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下第一君》》 · 竺竹然 · 2026-07-26
《天下第一君》
作者:竺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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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这是一个凌驾于现实与虚幻之上的世界。
它是历史的一段分流,它是影,是隐,也是印,它刚好,与我们的世界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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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耀北斗,地熠七君。
闲月羞花叶倾云,
谪仙雪影雅绝尘。
三句话,七个人,世人称呼他们为“七君子”——闲月、羞花、倾云、谪仙、雪影、雅、绝尘。君子者,权重者不媚之,势盛者不附之,倾城者不奉之,貌恶者不讳之,强者不畏之,弱者不欺之,从善者友之,好恶者弃之,长则尊之,幼则庇之,为民者安其居,为官者司其职,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此君子行事之准。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世上,有七个人,无关乎容貌品性,一眼便叫人心悦诚服,仰其君仪天下,望其无双立世。
闲月君子君闲月,如闲时之月,阴晴圆缺皆随心意。携夫人竺竹然游戏人间,每出现必是在他人烦事缠身、一筹莫展之时。又有戏称——闲事君子。君夫人随身总携一件叫做“电脑”的物事,并且极爱“拍照”与“采访”。
羞花君子南宫雅舞,帝都第一剑器行南宫剑家少公子。昔日琼花楼南宫一舞,百花羞凋,惊艳了江湖从此的岁月,自此世上再无一女子敢称、配称天下第一美人!怎奈自古红颜多薄命,纵是身为男儿身亦逃不脱这亘古的定律。意图谋反,南宫剑家,九族皆灭,南宫公子从此无踪,为今徒留一声叹——“艳压群芳,命比纸薄,奈何,奈何……” ——那一年,羞花君子一十三岁。
倾云君子叶倾云,“问天何皎,一叶倾云”,武林双绝之一绝暝城少城主。而这绝暝城绝又绝在二绝,一绝——大国之内,一城独存;二绝——“拂云扇珠索心魂,惊鸿一叶照影来”,讲的便是这位倾云少城主,双十年华,一扇一剑挑起一城重担。
谪仙君子玉无瑕,人如其名——“白玉无瑕,天下无双”。天下第一宫无雪宫少宫主,说是少宫主,却无人见过宫主。世人只知当年“青衫只一语,干戈化玉帛”,年少玉人一语扬名,一个月后便有了无雪宫,一年后无雪宫成为天下第一宫。谪仙君子智极,亦是武绝,他两袖清风不携任何兵器,却可滴水成兵,只是,这世上有两样“暗器”他绝不用——雪,以及他腰间的流云彩玉笛。
雪影君子风千蕊。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世上能将雪之清、梅之馥融于一身者只一人——金粉风家二少爷风千蕊。传闻风二少爷颜如雪,天生异香,只可惜腿脚有疾,幽居独喧园足不出户,世上能见之者了了,纵是占尽风情依旧只是耳中虚影。但有一点千真万确——雪影君子所作胭脂——降蕊,为天下胭脂之冠,千金难求!
雅君子赵宜修。出生皇家,本是与小民无缘,他的优雅怡人、惊才绝艳却是万家歌颂。他琴起凤鸣,他棋列九天,他笔落百花,他画未蝶舞。冠盖满京华,是才;君子端方,温良如玉,是人;举手投足,雅骨天成,言语笑谈,流水落花,才貌相宜,是为雅君。
绝尘君子独孤蝶清,绝尘山上绝尘君,君子一叹百蝶清,武林双绝另一绝。绝尘山高耸入云,常年冰封,鸟飞绝,人踪灭,他却一人独居顶峰。传说,在几百年前,他就已经名传天下;传说,他能使人起死回生,但他不是大夫;传说,一见君子误终身,从此红尘若云烟;传说,他是个神。
作者有话要说:初来乍到,走过路过捧个头彩呗~~~
呀,差点忘了一件事,那个君子者,什么什么的这一段引用自百度百科,怕被揪为抄袭,这边就注解个,嘿嘿,胆战心惊~~
这是个系列文,这篇是写谪仙君子的,他很温柔,也很宠老婆~~
我讨厌误会,讨厌互虐……我讨厌的是绝对不会有滴~~
我喜欢温馨,喜欢互宠……我喜欢的当然是必须有滴~~
本文人物多,各有光彩,
情节不复杂,主攻感觉,
若符合您的口味,请尽情跳坑~~
基本日更,偶尔良心被狗吃回去,但,打死不坑!!!
料峭雪风青衫笑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入手。
乱雪迷眼,天寒地坼。
却有一袭单薄的青衫立于这狂风暴雪之中。铺天盖地的白没能将这抹不和谐的青湮没,反更衬得他晶莹如玉,剔透似碧。
他站着,孑然如参天之竹。
衣袂飞扬,丝毫不为这嚣风所累,飘逸似掠过竹林的风,透着那淡雅清醉的香。
白素千里,青衫独立。
“可是毒姬派你们来的?”玉无瑕右手微曲自然垂于腰间,宽袖飘摇,像个文弱书生,嘴角的笑意温柔友好。
话音一落,几步之外的雪簌簌而动,顷刻间黑了一片。一群黑衣人自雪中立起,手上玄铁生寒。为首者嘴角一勾,冷蔑而得意。
这次行动筹划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天时地利人和,今天就是谪仙君子玉无瑕的死期!
天下第一宫少宫主玉无瑕,智极、武绝。智极嘛……呵,恐怕未必,不然怎么能被引到这边。武绝……哈,眸光一凝,狠绝冷酷。谪仙君子内力深厚,可滴水成兵,可是天下又有谁人不知,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他绝不会用来做武器——他腰间的流云彩玉笛,以及——雪!
“唉……”见无人作答,玉无瑕叹了口气,轻轻掸去坠在眼睫的雪。以他的武功,雪是不该近身的,可是他却任由雪一片一片飘零在他的衣衫,他的长发;以他的内力,雪是不可能完整地堆积的,可是,雪却是一片也未融化,棱角分明地攀住他的肩,他的脸颊。他仰起头望着飞扬而下的菱花,笑得温柔。
他只是那么微微一动,对面几十个黑衣人却是如临大敌,身上的血液也凝结了起来。谁都知道,谪仙君子的暗器无处不在,现如今虽将他困于这冰天雪地之中,使他无兵可取,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变卦,以雪为暗器。
“唉……”静静地看着他们,玉无瑕眸色温和澄澈,“你们可放心,雪我是万万不会作武器的……你们将我引来便是这用意吧,那么……现在为何还不动手?”
好不滑稽,此时,黑衣人们才仿佛翻然醒悟,运势出击。
这批杀手看来也是训练有素,并不急于冲锋杀敌,倒是列成两路,一路围成圈将玉无瑕包围其中,另一路则手持大刀立于一侧,颇有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之态。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断后!”玉无瑕笑叹一声,四面八方的飞镖一瞬间袭来。他却突然不动了,看着纷纷如雪的暗器打向他身体的每一处,然后在近身之际旋身而起,只听得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而他凌空雪上,笑意依然。
响声未停,二击又来,此时玉无瑕还未来得及落地,无处借力,杀手们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呵……”玉无瑕面不改色,身子一跃,又是拔高一丈,而借力点竟是……一片雪,而且那雪依旧安着它原有的姿态飘零落地。
杀手们的脸色变了,因为嗜血而涨红的脸此时苍白如眼前的雪。眸光一定,立刻换了阵型,持刀者在前,执镖者退后。
刀光霍霍,交错重叠地将玉无瑕困住,同时,利镖齐发。
这是什么不要命的绝杀,连自己人也不顾,难道这世上真有生、不如死?!
云淡风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动容,玉无瑕侧身闪过当头砍下的刀,腿一扫,墨色的镖堪堪掠过膝畔,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有人中镖倒下,他蹙眉,身形不滞,又躲过数击。
刀影如林,镖密如网,玉无瑕游走其中却也自在如风。他只是躲闪,并不动手,他没有武器,点穴是最好的方法。
可他没有这么做,非不能,是不忍。如此绝阵,被点穴者必死无疑,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束手等死。这样的侩子手,他不做。
突然,玉无瑕身子一倾,脚尖一挑,刀锋落偏,然后屈身一捞,旋身而起,在空中折身掠向一旁,衣袂生风,一气呵成。
变数来得太快,黑衣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怔怔地望着他的右手。
中了!几十双眼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玉无瑕伸手的刹那,淬了剧毒的利镖划过他的手背!
玉无瑕立在一丈之外,怀中抱着一只……雪兔。
“莫怕,现在安全了。”修长的手抚在白溶溶的毛上,温润如玉,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那样一双握笔都嫌粗糙的手能在一瞬间夺人性命。
顺手往上,青衫映血,鲜丽如凌寒自开的一支红梅,舒袖飘摇,似有暗香浮动。
杀手们的目光却瞬间黯淡。
血是鲜红的,所以,他没有中毒。
似是忘了正身处险境,玉无瑕一眼也未望向敌方,只是蹲下身,将雪兔放下,微笑着拍拍它的小脑袋。
“走吧,以后睡觉也要找个好地方。”
而至始至终,杀手们都只是束手望着,那一刻,浸透杀戮而变得麻木的脸上竟也浮起一抹暖意。狂风怒吼,暴雪乱舞,可是仿佛只要有他的地方,便是一派恬静、一片暖荣。他就如抛却九天束缚,遗世独立红尘的谪仙,入世,也出世,可望而不可及。
“若你们也每天尝上十几种‘解药’,自然也能百毒不侵。”玉无瑕缓缓起身,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抚着腰间的玉笛,声音清淡而舒缓,轻笑中掺着些许无奈。他那般温柔,至始至终一视同仁地温柔,似河畔扬起的柳,优雅而平易。
“上天有好生之德,无暇委实不愿伤人性命,诸位,今日可否就此收手?”
杀手们犹豫着往后退了几步,惧色显然。他们怕死。
可是……有时候活着会比死更可怕!
他们不能回去,不能失败了回去!
杀手们握紧了手中的刀,在首领示意下一拥而上,玉无瑕此时无暗器在手,他们也未必会失败。
玉无瑕摇摇头,目光缓缓地滑过每一个人,那眼中浸透着的深深的痛惜与无奈让人觉得——他杀人,也慈悲。
然后,拂袖,转身。
瘦削的背,飞扬的发,风雪在他飘逸的衣袂间流连。他静静地站着,却让整个世界都为他停滞了呼吸。
重重叠叠的刀定格在青衫半指处,风动,纱触刀尖,无声融裂。
然后,“嘭”的一声,天地归于沉寂。杀手倒地的瞬间,嘴角竟犹挂着得逞的笑意,只因为玉无瑕出手太快。
每个倒下的人眉心都有一个血红的小洞,艳丽如女子的朱砂。
暗器是什么没有人看见。
玉无瑕转身,一滴血从指间坠落。
“世人只知玉无瑕滴水成兵,却忘了,只要想用,血和水又有什么区别。”
他屈身,将那一滴多余的血拭去,动作轻柔而怜惜,恍若抚摸着恋人白皙的脸颊。
然后,起身离开,皑皑雪地,他所经之处竟不留丝毫痕迹。
而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迅速跃出数人将尸体拖走、暗器拾尽。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素雪如玉,依旧无暇。
作者有话要说:做娘的不容易啊,把儿子捧到天上去那是必须滴~~
所以……
我家五郎~~秀色可餐否~~
无雪六出沐春风
无雪宫六出楼。
玉无瑕站在窗边,窗没有开。
他的目光却放的很远。
室内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褐衣庄重,灰衫俊秀,粉裙纤美。
“刚才我说的可记下了?”
“是。”回答他的是那名灰衫少年,搁下笔,吹干墨迹,他起身走到玉无瑕身边。他的年纪看似与玉无瑕相仿,态度却极为尊敬。
“宿昔一手好字,俊秀如竹,苍劲若松,叫无暇好生惭愧。”目光淡淡扫过少年递上的簿子,玉无瑕微微一笑,可爱可亲。
“少宫主谬赞了。”宿昔将记事簿卷起收入袖中,后退几步站定。面上无波,心里却是欢喜,非为赞美,而是……少宫主关注的是字而非内容,足见对他的信任。
“少宫主,这是无雪宫这一月来的财务……”
玉无瑕忙摆手挡住了粉衣女子递上的账簿,扶额苦笑。
“佩月,你这是成心耍弄与我,明知我对钱财毫无概念……辛苦你了。”
佩月扑哧一笑退下,其余两人也垂下头忍笑。
天下皆知谪仙君子智谋过人,无所不能,却只有他们知道这位“仙人”可曾用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买过一串糖葫芦。
“少宫主,你此番一下子交代了这么多事,又叫闻殿主记下了往后半年的事务安排,莫不是又要……”褐衣男子话未说完,便被开门声打断。
门一开,屋外的寒气席卷而入,玉无瑕微微蹙眉,那人未来得及掸去身上的残雪,忙先把门关了。
玉无瑕并不畏寒,可是他似乎对寒气十分敏感。
“问殿主辛苦了,快些喝下姜汤。”佩月款款端起桌上的茶碗,“这可是少宫主吩咐的,一直用炭火温着呢。”
“谢少宫主。”进门的是个布衣的矮胖子,普通得如同终日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此时他听完佩月的话,忠厚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之色,将姜汤一饮而尽,末了还舔了舔唇,犹如喝了一碗糖蜜。
“应该的,如此大的风雪,无暇却还让须浪大哥在外奔波,实在是过意不去。”玉无瑕微欠身,眸色温和似天边的浮云,安抚人心的纯净温柔。
“哪的话,少宫主一句话,叫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我这条命还是少宫主捡来的呢。”须浪抖抖残雪,“少宫主,我已经将尸体搬回来了,地面也整干净了,连一根兔毛都没留下……只是,属下有点不明白,尸体搬回来是为了检验,那地面又为啥也要清理?”
“我只是……不想染污了雪。”玉无瑕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修长的手指拂过腰间的玉笛,指尖浮光,恍惚间分不出哪个才是玉。
四人面面相觑。
除切殿主佩月两年前才加入,其余三人从无雪宫建立以来就跟在少宫主身边,到如今已有五年,少宫主少年奇才,为人磊落,谦谦君子,待他们更是不薄,可是,他们眼中的他却始终是个迷。
他聪明绝顶,就像刚才,在他云淡风轻的讲述间便是无雪宫未来整整半年的规划,而且字字珠玑,句句良策;他心细如尘,因人任职;他武功卓绝,滴水成兵。他为人为事就如江湖上说传的——“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然而,除此之外,他们再也看不透他。
他就如天地间自在的风,将世间摸了个透,却没有一个人能洞悉他的所念。近身如他们,知道的不知道的也和外面的人也一样多。
譬如,无雪宫明明是他一手建立,为何只以少宫主自居?
譬如,玉无瑕为何宁可用自己的血也不用雪作武器?
爱雪?无雪宫中从无雪,无雪宫中四季如春。
恶雪?他常独自立于风雪中,一站便是一天,眸中满盛温柔。而且无雪宫中每一处都是以雪命名:无雪宫主心六出楼、望殿主百清的攒三楼、闻殿主宿昔的聚四楼、问殿主须浪的犬狂楼、切殿主佩月的银粟居、玉无瑕居所玉尘苑……连那十里长廊也叫玉龙。
譬如,玉无瑕明明不通医术,无雪宫中却可媲美江湖上最大的药房,只是无雪宫只赠药不卖药。
再譬如,玉无瑕每过段时间便会消失一阵,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事。只知道,自从两年前无雪宫奠定在江湖上的地位后他消失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尸体检查过了,可有什么发现?”
“哦,差点忘了,发现大了!”须浪一拍大腿,似发现了绝世珍宝般的激动,“少宫主,你猜那个杀手头子是谁?”
“是谁?莫不是失踪了十年了的醉眼狂刀杜狂潮?”玉无瑕探手缕了缕直垂腰间的长发,润风浸水的眼眸略带思索。
“呃……”抬高了嗓门准备揭晓答案的须浪一下子噎了,瞪白的眼眨了好几下才阖回,拉长脸嘀咕,“原来少宫主早晓得了,害我好一阵激动,白忙活一场。”
“我也只是从他的身形刀法猜测……”玉无瑕窥了须浪一眼,微微笑道,“也亏了须浪大哥不辞辛苦为我打探江湖上各路消息,不然,十年前我也才区区小童,何以能知道杜狂潮。”
“这是属下分内的事……”须浪受不得夸赞,挠着头嘿嘿笑着。
“对了,少宫主,正如你说的,十年前你也才是个孩子,如何会得罪了杜前辈,他要对你下此毒手。”将杜狂潮的事记下,宿昔搁笔不解地问道。
玉无瑕含笑不语,转身看向须浪。
“须浪大哥,可还有别的发现?”
“有有有,这个少宫主肯定猜不到!”须浪突然停顿,直直地盯着玉无瑕。
玉无瑕哑然摇首,神色颇是无奈,却仍耐心而温和。这问殿主为人忠厚,办事可靠,就是永远改不了那小孩子脾气。
“这个无暇的确毫无头绪,烦请须浪大哥明说。”
须浪满意地扬起脑袋。
“我发现,那些杀手舌头全被挖掉了,而且老早就中了毒,中的还不是一种,乱七八糟的,深入五脏六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不翘辫子。”
“以毒攻毒,毒上加毒!”玉无瑕猛然转身,推开了紧闭的雕窗。
风雪鱼贯而入,牵动他的衣角,铮铮有声。
他笑了,笑得好生动。宛若一夜春风,吹绿了岸柳,吹红了芳杏,只吹的天地一片暖荣。
四殿看呆。
百清觉得,他活了大半辈子,青年才俊见过不少,相貌比玉无瑕好看的也有,却唯有他……浅时沉醉东风,浓时惊艳浊世,动静皆是风华。
宿昔不自禁地吟出一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好诗好意境。
须浪摸着脑袋,喃喃“我怎么好像看到老家的茶花开了……”
佩月垂首羞红了脸。
“是她,一定是她,她又出现了!”在众人各自感叹间,玉无瑕却兀自关了窗回过身来,欣喜中略带沉吟。玉质的瞳似晕染了天边的虹彩,在盈盈眸光中载浮载沉,愈发流光溢彩。
“宿昔,我刚才说的计划暂时搁浅,一会儿我亲自写一份与你,然后……百先生,我有事要离宫一阵,无雪宫又要辛苦你主持大局了,有劳。”
“是,属下自当尽力,只是少宫主……”百清郑重抱拳,“不知少宫主是否已经知道了谁要加害与你?”
“这还用问,一定是倚月楼!”须浪啐道,“放眼整个江湖就只有倚月楼那群脑子坏掉的蠢女人容不下咱们,不是她们是谁?!”
“问殿主!”望殿百清喝道,眼睛往佩月身上撇了撇,佩月的脸色果然不好,美目微垂,隐隐闪烁泪光。
“呃……切殿主我不是在说你……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你……你是好女人……你……那个……呃……我……”问殿主本就忠厚,方才也是一时口快,现在是急得语无伦次。
无雪宫与倚月楼结怨缘由无非是——同行。
当年号称“江湖百事通”的百晓楼一夜间覆灭后,第二年便出现了倚月楼,可谓垄断了江湖一切的消息联通,偏偏无雪宫后来横插一扛,而且短短三年迅速壮大,成了天下第一宫。这便罢了,无雪宫还在各地设立“一眼阁”,寓意一眼江湖,内藏江湖时录,供江湖人免费阅览。如此,谁还须向倚月楼购买消息?倚月楼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便常有上门挑衅、暗地捣乱之事,虽玉无瑕一再容忍,但不代表整个无雪宫都能忍,故两派关系向来不好。
不错,切殿主佩月正是来自无雪宫的死对头——倚月楼,而且她曾是倚月楼的楼主。
至于为何加入了无雪宫,只一字——情!
“我知道,”佩月盈盈一笑,“而且……问殿主说得……也没错……我妹妹她……”
“不是倚月楼。”玉无瑕将沾了雪的发放在手心把玩,如扇的长睫掩去眸中的神采,余一抹幽幽墨影。
“那是……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我媳妇华丽丽出场~~~
白云生处有佳人
青山隐谷,白云生处,自有佳人。
“笨蛋白玉呆瓜,睡相真是越来越差了,大夏天的身上像个火炉不说,昨个竟压人身上来了……当初被倚溪爹爹一脚踹出谷历练,好的不学,倒是一堆坏习惯!……”
声如玉笛,飞鸟惊掠,一抹白影从无边碧色中渗出。风动、影摇,生动了整幅画卷。
佳人的肤色极白,素衣胜雪却胜不过那纯然的无暇。
她不美,却绝世。
素净的容颜在光影编织的轻纱间若隐若现,薄唇微抿,神色淡然,偏眸中微泄几分笑意碾碎了一身的清光,平添几许暖意。
她宛若冬日暖阳下飘零的一瓣霜花,冰雪的姿态,暖阳的气度。
脚步一个踉跄,雪沫急忙收神。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几遍《静心诀》罢,雪沫抬臂抹了抹额角的细汗,纯白袖缘轻摇如波,“好险。”
太大的情绪波动对她而言,便是危机。
深吸一口气,回眸望了望来时的路——那里却没有路,大片大片的绿,层层叠叠的枝叶,宛如天然的墙壁。
“‘羁鸟迷津’的迷津树果然厉害,再加上倚溪爹爹的撒星八卦阵,难怪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够闯进谷中。”
“接下来去哪儿?”这是她七岁之后第一次出谷,世外已是陌路,但她记得很清楚——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可是,这算是离家出走吧,回去岂不可笑。
爹爹们出谷时只说了两字——有事,而依七岁以前模糊的记忆,只能依稀拼凑出两字——江湖。她记得,爹爹们来自“江湖”,这次也必是去往“江湖”,可是,“江湖”又在哪?
