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天下第一君》》 · 竺竹然 · 2026-07-26
“是啊,”宁荷香拭了拭眼角残留的泪,轻轻一笑,云破月来,“此生能遇到相公,是我三生有幸,我,的确很幸福。”
两人对视不语,眼底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啊,幸福,舍得幸福,方能幸福。
玉无瑕默默地站在一边充当摆设,女人之间的秘密,他务须多探,他只知道,他的沫儿永远能找出最光明的路,无论对己,还是对人。
所谓幸福,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同走,未必偕老,只愿,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挺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呃,要是不用洗衣服就更好了……讨厌洗衣服~~
一生一世一双人
“嫂夫人,此番多有打扰,来日必当登门重谢。”望了望日头,玉无瑕施礼告辞。
“公子客气了,相公说两位是他的恩人,奴家虽不知原委,却是心存感激,往后会日日在佛前祈祷,愿两位恩公一生平安无忧。”
“雪沫也祝姐姐和李汉大哥一生幸福。”
雪沫正欲离开,宁荷香却突然抓了她的手,牵到一边,嘘了眼玉无瑕的方向,面色微红,欲言又止。
雪沫迷惑,但她又不习惯于猜测他人心思,便直率道:“姐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宁荷香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姑娘怕是早已与那位公子有夫妻之实了吧,你既然唤我一声姐姐,有些话姐姐不得不提醒一下妹妹。我看这位公子气质出众,神韵端方,应该是个好夫君。若无他顾,你们便尽早成亲吧,女儿家的名声可惊不起一星点闲言碎语。”玉无瑕脸上的抓伤她这个过来人怎会看不出来。
“呃……”雪沫微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是答其实他们已经成亲了呢,还是答他的确是个好夫君,亦或是他们其实没有夫妻之实?
正犹豫间,却闻不远处玉无瑕朗朗答道:“多谢嫂夫人挂心,我们已经成亲了。”
“啊?”这下轮到宁荷香怔忪,“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然。”玉无瑕嘴角略抽,一想到那几个妖怪,淡定从容的仪态马上破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全了,只是父母是父母,媒妁也是父母,又因新人年纪太小,洞房便成了掠床夺枕,互相欺压,再然后,被一句“既是成家立业,尔等便要自立门户”扫地出门。起因是何来着,哦,两盏灯笼委实太亮,故此,再配一对方是正道。
往事不堪回首,妖怪的诡异心思难测!
“那么……”宁荷香仍旧怀疑地上下打量着雪沫,看这装束,明明是还是未嫁的姑娘啊。
雪沫被盯得浑身难受,只好退几步回到玉无瑕身边,借玉挡灾。
“真的,我们已经成亲十二年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宁荷香彻底不信。明明是少年模样,怎会成亲十几年?
“妹妹,你听姐姐说……”
“香妹,你这是做什么?”门外突然走入一名男子,年约四十,面貌英挺,目光磊落坦荡,一望便让人觉得正气凛然,大侠风范。
“李汉?”雪沫诧异地望向玉无瑕,玉无瑕点头认可。
“属下见过少宫主,少夫人。”正是卸了易容术的李汉,他抱拳行礼,眸中满是由衷的崇敬,一位大侠对一名少年。
“相公,你说他便是……”宁荷香噗的跪地,“恩公在上,请受小妇人一拜,方才是奴家愚昧,不知是救了我们夫妻性命赐予我们新的生活的玉少宫主,请少宫主恕罪。”一句话,铿锵有力,竟也添了几分巾帼侠气。
李汉也一同跪下。
“李大哥,嫂夫人,你们正是折杀无暇了,”玉无瑕扶之不及,懊恼叹道,“罢了,权且折寿受你们一拜罢……”
此话一出,两人慌忙起身。怎可让少宫主折寿,这样的人,该是寿与天齐才好。
气氛有些尴尬,雪沫适时上场,她望着李汉,嘴角一抹狡黠。
“李大哥,刚才可是从外面回来?”
李汉一怔,立刻低头,胡乱应了声。
“是。”
“可是‘刚刚’才回?”雪沫特意加重了“刚刚”两字的音调,她有留意到,李汉的眼圈红红,正是哭过的症状。这般刚强的男子也会为心爱的人儿温柔流泪呢。
李汉愈发困窘,他不愿让妻子知道他为她而心痛,只会在往后的日子能待她更好些。
玉无瑕早已读懂了她怀着好意的捉弄,便顺了她的杆往上,适可而止。
“天色不早了,我们尽快起程吧。”
雪沫当然点头称是,末了又回过头,道:“李汉大哥,反正无雪宫已经不远,你就别送了,在家多陪陪姐姐吧。”
李汉有些心动,犹豫着望了望玉无瑕。
玉无瑕微笑应允:“其实,我比较嫌弃你打扰了我们夫妻二人独处。”
当下逗笑两人,惹怒一人。雪沫咬牙切齿直招呼他的腰。
笑闹一番后,两人正式告辞。
李汉和宁荷香比肩目送,依稀老夫少妻模样,眉宇间一致的幸福却将他们紧紧牵住,溶成一体。
“相公,方才少夫人说他们成亲已十二余载,可是他们这般年轻,莫不真是仙人?”
“不,神佛不若他们有情。”
依旧两人一骑笑踏红尘,依旧是信马由缰悠闲姿态,依旧云淡风轻晴空正好。
“我说白玉呆瓜,其实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
玉无瑕挑眉,静候下文。
“你是哪里有恩与人家?”
“李大哥原名李瀚啸,江湖排名三十一,那日他为救嫂夫人杀了那名高官……江湖杀戮本是寻常,可是一旦牵扯到朝廷便是按律当斩,更何况朝廷重臣。李大哥便只能带着嫂夫人亡命天涯,无雪宫收留了他们,洗却前缘,给与了他们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其实,我并未帮到他们什么,这世上,没有李瀚啸了。”
“傻瓜,”雪沫轻轻地环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眼角有些湿润,“能活着便好啦……我的白玉呆瓜好像救了少性命呢,我的白玉呆瓜真好真善良真伟大。”这便是他建立无雪宫的原因吧,以一己之力,守护千家性命,一方安宁。谪仙哪里衬得上他的良善可爱。
“唔,那你排名第几?”
