄,所以节目组在每个选手的自行车和头盔上安装了摄像头,同时分发了微型话筒,一头别在选手们的T恤上,另一头则插在微型录音机上,节目组规定任务过程中一定要全程佩戴以便收音以及事后了解各组选手的情况。

知乔和周衍到达集散中心的时候,前一队选手刚换好衣服出发。

“你们需要带什么?”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上来询问。

节目组规定每人可以带一只背包,包里的东西必须在清单上选,但数量不限。知乔以为周衍会按一定比例分配食物和水以及其他工具,没想到他很肯定地回答道:“地图、指南针、小刀和一包压缩饼干,除此之外只要水,每个背包装到一半的位置就可以了。”

小伙子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去办了。

“你难道不觉得只带一包压缩饼干少了点?另外背包里只放一半的东西会不会浪费?”知乔尽量快地换上了骑车专用鞋。

周衍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相信我,不会的。”

尽管背包并不算大,但背上肩的一霎那,知乔还是感觉到了重量,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半个背包会是多少瓶水,就在她算的时候,周衍走过来说:“八瓶。”

“……”

“我们一共有十六瓶水,三个小时够了。”

知乔很想说,万一三个小时内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可是她能够预料到,要是自己这样说了,得到的必定是周的一阵白眼,于是立刻放弃了。

阳光已由橘黄色变成了金黄色,在工作人员按下秒表的同时,知乔用力踩着踏板,跟在周衍身后向着雨林的方向出发。

整个奥特韦山脉地区都被统一划入了“奥特韦国家森林公园”的范畴,这里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雨林和草原牧场,另外还有很小的一部分峡谷区域,由于雾气较重,所以很少有人因为观光进入。

集散中心提供的地图上标明的是一条已运行了很多年的游客骑车游的线路,清楚易懂,且沿路有许多标识,所以一开始很顺利,当他们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前一队选手的背影。

“要休息吗?”周衍停下来回头问。

“我想要……喝口水。”知乔有些气喘地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子,仰头喝起来,很快喝完了三分之二。

她盖上瓶盖刚想放好的时候,周衍从她手上拿过瓶子,也仰头喝起来。

“你……”

周衍没有理会她,喝完水后把空瓶丢进垃圾箱,说:“这样你就减少了八分之一的负担,而不是你减少十二分之一、我减少二十四分之一。”

就在知乔张着嘴心算的时候,他又说:“这半个小时很顺利,如果我们能保持现在的速度,下一段就能拿到第五名的位置。所以,继续出发。”

知乔扯下一直绑在膝盖上的护膝,这让她的感觉好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双腿有点疲惫,可是她告诉自己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她必须跟在周衍身后,紧紧地跟着他。

之后很长一段路都是上坡,他们在离休息站差不多十分钟路程的地方赶上了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也许因为缺乏锻炼,这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似乎有些吃不消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身旁超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