思索间,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雄鹰。一扑一跃间,口中已多了一条数尺长蛇。
雪沫不做迟疑,袖手微动,轻如拂衣掸袖,三枚银针从指间飞出,鹰惊叫一声退回长空,展翅逃去。
“对不起——”雪沫遥遥喊道。天敌相依,循环共生,自然之本,可是,知是知之,实为嘛……
屈膝望向落地的幼莽,方才雄鹰一击即中,正伤七寸,蛇身遍浸血水,已奄奄一息,却依旧直颈扬首,全神戒备,随时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雪沫不惊亦不急,努力地小心地在原本微扬的嘴角晕上些许暖意。笑乃情绪所致,偏生这情绪是她万要不得的,否则血沸心悸,命悬一线。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大夫我可以救你。”
可是,手刚伸出,蛇颈一缩,一跃,尖利的牙已刺入纤细的臂,随即蛇身一圈圈缠了上来。
那一刻,雪沫除了条件反射的微微惊诧并没有任何情绪,她望着缠在臂上的血色幼蛇,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想要把它拂下来。她叹息一声,无嗔无怨,却又悲从心来。
“对不起……”
蛇渐渐滑下,落在地上再也不动。
白皙的腕上,黑色液体迅速滑落,白的耀眼,黑的浓郁,鲜明可怖。
雪沫知道,中毒的不是她,她是不可能中毒的。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何时是毒何时是药……来生,你便来找我索命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终究还是她的罪过。
白影渐渐消失在绿意的尽头。
她没有回头,但若她回头,她会看到——身后一道碧影自绿涛中掠起,滑过万里晴空,衣袂轻扬,清淡如掠过万顷碧海后被晕染上颜色的风,透着世间最淡雅的木香。
一路走来,尸横遍野。
小到蜉蝣蚂蚁,大到狼群猛虎。身躯完整,绒毛平顺,皆是一瞬毙命……一瞬毙命……这世上能让生命无知无觉一瞬消失的只有一种——毒药,很厉害的毒药。
“外面的世界果然不美啊。”
惊诧过后,只剩无奈叹息。风迎面吹来,混着血腥,虽然极淡极淡,但她自小学医,嗅觉自然比一般人灵敏,而且她还能分辨出那是许许多多不同……生命的血。
耐下脚步的虚浮,雪沫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无数的生命铺成一道蜿蜒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山庄,匾额上儒雅庄重四个大字——落木山庄,右下落款:楚青山。名虽古朴,风格却是奢华,整个庄子都由古木建成,触手光滑,嗅之留香,若再仔细分辨则会发现,墙缘窗边皆有雕琢,好不精致。
但,偌大的一个庄园却也太静了些。
走进门内的那一刻,雪沫的身子狠狠一颤,然后是长长久久的呆滞。
院中没有尸体——或者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零零落落的全是血肉,间或有几个断臂残肢还可依稀分辨,而这些血肉中也掺杂着一些动物的尸体。情况很明显,这全庄上下定是被人下毒害死,又因为地处荒郊,野兽群聚啖食其尸,然后皆中毒而亡,如此循环,便造成了她一路所见情状。
腥涩混着甜香充斥了空气——腥的是血,甜的是毒。雪沫胃里一阵翻腾,却终究没有退后。一个总在鬼门关徘徊的人岂是这等胆量也无?
落木山庄……落木山庄…无边落木萧萧下——带毒的血渗入地底,整个庄园的植物都已枯萎,风动,木叶纷落……落的全是生命啊,偌大一个庄园,该是凋落了多少的生命。
凝神辨了辨空中的气味,雪沫眼睛一亮,只是笑意未达嘴角,便被心悸纠紧了眉。
“心若冰清,处变不惊……舒雪沫,淡定。”
院内遍地血肉,然而她闻到的气味却是凝成一处的,那样浓郁而霸道地占据着她的感官。
所以,结论就是——这庄内有人没有中毒……可能还活着……因为,死人是无法流出这么多血的!
没有人比她更珍惜生命,只要有一线生机,便是到了鬼门关,她也要向阎王要人。
抬手在自己穴上施了一提神的银针,直奔气味最浓处。
循着血味,一直进入了山庄的内府,她站在一间房的门口。很明显,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可进入,可是她却紧张地控制不住手的颤抖。
门内,等待她的是什么?
一条她可以保全的生命?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亦或是……一柄带血的刀刃,一个地狱的使者?
人在面对未知时,总是期待却忍不住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我媳妇儿~~
落木萧萧人断肠
头隐隐作痛,无力感蔓延全身,雪沫咬牙又为自己施了一针,推门而入。一股浓重得几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迎面袭来,仿佛困在蜂箱许久的蜂狂涌而出,只觉得那是一种真实的冲撞,撞得她几乎站不住身子。
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抹夺目的光闪过眼前,雪沫知道,那是刀光!
光极耀,速极快,好刀,好刀法!
雪沫退后一步,袖手微动。她不会武功,可是,幸好她针法也够快、够准。
“铿”的一声,刀落,堪堪掠过她的肩,割断几缕发丝,随之落下的还有一个人,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就落在她的的脚边。
殷红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发蓬散而凌乱,却掩不去那一身的贵气,锦衣华服,额间一颗琉璃温润浮光。
他是谁?
雪沫没有立即俯下身去查看,这绝对是不理智不要命的做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柄刀在等着,她怕死得很。
握针略向前踱了几步,在房中间站定。四面门窗紧闭,光透过淡黄窗纸渗入,黯淡了生气,和着桌椅的褐枯,满目的沉郁哀伤。
墙角一盆线叶春兰却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娇艳如美人的唇,吐出一室醉人芬芳。本是赏心悦目,此情此景,却成了讽刺——如斯无辜,如斯无情。
回眸处,是三个冰冷的身体。一位中年男子,一位妇人,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衣着华丽,男俊女美。他们……应该便是落木山庄的主人。
确认安全后,雪沫转身直面那道刺得她脊背生寒的目光。
室内动物的尸体堆积如山,满地的刺目猩红,少年蜷身其中,如同一头久困的小兽,嗜血而绝望。
“你是这里的主人?”雪沫轻轻问道,声音清淡浅柔。答案不言而喻,就凭他满身的伤,那不是利器造成,而是——咬伤,他在保护那三个人的身体。
随着她的走近,少年艰难地向后挪动身子,些许的恐惧,更多的是愈发浓烈的仇恨。然后,有刀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握住了刀,而雪沫已蹲在了他面前。
这是一个俊美的少年,而且是个很倔强的俊美少年,浓眉似剑,眉心略窄,与秀挺的鼻形成紧凑之势,薄唇,修颊,面由心生,此言绝不虚。
无视他眼中的恨意,雪沫径自为他把脉,又简单地检查了伤口。
“还好,都是皮外伤,”雪沫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你刚才突然袭击我,我出于自保才会伤了你,不过你放心,我的两枚银针只是刺中了你的肩井穴和足三里穴让你暂时全身麻痹而已。”
见少年丝毫不动的目光,舒雪沫无奈地抚了抚脸,是了,定是自己太过寡淡的表情说服力不够。她清咳一声,牵牵嘴角,挤出一个大概温柔的笑来。可是显然,效果并不佳。
雪沫泄气地席地而坐,救人救过不少,可是这么清醒地瞪着她的还是第一个。而这个人是被野兽咬伤,伤口很可能会染上一些毒素,在包扎之前须先施针去毒,施针贵在病人身心放松。
“唉……”雪沫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失血过多回天乏术了,“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对,如此荒郊野外,我的出现的确太奇怪,可是,我只能说,我真的是刚巧路过……我懂医术,我要救你。”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这样吧,我先撤针,要杀要剐随你,不过……我还是要救你!”
说罢,不再迟疑,舒袖一拂,少年便身子一颤四肢便有了知觉,下一刻,刀便架在了雪沫脖子上,殷红的液体如瀑泻下,染红了纯白的衣襟。
雪沫的脸色苍白若纸,她却微微扬起嘴角,那一刹那的温柔,竟似暖阳照雪,说不出的惊艳风华。
“我……可以救你了吗?”
少年瞪直的眼微微一动,眸光颤颤。
四目相接了许久,雪沫突然垂下眸,少年只觉得腰间一松,接着是衣服撕裂的声音,伴随着骨肉拉扯的疼。
她……她……她在解他的衣服?!
少年绷紧了身子,脸颊烫得似有两团火在烧。
“放松,我要施针了。”
雪沫手上不停,小心地去揭黏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片布料,不出意料地听到上方一声抽气。
“忍忍,很快就好了。”这个伤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咬的,极大极深,布料连带着几乎嵌入骨中,而除了牙齿的咯咯声,他竟一声不吭,望着细腻肌肤上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齿痕,雪沫心中微微发酸,有些钦佩,也有些难过。
他很能忍,可是,这只会让他更苦。
手快速地翻动起来,袖影过处,银针颤颤。
至始至终,那锋利的寒刀就一直停顿在皮肤的最浅层未再推进分毫。
少年静静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有雾气迷离。眼前之人单膝点地,一身纯白盈盈浮光,应是阳光轻覆,又似本就由内生辉,朦胧得仿佛万丈之上雪山之巅那一抹剪影,越近越远,愈看愈看不真切。
“好了。”又一次挥袖,银针便全没了踪影,雪沫满意地点点头,跌倒在地,少年忙弃刀扶住,竟觉得承受不到任何重力,她真的好瘦。无意间扫过纤颈上的那抹鲜红,他忽然觉得自己真应该下地狱!
“对不起啊,我没力气了……没力气帮你包扎了,劳烦……劳烦……你自己包扎一下了……”
“你……你……”也许是许久未说话,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颤抖。
“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少年的心仿佛也随着那双眸的阖起而沉下了,他犹豫了好久才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真好……虽然很弱,但真的活着……那一刻,少年忽然很想笑,暂时忘却了刚才还刻骨的恨,忘却了刚才还在诅咒这黑暗的世道……只觉得,她还活着,天还是亮的,真好,真好,真好啊。
醒来已是深夜,身上盖的是柔软的锦被,而眼前是又一个陌生的房间。绣帕半成,古筝依窗,墙悬碧萧,熏香袅袅,应该是女子的闺房。脑中浮现出白日里那个美丽娴静却永远睡去的女子,雪沫心里不禁感伤,若是自己能早来一刻就好了。
看着庄园的坐落,庄主该是位隐士。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连避世的人都不放过,而且下手如此之绝?又是为何要为何下此毒手?复仇?还是……为了什么?
如此厉害的毒……难道是她?
不会……不会!脑中闪过一张脸,一张艳丽无双的脸,淡淡的脸上掠起一抹惊惧,雪沫忽然仿佛一下子被人抽空了力气,遍体生寒,扶着一边的案桌才得以站稳。
“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呢。舒雪沫啊舒雪沫,你给人家按罪名也得有证据啊,她消失了十几年了,就算重新出山下手也不至于这么轻。”
站直身子,指尖掠过什么东西,不似案面光滑,略糙,略厚,定睛看去,竟是一封未拆封的信,或者说是未送出的信,因为信面上提——萧郎亲启。
萧郎?是她的恋人吗?雪沫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看那小姐的年纪该是与自己相当,这样的年纪该是女子最灿烂的年华啊……
外面下起了雨,而白天的少年却迟迟未归,雪沫有些担心,这样的打击足以致命。
院中的残肢已不见,鲜血也被雨洗净,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要是真是梦就好了,然这压抑的静谧却让人的心直往下沉。
雪沫撑着伞走在瓢泼大雨中,瘦削的身子宛若飘零的叶,而纯白的颜色又如黑暗中唯一的明灯。
她找到了他,他就跪在几座新墓前,双手扶在刀上,雨水混着血水滑下,身前的土地一片暗红。
雪沫安心了,一个人若还能哭就说明他还有活下去的勇气,是的,他在哭,尽管无声无息,尽管雨如倾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泪。果然是个倔强的少年!她没有走过去,甚至没有想过要去劝慰,她知道,他不需要,他有足够的能力自己站起来,他也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才能站起来。
倔强的人往往是最坚强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愿意屈服,哪怕天崩地裂。
作者有话要说:呃……难道都是匆匆过客……
风息玉止雪停处
风息,雨止。
楚落风起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头,咬着牙一步一个沉沉的印,痛在心里,恨在心里,终有一天他会有资格回头。
曾经被他抱怨过太华丽太喧哗的家,此时终于如他所愿,安静了。一眼望去,全是黑暗,再没有人会为他点亮回家的路。
忽然,眼前一晃,身上某处一沉,他动弹不得。
“得罪。”
一个人影飘过,消失在前方唯一的光亮之中。
一动一静一瞬间,那个……是人么?
至始至终,他只感觉到了一阵风,以及,一缕淡淡的木叶香。
“冷……冷……白玉呆瓜……”雪沫蜷缩得像个雪球,白日的神怡气清全然不见,薄唇紧抿,淡眉深蹙。
时值盛夏,本不需盖什么被子的,她却厚厚地裹了四床,依旧瑟瑟发抖。寒气渗入心脉,连她的血都是冷的啊。
她本不想睡的,但她太累了。提神的针已用了两次,第三针万万是不能再下了,她怕死,她不能死。
“白玉呆瓜……冷……我冷……”意识早已模糊,口中只重复喃喃这几个字。
玉无瑕轻阖上门,将玉笛搁在案桌,快步走到床边。
“沫儿……沫儿……”他的声音依旧清淡舒缓,却又含着浓浓的温存,似梦里天籁。
“白玉呆瓜……”许是听到了呼唤,雪沫缓缓探出脑袋,眉睫凝了霜,她紧闭着眼,双手在空中摸索。
“我在。”玉无瑕将那苍白无骨的手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迅速移向腰间,青衫滑落,只余单薄内衫,他又解了内衫吊扣,顺势滑入被中。
雪沫立刻钻进了他怀中,身子仍旧缩成一团,冰冷的手顺着解开的衣衫探入他的脊背。她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正在不顾一切地攀住救命的小舟。
玉无瑕下意识地闷哼一声,却只是将她拥的更紧。
她抱着他,抱的好紧好紧,她的身子,好冷好冷,这样的情况,任谁也不会觉得好受,玉无瑕却始终微笑着,他总是笑着的,却没有一刻能比此时更让人信服——他是快乐的。
他将她缠在颈间的发一根一根地取出,理顺,披散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似是不舍得弄断她的一丝发。他的眼中满是怜惜,暗夜里洗净铅华,澄澈如最上等的玉。
雪沫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腿一蹬将原本侧着的他压在了身下,身子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脑袋还测探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活像只吃饱餍足的小猫。
玉无瑕苦笑着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梁。
“到底是谁睡相不好?”屈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安然地闭了眼。
他也累了。
步步为营,精心布局,他站在人人仰望的高峰,却只有这一刻,他是真正觉得满足的,他的脑和心才是一致的。
翌日清晨。
雨后晴空,若没有悲惨的昨日,今日该是多美好的一天。
雪沫走出房门,少年颀长的身影便落入眼中。他正站在院中最大的一颗树木前,树已枯萎,又经一夜大雨冲刷,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望望一身黑衣的少年,再望望满目的萧瑟,忽觉一种苍凉之感。
听见脚步声,楚落风转过身,表情有那一刹那的怔愣,话在嘴边饶了很久,最终只化作低声问候。
“你醒了。”她只要安好就好。昨夜的事既然选择了不问便没有必要提起,他信任她。
“嗯。”雪沫虽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却也没有深问,不是所有事都能寻根问底的,她本没有太多精力。
昨日解衣的场景掠过眼前,楚落风面色一红,撇过脸去。男女授受不亲,昨日虽是迫不得已,可是终究……楚落风,你在想什么,家仇未报,何言其他!身子狠狠一颤,他竟被自己的心思吓住,红潮顿退,只余凄然。
“你……一夜未睡?”近在咫尺,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雪沫微微一叹,问道。
楚落风没有回答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枣树,竟似痴了。
那人解了他的穴离开后,他便一直这样站着,甚至动都没有动过。这一夜,他想了很多事,用了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冷静。
他在想,落木山庄一向与世无争,父亲善良仁厚,到底是谁下此毒手?又是为了什么?
然后,他想起,爷爷曾经告诉过他——落木山庄有一件宝物。但宝物是什么,爷爷没有说。
他在想,他在落木山庄二十七条亡灵前立誓报仇,但,这仇从何报起?如何报?
然后,他觉得可笑,他竟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他有这个能力么?昨日那人最一共只说了四个字——两声得罪,但那声音透亮如风疏玉璧,显是年少,他却连人家的样子都没看清。江湖之大,卧虎藏龙,他的仇人到底有多强。
结论是,报仇,难。
但,他一定要报!
雪沫见他沉默,便也不再开口,静静地伴着他。
日头渐渐移到了树的顶端,投在枝尖的水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灼目非常,楚落风却依旧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曾眨动一下,眼眸如额间的墨绿琉璃珠般浓郁蓊蓊,抓不住焦点。他在望树,望的似乎又不是树。
“这里原是一片枣林,却在一场天雷中尽数毁去,爷爷本欲挖湖蓄鱼,谁知竟发现了它……”修长的指尖拂过褐枯的树身,指腹上斑斑的是挖土时磨出的血痕,“爷爷说,树木是世间最顽强的生存者,枯复返荣,即使本体死去,只要还留下一籽,他日仍可荫蔽千里!”足尖一挑,一颗落枣跌入手中,五指缓缓收紧,指节震颤有声,他低着头,瘦可见骨的双肩抽动,似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雪沫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他手心的枣,压抑地快不能呼吸。她突然好想抱抱他。
她走到他跟前,张开双臂。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愿倾诉的孩子。
一滴泪从楚落风眼角滑落,他想,上天或许待他还不薄。
可是,她能为他停留多久?
眼前浮现昨晚那个身影,他的身上……似乎有着和她一样的气息,那样超然于世的出尘高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好像都表示看不懂,那我解释一下:其实是这样的,小沫儿离家出走,小白玉偷偷跟着,不能被她发现,所以神出鬼没,耐心看到后面大概就能看懂了~~表示是我写的不清楚,抱歉抱歉~~
他乡客处有朋来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行的苦。做客栈的伙计最苦的莫过于他人皆睡我独醒。天刚破晓,老板便吩咐开门迎客,祈安客栈的伙计王小二打着哈欠嘟嘟囔囔地打开大门。
一个哈欠未停,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一动下来一名少年,黑衣如墨,修得身子格外瘦削挺拔,他并未即刻向门口走来,而是返身掀帘,又扶下一位女子,王小二离得远,看不清她的容貌,心却莫名地颤了颤,他望了望刚从云中渗出的日光,脑中忽然浮现一个荒诞念头——这日光太毒,可别把这雪人儿晒化了。
衣胜雪,肌赛雪,远远望去,她仿佛就是一个雪人儿,浸着初阳,泛着柔柔的光,又似透明一般,纯净而脆弱。
“落风……当初……当初说好不给你添麻烦的……”坐着马车赶了一夜的路,雪沫此时虚弱得靠着楚落风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对不起……”
“是落风的错,明知舒姑娘体弱却还要你跟着我日夜兼程。”楚落风紧抿着唇,懊恼地只想把自己千刀万剐。
雪沫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近观佳人,王小二不免有些失望,那样仙女般的姿态却是这样平凡的脸蛋——眉,太淡;眼,太暗;鼻,太直;唇,太薄;皮肤倒是又白又嫩,可是没有血色;神情寡淡,毫无生气。
可是,仙女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王小二的目光不由地又移向雪沫,她正看着她,眼神安静无波,却并不是往常所见的冷淡轻视,反而有股暖劲儿。她身子一动,眼前就有光影晃动,就好似阳光也跟着转了个圈。
“小二哥,我叫舒-雪-沫。”
明明没什么好看的,怎么就是叫人挪步开眼呢,王小二疑惑地揉了揉眼。
“小二哥?……”
“啊……”王小二顿时惊醒,“舒……舒姑娘……啊,你是舒姑娘!里边请,昨天已有人为您预定了本店最好的房间,还有……早点也已为您准备好。”
“好,多谢小二哥。”雪沫点点头,回眸对上楚落风略有疑虑的眼,只道,“我们进去吧,赶了一夜的路,肚子真饿啊。”
“嗯。”楚落风不再迟疑,扶她入内。抿抿唇,终究没有问出口——那人是谁?
自半月前两人离开落木山庄,每到一处必有人打点一切,而且那人总是刚好在“前天吩咐”,不但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更是“未卜先知”,这样的人若是敌人,那……
楚落风看了一眼安然入座的雪沫,忽又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那人的目标又岂是自己。低眉间,心内泛起一阵酸涩。
“早点来喽,这是昨天那位公子吩咐的‘一品飘香梅花糕’……这是‘一品玉带糕’……‘一品顶雪糕’……还有这个‘雪天莲蕊粥’……两位客官请慢慢享用。”
“公子?”仅仅一个早点便是这些糕点中的极品,这人出手未免也太阔绰。
“是啊,像……谪仙一般的公子。”王小二搜肠刮肚才从贫乏的词海中找出两个字——谪仙,“那真是一位将春天踏在脚下的仙人哪……”
他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他进门时走得极慢,却好像把清风都藏在了袖里,他穿一件很素净的青衫,偏就高贵得像块质地极好的玉,他也像别的公子一样眉目含春、嘴角带笑,但就是让人生不出邪念,他唤他小二,他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来,只觉得那是他一生都不曾享受过的温暖。
听出了王小二话语中的惊叹,毕竟少年心性,楚落风的好奇心也不免被勾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雪沫,雪沫却早已被眼前精致的糕点吸引。
一叠形如梅花,润泽中若有暗香浮动;
一叠珍宝满盆,玉带环绕似天界圣品;
一叠薄如蝶翼,纯白通透净不染纤尘;
而那个雪天莲蕊粥其实是枸杞百合粥,柔白中红蕊星现,不愧雪天莲蕊之名。
尝一口,齿颊留香,只是……雪沫动作微顿,抿着唇若有所思。
“舒姑娘,您怎么了,难道不好吃?”王小二焦急道。老板说这两位是贵客,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伺候的,这可如何是好。
“舒姑娘莫生气,这些个糕点都是按照那位公子的吩咐从咱祈安城最有名的酒楼‘一品楼’请来厨师做的……如果味道不对……可能是……可能是因为多加了些东西……”说道末了,都带了哭腔,“那也是公子交代的,他说那些东西一定要加……舒姑娘,求您了,不要和老板说,不然小的我……小的我……”
说罢,脚下一软,雪沫忙扶住,由于力气不足,反而被拖着往下掉,幸得楚落风搭手。
雪沫颔首致谢,楚落风忙松手别脸,两颊生红。掌心柔腻尚在,只是……为什么如此炎日,她的手却冰凉蚀骨?