“末尾。”
“倒数第一?”雪沫当下扬眉,愤愤不平,“哪个没眼光的排的名,我非扎他几针让他耳聪目明些!”
“无雪宫、玉无瑕。”玉无瑕的声音中掺着笑意,若柳絮因风,温柔和煦,又生机盎然。
“嗯?”雪沫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望着他,玉无瑕笑得愈发灿烂,惊碎了眸中的日光,璀璨生辉。
“避嫌,所以不上排名,但每张江湖榜上都有落款,所谓末尾。”
捣鼓了半天,原来又被耍了,当下感动全散,只剩可恶可恨,以及手下腰肉的触感。
“喂,倒数第一,这里可有市集,我想去市集。”抬指拂过玉无瑕脸颊,伤痕顿然无踪。
“也好,也该休息一下,前面便是市集。”
当两人打马过市,正是一落目光相送。雪沫又忍不住掐了掐玉无瑕的腰,直叹妖孽祸水。
雪沫中途喊停,却是一家珠宝店。
沫儿一向喜素雅,头发也是一根白锻点缀即成,怎么竟想着来挑珠宝。此刻,号称智极的天下第一宫少宫主玉无瑕眼中也迷糊一片,只得从容地跟上。
雪沫目不斜视,直接走到一堆头饰面前站定,对一堆簪子挑挑拣拣,末了皱了眉头朝老板喊道:“没有素净一点的样式么?”
老板打量了两人的气度装扮,马上迎上前来,笑脸堆得很高。瞧这打扮,瞧这风度,贵客哪。
“小姐要什么样式的,只管说来,本店可是本城最大的在珠宝店,只要是您说的出来的,我们就有供得上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样式不样式的,只要素净简单一些的就成,”反正她对头饰之类的不是很有研究,就是觉着眼前的都太晃眼了,“哦,对了,就是可以把头发盘起来那种。”
哪个簪子不能盘发!老板在心里暗吼,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管笑着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喜欢玉器这类的?”
雪沫摇头:“不知道。”
“那么珍珠……?”
“不知道。”
“骨簪?”
“不知道。”雪沫有些不耐,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老板只好把镇店之宝都搬了出来,真可谓花式纷繁,应有尽有,却没有一件入了雪沫的眼。老板又气又恼又不好发作,若不是她身后的公子一副书生模样,笑得温文尔雅,他都以为她是来砸场的。
“你看这个可好?”玉无瑕笑眯着眼将一根玉簪递上,雪沫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一根白玉簪,被雕琢成竹的形状,骨节分明,细叶生温,顶心一瓣霜花寒雾弥漫,它静静地落在玉无瑕的手心,恍若沾染了他的气息,冉冉生烟,仿佛一眨眼便要随风散去。
“就是这个,刚才怎么未发现。”雪沫欣喜地抓住,连同他温暖的手。她抬头,看见他及腰的墨发如瀑倾洒,却无丝毫凌乱,像最上等的绸缎,散发着珍珠的光泽。他发色漆黑如夜,衬得红唇欲滴,几缕发丝遮了眉眼,眸在其中若隐若现,盖过星空的璀璨。四周寂静一片,灼热的目光交织成他华丽的背景,天地之大,只有他一人熠熠生辉。
雪沫牵牵嘴角,终于舍得将视线收回,咽咽口水暗骂一句妖孽算是解咒。同时又忍不住得意,这可是自家夫君呢,再看看四周,那么多双绽成桃花的眼,当即,结下发带上前把玉无瑕的发一把扎起。
“像个妖怪,丑死了。”
“哦,”玉无瑕无奈地抚了抚秀挺的鼻,“你会盘发么?”
雪沫摇摇头,把玉簪塞入他手里,意思很明显,你帮我盘。
玉无瑕向店家借了把象牙梳,就对着店里的菱花镜为她梳发。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望着他,甚至街上的行人也忍不住进门来敲个究竟。一时间,万人空巷,只为见一双人束发盘髻。
象牙梳在玉无瑕指尖浮光,像一件有了生命的神器,所过之处,云墨随风。轻绕缓挑,他像一个初学的画者,小心地描摹心上人细致的容颜,没有高超技艺,唯一心温柔怜惜。
雪沫盯着镜中的照影,望见的是他一双脉脉含情的目,那般专注宠溺。她微笑着,看着他慢慢地把她描绘成他的妻子,一个她该有的姿态。
象牙梳落,玉无瑕微微一笑。雪沫扫了一眼镜子,觉得很满意。倒不是玉无瑕技术多好,这些她都不懂,反正只要是白玉呆瓜做的,总是好的,不好也是好的。她只知道,她现在与他站在一起,所有人都会叫她一声——玉夫人。
玉无瑕的夫人,与他并肩而立,携手一生的人。
这是承诺,她拼了命也要活下去。
环顾四周,她看到了无数道歆羡的目光,已超越了对相貌的垂涎,只是一种对幸福的憧憬。
女子的肩儿不宽,无意担起富贵荣华,女子的手儿纤细,只愿牵住一心良人的手,足矣。
人走茶凉,老板觉得很冤,东西没卖出,倒是看了一场郎情妾意的戏,可是,为什么明明是台词都没有的哑剧,怎么偏生叫人看得只想流泪呢。
转身拾起桌上的象牙梳,苍白的颜色,却仿佛沾染了世上最流光溢彩的灵魂,他忽然舍不得放手,他想,他该送家中的黄脸婆什么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缠着被子睡还感冒,老天还真不仗义~~
画上君子踏歌来
雪沫兴致正好,逛了好几家店铺,听人家唤了好几声夫人后愈发笑得合不拢嘴,直嚷着要去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于是,玉无瑕就领着她去了一间茶馆,貌不惊人,名却大气,叫做“天下”。
茶馆很普通,茶水点心也不甚可口,只是极符合雪沫的要求——人多。瞧这楼上楼下进进出出,上至八旬老者,下至垂髻小童,男的女的,布衣的锦服的,总之形形色/色人群荟萃。
