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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晴天旅行团》》 · 春十三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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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没有放慢速度,仍旧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知乔已渐感疲累,但她不允许自己松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到达第二个休息站的时候,处在第四名选手也恰巧在休息。

“快,别停下,越过他们。”周衍回头对知乔说。

知乔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膝盖再次紧绷起来。经过休息站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位正在休息的选手一脸惊慌,然后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周衍飞快地前进着,转过一个U型弯后他就不见了,知乔错愕地四处张望,但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就在她准备开口喊的时候,周衍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连忙紧急刹车,惯性迫使她向前倾,她的双手似乎要脱离把手了,但她拼命拉住,因为她知道一旦松手,她的身体立刻就会飞出去。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接住了她,是周衍,他一手按着她的车把手,一手按在她肩上,她总算停了下来。

“你吓死——”知乔张嘴想骂人,周衍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连人带车拖到一条暗道里。

那与其说是暗道,还不如说是一个山体的凹槽,如果不是停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有这样一个地方。周衍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把她的车架到一旁他自己的车上,又从她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起来。他在休息,就像刚才经过第一个休息站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切都是有序而无声地进行着,耳边有鸟叫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觉得叫声很尖锐,几乎掩盖了他喉咙吞咽的声音。

忽然,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发疯似地掠过车道,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知乔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背影,周衍却拍拍她的肩膀,把剩下那半瓶水递给她,示意她喝完。

她看了看他,又看看那个被他喝过的瓶口,一时之间感到窘迫。

“快啊,别浪费时间。”周衍也有些气喘,看来他也并不像他背影所表现的那么轻松。

“哦……”知乔几乎是本能地接过瓶子,按他说的开始喝起来,才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唇所接触的地方之前“接待”的是周衍的嘴唇,连握着瓶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要上厕所吗?”

“……什么?”知乔被水呛到了,猛烈地咳了几下,才回过头看着周衍。

“我是问你会不会尿急。”他一脸坦然。

“……不,没有。”

“我有一点,所以……”他不慌不忙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她转个方向。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好吧,”周衍耸了耸肩,“看来你一点也不介意。”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角落,双手放在身前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直到一阵拉链被拉下的声音传来,知乔才慌忙转过身,僵硬地说:“原来你是……”

“这身比赛服真够麻烦的,”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哦,对了,为了避免一些令人……尴尬的声音,我提议你唱一首歌来分散我们双方的注意力。”

唱歌?!

知乔看着眼前的雨林,太阳即使再好,也无法穿过这茂密的雨林照射进来,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灰白。她不常唱歌……甚至可以说很少!她偶尔会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唱,但她记不住歌词,在她为数不多的几次KTV聚会的记忆中,也从没有关于自己唱歌的部分。所以,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早晨,当他们背对着背,当周衍提出要她唱一首歌以便掩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我还是会几首歌的。比如国歌、或是少年先锋队队歌……可是那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唱,她需要轻快一点、轻松一点,能够化解尴尬的,就像是大家一起开着车外出郊游时会唱的歌,类似于……披头士?

哦!她兴奋地发现,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而且她还真的会几首他们的歌,有一首怎么唱来着,她只记得那歌名叫做“Yellow Submarine”……她在心里试着哼唱,终于想起了那段旋律,她高兴极了,仿佛黎明中找到了曙光一般,清了清喉咙,打算开始唱……

“准备走吧。”周衍从她手里拿过空瓶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开始摆弄自行车。

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你……已经好了?”

“是啊。”周衍跨坐上自行车,调整手指上的手套。

“可是……”我还没有开始唱歌……

“快!”他拍了拍手,“我们得抓紧时间。”

好吧……

知乔挫败地走过去骑上车,尽管膝盖和屁股有点酸疼,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周衍身后继续上路。

“你知道吗,”周衍边骑边反手关上了微型录音机,“我小时候有个坏习惯,尿尿的时候旁边一定要有人唱歌。”

“……”知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也照做了。

“但是后来有一次放暑假,我哥在家整整放了一天的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首,结果邻居也敲了整整一天的门,我吓坏了,我哥却根本不理他们,然后晚上我发现自己尿不出来了。我爸妈回来很着急了,连忙带我去看医生,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叫我留院观察,结果你猜半夜里发生了什么?”

知乔一边感受着上坡的重力,一边咬牙切齿地回答:“你尿床了?”

周衍惊讶得张大嘴,几乎忘记了踩自行车的踏板,于是速度渐渐慢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从你那张脸,我就可以想象得到,你小时候是个多么爱尿床的孩子……”她想起他曾教过她的方法,开始尽量有节奏地呼吸以及踩踏板。

他停下来,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又追上她:“你从哪一点得出结论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知乔擦了擦汗,对于周衍能这么轻松地骑车上坡感到很嫉妒,于是故意清了清嗓子,说:“因为你的眉毛。”

“眉毛?”

“嗯,”她故作深沉,“爱尿床的孩子眉梢这里都有点参差不齐……”

“真的?”

“不信你看我的。”说完,她把脸转向他。

“你很整齐。”周衍不得不承认。

“是的。”每周都要修一到两次,会不整齐吗?

“很神奇……”他似乎真的相信了。

知乔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关于尿床?”他继续说。

“没错……”

“然后第二天我那尿不出来的毛病就好了,尽管医生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让我回家了。不过后来我发现这给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知乔用力踩下左脚的踏板。

“只要听到我哥放的那首歌,我就尿不出来。”

“什么歌?”知乔用力踩下右脚的踏板。

“披头士的‘Yellow Submarine’。”

“……”她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行车由于失去了动力,倏地向后退去……

“啊!”

在尖锐的惨叫声中,知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五(中)

在摔倒前短短的一秒钟之内,知乔曾经想过周衍会有什么反应。

错愕、惊慌、幸灾乐祸、或是不耐烦……哦,她想过很多种,但是她都没有猜中,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当他蹲下身子看着她的时候,竟是一脸的……愤怒!

他抿着嘴,皱起眉头,看着她左膝上、手肘上那些殷红色的伤口,尽管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她觉得,如果自己还不算太蠢的话,那么他脸上所有的一切组合起来之后的确应该被称为——愤怒。

“……能站起来吗。”过了几秒钟,他开口说。

“应该可以。”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你站起来试试。”他仍然抿着嘴,表情严肃。

知乔吁了一口气,试着从地上站起身,左膝以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禁低叫了一声。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扶了起来,原来是周衍。他弯下腰检查她的伤口,满脸凝重,就好像她做了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

“对不起……”她直觉地开口,“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坚持到最后。”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刚才也说自己‘应该可以’站起来。”

她窘迫地扯着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给自己脱罪。她想到了他愤怒的原因——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她却受了伤,以至于前途未卜——这当然让他很愤怒!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懦懦地说:“对不起。”

周衍却抓了抓头发,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他先是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很烦躁:“我……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所以……”

“对不起……”她越发感到窘迫,“我可能有点累了,所以思想没集中,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表情。几秒钟后,他忽然开口说:“为了减轻重量,我放弃了急救包,所以现在……你必须冒着伤口感染的危险穿过这片雨林。”

“……”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全然没有发现知乔的惊讶。

那么,他在烦恼的竟然是这个?

知乔很难控制自己弯曲的嘴角,但她还是尽量地控制着。她以为他总是以比赛为重,她以为为了能够得到第一名他可以牺牲一切,她以为他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可是现在,在内心深处,她被他刚才那句看似平淡的话感动了。

他在自责不是吗,因为她的伤口而自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算伤口感染以致于要截肢也是值得的!(当然事后,在慎重考虑下,她发现这一点有待商榷……)

“膝盖可以弯曲吗?”他问。

她试了试,尽管很疼,但还是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看来你最好坐在我单车的横梁上完成比赛。”

“但……我的车怎么办?”

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是啊,规则是人和车必须同时到终点才算完成任务。”

他走过去把她的车扶起来,试着架在自己车后,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他忽然放缓了表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陷入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山地自行车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是驴友两兄弟。

谢易果惊讶地看着知乔的膝盖,问:“小蔡,你怎么了?”

“她受伤了。”周衍平静地替她回答,然后又想了想,说道,“你们有没有带……急救包?”

“带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快拿出来。”

谢易果连忙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递到周衍手上,转头看着知乔:“你还能骑车吗?”

她露出一个为难的假笑。

“太糟糕了。”他皱起眉头。

另一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忽然说:“也许可以这样,等你那什么了,你上那什么去,然后他那什么你,这样你们就那什么了。”

“……”周衍和知乔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但她的自行车怎么办?”谢易果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啊,这很简单,只要我们那什么就可以了,”他耸耸肩,“反正我们既不是那什么,又不是那什么。”

谢易果高兴地点点头,对周衍说:“我兄弟说,等你们包扎完伤口,小蔡可以上你的车,你带着她,这样你们就可以完成比赛了。至于她的自行车,很简单,只要我们两个合力架着就行,反正我们既不是第一名又不是最后一名。”

周衍听到这段话,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他就同意了,并且出人意料地,他第一次用一种温和的口吻对谢易果以及他的同伴说:“谢谢,非常感谢!”

“这没什么,”谢易果耸肩,“小蔡之前不也帮过我吗。”

于是稍作商量之后,大家决定让驴友两兄弟先架着自行车上路,等知乔的伤口包扎完毕之后,周衍再带着她上路。

周衍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又或者是时间紧迫、材料不够,总之,他只用了差不多十分钟就往知乔的膝盖和手肘上各上了一块“补丁”,然后他扶起自行车,招呼知乔上路。

“这个……”知乔看着山地自行车那窄小的前档,不禁有点发愣。

“上来。”周衍这个时候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

她唯有硬着头皮坐了上去,膝盖弯曲的时候一阵抽痛,但她似乎麻木了,因为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如此接近周衍而显得异常。

“把你的脚放在前档下面的架子上。”

她照做了。

“膝盖向前,不然会碰到我踩踏板的腿。”

她也照做了。然后免不了地,身体向他靠了靠。

“抱紧我。我们要出发了。”他最后命令道。

她却不敢照做。

“你怎么了?”他瞪她。

“……”她唯有伸出手指,轻轻地抓着他腰侧的背包带子。

周衍挑了挑眉,没有理睬她,接着猛地踩下踏板,自行车载着他们两人向山坡上驶去。知乔因为这突然的冲力一头撞在周衍的下巴上,后者痛得低吼起来:

“……蔡知乔!”

她没来由地想笑。

雨林之上是灿烂的阳光,但茂盛的密林之下,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知乔想,这雨林中一定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也许他们刚才上演的只是一个平淡的、甚于有些……愚蠢的故事,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难以忘怀的故事——尽管当比赛(奇)结束后她和周衍(书)仍会是彼此生命中(网)的平行线,尽管也许终其一生周衍都不会爱上她——可是当她回忆的时候,记起他面无表情的愤怒,记起他说的那些话,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说:她让他感到自责了呢。

是的,这就够了……

“那个……古怪的男人似乎对你很好。”周衍一边骑着车一边说。

“谁?”知乔始终蜷缩着身子把重心放低。

“就是那个叫你‘小菜’的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僵硬。

“啊,他啊,他……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古怪,关于‘小菜’的冷笑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周衍扯了扯嘴角,“只可惜他晕车,所以……”

“?”

“不适合你。”

“……”知乔也扯了扯嘴角,“那么怎样的男人适合我?”

“嗯……少言寡语、老实本分。”

“那根本就是个闷蛋,怎么会适合我。”

#奇#“一动一静,我觉得正好。”

#书#“所以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知乔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衍愣了一下,抿着嘴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所以决定不再说话。

他也沉默着,气氛一时之间显得尴尬。于是她轻咳了一声,说:“那个……你上次不是问我,我父母为什么分手吗?”

“……嗯。”

“其实……是因为我。”

“?”

“我老妈一直觉得,爸爸不关心我,或者说……并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怎么会!”周衍似乎很惊讶。

知乔苦笑了一下:“我小的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出去玩,但都是诸如游泳、登山、骑马之类的,在我老妈看来,那都不是小孩子应该玩的。”

“她觉得你父亲并不在乎你的生命?”

“大致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她顿了顿,“我想她只是觉得那些活动对于孩子来说都太危险了——因为她太爱我,太紧张我。”

“……”

“后来我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出差,隔一、两周才回一次家,所以我妈就常埋怨他不关心家庭、不关心孩子。”

“……这是他的工作。”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的家人总是不在身边,你难道一点也不埋怨吗?”

周衍没有回答,眼神却像是在说:好吧,你是对的。

“然后,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具体有多严重,我已经记不清了。”

“……”

“但我知道自己住院了,总是打吊针,妈妈请假在医院陪我,但我却更想要爸爸。于是妈妈答应会打电话给爸爸,叫他立刻回来,过了几天,妈妈告诉我说爸爸成承诺今天晚上就回来,明天来医院看我,我很高兴……”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但是……我爸再一次食言了……”

“再一次?”

“在那之前他也有过好几次,说明天回来,结果又拖了好几天……可是那一次不一样,按照后来我老妈的说法,当时我烧得很严重,她甚至担心我快死了,所以三天之后,当爸爸终于来到医院看我的时候,老妈忍不住爆发了……”

“爆发了……”周衍似乎光是听都觉得恐怖。

“嗯,她把爸爸臭骂一顿,还说要跟他离婚,”她苦笑,“在那之前我也听过几次,都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但最后,他们都会和好,所以我没在意。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回到家,发现爸爸又再拖着两个行李箱准备出发,我以为他是去出差,但他却跟我说……他要离开这个家,因为,他跟我老妈离婚了。”

周衍踩踏板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来如此。”

知乔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件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家庭破裂了,可是我爸却得到了他想要自由。”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有节奏地踩着脚踏板,风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像是在轻轻地叫嚣,他的气息围绕着她,仿佛空气中都充斥了一种叫做“周衍”的气体,让她一时之间有点失神。当她感到自己是在他的臂弯里,而他略带胡渣的下巴就在她头顶的时候,她的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我觉得,”周衍忽然说,“他并不快乐……”

“?”

“尽管,他得到了一直想要自由。”

到达第五个休息站的时候,知乔发现周衍的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在自己的手臂上,他似乎很累,休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喝的水也越来越多。

知乔下车靠在墙壁上,好让自己已经麻木的坐骨神经放松一下。这段旅程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的体力迅速下降,而她蜷缩的四肢也渐感无力。装潢公司老板和另一队选手在快到第四个休息站的时候超过了他们,这样看起来,在他们后面的只有一队选手了。

周衍丢了所有的空瓶之后,招呼知乔上车,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上去。启动的时候并没有之前的那股冲力了,她想,周衍是太累了,他此时是凭着一股想要继续比赛的信念在坚持着。这不是普通的道路,而是一条山路,有上坡、下坡、转弯、以及各种崎岖不平,他似乎一直在咬着牙,却又想要表现得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知道吗……”他大口喘着气,“我曾经……参加过铁人三项赛……”

“……”

“那一次比现在……累得多……横渡湖泊、公路自行车、然后是……马拉松,我最后得了第四名……前三名都是职业选手……”

“……”

“是你父亲让我去参加的……他说,他觉得我能行……”

“别说了。”她一心盼望着终点。

周衍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你是否想过……你父亲究竟有什么魅力,在他死后……我们还会为了他做这么多事?”

“我……”她想否认,但是,她不愿意说谎。

周衍在她耳边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忽然,他眼神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一队选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里冲了出来,超到他们前面去了。知乔认得,那是昨天的倒数第二队选手,也就是说,是今天的最后一队选手。

周衍加快了踩踏板的频率,但他只是勉强跟在他们后面,沿着下坡路转了个弯之后,终点的大旗赫然就在眼前,那队选手已经冲过了终点。

知乔的自行车靠在一边的山体上,快接近的时候,她从周衍的臂弯里跳下来,牵着车一瘸一拐地快步朝终点走去。

他们无疑是最后一名——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新的线索信封时,知乔挫败地这样想——可是她又不愿表现得太沮丧,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周衍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一支队伍。即使她心里难过得要死,也不绝能让周衍知道。

老夏已经把他们的车开过来,惊讶且担心地在车上等着他们。知乔一瘸一拐地向车子走去,她发现周衍也并没有比她快多少——他们都累坏了,尤其是周衍。

“我来开车。”她对他说。

“但你的腿——”

“——受伤的是左腿。”她拉开车门,龇牙咧嘴地坐进去,抬头看着他,一脸坚决。

周衍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也许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好吧。”他点点头,坐到副驾驶位上。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腿怎么受伤了?你们遇到了什么?!”老夏在后座上大惊失色,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

“我们……”知乔和周衍不约而同地开口,又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周衍喘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着知乔身后不远处的峡谷,露出古怪的微笑:“我们遇到了黄色潜水艇。”

“黄色潜水艇?”老夏茫然地张着嘴。

知乔放下手刹,右脚松开刹车,踩上油门。尽管左膝上的疼痛仍不时传来,但她却吃吃地笑起来:

“哦,没错,黄色潜水艇。”

五(下)

经过一段下坡路之后,高耸的雨林被抛在脑后,公路两侧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牧场。

“Windows桌面又回来了。”老夏把摄像机镜头对准窗外。

周衍靠在椅背上轻笑,他似乎缓过劲来了,也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他们此时已穿过了雨林,一头向坎贝尔港扎去,这是整条大洋路上被摄|奇|入镜头次数最多|书|的一段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著名的“十二使徒”(Twelve Apostles),这是维多利亚州,甚至整个澳大利亚最著名的岩石群,就伫立在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要换我吗?”周衍在车上喝了许多水,又吃了些东西,所以已经恢复了体力。

知乔给他一个稍嫌勉强的微笑,摇摇头。

“能再给我说说黄色潜水艇吗?”老夏忽然又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噢,”周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秘密。”

老夏眯起眼睛打量他们:“属于你们两个的秘密?”

周衍回头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摔倒了,”周衍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膝盖,“在听过一个关于‘黄色潜水艇’的故事之后。”

老夏想了想,问:“是个黄色笑话吗?”