“小二哥不要怕,我知道,我都知道,咳咳……”雪沫疲惫地点点头,取勺含一口粥,闭上眼细细品味个中滋味,“里面加了五味子、当归、淮山……都是上等的滋补药材。”
“原来是这样啊,”王小二松了口气,“那位公子也真是的,既然一掷千金请来一品楼名厨,为什么不干脆请你们入住一品楼。”不是他自贬,实在是自家客栈差一品楼太远。
“因为……”雪沫低眉,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一瞬间,光映照人,“我会喜欢。”他知道我会喜欢。
楚落风呆呆地望着她,不自觉中又红了脸。
雪沫和楚落风所处的是客栈二楼的一间包厢,从敞开的大门便可尽观客栈全貌。
这间客栈名唤“祈安客栈”,店面不大,却也整洁,重要的是……
“你们店内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正是这股檀香,掩盖了一般客栈会有的油腻味,医者的鼻子是很挑剔的,“檀香有凝神、舒缓病情的作用。”
“哦,我们老板娘爱拜佛,大概就是那个味道吧。”
“嗯。”雪沫点点头,望着陆续走入店内的人道,“小二哥,你忙你的去吧,不用招呼我们了。”
“诶,好咧,两位请慢用。”王小二将白巾往肩上一搭,笑吟吟转身。
“这世上……没有谪仙。”
还未走出包厢,便听到身后一声叹息,王小二疑惑地回头。
“舒姑娘,您说什么?”
雪沫转过身,看着他,浅浅而笑,水淡淡的眸中是近乎偏执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谪仙。”
碧叶生香醺海棠
“落风,用完早点你便去办你的事吧,我已经好些了。”夹一片顶雪糕放入楚落风碗中,雪沫郑重嘱咐,“此去,千万小心。”
为了查出凶手,当日离开落木山庄后她随着楚落风去拜访他爷爷在世时的四位结义兄弟,但是当他们到达时,却发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吹金门、火行镖局、土燕堡已是一片废墟,且皆是如落木山庄一般,满门不留,如今便只剩下烟水山庄这唯一的线索了。
一路所见,比起每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来得更加沉重,她实在是不懂,为什么这世上总是有人视生命如草芥?他们难道不知道,能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么?!
“不必了,”楚落风将糕塞入口中,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进城时我已经打听过了,烟水山庄……安然无恙。”仅仅是一瞬间的松懈,他面上的表情即又恢复凝重。本是无忧少年,那双原用来赏花赏月的眼却提前润上了沧桑与凄凉。
“而且,三日之后,烟水山庄将召开英雄大会,诛毒姬、清江湖!”
“毒姬?”整句话中,雪沫准确而清晰地抓住两个字,握勺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
“嗯,毒姬紫、姬、瑶!”短短三字,楚落风讲得咬牙切齿,他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髓、渗入心脉!爹说过,烟水山庄现任庄主水游龙为人圆滑谨慎,绝不轻易冒险,也绝不做亏本之事。所以,他这次贸然出头召开英雄大会,定是有人威胁到了他的利益……更甚是生命,而楚落风确信,那个人、便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哦,是嘛。”将粥送入口中,雪沫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早该料到了,不是么?这世上用毒高手不少,而心狠绝如此的又有几人?
“那么,用完早点我们便去烟水山庄吧。”
“舒姑娘你其实……你不必……”楚落风一脸担忧,“那毒姬十几年前便以毒、绝横行江湖,此去定是凶险万分,舒姑娘你大可不必……”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去。”雪沫怎么会听不出楚落风言语中的关切,只是,她放不下,放不下这许许多多无辜的生命。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将雪沫眼中一闪而过的坚执纳入眼中,楚落风发现,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她并不脆弱,却让人忍不住怜惜,她那样柔弱,却让人觉得……她……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好吧,只是……既然是三天之后,便也不急于一时,我们先在这个客栈住一宿,明日再去。”
“落风,我发现一件事。”雪沫未做回复,只是突然笑嘻嘻地看着他,清眸中带着一丝狡黠,“你好像很不愿去烟水山庄?!”
“我……”
“别说没有,我知道。若以路程计算,距离落木山庄最近的是烟水山庄,你却选择了先去吹金门,而现在,烟水山庄虽暂时无忧,但以你的性子必会急速赶去,可是……”雪沫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似的,“该不会……该不会是娃娃亲吧?”
谷中的日子平静而单调,平日里为了打发时间雪沫可谓是“饱览群书”,除了医书,她自问对传奇、话本之类的“杂书”也算小有研究,加上切身经历……交好的两家长辈为了亲上加亲在孩儿尚在腹中时便为他们定下亲事,这样的桥段实在是屡见不鲜。而一路上楚落风对其他几家少爷小姐多有提及,唯这烟水山庄,只道有一独女便避而不谈,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楚落风眼中闪过一丝无措,然后别过脸去,雪沫发现,他的耳垂已经红透。
果然猜对了!
半月有余的相处,已足以让她读懂眼前的少年。
楚落风家教甚好,克己守礼,只是难免年少气盛容易冲动,而且久居世外,心思单纯,不易隐藏情绪,尤其容易……脸红。
“我吃饱了,”雪沫搁下碗筷,将楚落风从窘迫中解救出来,把一性情少年逼到如此地步还真是过分呢,“既然今日不必去烟水山庄,不如我们去街上逛逛吧,这一路上我们着急赶路,我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可是舒姑娘你的身体……”
“我没事了,”雪沫揽裙起身,宛然一笑,“我已经恢复了。”吃了这么“丰盛”的早点还不恢复,岂不是太暴殄天物。
还未出门,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雪沫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她不喜欢这个气味,太颓然、太自我放逐。
随之而来的是女子娇媚的笑声。
“萧郎,咱们为什么不去一品楼啊,这个小店也太寒碜了。”
“对啊对啊,这里又破又脏,我不要嘛,魅儿想念一品楼的飘香糕了。”
“你们闻……嗯,好香。”好动听的声音,如日照香炉,紫烟冉冉,令听者身心酥软。
“哪里香啦,一股酸臭味。”
“不识货,如此清雅檀香都闻不出。”
音方落,只觉眼前一暗,三个人影并排出现门口,一男双艳。雪沫的目光淡淡扫过两名女子便停在居中的男子身上。
当下,心中得出两个字——矛盾。
眼前的男子,生着一张极清俊的脸,却又长了一双妖冶的桃花眼,恍若书生与妖孽的结合,不笑卓然,一笑媚光四射。修身青衣,淡如碧叶,却又让人觉得他更该是傲立枝头的微醺海棠。
“舒姑娘,你怎么……”已出门的楚落风见雪沫未跟上,折身来寻,只是,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焦点已转了方向。
“萧君兮?!”
青衣男子闻声回首,未歇的笑意一顿,复又明媚如初。
“哟,这不是我未来小舅子嘛……怎生的缘分,竟在此遇见了。”
折扇一收,他翩翩走来,如他乡遇故知般笑得欢喜而热情,嘴角含春,眉眼弯弯,端的荡人心魂。
楚落风却不动,唇抿得极紧,眼中的怒火几欲喷涌而出。只见明光一晃,刀已出鞘,横在萧君兮脖颈。
“你有何话讲?”
“这是哪门子的招呼法……”萧君兮仰了仰头,似是很恐惧的样子。刀面如镜,照出一双桃花媚眼,惊诧间搅动一汪秋波,闪烁迷离间更显妩媚。
“你有何话讲?!”楚落风神色不动,只将刀架得更深,牙关咬得更紧。
“我……你……哦,”好半响,萧君兮才似反应过来,伸手欲拍楚落风肩,又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只好悻悻地将手移至耳畔掠了掠鬓角,“落风啊,我们都是男人,有几个红颜知己才不枉少年……”长睫忽闪,收了三分妖媚,倒真有些循循善诱的兄长模样。
“无耻!”楚落风涨红着脸啐道,手上更是不放松,刀锋已然滑入皮肉,衣襟红了一片。
“萧郎!”身后两声娇呼,萧君兮脸色煞白,疼得直抽气,却还是笑着。
“我没事,小舅子与我耍闹呢。”
“死不悔改!”楚落风握刀的五指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刀柄捏碎,胸腔起伏不定,似是极力忍耐,又似是情绪汹涌,“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顺着姐姐……姐姐尸骨未寒,你却在此……在此……”脸又红了红,“寻花问柳!”
“你姐……?”萧君兮面色一沉,千般情绪从眉宇呼啸而过。
“对,楚家毁了,姐姐死了……你可满意了?!当初为了讨好姐姐和爹娘,送花送草、献宝献殷勤,一副正人君子、情圣无二的样子,如今……如今……这便是你的真面目罢!……我原还在为姐姐痛惜,可是现在我觉得姐姐或许去的……至少这一生不是葬送在你这个伪君子手里!”
“你姐……死的好!”萧君兮猛一抬首,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五分艳、四分媚、还有一分埋在眼底的放纵 ,“你姐既已死我便不必再迁就你!”趁楚落风未回神,退后一步绕开刀锋。
“我萧君兮虽不懂武,却也不会任人欺凌,你若要取我性命,与你放手一拼便是!”
“你……”此话一出楚落风倒不好再动手,这不成了持枪凌弱?“滚……趁我未改变主意前,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萧君兮不做迟疑,携美人离去。
“唉……”雪沫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我真替姐姐不值……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的女子为什么偏生遇到的是他……这个混蛋!”楚落风眼圈红红,眼角却没有泪。
雪沫心知自己安慰不了他,他需要的也不是安慰,她望了望了无人迹的门外,拍拍楚落风的肩膀道。
“我去去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小修一哈~~
今天那一章写得我痛苦啊痛苦,还没写完~~只能明天再继续~~
那个,明天出去玩,可能得晚点更~~
抱歉抱歉~~
(你废话砸说做啥,压根没人鸟你~~)
(好吧,我就是没话找话自问自答,谁叫没人理我呢~~滚走~~)
桃之夭夭俏娇娃
雪沫一路寻找,终于在一座桥上见到了想见的人。
独立桥头风满袖,配着这碧水、垂柳,恰如一幅写意十足的诗中画卷。
萧君兮……萧郎……探了探怀中的信,雪沫举步向他走去。
“卖花啦……卖花啦……”卖花女脆生生的声音惊动了画中人,萧君兮向她招招手,连带花篮一同买下。一篮红艳似火的……海棠。
萧君兮低首望着满篮春/色,久久不动,指尖缓缓滑过娇嫩的瓣叶,轻如呵气。火红的颜色映着朝阳投射到他脸上,将原本就绝美的容颜更照亮了几分。
雪沫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定,静静地望着他将花篮轻轻托起,然后一倾,一篮的海棠尽数坠入桥下的祈安河。
“公子可是在葬花?”
“我却觉得我在喂鱼。”
雪沫闻声望了望河面,花儿载浮载沉,一群鱼儿在花间嬉戏追逐。
“不觉得可惜么?”
“没有自我的东西有何资格得到怜惜,”萧君兮抬手掸去残落身上的花瓣,眉眼弯弯好似在笑,却看得人如坠冰窟,“海棠本是五月生,奈何它要在六月绽,失了自己的魂是它活该……我是惜花,却看不惯不守本分的,世上容不下硬要存在只能惹人嫌。”
雪沫只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哀伤扑面而来,眉不自觉地蹙起。
“姑娘抛下落风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和我讨论‘惜花’吧?”
“你认识我?”
“当然,”萧君兮勾唇一笑,眼如桃红微合,欲绽不绽,渗出些许媚光,更加蚀骨销魂,他缓缓靠近,几乎与雪沫鼻息相交,“花与美人……在下过目难忘。”
雪沫神色淡定,看他的眼神更是添了几分惆怅。难怪初见他是会有熟悉之感,除了那双媚眼,他的五官轮廓竟有几分像……他。
“可惜我不是美人。”
“哦,是么?在下却以为姑娘之美,尘世俗艳盖不能比。”
“那么雪沫谢公子盛赞了,”雪沫知道多说无益,退后几步从怀中拿出书信,“楚芸窈,公子想必认识……这是她临走前留下的……”
“窈儿……?”萧君兮一怔,顿时收敛,目光滑过熟稔的字体,拆封的手指竟有些颤抖。
雪沫微微一笑。在他说出那句绝情之话时,她看到了,他藏在袖里的手是紧握的。楚小姐,这算是雪沫偿你借房一夜的恩吧。
“信已送到,雪沫告辞。”
萧君兮似沉浸在信中,眉头紧蹙,没有回应。雪沫也不介意,径直离开,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驻足却不回头。
“青衫不适合你……你,便是你。”
身后之人有没有听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便是她心中所想。他便是他,亦是独一无二。
祈安城虽远离帝都繁华之地,却因有召南国第一长河祈安河流经,倒也民丰物饶,再加上沿河运输方便,更是促进了工商各行业发展。走在祈安城的街道上,人群熙攘,沿街小贩商铺众多,着实热闹。看得从“大山里”出来的两人花了眼。
“舒姑娘,前面有个茶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关于称呼问题雪沫跟他提过很多遍,楚落风却总是说一些于理不合、唐突之类的话语驳回,横竖不过青葱少年,倔得跟老头儿似的。
“也好。”这破败身子,走了几步便气虚腿软了。
到了茶寮还未坐定,前方便是一阵骚动,隐约有惨叫声从人群中传来。
“落风……”雪沫淡眉微蹙。
“我去看看。”话音一落,楚落风便消失眼前。
楚落风冲动的很,一言不和便抽刀了事,雪沫实在不放心,便跟了上去。当她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便只见到刀光一闪,什么东西顺着刀劲飞落一边。
“落风……”雪沫唤了一声,走到楚落风身边。
对面站着一位姑娘,一位……怎么说呢……很“小”的姑娘。娇小的身段,巴掌小的脸蛋,樱桃小嘴,唯有一双眼睛如一汪清泉,大而有神,此时正闪烁着泪光,端的可爱可怜。一身桃红,雪沫觉得这颜色实在是配极了她,有人着桃红温柔,有人衣桃红娇俏,却没有如她这般……若初春初阳的第一朵桃花,娇俏也温柔,可爱中掺着自尊自我的傲。
她手中握着一个……弹弓——被削了一半,通身银色,柄端绕有桃色绒线,下坠流苏,如她人般小巧而别致。
“你个刁蛮丫头,怎么当众打人!”楚落风横刀叱问,半点不怜香惜玉。
“我……你……”“小”姑娘面红耳赤,大大的眼睛恨恨地瞪着楚落风,内有泪光闪烁,却终究没有流出来,“你眼睛长脚底心去啦,明明是那个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人家荷包……本小姐是路见不平,弹弓相助!”
“……”楚落风神色一顿,回首望着那名畏缩在墙角满身是伤的男子,“此话当真?”
“女侠饶命、大侠救命啊……”收到楚落风犀利如剑的目光,男人当即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来。
“纵是如此,你也不该紧追不放,非赶尽杀绝不可。”
见对方的语气弱了几分,“小”姑娘的气焰倒长了,双手叉腰道:“我原本已经饶了他,谁知他竟然掉过头来偷袭我,这种人活在世上何用?!”
人群纷纷附和,楚落风一时词穷,竟觉得她讲的似有些道理,世道如此,好人不长命,恶人却……
“姑娘你……女侠饶命啊……”
众人闻声回望,一时间皆噤了声。
只见一袭纤弱白衣缓缓向贼人走近,指尖寒光烁烁。那人双股颤颤,艰难后挪,眼中满是惊惧。
“舒姑娘,你……”那步步紧逼的模样连楚落风都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舒姑娘难道要杀人?不可以,她的手怎么能沾上血!
阻止已来不及。雪沫袖手微动,三针齐发,贼人惨叫一声,立时倒地。
“嘭……嘭……嘭……”众人瞪着横在街心的“尸体”,当下只剩下一致的缓慢的心跳清晰可闻。
三下之后,“尸体”动了动,又三下之后,“尸体”竟站了起来。
“他……他的腿……”“小”姑娘颤抖着,话都讲不全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弹珠正中他的膝弯,没有半个月根本无法动弹。
那人显然也是莫名其妙,挠着头转了个圈,突然欣喜狂叫:“好了,我的腿好了!!谢谢神医……哦,不,谢谢菩萨!”
“舒姑娘,你治好了他的伤?”
雪沫点头。
“为什么?你救了他……他以后继续作恶怎么办?”楚落风紧抿着唇,焦急地直皱眉。舒姑娘实在是太善良。
雪沫回头扫那人一眼,淡淡道:“有一枚针我未收回,他日若起贪念,针虬入心,痛不欲生。”
那人刚刚绽开的侥幸顿时僵去,一脸悲喜莫名。
她这算是救了人?
众人胶着不去的目光叫雪沫有些难受,微微蹙眉道:“怎么,有谁也须针灸治疗?”
“没有!”话音一落,瞬间无踪,堪比江湖高手。不要命了,让她治,搞不好生不如死。
起贪念,针就动,天下间哪来这般神奇的针,要有,她早用于自己身上了。不过,懒得解释,浪费生命。
雪沫满意地点点头,回眸却见那位“小”姑娘还立在原地,正目光炯炯地瞪着楚落风。
楚落风涨红脸,索性把刀一收抱在怀里,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刚才我打了你一掌,现在你打回来罢!”
“好,这是你说的!”“小”姑娘说罢便运势一掌劈来,凌厉的掌风呼啸,楚落风一动不动。突然,小掌一偏,落在一边小摊的竹柱上,竹柱应声而断。
“小”姑娘呼呼吹着发红的小手。
“你为什么不躲?”
“这是我该受的。你为什么不打?!”
“你……”“小”姑娘瘪瘪嘴,反倒理屈,“我打了!”
“你没打!”
“我打了!只是没打中……算了,本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说罢转身走人,楚落风却不依,绕到她身前挡道。
“我话一出口,绝不悔改,叫你打便打!”
“你……”“小”姑娘气得跳脚,哪有这样的人,人家饶了他还不依?正眼再瞧眼前人,剑眉、星目、薄唇,五官俊秀如工匠精心雕琢,配上那额间的碧色琉璃珠,真当当的面如冠玉少年郎,只除了那怪的要命的倔脾气,真是越看越顺眼,“小”姑娘双颊晕起一片红,嘴上不饶人,啐道,“犟驴子!”
“你要打便打,作甚骂人!”
“就骂你……就骂你……犟驴子!犟驴子!人家要回家你都不让……”突然小鼻子一抽放声大哭,路人一致侧目,楚落风面上挂不住了,忙让道,“小”姑娘瞧准时机拔腿便跑,跑了一阵还回过头来朝楚落风吐舌头,脸上哪有泪痕。
楚落风知道上当,气得直哼哼,当真应了那声“犟驴”。
雪沫站在他们身后,笑得灿烂。真好,这样的落风,才是真的落风啊。好可爱的“小”姑娘,好般配的一对儿。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
诶,春啊色啊~
千里姻缘一线牵
斜日将枕,天地换上了一袭红纱,浓淡相宜、漫卷云舒。
祈安客栈屋顶之上,玉无瑕临风而立,苍天布景,落日点缀,飘逸如日中走来,又似登仙西归。
“少宫主。”
玉无瑕徐徐回眸,落日的余晖缓缓在他眼中铺陈开来,浩浩无边,灼灼其华,却又淡淡融融,见者身子为之一矮。
好一双于尘世之中出尘的眼。
“须浪大哥?”
“嘿嘿……”须浪摸摸头,对刚才的失神颇不好意思,“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诺,这便是三日后烟水山庄英雄大会的请柬……少宫主真要去?”不是他多嘴,实在是……少宫主这段日子的行为忒古怪了些,从前他除了消失那些日子,平时多是居于六出楼处理事务,甚少出门,可是这些天却日日足不点地,四处奔波,如此也便罢了,无雪宫为天下第一宫,各地都设有分堂,他却每回都只去住客栈……如今好了,从不赴宴的他竟然破例要去参加什么狗屁英雄大会,害得他只得去望殿主百清的攒三楼的废物堆里翻东西。
“嗯。”
等了半天只听得玉无瑕含糊地应了声,伴随着瓦片挪动的声音,须浪好奇地望去,顿时,惊诧地嘴都合不回去了。
少宫主在做什么?……偷……偷……偷窥?!
“小二哥,我自小身子便不好,有些体虚畏寒,可否麻烦小二哥为我添几床被子?”
“好咧,”王小二一脸惋惜,答得极爽快,“舒姑娘您等一下,我这就便替你去寻一床来。”
“呃……四床。”
“啊……舒姑娘您……您说什么?”
“麻烦小二哥为我寻四床被子来……我怕冷的很……”雪沫笑得满脸歉意,眼中却掺着一抹狡黠,眸光似不经意间往上挑了挑。
“呵,四床加一床,五床哪!”玉无瑕无奈地笑笑,“我可不‘体虚畏寒’!沫儿,你这是在逼我……”
“少……少宫主?”须浪咽了口口水,好半天回不了神。这……这是少宫主么?少宫主何时露出过这般头疼的表情,而且看样子似乎也不是生气?
“须浪大哥,吩咐下去,无雪宫全体戒备,随时听令……英雄大会,毒姬……江湖怕是又要热闹了。”再看时,玉无瑕已恢复了那副清淡淡、泰山崩于前浅笑依旧的样子。须浪当即不再含糊,只道自己刚才神游方外,听到的看到的都不是谪仙般的少宫主。
“是。”
再不愿见到那位未见过面的“未婚妻”,家仇不共戴天,楚落风翌日清晨便去了烟水山庄。
大堂之上,一名锦衣男子端坐,圆润的身体尽显富态,脸上的浮肿则可断其体虚力乏,眉宇间残存英气略略可见当年风范,若说此人还有有何着眼之处,便只有那双眼睛,慈和中精光内敛,智者之相。
“你……你是落风贤侄?”座上男子手一颤,茶全洒在身上,他也不急着擦,跌跌撞撞上前握住楚落风的手,小小的眼中满盛泪光。
“水伯父。”许是被那慈父般的模样感动,楚落风眼圈一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方才仆人通报说有一位额间着墨绿琉璃珠的公子门外求见,我便猜到是你……果真苍天有眼啊,为楚家留了后,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爹……爹……我想好了,我要退婚!我不要嫁给那个楚落风,爹……”这厢伯侄劫后重逢,泪眼相望,内堂却传来一个娇俏俏的声音,而且这声音,似有些熟悉……
珠帘一动,一个俏生生的小人儿跑入堂内,恰如桃红一点。
“你就是楚落风?”
“你就是水轻烟?”
楚落风和她的眼神皆是一顿,极为意外。只雪沫依旧淡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妙。
“你们见过面?”水游龙拖着笨重的身子走到两人之间,眼珠来回地晃。
“狭路相逢!”
“冤家路窄!”
“爹,若他便是楚落风,这婚……”水轻烟瞥一眼楚落风,咬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更、要、退!”