雪沫突然记起曾在哪个话本子里见过这样一个说法,茶馆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进门时伙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唤了声少宫主,少夫人,雪沫这才知道,原来这间茶馆正是无雪宫问殿手下一个分堂的消息点,不禁咂舌,这么说,整个天下不都在他一语间翻云覆雨?她不由地望了眼玉无瑕,只见他温淡含笑,对所有人一副谦和有礼的样子,顿有又有些好笑,这些又岂是他在乎的,天下第一的白玉呆瓜啊。
“我有些事要去办,你且先在这坐一会儿。”为雪沫安排好位置,又叮嘱了伙计几句,玉无瑕匆匆走入内室。反正此处已是无雪宫地界,谅贼人也不敢靠近。
雪沫乐得清闲,一个人搬了把长凳靠近说书人坐了。身后伙计照料得很是周到,雪沫知道这是沾了玉无瑕的光,心生与有荣焉之感,回头对伙计亲和一笑。入了无雪宫的人,不知曾有过多么刻骨的痛。
这一笑,让万福红了眼眶,这一眼,仿佛望尽了少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一生,温柔而慈悲,像记忆中母亲带着厚茧的手拂过,伤痛便化了云烟。他心存感激,愈发殷勤伺候。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狗眼看人,初时觉着少夫人姿色平庸配不上少宫主,少夫人和少宫主明明天造地设,都是神仙下凡。
“各位客官儿注意了,听故事之前小老儿得先提个醒儿,小老儿从不讲那虚假只供消遣的故事,所讲之人之事都是有史可循,诸位若不信可亲自去求证。今日小老儿要讲的乃是一位‘失踪的状元’,至于如何个失踪发儿,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说书人一拍醒木,朗声道,“话说先帝时期有位萧状元,名萧瑜,字子逸。那真是位惊采绝艳的人物啊,与雅君子赵宜修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
“据闻,这位萧状元甫一落地便能开口,三岁能背诗百首,七岁能作诗词赋,十三岁那年随父进京,辨得号称铁齿铜牙的黄御史无言语,十六岁状元及第,先帝御批‘旷古绝今第一奇才’,真可谓隆恩盛宠,风光无限。”
“可是,这位状元却在入朝面圣之前突然消失,从此无踪,先帝曾令举国追寻,几年下来毫无消息,只得扼腕放弃。”
“有人说,那萧状元本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历劫完毕,自然回归天庭;也有人说是因为皇上看中了他要招他为乘龙快婿,可是他已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于是爱美人不爱权势的萧状元连夜带心上人私奔了;还有人说,萧状元本性淡泊,功名利禄非其所愿,只因家中逼迫,如今光耀门楣的目的达到,便布衣老驴,逍遥去也……”当是时,茶馆内已是唏嘘一片,连雪沫也不禁好奇起来,却听说书人再拍一声醒木,笑得高深莫测,“但,这些,全是谣传!”
“为何?!”有一人脱口而出,周围一群人一致瞪大眼望着说书人,“难不成老人家知道内情?!”
“正是,”老人手拂长须,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此事乃老夫亲眼所见,这世上除了当事之人,只我一人知晓。萧状元非出走的,而是被……劫走的!”
“何人如此大胆敢劫走当今状元?!”
“这个嘛……说了这么久的故事,小老儿有些累了,诸位看官欲知下文,明个儿赶早。”说书人醒木三落,施施然离场。
“老头子慢走,不把故事说完不许走。”有一大汉上前一步拽老人的手,却在前一秒被一只手挡开,只见刚刚还在为雪沫斟茶的万福站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面色肃然道:“茶馆规矩,尊重在此谋生之人意愿。”
大汉一惧,方才他一时情急使了十成的力道,却被这小伙计不费吹灰之力挡开。也是,无雪宫的人岂是泛泛之辈。道了声“得罪”便落荒而逃。
余下之人虽有怨言,却无一人敢上前,雪沫也只得在心中暗暗道一声惋惜。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兀的,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在一片嘈杂中,恍若烟花一绽,显得尤为清晰,“劫走他的是一名女子。”
说书人脸色一变,雪沫不由好奇地望去,只见一名黄衫少女据桌而坐,好似未注意到她的一句话已引起满堂关注,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白“板”,手指跳动如拨弦。长发及膝,只用了一根同色丝带束了半边,随着脑袋的晃动,顺直的发微摇,像那河岸的垂柳,俏皮也温柔。
“而且那名女子一定是江湖中人……啊,极有可能是一个生在草莽内心良善的山寨女大王!唔……一日,她下山公干,巧遇萧公子踏春寻幽,一时惊为天人,于是乎便把他劫回山寨做了压寨相公。呃……萧公子本是抵死不从,经过一段时日发现了女主本性,然后呢,就日久生情了……接着呢,两人共同经历了大劫小劫千张结,遇见了男配女配炮灰配,终于修成正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好大好团圆,好俗,好俗。”
黄衫女子兀自摇头晃脑说得兴起,说书的老人已然离去,茶馆内的人也各忙各的,只雪沫双手托腮认真地听着,非为故事,只是觉得,信手拈来便是一个故事,此乃同道中人也。
黄衫女子呷了口茶,突然,转过头来,两人视线一接,仿佛心有灵犀般的,都展了眉眼。
雪沫启唇一笑,梨涡隐现,黄衫姑娘眼睛一亮,抱起桌上那个白色的似盒非盒,似书又不类书的东西飞奔而来。
“我叫竺竹然,接受我采访好么?”
雪沫的眼神还未从那白色物体上一块水晶状板面离开,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字眼,当即只能干瞪眼。
“姑娘,你说什么?”