“不,不是!”周衍瞪他。

老夏摇头,似乎并没有打算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知乔的肩膀,说:“你要小心点,比赛可不是闹着玩。”

“……我明白。”知乔回答道。

“嘿!你们看!”随着老夏的一声惊叹,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际的大海。

从沿海的峡谷上往下望,海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海的颜色介于深蓝与浅蓝之间,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周衍打开车顶的天窗,把手掌伸出去,感受海风抚过手指的触觉。

“在大自然面前,我们才会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说这话时,周衍脸上的线条变得异常温和,好像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

红褐色的指示牌从他们头顶掠过,“十二使徒”离他们只有五公里远,天空中的云渐渐聚集在一起,遮住了一半的阳光。知乔看了看仪表盘,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在三分钟后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她的所有精力一直放在眼前的公路上,差不多两个小时以来,她盼望着能看到前一队选手的影子,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如果没有人在途中出了岔子,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最艰难的处境——他们是今天的最后一名,尽管赛程只过了一半,可是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上车之后,她就一直没多说一句话,她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摔倒——只是因为那首恰巧出现在她脑海里的“Yellow Submarine”?

不,不是的。

她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燥热,是因为她这么在乎周衍,这么在乎他说的每一句、他做的每一个动作、或是他告诉她的每一个故事……她一直在寻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以便证明他对她并不是全然无情的——这是一件,多么多么可笑的事!

她为自己感到羞愧。这个男人想要和她一起在比赛中得到第一名,得到那些奖金,以便继续完成她父亲的遗愿,而她呢……她当然也想要赢,可是她还想着其他的事情,幻想这个曾经拒绝过她的男人并不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乔,很少有人能同时做好两件事,能够这样做的人通常都很聪明,但这样的人不多,至少爸爸觉得爸爸就不是这种人,”这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对她说的,“所以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而从周衍答应来参加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在同时做着两件事,可是——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方向盘——她并没有做好,一件也没有。

天呐,她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巨大的招牌上写着“Twelve Apostles”的字样,知乔打着转向灯,以80码的速度拐进了停车场。那里零散地停着一些跟他们一样的车,不用说,那是在他们之前的其他选手的,她心里又涌出一丝希望,这至少说明此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中转站,而是有任务在等待着所有人——那么他们至少还有追赶上其他选手的希望。

她飞快地停下车,和周衍一起异口同声地大喊:“快!”

周衍已经下车开始奔跑起来,她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右脚踏在柏油路上,接着是左脚,她想跑来着,但她却发现左脚根本不听使唤——它已经麻木了!

右脚试着找到重心的支撑点,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感觉到了疼痛,像是要散了架一般。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尖叫,她抬起头,试图用手肘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她看到了周衍,他在奔跑的途中回头看她,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惊慌。

他向她奔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没事……”知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疼痛,可是她的左脚脚踝和膝盖上却有一种像要撕裂的疼痛。

“能走吗?”他看着她,眉头紧锁。

“可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她竟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忍着剧痛,在他的搀扶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去。

他们得到了新的线索信封,周衍打开看了之后,眉心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知乔问。

他看了看信纸,又看看她,最后用一种低哑的声音说:“我们必须去爬悬崖。”

所谓的“十二使徒”,就是十二座伫立在澳大利亚最南端海岸线上的巨型岩石,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从观景台望去,这十二座岩石只剩下了六座,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损于其伟岸磅礴的气势,这是整条大洋路上最让人心潮澎湃的地方。

知乔把绑在左膝上的保护垫放松一点,否则会一直蹭到她的伤口,又调整了一下手肘上的保护带,看着远处的惊涛拍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到悬崖边之后,周衍率先下去完成了攀登的任务。之后,有几队选手也陆续爬了上来,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只有周就像是刚散步回来。

他是个中高手,几乎对所有的户外探险项目都很在行,可说是半职业选手。在过去的几年中,知乔跟着他学会了许多技能,例如野外求生、攀岩、甚至是用钢索横渡峡谷,所以攀登悬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你确定……没事?”周衍不知道是第几次走到她身后问。

“我没事。”她还是这样坚定地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烦躁地站到旁边去了。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问。

“是的。”她迈动僵硬的左腿,向脚下望去。这是一座足有三十层楼高的悬崖,垂直而下,底部是汹涌的海浪,让人想到了关押埃德蒙·邓迪斯的孤岛监狱,当然,那座监狱绝不会有这么美的风景。

知乔背对着大海,弯下身子,膝盖和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看着汗水从鼻尖滑落下来。

“准备好的话我就往下放绳子了。”工作人员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她向后轻轻跃起,腰上的安全绳把她扯了回来,她的双脚重重地踏在悬崖壁上,痛楚让她咬紧牙关。在下降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周衍,他站在一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她没再去想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忍受着膝盖以及脚踝上传来的痛感,当降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明白,从现在开始,她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爬上去,在这距离凶猛海浪只有几十米的高空中,没有她所熟悉的那座城市的气息,没有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没有那只白色的环保布袋,没有朋友,没有穿着粉色kitty猫睡衣的老妈,也没有那个她为之着迷的男人。

她想起他教她该如何攀岩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那跟她是否爱上他无关,她只是在攀登,似乎那些话是谁说的根本无关紧要,她要做的只是向上爬,踩住每一个落脚点,用力向上爬。

快到顶端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她有点力不从心,左脚想要向上抬,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好几个人在上面看着她,她不知道有些谁,她只是听到一些呐喊加油的声音,但她听不真切。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晕眩,手指几乎要松弛开来,可是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她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她开始觉得膝盖和脚踝变得不那么疼,她试着抬起左膝,脚掌抵在踩入点上,然后认准了下一个踩入点,右脚用力一蹬,踩了上去,这下,她只差一步了。

当知乔的手肘卡在平地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捞了起来——是周衍。

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算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有些微妙。但她累得无暇顾及这些,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周衍把所有的安全设备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拆下来,她自己却连翻个身的力气也没有。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选手的身影,她知道悬崖边还有其他的攀登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人在攀岩。她看到周衍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新的线索信封,然后走过来,蹲在她身旁,温柔地说:“你还好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肘撑起身体。他连忙扶她站起来:“终点就在停车场,我们快过去吧,然后去找医疗车。”

“好……”她点头。

“要我背你吗?”他架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她猜那是他经历了攀岩以及一系列其他活动之后留下的结果。

知乔轻咳了一下,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赛前协议上有没有说……选手不能背着他的队友到终点?”

也许是没想到她还有力气开玩笑,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的,他也以周衍式的口吻回答她:“嗯……恐怕没有。”

“那好吧……”

他扶她站好,然后在她身前弯下腰。有那么一瞬,知乔还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去,但她最终还是上去了——因为她意识到,经历了整个一天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她不应再思考任何有关于她和周衍之间的问题,任何男人与女人的问题。他们是搭档,他们必须合力完成这个比赛,他们都想要赢——为此他们愿意付出200%的努力——这才是她和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她是蔡知乔,他是周衍,仅此而已。

主持人在停车场等着他们,当然还有其他已经完成了任务的选手们。周衍背着知乔快步冲到终点,此时天边是橘红色的夕阳,照在主持人那张表情无奈的脸上,看得他们不禁有些气馁。

“我不得不宣布,”他说,“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位。”

“?”知乔和周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互望着。

主持人耸了耸肩:“还有一队选手,是昨天的第四名,在你们之前出发,但是在山地自行车越野赛的过程中,他们由于太过急躁,把地图和指南针落在了休息站,然后又出了些其他的岔子,所以直到一个小时之前才从上一个地点出发赶过来。所以……他们无疑被淘汰了,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名。”

知乔咧着嘴,周衍也是,并且两人嘴角都带着走了狗屎运的微笑。下一秒,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的汗水滴在她肩膀上,她的也同样滴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可是知乔第一次肯定地感到,这是两个幸运的人对彼此的祝福,不参杂任何其他的因素——他们在分享对方的喜悦,再无其他。

过了一会儿,他们放开彼此,知乔想,他们怎么这么傻,只是没有被淘汰,就高兴得好像得了冠军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地笑,因为:他们还有赢的机会,这真是太好了!

“走吧,我陪你去医疗车。”说完,周衍扶着一瘸一拐的她向节目组的医疗救护车走去。

在那里,随队的医生给知乔清洗了伤口,换上药膏,又喷了止疼剂。

“幸运的是,你的膝盖只是外伤,脚踝这里的扭伤也不算太严重。”医生说。

“真的?”周衍似乎还要再次确定。

“是的。”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番,才把他们打发走。

“我真不敢相信,”回到车上,知乔对周衍说,“就是那队我们在休息站遇到的选手,当时你叫我快冲过去,然后我们躲在了一个弯道那里,他们从我们旁边飞快地过去了。”

周衍给了她一个“可不是”的表情。

“你当时为什么叫我不要停,还躲在弯道里?”

周衍喝了一口水,顿了顿,才回答道:“我观察过他们,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对于成功的极其迫切的表现。”

“所有人都想赢这场比赛。”

“没错,”他一脸从容,“但他们的性格比较鲁莽。这样的人,只适合按计划有节奏地完成比赛,一旦他们的节奏被打破了,就很容易出岔子。”

知乔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我别停。”

“嗯,他们原本是按计划在每个休息站休息,可我们突然超过了他们,他们感到惊慌,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匆忙地落下了地图和指南针,之后又因为鲁莽犯了些错误……以上都是我的猜想,不管怎么说,最后我们没被淘汰。”

知乔看着周衍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为了成功,他竟然计算到了一些……看上去十分细小的环节,这是否意味着,每当她在餐厅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人。

“你太可怕了。”她脱口而出。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表情由温和变为平静:“那么,你怕我吗?”

知乔还在喘着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抿了抿嘴,轻声说:“不……一点也不。”

这天晚上,他们住在离“十二使徒”仅十分钟车程的坎贝尔港的镇子上,这里仍然只有民宿没有酒店。但让知乔感到头疼的是,当他们打开房间的门,却发现里面放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

“我睡沙发好了。”知乔还在愣在门口,周衍已经拖了行李箱走到沙发旁边,开始整理起来。

“哦……”她没有反对,只是有点不自在。她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因为她已经决定在比赛的过程中摒弃一切对周衍的“私心杂念”,她必须集中精力完成最重要的事。

吃过晚饭,知乔和周衍被节目组的总导演找去谈话,原因是他们在山地越野赛的时候擅自关掉了麦克风,在两人一再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之后,导演才算放过他们。

“嘿,”回去的时候,老夏把知乔叫到自己的房间去,“周衍呢?”

“他去餐厅了,怎么了?”

“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

老夏把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电视机屏幕开始播放她攀岩的那一段。当时她正准备下去,脸色苍白,汗如雨下。镜头转向了周衍,他站在一旁,紧紧地皱着眉,像孩子一样不自觉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你觉不觉得……”老夏开口。

“?”

“在你准备下去的那一刻,我认为他是想放弃比赛了。”

六(上)

公路的两旁没有一点灯光,周衍和知乔开着车,仅凭着车前大灯的两束光线驰骋于高原之上。他们在往回走,脚下是万丈深渊,惊涛骇浪的巨响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更加狰狞。

他们凌晨两点就起床出发了,由于前一天的比赛中他们排在最后一名,因此在下一个计时任务的环节中,他们被排在了第一个——那意味着他们的睡眠时间不得不被压缩到最小。敬业的老夏已在后排座上睡着了,偶尔打着呼噜,知乔还有点发愣,她转头看了看周衍,他如同白天一样聚精会神地开车,看不出任何疲惫的征兆,但事实上,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面他们都没有睡着过。

“不会的,”当老夏对知乔说周衍曾想放弃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他很想赢,比任何人都想。”

然后,她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周衍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双人床上看电视,正在放《欢乐合唱团》,时不时传来情景剧特有的阵阵笑声,她却不知不觉。

过了一会儿,周衍回来了,手里是一瓶汽水和几片厚厚的比萨饼。她不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岭他是如何弄到比萨饼的,不过周衍是个神奇的人,在他身上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还没睡?”他一边说,一边反手关上门,“我们再过五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嗯,”她点点头,飞快地钻进被窝里,“我在壁橱里找到了另一床被子,帮你放在沙发上了。”

“谢谢。”他走到电视机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就着汽水吃起比萨饼来,“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用了。”

“膝盖和脚踝还疼吗?”

“嗯……”她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词。

知乔躺下来,假装自己正在入睡,过了半小时,她听到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的声音,他关上电视和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与平静之中。

可是她却睡不着,或许是因为脚踝和膝盖的隐隐作痛,又或者是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总之,她想要睡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些声音,她以为是周衍在沙发上翻身,可屋子里竟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口,似乎想要开门出去。

“你去哪儿?”知乔问。

黑暗中,她看不真切,但她猜想他被吓了一跳。

“你也睡不着?”

“嗯……”

他低笑了一声,说:“我想出去走走,你去吗?”

知乔来回摩擦着自己□在空气中的手臂,然后,一件薄外套被丢在她头上。

“谢谢。”她有点尴尬,因为出门之前周衍说过外面可能会冷,但她却一意孤行地只穿了件短袖T恤就出门。

周衍双手插袋,走到她前面去了。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路向坎贝尔港最激动人心的海湾走去。这个海湾如同是南海岸线上一道小小的凹槽,整个小镇包围着它,所以当午夜时分,白天的喧闹全部停止的时候,伴随着坎贝尔港的,是海浪拍岸的动人音律。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里曾是著名的“沉船海岸”,由奥特韦角到瓦南布尔,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无数的船只在这一带海域沉没,你又会作何感想呢?如今这里是全世界潜水探险者的胜地,海底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这天晚上的月光非常皎洁,如同黑夜里的一颗发光球,照在道路上、屋顶上、以及始终起伏的海面上。知乔觉得自己是踩着周衍的影子在前进,可是仔细一看,地上哪里会有影子呢?

“我们现在处在一种劣势。”周衍平静地开口。

“嗯……”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希望。”

知乔微微一笑,她很喜欢听他这样说,好像能给人以莫大的勇气。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双手插袋,站在岸边,像是在看着大海,却又不经意似地回头看她。

“?”

“别再受伤了……”

知乔心里一动,可她还是很快平复下心情,回答道:“好,我尽量。”

他又回过头去看大海,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直到他忽又开口说:“为什么喜欢我?”

“……”知乔觉得自己就像是接连被扔了两个炸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回答不出来吗?”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啊……不是的。”

“?”他回头看她,像是很想知道答案。

知乔抿了抿嘴,把视线投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没有看他:“不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而已。”

“……”他在等她说下去。

“优点什么的,你确实很多……不过缺点也不少,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无法忍受。”

“……”他的嘴角似乎在抽搐。

“可是,”知乔拉了拉披在肩上的他的薄外套,感到属于周衍的气息淡淡地围绕在她身旁,“所谓喜欢……所谓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需要刻骨铭心,喜欢就是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知乔竟然觉得周衍脸红了,她觉得很惊讶,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给她确认的机会,轻咳了几声,转身向不远处的平台走去。

“但是!”她跟上去,大声对他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借着月光望向她。

“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了,”她微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完成比赛,我想赢。我还想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自己。”

“……”

“所以,你不用觉得尴尬,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喜欢你了,不过这样说好像也不太恰当,因为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说我喜欢你……”她向他走去,一边说,一边又觉得自己根本辞不达意。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哦,实际上我的意思是,我是蔡知乔,我是你的搭档——仅此而已。”

月光下,周衍也看着她,眉头微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他松开眉心,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好,我知道了。”

知乔松了口气,仿佛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她曾问过周衍,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他没有回答。现在她觉得他是否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地爱上了旅行,爱上了他和她父亲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想要由她自己,来找到答案。

“你确定是往右拐吗?”知乔打开车上的灯,低下头仔细看手中的地图,可是不管看几遍,她还是认为自己无法确定到底走哪条路,但身旁的周衍却信誓旦旦的样子。

“是的,我确定。”他一脸理所当然。

她四周望了望,这是一个三岔路口,路边有一座加油站和小型超市,但现在是凌晨三点,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盏像样的路灯也没有。

“可是我们前方也同样写着‘Otway’的字样。”她还是有点犹豫。

“那是去‘树顶漫步’的路,我们曾经去过,你不记得了吗?”

知乔想他们大约应该是去过的,因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几十米高的树顶之间来回穿梭。

“我们还去玩了吊绳索,”周衍坏笑着提醒道,“你还吓得哭了。”

“……”知乔有点咬牙切齿,“任何正常人腰上绑着绳索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突然遭遇到别人的攻击都会受到惊吓的。”

“那不是攻击,”他大笑,“我只是一路上不断地推你一把,帮助你前进。”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

“不客气。”他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现在确定自己是去过地,可是关于路……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记得所有你曾走过的路?”她忍不住问。

“大致上来说,”他顿了顿,一脸得意,“是的。”

知乔撇了撇嘴,决定相信他:“那么我们就右拐吧。”

周衍笑着放下手刹,重新上路。他们又回到了雨林,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只不过凌晨三点在毫无灯光的公路上急驰,颇有一点惊心动魄。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叫醒老夏比较好?”知乔问周衍,“我很怀疑今天这段路的带子里充斥的都是他打呼的声音。”

周衍笑起来:“还是不要叫醒他比较好。”

“你猜他们让我们去灯塔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我们只要好好地完成就行了。”

“你不怕我拖你的后腿吗?”

周衍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有趣:“你会吗?”

“我不是一直在拖你的后腿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一瞬,知乔竟然觉得周衍变得开朗了,尽管他仍然时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思索着什么,但他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

“偶尔被拖拖后腿,其实也不错。”他半开玩笑地这样说。

黑暗中,他们凝气摒神,终于借着灯光找到了那块通往奥特韦灯塔的指示牌。转向灯闪烁着,周衍向右拐,然后进入一条向上延伸的山路。

“嘿,那是什么?!”不知道在山间小道上绕了多久,知乔忽然指着斜坡上的黑影大叫。

“是一群老黄牛。”周衍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她还以为……

“你以为是鬼吗?”