雪沫闻言不由地多看了水轻烟一眼,却见她也正灼灼地望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中掺了很多内容,让她一时看不清楚。
“胡闹!”水老爷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小娃儿胡闹。如今楚家只剩下落风一人,我们便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们若这时退婚,还是人么?!”虽是斥责,口气却拿捏地妥当,凌厉中渗着软腔,足见他对女儿的宠溺。
“我说退婚并不代表我不嫁他!”水轻烟脱口而出。
“你……啊?”水游龙欲再教训的嘴张在半中。
忽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水轻烟的小脸瞬间红透,干脆眼一闭,豁出去。
“我……我要退掉了那个娃娃亲,然后……嫁给他。”
这下水老爷彻底被绕晕了,精明的眼中迷糊一片。
“这娃娃亲……定的不正是落风嘛,这……这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水轻烟回过头定定地望着楚落风,眸光闪烁间是与其脸蛋不相符合的冷静与沉稳,“他现在不喜欢我……我若要嫁他,必然要他心甘情愿娶我。我不要用一纸婚约把他束住……可是,我有信心,他一定会娶我的!”
楚落风当场定在原地,连脸红的习惯都忘了,眨了几下眼便避了开去。他的心已乱成一锅粥,被人当众表白,而且这样情之切切,说不欢喜那也不可能,可是……余光中一抹白影熠熠生辉。
雪沫默默地望着水轻烟,淡淡的眸中兴起些许趣味,当真也有人“人不可貌相”的呢!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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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游龙好不容易见到准女婿,自然要拉着嘘寒问暖、闲话家常一番,于是便着一丫鬟领雪沫先去厢房歇息。
已不记得走了多久,饶是这烟水山庄再大,也不至于大堂离厢房万里之遥,而且回想方才走过的路,七绕八绕,脚下不时还有东西挡道,着实不好走……所以,解释只有一个,雪沫抬眼望了望前面领路的姑娘,正是刚才跟着水轻烟进大堂的那位,心下了然。
“这位姑娘,请问……”
“有什么事?”绿衣丫鬟停下如飞健步,回过头来,一脸不耐。
“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说罢,也不等小丫鬟回应,雪沫径自寻了块石头坐下。
“就你娇气!”绿衣丫鬟转过身轻轻啐了一声。
雪沫哑然失笑。好大的脾气,好忠心的小丫头。
“姑娘带了这么久的路,也坐下休息会儿吧。”
绿衣丫鬟瞥她一眼,不作应承,直接坐下。
雪沫移了移身子,离她近些,几乎是靠着她耳根道:“姑娘尽可放心,我不会是你们小姐的……情敌。”情敌两字雪沫讲的略响,小丫鬟脸色一变,回头怔怔地望着她。
“我……我……”
“姑娘想带雪沫参观贵庄的好意雪沫心领了,可是雪沫实在是累了,可否麻烦姑娘将我送去厢房。”雪沫掸掸衣起身,她没想过要为难这个小丫头,相反的,她还很喜欢呢。小丫头心眼儿不坏,只是带她多走些路以泄不平,她对小姐的这份情着实令人感动。
“碧儿……碧儿……”小丫头还未作答,不远处便传来水轻烟的呼唤,小丫头顿时紧张地搅起了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放心吧,我不会与你们小姐说的。”雪沫拍拍小丫头的肩膀,笑得温柔无害。小丫头的眼睛却湿润了,觉得自己这样以小人之心度……菩萨之腹,真是万恶不赦!
“在这儿呢。”雪沫循声招招手,水轻烟很快地便一展轻功站在眼前。
“小姐。”小丫头福了福身。
水轻烟面色不好,斥道。
“叫你多事,下去!”待碧儿的身影消失拐角,水轻烟才尴尬道:“小丫头不懂事,舒姑娘莫见怪。”[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雪沫摇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水轻烟看,从头到脚,再从脚回到脸上。
“水小姐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水轻烟本是直肠子,再加上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人竟颇有好感,杏眼一垂直陈心意,“我刁蛮任性却也不是不明事理,他……喜欢你,不是你的错,我若加害与你便是贬低了自己,我爱一个人,也会自尊自爱。”
看了太多话本子中太多委曲求全的爱,雪沫甚是不屑,当下对眼前这位稚气尚存,却对爱有自己的见解的大小姐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娶你的,你们会幸福。”
“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水轻烟眼睛一亮,端庄沉稳一扫而光,上前挽住雪沫的手臂,笑得甜甜“舒姐姐,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烟水山庄?”
“啊……呃……”还逛啊……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来着,中秋节好好收拾一下这篇文……
玉山上行光映人
三日,不紧不慢地过去,烟水山庄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雪沫每日倚在亭栏上晒晒太阳、养养神——往后可有的忙活了,偶尔也会抬眼望一望不远处斗得不可开交的一对儿。
水轻烟缠了楚落风三天,楚落风甩了水轻烟三天,末了两人还是纠缠不休。内容无非是两字——退婚。其实退婚对楚落风而言也甚符合心意,可是一看到水轻烟非退不可的样子,又忍不住不想随了她的意,于是能躲便躲,不能躲就斗,小则叉腰拌嘴,甚者大打出手,招招不留情面,看得雪沫又是担忧又是好笑,心理接受了很大的考验。
英雄大会之期已到,烟水山庄大摆筵席,宴请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好汉侠士。雪沫被水轻烟拉到了主客桌上,左边楚落风,右边水大小姐,中间人做的不好受。
大抵这桌上坐的都是一些江湖上有名望响当当的人物,水老爷一一为各位引见了“小女”“小婿”,对默默吃着的雪沫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有人问起,雪沫便淡淡一笑——“无名小卒”。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水老爷左手边还空了一个座位!如此盛宴,姗姗来迟,实在张狂,却未见一人有愠色,且时不时还有人瞟一眼这个空位,似是十分期待。
吃的差不多了,雪沫便停筷听一听邻桌觥筹交错间的高谈阔论。
“咦,这不是沈兄吗?前段日子小弟听说你被毒娘子的五步金蛇咬了一口,一条手臂都差点废了……怎么,如今看来竟是谣传了?”
“唉……不是谣传,那娘们忒的歹毒……我以为必死无疑,便去了日夕谷碰碰运气,谁知……”
“可是传说住着女仙的日夕谷?沈兄见着女仙了?女仙长什么样,是清纯如画,还是惊艳卓绝?”声音明显拔高了几个调,紧接着有许多人附和,几乎是全场都静了下来,竖耳倾听。
日夕谷?女仙?
雪沫噎了一下,当下接收到几道鄙夷的目光。
“舒姑娘?”楚落风盛了一碗汤给她,心里莫名地产生一个想法。女仙……该是她这个样子的吧。
“我不碍事。”雪沫摆摆手顺了口气,日夕谷有女仙,自己住了这么久怎么不曾遇见?她望了望那位“沈兄”,忽然间有些明白了。
那位“沈兄”身材健硕,当初发现他晕倒在迷津林里时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搬动他,最后还是“滚”回了屋子,解完毒又把他“滚”回原处。九岁开始“捡”人,雪沫大多记不住病人的模样,唯这“沈兄”当初搬得着实辛苦便有了些印象。
“唉……说来可惜,我未见到女仙,只知道睡了一觉身上多了些擦伤,毒却解了……朦朦胧胧间约摸有个印象……女仙着一身白衣……”
“可惜……实在可惜!”人群一阵叹息。
若见了只会觉得更可惜!雪沫心里暗忖。
“女仙见不到,谪仙可是今日便有福见了,”群情惋惜间又有一人牵头,“听说他便是来自日夕谷呢!”
“谪仙君子玉无瑕?他今日会来?”众人兴奋,目光一致投向主人,水游龙眯眼一笑,眉宇间颇有些骄傲,谪仙君子不轻易出门,今日能被他请来,当真风光无限哪。
“正是。玉少宫主已派人通知了老夫,定如约前来。”
“水庄主好大的面子,恭喜,恭喜啊。”
“我们竟也沾到了光,能见到传闻中‘白玉无瑕,天下无双’。”这边主客桌上的武林泰斗竟也一致称赞,气氛达到了顶峰,众人皆翘首望着大门。
“舒姐姐,我也听过谪仙君子,听说他也才十九岁呢,好厉害。”水轻烟凑近雪沫轻轻道,语气中难掩兴奋。
雪沫嘴角一抽。就知道欺骗世人。
“有什么厉害的,白玉呆瓜一个。”
这一声嘟囔可不得了,顿时把所有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有苛责、有愤怒,还有几道女侠们的眼刀。雪沫神色不动,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这次她可不想被噎到。
众人见她不再说话,便也无法,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我看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江湖上极少有人见过玉无瑕,谁知到他是个什么样,也许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人无完人,有人喜欢,自然有人不服。
“对啊,或许也就算个花瓶,仗着一副相貌欺世盗名。”
有人起了头,各种指责声统统涌了出来。
“心若冰清,处变不惊,万变尤定,神怡气清……淡定,淡定……”定个阎罗王,是可忍,孰不可忍!
雪沫拍案而起。这群人凭什么这么说他?!
“谁敢再说一句他的不是?!”针在指间,立时可发。雪沫面色依旧平静,眸却闪亮如焰,把原本清淡的容颜照艳了几分。
雪照晴空般的张扬大气从单薄的身体内奔涌而出,宛若沉睡了千年的优昙破雪,一瞬花开,清贵高洁,光华万丈。
一时间,竟让人不敢直视。
“舒姑娘?”
“舒姐姐?”
这个真是舒雪沫么?楚落风和水轻烟面面相觑,第一次想法一致。
那种发泄之后的恣意畅快在四肢百骸间流走,雪沫眼中突然有微微的迷茫。脑中忽有雾气弥漫,渐渐凝聚成画面,浮光飘渺间,似真似幻。
飞雪漫天中,一道纤影执剑而立,剑卷残雪,翩若惊鸿。
“大江吞天去,一练横坤抹。”
稚气的声音,带着睥睨天下的傲。她红唇若玫瑰含露,她眸似霜霰下电,她骄傲得让人讨厌,却明艳得灼人眼球。
她是谁?
她好像也叫舒雪沫呢。
那年,她六岁吧,好遥远的记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啊,那个舒雪沫已经死了。
雪沫垂眸望着覆在桌上的手,阳光下,那只手盈盈浮光,白皙完美得如最上等的瓷器,可是……
嘴角微扬,带着些许的苦涩。可是,现在恐怕连剑也握不住了吧。
心脏在急剧的抽紧,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理智告诉她必须马上稳下心来,然而,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入耳,如苍蝇嗡嗡作响,让人厌恶。
一方唱罢一方等登场,支持者马上出来跳脚。
“我看你们是眼红吧,谪仙君子十三岁建无雪宫,三年内将其发展为天下第一宫,换成你、你、你们,做得到吗?人家就是天赋异禀、少年奇才,妒忌不来的啦。”
“我曾远远地望见过一眼,那身姿……端的玉树临风、翩翩若仙。”
“才怪!”雪沫咬牙道。她就是听不得人家说他好,因为那都不是他,也听不得人家说他不好,不管他是好或不好,都在她心尖尖上,她打得、骂得,别人……就是不准!
恁多的人……其中不乏武林翘楚,智慧机灵的也不少,却都被雪沫惊的一愣一愣的。这姑娘与玉无瑕是何关系,或是有啥过结,怎的赞不得也骂不得?
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无名小卒”唬住了,一时起,群情激奋,也不管先前争得面红耳赤,此时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你个臭丫头,谪仙君子跟你有啥仇你要这么挤兑他?!”
“无仇。”
“你怕是恋慕他才会这么替他说话吧?!”
“也许。”
“你莫不是毒姬派来捣乱的?!”
“是么?”
“看你小小年纪的,心机竟这么重,想要借此引起大家的注意,是也不是?!”
“哦?”
“臭娘们,你……呜……”
突然,风声啸过,正要开口的众人皆闭口不动,只剩下呜呜声一片。
定睛看时,每个人唇上都有一根发丝竖传过唇。发丝过肉,那是多么深厚的内力!
“谁……谁……”剩下的人登时慌张,起身四处张望,场面极其混乱。
“毒姬……难道是毒姬来了?”他们原本来参加这个英雄大会不过是想凑个热闹,一来可以见见传说中的谪仙君子,二来毒姬自消失后六年来不曾露面,说不定已经死在某个角落,此番跑一趟既可以结识一些江湖同僚,运气好一点又可以趁机立个名什么的,何乐而不为。可是现在……若毒姬真来了,恐怕不光小命不保,只怕死的更惨。
泰斗就是泰斗,雪沫这桌的人除了水轻烟靠着她怯怯地拉了拉楚落风的袖子,其余都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桌子抖得委实厉害了些。
雪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江湖?江湖中人?
“白玉呆瓜,你给我死出来!”这一声恰如寺院鸣钟,平息了一室的纷乱。
“好。”又一声清透若风疏玉璧,听得人如沐春风,霎时心安。
只见梁上青影一晃,所有人眼前便多了一个人……一位能用这世上所有美好词汇形容却都不足以形容其风华的少年。
屋外飘入的阳光铺陈了一地,他踏春而来,碾碎了一地光华,清风满袖,顾盼间,春暖、花开。
“谪……谪仙君子?!”人群中有人痴喃道。见君子如见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不是谪仙是谁。
玉无瑕微微一笑,似是向所有人打招呼,眸光却始终定格一人身上,那人白衣胜雪,站在光圈之外,却兀自生辉。
“无暇唐突,不得已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各位切莫责怪。”说罢,屈身作揖,谦谦君子,青衫微摇,何其轩轩韶举。
在座的多是一些粗人,见此风度却都不自觉地做了一回雅人,揖身回礼。
“玉……玉少宫主,方才不知道为什么你要……你要……”偷袭这两字实在无法和他的名字放在一处。
玉无瑕不紧不慢地顺了顺长及腰间的发,坦然得让所有亲眼所见的人都以为是自己冤枉了好人。
“沫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哦……”众人点点头,忽又恍若从梦中惊醒,“什……什么?”他的意思是,只是因为他们反驳了那个丫头的话?
一大群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雪沫早已看不下去。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和这群没脑子的人周旋,委实浪费生命。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原谅你,”雪沫快步上前,脸色不好,劈头就吼,“为什么现在才现身?你把我当白痴是不是?半夜有人爬上床我不知道?奇*|*书^|^网事事有人打点我猜不到是谁?天天被人跟踪毫无察觉?”
“不是。”玉无瑕微微笑,不恼不怒。
一阵惊呼,伴随着心碎的声音。两人的关系是?
“那是什么?”雪沫手一抬,揪住了他的耳朵。若是一般人定会哇哇大叫,可是玉无瑕却只是微微屈了屈身子,清眸中无丝毫的尴尬或无措,他笑着,笑得温柔而纵容。
“还是你认为我本就是……神经错乱,经脉逆转,脑袋长到脚底心去了?!”
“你不是还未原谅我么?”
“呃……”雪沫终究被噎住了第二次。
“你不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么?”玉无瑕好心提醒,眼中的真挚和无辜让人旁观者都为之不平。
“刁妇!”人群中有人啐道,却在下一秒就被发丝封住了口。
而愤愤望向玉无瑕,他却是连眼睛都不曾转过一下,只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大白天见鬼了不成?
“……呃对,那么回房给我跪搓衣板去!”雪沫环顾四周,一共七朵桃花,“七个时辰。”
“好。”玉无瑕点头一笑,不作反驳。
“水伯父,雪沫有些事要做,先告辞了。”
转身离席,走至门口,雪沫顿了一下,单手扶门。只见青衫一晃,玉无瑕已将她抱起,雪沫靠着他的胸口,微微喘气。
“我累了。”薄唇微阖,轻得只容两人听见。
“我知道。”
“我很冷。”
“我知道。”
“我……”雪沫轻笑着把头埋入他的胸口。
“我知道。我也……”凝眸一笑,“想你。”
“他们?……谪仙君子?”直至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呐呐开口。却又一时无言,明明他刚刚就在眼前,现在回想起来,却又好像做了一个梦,似真似幻,看不真切。
他就如同红尘的一个过客,打马经过,惊鸿一瞥,便留下一段传奇。可是当人们啧啧谈颂这段传奇时,又有几人道得清传奇的本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孩儿宠老婆~~~为娘甚感欣慰~~
美人佩月伤月华
烈日当空,暖炉生香,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室内两人,一个手捧医书仰卧床上,一个执笔阅卷长跪案边,面色一致的平和淡定,那如置身于清风流云的摸样,让人几欲产生错觉……此时莫不是春天?
纱蔓飞扬,“噗”的一声一炷香燃到尽头。
“还有六个时辰。”雪沫目无表情地点好一支新香,继续回床上躺着,淡淡的眸子隐隐发亮。
“还有四个时辰啊?”玉无瑕配合地叹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更似忍笑。
“比起被你伤害的女子,这点惩罚算的了什么。”
“沫儿说的对,是我的过错,明明有了妻子偏又生成这副摸样,害了不少无辜女子芳心错付,罪过。”
雪沫嘴角略抽,不予理睬。也只有那些不明真相的才会把这妖孽当谪仙,罪过啊罪过。
“你自己是学医的,更该知道,躺着看书对眼睛无益。”眼不离案卷,玉无瑕淡淡道,却藏不住那细微至极的关怀。
倚月楼最近似乎越来越猖狂了,看来改日需亲自会一会这溪月楼主。
“可是我困了。”雪沫无力地摇摇头,将目光集中到医书中,从小到大,这是唯一可使她保持清醒的方式。
“那便睡吧。”
玉无瑕听罢,卷、笔一扔,便要起身。无雪宫、倚月楼……统统扔一边。
“跪下!”
佩月正要敲门,便听到这一声脆斥,手一颤,身子一倾,跌进了门。幸得玉无瑕掌风一托,才勉强站定,惊魂甫定地拂着胸口。
“少宫主!”眸光方定,急忙跪下,头垂得极低,“佩月失礼。”哪有主子跪地,属下站立的道理。
“莫怕,她方才是在说我呢,”玉无瑕无奈地摸了下秀挺的鼻,“你起来罢。”
“佩月不敢。”
“给你一个时辰。”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雪沫径自走到案边掐断香。
“好。”玉无瑕毫不迟疑地起身,落座,潇洒如风,丝毫不若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样子。
雪沫上前,一脸歉意。
“不好意思,惊到了姑娘。”好一个美人胚子!眉如柳叶细裁,眸如星辰映泉,红唇欲滴,粉衣翩跹间秀出一个好身段,更难能的,在那柔婉中又自有一番冷静自持的聪慧。月下美人,美胜月华。
“佩月,那是少夫人。”玉无瑕望着雪沫惊艳的神情,暗道不好,又要受罚了。
“少夫人?”佩月喃喃,美目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垂眸,微笑,盈盈一拜。
“无雪宫切殿主佩月见过少夫人。”声音婉转动听,落落大方。
雪沫哪受过这样的大礼,暗暗踢了玉无瑕一脚。受,她的眼里没有尊卑;不受,又恐伤了美人心。
只是,这美人儿真大气!能将所有情绪在一瞬间压下,从容、淡定,她欣赏这样的女子。
被踢了多脚后,玉无瑕终于出面解围。
“佩月,你忘了,我们无雪宫无恁多规矩。你亲自从无雪宫赶来,必是有什么大事,且先坐下慢慢说来吧。”
那边厢,雪沫已挪好凳、倒好茶。
“谢少宫主、少夫人。”
两人一个言、一个行,没了拒绝的空间,佩月只好揽裙落座。
“少宫主吩咐调查的事一有些眉目了。自十几前至今确实有一批江湖人士相继失踪,但由于彼此间几乎无所关联,且人在江湖,本就是在鬼门关外谋生存,所以一直也没引起多大的注意……可是,我们却发现,失踪的人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他们都曾去过一个地方……”佩月顿了顿,垂眸似是不好意思开口,“春/色满园。”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玉无瑕莞尔,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雪沫面色一红,她看的闲书真的不少。
“你什么时候去?”转头定定地望着玉无瑕。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询问的口气。
雪沫点头。
“好,我也去。”
玉无瑕还未作答,佩月急忙起身阻道。
“少夫人,少宫主只是去找线索……那里,那里不适合你去。”
“我知道那里是勾栏,”雪沫神色不变,勾栏又如何,不过是一种生存的方式,“所以,我才不得不去。”听语气,竟有些无奈。
“好。”依旧是清淡却温柔的声音。
佩月一怔,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至始至终,他们都不曾有过一丝眼神的交流,但他们的每一句话却是环环紧扣,仿佛在对方开口的那刹那便已洞悉其所思所想,仿佛……他们用的是一颗心。
他们并肩站着,白玉无瑕、素雪无痕,他们面色淡然、嘴角含笑,他们不交语、不对视,却兀自生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牵住了他们,隔绝了别人。
“佩月先行告辞。”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佩月起身离开。
雪沫微微蹙眉,澄澈如雪后晴空的眸子映着微微的叹息,撇撇嘴对身后的人道:“加跪两个时辰。”
“好。”玉无瑕哑然失笑。果然……
佩月合上门,纤腰一扭,飞掠而去。她从未如此想要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倚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泪如雨下。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她便开始学习不哭,喜怒不形于色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可是……那眼角不停滑落的是什么?轻触脸颊,那东西滑入手心,渗入被指甲割破的皮肤,又裹着殷红的血液滑下,疼,蚀骨的疼,却无法盖住心脏传来的伴着破裂声的痉挛的疼。
她永远忘不了三年前,那场梅园初遇。
那日,月色正好。
她倚在亭栏,百无聊赖地褪了鞋袜搅动一汪清池。消息有误,满园春梅竟无一支盛开。楼里的人真是越来越懈怠了,回头定要好好整治。
然而,当她抬起头……纵使淡定如她也不免惊得忘记了呼吸。她看到了什么?!