“采访啊,唔,就是我问你答,”竺竹然笑着解释道,鹅蛋小脸,不怎么漂亮,但笑起来眉眼弯弯,两颗虎牙灿灿,孩子般的温柔,叫人忍不住亲近,她瞟到雪沫的目光,指指她注视的东西,“这是电脑。”
又是个新词,雪沫还是不解,不过她天生好奇心欠缺,觉得再追究无益,都不如眼前的女子来的可爱。
“我叫舒雪沫。”
“嗯,雪沫,你好,”竺竹然在电脑上打上一行字,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舒雪沫?这个名字有点熟,哪里听过来着。”
竺竹然兀自沉思,雪沫便静静在旁伴着。玉无瑕缓步走来,手中托着一个端盘,却是四碗茶,一叠点心。见到竺竹然也不惊讶,只悠然坐下,雪沫迫不及待捏了块点心送入口中,松软滑腻,入口即化,比之店中先前之物,真是天壤之别,该是玉无瑕亲手所做。
“啊,原来是你!”竺竹然突然叫道,清浅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玉无瑕,恰似于灯火阑珊处寻到了梦之所在,一瞬间点燃了眼中的勃勃生机。
雪沫一口糕点噎在喉咙,玉无瑕忙递上茶水,看她大口喝下的样子,又不由好笑,论暴殄天物,这天下谁能及她。俗称“金镶玉”的极品君山银针啊。
“君子,出来见客!”竺竹然不管不顾,继续兴致盎然。这“君子”两字读音极怪,“子”为上声,恰同孔子、老子之音。
“来了,来了,别大呼小叫的,丢了本少爷倾国倾城的脸。”内堂有人应了声,似将糖融进一练横坤的虹,绮丽夺目,嚣张至极。却又叫人心甘情愿地把他托在手心,任其高高在上,恣意跋扈。
只要他要,天上的星星都该是他的。
随后,若漫天烟花绚烂,惊艳了所有人的心魂。诚如他所言,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一种倾国倾城的绝代风华。笔墨难书,唯最高明/奇/的画者堪画/书/其形,难画其骨。他本身即是一幅画,江山城阙成了他脚下尘埃,他在画中寂寞了千年,承载了千年的光华渲染,每一丝骨骼中都浸溢风流写意,红唇一绽便是一场盛世繁华。
待回过神,人已在眼前,手托一叠点心,边吃边囔囔:“我说无雪宫怎么这么小气,这个大的基业,点心这么难吃,不带这么糟蹋本少爷的胃的。”
目光一点,霎时贲亮,一个恶狗扑食将桌上糕点尽数纳入怀中,笑得像将整个世界的糖都占为己有的孩子。这些粗鄙不堪的动作被他一做,竟如伶人舞步翩跹,牵云拂花,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我说我闻到香味了吧,去厨房却找不到,原来是你先下手了。”少年不顾形象,塞了满口食物,脸儿鼓鼓,唇红齿白,叫人忍不住想要去掐掐他的脸。
有人这么做了。竺竹然狠狠地拧了拧他的脸,又用袖子蹭掉他嘴角的碎屑。
“君少爷,您能不能端庄些。”
“哪个混蛋发明了‘端庄’两字,本少爷穿回去灭了他,什么朽木脑袋!”碎沫喷了离他最近的竺竹然满脸,她气得大吼:“君月闲!”同时一脚踹出。
君月闲急忙闪到一边,操起桌上的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嗅了嗅。
“嗯,茶照上楼人,君山破湖影,君山银针。茶是好茶,可惜用错了茶具,该用玻璃杯才好。”
“闲月君子果然见多识广,眼下条件有限,请公子权且将就。”玉无瑕起身施礼,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雪沫却从他嘴角眉梢望见了喜悦。
既有一见钟情,何妨一见如故。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请求了,本少爷就大发慈悲地将就下好了,”君月闲抿了口茶,又皱眉道,“其实你那个糕点做的也不够好,太淡了,本少爷喜欢吃甜食,甜不怕。”
这样子,这口气,明明很是欠揍,可是,对象是他,又是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若这世上真有天生就该受人宠的,那么,只有他。
“好。”玉无瑕点点头,笑得认真。七君子中除了倾云君子与他相熟,其他的都只心向往之,缘悭一面,如今又见一位君子,一见如故。若齐名者都是这般神秀妙人,这虚名倒可欣然接受。
不知是不是彼此间心有灵犀,七人都不曾寻过彼此,只莫名地觉得,冥冥中又一条叫做宿命的丝线终究会引领他们走向重逢。是重逢,务须过去,一眼便是相知。
见两人自顾自“眉来眼去”,丝毫没有理会旁人的意思,竺竹然实在忍无可忍,推了推君月闲。
“喂,靠边站,别打扰了我办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君月闲嘟囔一声不动如山,忽的袖手一动,袭向玉无瑕,“啊,想起来了!”
玉无瑕始料未及,堪堪躲过掌风,却仍被君月闲擒住了手腕,察觉到他没有恶意,便放弃了抵抗,任其由腕转向手心,手覆其上。同时,又不禁在心里赞叹,好快的动作,内力可谓深不可测,恐怕在我之上。若不是闲月君子从不出手,怕这江湖第一的位置还轮不到倾云。
君月闲闭目沉思片刻,突然放手,不复嬉笑模样,视线停驻在雪沫和玉无瑕身上。空灵而辽远的目光恍若穿透虚无到达一个未知的彼端,依稀怜悯崇敬。
玉无瑕和雪沫只觉得心神有一刹那的游离,仿佛在他冰凉的指尖萦绕了一圈,回归原点,若有所悟又怅然若失。
“得罪,”君月闲恭敬一拱手,又回头对竺竹然道,“时候未到。”
竺竹然疑惑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为什么?”
“你难道想要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刹那间恢复了慧黠淘气,叫嚣着拍了下竺竹然的头,又下意识地揉了揉,满眼的宠溺。
竺竹然佯怒,但嘴角笑意温柔,满眼的纵容。
他们,不知是谁宠了谁,谁纵容了谁。
走出茶馆大门,竺竹然忍不住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君月闲有读心的能力,他刚才,一定是看到了他们的未来。这么好的两个人,难道会有什么灾难?