“没那么夸张,”她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够吓人的。”

“这里是牧场,你忘了吗。”

知乔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如果我老的时候,能有一个安静的牧场,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周衍没有说话,继续开车,过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就来到了一座木屋前,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两人互望了一眼,似乎不太确定是不是这里,可是并没有其他的路。

“你说人一生当中遇见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有多大?”知乔问。

“比遇见不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要稍微大一点。”说完,周衍把车子熄火,开门走下去。

“……”

黑暗中看不清木屋是什么颜色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吃小朋友的巫婆——当然也没有不吃小朋友的巫婆——因为门外挂着一张广告牌,上面有灯塔开放的时间以及收费标准。

周衍推门而入,一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秃顶老先生正坐在圆形木桌后面打盹。

“早上好。”周衍故意提高声音说。

老先生一下子醒了过来,看到他们,露出笑容:“你们来了,比我想象中早了些。”

他们拿到线索信封,里面有一道选择题,周衍看了看知乔:“那么,你是愿意拼一副由288块零件组成的拼图,还是做一道仅有26个问题的填字谜游戏?”

知乔想了想:“这就好像是问我到底要墨守成规还是甘愿冒险。”

周衍点点头:“拼图总有拼出来的一天,但填字谜……也许你一辈子也填不出。”

“你怎么看?”

“我想听你的意见。”

“但你是队长。”

“好吧,”周衍说,“我数到3,我们一起说出自己的选择。”

“可以。”

“1、2、3——”

“填字谜。”

“填字谜。”

两人无奈地相视而笑,原来骨子里,他们都是爱冒险的人。

周衍去车上把老夏叫醒,把他带到木屋里来。屋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老先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手电筒,就带着他们从那扇门出去了。门外是一条小道,通往不远处的另一座看上去像是水泥造的房子。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隐约可以听到不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知乔紧紧地跟在周衍身旁,老先生打开那座水泥房子的门,他们才发现里面是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灯塔守卫的工作室。”老先生解释道。他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房里,里面的陈设很简单,木质的窗、桌子、椅子,桌上有一个大纸板,上面划着许多格子,是用来填字谜的,旁边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看上去,这里已经一应俱全。

周衍从老先生手上接过题目纸,后者祝他们好运之后就退了出去。

“开始吧。”他没有多说一句,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又变成了那个执拗、自负,却又率性、认真的周衍。

六(中)

“旧时比喻贤父生贤子。出处为《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注引《江表传》。”知乔读完之后,记不清第几次抬起头,以一种充满了崇敬与恍惚的表情看着周衍,等待他给出答案。

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从红脚苦恶鸟到伊壁鸠鲁学派,从喀斯特地貌到苏格拉底的哲学名著……他甚至还叫得出拉美西斯二世的名字。“他是填字谜大王吗?!”知乔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如果人的脑袋是分等级的话,她和他之间究竟差几级?

周衍双手抱胸站在题板前,微蹙着眉头,自言自语:“根据之前填好的,在这里,最后一个字是‘玉’……‘蓝田生玉’?”

尽管有些不确定,他还是填了上去,然后示意知乔继续。

“一种海中奇景,在塞班、卡普里岛以及伯里兹都可以见到,其中尤以伯里兹最为著名,堪称完美。”

“蓝洞。”周衍满意地一边点头一边在题板上迅速写着。

“最后一题,”知乔如释重负,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如果选了拼图,也许他们现在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的理论,也被称为‘灰道’。”

周衍转过头看着知乔,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又看了看题板,迟疑地说:“根据题板上的连接,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是‘洞’?”

知乔点头。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题板前,下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这是否意味着……填字谜大王也有卡住的时候。

“你不知道?”知乔错愕地看着他。

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耸了下肩,表示她说的没错。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

周衍转过身,以一种不太肯定地口吻问道:“你知道?”

“是的。”知乔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笑的,肆无忌惮的笑。

“……是什么?”

知乔深深地吸了口气:“请等一下,请让我再享受一下此时此刻的美好时光——因为我竟然答出了一道周衍答不出的题目。”

“……”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是‘虫洞’——简单地说,就是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可以把平行宇宙和婴儿宇宙连接起来,并提供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周衍在最后的那个空格里填上了“虫”字,然后对知乔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物理学得不太好,通常是靠讨好教授才拿到60分的。”

知乔给了他一个“哦,那没什么”的表情,不过从周衍的反应来看,她的这个表情很讨打。

周衍把题板拿出去,门口有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他们,他接过题板之后并没有检查上面的答案,而是直接把下一个线索信封给了他们。

“看来我们必须摸黑上灯塔了。”

周衍、知乔以及老夏三人从水泥房子里出来,一抬头,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灯塔顶上那盏白色的大灯在黑夜中所散发出的迷人灯光。他们沿着小道向一片茂密的树丛走去,知乔抚了抚有点发冷的手臂,发现自己仍旧忘记从车里拿一件外套出来。那树丛看上去异常阴森恐怖,看不到半点灯光,入口处是两排大树,不高不矮的样子,偶尔有些树干垂下来,让想要进入的人不得不低下头。

“天呐,”她忍不住说,“看来会吃小朋友的巫婆更像是住在这片树丛里。”

周衍哭笑不得:“你小的时候蔡就是用‘会吃人的巫婆’来吓你的吗?”

“……嗯。”

他点头:“至少比我父母有创意,他们成天说来说去都是‘大灰狼’。”

“……”

三人钻进树丛中,知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怖,灯塔顶上的灯光零散地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如同惊悚电影里的穷途末路一般。

黑暗中,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了她,她犹豫了一下,紧紧握住。

周衍没有回头,仍旧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有可能是两个世纪,他们终于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老夏在身后抱怨着光线的昏暗,知乔连忙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头发。

周衍的手指有些僵直地垂在那里,他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快步向耸立在黑暗中的白色灯塔走去。他们穿过草地,沿着狭长的、围有白色扶手的小路来到灯塔前。

奥特韦灯塔是澳大利亚大陆最南端并且也是最古老的灯塔,它可以俯瞰 90 米之下崎岖蜿蜒的海岸线,也能领略伟岸凶险的巴斯海峡。此时此刻,知乔感到巨浪就在自己脚下,(www.wrbook.com)海水拍打巨石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以致于她有一种错觉,他们正向海的中央走去。

白色灯塔下有一道门,门口放着几盏老式的煤油灯,周衍率先走过去,拿了一盏,昏暗的光线照亮了通往塔顶的道路。那是一座斑驳的旋转楼梯,阶梯上的红色油漆早已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他们拾阶而上,没转几圈,就到达了塔顶。在这个差不多二到三平米的空间里放着许多物品,有氧气瓶、大型望远镜、一些展示的橱窗、小木桌以及高脚木凳,周衍、知乔以及老夏三人到来了之后,这里几乎再也容纳不下别的什么人了。

“信封里说,我们必须学会摩斯密码,使用灯光控制向不远处悬崖边的工作人员发出信号,然后接收他发出的信息,解读之后记录下来,最后把记录的纸条交给灯塔守护者。”周衍拿起桌上的白色小册子,“我猜这就是摩斯密码的学习手册。”

说完,他把小册子丢给知乔,自己则凑到望远镜前四处张望。

“灯光这么暗,读完这本‘书’得费很大劲。”

“用不着,”周衍已经跨坐到高脚木凳上,伸手去摸索大灯的按钮,“我懂摩斯密码。”

知乔感到有灯光在他们所在的这座“堡垒”外闪烁着,那应该是周衍在向别人发信号。身后有一道门,她走了出去,只有一人宽的环形瞭望台上,强烈的风把她的黑色短发吹乱了。她向下望去,漆黑的海面上波涛汹涌。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告诉她的关于海的信仰,那时的她无法体会,但现在,她感到自己能够体会父亲当时的心情。她想象自己就是他,当面对眼前这片海,她被大自然的力量震撼了,同时,她似乎也能体会父亲心中的那份孤独……

在她十二岁之后的那些年里,父亲是如何独自上路,度过再也没有爱人与孩子的日日夜夜?

不远处的悬崖上,灯光闪烁,她猜是对面的工作人员开始发送信号了。灯光时亮时暗,时短时长,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此时此刻,站在悬崖上的就是父亲,他用那盏灯向她诉说着什么,尽管她不明白,他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消失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乔?”

恍惚中,知乔以为是父亲在叫她,可是转过身,却发现是周衍。借着瞭望台另一头的灯光,她看到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忧郁迷人的眼神却足以让人全盘瓦解。

“走吧。”他说。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向她伸出手。但他只是稍稍顿了顿,然后就转过身,沿着石梯下去了。

知乔压抑住失望的情绪,她没有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而是立刻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真实的比赛,她告诫自己,任何除此之外的念头都不应该存在于她的心中。

天色渐亮,所有人又回到了宁静的阿波罗湾。知乔坐在公园的木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给。”

一杯热咖啡递到她眼前,她诧异地抬起头,是谢易果。他的头发是一贯的乱糟糟,一副典型的科技宅男的样子,她看得不禁笑起来:“谢谢。不过这么早你去哪里弄了这杯咖啡来?”

“速溶的,我去前天住的民宿那里把老板挖起来,问他讨了纸杯和热水。”

知乔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液体从喉咙窜到胃里,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异常幸福的感觉。

“谢谢,”她对他说,“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你们昨晚是第一个出发的,一定很困吧。”

她微微一笑,没有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睡着。

“对了,你们 ‘二选一’任务选的是拼图还是填字谜?”他问。

“填字谜,我想那样会快一点。以我们目前的成绩来说,不得不冒一些险。”

“我们也选了填字谜,但有两个空格没填出来,就是‘虫洞’之前的那个以及……再之前的不知道哪一个。”

“太遗憾了。”知乔一边说,一边脑海里却浮现出周衍对最后那个空格一筹莫展的样子,于是忍不住笑起来。

“你在幸灾乐祸吗?”

“哦,不!”她连忙摇头,“只是觉得我能想到‘虫洞’是多么幸运。”

“这很简单啊,我研究生时期的第一节物理课就是关于‘虫洞’和‘平行宇宙空间理论’。”

“那么你相信时间旅行能被实现吗?”

“当然。时间旅行一定是存在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罢了。”谢易果一脸认真。

知乔忽然觉得他很可爱,又问道:“你是否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时间旅行者,你想要去哪里?”

“我要去未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要去人类文明更进一步的时代,我想知道未来我们能拥有什么,我们会面临什么威胁。”

“那么你一定是个从没有后悔过的人,不然你一定会选择过去。”

谢易果认真地想了几秒,点头同意:“那么你呢?”

“我?”她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让整个胃部都灼烧起来,“我想回到过去。”

她要回到十二岁那一年,看看她病重的那一晚,她的父亲究竟为了什么没能赶回来。

“你知不知道‘外祖母悖论’?”谢易果问。

“如果我回到过去,在外祖母生下我母亲之前杀了她,那么我就不可能出生,于是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杀死我的外祖母。”

“没错。爱因斯坦和霍金提出了‘平行空间理论’以解决这个悖论。也就是说,你回到的过去实际上是另一个平行的空间,你去的是时间线的一个分支,所以即使你回到过去,你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并不清楚什么平行空间理论,“但我就是想回去。”

她对他微笑。

“哦,好吧。”谢易果耸了耸肩,“如果有一天我发明了时光机器,我会带你回到过去的。”

“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明知道那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但听到他这样说,知乔还是觉得很高兴。

“其实有一个问题从刚才起一直困扰着我。”

“?”

“我觉得他们也许根本没有拼图。”

“为什么?”

“任何人在288块拼图和26组字谜游戏之间,都会选择后者,没有人会选拼图,除非他们是疯子。”

“很有道理,但你为什么觉得困扰?”

“不知道……”谢易果抓了抓他那头已经够乱的头发,“我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就在他兀自苦恼的时候,啦啦队女郎之一走到他们身后,问: “我想请问一下热咖啡是哪里买的?”

知乔有点分不清这是女郎A还是女郎B,她们都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以及修长健美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但也容易被混淆。

“看到山坡最上面的那座房子吗,”谢易果一脸认真,“就是那里。”

“好的,谢谢。”女郎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似乎打算徒步爬坡。

知乔错愕地看着谢易果:“你……为什么要骗她?”

“噢,”他耸了耸肩,“她们目前是第二名不是吗,也有可能经过了刚才的一轮比赛就是第一名了,那么我想消耗消耗她们的体能也不是什么不行的事。”

“你……”知乔失笑地看着他,“看来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书呆子。”

听到她这样说,谢易果露出一种非常单纯的、快乐的笑容,好像这并不是一种批评,而是一种莫大的赞扬。

知乔把纸杯里的最后一口热咖啡喝完,一股暖流涌动在她的胃里,她忽然觉得谢易果跟她是同一种人,以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他们的心中,似乎自有一套处事的标准,也许他们对于自己想要做的事并不缺乏勇气,可是他们采取的方式似乎有点……不够圆滑。

噢,知乔高兴地想,这就是那个她找了很久的形容词——不够圆滑。

“在宣布成绩之前,我想再解释一下规则,”主持人站在绿地公园的空地上,选手们都围在他身旁,“刚刚结束的那一轮比赛,是计时赛,与各位出发时间的早晚无关。作为惩罚,昨天的最后一名被安排在第一个出发,而第一名可以比他们多睡一小时左右。从各位出发开始,直到完成所有任务结束,这期间所经历的时间,就是计算成绩的依据。此外,由于在填字谜以及摩斯密码传送信号的环节中可能出现错误或回答不出的情况,因此每有一个错误,我们会相应地在各位的时间上加十分钟……”

“哇,”站在知乔身旁的谢易果轻声说,“几个简单的汉字就有可能导致你比别人慢几小时。”

知乔明白那是他在发牢骚,于是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首先让我们来看一下从坎贝尔港出发到达灯塔的时间,各位的平均成绩是一小时三十分,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成绩,因为你们的行驶时间是在漆黑的凌晨,根据统计,用时最少的是四号队伍,只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易果以及他的驴友兄弟。

“用时最多的是一号队伍,一共是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大小胖父子无精打采地看了主持人一眼。

“其余的基本上都集中在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至一小时三十五分钟之间。”

周衍摸了摸鼻子,低声对知乔说:“也就是说这一轮的差距一般都在二十分钟之内。”

“两个完形填空的时间。”她点头。

“另外一项关于灯塔以及摩斯密码的游戏环节中,”主持人继续说,“竞争更加激烈,第一名与最后一名之间的差距仅有十分钟。”

知乔不禁问:“这么多人都懂得摩斯密码?”

周衍淡然地耸了耸肩:“你以为呢。”

知乔抿了抿嘴,胸闷地说不出话来。

“差距最大的当属‘二选一’这个环节,让我非常惊讶的是,在填字谜游戏中,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差距竟然达到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发出惊讶的感叹,知乔却一点也不惊奇,因为那二十六个填字谜游戏的问题,起码有一半是她答不出的,如果这是一场她和周衍之间的比赛,那么加上惩罚时间后,两者的差距或许远不止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第一名是,十号队伍。他们只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答对了所有的题目。”

知乔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周衍,这十五分钟还包括最后她为了炫耀而故意浪费的两分钟——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仍是最快的!

“你是天才。”知乔忍不住对周衍说,“你简直是字谜大王。”

周衍那张因为比赛而一直显得非常严肃的脸上此时也不禁挂上了微笑,但那并不是得意的微笑,知乔发现,刻在他嘴角的,竟是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代表胜利的微笑,好像他笑,并不止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她。

“你的‘虫洞理论’也帮了大忙。”他侧着头对她说。

“噢,”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碰巧知道罢了。”

主持人轻咳了一下,继续说:“而在另外两个选择了拼图游戏的队伍中,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有一分钟。”

他顿了顿,环视所有选手,不紧不慢地宣布:“分别是……十一分以及十二分。”

“什么?!”大部分人几乎是用喊地说出这两个字。

288块拼图只用了十一分钟就拼完了——这怎么可能?!

“我想提醒各位的是,我们的‘二选一’选题中,只是说‘一副由288块零件组成的拼图’,并没有说,需要选手将全部的288块被打散的拼图拼起来。”

“那么实际上要拼的是几块?”有人问。

“有248块已经被拼好了,所以实际只要拼40块。”

知乔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着谢易果,他的直觉和困惑是对的,他们有拼图,而且选了拼图的人不是疯子。谢易果者的表情尽管看上去有点郁闷,不过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和愤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知乔说不清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是曾在同一个战壕待过的战友,忽然发现战争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

知乔感受到一束从别处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她以为是周衍,但回过头,却发现周衍仍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等待主持人在一片惊讶声中宣布成绩。

“因此,在综合了所有环节的成绩之后,我们的排名又有所调整了。”

新的一轮比赛即将开始,知乔看着排在第一名的队伍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她抬手看了看手表,离他们出发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在经历了之前那几个小时的奔波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开始露出疲态,有人沉默地吃着三明治,有人坐在路边发呆。而大洋路上最美的小镇,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她拎着一大袋食物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周衍靠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老夏则在车外拿着相机四处拍摄美景。

“嘿,你刚去打劫过超市了?”老夏从知乔手里接过袋子,兴奋地翻找起来。

“没错,我刚把这镇上所有中国制造的花生都抢了过来。”

她把袋子交给老夏,拿了一罐咖啡,然后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喝一点吧,等下还要开车。”

周衍睁开眼睛,接过咖啡,简短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但他只是在手上摆弄着罐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怎么不喝?”她奇怪地问。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他沉默地微笑了一下,回答道:

“没什么,我只是……比较喜欢喝热的。”

六(下)

“那两队选拼图的,真的很走运。”知乔说。

此时此刻,他们被临时搭建起来的红绿灯拦在了B100公路上,政府的工程队正在维修某一段道路,因此两个方向的车辆被安排交替通行。

“是吗。”周衍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再也没说什么。

绿灯变成了绿灯,他们又开始前进了。

知乔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周衍:“你早就知道?”

他笑了笑:“一副288块的拼图和26道题目的填字谜游戏,任何人都会选填字谜的,那么拼图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呢?”

“……也许节目组就是这么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不敢苟同:“任何事情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拼图?”