远远地,有一人闲步走来。一树的傲梅在他身前次第绽开,铺成锦绣华缎,又在他脚后凋零追随,编出雪色轻纱,满园的春/色竟为他一人燃尽芳华。
月华朦胧,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她看的清他的眼。他似乎是为寻什么而来,却绝不是梅。他的眼淡淡扫过满树如雪白梅,温润如玉,却虚无缥缈,带着微微的迷茫与浅浅的失落。
她的心忽然化作这万千白雪中的一枚,向他飞去,如飞蛾扑火般的。她知道,她完了。
他似是发现了她,驻足定定地望她,忽的,启唇一笑,湛若神君。
“佩月楼主,幸会。”
“玉少宫主,幸会。”
本是仇人见面,奈何却是在这样美的场景。
“玉少宫主,踏雪寻梅,不知佩月有无此幸伴君长游?”许久的沉默之后,她听到自己如是说。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她只能定定地望着他。
那一刹那,她看到了那双云淡风轻的眼中掀起的微微惊诧,然后,他不笑了,认真得像个严词拒绝佳人投怀送抱的书生。
“我只是路过。”
哦,只是路过啊。她听到自己的心飘零若地,像这满园的芳华。天性使然吧,她竟突然粲然一笑,纤足一挑惊起水晶无数。
“我非莲足。”我可以跟着你。
于是她放弃整个倚月楼,收敛光华站在他身侧。
那时,她骄傲地以为,只要她坚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她知道,无暇如他,这世上没有女子能配的上她,但她,一定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可是,她再优秀又如何,终究,她不是与之相配的那一个。当她望着他空淡的眸底满盛的温柔缱绻、浅笑中的的明艳生动,当她见到那个女子,她终于知道,那时他那日所寻的是什么了。
或许,她不该这么心急的,不该在看到望殿主查出的线索时就主动请命来报告——只为了多见他一面。若不来这一趟……或许,梦就不会碎得那么早、那么彻底。
可是,她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泪了,春/色多纯洁多美好一词啊……
呃,好安静啊,有人扯扯忽~~
清风依旧踏春归
满园春/色果然是关不住。
这是玉无瑕和雪沫站在春/色满园外的直观感受,因为那是一堵“千疮百孔”的墙。
但那些孔穴分布的虽然极不规律,却丝毫无杂乱之感,可谓独具匠心。偶有几支红杏从孔中探出——夏日炎炎,杏花却开得极旺,娇艳欲滴;从外部望去,里院的春/色一览无遗,偏又受孔穴的限制,望不真切,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中只见繁花如锦、美人如玉,愈发撩人心魄。
仅仅一个外墙便是精心设计、巧夺天工,这座园子的主人定是……蕙质兰心!?
“准备好了?”雪沫抬眼望了望身边的人,一贯淡然的眸中隐隐有些光芒闪耀。接下来,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故事看得不少,演戏可是头一遭呢。
玉无瑕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无骨,他的手,温润如玉。
“可撑得住?”
感觉手心暖暖柔柔的真气顺着血脉流遍全身,雪沫启唇一笑,嘴角梨涡隐现。
“婆妈!”旋即转头,拖着玉无瑕快步走向春/色满园门口,脸上的表情瞬变。
“好你个负心的,竟然给我在外面……寻 花问柳!”对,寻 花问柳!
“还给我弄出个……相好来!”对,相好!
“看我不收拾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对,狗男女!
“说,是哪一个!”话本里得台词要讲出来可真不容易!
雪沫的声音拔得极高,春/色满园里里外外都能听见。顿时,得空的,忙碌的,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情况很明显,丈夫在外面眠花宿柳,妻子开始泼妇骂街,众人眼中一致露出戏谑的目光,更多的是嘲弄。男子寻 欢 作乐本是天性,身为|奇|妻子不主|书|动纳妾誊|网|婢便罢了,竟横加阻拦,可笑!况,这相公面如冠玉、嘴角含春,而这娘子嘛……委实寒碜了些,也难怪……
唉,美男配丑妇,可惜可惜。接下来是一阵叹息声。
“无。”玉无瑕笑得无奈,是真无奈,真不该放任她去看那些……“闲书”的。嘴上作答,眼却不闲着,垂眸间,早已将一切纳入心中辗转了几回。
此园外部独具匠心,内部更是巧夺天工。满园的红杏艳丽似火,衬得那白玉的建筑盈润浮光,清澈见底的环河将一切映照,更似一条雅致高洁的玉带。
园内“客人”不多,想是刻意限制了人数,且从每个人眉宇间依希的英气判断,该都是些江湖人士。
“还嘴硬,等我进去把狐狸精揪出来,看你还敢不敢抵赖!”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里冲,悍妇便该是这般模样的吧。
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的姑娘立刻围了上来。
“唉,这位夫人,这儿可不是您能进的地方。”说罢,媚眼一转飘向玉无瑕,秋波暗涌。
玉无瑕凤眼微眯,嘴角掠起一个惑人的弧度,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端的翩翩公子风流郎。
雪沫嘴角小抽,趁那些女子被迷得七荤八素之时,抬脚进门。
“说,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站在春/色满园的大厅,雪沫沉声喝道。
玉无瑕垂首,在外人看来——他是心虚,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在笑,笑得好笑而温柔无限。
“无。”
“不说是吧,那姑奶奶亲自去逮!”雪沫一摞袖子往楼上走。
一堆人急忙拦在前面。
“这位夫人请自重,这儿是春/色满园,不是您自个儿家……想撒野就撒野!”一个粉衣女子轻摇罗扇,娇俏的脸上满是鄙夷。没本事守住男人的女人,啧啧啧。
“少废话,让开!”雪沫愈演愈入戏,把人拨开便继续往上走。
“哎哟……”
“娘喂……”
“天……”
顿时,人群乱成一团。
“来人哪,快点拦住这个泼妇!”
可是,整整一屋子的人,愣是拦不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因为,在他们即将触到她时,便会有一股玄乎的力量将他们弹开。
此女功力不俗!知情者暗忖,同时脚下退了几步,惹不起。
可是,事实上,雪沫的确不会武,所以……
玉无瑕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雪沫一步之内,手中的扇子仍在摇,却未惊起一丝风。
有人扯开了嗓子吼道:“快,快,把杏姑娘请来!”
“可有?”雪沫推开一间厢房,惊起一对衣衫不整的人。
“无。”玉无瑕上前几步,挡住雪沫的视线。
“啪”又是一扇门破,尖叫穿顶,雪沫面色微红。
“可有?”
“无。”
……
“这是最后一间了。”雪沫站在一间厢房外,神色不变,两颊却已有薄汗。言罢,转身一按,门即打开,竟未上锁。
“是你?!”桃花眼迷离,薄唇上挑,怀抱美人斜倚榻上,媚骨天成者不是萧君兮是谁。
“正是在下。”萧君兮笑得更深,缓缓起身,敞开的衣衫从右肩滑落,衣艳如火,衬出一身冰肌玉骨,“想不到在此还能相遇,舒姑娘,咱们还真缘分不浅哪。”
身后传来一阵抽气声,包括……方才赶来看热闹的男客们。难怪,如此姿容,如此魅音,恐女子也不能比。
雪沫望了他一眼,遂转身,长睫轻垂,眸底一片黯淡。
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失望……只是,觉得,可怜。她从可怜“人”,因为,人作为万物之灵,本就是一份得天独厚的幸运,可是,此时她觉得他可怜。
他仿佛过的很好,锦衣玉食、风流倜傥,可是,在他的眼中,她看不到死的绝望,也看不到生的希望,他就仿佛一个傀儡,命运的丝线掌控在另一个人手中,偏他又不是一个傀儡,苦苦挣扎中自我放逐。
“可有?”
“无。”
“那么……”话音未落,一声打断,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惊喜。
“杏姑娘来了!!”
雪沫抬眼望去,顿时有些失望。
一位杏衫女子款款走来,身姿袅娜,姿容俏丽,看园内的人对她如此尊敬,想必便是春/色满园的主人。但是,美则美矣,那双杏眼中却着实少了些神韵,更不消说……蕙质兰心。
“你便是春/色满园的主人?”
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迅速扫过雪沫便定格在一边的玉无瑕,虽不若别的姑娘媚态毕现,却也是嘴角含春,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许久,才又转回身来,面上表情判若两人,明显的鄙夷与不耐。
“听姑娘们说有人来我们园子……”眸光一掠玉无瑕,立刻将“闹场”改成了“寻人。想必就是这位姑娘了,不知……”
“已经找完了!”感觉体力正在迅速消散,雪沫不欲多言,抬腿便走,脚步一个踉跄,人已在玉无瑕怀中。
“唉,还是撑不到最后啊。”雪沫无力又无奈道,带着点孩子气的苦恼。
“足矣。”说罢,脚尖一转,直接从楼上飞掠而去,青衫如碧,白衣飘摇,飞过红艳火海,逸入夜幕深处。
当真是,春/色满园关不住,清风依旧踏春归。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美人儿~~男女通吃,欧也~~
扯乎扯乎~~
万里无云晴方好
回到烟水山庄厢房,玉无瑕立刻解衣,掀被,将雪沫紧紧拥在怀中,动作一气呵成,恍若练习了千遍,怀中的人儿已然熟睡。
刺骨的凉意渗入骨髓,玉无瑕神色不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雪沫额间的虚汗,眼神温柔而怜惜,夹杂着一丝痛色,心痛。
醒来是半夜。玉无瑕本是睡着,是真的睡着,只是雪沫一睁眼他便也醒了,心有灵犀也不外如是。
“可有什么发现?”声音虚弱无力。
“有,”微微转换姿势,内力集于手心,输入怀中人体内,“春/色满园的女子都很美……”
雪沫瞪他一眼,不作言语,静等下文。
“却都比不上那个绯衣男子。”
“萧君兮。他是什么人?”
“紫极宫宫主。”
“紫极宫?”雪沫身子明显一颤,玉无瑕将她抱得更紧。
“放心,今日之紫极宫已不是当年的紫极宫。紫姬瑶消失后,紫极宫彻底瓦解。五年前,萧君兮一掷千金买下紫极宫,从此,紫极宫不再是第一魔宫,而是……”
“是什么?”
“藏娇金屋。”
“不难想象,”雪沫点点头,“其他线索?”
“香,太浓重的胭脂香。”
“春/色满园的姑娘都很美,她们虽然或娇或媚,却都几乎不施粉黛。”雪沫恍然。应着情绪轻轻动了动身子,被角滑落,香肩微露,雪肌玉肤。
玉无瑕不动声色地掖上,抬头望着窗外。月华如霜,倾泻了一室,偶有萤火虫穿梭其间,平添几分生趣。
“是。”
“哟,了不得,鼻子比我还灵。还有……”雪沫兀自兴起,用力掐了玉无瑕一把,“好一个风流郎君,说,怎么回事?”
“交友不慎,得一损友,论风流君子,举世无出其右者。”
“你的朋友?”难得!雪沫眼睛一亮,怕是唯一,“谁?”
“叶倾云!”
“倾云君子?可是,不是传闻倾云清冷么?”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若论伪君子,举世亦无出其右者!”玉无瑕的笑意中掺着些许无奈,无奈中夹着几分有趣。
雪沫微微一笑,打从心眼儿地欢喜。
“所以你们是朋友。好想见见他呢?”
“快了。”谪仙君子携夫人涉足江湖,这么大的热闹,那人怕已在路上了吧。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万里无云晴方好。
玉无瑕和雪沫在阳光下散步,一致的步调,一致的节奏,不紧不慢,一样的闲适从容。
“烟水山庄真美。”雪沫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折射水面照到脸上那种既暖又凉还带柔的舒服到心坎儿的滋味。
她不必担心一不小心走到河里,因为有人比她更担心。
烟水山庄就建在祈安河的一条小支流上,整个庄园一半是陆,一半是水,风一拂,光一照,水面就仿佛笼起一层烟,倒真是庄如其名,美不胜收。
玉无瑕一面要注意她的脚下,一面还要欣赏风景,脸上却依旧一副悠悠然的表情。
“而且,庄园主楼建在水中央,前后只两座吊桥连通外界,易守好退……这怕才是这位精明的水庄主水上建庄的首要原因。”
再走几步便是一片空地,这也是烟水山庄最大的一片陆地,做庄中弟子练舞之用。如今水家虽已基本上转为经商,但毕竟当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行门之一,功夫不可荒废。
平旷的练武场中,只一人在练刀,烈日灼灼,刀光霍霍,他已是一身大汗,黑衣紧贴着身体,愈发显示出瘦削的身形。
“落风。”雪沫唤了一声。
楚落风立刻停下,静静等着两个身影缓缓靠近,目光定格了一瞬旋即垂下。
“玉公子,玉夫人。”
雪沫脚步一滞,只觉得心里沉沉地疼,才一日,便已变得那么生疏。
“落风,练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
“家仇未报,落风丝毫不敢懈怠。”楚落风努力克制着自己想抬头再看她一眼的冲动,毕竟,她已是他人之妻。
“这样吧,”雪沫微叹,“让白玉呆瓜教你一套内功心法……”
“不必了,内功是各门精髓,落风不能。”
“落风,你听我说,”还是倔强得像头牛啊,“你可知你的弱点在哪?”
楚落风诧异抬头。
“你的刀法已然如火纯青,再练下去也无法突破瓶颈……当日在落木山庄,你为守住亲人,劈杀猛兽无数,最后为什么倒下?”雪沫缓缓道来,声音平静无波,却听得楚落风眼神湛湛,“体力不支!”
“方才我看你使楚家落木十三式,刀法精湛,迅捷勇猛,只是……”玉无瑕接口,“内力不足,久后脚步略有虚浮,恐无法久战。”
清透温润的声音,飘逸若风的姿态,以及……那股淡淡的木叶香,楚落风默然,他,果然是他! 当即,单膝点地。
“落风愿拜谪仙君子为师!”
“楚公子快快起身。”玉无瑕将其扶起,楚落风用了十足的力,他却只用了一只手便将人托住,楚落风的眼神更坚执。
“各家功夫各有神髓,博学博练乃是大忌,我只能将玉家独门心法传与你。你我辈分同当,这拜师万不敢当……况,沫儿与你同路,蒙你多番照顾,就当是我们对你的回报吧。”
楚落风仍在犹豫,非为拜师,只是,爷爷说过,施恩不图回报,如今,虽为报仇……
“落风,就让我再帮你一次吧。”
期盼的眼神,恳求的语气。有谁见过如此将助人当成理所当然的责任的么?叫人无力抗拒么,一如当日但他的刀割进了她的血肉,她却微笑着问:“我可以救你了么?”一瞬间把阳光注进了他的生命啊。
楚落风终于点头,雪沫笑了,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楚落风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可每一次,笑过之后都会她都会微微蹙眉,一脸懊恼,不若这次,笑得无忧无虑,安心坦然,是……因为他在身边吧。
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如来时那般携手并肩,步履和谐。楚落风淡淡一笑,祝福是唯一的心情。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有资格得到幸福。
“倔驴子,你在傻笑什么呢?”冷不丁地身后窜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手里举着个银色的弹弓,只是一边有红线缠绕,像是损坏之后重新续接上的。
楚落风白她一眼,转身走人。真是个烦人的丫头,昨天缠着他“修”弹弓,今日不知又有什么花样!
“喂,干嘛不理人,不行,我一定要和你退婚,不然我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喂,倔驴子……”
身后传来开战的声音,雪沫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爱的一对。
玉无瑕默默地注视着她,清澈的眸子中满满地堆着笑意,只是,忽然间,掠过一抹忧色,因为雪沫蹙眉了。
呃,好像笑得太得意忘形了。雪沫可怜巴巴地望着玉无瑕。
“好。”刚屈下身,便被雪沫拉住。
“不要抱,我想要……背。”平淡的表情,却是孩子般任性撒娇的神情。很……可爱。
“好。”毫不犹豫地蹲下,任由她慢吞吞地挪到背上,嘴角的笑意深得腻人。
趴稳之后,拍拍他的肩膀,雪沫笑得像个孩子。
“起驾——”
“好!”
靠着不厚实却绝对沉稳的肩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木叶清香,头上的暖暖的阳光,身下是暖暖的背脊,两边烟水荡漾,有比这更美妙的感觉么,幸福啊。
而且,只有这种幸福的“情绪”不会让血液沸腾,老天待我真的不薄。
有多久没有这样午睡了呢,好困,雪沫伸了个懒腰轻轻闭了眼。
玉无瑕回头用额触了触她的体温,脚步不停,慢慢踱。
河畔杨花纷飞,在他们的衣袂间流连嬉戏,原来,它们眷恋着这种淡淡暖暖的幸福。
再度睁开眼,雪沫发现,她已不再烟水山庄。
这是一家店铺,一家……卖糖葫芦的店铺?!
这个家伙背着她走过大街,走进店铺?!果然是白玉呆瓜,泛起傻来连带她也丢人。
“醒了?”玉无瑕的声音传来,温柔如故,清透如故,无一丝气喘。
“嗯,这里是哪里?”雪沫四处张望了一下,店铺挺大,干净整洁,却大门紧闭,无一个客人,什么情况?
“店铺。”
“废话!”雪沫用力捶了下他的脑袋。真犯傻了不成!
玉无瑕正要发话,一个穿着贵气,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手里还托着一盘……糖葫芦。
“玉夫人醒啦,来,尝尝我们店最好的玫瑰红露糖葫芦。”
雪沫吃了一惊。糖葫芦也有名儿?而且,这老板真的如此殷勤,就像……见了……恩人一般。
“怎么回事?”转头问身下的“坐骑”。
“玉夫人好福气,玉公子真是个大善人,当年我只是个街上卖糖葫芦的,小本生意,朝不保夕,幸亏遇上了玉公子,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竟给了我一千两的银票!……”
接下来的雪沫不听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串糖葫芦后来是到了她手中,不过糖已化掉,里面的山楂也已干瘪,至今仍在家中供着呢。
总之就是这白玉呆瓜一个犯傻造就了人家一生富贵,而且,没人相信他这是犯傻。一个人一旦被认为是天才、是仙人,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人会主动帮他归类到大智、大善处。
唉,愧对老板如此感恩戴德了。
“不用了,谢谢,您做生意不容易,我们买一串好了。”
“那怎么行,玉公子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的一千两根本就不会有我的今天,其实整家店都应该是玉公子的。”
汗颜啊汗颜……
雪沫嘴角小抽,手上大抽,狠狠地掐住玉无瑕。
玉无瑕很能忍,一声不吭,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在别人眼中是温柔可亲。
“这样吧,老板,我要一串你们店里最便宜的……呃,我喜欢吃那个最普通的。”
“呃……好。”老板爽快地叫伙计串了一大串,一根二十个呢。
“谢谢,谢谢。”雪沫举着“重如泰山”的糖葫芦赶紧催促玉无瑕走人。
“玉公子,玉夫人,要常来啊。”
一堆人一致目送两人离去。
“玉公子真是疼老婆啊。”
“玉夫人也好善良呢。”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呢。”
“嗯嗯!!”
唉,恶人叫人可恨,善人叫人可叹哪。惭愧,惭愧。
作者有话要说:倾云谁也?吾家四郎。
什么?其人如何?
唉,一言难尽。欲知详情,请听下n回分解。
慕郎百花羞凋颜
待两人再次旁若无人招摇过市回到烟水山庄,有一人已在杨花烂漫间静候多时。
他绯衣如火,映得夕阳都失了颜色。一柄寒刀横在他的脖颈,他却笑得羞煞百花。
“舒姑娘,又见面了。”萧君兮微微颔首,眉眼弯弯,唇红齿白。
雪沫从玉无瑕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公子每次出场都叫雪沫眼前一亮。”
“若是让姑娘印象深刻,君兮万死不辞。”桃花眼微阖,竟是万分认真的神情。
对话两人面不改色,连带玉无瑕也是但笑不语,楚落风却早就看不下去。这算什么,当着丈夫的面调戏有夫之妇,无耻!
“萧君兮,我上次已经放你一条生路了,为何还要赶来送死?!”
“倔驴子,不要,”水轻烟忙握住他的刀刃,“慕郎公子是我们烟水山庄的客人。”慕郎百花羞,萧君兮因紫极宫扬名,又以花丛翘楚得称“慕郎公子”,这其中是讽是赞滋味各明。
“客人,我呸,连刀也握不稳的人,能做什么!”
“护花,”萧君兮神色坦然道,“花与美人,心之所系。我来,自是护花而来。”海棠微醺般的目光从雪沫面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水轻烟身上,启唇一笑,温柔缱绻。
水轻烟当下小脸红红,不知今夕何夕。拂下楚落风的刀,便挽着萧君兮的臂向前走去。
“慕郎公子,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对面的左边的上边的的左边的隔条小河的地方,很近的哦。”
“不知羞耻!”楚落风提刀跳脚。只是不知骂的哪个?
雪沫和玉无瑕相顾无言,莫名其妙。
烟水山庄的英雄大会一开便是三天。
第一天,因着谪仙君子已娶亲这一意外大事耽误了正事。
第二天,众人商讨了一整天决定成立“正义联盟”,共同讨伐毒姬。
第三天,总于决定由烟水山庄庄主水游龙担任盟主。
自此,英雄大会圆满落幕,烟水山庄再摆宴席庆贺“正义联盟”成立。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一切正如玉无瑕预料的,雪沫只是不明白,那么水到渠成的事为何要花上三天的时间。大抵是,武林大事,程序必须吧。
烟水山庄设宴,谪仙君子自然在受邀之列,且是贵宾。
一大屋子的人,都怔怔地望着玉无瑕,玉无瑕也不恼,只是微笑着向所有人致意,然后专注地、温柔地望着身边吃得正香的人。
一大屋子的人,只有一双筷子在动。
“嗯,鹤顶红爆鸡丁,味道不错。”
“嗯,竹叶青炒肉丝,绝配!”
“五石散熬鸡汤……”
“还有噬魂丹……”
初时人们看她还带几分鄙夷,渐渐地,脸色一个个都变了,机警的急忙拿出怀中银针验毒,瞬间黑透。
立刻,桌子剧烈地抖动起来,先是只见嘴角抽动无法发声,突然间,尖声四起,亏得玉无瑕及时捂住雪沫的耳,不然得多花不少功夫治疗一下耳朵了。
“水盟主,为何你要加害我们!”
接下来是连声质问。
水游龙也是吓得脸色苍白,厚厚的唇抖得似被油炸着的腊肠。
“我……我没有。”
“我爹干嘛要害你们,别忘了,这次英雄大会还是我爹发起的呢!”水轻烟不服道,双臂紧紧环着楚落风,楚落风看她一眼,默默停下了欲抽出的手。忍!
“那是谁,难道……”目光一致转向雪沫,对,这个女人知道这么多毒,而且吃了也无碍,肯定是她!?
玉无瑕笑意不变,目光却顿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抚着漆黑柔顺的发。
众人立刻当初的发丝穿唇,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正惊慌无措间,有家仆跌跌撞撞冲入厅内。
“老老老……老爷,不不不……好了……”
“阿立,你什么时候变结巴了?有话快点讲啦。”水轻烟不耐烦地叫道,身子都贴在了楚落风身上,楚落风看她一眼,她额角的胎发被汗濡湿了个透,紧紧黏在红扑扑的小脸。他悄悄地握起了拳头,再忍!