“我看到了……”君月闲故意拖长了调,看着竺竹然清浅的双眸徐徐生辉,突然仰天长笑,“佛说,不可云,不可云。”
然后揉了揉竺竹然的刘海,趁着她未反应过来发飙之前赶紧闪人。
阳光将他的衣衫染成了虚无的颜色,飘渺如游戏人间的神灵。调了蜜的声音幽幽传来:“云了也白云,这件事,他们不得不做。”
作者有话要说:申明三点:
一,不要问我为什么用了这么玄乎的语句来描写君少爷,因为他本来就玄乎。介绍下,君月闲,俺家老二。顺道提下咱其他孩儿,老大唤大神,老二称二少,老三是三爷,老四还是老四,老五乃五郎,老六可以唤六儿,老七嘛,小七呗,性格所定,over。
二,此竺非彼竺,其所言所行咱概不负责,纯粹取名无能。
好吧,我承认,是我盗了她的名。
三,没错,这两个家伙乃穿越来的,却又算不上穿越,即非典型穿越,那么什么叫做非典型穿越呢,此事说来话长,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呃,说书的也会传染……)
最后,看文愉快~~
竹映雪楼带风雅
一路波折不断,回到无雪宫已是月移西楼,华灯初上。
无雪宫位于幽谷深处,四季如春,一路繁花相送。到了主楼前,却只剩秀竹茂密,雪色楼宇穿插其中,晕染了碧色的月光返照,连绵成玉璧生烟,恰似雅君子笔下的墨宝,遗世独立,雅骨天成。
雪沫下马走近,眼前“无雪”两字轻落重收,收折犀利,给人飘逸如风、云卷霞舒之感,正是玉无瑕手笔。
“这名儿取得实在忒没深度。”留下一言断语,雪沫举步入内。
玉无瑕哑然失笑,指尖掠过腰间玉笛,吭的一声清脆空灵。是啊,无雪,无你啊。
正游目间,前方一阵凌乱脚步,带着欢快的节奏。
“少宫主,你回来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青年的男子,五短身材,粗狂五官,属于一入人群便寻不出的平凡相貌。他眼里的目光却是明亮生辉,可见内心的喜悦。
他身后一大群人整齐跪倒,中年男子也突地单膝点地。
“这次少宫主怎么不提前通知下,害属下们措手不及。”
“说了千百遍了,无雪宫只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所,哪来这许多礼数,须浪大哥,你们快些起来吧。”
待众人立定,玉无瑕牵了雪沫的手走近几步,月华如霜,两人的面容清晰可辨。
“这是少夫人。”
一时间,鸦雀无声,竹间偶有几声虫鸣响起,突兀裂锦。雪沫目光淡淡从每张脸扫过,不意外地看到了失望,她坦然一笑。
“我叫舒雪沫。”
众人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唤了声“少夫人”,语气态度俨然与方才对玉无瑕天壤之别。是啊,他们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少宫主怎么会娶了这么个“丑妇”,暴殄天物,怎叫人不扼腕叹息,难以接受。
人群散尽,只余须浪一人随侍左右,以他的身份,本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他是打心眼里佩服少宫主,所以态度煞是谦恭。其实,无雪宫哪个又不是如此。
见须浪眼角不时瞥到雪沫身上,玉无瑕不动声色地提高了音量。
“沫儿,你看须浪大哥这人如何?”
雪沫回头瞪他一眼,这不摆明了叫她得罪人么,可是,叫她撒谎讨好别人她又不会,只得实话实说。
“好大喜功,粗枝大叶……”见他刚才迫不及待赶来,言语中又下意识抱怨中便可看出,雪沫偷偷瞄了眼须浪,只见他怒目而视,满脸不服,忙又接道,“却是忠诚坦率,可亲可爱。”
果然,须浪立刻喜笑颜开。
“嘿嘿,少夫人赞的我一张老脸都不知道放哪了。”
雪沫微微而笑。她觉得,心思单纯的人其实最聪明,因为他们往往能抓住最该抓住的,所谓重点。
“白玉呆瓜不通世故,须浪大哥,你们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无雪宫有如今的气候,全是你们的功劳。”这是实话,白玉呆瓜虽然刻苦,但毕竟无法全能,若没有这样一群可爱可敬的人在他身边辅佐,也走不到今日。如此一想,不由心存感激,略倾了倾身。
“哪里哪里,全是少宫主聪明绝顶,料事如神,我不过跑跑腿而已,”须浪笑得愈发欢快,当下泄了成见,露出亲近之态,挠着脑袋道,“其实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小命还是少宫主捡来的呢。”
雪沫回头询问地看了玉无瑕一眼。
玉无瑕但笑不语,只将目光移向须浪。
须浪话一出口,不吐不快。
“少夫人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种地的……嘿嘿,我本来就是种地的……其实本来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我又天生一股蛮力,养活家里老小不成问题……”
“可是,天不长眼啊,连年大旱,朝廷那些狗官又征税征的跟驴粪里扣草籽一样……老子忍无可忍就召集了村里一帮弟兄占山为王,闹出了几年倒闹出了些名堂,得了个黑云山蛟龙寨的称号。”
“后来,朝廷出兵说要剿了我们,那士兵啊,黑压压的跟另一座黑云山似的,我们中本来就没有几个读过书,做事从来靠一身蛮力,当下便都没了主意……后来,后来,少宫主来了……”说道此处,须浪顿时激动起来,回忆起那一刹那的惊艳,不胜感慨,“那时,我们看见少宫主青衫白马忽然出现开得像火一样的山茶花中,真当是从云间走下的仙人呢。”
雪沫闭上眼,想象着年少玉人取次锦绣花海的绮丽美景,思绪一下飘出很远。那是十三岁的白玉呆瓜呢。她失陪的这六年,他又走过多少繁华似锦,多少寂寞花开?