“我不愿意冒险,我只做我有把握做到的事。”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知乔错愕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选填字谜并不是因为他想冒险,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和她是两种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再没有比这一秒更能体会这一点。

仿佛是为了更进一步确认这一点,她说:“如果真的有虫洞,如果你被允许进行一场时间的旅行,你要去哪里?过去,还是未来?”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就呆在这里。”

“……”

车开到洛恩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雨。周衍沉默着,知乔也一样。雨刮器来来回回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有时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们又回到来时的M1公路上,雨水似乎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油罐车稍微收敛了一些,快到墨尔本市区的时候,周衍拐上了通往图拉马林机场的高速路,他们并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wrshǚ.сōm可是知乔忽然觉得,不管是什么都好,她想跟周衍一起比赛,她喜欢跟他一起为着某一件事努力的感觉……尽管或许,再过不了多久当他们回到上海以后,他们会成为一对陌路人——她想不出如果没有赢得比赛,没有那笔奖金,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会再见面。

越下越大的雨,让高速路变成了慢速路,知乔透过布满雾气的玻璃看着窗外,整条路上的车子都放慢了速度,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她总是怀疑:那些放慢车速的人,究竟是害怕雨水让发生事故的几率增大,还是……他们只是在欣赏这场雨?

“看吧,暴风雨王子又回来了。”她喃喃道。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不禁有点尴尬地看向周衍。

他也看着她,一脸的严肃。

忽然,他笑起来,像是无奈却又带着孩子般的淘气:“有时候我都觉得已经习惯了。”

“?”

“这就好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是说这鬼天气——它变成了我的影子,尽管我不见得喜欢。”

她点点头:“是会有些东西……不见得让人喜欢,可是会跟随我们一辈子……”

“比如每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老夏说。

“对,”她笑起来,“还有人类无止境的欲望。”

老夏一脸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得出结论:“那么你说的实际上还是信用卡对账单。”

“……”

他们又在雨中开了将近90分钟才看到机场的交通指示牌,知乔抬头看着天空,祈祷这场大雨快点结束。

“停车库在那里,”她指着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所有的租车公司都在里面。”

周衍把车开进去,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还车点。一个穿着租车公司衬衫制服的男人上来敲他们的车窗,起先他们以为只是来交接车辆的,但那人掏出一个线索信封交到周衍手里。

“这人一定乐死了,”周衍看完后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他的工作。”

“什么?”

“上面说,我们得检查完十辆还回的车才能领到下一个信封。”

“但我们怎么检查?”

就像是为了回答知乔的问题一般,那工作人员走过来递了两件工作背心以及一台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型检测仪给他们,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

“看到那边了吗?”周衍穿上背心,把检测仪挂起来,下了车。

知乔回过头,是啦啦队女郎和科学家夫妇,他们正在争吵。

“看来,”她皱了皱眉头,“我们不止要学会怎么验车,还要学会怎么抢客人。”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周衍已经像模像样地引导一位顾客把车停在他们旁边,并利落地钻进车里,把测试仪上的接口插进液晶屏旁的小孔。

知乔和老夏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半羡慕半妒嫉的口吻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嗯……”老夏思考了半天,“生孩子?”

知乔翻了个白眼:“相信我,要是什么时候有需要,而且医学上允许的话,他是做得到的。”

说完,她下了车,站在路中央开始引导下一部驶进停车区的车,周衍从车里钻出来,测试仪吐出一张对账单,他递给客人之后,做了一个“OK”的手势。知乔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又回到路中央去“拦截”下一位客人。

“做得不错。”

她听到他在她耳后说,可是当她转过身,他又钻进了车里,继续摆弄机器。

知乔轻轻地笑起来,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高兴或者雀跃都还不够。她好像终于找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尽管很微弱,却足以成为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周衍检测完第九辆车的时候,知乔皱起眉头,一筹莫展,因为除了他们之外同时还有四队选手都开始了他们的任务,下雨减慢了这座城市的交通速度,同时也让大部分队伍的到达时间都挤在了一起。

一辆新的车子驶进停车区,装潢公司老板立刻奔了上去,但可惜他奔得还不够快,车被小胖“抢”走了。知乔看到不远处的谢易果也像她一样四处张望着,没有人知道其他队伍的进度如何,目前为止只有啦啦队女郎完成了任务。

“哦,天呐……”知乔忍不住叫起来,因为紧接着她发现科学家夫妇也拿着包离开了。

“别去管别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周衍在一旁提醒。

她点点头,却对自己是否能抢到最后一个客人感到怀疑。忽然,她灵光一现,走到周衍身旁低声说:“我们自己的车算吗?”

周衍讶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钻进他们租的那辆车,在十秒之内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示意知乔背上,锁上门,脱下背心向真正的租车公司职员走去。知乔看到他们交涉了几句,接着那人就把线索信封给他了。

周衍回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是让她什么都别说,立刻走人。

“过关了吗?”知乔走过去,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是的,没错,”周衍一边拉着她的手臂向出口的通道走去,一边低声说,“但我不希望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想到这一点,这样我们就能争取更大的优势。”

知乔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向停车场内的其他人,似乎所有人都用一种夹杂着嫉妒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们。她低下头,不去看他们的目光,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谢易果,他也在看着她,于是她用唇语告诉他别忘了还有他们自己租的那辆车。

她感到箍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掌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周衍警告般的眼神。她移开视线,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过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假装若无其事而已。

当踏进国内航班出发大厅的时候,知乔才因为迎面而来的冷气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一身大汗。周衍一手拽着她,一手拿着线索信封和行李箱。

“信里说什么?”

“最先到达悉尼并找到酒店的人能得到第一名。”说完,他把准备好的护照放到订票柜台上,要求订最早出发去悉尼的机票。

“4点25有一班,但现在已经3点50了。”

“求你让我们上飞机,我们有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周衍的口吻与其说是求人,还不如说是命令。

柜台里的金发女孩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点头了。

“非常感谢!”直到这时,他才露出一抹笑容。

他们办完所有手续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安检通道,人很多,他们不得不一边频繁地看着手表一边排队。到达登机口的时候,离起飞时间只剩下10分钟,空姐露出敷衍的微笑,提醒他们下次最好提前半小时到达登机口。直到踏上飞机的一霎那,知乔才觉得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看来我们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周衍在她耳边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今天上午在他们之前出发的那三支队伍都在这架飞机上。

“现在,”周衍微微一笑,“我们又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波音737是民航历史上最成功的窄体客机系列,据统计,世界上任何时候天空中都有近1000架波音737在飞翔。但知乔不太喜欢这架短途客运之王,她总觉得每次坐它的时候,那种起飞和降落时的强烈震感让她恶心地想吐。

“好点吗?”飞机终于平稳地飞行在离地面几万米的高空,周衍似乎知道她对波音737“过敏”。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保证降落的时候不会吐在你身上。”

他的嘴角有一抹微笑:“会开玩笑就是没事。”

说完,他转身对老夏说:“现在我有点事想跟她单独谈谈,你能带着你的摄像机去厕所呆一会儿吗?”

老夏不情愿地起身:“我去后面坐。”

周衍确定他安全坐下后,才回过身,对知乔说:“我有事要跟你谈。”

“?”

“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其他选手有任何进一步的接触。”

“什么意思……”

周衍挑了挑眉,似乎正在保持自己的耐性:“你不擅于分辨人的好坏,也不擅于掩饰自己,这是一场比赛,它关系到巨额的奖金,所以我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为了赢而做出任何事。”

知乔对他如此地郑重其事感到有些吃惊:“你是指……谢易果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我没有指任何特定的人。”

“但你的意思就是叫我别再跟他接触。”

“我说了,”他眼神很冷,“我没有指特定的人。”

“那么你指谁?除了他还有谁?”她被他的态度惹毛了。

“哈,”他冷笑,“你也会说‘除了他还有谁’。”

“他有什么问题?”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头转开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些帮助或者一些提示,他也帮过我不是吗,难道你忘了昨天上午——”

“——我没忘。”他打断她,“我很感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近乎蛮横地回答。

“那么我拒绝采纳你的建议。”她也毫不让步。

周衍挫败地摇了摇头:“你显然是那种最让父母头疼的女儿。”

“你不是我父亲。”她提醒道。

“但我跟你父亲一样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他眼里有一丝……坚持。

“……”知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是该继续跟他对着干,还是听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周衍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我很高兴这几天以来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好的变化,但是……这是一场比赛,也许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也许当它开始走向失控的时候你根本应付不了。”

“你说得对,”她垂下眼睛,“但是别把我当孩子,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很多年前就不再是了……”

“……”

“你说你把我当妹妹,我觉得不是,”她摇头,“你根本就把自己当作是我父亲的化身,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是站在父亲的角度而不是一种……平等的、至少是平行的角度。”

“乔——”

“——别这么叫我,”她忽然觉得很难过,“我爸也是这么叫我的,我不喜欢听到你这么叫我。”

她看着他,很想说:事实上,让我受到伤害最深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但她没有。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乌云笼罩在她脚下,一种莫名的悲伤环绕着她,她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是她选择了闭嘴,同时也闭上双眼。

飞机降落到地面的一霎那,知乔还是忍不住想要呕吐起来,她紧紧地抓着扶手,她似乎感到有一种温暖的触感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但当她转过头,什么也没有。

她和周衍没再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呕吐的冲动,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出了机舱。他们和其他几队选手一样,选择奔跑着穿过机场那长长的走廊,到楼下去领取行李。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半,悉尼城华灯初上,出租车有序地开到每一个沿街的等候点上,等待乘客上车。

老夏问过他们是否吵架了,但周衍只回答了他一个苦笑。她避开了他们的眼神,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任性,简直是太任性了,可是她又无法就此坦然地面对周衍——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男人。

等车的队伍并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坐上车,把信封里的地址报了一遍,周衍又开始了他的沉默。

“没想到悉尼的天气也这么不好。”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老夏忍不住说。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不知道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暴风雨,你们觉得呢?”老夏在某些时候也会展示他坚韧的耐性。

“没话说的时候,就说天气,这是屡试不爽的规则,”周衍终于开口,“不过,你的话题也太僵硬无力了。”

“我可不想回去剪片子的时候发现你们在演默剧。”

但知乔却觉得,也许默剧对她和周衍来说,会更好一些。

四辆出租车几乎是同时到达酒店的,他们得到了第三名,这是开始比赛以来他们所得到的最好的名次,但两人都对此有些意兴阑珊。

走进酒店的房间,知乔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床铺,幸好——是两张单人床。

“去吃点东西吗?”周衍问。

她摇摇头:“我累了,想睡觉。”

说完,她就真的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

她似乎听到周衍在叹气,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代表他出门了。知乔掀开被子,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也许是真的累了,看着看着,她竟真的睡着了。

四周一片黑暗,她却醒了过来,因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就在这恍惚之间,一种巨响打破了所有的平静,蔓延在她周围。

她吓得大叫起来,用被子蒙住脸,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喂……”有人掀开她的被子,拨去贴在她脸颊上的头发,温柔地说,“没事,只是打雷而已。”

她却害怕地抓住那人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放开。

她感到自己的额头触到了一堵温暖的墙,然后,有人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好了,知乔,只是打雷。”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得害怕了,仿佛恐惧就此消失了。她闭着眼睛,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来不及去想那究竟是哪一种气息,因为,她又睡着了。

七(上)

“说到悉尼,人们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我身后这座白色的地标性建筑物——悉尼歌剧院。据说设计者的灵感来源于橘子瓣、蜗牛、棕榈叶和玛雅神庙,它有许多令人惊奇的地方,比如它67米高的屋顶上铺满了100万块瑞典瓷砖……”

主持人站在歌剧院前的长堤上滔滔不绝,有好几台摄像机同时对准他,由于今天的天空仍然是乌云密布,因此摄制组在四周不同方位上架起了照射灯,甚至在他脚下有一个微型的用来提亮脸色的白灯。

“他们的投资人一定很有钱。”站在一旁的知乔忍不住说。

“投资的目的是得到更多的回报,”周衍看向不远处的悉尼大桥,“如果你让他们看到了回报的巨大,那么他们也会给你更多的钱。”

“你觉得冯楷瑞能帮我们找到投资人吗?”

“不知道,”他耸肩,“现在没必要想这个。”

知乔点了点头,在心底叹气。

早上起床之后,他们似乎对昨天的争执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没有提,好像那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她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忘记。但就像周衍说的,现在没必要想这个。

由于昨天他们到达酒店的时候,另外还有四队选手仍在墨尔本,所以她不清楚昨天最后是谁被淘汰了。早上集合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谢易果仍在集合的行列里,她想上去问问他,可是想到昨天周衍说的那番话,她决定暂时什么也不做。

她不认为周衍说得对,可是……她愿意尊重他的“建议”,至少今天如此。

啦啦队女郎们获得了第一名,所以早餐时间,整个餐厅里都充斥着她们笑闹的声音。知乔看到女郎A或是女郎B对周衍眨了眨眼睛,后者礼貌地笑了笑,继续安静地吃早餐。

“你知道昨天是谁被淘汰了吗?”知乔低声问周衍。

“看到角落里那对父女了吗?”

“我有印象,他们好像都是医生。”

“父亲是脑外科的,女儿是法医。”

“哇哦……”她睁大眼睛。

“但是人还是无法抗拒身体的衰老,”他拿起手边的报纸,认真地读着,“他们很了不起,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第一个被淘汰。”

“……”

“那么你认为谁会是冠军?”

“我们。”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补充道,“只要你不再拖我的后腿。”

她给了他一个极其敷衍的微笑,来表明自己对他的冷笑话是多么鄙夷。

比赛进行到第五天,只剩下7队选手,今天过后,又会有人要离开这里。知乔忽地感到怅然,就好像人生的旅途中,不断有人加入,又不断有人离开,只有她自己始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当然,很多时候她也是别人旅途中的过客,比如周衍、老夏、鲨鱼、冯楷瑞……但过客的意思就是,总有一天,她将要与他们分开,独自继续自己的旅程。

“你找到答案了吗?”周衍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

“?”

“有关于,旅行的意义。”

她笑了笑,然后摇头。

他转过头继续读报纸,似乎并没有对她感到失望。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了半杯水,送到嘴边,忽然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她停下来,用目光搜寻着,发现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皮肤黝黑,有一对细长的凤眼,让人印象深刻。

男人收到她询问的目光,温柔地对她笑,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

思绪拉回到现在,知乔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发现主持人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不远处悉尼港的海面上零星驶过一些船只,有观光船,也有私人的帆船。

“嘿,”她拉了拉周衍衬衫的袖口,指着那几艘帆船说,“还记得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独自驾驶帆船环游世界后回到悉尼,那天歌剧院后面的广场上还有皇家植物园里都挤满了来迎接她的人。”

“记得,”周衍眯起眼睛,望着那些帆船,一束阳光忽然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他的肩上,“那是所有十七岁孩子的梦想。”

“真的?”知乔有点怀疑,“我十七岁的时候从没想过环游世界。”

他转头看着她,笑起来,脸上散落着橘色的光芒:“不,我是说独自去完成某一件事,可以是环游世界,也可以是手工做一辆滑板车,甚至仅仅是独自在家呆一天。”

“喔……”知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那是她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高中女生,戴着眼镜,穿着看不出任何曲线的宽松运动服和球鞋,每天早晨急急忙忙地上学去,“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想要开一家书店,店里有各种各样的漫画书,每天有很多孩子来店里问我借书,于是我很高兴地借给了他们。”

他看她的眼神很有趣,好像她是一个实验品:“那时的你有点自卑,也许因为父亲缺席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过程,所以你缺乏自信心,但同时你的自尊心很强,这显得有点矛盾,不过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你想要别人来向你借书,而你也很愿意借给他们。”

“?”

“你希望通过别人欠你的人情来稳固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

知乔张嘴想反驳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放弃了。她只是尴尬地抿了抿嘴,说:“现在那不再是我的梦想了。”

“但你的性格没发生多大改变。”

“这算是……赞扬还是批评?”她有点吃不准。

周衍轻笑了一下,回答道:“既不是赞扬也不是批评,而是一种提醒。”

说完,他向主持人走去,因为后者正在发放线索信封。

“攀登悉尼大桥和去岩石区的跳蚤市场找东西,你选哪个?”他拿着信封回来的时候这样问道。

“嗯……”知乔转身看了看那座钢制的大桥以及它圆弧形的桥顶上正在飘扬着的澳大利亚国旗,“跳蚤市场吧。”

岩石区是来到澳洲大陆的欧洲殖民者们最初生活的地方,在环形码头还起着“港口”的作用的时代,它以脏乱嘈杂而闻名,但现在,这个曾经的是非之地则变得“面目全非”。岩石区依旧保留了上个世纪初建成的老式建筑,不同的是,现在这里非常干净、有秩序,它是悉尼市中心极少数带有怀旧和仿古意味的地区,人头攒动的跳蚤市场和大街上奔跑着的白色观光马车都让人对这里难以忘怀。

周衍和知乔沿着海边长廊向岩石区快步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依然是老夏。各式各样的街头艺人分散在整个岸堤上,吸引全世界各地人们的目光,知乔无意中看到一位化装成小丑的街头艺人,像木偶一样站在铁皮箱子上来回转动。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梦想,把自己展示给别人看,做些什么事逗别人开心,或是假装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比开一家漫画书店来得更现实也更容易实现吧。想到这里,她不禁看着周衍那颗似乎全神贯注的后脑勺:他的十七岁梦想是什么?最后有没有实现呢?

“这里。”也许是怕她在人潮中跟丢了,他反手抓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向布满了一整排老式建筑的街道走去。

“我们要找什么?”知乔大声问。

“牛骨头、金色的叶子以及……袋鼠□。”

“什么……”知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却被周衍拉着向前踉跄了几步。

周衍还是抓着她,回头给了她一个诡异的微笑:“相信我,最后的那样东西是最好找的,你就有一个。”

“?!”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买的,”他带着她穿过人群,“你还来回抚摸,很享受的样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怎、怎么可能……”她有点结巴。

“还记得那个开瓶器吗?”