“外面来了好多的……好多的……咱们被包围了……”
水游龙拍案而起,终于有了点点盟主的气势。
“咱们这里这么多英雄好汉,难道还怕几个小小的魔教走狗不成!”振臂一呼,“走,我们去会会他们,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正义之师!”
“水盟主说的对!”
“管她什么毒‘鸡’鬼‘鸡’,老子打得她下不了蛋!”
一时起,群情激奋。
“可是,老爷……那个不是人,是……是……”阿立哆哆嗦嗦的声音多少有点灭志气。
“不是人是鬼不成,瞧你那点出息。是鬼也叫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是鬼……而是……是……”
“是毒。”雪沫实在看不下去了,任他这么哆嗦,多少生命给浪费掉。起身走到门口,听风辨声。
玉无瑕落地无声地走到她左上方,为她挡住微寒的风,呼吸刻意压制,以免干扰。
悉悉索索……
“毒虫。”
嘶……嘶……
“还有毒蛇。”
又凝神听了一会,肩一跨,似是松了口气,转身道:“幸好没有长翅膀的。”
“辛苦了。”玉无瑕握住她的手,将真气输入她体内。
这一番辨析损了她不少体力,雪沫就势靠着他的胸口小憩。正要说话,又一人匆匆跑来,人未到,声先来。
“老老老……老爷,太太太……太好了,那些东西好像被……被什么东西镇住,动也不动了。”
“得……得救了?!”欢喜来的太快,以至于声可掀顶。
“尚未,”雪沫拍了拍耳朵,真不明白,这群“大侠”为何总喜欢大呼小叫,“药效会持续三天,三天之后它们自会醒来。”
“为什么会醒来,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毒死!”有一侠女愤愤不平道,眉梢上挑,满是不屑。连这个都办不到,真是无用!
“为什么要把它们毒死?!”雪沫反问,眼神骤冷如霜,“毒物的命也是命,为了保住你们的命就要杀掉他们的命!你们的命哪里比它们的精贵?!”
“你……”
玉无瑕眸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她立时闭嘴。一定是错觉,那么温柔可亲的谪仙君子眼中怎么会有杀意。
“心若冰清,处变不惊,万变尤定,神怡气清。”温暖淡定的声音自上方飘下,雪沫心神一凛,渐渐平静下来,微微一叹,道:“杀了它们也无用,难道不会有更多?”
“那怎么办?!”
众人顿时愈发紧张,一致向玉无瑕投来求助的目光。谪仙君子,无所不能啊。
玉无瑕启唇,微微一笑。这一笑,笑得柳暗花明,笑得病树前头,笑得车到山前,笑得春风盈室、天地澄清。
“等。”
“玉少宫主所言极是。”
“谪仙君子高见。”
“不愧为智极武绝。”
众人目光呆滞,纷纷点头称是。
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惊叫:“等?!”
“是。”玉无瑕颔首,云淡风轻。
“那我们为什么不逃?”话一出口,立刻遭到几记白眼,却终究没有人反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命最重要。
“眼下烟水山庄方圆百里之内遍布毒虫,除非你们百毒不侵,不然……”雪沫很善意地顿在此处,免得大侠人听到敏感词汇又吓得惊叫,他们失了面子事小,耳朵再受荼毒可不行。
“所以,不若静观其变……”看怀中人儿打了好几个哈欠,玉无瑕温和道,“今日夜已深,我们不妨暂歇息一晚,明日再从长计议。所幸这三日,烟水山庄尚算安全。诸位意下如何?”
“好,就听谪仙君子的。”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把玉无瑕当成了领袖,而那个真正的领袖——水游龙水盟主也和众人一样,正虔诚地望着他。
玉无瑕也不谦让,见众人点头后,又道:“如此,水盟主,你派一些人手将水道堵住,以防毒物从水流进入。”
“老夫这就叫人去办。”水游龙忙招手唤人。
雪沫不耐烦地捅了捅玉无瑕的腰,玉无瑕轻笑着握住她的手,免得腰再受袭。
“内子身体子不适,无暇先扶她回房了,诸位也早些歇息。”
一声“内子”惊起哀怨无数,连雪沫也不自觉地颤了颤身子,矫情,实在矫情。
水游龙一脸惋惜道:“玉少宫主、少夫人慢走。”
走了几步,雪沫终于忍不住回头看那一道至始至终胶在她身上的目光。
萧君兮独坐椅上,身子微倾,眼神迷离,似醉似醒。忽的,对她勾唇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雪沫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却见他含笑如初。他垂眸,灯影朦胧中只见红唇上扬,不明悲喜。
“你够了吧!”待人群散去,楚落风终于忍无可忍,嘴角抽搐,一旋身,将细腰从水轻烟手臂中救出。
水轻烟此时已不再颤抖,嘟起小嘴,道:“不就借我抱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亲不亲的,反正你是我未来夫婿。”
“谁……谁是你……未来夫婿?!”楚落风低下头,声音由盛转衰,又峰回路转,“谁要娶你!”
水轻烟挑眉看着他脸上飞上的两朵红云,玩心大起。
“你不光是我未来夫婿,还是我未来孩子他爹呢。哦,多了,还是未来孙子的爷爷,未来孙子的儿子的太爷爷,还是……”
“你……”楚落风跳脚,提刀走人,“不知羞耻!”
水轻烟兴致正好,哪里等放过,追着直喊:“未来夫婿,未来孩子他爹,未来……”
又是一番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吧……
唉,不知道要讲什么了……就酱紫吧
此心安处总无憾
比“毒”而居,烟水山庄人心惶惶,唯三人安之若素。
玉无瑕、舒雪沫,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舒姑娘,早啊。”
清晨散步,一抹绚丽鲜红便扑入眼球。雪沫驻足,淡定地望着眼前如花笑靥。细致的五官,美丽的神情。造物者刻画了这么张脸便是成心来羞煞女子的,偏这张脸的主人还不知收敛,叫人好生受挫。
“萧公子,早。”
“舒姑娘,可曾用过早餐?”萧君兮扬了扬手中芳香四溢的百合莲子粥。
“不曾。”
“君兮亲手亲自熬制,姑娘可否赏脸?”
雪沫不做声,回头望向玉无瑕。粥只有两碗,而至始至终萧君兮都没有看他一眼,这是摆明了的挑衅。身为玉夫人,自家夫婿的尊严不容侵犯。
玉无瑕但笑不语,微微屈身,粥的甜香和着蒸蒸热气扑鼻而来,他扬唇。
“萧宫主厨艺上嘉,”阖目顿了片刻,又道,“且深谙药理。沫儿,你真有口福。”
“我一向有口福,”雪沫含笑扬首,“多谢萧公子。”
“不过,一大早喝百合莲子粥未免太过甜腻,且不足饱,不若这样,我今日正有兴致,就为你,洗手作羹汤,再煮一碗皮蛋瘦肉粥调调口味,如何?”
“再好不过。”雪沫眼睛一亮,笑得阳光灿烂。白玉呆瓜下厨呢,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吃到了。
“那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萧宫主,沫儿贪吃,劳你顾看。”朝萧君兮微一颔首,举步离去,衣袂生风。
萧君兮缓缓抬首,缓缓地调整目光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仿佛眼前是座海市蜃楼,一望,便化为云烟。许久,他才回眸,竟是满眼的泪。
“他……他没我好看是不是?”他笑着,嘴角咧得大大,一贯迷离的桃花眼澄澈明亮。那种欣喜而小心翼翼的表情就像一个一直被欺压的孩子某一天终于用满身伤痕换取了惨胜后,微疼的、迷茫的、卑微的得意。
“是。”雪沫默默地点点头。
百合如雪,莲子可爱,糯米饱满晶莹,手中的粥精美得让人不忍下口。好不容易入口,顿觉惊艳。甜而不腻,滑而粘润,更难能的是其中放了好几味良药却丝毫不损粥的美味,恰如其分,可见精巧心思。
雪沫赞不绝口,不一会儿碗便见了底。
“萧公子好厨艺!”闻惯了药香,尝够了药苦,这是第一回抛却了药味吃一次真正的佳肴。
“舒姑娘喜欢便好。”萧君兮笑得开心,眉眼弯弯。
“如此一来,我这碗恐怕是拿不出手了。”正说着,玉无瑕的声音远远传来,雪沫一回身,他却已站在眼前,手中端盘上三碗皮蛋瘦肉粥外加一叠小汤包正徐徐冒着热气。
好厉害的轻功!萧君兮暗叹一声,刚才他自是看得清楚。玉无瑕是远在几里外踏波而来,入水无声,鞋履未湿,此时站定更是神怡气清,不见疲态。波光粼粼反照,他微微眯了眼。
“那是自然,”雪沫嗔他一眼,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把粥与碗筷安放妥当,“萧公子,白玉呆瓜脑笨手拙,所做的东西中只这清粥堪可入口,勉为其难尝尝吧。”话语中尽是嫌弃,吃的却是欢喜,嘴角一直上扬。
“谪仙君子亲自下厨,君兮真是荣幸之至。”
“萧宫主客气了,莫要嫌弃才好。”
“谪仙君子太谦虚。”
“慕郎公子太抬举。”
两人客套了半天,雪沫听得直牙酸。
这两人处一块,怎一个怪字了得。说生疏吧,不用引荐未见尴尬,论熟络吧,瞧这你谦我恭天南地北的,偏生看起来还挺和谐。
玉无瑕的粥的确称不上佳肴。米熬得过软,皮蛋、瘦肉的味也未全融入其中,既无美观,也无美味,只是……萧君兮抿唇,执筷的手顿住。这未添加任何心思的粥平凡得如每日醒来必见的阳光一般,理所当然,却叫人没来由的叫人觉得踏实安心。平凡吗?怎么会平凡?这是平凡吗?
见萧君兮突然不动筷了,雪沫忙解释道:“这粥味道的确不怎样,可是白玉呆瓜很努力了。你不知道,他第一次煮的时候,出来的是黑乎乎的面糊糊呢,手还烫伤了,这是他练习了好久的结果,你莫介意。”他的努力她看得最清楚,这个短一定要护。
“是啊,无暇实在没有这个天分。”玉无瑕也笑得颇为尴尬。
萧君兮猛然间抬首,撞上的便是这样一双诚恳致歉眼眸。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尊贵无敌的玉少宫主啊,你何必再装……本来,他是要如此说的,可是,那一刹那,却叫他失了声。 那双眼,他看得很清楚,又似乎没看清楚。他看到了什么呢?谦和?诚挚?歉意?尴尬?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所有人眼中——哪怕是爱慕他的人,隐含其中的都会是一种不屑与鄙夷。他不懂武功,在江湖中扬名也不过仗着曾经辉煌的紫极宫,他更是无才无德,在所有人眼中,他不过是个花丛浪子,绣花枕头。谪仙君子,何其尊贵,何其高华,何必与他同桌而食,更何况……致歉?
他为什么不骄傲得不可一世,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般满眼鄙夷……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得……恨他了?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啊……
虚伪……虚伪……一定是虚伪!
手中的粥顿时炙热如火,萧君兮用力一摔,落荒而逃。
“我好像欠了他什么?”玉无瑕望着裂成碎片的瓷碗,叹息一声。如此相似的眉眼,以及,刻意避开的视线,他是不是该去查一查了。
雪沫蹙眉不语。
骄阳夺目,一时间,凉意阵阵。
红尘来去,过客匆匆,他们所求的,不过无愧于心,无负他人。
斜日将枕,月华初上。
已是被困的第二日,人心愈发焦灼。玉无瑕与正义联盟诸位议完事,独自走在青石小径,一路荷风相送,倒也惬意。雪沫怕极了大侠们的“狮吼”,再不愿参加什么劳什子大会。
“萧宫主跟了无暇一路,不知有何贵干?”他悠悠说道,视线追逐着盘旋的蜻蜓落在水中一尖角小荷上。
身后,一袭似火绯衣踏着他的影子,走得亦不急不慢。
“谪仙君子一路踏青赏荷,闲情雅致,君兮不敢打扰。”
玉无瑕闻言转身,望着他微微一叹。
“萧君兮,我与你同为一宫之主,你又何必如此谦卑,”风来,撩起发丝如瀑,显出一双清眸,诚挚而认真,“我不愿亏欠任何人,若往日有对你不住之处,但说,无暇定全力偿还。”
“偿还?你知道什么?!你拿什么偿还?!”萧君兮身子一颤,忽的笑了,眸若桃花映水,鲜丽欲滴,又如寒露成霜,冷得逼人,“或者,非要偿还的话……你把舒雪沫让我如何?”话毕,又复媚眼轻笑,就那样直勾勾地望进玉无瑕眼中。他倒要看看,白玉无瑕如何的白玉无瑕,他这张完美的面具要撑到几时。
玉无瑕很平静,衣袂在风中轻轻飞扬,他垂眸,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腰间的玉笛。
“那便只能欠着了……我玉无瑕奇珍异宝无数、武学策略万千,却惟独缺了你想要的。她从不属于我,又何来让?”
“多么矫情又薄情的一句话,”萧君兮挑眉,冷哼道,“你的意思是,哪一天她腻歪了你或你腻歪了她,便可好聚好散?”
“是,也不是,”玉无瑕笑意不减,“我们是可以散,却不会散。”
“好狂妄的语气!”压抑了许久的恶意几欲奔涌而出,萧君兮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了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屁话,屁话,都是屁话!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就凭你是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
“不是自信,只是相信。其实说到底,我不过是知足罢了,”玉无瑕的语气舒缓浅淡,如同春来花开、秋去叶落般的随性自然,“我并无过人之处,玉无瑕也从未白玉无瑕。今日一切都是我点滴拾取,挫败良多,伤痛良多,不可计数。谪仙君子、智极、武绝、天下无双……抛却这些虚名,玉无瑕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甚至较一般人愚笨的……白玉呆瓜,这一切沫儿再清楚不过,在她面前,我又哪来的筹码。我只是知足,今生能遇着她是我的福分,我不求更多,能陪着她走多久都是我的幸。”
萧君兮怔怔,又似不甘心地红了眼。
“你既如此珍惜她,又怎会任她涉险?”
玉无瑕看他,眸深了深,复笑得坦然张扬,映着照水月色,湛若神君。
“我从不阻拦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黄泉碧落,我陪她走一遭又如何。”
“谪仙君子倒是深情。”
玉无瑕颔首,却之不恭。许是情绪所染,此时的他不若平时收敛光华谦和沉稳,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恣意狂妄。
“红尘浩瀚,一人所及本就不多,何苦去苦心追逐,不若孤注一掷,惜取眼前,知足常乐,此心安处总是无憾。”
玉无瑕的光华向来是他不敢直视的,因为他愈是光鲜就衬得自己愈是颓唐,可是此时面对比平时耀眼了千倍的少年,萧君兮却觉得释然。原来这便是谪仙君子啊,可笑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却是镜花水月了一场。
青衫如碧,红衣张扬,两个如玉少年遥遥对立,一样的身形,相似的眉眼,宛若双生,却各自生辉。
“听君一席话,方知‘既生瑜何生亮’是何等的浅薄可笑,”许久,萧君兮深深做了个长揖,“珠玉在侧,觉我形骸!”
说罢,拂袖转身,红衣飘摇,似海棠月下绽放,艳丽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总在想,
做人呢,张扬点好呢,还是低调点好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
“怎么才回来。”
方阖上房门,便听一声嘟囔,玉无瑕哑然失笑,声音却是温和耐心。
“路上与萧君兮闲聊了会儿。”
“你们?闲聊?”雪沫直接从床上跳下,白日景象历历在目,真难想象两人竟能扯出一路的客套话来。
玉无瑕自是明白雪沫的心思,并不打算点破,这点男人间的秘密还是要有的。况,这番话,他也没勇气在雪沫面前重演一般,委实矫情。今日真是怎么了,一向自持风雨欲来不动如山的性子,竟被萧君兮激了个碎,那般鲜衣怒马的张扬姿态真叫人羡慕。
雪沫不理会兀自发呆的他,执了案上的灯搁在床前。然后拍拍身边空位,又拍拍自己的腿,勾手道:“过来。”
玉无瑕无奈地摇摇头,拔下头上玉簪,翻身一跃便头枕玉腿躺下,一头黑发如瀑如绸散了雪沫一身。
“讨论结果如何?”雪沫一边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发一边道。漆黑的长发称着白皙的肌肤,愈发醒目地如同画手浓墨挥就的雪山飞瀑,应着此情此景,和谐生趣。
“无果,所以……哇,”话到中途惨叫一声,玉无瑕挪了挪脑袋一脸委屈道,“沫儿你下手轻点。”
“几日不料理又长了不少,”雪沫抬手,指尖一丝银发白的耀眼,她取出枕边袖帕将银丝包起,原已有密密一撮,“叫你多动心思!”
左手狠狠地朝玉无瑕腰间掐去,最终却泄了力道,叹息道:“非要如此算计不可么,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玉无瑕反手将她的手包入手心,拇指轻抚,唇齿开合,无声地道了句:“快了。”
“我已着无雪宫弟子打探过,烟水山庄方圆百里确毒物盘踞,你我虽可百毒不侵,但要保这百余人周全,恐怕难办,所以,眼下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思走下一步。明日,水盟主便会打开后门密道,后山山陡谷深,也不知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你说……她真的会来么?”声音悠然若叹,小心而无奈。
“一定会。”
雪沫动作一顿,垂首问道:“你做了什么?”
玉无瑕眯眼假寐,悠闲舒适的模样。
“你道她为何早不动手,非等到正义联盟成立盟主确立方有所行动?再者,你以为这群人便是武林的精髓?一切,都在她的算计当中啊。”
“她总是那么骄傲,那么稳操胜券。”雪沫抿唇,不知该赞该叹。
玉无瑕话里的意思她未全懂,但是,有一点确定,她不自觉中走入了一场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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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烟水山庄少了一个人,他来得突兀去得奇妙。
“胆小鬼!”楚落风啐道。
雪沫默然不语,且不论他为何突然离开,只问他如何离开,便是一个谜。满地的毒物成群,他如何走出这个大门?那日情景重现,雪沫恍然,原来这世上不畏毒者不在少数啊。
玉无瑕低头沉思,眸色既是了悟又是迷惑,还掺着些许无奈。了悟的是他为何离开,迷惑的是如何离开,无奈的是,再见时不知是敌是友。人生在世,他以真心待人,是友最好,非友也可,若敌……实违所愿。
烟水山庄后山。
“终于出来了,水盟主,多亏你未雨绸缪,竟在家里开了这么条密道!”
“是……是……”水游龙惊魂甫定地抹着额上黄豆大的汗。
“莫高兴得太早,”轻轻将雪沫放下,玉无瑕缓缓走向崖边,眼前是一个口袋状的山谷,“主菜还未上。”
“啊?!”众人听罢,又是尖叫。这几日手上功夫未精进,狮吼功倒是突飞猛进。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玉无瑕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字,面容平静无波。
“等什么?”这次有人识相,未再问什么“为何不逃”,只是谪仙君子总说等,到底要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们。”
雪沫静静地望着那个有如众星拱月的身影,悬崖千尺,天高万丈,他青衫飘摇,顶天立地。心里涌起一阵骄傲,她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玉无瑕笑着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有些疲惫。
“终于要见了,你怕么?”
雪沫摇摇头,轻笑。
“不怕,你呢?”
“实话?……有点怕。”
“好,我保护你。”
玉无瑕身子一颤,环着雪沫的手臂蓦地收紧。
“答应我,这次,不要再把我推到身后。”
玉无瑕的眸,半是孩子的惊恐,半是少年的忧伤,雪沫的心狠狠一痛,点头道:“……好,我们并肩面对!”
上百人就因着玉无瑕一句话,开始屏息等待。他们相信他,因为他是智极、武绝、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
世界好静,静得中只剩下心跳的声音,也许,下一刻,它就不跳了,所以,他们更要静,安静地辨析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风中,有琴音若隐若现,不低,不高,不婉约,也无豪气,就那般以一种奇妙的回旋似的韵律铺陈着流泻着,曼妙得如同舞姬扬起的裙角,微动,微摇,旋转而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突然传来振翅的声音,脚下也仿佛开始抖动,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她来了!”那一刻,连玉无瑕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平静,只是觉得,每一秒,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笑了,敛起嘴角,抿紧薄唇,将怀中的人儿搂的更紧。这一次,绝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不会有事,我保证。”雪沫轻轻地拍着他紧绷的手臂,也轻轻舒展他紧绷的神经。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地变色!天空飞着的紫色蝙蝠遮住了日光,谷中爬着的毒蛇、蜈蚣层层叠叠。它们有着一致的动作,微动,微摇,盘旋而盘旋。
直看得人头晕目眩,身子竟不自主地跟着动起来,微动,微摇,盘旋而盘旋。
所有人都在跳着奇异的舞蹈,只一人不动如山。黑影重重中,他是唯一的光亮。清秀挺拔,若参天之竹,飘逸洒脱,如丛林之风,他站在哪,哪儿便是春/色满园、风光无限。
玉无瑕抬手,一枚绿叶直冲云霄。啪的一声,一只巨大的暗紫蝙蝠落地。琴音顿止,群舞稍停,所有人茫然四顾。
“哈哈哈,好,好,好……想不到在你们这群废物中竟然能有人过老娘三关,也不枉老娘亲自来这一趟!”一个声音从从四面八方传来,对,四面八方,因为根本不能分辨它从哪里传来,每个听到的人都会觉得,它就在耳边,轰鸣不绝。
这是一个很“艳”的声音,对,艳,凌厉中带着娇媚,娇媚中掺着几丝柔婉,柔婉中尽是刺骨的冰冷,咋听之下,恍若满眼的曼珠沙华绽开。盛极!耀极!艳极!