“咳咳,其实,”待回到玉尘苑,须浪退下后,玉无瑕扶鼻苦笑道,“那时年少气盛,一心想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所以,此行,本是单枪匹马剿匪去的……”
“然后听到他们的苦衷后便改了主意?”雪沫无大惊讶,只因太过了解。十三岁的玉无瑕哪里有那么厉害的心思。义薄云天救苦救难?单枪匹马独闯龙潭虎穴倒是一根筋的白玉呆瓜会做的事。他不是神,如今的云淡风轻,都是跌跌撞撞经年积淀的结果。
随后,望殿主百清前来谒见。百清一袭鎏金松纹褐袍,长须星眸,举止稳重儒雅,雪沫觉得,他是无雪宫唯一一个具有领袖风范的人。
而他,也是唯一一个见到雪沫没有泄露丝毫不满的人。他本是百晓堂后人,辨人能力自是不差,眼前的女子虽称不上姿容俏丽,但眉宇间的灵秀大气却是举世难寻。
玉无瑕则默默感慨,同样是长辈,怎么差别就如此之大。那几个妖怪啊……
“说起儒雅,另一个人倒更贴切些,不过……”玉无瑕嘿嘿一笑,带些狡黠,“你明早见了便知。”
果然,翌日天刚破晓,那人便踏着玉无瑕掐准的时刻前来。
昨日听了玉无瑕一番描述,雪沫对宿昔依稀有些了解,少时淘气复苏,忽起了戏弄之心,玉无瑕自是舍命陪君子。
于是便有了宿昔一进门忙喃一声“非礼勿视”退出,满脸涨红的情景。宿昔在外守候许久,见里头毫无动静,便又敲敲门。
“进来吧。”玉无瑕忍笑,作出一贯淡然表情。雪沫却忍不住,把头埋在他怀里笑得直颤。
宿昔一进门,刚退下的红潮又汹涌而至,但见当事人一脸坦然的模样,他倒不好在退缩,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立在一边。
其实,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玉无瑕正坐案边阅卷,雪沫蜷在他怀中玩弄他的头发。垂首抬额间,肌肤相触,眼波纠缠。
何等於旎春光,简直是伤风败俗!宿昔直在心中怒斥,想他本是堂堂秀才,寒窗苦读十余载,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皆是倒背如流,女戒女则不敢说通彻,了然不在话下,怎见得妇人如此放浪形骸。岂有此理!
《女戒》有言:“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
此女行为放荡,是为无德,岂有此理!
见客不顾,是为无言,岂有此理!
衣鬓不整,是为无容,岂有此理!
茶礼不奉,是为无功,岂有此理!
来时就曾听说少夫人颜丑,本来怪罪他人不恭,如今看来,倒是心更丑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想到这,已是怒极攻心,也不管少宫主在座,拂袖而去。
岂有此理!
望着那负气离去的背影,回想方才那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咬牙切齿就差捶胸顿足的模样,雪沫顿时从玉无瑕身上滚落,大笑不止。
“果然是书呆啊!”能被玉无瑕算准时间,说明他守时,或者说墨守成规;非礼勿视,说明他守礼,或者说冥顽不灵;满脑子女戒女则,说明他守旧,或者说食古不化。
“当初你怎么把他拐进无雪宫的?”
“一句话——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玉无瑕把她从地上拉起,重新坐入怀中,双手合拢温暖着她冰凉的手,“宿昔原是赶考的秀才,自小聪慧,读书万卷,过目不忘,然屡试不第,便要投湖自尽……”
“天哪,这书呆,”雪沫撇撇嘴,“不中也好,以他那样的性子,入了朝堂怕要吃亏……”忽的眉眼一挑,狡黠顿起,“你猜他刚刚心里都想了些什么?”
玉无瑕扶鼻苦笑:“一目了然,岂有此理。”
“嘿嘿,好玩,咱下次再逗逗他。”雪沫兀自盘算,梨涡深深,像个调皮设计着恶作剧的孩子。
玉无瑕望着她,心内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某个片刻,那个整得他日不安生、夜不得寐的小女娃,那般骄傲扬起的如画眉眼……恍如隔世。
“沫儿,你这又是何必……”明知道此时任何情绪对你来说都是负担,为何就做不到心静如水,此时的你,心可痛着?……可是,那样的你,便不是你了。
“我不在乎,”显然,雪沫误解了他的意思,“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无关道德,无关名声,舒雪沫的一生,只做想做的事。现在我只想,陪着你,或是你陪着我,重拾缺席的六年点滴,从过去走向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刚开学,脑袋混乱啊混乱~~
月上柳梢美人邀
雪沫拥着锦被蜷倚在窗边,望黑夜深沉,一月当空。
“今日我要去赴一美人约……”
回想起玉无瑕临走前留下的话,雪沫不禁莞尔。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夜当真是会佳人的好时机呢。”倚月楼的溪月楼主,能和白玉呆瓜齐肩并立的女子,会是怎样的惊才绝艳?
一阵凉风拂来,雪沫立即矮了矮身子,把锦被拉至脖颈,只留个脑袋搁在窗台望着远处灯火在竹影摇曳间忽明忽暗。
夏夜的风本是极舒爽的,对于雪沫,却如腊九寒风,冷入骨髓。她像掉入了冰窟,冻得瑟瑟发抖,倦意愈深。
“不许再用醉心迷迭香……”
想到玉无瑕临走前板着脸的叮嘱,雪沫无奈笑笑,将刚取出的长颈瓷瓶收回怀中。其实,她也不敢再用,眼下这身子状况,恐怕一睡就是永远了。
白玉呆瓜啊白玉呆瓜,现在我可真是要靠你活下去呢。你呢,没有我……
心中一凛,痛意袭来,雪沫忙收神不敢去想。
“天色已晚,少夫人还未歇息?”
雪沫循声望去。树影婆娑,人影依稀,被皓月镀了一层银光。能将月华着成霓裳的,不是在外办事未归的佩月是谁。
“佩月姐姐回来啦。”雪沫直身,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本就对这样的女子满怀钦佩。这世上,能这般知己所欲,执己所求者,尤其是女子,又有几人。
“白玉呆瓜没回来我睡不了,佩月姐姐若是有空,陪我聊聊可好?”