“什么开瓶器……你是说那个开瓶器?!”她想起来了,她的确买过一个,手柄上有柔软的袋鼠毛,可她还以为手柄当中那不太自然的一道弧形凹槽实际上是袋鼠骨头的接缝处……

周衍忍住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天呐……”知乔觉得自己快脚底打滑了,“我还对我妈说那手柄是用来按摩肩膀的……”

“嗯,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他赞同。

周衍带着知乔钻进铺着雨棚的跳蚤市场,迎面而来的就是被串成一串的用袋鼠□做手柄的开瓶器。

“把它买下来。”他命令道。

“为什么不是你去?”

“因为我还要寻找牛骨头和金色叶子,而且,”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是队长。”

“……”

开瓶器上贴着标签,20澳元一个,知乔跟摊主还了半天的价也只便宜了1澳元。

“蔡知乔。”周衍在市场的另一头对她招手。

她连忙付了钱,走过去。那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镀金镀银的首饰,当然其中就包括金色的叶子吊坠。

“好漂亮。”她不禁赞叹。可是比起金色的叶子来,她更喜欢银色的。

但她收回了差点就要去取银色叶子的手,而是若无其事地掏出钱,买下了金色的吊坠。

两人在几十米长的市场里走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与牛骨有关的物件,另外有几队选手也在徘徊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筹莫展,但因为每一队需要收集的东西各不相同,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其他人。

“我现在有点怀疑爬桥会不会更好一点。”知乔用力抓了抓头发。

“不会,”周衍耸肩,“你要克服很多东西,比如恐高以及各种畏难情绪,当然如果你像我一样经验丰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不过可惜,你不是。”

“……”

周衍在各个摊位上仔细地搜寻着,偶尔看到一些骨雕艺术品,结果摊主说是象牙的,但他没有灰心,继续查找每一件商品。知乔跟在他身后,考虑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是不是我在山地自行车赛时糟糕的表现让你觉得我没办法胜任那些需要体力和勇气的工作?”

他百忙中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倒也不是。至少在攀岩的环节你做得很好。”

“……”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双手插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必要让你冒险。”

“那也许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来做独立制片人。”话一出口,知乔已然后悔了,这像是在指责周衍,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周衍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很多时候,我们作某个决定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对是错……也许直到最后才知道。”

她决定不回答,让这件事悄悄地过去。

“嘿,你看那个,”知乔忽然指着一顶牛皮帽子说,“这是牛骨吗?”

帽沿上绕着一根皮绳,绳子上系着一个装饰物,像是某一种动物的骨头碎片。

摊主是一位老太太,留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笑起来的时候,那胖胖的脸颊上仍能看出两只可爱的酒窝。老太太立刻满怀热情地回答了知乔的问题,说那是一顶犀牛皮帽子,上面的装饰物是则犀牛的骨头。

知乔刚想问周衍犀牛算不算牛,后者已经掏出钱把帽子买了下来。

“你确定这可以拿去交差吗?”她问。

周衍没有回答,而是把帽子扣在她头上,然后笑着跟老太太告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悉尼歌剧院,期间老夏提出在路边停下来买一支冰淇淋,结果被周、蔡二人用凶残的目光否定了。

歌剧院门口的广场上总是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当然,也有一些来这里度过欢乐家庭时光的本地人,在与广场相连的皇家植物园门口的草坪上铺上野餐垫,享受一顿暇逸的午餐。

工作人员检查了周衍和知乔提供的三个物品后,很爽快地把线索信封给了他们。

“前往位于达令港的海事博物馆寻找下一个信封。”

“又是‘寻找’?”知乔皱了皱眉头。

“走吧,要发牢骚的话,路上有的是时间。”

他们搭上出租车,一路沿着菲利普街往南走,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就到达了达令港。达令港由港口码头、绿地流水和各种建筑群组成,其中有奥林匹克运动会展示中心、悉尼娱乐中心、悉尼水族馆、国家海事博物馆、悉尼展览中心、IMAX超大屏幕电影院、购物中心、各种游艺场、以及咖啡馆、酒吧、饭店等等。白天的达令港包含了所有海滨城市的优点,像是凉爽的海风、清澈的海水、自由飞翔的海鸥、以及悠闲的都市生活。

“你何不把退休的计划改一改,”知乔对周衍说,“海边小木屋有点太孤单寂寞了,在这里买一个临海的公寓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那公寓得允许你养狗。”

周衍皱了皱眉:“那么我房子不要钱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

“……这种梦想最好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他给了她一个极其敷衍的微笑。

海事博物馆就位于达令港的港口处,除了沿海的室内博物馆之外,还有两艘军舰停在海面上,一艘是驱逐舰,另一艘则是潜水艇。

两人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带有节目标志的物品或是人。啦啦队女郎和大小胖父子正在码头上四处询问,似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衍从背包里拿出信封,把里面的内容又读了一遍:“前往位于达令港的海事博物馆寻找下一个信封。”

他盯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知乔说道:“你说对了,实际上是‘寻找’。”

“?”

“也许下一个指示就藏在这里的某处,需要我们去寻找。”(奇*书*网.整*理*提*供)

“在这里?”她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一个指示?”

“我想会是另一个线索信封,就塞在某个角落里,需要我们仔细找。”

两人走进博物馆,有一个古时海军打扮的工作人员正在带领前来参观的孩子们做游戏,他们决定分头去找。

这里的展品大多是船只的模型和各种船上用品,由于馆内的光线较为昏暗,知乔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地、从上到下地搜寻。可是她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却依旧一无所获,她抬头望向周衍,他已经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于是她决定耐下性子来再找一遍。

“你好像……对这里的展品不太感兴趣。”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

知乔直起腰,发现是早上在酒店的餐厅里盯着她看的那个男人。他那对细长的充满魅力的眼睛在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会让人感到手足无措,黝黑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而明亮起来。

“啊……”她词穷了。

“我想,”他一直摆在背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手里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有黑黄色相间的条纹,“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七(中)

男人手里的确是知乔梦寐以求的线索信封,但她伸手去接的动作却不禁有些迟疑。

与她潜意识中的被害妄想不同的是,男人很爽快地把信封给了她,好像这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猜,你们大概是在进行什么比赛吧?”男人问。

“是的,没错。”直到这个时候,知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异国他乡两次遇到了这个会说她母语的人——当然在酒店遇上并不稀奇,因为那是唐人街隔壁的酒店——但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像是巧合。

这个人有些神秘,但同时,她又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友善的。

“是什么类型的比赛?”男人继续问。

“嗯……”她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的眼睛,于是只好故作自然地四处张望,像在找寻什么,“是一个真人秀比赛,主要是一些人——当然,都是一些热爱旅行的人——在途中完成各种任务……”

“听上去很有趣。”他似乎很感兴趣。

“嗯,但是玩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笑起来,笑的时候,脸颊两侧有两个迷人的酒窝:“奖金一定很丰厚。”

“哦,算是吧。”

男人点点头,然后温柔地说:“那么,祝你好运。”

“……谢谢。”

他走开了,仿佛是倏地从她面前消失的,就如同忽然在她面前出现时一样。

“蔡知乔……”周衍从二楼下来,向她走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我找到了。”她高兴地挥舞着手上的信封。

周衍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她身后那个背影,像是想要跟她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打开看。”

知乔拆开信封,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前进至中国友谊花园,为那里的祈愿树绑上红丝带。”

“那地方就在我们住的酒店旁边。”老夏提醒。

“那我们还等什么。”知乔转身向博物馆的出口走去,才走了几步,她发现跟上来的只有老夏而已,于是她回头,发现周衍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纹丝不动。

“周衍?”她试着叫他的名字,他转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惊魂未定。

“哦……”他点头,迈步向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知乔觉得周衍也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坚强。从他稍纵即逝的眼神里,她看到的竟是一个神经脆弱的男孩——而不是那个一向无所畏惧的周衍。

往一颗大树的树枝上绑丝带既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也一点不能让人感到任何成就感,这项工作带给知乔的除了无聊之外,还有一场被正午的太阳晒出来的大汗淋漓。

“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意义。”她用手背胡乱抹掉额头以及脸颊两侧的汗水,很想把手上的红丝带都扯断。

“嗯……”周衍点头,“没有意义就对了。人不是每做一件事都需要了解它的意义。”

“人也不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告诉别人的一个哲理。”

周衍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看她:“……请问,你刚才是在讽刺我吗?”

知乔学他耸了耸肩,继续绑着丝带。这些丝带并不是随随便便打个结绑在树上就了事了,而是有一种特别的绑法,节目组特地安排了一位华裔老人教他们如何绑结,在他们之前有两队选手已经在折腾各自被分到的树了,不过似乎大家对于这种全新的绑结方式很不适应,一边做着手上的工作一边不停地咒骂。

“我不得不说,”知乔叹了口气,“上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

“那两个啦啦队的,”她噘了噘嘴,“脸蛋漂亮,身材好,最关键的是,她们竟然一点也不笨。”

周衍一边皱眉一边笑:“谁规定美女一定是笨蛋?”

“所以我才说不公平!”

他还是笑,停下来看着她,说:“你嫉妒她们?”

“……不。”她瞪他。

“你嫉妒了。”

“我没有。”

“你比较嫉妒哪一个?眼睛大的,还是比较白的那个?”

“我还以为你只以胸部大小来区分女人。”她扯着嘴角。

“喔,”他耸肩,“她们都是75C。”

“……”

他笑笑地看着她,好像明知道戳到了她的痛处却觉得看她生气的样子很有趣。他的微笑就像是一道魔咒,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喂喂喂!”老夏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喝着冰汽水大喊,“你们怎么停下来了,快给我干活!”

知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去绑那该死的结,嘴里振振有词:“我是喜儿,我恨丝带!”

周衍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纵容。

忽然,啦啦队的姑娘们大声欢呼起来,互相击掌似乎在表示庆贺,过了一会儿,两人就拿起背包冲了出去。

“她们绑好了?”知乔看着手中的丝带,一脸地不可置信。

“她们很聪明,”周衍说,“懂得什么是投机取巧。”

“什么意思?”

“我相信她们在那些较高的树枝上只是粗略地绑了一下,并没有花太多力气。”

“你是说她们作弊?!……”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引来其他选手的侧目。

“用不着管别人,做自己该做的事。”他用一种类似于命令的口吻对她说道。

知乔撇了撇嘴,决定听他的。

这时,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穿过红色的木门走进了花园。知乔回头看了看他,谢也对她点点头,经过了昨天傍晚跟周衍之间的那场争吵,此时面对谢易果,让她不禁有些尴尬。

“你觉得他怎么样?”周衍抬头把丝带挂在更高的树枝上。

“什么怎么样……”

“你认为他值得你信任吗?”

“我相信我的每一个朋友。”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尴尬,她只好面无表情。

周衍的嘴角有一丝充满讽刺的微笑:“如果还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为什么不可以?”她想,他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因为,”他放下手臂,看着她,“人都是自私的。千百年来人类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互相憎恨和贬低。”

“我不喜欢你的想法——谢易果从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而且他还一直帮助我。”

“你用不着喜欢,”他顿了顿,“就好像你用不着喜欢我。”

说完,他转身去树干的另一头继续绑他的丝带。

知乔第一次对周衍这个人感到一种彻彻底底的愤怒,他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他以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心态试图掌控她的行为、方式、甚至是思想。表面上看,他是一个沉稳、温和的人,但骨子里,他有一种不能忽视的侵略性,任何人都是他的敌人,任何人都不值得他相信。

但她不禁想,他为什么会像敬重恩师般敬重她的父亲,为什么如此相信她的父亲,并且愿意为此忍受她这个总是“拖后腿”的女儿?

“……你恨我吗?”忽然,他在树的另一头轻声问。

“……”她并不恨他,但她不想跟他讲话。

她听到他悄无声息的叹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最后,他说:“你会恨我的……总有一天。”

知乔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脸又出现在她眼前。因为连日的奔波而出现的眼袋,好几天都没有刮的胡渣,还有那比从上海出发时黑了不少的皮肤……但即使这样qǐζǔü,他还是有着毋庸置疑的吸引力——至少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更近、更真实的周衍。

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新的信封已经是下午三点以后的事了,知乔累得有些头晕目眩,周衍皱了皱眉头,说:“先吃午饭吧。”

“真的?”她捂着额头,也许是晒了太久的关系,皮肤表面很烫。

“嗯,”他点头,“至少我们不会是最后一名。”

知乔环顾四周,发现装潢公司老板们还没有到达,早些时候,她听说他们选择了攀登大桥。

他们去了花园附近的全球连锁快餐店,一人要了一个汉堡和一杯汽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知乔问。

“哪儿也不去。”

“?”

“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指着远处广场上正在踩高跷的街头艺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他们的工作。”

“卖艺?”

周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纸,放在他们两人当中的地上:“而且必须赚够50澳元才行。”

“……我们该怎么做?”她一下子失了胃口。

“你会什么?”

“不知道,唱歌?”

“没有话筒能唱多响?”

“也许……十米以内。”

周衍摇头:“那吸引不了人流。”

就在这时,广场的另一边响起一片掌声,原来是啦啦队女郎跳起了啦啦队之舞,她们是如此地训练有素,和着响亮的歌声动感十足地舞着。

知乔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我承认我嫉妒她们——不过仅仅是因为胸。”

周衍起身走进快餐店里,当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块大大的纸板。

“走吧。”他说。他把没吃完的食物放进纸袋,丢进垃圾桶,然后快速走下台阶。

知乔用力把纸杯里剩下的冰镇汽水喝完,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周衍走到高跷艺人和啦啦队女郎当中的一片空地上,把纸板摆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又丢回口袋里。耳边响起的是ABBA乐队的“Dancing Queen”。

周衍站在离知乔三步以外的地方,绅士地伸出手臂,问:“可以吗?”

“?”知乔瞪大眼睛,用表情询问。

周衍微笑起来,不以为意地上前一步牵起她放在身侧的手,跟着乐曲移动脚步,嘴里轻轻哼唱着。

他那一向沉稳、严肃的面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有不羁与温暖这两种矛盾因素的表情。他眼神恍惚,似乎回到了属于ABBA的那个年代;他的每一个脚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精准无比;她手忙脚乱,他却神色自如;他是这么的……神秘难解,但又和蔼到笑容可掬。

他的手指轻轻地捏着她的,她觉得自己连血液的流动也加快了速度。

“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young and sweet, only seventeen …”他浅唱着,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顽皮。

她也对他笑,不过是苦笑,一个不懂得如何跳舞的人忽然被拉进舞池似的苦笑。

可是下一句,身边竟然多了许多应和的声音,有人开始加入他们的队伍,像周衍一样挥舞着手,甚至比他唱得更大声:see that girl, watch that scene, dig in the dancing queen …

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唱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后来的后来,每当知乔想起这个悉尼多云的午后,总是忍不住怀疑这是梦境。她好像看到了许多男人和女人<网罗电子书>,不同的年纪不同的面孔,相同的是,他们都兴致勃勃,仿佛这是一场舞会,即使没有金色的阳光,他们也照样玩得尽兴。

周衍始终牵着她的手,好像她也是他舞蹈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于是她笑了,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开心的笑,如同十七岁女孩般青春、甜美的笑。

一曲结束,也是梦醒的时候,但知乔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那张大纸板上放满了各种硬币和小额纸钞。

“哇哦,”周衍一边叹气一边露出为难的表情,“恐怕我们超预算了。”

“……”

周衍对着老夏的镜头取出50澳元放进线索信封,然后把其余的几十澳元交给广场边正在募捐的教会工作人员。知乔终于看到了那张大纸板上的字:

她错愕,这根本就是□裸的乞讨!可是,她又无奈地笑起来,这同样也符合周衍一贯的作风——当他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告诉你。

周衍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等候在友谊花园门口的工作人员,后者点清了之后,指着不远处展览馆外的广场,让他们去寻找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主持人。

周衍转身走在知乔前面,一束夕阳透过云层照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然后在他身后投射出淡淡的轮廓。

知乔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下子爱上周衍的,这种爱一个人的本能,随着三年来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轻轻潜入她心底,直到再也无法清除……

啊,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七(下)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所有人坐下来开始吃晚餐的时候。

主持人走进来宣布,由于啦啦队女郎们在绑丝带的环节没有按照节目组的要求完成任务,因此经过讨论之后,决定把她们到达终点的时间往后推迟一小时计算——于是餐厅里立刻充斥着绝望的尖叫声。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第一名?”知乔怔怔地望向周衍。

跟她相比,周衍看上去很平静,或者是他天生性格沉稳,任何一丝兴奋的神情也没有从他脸上流露出来。

知乔凑到他耳边低声问:“是你去告密的?”

“当然不是。”他好像对她的问题感到匪夷所思,“告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样我们就是第一名啦。”

“……”周衍叹了口气,“我没有想过要做第一名。”

“?!”

“在进入决赛之前。”他补充。

“为什么……”

“因为——”他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知乔。

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好。”有人在她背后。

知乔回过头,发现是下午在海事博物馆遇到的那个男人,他在微笑——对着周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周衍。”他说,“但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

“……”周衍抿着嘴,一言不发。

男人好像从他的反应中明白了什么,于是苦笑了一下,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也许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你记得我但是不想跟我说话,不过……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可以打给我,当然发邮件也行。”

知乔看着那张名片,正中央有三个黑体字:蒋柏烈。职业是心理医生。

知乔以为周衍不会拿那张名片,因为十几秒过去了,他仍然毫无反应。但就在她想要为缓解这尴尬的场面而做点什么的时候,周衍却迅速地接过名片,说:

“谢谢……”

蒋柏烈点点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转身离开了。

周衍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牛肉和土豆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啦啦队女郎没有因为作弊被罚分,他们没有得到第一名,而那个叫蒋柏烈的心理医生也没有来过……一切的一切,仿佛是知乔在做梦一样。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吃过饭回到房间,周衍打开窗,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台前抽烟。

“如果被烟雾警报器发现你在抽烟,我们可能会被赶出酒店。”知乔看着他。

“所以我开了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她假装忙着其他事来消磨时光,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什么也不问,她就不是蔡知乔:

“你……不想跟我谈谈吗?”