“过三关?”有人忍不住问,声音极轻,显然是脱口而出又有些懊悔。
“庄内毒宴,第一关;围屋毒虫,第二关;眼下……”玉无瑕抬眼望天,“第三关。”
“看!”雪沫急道,天空中紫色蝙蝠突然方向一致,对准人群,“他们要发动攻击了!不行……”扯了扯玉无瑕衣袖,“我保证,我不会有事。”
“好。”还是没有犹豫,只是手却不受控制地放不开,玉无瑕扯了扯嘴角,一抹苦笑。终究,还是没能那么坦然。
“我不会死的,我保证!”雪沫挣扎了下。
“好。”玉无瑕终于松手,并且运掌一推,将雪沫送入谷心。
作者有话要说: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唉~~
乾坤逆转君自笑
满地的毒物,在雪沫轻轻落地得瞬间,仿佛触碰了圣物一般四散开去,以雪沫为圆心形成一个圆。它们仍在动,却不近半分,它们仰起头,仿佛仰望神灵。
她是世间最厉害的毒药,也是世间最厉害的解药,只是,毒不死自己,也解不了自己。
“莫怕,一会儿就让你们回去。”雪沫微微笑道,眸中是与人交流都不易有的温柔。将心比心,只要他人真心相待,雪沫自会诚挚相迎,诚然,这些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比人更为真挚可爱。
随着她话语轻落,它们便一致停止了骚动,乖巧得如同臣服在主人怀中的猫儿。
“真乖。”
白衣胜雪,盈盈浮光,她像一个菩萨,正在点化苍生。
崖山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水轻烟拉拉楚落风的袖子。
“舒姐姐是仙女,能跟动物讲话?”
楚落风抿唇望向玉无瑕,只见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谷中的人儿,面上的表情不变,掌心却运足了真气。
站在最瞩目的地方,她一定能看到吧。
雪沫为自己施了一针,以防中途倒下。然后生生压下心底一波又一波的悸动,扬声道:“师伯,多年不见,过得可好?”
“师伯?”人群一阵骚动。
“她……她是毒姬的师侄……她……她……妖女?……”
“你是何人?”毒姬的声音明显带着惊诧。
“我是沫儿啊,您忘了?”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空谷回风,伴着地上毒物足壳相触的簌簌声,每一下都似挠在人心窝上,叫人浑身战栗。雪沫安静地立着,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
忽的一声厉斥,宛若惊雷乍现:“你还没死?!”
“承蒙师伯当年手下留情,沫儿才侥幸活到今日。”雪沫温和地笑,谦恭有礼,俨然真与长辈叙旧,却听得崖山的一惊一乍。
看样子,她们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侥幸?呵……”毒姬冷哼一声,“你倒是谦虚,尝过百毒,进过千蛇窟,受过万蚁蚀心,虽然老娘刻意留你一口气让那该死的女人亲手替你收尸,不想你竟真活了下来……那年,你八岁吧?”
“回师伯的话,沫儿当年,七岁生辰刚过。”雪沫从容作答,纯然无丝毫恨意。是的,她不恨,不是没恨过,只是不恨了。能活下来便是一份天大的幸运,她不会用仇恨去玷污了这份幸运。
崖山的脸色煞白。不止是不好!
柳轻烟听得眼泪直掉。
“舒姐姐……舒姐姐……竟受过那样的苦。”
楚落风听得咬牙切齿。
曾经感叹过那一身素雪羞颜的冰肌玉骨,却没想到……那竟是一件上等的瓷器分崩离析后重新拼凑、精心呵护出来的白玉无瑕。吹弹可破,呵,多么贴切。
玉无瑕始终垂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尝过百毒,进过千蛇窟,受过万蚁蚀心,每一个字都是一味剧毒,吞噬着着他的心脏,撕咬着他的身体,从五官到四肢百骸都在像针扎,刺骨地疼,疼得他感觉不到疼痛。
十九年来,沫儿只离开过他一次,短短的三天,却让他觉得好似经历了几个轮回。
她回来那天,雪下的好大。像那最粗粝的盐,大把大把砸在人身上,痛彻百骸,又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雪兽,张牙舞爪,只欲把天地吞没。
她周身浴血,身上已无一寸完整肌肤,却高贵得如同涅槃的凤凰。飞雪漫天中,她的一双眼明亮耀日,她笑得璀璨生辉,万千菱花活生生做了她的陪衬。她说,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天地全白,一抹鲜红泣血,如斯触目惊心,却又美得夺人魂魄。
世人皆道玉无瑕爱雪成痴,可是,他爱的,从来只是那风华胜雪的女子。
“所以,今日你也随同这群废物来寻我报仇?!”
“不,沫儿从未想过要报仇,只是请师伯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呵……呵……哈哈哈……”毒姬似听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放声大笑,刹那间如电闪雷鸣,令人耳膜欲裂,雪沫咬紧牙关生生受下,她不懂武功,但内力足够。
大笑过后,毒姬沉声。
“凭什么?!”
“就凭我能站在这里。”雪沫望了望满地“俯首称臣”的毒物,以及天上盘旋而飞的蝙蝠,语气愈发谦恭,“沫儿冒昧猜测,师伯的‘群魔乱舞’尚未完全练成,不然今日也不会只是如此景象……所以,沫儿斗胆,向师伯讨个人情。”
“好,好一个斗胆!”
最后一个音震动山谷,雪沫身子一晃,嘴角有血溢出。玉无瑕立刻跃下,将她带起,迅捷如风,同时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
“辨出她在哪里了么?”雪沫喘息道。
“西南方五里。”玉无瑕薄唇抿紧,鲜红若血。
“为何不去追?”
“你比她重要。”
雪沫轻笑,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软软地靠在玉无瑕胸口。
“你知道吗,我在下面其实很怕?”
“怕什么?”
“怕你丢下我啊。”雪沫委屈地扁扁嘴,顺手在玉无瑕腰上掐了一把。
“我知道。”玉无瑕微微一笑,清眸盛柔。我知道你怕我独自面对危险。
“好!”许久,毒姬的声音再起,“老娘就卖你这个人情,不过……”
“不过”的瞬间,玉无瑕和雪沫同时一颤,脑中掠过不祥的预感。
“啊!”身后人群中一声尖叫,然后,一人握剑长立,剑尖滴血,黑的!对面一人缓缓倒下,胸口淌血,黑的!
雪沫立刻冲上去,抽刀划破手腕,殷红的血液如瀑,她一脸欣喜地将伤口凑近水游龙嘴边,却还是晚了,他死了,死不瞑目。
“爹……”水轻烟哭得声嘶力竭,而那个杀人者早被楚落风斩于倒下。
雪沫踉跄着跌入玉无瑕怀中。
“我终究……还是比她慢一步。”她又有些恨她了,恨她对生命的漠视与残忍,到底需要多少条命,才能填补她的怨念……或者说是……野心。
“那个人,双目无神,是被她控制的。”玉无瑕沉声道,所有人都已方寸大乱,所以,他,只能冷静。
“水游龙为保住狗命,答应老娘引你们来,如今事未办成,自然留他不得!怎么,玉雪沫,你还认为你能阻止我么?!”
“不能。”雪沫已颤不能声,玉无瑕作答。的确不能,恐怕这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已被下蛊,届时必是自相残杀。可是,他们还没有输!
玉无瑕轻拍雪沫的肩膀,忽而一笑,笑得天地浩大,君只手逆转乾坤。他抬首,朗声道:“可是,在临死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必须要让师伯知道。”
“你是何人?”
凝眸一笑,天地回春。
“晚辈……玉、无、瑕。”
“你……”雪沫瞪他一眼,随即无奈垂眸,想想又有些愤愤不平,用力地掐了下他的腰。
“师伯,沫儿也有话对你说。沫儿名唤……舒、雪沫。”舒字刻意加重音量。
“舒?”毒姬的声音明显急促,“你不是……”
“是,沫儿姓舒,不姓……玉!”雪沫和玉无瑕相视一笑,从毒姬的反应看,他们成功了一半。
“晚辈才是玉家的人。”玉无瑕接口,认真诚恳的样子。
“你才是……不可能!呵,老娘这么好糊弄!”
“无暇不敢,”随着语音的停顿,玉无瑕已立在谷底,就在雪沫曾经站过的地方,这次,他在前,她在后,“师伯请看看这张脸,他说,我尽承其美貌。”扬眉一笑,慵懒中带着几分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的神秘莫测。
半晌,那声音才重新响起,先前的凌厉不见,涣散开来,仿佛扎进记忆的某个漩涡,遥远而恍惚。
“果然,真像啊……尤其是这双眼……”
一点也不像!雪沫腹诽,一样是狭长的丹凤眼,可是倚溪爹爹笑起来时,总是眯起的,看似可亲,却是算计在内,世界隔绝在外,而白玉呆瓜,笑时是瞪的大大,像一汪清泉,清澈而润泽,又像一个幽静的风穴,徐徐地往外吹风,叫人灵台清明遍体舒爽。
可是不得不说,这回,他道将倚溪爹爹的模样学了个九成九,看来白玉呆瓜别的天分不高,骗人却是奇才,果然最不会骗人的人骗起人来骗死人。
“他……好么?”小心翼翼的语气,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若不是亲耳所闻,有谁会相信,紫姬瑶也会有这样娇弱的一面。情这一字,杀伤力可见一般。
“师伯既如此惦念,为何不亲自去问问他呢?”如此揭人家伤疤,实在有些卑鄙,可是谁又规定了,卑鄙的事他就不能做呢?有些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的理直气壮。玉无瑕对紫姬瑶的反应很满意。
“你的意思是……他就在附近?”
玉无瑕还未作答,只听得一阵箫声远远传来。随性的、张扬的,又绵长好似亘古的叹息。
“溪儿!”一声惊呼,衣袂凌风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归于静谧。
许久,才有人小心地吸了口气。
“她走了……”雪沫朝空中摇了摇手 ,细碎的粉末在风中飘散开来,“你们也走吧,以后莫要轻易被人利用。”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她的群魔乱舞练成,全天下的毒物就全在她的掌控之下,届时……
玉无瑕走到她身边,雪沫忙扯住他的衣袖。
“真的是爹爹们么?”
“恐怕……是的。”
“他们会有事么?”
雪沫的手一颤,玉无瑕反手握住。
“那几个妖怪……”玉无瑕撇撇嘴,有些孩子气的怨念,“能出事倒是老天长眼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武功已经……”
“从小到大,你可见过他们使过一次武功,”玉无瑕咬牙,眼神愈发哀怨,嘟囔道,“我还不是被整的很惨……”
一时没忍住,雪沫扑哧一声笑出声,这样的白玉呆瓜,真是相当当的……可爱。刚刚还在为他的长袖善舞感慨不已,是了,瞧他面对紫姬瑶时一环接一环请君入瓮,美男计使得风生水起,比得她耿直相谏蠢的可以,如今再看这受气小媳妇般的模样,唉,果然是姜还是老的辣。
“你怎知爹爹们会在附近?”
“他们出谷的原因是什么?”玉无瑕反问,眼神直直地望进雪沫眼中,“紫姬瑶在他们又怎会不在?”
刚刚还幸灾乐祸的雪沫顿时蔫了,还有一句话,一物降一物,巧不巧,他就比她强了那么一点。如今的玉无瑕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背了黑锅还口拙难辩的白玉呆瓜了,瞧这高深莫测的模样。又能怪得了谁,还不是自己逼的,自作孽不可活。
“你都知道了?”不甘心的语气。
“是,我什么都知道。”玉无瑕点头,认真执着。六年前病发,以及你如今的病情,每一次,我都很清楚,我只是,选择了沉默。
“般若琉璃花,菩提血玉果,我们一定可以找到!”
雪沫不平地又在他腰上狠掐了几下,扬眉道:“那是当然。”
误落尘网瑶台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一统武林。而统一的方式便是……彻底毁灭正道。”
雪沫面色一沉。
“确实是她的作风,那这次……”
“只是前奏,”玉无瑕抬手掀起挡路的帷幔,“以烟水山庄声名,不可能号令整个江湖,所以,这次她要的,只是一批可以为她卖命的死士。春/色满园那日之后,一把火覆灭。她的行动,正式开始了。”
“你是说……”雪沫张口欲言,见眼前的情景,不禁止住。
此时,两人已站在大厅之中。
一夕之间,宴厅变灵堂。苍白满目,低哑的哭声入耳,任何一个有心的人都会止不住地心酸。
“这件事,烟水山庄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雪沫蹙眉望着眼前一堆无心的人。
“罗大侠说的对!闻烟水山庄有难,我们豁出性命赶来相助,谁想竟是落了人家圈套,水游龙这老狐狸良心叫狗给吃了……”
“住口!”楚落风抽刀出鞘,怒不可遏。呸,豁出性命?!相助?!明明来混吃混合混名声。
“你……”那人刚要发作,即被一位光头老者拦下,姑且称他为老和尚。
老和尚语重心长:“楚公子,请听老衲说一句。水庄主心术不正,水小姐刁蛮任性,你江湖阅历不深,切莫让这对父女迷了心智,回头是岸啊。”
确是出家人的口气,可是这话……雪沫努了努嘴,却听老和尚继续道:“我们此番别无他意,只是想向烟水山庄讨个说法……”
奇了,出家人不该是四大皆空、无欲无求么,何来讨说法一说。不耻下问?雪沫忍无可忍,正欲上前,却被玉无瑕握住了手。玉无瑕摇摇头,轻轻道:“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没有立场。”
“哦,那我倒要听听,家父尸骨未寒,你们口口声声要讨的说法是什么?!”水轻烟自灵柩前起身,泪痕未干,小脸憔悴苍白,眼睛却亮的出奇,也……冷的出奇。
她走到众人面前,娇小得像个孩子,那一刹那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矮了身。楚落风一怔,默默地站到她身后。
“你们要什么补偿尽可直说,烟水山庄倾家荡产也会满足。” 面容沉静,字字铿锵。她就像那风雨中从容绽放的桃花,柔粉天成,却惊艳夺目。
楚落风悄悄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在他的手心一颤,旋即收紧,他的手,从未这么暖过。
“水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岂会……”
“多少?”水轻烟面目改色,只定定地望着他。
“呃……”那人噎住。
“多少?”水轻烟又将目光扫向其余众人。
娇小如她,甜美如她,这样的情景其实是很滑稽的,在场却无一人觉得可笑,皆沉沉地气都不敢轻易喘出,生怕一不小心,便被那双水样的眸子看穿了心事。
大侠也是需要银两的。
“这样吧,各位不辞辛苦赶来烟水山庄相助,轻烟且在此谢过,另每人三百两做路上盘缠,可好?”先以厉色镇之,再以声□之,此时的水轻烟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哪还有刚才怒气质问的影子,望着水轻烟的眸子闪闪发亮。
“水小姐客气了,江湖道义,这本是我们当做的。”有人正气浩然状。
“水庄主一向义薄云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毒姬委实可恶!”有人愤愤不平状。
“死者已矣,水侄女请节哀,千万保重身体啊,方伯伯发誓,有生之年,定当手刃毒姬,为水兄报仇雪恨!”有人慈爱劝慰状。
雪沫看着只觉得可笑,若江湖便是这番模样,无怪乎两位爹爹拂袖一叹:江湖之大,一言以蔽之——贱人最多!
“碧儿,你随李管家下去准备银两,”突然压低了音量,水轻烟自手上退下一个玉镯,“若不够,便把能当的都当了吧……”
“是,小姐。”碧儿含泪退下。
望着安定等待银两的众人,水轻烟无力地靠入身后之人的怀中。
“我知道他们都说爹是小人,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可是,爹也许对不起天下人,却唯独没有对不起我……他的天底下最好的爹……我不能让烟水山庄倒下,那是他的心血啊……”
“我知道,”楚落风揉了揉她的头发,“钱没了可以再赚,烟水山庄……我们一起把他发扬光大。”
“我们一起?”水轻烟抬首,浸水双眸亮了亮,又黯了黯,定时有千般光彩回转,“不是口误?”
楚落风摇头。
“不是可怜?”
楚落风摇头。
“是喜欢么?”
楚落风晃动的头一滞,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飘,半响才涨红着脸呛声道:“我乐意,你管!”
“呃……”水轻烟始料未及,轻啐一声,“倔驴子!”
听着耳边快速而有力的心跳,她望着爹爹的灵位,微微而笑。
我知道他现在只是有一点心疼我……可是女儿从不钻牛角尖,有一点就会有更多,幸福来时,我会毫不犹豫抓住。爹,你看吧,女儿很聪明……也很幸福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带着灼热的温度坠在楚落风的手背,他一颤,紧了紧怀抱。
屋外雨渐歇,黑云退却后散下的光透过檐上的水滴折射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微弱却生机盎然。
雪沫默默地望着,泪水濡湿了眼睫。
众人领了银子,又摇头晃脑地慨叹了几声上天不公、折杀好人,便作鸟兽状散。
“且慢!”雪沫突然道。
一行人立时有些惶恐,下意识地捂住囊中已到手的银两。
雪沫捏了捏玉无瑕的手,征求的口吻诠释得理直气壮。
“我想做一件事?”
玉无瑕微微一笑,玉质的眸子沾着水涤过的日光,愈发的温润,流光溢彩凝成碧落黄泉,与君扣舷而歌的纵容与坦然。
“好。”
雪沫上前几步,刚好站在人群的中心。
“眼下雪沫有件事,不知可否耽误诸位一些时间做个见证?”
“不耽误,不耽误,姑娘请讲。”
众人放下心的的同时又忙客套,此时的他们对眼前的弱女子竟是十分恐惧。是了,玉无瑕的妻子,紫姬瑶的师侄,谁敢得罪?况她能解毒姬的蛊毒,功力可见一斑。
雪沫径直走到楚落风面前,楚落风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她的眼中有一种决绝,又决得包容,绝得仁慈。忽然间有种预感,她终于要离开他了。
“楚公子,我曾救你一命,可是?”
楚落风眼中有痛一闪而过,抿唇点头。
“是。”
“我夫君曾传你内功心法,可是?”
“是。”
“我夫妻二人对你有恩,可是?”
“是。”
“你可愿报恩?”一话既出,满堂哗然,竟有人无耻若此,当众索偿。她的眼中却只有坦然故我。
楚落风再望她一眼,挣扎着,迟疑着,却还是点了头。噗的一声,有什么从灵魂中剥离了出去,他无力抓住。他知道,下一句,将是诀别。
雪沫微微一笑,有种终于走到这步的释然与无力。
“那你可愿将般若琉璃花交托与我?”
“般若琉璃花?”楚落风惊诧,若不是对方是舒雪沫,他都怀疑这只是个玩笑。般若琉璃花,依稀听爷爷提过几次,但那只是传说不是么?他从未见过,更遑论交托。
“般若琉璃花?”叠声四起,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楚落风,那露骨的贪婪似凌迟的刀一般直穿透他的脊椎,一寸寸摸索那传说中的圣品。
传说中的‘误落尘网,瑶台双圣’的般若琉璃花与菩提血玉果之一的般若琉璃花啊。菩提血玉果据说食之能延年益寿,更甚者返老还童,长生不老;而般若琉璃花,承天地之精华,共五瓣花,每一瓣,都能助长百年的功力,武林中人,那个不求梦寐以求。
“舒姑娘,落风不曾有……”
“你有,就在你身上,”雪沫的眼神再认真不过,“般若琉璃花是否能助长功力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确定,它可化解天地间一切毒素。你想,当日落木山庄全体中毒,为什么独你无事?”
“那是……”
“这世上没有老天开眼,落风,”天从不助人,人也不需要天助,“般若琉璃花正是使毒之人的克星,以她的性子,要么得到,要么毁灭,总之,断然不会留一线生机。人可以不吃喝,却绝不能做到不呼吸,那毒是弥漫在空气中的。”
“我……不知道。”是的,他不知道,他没有撒谎,他也相信舒姑娘没有骗他,那就只能说明,那东西,一直带在身上他自己却不知道它的价值。是什么?啊,是……楚落风眼睛一亮,缓缓抬手。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我家儿子媳妇这么不招人疼~
~泪了~~
携手处天下一心
“落风,你可还记得,水庄主见到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墨绿琉璃珠?!”楚落风一扯,抹额横在手心,中间一颗墨绿的珠子温润浮光。
“我若没有猜错,自从落木山庄归隐之后便逐渐与外界断了联系,”见楚落风点头,雪沫又道,“既是如此,水庄主怕是对你的相貌都不甚清楚,又如何能凭一个普通的配饰断定你的身份……”
“那有可能这个东西便是楚家的家传宝物啊?”有人忍不住插嘴。凡江湖上有名望的世家哪个没有个代表身份的家族信物。
“此其一,”雪沫微微一叹,转眸望着水轻烟,带着致歉的笑意,“还有一个理由……白玉呆瓜当初除了接到英雄帖外,后一日又收到了水盟主的另一封信件,信件的内容正是以般知悉若琉璃花的下落为由,邀他过府相商。”
点到即止,但在座诸位是怎样的心思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意思。以水游龙的精明谨慎,即使他发现了般若琉璃花的下落,在确保安全之前绝不会轻易交出,所以他心生一计,引来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对付毒姬,如此,无论哪方胜出都与他无害。
“可是,般若琉璃花不是花么,这……”
“天华山巅,瑶花独立,般若琉璃,百年一现,花开五瓣,琉璃生肌,水晶作骨,集天地灵运,蕴物华生机,朝放夕落,接地凝珠,本体枯竭,百年珠荣,”玉无瑕缓缓吟道,正是《百晓天下志》关于般若琉璃花的记载,而后,他抬首,环视众人,“十七年前,江湖上有一五行门,可谓光耀一时,却在风头正盛时悄然隐退分化成如今的吹金门、落木山庄、烟水山庄、火行镖局、土燕堡……以上都有江湖录记载,此外,据无暇所知……”话音略顿,玉无瑕微微一笑,在场的目光顿无一个偏离,安静的厅堂内只有他温文和缓的声音如风一般轻轻散开。
“也是十七年前,当年的五行门五位门主,亦即是吹金门、落木山庄、烟水山庄、火行镖局、土燕堡的创立者曾一同去过天华山,那一年,正是般若琉璃花百年一现之期,”玉无瑕略略调整了语速音调,似说故事一般侃侃而谈,“无暇由此推测……五位门主定是有幸上了天华山巅,遗憾的是般若琉璃花恰落。无奈珠只一颗,见者五位,于是便商议轮流执掌,彼此互不联系,随机交付另家,待百年后花复绽开,留于后世。”明明是再牵强不过的猜测,可是从谪仙君子口中出来,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真切。众人顿时深信不疑。
“这是爷爷交与我的,他为何不传与父亲?既传与我,又为何不明说?”楚落风怔怔地望着手心那一点绿意,眼中有不解,有苦涩,还带着最后的挣扎与不甘。不是不信,只是不敢相信。竟是它,爷爷说的宝物竟是它,这一颗小小的珠子竟是招致落木山庄、吹金门、火行镖局、土燕堡一夕覆灭的罪魁祸首!世人都疯了么,有什么会比一家人团团圆圆活着更重要?