“少夫人有令,佩月自是不敢推脱,只是佩月实在疲惫,想早些回去休息。少夫人恕罪。”
忽略佩月语气中的客气疏远,雪沫仍旧一副亲近态度。好感本身就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情感,谁说你喜欢人家,人家就一定要喜欢你。
“那佩月姐姐快去安歇吧,你这些日子一直为无雪宫奔波劳碌,一定很辛苦。”
“谢少夫人。”佩月转身欲走,忽又觉得不甘心,黑夜掩护,她愿放肆一回,嘴角勾起,露出鄙夷,得意而畅快。原来你也会担忧,会妒忌。
“少夫人不必忧心,少宫主与我妹妹见面是为正事,不会……”
“他若真能移情别恋就好了……”雪沫微微一叹,佩月还未及咀嚼出她话中意味,她已收了情绪,“算了,我再读会儿医书,配副药方为佩月姐姐调理下身体好了。”
佩月一怔,随即施礼离去。
时值盛夏,正是梅园寥落时节。
玉无瑕清静独立,落叶便有化飞花的姿态,翩然点缀画卷。
此番赴约,实在玉无瑕意料之外,事实上,本该是他递出拜帖。对手消息之灵通,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对于倚月楼楼主,他不由多了几分兴趣。
说起这溪月楼主,实在是江湖中一个神秘的存在。纵是身为天下消息第一宫的少宫主,他也只在当初佩月离开倚月楼加入无雪宫时才知道有那么一位奇女子。自她接手倚月楼,倚月楼可谓改头换面,一日千里,虽与无雪宫相比稍显逊色,却是气势迫人。行事作风凌厉果断,锋芒毕露,其人却委实低调,极少露面,而他所掌握的讯息也只有一条——她长着一张与佩月无二的脸。
携风满袖,玉无瑕已久候多时,却仍不见溪月人影。一阵幽香飘来,玉无瑕勾唇一笑,回身。
“溪月楼主,幸会。”
有一道纤影从黑暗中走出。玄衣墨扇,黑发红唇,好似夜幕的一抹剪影,与夜色相容,又比夜色多了一分生动。她款款走来,环佩叮当,像夜的精灵,又像花的妖精,每一步都踏着惑人的韵律,风情万种,幽魅蚀骨
待到近前,玉无瑕不得不感慨,世上竟真有如此相似的容颜。
“怎么,我好看么?”玉无瑕感慨的间歇,溪月突然掩唇咯咯而笑。
玉无瑕一愣,旋即低头摇首,但笑不语。
“我不美么?”溪月走近几步,乌骨扇轻摇,将一缕缕幽香送入玉无瑕鼻中。玉无瑕哑然失笑,后退几步。虽百毒不侵,媚香这种东西还是少闻为妙。
“楼主当真想从玉某口中得出答案?”
“当然,天下第一宫少宫主金口一开,我溪月便是江湖第一美人,你说,这个答案重不重要呢?”
“那么,楼主以为?”
“自是美极。”溪月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鬓角,绝美的脸上是理所当然的自信。
“既是如此,我不日便将‘江湖第一美人溪月’写入无雪江湖录。”
“你羞辱我!”溪月挑眉,娇媚不见,凌厉之气扑面袭来。
玉无瑕面不改色,闲闲掸去坠在袖角的落叶。这才是溪月楼主真正的姿态吧。
“非也。一来,诚如楼主所言,玉某不才受江湖朋友抬爱,生怕一言之失误导他人,从不敢妄下断语;二来,你既相问,我若拂你意,你必然不快,我若点头,你又必然怀疑。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况,楼主既有这般自信,又何须此等虚名。”
“好一个智极武绝天下第一君,好一个巧舌如簧道貌岸然,当初我姐姐便是被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骗去了芳心的吧。”溪月的目光似火一般从玉无瑕清秀的眉眼烧至微扬的嘴角,忽的一拂袖,背过身去,“哼!”
玉无瑕不恼不怒,也不欲作无谓的辩解。指尖停驻在腰间的玉笛,微微而笑。无论缘起如何,结局终究是他辜负了一份深情。君子坦荡荡,几句折辱若能让他人消了心中怒气,受之又何妨。
“不知溪月楼主约玉某来此所为何事?”
“这就要问少宫主您了?”佩月转过身来,无了先前的娇媚,也泄了凌厉盛气,冷静自持的模样。短短一刻,迥然不同的三种姿态,竟也让人不觉突兀,愈发神秘难测。
好一个奇女子!玉无瑕暗叹。
“听说,无雪宫正劳师动众寻访我的下落。既是如此,溪月只得诚惶诚恐主动现身,大名鼎鼎的谪仙君子,小小一个倚月楼如何得罪得起。”
如此句句带刺的交谈倒是始料未及,玉无瑕颇感无奈。指尖触到腰间的玉笛,玉无瑕微微一震。
沫儿……
玉无瑕当下不再犹豫,直入主题。罢了,世界之大,如何能求得万事周全,以诚待人便是问心无愧。
“不论前因如何,溪月楼主既在眼前,我便开门见山了。”
溪月眼波一动,唇角微动欲说些什么,终究咽了下去,静静地望着他。
“倚月楼与无雪宫一向未能相安,近些日子,两派门众更是摩擦不断,此事楼主定然已经知晓……”
“你是在指责我手下弟子上门挑衅……”
“你我即为‘同行’,难免竞争,本来也无伤大雅,只是……”玉无瑕迅速劫回被打断的话语,无礼也罢,他不想再浪费无谓的时间,“若伤及了性命玉某便不能坐视不管……无论是无雪宫还是倚月楼,既然接纳了他们,则自然应承了护他们周全,如今却让他们成了争利的工具……”玉无瑕微微一叹,“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谪仙君子果然宅心仁厚……”溪月冷哼一声,乌骨扇迅得收起,直指玉无瑕鼻尖,“呸,好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不过是因为你们处在优势,怎么,怕了,怕总有一天无雪宫会被倚月楼踩在脚下!”
“溪月楼主过虑了,”玉无瑕温文颔首,“玉某无才,但无雪宫内卧虎藏龙,要败了他们的家委实难办了些。”说罢又低眉无奈地笑,威胁人了呢。有些事不是不做,只是他天性使然,习惯了由着别人的节奏去配合,但是一旦触及了底线……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不是?