“不想。”他回答地坚决。

“别这样,”她对他微笑,这变成了一种说服他的手段,“很多事情,如果藏在心里可能就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周衍没有看她,继续沉默地抽烟。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知乔叹了口气,说:“我问过你,如果可以来一次时间旅行的话,你想去哪里。你说你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

“如果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我想去十二岁那一年。”她轻咳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因为我想知道,在我生病的那天晚上,我老爸到底去了哪里。”

周衍终于回过头看着她,像是很惊讶,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其实,”她顿了顿,露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微笑,“除了这个晚上,我还想要去另一个晚上……就是他离开家的那一晚。”

“……”

“……”

“……为什么?”他开口问,嗓音沙哑。

“因为,我有点后悔……”

“……”

“他离开家之前,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走,我恨你’。”

周衍错愕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一直觉得,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后悔、遗憾的事,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也许没有……但是我们没办法原谅自己。”

“……”

“……”

他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窗外街道两旁那乳白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带着一些莫名的忧伤。他不是这样的人,知乔心想,也许他的眼神常常带着一点看上去有些颓废的忧郁,但骨子里,周衍从不是一个会莫名忧伤的人,他很坚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做,他是一个……这么这么理性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却是脆弱的,那个叫做蒋柏烈的男人似乎把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带回到他脑海中,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他缓缓地开口,“只是想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经历?”

“……大致是这个意思,但其实,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她有点语无伦次,“你没必要觉得只有自己经历了不好的事,也没必要把那些不好的事完全埋在心里。”

周衍看着她,平静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然后,他用不带有任何感□彩的口吻对她说: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

“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谢谢。”

十二月正值南半球的夏天,跟大洋路比起来,悉尼的夜晚就显得炎热许多,但因为是港口城市,海风吹在身上,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凉爽。

知乔在酒店楼下的花坛旁坐了一会儿,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周衍的事。他认识那个叫蒋柏烈的男人吗?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身,快步走到酒店前台,询问蒋柏烈的房间号码。工作人员很礼貌地拒绝了他,但是建议可以帮她把电话接到他房间去,她感谢地点了点头。

电话铃响了大约五次,蒋才接起电话。

“Hello!”他听上去有点喘,像是洗澡洗到一半被从浴缸里挖起来的。

“你好,请问是蒋柏烈吗?我是……蔡知乔,”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她的名字是否会对他记起自己是谁有任何帮助,但出于礼貌,她还是报了,并且补充了一句,“就是跟周衍一起参加比赛的人。”

“哦,”蒋柏烈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你好。”

“你现在有时间吗?”

“要看你有什么事了。”

“?”

“如果你说酒店失火了,请我逃命的话,没问题,我立刻赤着脚就奔出来。但如果你是想找我聊聊的话,很抱歉我现在满头都是肥皂泡,恐怕你得等十五分钟。”

知乔笑起来:“好吧,蒋医生,十五分钟后楼下见。”

在等待的这十五分钟里,知乔开始马不停蹄地猜想蒋柏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当他穿着T恤、牛仔裤和夹脚拖鞋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猜想都只是一些毫无用处的记忆碎片而已,真正的蒋柏烈,如同一面镜子,你在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你。

“周衍还好吗?”这是蒋医生把手中的冰啤酒递给知乔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知乔在花坛边坐下,打开易拉罐,“那要看你对‘好’的定义是什么。”

“他有没有摔电视机?”

“没有。”

“扯窗帘呢?”

“也没有。”

“那他有没有把自己的头塞进抽水马桶?”

“……没有。”知乔开始觉得心理医生说不定都是些可怕的人。

“哦,”他在她身旁坐下,“那么他表现得还算正常。”

“你又不是魔鬼,他见到你不会变成疯子。”

他点点头,开始喝啤酒。

“你们真的认识?”知乔问。

蒋柏烈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嗯,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他孩子气地噘了噘嘴,像是在思考:“大概十七……哦不,是十八年前。”

知乔错愕地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你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是的,”他笑起来,那对充满魅力的眼睛让人很难不去注视,“我们是同学。”

知乔张了张嘴,好像眼前这个男人是从中世纪来的:“你知道吗,周衍很少谈到过去……尤其是,十几、二十岁的事情,他如果说‘小时候’,那就真的是很小的时候,他好像是真空的,不,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他跳过了人生的某一段?”

“……对。”她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形容是如此地准确。

蒋柏烈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啤酒,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能够说中你的心事?”

“……嗯。”

“其实我没那么厉害。我之所以说他的人生跳过了某一段……是因为我也曾经经历了这些。”

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凹槽”,当然,这种“凹槽”有时候也被称为“酒窝”。

“你和他……你们经历了什么?”

蒋柏烈笑着低下头,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止是我们,还有一些其他人。”

“……”

知乔等待他说下去,但他却停顿下来,又开始喝啤酒。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也有和周衍一样沉重的东西。

“你知道米尔格拉姆教授吗,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 ‘电击实验’或者也可以称为‘服从实验’。”

“……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你大学读的什么科目?”

“金融……”

“哦,”与其说他是接受,倒不如说他在感叹,“有时候我也会想,十几岁那会儿我要是去学金融该多好,现在说不定正坐在曼哈顿或者华尔街的高级写字楼里操控全球经济走势呢——不过当然,我得先躲过‘9.11’才行。”

“……”

他似乎接收到了知乔瞪视的目光,于是停下他的金融大鳄奇想,继续道:“那么,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中文译名是《失控的逻辑课》?”

知乔摇头。

蒋柏烈却点头,点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对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等等,”知乔说,“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却是我不明白的答案。这算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权利回答你的问题。”

“?”

“我觉得这最好……还是由周衍来告诉你。”

“如果他肯告诉我,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那么也许是时机不对,他还不想说,那么我就更没有权利来替他回答。”

“……”知乔垂下眼睛,她不得不承认,蒋柏烈说得没错,他没有权利回答,她也没有权利非要知道周衍不愿意说的事。

“我想他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他的口吻像是在安慰她,“既然他爱你。”

知乔窘迫地倒吸了一口气:“呃……不,不是的,他没有爱我……”

“?”

“也许你看到我们总是在一起就误以为……”她尴尬万分,又开始语无伦次,“但我们只是在比赛,因为比赛所以我们才不得不一直在一起,但其实我们只是……只是同事,或者……普通朋友……”

蒋柏烈似乎是大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对不起,我还以为……”

“……”

他又一脸迷茫地思考了几秒钟,最后说:“大概是我搞错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她能做的,只是故作大方地微微一笑。

回到房间的时候,知乔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

周衍还坐在窗前,没有抽烟,但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属于他的烟草的味道。

他看到她回来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知乔拿出笔记本,接入酒店的无线网络,开始查询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以及《失控的逻辑课》。

有关于前者,网上有一段资料是这样说的:

关于服从的经典研究是由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S.Milgram)于1963年在美国的耶鲁大学进行的。这项研究是社会心理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实验之一。米尔格拉姆通过公开招聘的方式,以每小的4.5美元的价格招聘到40名自愿参加者,他们包括教师、工程师,职员、工人和商人,平均年龄在25—50岁之间。志愿者被告知将参加一项研究惩罚对学生学习的影响的实验,要求两人一组,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其中一人当学生,另一人当教师。教师的任务是朗读关联词,学生的任务是记住这些词,然后教师呈现这些词,让学生在给定的四个词中选择二个正确的答案,如果选错了,教师就通过按电钮给学生以电击作为惩罚。

“事实上,实验小组事先已经安排了每次抽签的结果总是真正的志愿者作为教师,而作为学生的其实是实验小组的工作人员。实验过程中“学生”和“教师”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学生的胳膊上绑上电极,被绑在椅子上,以便在记忆词汇发生错误时被教师惩罚。教师与学生之间是通过声讯的方式进行联系的。教师的操作台上每个电键都标明了电击的严重程度,从15伏的“轻微”到450伏的“致命”。这些电击实际上都是假的,但为了使教师相信整个实验,让其接受一次强度为45伏的电击作为体验。

“在实验中,每当学生出错,实验小组就命令教师施以电击惩罚,而且要逐渐加大强度;随着电击强度的蹭加,学生也由呻吟、叫喊、怒骂,逐渐转变为哀求、讨饶、踢打,最后昏厥。若“教师”表现犹豫,实验小组则严厉地督促他们继续实验,并说一切后果由实验小组承担。

“结果显示: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当电压增加到300伏时,有5人拒绝再提高电压;当电压增加到315伏时,又有4人拒绝服从命令;电压为330伏时,又有 2人表示拒绝;之后,在电压达到345伏、360伏、375伏时又各有1人拒绝服从命令。共有14人(占被实验者的35%)做出了种种反抗:拒绝执行实验小组的命令。另外26人(占被实验者的65%)服从了实验小组的命令,坚持到实验的最后,尽管他们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紧张和焦虑。”

知乔又在百科网站的搜索栏里键入“失控的逻辑课”,发现这实际上是一本关于真假谋杀案的书,她想象不出一场1963年的社会心理学实验和一本近年出版的推理小说与周衍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但她又觉得蒋柏烈并没有骗她,只是她还没有想到而已。

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紧身的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他似乎没有洗完澡要把身体擦干的习惯,总是任由T恤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他的头发是出发前一天刚剪的,但刘海还是显得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和地板上,让人看得很烦躁。

知乔不着痕迹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换洗的衣物装在袋子里,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上的雾气很重,她用手掌抹了几下,才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这里有一股周衍的味道,并不是说他身上的气味,而是一种触觉,他刚才就在这里,这一点让知乔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在她还没有下意识地往更深入的地方想之前,她就迫使自己把思绪转到别的地方去。比如蒋柏烈,比如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又比如推理小说。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站在模糊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要上厕所的话去老夏那里吧。”她说。

“……”过了好几秒钟,周衍那略显沉闷的声音在门的另一端响起,“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

“今天晚上,我有点失控,我叫你让我安静地待着,并不是叫你走开,尽管实际上是请你离开一会儿的意思……”他顿了顿,好像也有点语无伦次,但最后还是整理了自己纷乱的心情,继续道,“知乔,我是说……我不是要你离开我。你懂吗?”

知乔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听周衍说这番话,她觉得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正在死灰复燃,可是她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她的回答里:

“好的,我明白。”

“你没有生我的气?”

“当然没有。”

周衍沉默着,可是她知道,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开的。

她想起刚才蒋柏烈听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时那副吃惊的表情,不禁露出苦笑,蒋是一个聪明的人,他非常聪明,所以应该看得出来,她爱着周衍——尽管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压抑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可是周衍呢?

他为什么吃谢易果的醋?(别以为她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成年男人的占有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又为什么特地来告诉她,他并不是要她离开他?

从理智的角度,她认为周衍不会爱上她。

可是从情感上,她又希望他会如此……

知乔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击在陶瓷浴缸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自己的心就此沉静下来。

有些时候,她要的只是一个空间,能够把她和现实世界隔离开来,尽管她明白自己总要回到现实中去……但,即使多做一分钟的爱丽丝,也是好的。

八(上)

呼吸声很重,甚至可以用“气喘吁吁”这四个字来形容,镜头前的画面如同《寂静岭》中的场景一般,由高大的树木所组成的树林里,笼罩着一层薄雾,随着照射进来的阳光的变化,呈现出远近不一的景象。

镜头向下移,出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电子表,显示时间是11:20。

“天呐……”女人喘着气咒骂了一声,沿着铺满红土的斜坡向上走去。才走了几步,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镜头前。

“啊!”她大叫,“周衍……你想吓死我!”

周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把知乔安全头盔上的摄像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两人一起朝斜坡上走去。

“嘿,”此时此刻,原本应该举着摄像机跟在他们身后的老夏却坐在装满了小型屏幕的通讯车里,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位摄像师同事,他用一种特殊的无线电对讲机对屏幕中周衍和知乔说,“没有我,你们感觉怎么样?”

“嗯,”周衍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因为有人执意要在熊或者鳄鱼出没的地区随意大小便而引来杀身之祸了。”

这番话引来同车其他工作人员的一片哄笑声。

“……我想听的是你们很想我。”如果这是一本漫画书的话,此刻老夏的额头上该有三道黑线。

“是的,我们很想你。”知乔气喘吁吁地说。

“还是你贴心。”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别当真。”

“……”

知乔登上一块平地,停下脚步,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贾米森峡谷(Jamison Valley)的腹地,整个蓝山(Blue Mountains)最值得尝试的丛林徒步游地点之一。

今天上午,他们率先从悉尼出发,开车通过帕拉马塔路转上收费的西部高速公路,驱车数十公里来到悉尼以西的蓝山。之所以被称为“蓝山”,是因为这里种植的大量桉树常年散发出的油脂形成了蓝灰色的薄雾,与此同时,海拔1100米的砂岩质高原经过数千年的腐蚀,形成了一道道岩石暴露的山谷。蓝山由三个国家公园组成,无论岩洞、树林、峡谷、瀑布,抑或是土著文化中心、充满艺术风味的咖啡馆、以□画作闻名的艺术家画廊……一切你想得到的或想不到,应有尽有。

知乔和周衍第一个到达山脚下的停车场,几分钟后,科学家夫妇也紧随其后地来了。工作人员没有给他们线索信封,而是口头告知了今天的任务和路线。他们必须先驱车到达回声角(Echo Point),在那里听从安排,进行一次两天一夜的蓝山徒步冒险之旅。

“野、野营……?”知乔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曾有过几次野营的经历,但每一次都让她心力憔悴,所以在她心目中,“野营”与“糟糕”划等号。

“你来开车,”周衍命令道,“我整理行李。”

知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感到沮丧。

当他们到达卡通巴(Katoomba)的回声角游客中心时,周衍已经准备好了两只登山背包,他把稍重的那只给了知乔,轻的留给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知乔忍不住抱怨。

周衍瞥了她一眼,说:“如果你不介意等下把整只帐篷和搭帐篷的工具塞进你的背包的话,我同意跟你交换。”

“啊……不,这样就好。”她很没出息地退缩了。

花了二十分钟听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讲解路线及注意事项之后,周衍把帐篷和工具塞进背包,然后两人就出发了。

气喘吁吁的知乔又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是“11:40”,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足有两个小时。

“根据地图显示,”周衍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两小时的徒步游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大量的汗水,“我们离第一个中转站还有两公里不到。”

“两、两公里……”知乔靠在树干上,“你就直接告诉我还有走多久吧。”

“根据现在的速度,一小时左右。”

“……”

“给你十秒时间,然后我们出发。”说完,他转身向另一个山坡走去。

知乔低吼了一声,跟上去:“周衍,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打过鸡血了?”

周衍笑着转过身,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那么兴奋剂呢?”

“你别忘了这个节目是向全国播放的。”

“他们可以剪了这段。”

他回头瞪她。

“好吧,好吧,”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看上去没多少肌肉却可以储存这么多体力。”

“也许因为我没有每天晚上一吃完饭就躺在床上看电视。”他取笑她。

“……躺着对脊椎比较好。”她辩解道。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

“为什么你吃得这么多,运动这么少,却可以不变成肥猪?”

“也许因为我有蛔虫。”

“哦,别提那个,”周衍顺手在路边的树枝上做一些记号,“我还记得小学时在学校的实验室见过蛔虫标本,非常恶心,浅黄色,像面条一样,身体软绵绵的,你能想象它们存在于你身体里的景象吗?”

“我想吐。”说完,知乔真的扶着桉树干呕起来。

周衍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别把水吐出来,在这里水很宝贵,因为溪水大多遭到了污染,不太安全。”

知乔拍着胸口,勉强抑制住脑海里那关于蛔虫钻进她身体的想象,然后瞪着他:“你还是人吗?”

他不以为意地耸肩:“节约体力,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终于从树林里拐到了溪水边的步行道,这里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由于缺少了桉树的遮掩,这里上空的雾更稀薄一些,空气也更好。

“行走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知乔累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周衍却还能侃侃而谈,“想想我们的祖先,他们没有车、没有船、更没有飞机,不是照样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整个地球都布满了人类的脚印。”

“那么……”她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才感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他们到底是……跟着什么走?他们没有指南针,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认为人类自古以来都不是跟随指南针在行走。”

“?”

周衍转过身看着知乔,倒退着前进:“是时间。”

“时间?……”

“人可以阻止自己的脚步,却没办法阻止时间的脚步。”说完,他微微一笑,又转身向前走。

“……”知乔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加快脚步跟上去,“你知道吗,你常常有一些奇谈怪论。”

“你也一样。”

“我?我说了什么怪话?”

“很多。”

“怎么可能,说怪话的是你。”

“我没有,你说的。”

“我才没有。”

“你有。”

知乔忍不住笑起来:“也许我们都是怪人,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争执不下。”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他忽然放缓脚步,回头看着她,“一个人想要让别人理解他(她),是这个世界上再有意义不过的事情。”

她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

原来,即使争吵,也是一件如此有意义的事。它也许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糟,当然也有可能变好,但无论是哪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是彼此互相理解的开始。

到达第一个中转站时,知乔的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2:32。他们领到了新的信封。

“时间有点紧,”周衍说,“我们要翻过这座山,去第二个中转站,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必须想办法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露营地。”

“为什么当你说‘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口气简单得就好像是吞下一只羊角面包?”

周衍没有理她,而是如临大敌般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保持领先。因为第一个到达下一站得队伍有‘让路’的特权。”

“让路?”

周衍转身向山坡上走去:“简单点说,要是我们到中转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我们就得在原地等一个小时。所以如果你想确保这件事不会发生的话,最好第一个到那里。”

他们并没有到达山顶,而是按照线索的提示,来到瀑布顶端,穿着节目组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游客,他们都是来参加溪降的。

所谓的溪降是属于绳降的一种,就是沿着瀑布或水流下降的运动。在“十二门徒”的任务环节中,他们先通过绳降下到悬崖的半当中,然后再徒手攀岩,所以从悬崖上下去对经验丰富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知乔和周衍换上专门的防滑鞋以及防护器具,周衍反复检查两人的下降器上的环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们摆好姿势,准备下降。

“喂,”他对知乔说,“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脚踝的用力点还疼吗?”

知乔摇头。

“那么膝盖呢?”