“落木山庄的布局设计当是令尊的手笔吧,长期的隐居生活已经让他失却了争雄之心,所以,楚老前辈将希望转向了你,他对你的培养你自己当是清楚不过,”玉无瑕的声音依旧淡然无波,他不是没看清他的挣扎,只是作为男子,直面现实是应有的担当,“况,你仔细回想,他将东西交与你时可曾有什么提示?”
楚落风身子一颤。
这是爷爷什么时候给的呢?好像是在说那颗枣树时……“只要还留下一籽,他日仍可荫蔽千里”,他还说,“这是我们楚家的未来,你可要仔细收好,不可离身”……呵,原来爷爷已说得如此直白,楚落风,你当真是蠢笨如驴啊,报什么仇,最该千刀万剐的是你!若是你够聪明,要是你早一刻发现,那么多条人命就不会无辜被害……楚落风,真正的凶手是你!是你!
悔恨在心底蔓延,刀在不自觉中出鞘,他握着刀刃,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蜿蜒滑落。一双小手悄悄覆了上来,柔嫩却坚韧,指尖冰凉,手心却温暖,直透过敏感手背传入心底,扩散成暖风十里,寒气入侵的心渐渐化开,有点安心,有点温馨。
楚落风回头看着正专注地望着他、淡淡笑着的水轻烟,默默反手相握。
“没用的,也不必内疚,即使你交出了般若琉璃花,她也不会就此收手,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只要你们知情,只要有一丝泄露的可能,她都不会允许留下。”雪沫温言慰道,而后正容,“落风,你可愿将它交付与我?”
绕了一大圈子又回到这一问题上,在座啧声又起。这女人好生愚钝,若是私下讨要也罢,可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天下谁人不知般若琉璃花落入她之手,且不论毒姬为它赶尽杀绝,江湖中人哪个不对其虎视眈眈。眼下得之者便如众矢之的,真不知她是贪婪还是无知。可惜了,谪仙君子竟是娶了这样的女子。
楚落风不动,专注地望着她,直望入眼底深处。她的眼那般纯粹坦然,那般简约无华,却是理所当然将整个世界包容在内的博大慈悲。他一咬牙,伸出手去,却在半途收紧再也不动。他知道舒姑娘为他担下风险的好意,可是,他又怎么能为了自身安全陷她于危难之中,不能啊。
“沫儿,这毕竟是其他男子的物事,若你贴身收藏,叫我情何以堪,”玉无瑕蹙眉,仿佛吃味的模样,“不如由我收着,可好?”他的目光是对着楚落风的,嘴角噙着温文从容的暖笑。
楚落风心思一动,终于将般若琉璃珠交出。他能怎样?一个是九天玄女,悲天悯人,一个是世间情圣,深情无二,他们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出援助之手,叫受助者觉得拒绝都是一种残忍。楚落风一掀衣摆,单膝点地。
“此番恩情,落风铭记一生!”
两人的背影愈行愈远,青衫飘摇,雪衣灵动,日光被地面未干的水渍折散,又被风吹动,在他们身后铺陈出一幅清新、淡雅的写意画卷,美得恍若不在人间。他们仿佛不是踏在红尘,而是即将行入桃源深处仙人之居。
楚落风心里一阵恍惚,忽然唤道:“舒姑娘……”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那一刹那的心痛难忍。昔日伊人温声软语尤在耳边,一眨眼,却是消散殆尽的身影。他不知道是不是成长都是如此,遇见,然后,忘却,可是那种曲终人散的寂寥与悲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像一个孩子一般红了眼眶。
雪沫驻足回身,眸中有浅浅的泪光。
“舒姐姐,等我们把烟水山庄整顿好了,你一定记得要回来看我们。”水轻烟上前一步,挽住楚落风的手臂,眼中有泪,嘴角带着笑意,娇小的脸上是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解语。
“好,”雪沫盈盈笑道,“无雪宫的大门也随时为你们敞开。”多般配的人啊,一个倔强耿直冲动,一个精明善解人意。芸芸众生,姿态各异,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曾寻到与之契合的另一半,遇见,何其有幸。
她望了望身边的人,他温文含笑,水浸的眸子能容下整个天地,光影过处却全是她的影子。雪沫伸手握住玉无瑕的手,温润的安定的感觉直达心底,她笑得耀眼濯日。
“白玉呆瓜,我有没有说过……你真好,有你在我身边真好,这个世界有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我骄傲地不可一世,我狂妄地无法无天,我任性地睥睨众生,一切都是源于有你,有你,天下都是我的。
“诚然,”玉无瑕凝视着她,云淡风轻地笑,“那我可曾说过……我有的,都是你的,你要的,上天入地我无所不能。”
两人相视半响,忽的大笑出声,将阳光都染成了风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啦~~
信马由缰踏红尘
眼前是一架马车,古旧的木色,青布的帷幔,两匹不高不瘦的白马,一位垂老忠厚的车夫,毫不起眼的样子。
雪沫近前一嗅,便狠狠地掐在玉无瑕的腰。
“奢侈!”
马车貌不惊人,但稍一观察便知其内里乾坤。车舆并不是一般的褐色,却是掺着墨绿的纹路,正是宫廷贵族珍之藏之爱不释手的绿檀木,如今却被用来日晒雨淋,怎叫人不生唏嘘;青布也不是什么青布,而是由传说中触之生温、艳阳消灼般若叶连缀而成,再看那车轮镂空的模样,雪沫断定,一会儿马车行驶起来,定会发出泉水叮咚的声音。
“这不是你的意思么?”玉无瑕抿唇眨眼,无辜的样子,见雪沫毫无反应,又解释道,“‘居幽室之内,雅香盈鼻,小泉叮咚,不亦快哉’,不正是你设计的?”
“呃……”雪沫在脑中搜寻了许久,才约摸回忆出个模糊的影子。那时她好像刚看完一本话本子,对内里的情节无感,倒是迷上了故事中的终极配角——马车,于是一时兴起便冒出了那样一个念头。如今想来,也不过一句戏言,谁知白玉呆瓜竟当了真,真弄出这样一辆马车来。
“我尚不知你记忆力这般了得。”雪沫轻啐一声,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公子,现在可要启程?”老人下车躬身道。
“是,”玉无瑕温淡点头,忽的,发力擒住那人的手,“你是何人?”此人内力不浅,又易了容,怕是来者不善。
老人双股一颤,噗的一声跪倒在地。
“属下知罪,”竟是中气十足的壮年男子声音,“属下刘汉,奉问殿主之命前来迎接少宫主回宫。”
“哦……”玉无瑕收手,扶额苦笑,好像须浪大哥前几日是有提过,竟不觉忘记了。
雪沫在旁看着,忍不住轻笑出声,继而一发不可收拾,攀着玉无瑕的肩大笑不止。
“当真好记性!”
“老人”心生诧异,却也不敢贸然抬头,见少宫主久久不语,忽的一拍脑门,焕然大悟状。
“少宫主宅心仁厚。此行凶险,少宫主想来不放心属下的武功,故加以试探,属下冒失了。”
“呃……”雪沫被自己的笑噎了个实在,愤愤是剐了玉无瑕一眼,他却一派从容闲适。原来出外一番闯荡,别的不长进,脸皮倒是愈发坚不可摧。
“上车吧。”玉无瑕颇识趣,柔声讨好道。
“不要,我想骑马。”出门不易,如今白玉呆瓜在侧,不 “鲜衣怒马”一回岂不可惜。
“好。不过,累了便回马车休息?”见雪沫应允,玉无瑕转头吩咐车夫,“你就跟在我们身后,”想想又补充道,“三百步之外,不得靠近。”刀剑无眼,免得受到牵连。
“是。”
玉无瑕指尖一扫,缰绳脱落,一匹白马谆谆地走到跟前。雪沫微笑着为它顺了顺毛。
“马兄,辛苦你了,其实我们两个都不怎么重,您多多包涵。”
“你怎知不是马大嫂?”
“当真?”话音未落,人已在马背之上玉无瑕怀中,他的笑声朗朗鼓动耳膜,玉般温润,风般轻扬。
原来被戏弄了!雪沫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恨恨地掐着玉无瑕的腰。她喜欢掐他的腰,因为玉无瑕其实极瘦,唯有腰上稍稍有肉感,倒不是被虐待,只是,太常动脑。
两人就这么悠悠地晃着,既无缰绳,又无马鞭,由着马儿信步而走。白马低头索路,偶尔嗅一嗅隐秘于绿草丛中的嫩者,咬咬又停停,极是温顺。
天气正好,风和日丽,空气中有浓浓的被日头蒸出来的草香,柔柔的,糯糯的,雪沫靠在玉无瑕的胸口,听着里面平和淡定的心跳,觉得全世界的光都照在了自己身上,无限美妙。
“唉……”上方传来一声叹息,雪沫懊恼地扁了扁嘴,被人打扰的感觉真不好。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雪沫甫一睁眼,便听到前方几位彪形大汉提刀吼道。“扑哧”一声,雪沫笑开。鲜衣怒马毕,又见传说中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台词都与话本无异,也不枉江湖路上走一遭。
玉无瑕微微展了眉,温言道:“难得诸位有心,博我夫人一笑,但是般若琉璃珠乃是好友相托不可随意赠人,玉某眼下心情颇好,不知诸位可否给个薄面,就此收手?”
雪沫一听,便了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原来这帮人并不是真的山贼啊。也对,虽是赤膊条裤,但看这肌肤,明显偏白,怕是“江湖大侠”对般若琉璃花甚是“钟爱”,又不愿失了面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故如此扮相掩人耳目吧。话说,这台词委实照本宣科了些。
山贼大侠们见已被识破,当即红了脸,也红了眼,杀机已现。
“既如此……”玉无瑕话音还未落,雪沫便扯了扯他的衣角,笑得趣味盎然。
“让我也试试‘锄强扶弱’、‘替天行道’,成不?”
“好。”旋即催马上前。马儿走的极慢,悠悠的,晃晃的,偶尔低头啃几口嫩草。
即便如此,前方十几个大汉却无一个敢动,握紧刀刃全身戒备望着二人一马走近,双股颤颤。终于到了跟前,他们又退了几步,几十双眼死死地盯着玉无瑕,他衣袖一摇都可引起阵脚大变。
玉无瑕无奈地朝他们摊了摊手,笑得温柔无害。众人正迷惑间,他身下又钻出一只手,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
一阵幽幽的香气飘散开来,十几个身躯瞬间倒下,掀起尘土飞散,玉无瑕挥挥衣袖尽数挡去。
“醉心花?”
“确切的说是醉心迷迭香,比例调配恰当,既能使人昏迷,在醒来时又能神清气爽,唤作‘好眠’。很好用。”
玉无瑕神色一黯,声音沉沉。
“你用过?”
雪沫将手收入袖中,有些颤,鼓脸道:“废话,医者不尝药怎么制药,笨!”
“哦。”玉无瑕点头。风来,撩起鬓边长发,遮了眉眼。
“我们是去无雪宫?”
“嗯,”过了半响,又补充道,有微微的底气不足,“想让你见见……”
“哦,”雪沫扬眉,张牙舞爪地笑,“好吧,让为妻认真仔细地检验一下白玉呆瓜夫君在外几年的历练成果。”
玉无瑕也笑,惊起天边漫卷云舒。
“一般一般,不过区区天下第一宫。”
作者有话要说:只要在喜欢的人身边,阳光都格外温暖吧……
夜来风雨人未眠
一路信马由缰。
路程很无聊,话语很没营养,却是一路欢笑。
只要是她说的,只要是他说的,哪怕一个“嗯”、“啊”,都带着生命的生动,生活的生趣,便是最精彩的故事也比不上。
当然,这一路,雪沫也长了不少见识。山贼大侠、蒙面大笑、贩夫走卒大侠……只有想不到的,没有见不到的,总之,她凭着一手“好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女侠做得有些意兴阑珊。
眼前又是一波人,黑衣蒙面,手握寒刀。
雪沫打了个哈欠,准备不浪费口水,一次性解决。
却见玉无瑕拍拍马头,制止了白马前行,雪沫隐约觉得不对。
这些人不同于以往那几批。身躯站的笔直,像僵硬的尸体,只露出一双眼,目光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绝望。乌云压顶,天边雷电交错,他们像云间走下的恶神,冷酷森然。
雪沫暗暗心惊,此时顺风,所以她刚刚已将醉心迷迭香散出去了,眼前人却岿然不动。
“闭上眼。”正思索间,玉无瑕突然低头道,声音中有微微的无奈,然后,一双手带着温润的触感遮在眼前,世界一片黑暗。
触觉与听觉却无比清晰。先是零碎迅速的脚步,然后是玉无瑕抱着她凌风而起,衣袂振振,然后,感觉有寒气晃过脸侧,然后噗噗一十三声,然后重物倒地的闷沉声,然后,世界安静。
“我想看看……”雪沫听到自己淡然无波的声音。
“沫儿,眼见着要下雨,前面是市集,我们先在那落脚,明日再启程好么?”玉无瑕没有放手,语气轻快,却掩不去那小心翼翼的紧促感。
“我想看看。”雪沫重复,牙咬得极紧。
“沫儿……”手心传来灼热的感觉,一圈一圈扩大,玉无瑕手一颤,被雪沫拉了下来。
隔着泪光,眼前七零八落躺着十三个身影,有些模糊。
雪沫缓缓地从马上爬下来,缓缓地走到那几具尸体前,期间玉无瑕没有扶她,只是默默地跟着,背影落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缓缓拉下一个蒙面黑巾,一张年轻苍白的脸映入眼帘,眉间一点,血如朱砂。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雪沫突然回身,对着玉无瑕大吼,眼泪决堤,她狠狠地撕扯着他的衣衫,薄圆的指甲生生在他白玉般的脸颊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浑身颤抖着,脸色苍白若纸。
“整整十三条生命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这便是你历练的成果,一副杀人不眨眼的心肠?!你杀了他们,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力?!白玉呆瓜,你怎么能这么漠视生命?!活着,活着,多么不容易啊,你这么能,你怎么能啊?!……”
玉无瑕始终抿紧唇任她发泄,然后忽的出指,点了她的睡穴。他用袖口轻轻地拭着她眼角的泪,目光温柔而怜惜,恍如托着一瓣转瞬即逝的雪。
“对不起。”
夜半风雨吹开了窗户,玉无瑕起身阖上,一转身,却见雪沫瞪着一双眼望他,黑暗中,润泽如月下寒泉。玉无瑕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顺手为她掖了掖被子。
“疼吗?”雪沫颤抖地伸出手拂过他脸颊的伤痕,指尖冰凉,降了灼痛。
玉无瑕握住她的手,护在手心温暖,笑道:“疼。”撒娇的话语,平淡的口气,眉眼温润,如斯自然无双。
“对不起,”雪沫微微而笑,“迁怒你了。”
“知道就好。”玉无瑕眨眨眼,继续笑。
“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雪沫忍无可忍,用力地拧了他的腰,咯咯地笑。他既然摆出一副无赖状消除她的罪恶感,她怎能不配合。
她与他之间,从来不存在谁欠谁。
“那些人是她的人?”
“是,”玉无瑕解衣滑入被中,“确切的说是被她控制的人,以毒攻毒,毒上加毒,除了她的续命药,无解……”
“还有呢?”
“她还抓了他们的家人,如若失败而回,全部灭口,但若战亡,家人可免,他们没有退路。”
“够绝!”雪沫牵起嘴角,不知该讽该叹,半响,泄了情绪,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道,“世上要有两朵般若琉璃花就好了。”
“无,”过了许久,玉无瑕才有回应,声音暗哑如被人刺痛病脚的鹤,他狠狠地在雪沫唇角咬了一口,痛的却是他的心,“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该生气一次,那样你是不是就会收敛一点。”
“对不起,”雪沫低眉,揉了揉玉无瑕的心口,“我总是对生命怀有太大的执念,我看不得别人糟践生命,更看不得有生命在我眼前消失,我不知道这种执念是对是错,只是放不下。世人都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我总在想,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难道就真的可以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力?推及世间万物,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难道就因为伤及了人类的利益,就该被驱逐被毁灭?这不公平!我知道这样的念头有些荒诞,可我就是不忍心……”
“所以,我才无法生气,我若生气,又怎配的上你。其实,结局早在我心中,终究是我私念太深。罢了,般若琉璃花是你的,你要怎样都随你,可是,我要你记住一句话,”玉无瑕咬牙,一字一顿,“生、同、衾,死、同、穴!”
“你威胁我。”
“是。”雨打纱窗,零碎迷离,玉无瑕的声音执着清透。
“好,我拼了命也要好好活下去!”雪沫就着手的位置拍下,以示承诺,却听得玉无瑕一声痛叫。
雪沫的手正放下他的心口,掌下是细腻的肌肤以及深浅不一的道道抓痕,她蹙着眉扁扁嘴,道:“原来我下手这么重。”
“无妨,打是亲骂是爱,如此深情厚爱,甘之如饴。”
“你道是会给自己台阶下,谪仙君子惧内之名如今看来确属实情。”
“嗯,如此‘罕妇’,怎能不惧。”
雪沫被逗笑,枕着玉无瑕的肩,抱着他的手臂,合上眼,长睫轻颤。
“其实你那些虚名只有一个最贴切——天下第一君。没有一个夫君比你更包容,更温柔,更体贴,更深情,更好更……护短……”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小吵怡情,对吧……
云破月来花弄影
清晨雨歇。
推开门,初阳从树梢穿过,被雨水涤去燥热,掺了木叶清香倾泻下来,让人遍体舒畅,心情愉悦。
院中有一俏丽妇人正在洗衣,啪啪捣衣的声音与蝉鸣呼应,此起彼伏,错落有致,远处依稀有蛙声连片,两厢协奏,竟是如珠落玉盘,烟笼琼花般的清丽雅致。
雪沫听得入了迷,恍惚中仿佛回到谷中的日子。远山带雾,日夕红晕,一派宁静平和。
只是,她其实并不喜欢,谁叫她偏生长了一颗不安定的心。
雪沫望了望那名妇人,她埋着头,看不清模样,但初阳在她脸上荡开淡淡融融的光晕,有浅浅的喜悦。
她与她,同命不同人。
“这位是李汉大哥的夫人宁荷香,”玉无瑕声音悠悠地在耳边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明朗透彻,“昨日还未进城便雨势倾盆,恰巧李汉大哥家便在附近……”
许是听到人声,宁荷香转过头来,怔了怔,旋即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拭了拭手,款款一拜。
“陋室粗鄙,怠慢二位贵客了。”昨日天气阴沉,那名少年又匆忙抱了人进屋,所以不曾看清了面目,如今一见,险些失了心魂。
混迹风月场多年,早已将绮丽皮囊看厌,然而眼前的少年,清瘦颀长,眉目如画,模样算不上顶上乘,那一身清雅风骨却是世间难寻,唔,怎么形容……天下无双,对,天下无双。尤其是那双眼,明澈而温润,似水,又比水飘逸,似风,又比风安宁,被那么一望,整个都仿佛沉醉在了九天烟霞中,恬静祥和,转盼间,却又惊艳夺目,步步生机。
真是……谪仙一般的少年。跳脱红尘之外,淡看红尘变迁,温柔而慈悲。
她在看人,人也在看她。雪沫见宁荷香被玉无瑕截住了视线,索性就顺了好奇心明目张胆地打量起来。
眼前的妇人布衣荆钗,不施粉黛,俨然山间农妇模样,但言行举止间却是落落大方,优雅从容,一身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香气。
不知何时,妇人已收回了视线,恰巧与雪沫撞个正着,两人不约而同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尴尬顿消。
“姑娘可是对奴家感到好奇?”
既然对方如此坦然,雪沫便也不再拘礼,大方点头。
宁荷香握了握拳,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日渐上移,院东一棵梧桐投下大片阴影,遮了她的面容,不明喜悲。
“姑娘有所不知,奴家本是出身书香门第,因是家中独女,父母十分溺爱纵容。奴家少时也算念过几本书,自负才学,便常出门与人比学论道,不想竟累及高堂丧命,家破人亡!”神色不见,但是她的声音如杜鹃啼血,说不出的凄楚心惊(www.wrbook.com)。雪沫很想阻止她回忆下去,却很清楚的知道,她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倾诉是一头洪水猛兽,来时撕心裂肺,去后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就因为有位官老爷看上我了,要迎我做不知道第几房妾。我父母当然不允,谁知他……他竟仗着官威不问案无招供以莫须有之罪判了他们斩立决,不日还将他们的……尸体挂在墙头示众……哪里是示众啊,分明是给我看的,他要我求他……”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我没有去,是,我做了不孝女,我让我的父母死后尸骨得不到安葬,我逃了。我不甘心哪,我若回去,那他们为我做的牺牲又算什么?”宁荷香泣不成声,雪沫默默上前握了她的手,她顺势紧紧抓住,如在急流中抓到了一根芦苇。
“还不止呢,后来我辗转去了帝都,我知道官官相护,治不了那个畜生,所以我选择以暴制暴,我要买杀手。可是我已身无分文,于是卖身帝都温柔第一乡闭月楼,花丑丑老板怜我命苦,许我清倌卖艺。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未筹够佣金那个畜生却先找上了门……幸好遇上相公,我大仇得报……却也给他带来的灾难……我终于明白花老板常挂在嘴边的话,难道美丽也是一种罪?若不是,我的不幸又从何而来?”
玉无瑕和雪沫选择了沉默,美丽不是罪,有罪的是人心底的贪婪与欲望。
“姐姐,你很幸福呢。”许久,待宁荷香渐渐平静下来,雪沫突然开口,嘴角微扬,眼眸澄澈而明亮,如冬日暖阳般地直照入人心底。
若是一般人,讲出这句话,宁荷香或许会认为是一种嘲弄,可是,望着那双眼,却只觉得温暖,有如望见晴空万里,心境一片开阔。她方才做了什么?竟将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苦痛说了出来,说给两个陌生人听?宁荷香怔了怔,再次望向对面的两人,原来如此,那两人有着庙里菩萨一般慈悲的眉目,却比菩萨鲜活,比菩萨有情。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她见到的便是——两个人。站在如此光华璀璨的男子身边,那个容颜平凡的女子却让人难以忽视,只因为那是一种骨子里散发出的惊艳夺目啊。皮相再美,终是浮华表面,时光可消,唯这灵魂气度,却是震撼在人心底,缠绵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