“嘿,”知乔转过头看着他,微笑着说,“别忘了,我是你教出来的。”

周衍仔细地看她的眼睛,最后信服地点了点头。

收到开始的指令之后,两人同时以相同的姿势和动作沿着水流往下降。长期被瀑布冲刷的岩壁上布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脚底打滑,同时眼前奔流而下的溪水对于溪降者也有一定的冲击,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力。

两人集中精神,一言不发。下降大约五、六米之后,周衍指了指右边,示意知乔往水流小的地方移动,偶尔,他会提醒她注意裂岩和碎石,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交谈,耳边充斥的是隆隆水声,不断被溪水拍打的脚踝很快就变得有些麻木。

离瀑布底端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知乔伸直膝盖,想让自己喘一口气。忽然,头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她抬头望去,一块直径足有三、四十厘米的石块从山体上落下,沿着瀑布向她身旁的周衍俯冲而来。

周衍的下降速度比知乔快,此时正在她下方的位置忙着确定脚下的踏入点,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石块已经快要落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知乔出于本能,抓着静力绳一跃而起。

一瞬间,她只觉得耳膜两边都是巨响,石块砸中了她安全钢盔的边缘,然后改变线路,贴着她和周衍的身侧直直地掉进底端的深潭里,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知乔低头看着周衍,周衍也看着她,两人似乎都被刚才那几秒钟之内发生的事吓坏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但不管怎么说,知乔想——他没事!

他还好好地在她面前,尽管脸色有点发白,可是他没事……这也许是这个充满了奇妙与意外的世界里,最最可爱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周衍也露出笑容,是那种含在嘴角的微笑,他很少这样笑,仿佛内心刚接受了一场洗礼。

忽然,他脸色变了,抓着绳子往上跃了一步,来到她身旁。

“?”

周衍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触摸她的脸,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一股热流从她额上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眼角、脸颊、以及下巴……

“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于是知乔也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知乔这才意识到,他很慌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知乔强装镇定地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对他说:“我没事,也许只是破了个口子,我能下去。”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

“真的。”她保证。

为了证明这一点,知乔重新调整好下降器,右手握住身后的主绳,绷直膝盖,身体后倾,开始下降。周衍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跟着下去,十几米的高度没多久就降到了瀑布底端。这条瀑布并没有直接延伸到水潭里,而是连接着一段山体的自然斜坡。水潭看上去很深,不然刚才掉落下的石块也不会溅起那么高的水花,

周衍率先到达,然后接住了知乔,两人在光滑的石头上向岸边走去,防滑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是只要稍微不留神,还是很有可能摔倒。知乔感到自己的手被周衍紧紧地握着,那么用力,仿佛会打滑的不是他们的双脚,而是她的手。

他们终于到达岸边,周衍没有花时间解开身上那套勒得人难受的防护服和安全带,只是对着岸边的工作人员大叫:“医生!我要医生!”

知乔解开头盔,慢慢取下来,额角有一阵刺痛,她猜也许是石块掉落时巨大的冲击力致使头盔里的塑料防护罩在她额角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并没有持续不断地流下来,她的担心由此减轻了一些,她安慰自己,也许只要止了血,贴个OK绷就好。

但周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伸手拨开她额角的头发,挫败地低吟了一声,然后继续大喊大叫。

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医生总算带着医药箱来了,他让知乔在一旁的山坡上坐下,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要缝针吗?”周衍问。

“我看免不了。”医生打开医用手电筒。

“在这里能进行吗?”

“没问题。”

“消炎药有的吧。”

“有。”

“那开始吧。”

“好的。”

知乔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冷汗:

“等等!你们是在说,要在‘我的’额头上缝针吗?”

“没错。”医生从医药箱里找出所有他需要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对他说而不是对我说?”

医生停下来看了看知乔,又看看周衍:“不知道,因为你好像没发表任何意见。”

说完,医生用镊子夹起用于消毒的棉花球往知乔额头上按下去。

“等一下!”她拼命往后仰,“一定要缝针吗?!”

医生皱了皱眉头,转头问周衍:“你觉得呢?”

周衍严肃地点头:“一定要。”

“你不是医生吗,”知乔大叫,“为什么要问他?”

医生又停下来看了看他们,最后说:“没什么,我只是需要有人附和一下。”

“不,你听我说……”知乔发现周衍的手掌有力地推着她往那团消毒棉花靠近,“他什么也不懂……我不要缝针!”

“好了,听话,”周衍完全是在哄骗小女孩,“不会留下疤痕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

“怎么可能……”

他推着她背脊的手顿了顿,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说:“好吧,我刚才是骗你的,会有疤痕,可是不明显。”

“等等……等等……”

棉花球已经在她眼前,忽然,她大叫起来:“周衍!第二名来了,他们已经下来了……”

周衍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听我说,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你明白吗,我们必须第一个到达……是你说的……”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她头顶,以一种绝对不容反驳的口吻说:

“蔡知乔,就算今天我们被淘汰出局了,你也得给我缝完这些针!”

知乔被他的样子镇住了,还想再说什么,但消毒棉花已经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她发出一声哀叫,眼看着科学家夫妇从他们身旁飞快地掠过……

然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周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脸色仍然显得苍白,气息不稳,也许这都是刚才那阵剧烈的溪降运动带来的后遗症。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伤口。

知乔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周衍想要吻她。

但这种错觉很快消失殆尽,因为医生拿出了手术针,她瞪大眼睛,觉得一切不合逻辑的想法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此时此刻的她,只希望自己能够立刻昏过去。

八(中)

“能帮我个忙吗?”知乔一边走一边对周衍说。

“?”

“别老把你脑袋上的摄像头对准我。”

周衍耸了耸肩,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在我昏过去的那段时间我们被多少人超过了?”

“不知道,”他一脸洒脱,“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不是垫底的。”

知乔深深地叹了口气,过了很久,说:“你猜我们会被迫让路吗?”

“不知道。”

“如果到了中转站看到我们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呢,该怎么办?”

“尽量不要谈论‘如果’的事,因为很多时候那毫无意义。”

知乔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她说,“关于‘旅行的意义’,我想到了。”

周衍没有答话,而是等她说下去。

“我想……是思考和蜕变。”

周衍回过头,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很多时候,一些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是因为日复一日,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将要变成夕阳的太阳,“我们被生活困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跳脱出来,所以旅行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我们去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人,听陌生的故事,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想的、在我们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却是自己的各种关于过去的回忆。我们通过这些进行思考,通过别人来审视自己,最后找到答案。安静地完成一场蜕变——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周衍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是笔直的。

“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你这算是在敷衍我吗——在我被迫缝了三针之后?”

“不,”他真真切切地笑起来,“我只是想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模棱两可、千篇一律的回答。”

“如果你问我,”他顿了顿,“我的回答是,旅行带给我们各种可能性——关于未来的可能性。当然,我所说的‘旅行’,并不是离开家,去某个地方‘玩’,那不是旅行。”

“这我同意。”

“你不知道在经历了某一段旅程之后,你将会选择怎样的生活,做出怎样的决定,付出怎样的努力去做怎样的改变。一切都是未知数。但这会让我们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有意义。”

“你的大道理总是让人觉得受益匪浅,但又……狗屁不通。”知乔极其诚恳地评价道。

“谢谢。”周衍回头瞪了她一眼。

“不客气。”

“但是我们的假设都是相同的。”

“?”

“我们都假设,生活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又不断回答的过程。”

知乔想了想,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

周衍疑惑回头看着她:“我们难道不相似吗?”

“我们哪里相似了?”她也感到疑惑。

“……”他似乎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很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敢于迎难而上——尽管,你也有点自负、自以为是、自说自话。”

“……”他挑了挑眉毛,示意她说得够多了。

“你说,就我刚才说的这些,我们哪里相似了?”

“你也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他顿了顿,“尽管你的聪明常常用得不是地方,你热爱的自由只是不用被你那个喜欢粉色的老妈管,而你冒的险通常都真的很危险。”

“……”

“但大体上,”他得出结论,“我们还是类似的。”

“怎么可能,”她翻了个白眼,“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如果我们很类似,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话音刚落,知乔就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周衍,他的脚步似乎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给了她一个像是……有点高兴的微笑,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她皱起眉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继续在山路上徒步行走,在山腰上拐弯的时候,她看到山脚下在他们前面的是啦啦队女郎。

“我们真的不是最后一名吗?”知乔有点怀疑。

“相信我。”

“到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久?”

“大概五、六个小时。”

“……那么我们天黑之前到不了?”

“是的。”

这时,别在他们肩膀上的微型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各位选手,当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无论你们在哪里,都请原地露营。不要在山林里继续前进,如有违反将被惩罚。另外,今天不会有队伍被淘汰,但是明天最先到达终点的前三队选手才能参加后天的总决赛。重复一遍……”

“如果明天我们进不了前三名,一切就结束了。”知乔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问句还是一个肯定句。但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希望,那就是不能输掉比赛。

“现在没必要想这些。”周衍冷静地提醒道。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贴着纱布的伤口,疼痛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她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明白,想要得到,必须先付出。

周衍抬头看了看被薄雾笼罩的天空:“不管在哪里,必须得有办法躲过暴风雨。”

知乔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太阳下山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低下头之前还能看到夕阳橘色的一角,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过来。”在天空尚未完全变得漆黑之前,周衍走进山谷,在树林的边缘处有一个类似于盆地的地方,他用脚踩了踩泥土,又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说,“就这里吧。”

搭帐篷自然没知乔什么事,她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还有几根塑封的肉肠,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餐——内容跟午餐一模一样。

“别喝那么多水,”周衍一边用工具敲打着钉子,一边说,“这里没有公共厕所,而天黑了之后你最好别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尴尬地把瓶子从牙齿中间□,不说还好,说起来就有点内急。

“你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快去快回。”

“……哦。”

知乔回来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了,周衍还找了一些木头,开始生火。她连忙走过去,天黑之后这里变得很冷,即使穿着防风的长袖外套和长裤,还是有点冷。

周衍生了火,坐在火堆旁用刀把肉肠外面的塑封切开,大口咬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靠近火源,一种温暖的触觉立刻包围了她,“但其实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都市小子。”

他扯了扯嘴角:“人是会改变的。”

知乔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注视着火堆里那些燃烧着的树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鼓起勇气问:“你因为什么而改变?米尔格拉姆实验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她试想过许多种周衍的反应。他会激动、会生气、会怒目而视、甚至对她大喊大叫——因为他不喜欢被探听内心,如果他不愿意说,那么别人一辈子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周衍只是错愕地转头看了看她,咬到一半的肉肠还挂在嘴边,就像被生生地嵌在他牙齿里似的。然后,他一脸平静地把肉肠吃完,说:“谁告诉你的?蒋柏烈?”

“这么说你认识他?”三年的时间让她明白,如果想要套周衍的话,最好从顾左右而言他开始。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矿泉水瓶子猛喝了一阵。

“你自己说别喝太多的。”她提醒道。

“嗯,”他点头,“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方便。”

“……”

气氛沉闷起来,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再提。事实上,知乔认为自己是了解周衍的,但她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起主导作用的是周衍,她曾试图改变这种现状,可是收效甚微。

就在知乔想要说些什么别的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周衍忽然开口说:

“我们是同学……”

“嗯。”

“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他定定地看着火堆,“直到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是谁。”

“中学同学吗?”

周衍摇头:“研究生时期的……”

“但他说你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

“嗯,”周衍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也许是被雾笼罩着的关系,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拿到了本科学位,十七岁去美国读研究生。”

知乔诧异地看着他,这就是他从没提起过的少年时代,他一直“跳过”的人生。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你却从没提过……”

“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

“一个人解药是另一个人的毒药?”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愿意提的事,我也一样。”

“好吧,”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了,我也愿意听。”

周衍抬起头看着知乔,这一次,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她心底有一丝惊慌。

“我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最近几个月,尤其是这些天以来,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你。你是这么的……跟我以为的不同。”

她苦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愿意容忍我……即使在我变得非常不可理喻的时候。”

知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这就跟你愿意为我父亲竭尽所能做任何事一样。”

“……你是说你也崇拜我?”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生硬,“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有愿意为之付出的人或事。”

他看着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苗在风中左右摇摆着,树枝在燃烧的时候偶尔发出一些噼噼啪啪的声音,远处的鸟叫声回荡在山谷里,像是提醒人们山是属于它们的——它们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而人类,只是这里的过客。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周衍的眼神似乎也在随着火光一同摆动。

“?”

“你也会……像容忍我一样容忍其他人?”

知乔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这并不是什么很直白的问题,可是,这竟比“你只爱我一个人吗”更令她窘迫,更令她面红心跳。

过了很久,当知乔感到自己的脸颊不那么烫的时候,才低声回答道:

“很少。”

她不敢看他,可是眼角的余光里,周衍在笑。那似乎是一种……温柔与纯真并存的微笑。

八(下)

这天晚上知乔几乎没有睡,一是因为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二是因为这小小的帐篷里还躺着另外一个人,她能听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声音,由此她想到他是否也能听到她的。她忽然觉得这很尴尬,甚至比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更令人尴尬。

她原以为周衍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从他们各自裹着睡袋躺下开始,他似乎就睡着了,睡得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知乔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到了半夜,外面响起打雷的声音,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之后,两人都醒了过来。

“会下大雨吗?”她担心地问。

“也许,”周衍躺着,像是在聆听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乐曲,“谁知道呢。”

“……”

“但如果真的下暴雨的话,这帐篷也许就遭殃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她转头看着他。这是一个奇妙的场景,他们并排躺着,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一种可怕的酝酿过程,也许没多久他们就会被包围在风雨中。然而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们只是两个安静地躺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

“害怕没有任何意义。”

“你总是这么理智吗……”

周衍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思索一番后仍无法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他反问道:“你觉得理智不好吗?”

“太理智的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害怕。”

“那么你怕我吗?”

“不……”她顿了顿,“但有时候你让人难以靠近。”

周衍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爱过什么人吗?”知乔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样的问题,但他没有回答。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别误会,”她连忙说,“我只是纯粹好奇罢了,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没有。”他说,“我好像……没办法爱上什么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爱上一个人。”

“一个除了‘虫洞’之外什么都知道的人却不懂得如何爱上别人?”

周衍笑起来,似乎觉得她很有趣:“这个世界上我不懂的还有很多,不过当然我懂得的也不少。我只能说,奇Qīsūu.сom书我承认自己的智商应该比情商高——那就是为什么我很少有真正的朋友的原因。”

“冯楷瑞算你的朋友吗?”

“嗯……勉强算吧。”

“老夏呢?”

“那得看我的心情了。”

“那么我呢?”

他看了看她:“不算。”

“……”她皱了皱眉。

“你对我来说,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人。”

“……”她心里打着鼓,“你这是在跟我玩暧昧吗?”

“不,当然不是,”他摇头,“我说过,很多时候我把你当作我的——”

“妹妹。”她替他说。

“事实上……也不完全是。”

“?”

“我想说的意思是……因为你父亲的关系,也许我们之间更像是兄妹。”

知乔本想说什么,但又一声巨响划过他们的头顶,仿佛一团云愤怒地滚了过去,令人愕然。

“我父亲真的是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人?”等到四周又安静下来的时候,知乔问。

“也不是。”周衍像是被她逗笑了,“他其实是一个……脾气挺倔的老头。”

“跟我像吗?”

“比你倔强多了。”

“哦……”

“但他很坚强,”周衍说,“送他去医院的时候,我想,要是给他照个X光片的话,说不定会发现他身体里不是血液,而是各种各样的信念——他是个充满信念的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

“但他抛下了我和我妈妈,这也是一种信念吗?”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知乔,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你父亲口中知道的事实是……是你母亲提出离婚的。”

“因为他不顾家。”

周衍默认了她的说法。

“所以实际上,还是他先抛弃了我们。”

“……但你还爱他,”周衍的嗓音显得沙哑,“尽管他离开了你,但你还爱他。”

“当然……”知乔强抑住喉间的哽咽,“他是我父亲。”

“我想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

“知乔……”

“?”

周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惊雷又打断了他们。

她吓得捂住耳朵,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就像小时候她的父亲搂着她一样。

“蔡说你很怕打雷。”他的口气里带着一点取笑。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哦?”他故意试图收回那只搂着她的手臂,她却紧紧地抓住不肯放。

他笑起来,哈哈大笑,最后,他用一种近乎低吟的声音说:“知乔,也许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收起笑脸,平静地说:“没什么……我只是说,也许。”

这天晚上,在阵阵雷声之中,蓝山并没有迎来一场暴风雨。天快要亮的时候,知乔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来是周衍叫醒她的,她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脸就在她眼前。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他俯视她,双手撑在她耳朵两侧。

“哦……”她眨了眨眼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头还疼吗?”

“……不。”

周衍伸出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知乔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自己没时间做梦,该回到现实中来了。

上午八点,在收到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的“出发”口令之后,两人又开始了漫长的徒步游旅程。根据周衍昨天的说法,此时他们离下一个中转站大约还有三小时的路程,也就是说幸运的话,他们将在中午之前到达。

“我好像听到啦啦队女郎的声音了。”知乔试图把一头及肩的短发扎成马尾,但几次都不太成功。于是她选择戴上棒球帽,来遮掩自己的蓬头垢面以及……额头上那块突兀的白色纱布。

“她们的求胜意志很强烈。”周衍脚步很快,知乔要很努力才能跟上。

“你欣赏她们?”

“我欣赏所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为之努力的人。”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乔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有些气喘吁吁:“在大洋路那会儿总是来找你说话的那个叫什么?”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她错愕,“你们当时打得火热。”

“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勉强要说的话,我还记得她是75C。”

“……”

周衍回头看了她一眼,背对着她说:“我们只是聊了聊比赛而已,真正‘打得火热’的是你跟那个‘宅男’吧。”

“?!”

“不是吗。”

“我和谢易果也只是聊比赛而已……”

“哦……那么说,你并没有被端走喽——‘小菜’?”

“……”知乔翻了个白眼,“不会说冷笑话的人最好还是闭上嘴。”

他如她所愿地沉默了。

“等等,”知乔忽然说,“你刚才是在……吃醋吗?”

周衍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脸色诡异地说:“不!当然不是!”

“……”她看着他,被他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吓到了,于是只得讷讷地回答开口,“哦,我知道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凶。”

他们继续赶路,阳光仍然被厚厚的云层和峡谷中弥漫的雾气阻挡着,似乎连空气中的气压都变低了。

他们专心致志地注意着脚下的路,周衍以小时为单位划行程,当中安排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用他的话来说,这就好比是一场马拉松,必须进行合理的安排和规划,匀速是最有把握的一种方式。

奇怪的是,来到山脚下后,啦啦队女郎们消失了,大小胖父子中的小胖正跪在地上拼命呕吐。周衍没有减慢速度,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向大胖丢过去:

“吃两片,多喝水,然后休息十分钟就好了。”

知乔觉得自己的小腿快要麻木了,所以也顾不得抬头看那对父子的情况,而是按照周衍教的方式一边有节奏地呼吸一边保持脚步的频率跟上去。

“他……怎么了?”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大概中暑了。”

“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这里根本照不到太阳……”

周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出地图和指南针认真地研究起来。两人沿着溪水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中转站的影子。

走近的时候,知乔才发现有两个人坐在信箱旁的泥地上——是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

“你们……怎么……”她累得说不出话来。

驴友兄弟抬头看着她,沮丧地说:“我们被那什么了……所以……也许……”

知乔立定下来,看着铁皮做的信箱上贴着的那两张照片——

“哦……天呐……”

他们被贴条了!有人行使了“让路”的特权,他们得在这里等一个小时——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绝望的。

周衍一言不发地从信箱里拿出线索信封,好像谢易果他们是不存在的一般。

“我们得穿过这片树林到达峡谷中的休息点,只有前三名才能参加明天的决赛。”他看着她,然后催促道,“走吧,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明天还能继续玩下去。”

知乔点头,抬起沉重的腿向前迈去。她感到很疲惫,但另一方面,一种即将超越极限的快感又支配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甚至觉得双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是它们带领着她,而不是她操纵着它们。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胸腔里有一种异常沉重的感觉。在刚才转身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自暴自弃的谢易果。

他身上那种昂扬的斗志不见了。他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一点生气也没有,他根本没有抬头看他们,也不想跟她或者跟任何人说话,好像这个世界变得怎样都跟他无关了。他被打败了。说不清是被谁打败的,也许是那两个贴他条的人,又或者是他自己。短短的时间之内,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周衍在叫她的名字,她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于是她伸手抹去睫毛上的汗水,然后不顾周衍的叫喊,转身向谢易果走去。

“嘿……”她确实喘得厉害,“这样就放弃了?”

谢易果垂着头,没有看她。

“你不是说,你喜欢旅行吗……”她顿了顿,“你不是说,你们最适合这个比赛吗?”

他仍然一言不发。

“……谢易果!”她叫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

也许叫喊花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因此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谢易果终于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挫败的情绪:“……没用的。一个小时,少了一个小时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旅行中给你一个小时你会拿来做什么?”

“……”

“这次旅行、这场比赛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她瞪着他,仿佛被贴条的那个是她自己,“只是看看风景、吹吹风、听听当地的小妞在谈论什么吗?”

“……”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像是被她的话刺到了。

“我想,”她吁了一口气,“不止这样吧。你想要从旅行中得到更多,你想要那些在平时的生活中得不到的东西……不是吗。”

“……”

“我跟你说过,我们来比赛,是想要钱。那么你呢,你想要什么?”

“……”

“……”

“……我想要赢。”过了许久,他终于轻声说。

她喘着气看着他,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要赢这个比赛,”谢易果说,“我不想总是被其他人比下去。他们的脑子没我好,却比我更懂得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我是一个怪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成绩好,但是一点也不合群,没有人想跟我交朋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交朋友……所以就算我比其他人聪明一百倍又怎么样呢,没有人在乎……”

知乔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看着他:“所以……那么多年来,你都没有放弃向别人证明自己——为什么现在要放弃呢?”

谢易果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话将要脱口而出,可是最后,他还是怔怔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知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她觉得,在那一瞬间,他想说的是“谢谢”,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挠了他,可是她一点也不介意。

酸软麻木的感觉已经传到了盆骨,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可是她仍像平时那样走着,仿佛所有的艰难只在她自己的身体里,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眼前又变得模糊起来,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抬头望向周衍。

他的眼神很微妙,既有欣赏,又有不耐。她对他微笑,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等到她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却伸出手扶了扶她脑袋上的棒球帽,说:

“你这种爱管闲事的性格……百分之百是从你老爸那里遗传来的。”

“……”

“走吧。”

他眼里的不耐消失了。知乔终于可以肯定,他没有生气,没有气她已经落后了还要浪费时间去“教训”别人。很多时候,他表现得有点冷漠,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觉得别人有能力自己解决,不需要他来插手。可是一旦他认为那个人需要他的帮助,他就会竭尽全力做他所有能做的,在所不惜。

是的,在所不惜——她想,他甚至愿意为了让节目继续下去而陪一个有夫之妇吃一顿 “令人愉快的晚餐”。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脱口而出,仿佛这是一句藏在她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周衍继续前进,没有回头。可是知乔看到他反手对她翘了翘拇指,意思是……她做对了。

他在赞扬她?

她忽然很高兴。因为他是这样一种人,冷静中带着冲动,冲动里混合了温柔,温柔中带一些执拗,执拗的同时又勇于突破自我。他是一个如此矛盾却独特的人,他一定经历过失落与无奈,然后又再拾起追寻成功的意志力。他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但他一直坚持着,就好像父亲曾说过的渔民对海的信仰,他身上也有这种战胜一切的力量。

他的魅力并不是来自他的外表,而是来自灵魂,一个更深沉,更令人着迷的地方。很多次,她曾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爱上他,可是最后,只要他看她一眼,所有的努力似乎都轻易地白费了。

“我想你做得对,”他说,“尽管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好像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旁观者,不会轻易被别人影响,也不愿进入任何人的世界。

这一天的比赛是如何结束的,知乔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只知道她和周衍在峡谷里走了将近七个小时,从日出到日落,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终点就设在峡谷里某一处休息点旁边的草地上,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身影时立刻爆发出欢呼,知乔隐约听到了老夏的声音。

他们一路上没再遇到任何其他选手,好像这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场旅行,而不是比赛。

周衍也累坏了,因为冲上终点的山坡时,一向有条不紊的他胡乱地扯下背带,把背包丢在一旁,手脚并用地往上走。知乔就更不用说了,她是爬上去的。

“恭喜你们,”主持人还是穿着一身白衣,配合他那口大白牙,简直可以闪出光来,“进入了最后的决赛。”

知乔松了一口气,往后倒去,幸亏周衍及时伸手拉住了她,不然她身上的某些部位很有可能又要缝针了。

“别管我,”她躺在草地上,“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要是有一张床该多好……不过没有也没关系。”

周衍在她身旁躺下,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啦啦队女郎们尽管在昨天比赛开始时被罚最后一个出发,却顽强地进入了决赛,两个女孩兴奋地抱在一起大叫。

知乔看了她们一眼,转头对周衍说:“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庆祝一下吗……”

周衍伸出手臂,两人躺在草地上互相拥抱了一下,尽管显得有气无力,可是还能感受到彼此的兴奋之情。

“……我们是第三名吗?”知乔问。

“不知道,也许吧。”

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觉得消失了的那口气又回到了自己的胸腔里,周衍比她更早恢复过来,站起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别躺着,去喝点水。”

两人脚步蹒跚地向刚才丢下背包的地方走去,忽然,身旁的工作人员欢呼起来,知乔抬头望去,只见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异常狼狈地出现在山坡下,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那对科学家夫妇,可是后者明显遭遇了体力不支的磨难。最后,谢易果他们凭借着一种想要赢的信念,率先到达终点。

“恭喜你们,”主持人说了同样的话,“进入了明天的决赛。”

驴友两兄弟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彼此之间除了干瞪眼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表情。

知乔和周衍也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是更多的,她还是为他们感到高兴。

“天呐,我们……竟然……”

谢易果似乎也被他的队友感染了那种“特别”的说话方式——哦,不,他只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无法自已的地步。

然后,他转身向知乔冲了过来,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箭步把她扑倒——那真的可以称之为“扑倒”,因为她眼前天旋地转起来,然后背脊和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身下的草地上。

她睁开眼睛,发现谢易果就在她眼前,那头凌乱且稍稍卷曲的头发被风吹拂起来,没有真的划过她的脸颊,可是让她觉得痒痒的,就像是被一只古代牧羊犬扑倒一样。她第一次发现,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尽管气质和外型古怪了一点。

“小蔡,”他笑着大叫,“你敢相信吗……我们竟然没有被淘汰,真是太谢谢你了!”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低头想要吻她的嘴唇——

“啊!……”

知乔错愕地发现,发出尖叫的不是自己,而是谢易果——他被人掐住脖子从知乔身上拎起来,然后整个人飞了出去,一路滚到山坡底下。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周衍。

知乔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周衍只是从容地拍了拍双手,一脸平静地说:

“这是他自找的。”

九(上)

仔细地把额前的头发固定住,知乔用手指轻轻抚摸刚换过纱布和药水的伤口,她刚洗了澡,刚过去的两天整天在山里徒步的经历让她精疲力竭,她想要好好睡一觉——在酒店的席梦思床上。

“能……请你帮个忙吗?”她打开浴室门,看着周衍,他正坐在书桌前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他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这让她感到窘迫,但她还是一鼓作气地提出请求:“能不能……帮我洗头?”

“……”

“我怕碰到伤口”,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尴尬,“你知道,仰着洗头对我来说有点难……”

他还是没有说话,于是她决定放弃这个请求。

“让我把椅子搬进来。”周衍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了浴室。

他请她坐下,头靠在洗手池边缘,然后有些迟疑地开始用他细长的手指梳理她额前的头发。

“……对不起。”知乔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为什么跟我道歉?”周衍打开水龙头,测试水温。

“因为我似乎……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不,”他扯了扯嘴角,“你救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她又决定闭嘴,也许保持安静才是此时此刻她最该做的事。

周衍把水沾上她的头发,尽量避开伤口,然后关上水龙头,倒了一些洗发精在掌心,轻轻地按摩起来。他的手指温柔而有力,无果她头皮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意乱情迷。为了把自己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决定试着打破沉默:

“你洗头的功夫似乎很专业。”

“没错,我就是个‘专业人士’。”

她笑了:“这么说你真的是天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还包括洗头?”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是在讽刺我?”

“‘天才’是一种赞扬和恭维。”

“真的吗?”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根部不相信。

“真的。”她假装虔诚地回答。

周衍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打开水龙头,说:

“你这个小滑头。”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觉得脸颊滚烫,因为他说话的语气竟有点……宠溺的意思。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并不在意,而是认真地用湿毛巾洗去她头上的肥皂泡沫。

“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过了一会儿,知乔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没等她说完,就作了回答。

“?”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想,可是最后我决定不去想它。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控制结果,不可能每一件事都变成你想要的结果,当这个结果来临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接受。”

她耳边充斥着流水的声音,那像是一种掩护,在这道掩护下,他们得以平静地表达自己。

“当然,”他继续道,“接受并不等于什么也不做地等待,如果你已经尽了全力,那么即使是失败,你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世界不是被你、我、或者其他人所主宰。”

“那么是被谁?”

“……被命运。”

\奇\周衍关上水龙头,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覆在她头上,他推着她直起身子,然后又用这条毛巾帮她擦干发梢上的水珠。

\书\“我自己来吧,谢谢。”她忽然有点无法接受他的这种……亲密。尽管在内心深处,她对他的感情从没变过,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潜意识i里反而想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周衍迟疑地松开手,用洗手巾擦干手指,然后走了出去。

知乔站在镜子前,调整了一下自己地心绪,开始用电吹风吹干头发。这项工程持续了足有十五分钟那么久,当然,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没有浪费,完完全全地花在了胡思乱想上面。

再迟钝。再不敢相信,她也看得出……对于谢易果,周衍在吃醋。

可是她不太敢去深思究竟为了什么。她害怕的是,当深思熟虑之后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男人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在作怪,那么……也许她会更受伤害。

没错,她说过喜欢他、爱上了他,并且他一定看得出来,她愿意为他做很多事。当那多事的石块掉下来快要砸到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处于本能的反应时替他当过一劫,这是女人的一种本能。

也许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说的,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爱他的事实,所以,尽管他并不爱她,可是当有人变现得跟她过从甚密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不为别的,只是一种扞卫自己“领地”的本能。

从古至今,这都是男人的本能。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猜想还是事实,她也不愿意知道。可是当周衍好不有序地把谢易果摔出去的时候,她觉得高兴,尽管也带着一些些迟疑。这也许是他第一件为她——而不是为她的父亲——所做的事。

“早点睡吧,”周衍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拿起烟盒以及打火机,像房门走去。

“你去哪里?”

“我去……抽支烟。然后就回来。”

她点点头。除此之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周衍打开门,走了出去。知乔看着缓缓合上的房门,心里有一种无力的彷徨。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自己无法了解他。就好像,如果某一件事必须经过解释才会懂,那么这就意味着即使解释了也不一定会懂。

她靠在浴室的门框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天呐,这都是些射门乱七八糟的呀!

她决定不再去想,关上灯,打开电视机,爬上自己的床,钻进被窝,然后准备睡觉。

也许是太累了的关系,她很快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关门的声音,她告诉自己那应该是周衍回来了。于是她翻了个身,让自己飘荡在云层之间……

“你……没事吧。”第二天上午出发去机场的时候,知乔看着谢易果脸上的淤青,颇有些抱歉地说。

“嗯……没事。”这位老兄似乎也感到很尴尬,“对不起,我昨天有点……激动地过头了。”

“哦,”她对他微笑,“难免的,你们得到了最后那个进入决赛的席位呢,而且我听说你们淘汰了贴条的人——那对科学家夫妇。”

“嗯,我们很幸运,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很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鼓励,我们恐怕赢不了。”

她觉得心里很温暖,“别这么说,是你们应得的。”

“谢谢。”他真心地说。

“不客气。”

谢易果抬了抬手臂,像是想要做什么动作,但也许顾虑到射门,最后还是放弃了。

悉尼机场离市中心非常近,从酒店出发,开车二十几分钟就能到达。参加决赛的三队选手今天上午将要搭乘国内航班飞往以蔚蓝海岸以及金色沙滩着称的昆士兰州。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由74个岛屿组成的“降灵群岛”(Whitsunday Islands)中最大的汉密尔顿(Hamilton Island)岛,那也是“世界最佳工作”大堡礁护岛人的所在地。

周衍一上飞机就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上那本旅行指南,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紧张吗?”知乔忍不住问。

“不。”

“那么……你在看什么?”

“目的地介绍。”

“你从没这样过。”

周衍抬起头看着她,“那是因为,迄今为止,这个比赛所设计的线路都是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但我们没去过汉密尔岛,还记得吗上一次我们来降灵岛的时候,去的是埃尔利海滩。”

“哦……”知乔假装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上一次她曾来过这里,“我还以为你从不需要事先做功课。”

“是不需要,”他说,“但这是比赛。”

知乔点头,决定暂时闭嘴。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谢易果正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起身离开座位。她用眼角的余光确定周衍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图,于是同样不动声色地起身向机舱尾部走去。

“气氛太沉闷了。”谢易果站在洗手间后面的走廊上等她,似乎有话要说。

“嗯。”

他不住地点头,却没有说下去,知乔看着他,揣测他想要说什么,但毫无头绪。

“是这样,”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但是……”

“?”

他抓了抓头发:“你跟……你跟周衍是一对嘛?”

说完,他十分紧张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发放期末考试成绩的学生。

知乔张了张嘴,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的。我们只是同事、搭档、普通朋友……”

她忽然记起,类似的话她不久之前刚跟那位神秘的蒋柏烈说过。

“哦……”谢易果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让她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后又显得如释重负……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不管今天的比赛结果是什么……我们也许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出去吃顿饭。“

“……“知乔抿着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们有不少共同点,我是说,我们好像有一些相同或者类似的爱好,也许比赛之后可以聊一聊……”

“哦,嗯,没错。”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笑容可掬。

“那么,说定了?”洗衣过的脸上写满欣喜。

“好。”

知乔重新回到座位上,心情有些忐忑。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刚才她经历的是一场不太正式的告白。一种聪明、可爱但又羞涩、古板的男人向她发出了邀请,以她对他的了解,要鼓起勇气发出这样的邀请着实不太容易。

她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她,实现被她抓住的一瞬间,立刻慌乱地移到别处。

“女人常常会被假象迷倒。”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

周衍仍旧低头专心地看着手上那本指南:“关于这一点,有太多的实力可以证明,我就不逐一解说了。”

“你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有点被他傲慢的态度搞糊涂了。

他的嘴角有一抹充满讽刺的微笑:“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什么意思?”

“就是我字面的意思。”

“……”她决定暂时把他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否则某些时候他真的很令人抓狂。

“你不够显眼,不够漂亮,当然……”他像是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身材也不够辣。”

“周衍,”知乔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知道自己被彻底激怒了,但她还是试着压低声音,冷静地说,“不要以为你看不上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男人会看上我。”

“……”他怔了怔,显然她的话让他感到错愕。

她别过头去,说:“比赛开始之前,别再跟我说话了,谢谢。”

从悉尼一路往北到达汉密尔顿岛机场,大约需要飞行三个小时,所有去往降灵群岛74个小岛之一的游客都只能先飞抵最大的汉密尔群岛然后乘坐快艇飞往各个岛屿。围绕着群岛的碧蓝海域都属于国家海岩公园的一部分,也是大堡礁世界遗产保护区。大多数游客来这里度假是为了参加丰富多彩的户外水上运动项目,深潜、浮潜、皮划艇、帆船,当天气良好的时候,在降灵群岛航行是一种梦幻般的享受,在这里有许多家不同的旅游公司提供各种航行、水上运动一级租赁船只的服务。当然你还可以选择露营,像《幸存者》里那样,躺在漫天星斗下,感到自己离星空无比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