“你……”原本是极嚣张的话语,可是从他口中出来,偏生就那般理所当然,溪月一时无言,只愤恨地瞪他,玉无瑕却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只听风携来那温柔醉霜华的声音。
“你本不是一个狠心的人,莫再勉强自己。”
戒女一则天下知
那日会谈之后,倚月楼与无雪宫的正面冲突算是告于段落,玉无瑕却愈发忙碌起来。
这一次,玉无瑕什么都没有说,可是,雪沫知道,这世上能让白玉呆瓜收敛闲散的,舍我其谁。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伴着他,望着他。从冰晶般的指尖到修竹似的身姿,定格在雪玉雕就的脸,越看越觉得自家夫君真当当是俊得天下第一、举世无双,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没有谁冷落了谁,只是觉得,这样,便已很好很好。一如谷中的岁月,平庸却安逸,彼此就是整个世界。
然而,又有不同。
这里是无雪宫,无雪宫很热闹。
雪沫靠在窗口,听着隔墙传来宫人们繁忙的脚步、热情的招呼,就像一首朴实而欢快的歌谣,每一句都在谱写生命的光彩生活的喜悦。阳光照在脸上,只觉得直入心底,温暖地叫人止不住微笑,那便是幸福吧。
其实,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天下第一宫,只是一群人苦心经营的一个家而已。它有些世俗,有些喧闹,有时争吵,有时算计,可是,很真实。这里是他们的家,住着他们的家人,每天,他们都在为家打拼,过得辛苦,却睡得踏实。
仅此而已。
除了家与家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们能永远拥有的。
雪沫转头又望玉无瑕,温柔的眉眼五官,温柔的神情仪态,阳光在他额间飞散,像九天的霞光,神圣高洁,第一次觉得,其实,谪仙这个称号倒也合称。他那么那么努力地在给予更多的人一个家啊。
玉无瑕忽的抬首,微微一笑,风起云舒。
“怎的,又看痴了,”见雪沫两颊生红,作恼羞成怒状,忙识相地低头,“不打搅了,夫人慢看,慢看。”
换来腰间狠狠受袭,雪沫掐的极有技巧,看似恐怖,其实并不怎么疼,但玉无瑕还是很配合地痛叫几声,算是服软。
雪沫满意地归位,一转身却见宿昔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宿昔啊……”正欲说些什么,宿昔袖一甩,愤愤离去,只留下一声言简意赅饱含情绪的——“哼!”
“呃,他可是一受刺激便会采取行动的一根筋派?”
玉无瑕淡定点头。
“是。”
“那么……”雪沫喜笑颜开,“有好戏看了……不,演了?”
玉无瑕无奈扶额,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恐怕,是的。”
果然,是日晚,雪沫便收到了一本“厚厚”的《女戒》,墨迹未干,正是宿昔“注解版”。
雪沫怀着十二分的诚意拜读,连晚饭时间也未放过,期间,依稀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想是“老师”前来视察。
读罢,雪沫深有感触,当下大笔一挥,写下一篇《戒女》回赠。
“舒门雪沫,少性乖张,顽劣无仪,蒙先祖之荫庇,赖老天之困顿,赐君无暇,诚惶诚恐,不觉于今十二余载矣。
今承宿师教诲,有如当头棒喝,感慨万千。追忆往日种种,浑浑噩噩,庸庸碌碌,不堪回首。余性惫懒,三从未知,四德不明。生产偶事之,女红偶学之,皆随心意,且都无终,愧不能言。余之姻缘,林林总总,能叙之,唯恩爱而已,噫嘻嘘,无颜涕零。
余深以为耻,故作《戒女》一则,以己之痛,明来着之眼,戒之,慎之。
一戒女颜丑。人之爱美,如狗之食甘草黄,天道使然。妇若颜丑,切莫从夫,天理不容。此过,余背负多年,体会深切,怎一个罪孽深重了得。
二戒女言丑。何为言丑,顾名思义,言辞不当。何为不当?一言以敝之,与夫君言语有悖。汝君若指鹿道马,汝当叹,此乃良驹也。吾尝不得要领,悍妇之名背之久矣。
三戒女行丑。古语有云:“坐不分膝,立不摇裙,笑不露齿,怒不高声,行不露足”,是女子皆当遵从。余实愚钝,此戒余思虑多年,尚未得果,缘何唯女子当端庄正身?大抵,古语,皆是真理。
四戒女才丑。女子无才便是德,实为荒谬。女子当通读四书五经,上知天文,下达地理,智谋武艺皆要上乘,不然,有辱汝君。此戒,乃余行走江湖多月所得,不信,可随意寻人问之。
五戒女德丑。此戒,乃重中之重。此番论德,非常德也,乃外德。常德者,汝之修养也,常无人问津,不修无妨。外德者,汝之言行态度也,为世人取人之准。修外德也,则汝之所为,皆应顺应常规,屈从人意,不得半分逾越。不然,遗臭万年矣。
丑丑丑丑丑,莫莫莫莫莫。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恩爱何用,徒有虚表,曲意奉承,委曲求全,卧薪尝胆,虚与为蛇,方是上上之策。
切忌,切记啊。”
玉无瑕接过一看,微笑着拾起笔,在卷底写了一句话。
“夫君玉无瑕已阅”
《戒女》一出,江湖轰动。连带记录此篇的《谪仙记事》迅速窜至“江湖十大禁书”之首,然则屡禁不止,欲一窥究竟者不计其数,一时起,洛阳纸贵。而雪沫,更是以“丑妻悍妇”之名,闻达天下。
当然,此是后话。而第二日,当玉夫人关切地问起闻殿主的情况时,有人如是答道:“殿主一早便出门添置房中物件去了。”
原因——砸了。
原来昨日宿昔阅完雪沫上交的心得,当下怒火攻心,欲将其挫骨扬灰,又念上有少宫主笔记,不敢造次,故将战火转向了房中摆设。据问殿主须浪描述,闻殿主房中之狼籍状况可比当年他率领手下三千踏破县官府邸。
雪沫得意地笑。
玉无瑕淡定地笑。
其他人嘿嘿地笑。认识宿昔多年,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不文弱,少夫人着实不简单,以后还是小心为妙。
自此之后,宿昔见到雪沫,便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哀莫大于心死的的表情,连那一声“哼”都免了。
好在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无趣,无雪宫的每一个人对雪沫都是关照有加,诚然,多是出于对白玉呆瓜的崇敬与爱戴。
譬如,百清殿主会在向玉无瑕报告完宫内事务后对着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玉夫人讲述一些无雪宫的常识。他说,无雪宫可称得上是一座小小江山。他说,无雪宫内“士农工商”齐全。他说,望殿中皆是德高望重,经验老道的长者,一贯出谋划策,辅佐少宫主处理内务;闻殿则尽是才华横溢、忠勇耿直的书生,他们的笔,从不歪曲;问殿之内,全是同须浪一般相貌普通武艺平平的,却实是无雪宫的先锋主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随意从街上拉一个人问问都有可能是无雪宫的人;最后是切殿,可都是商人中的翘楚,日进斗金不在话下。少宫主真是少年奇才,智谋过人,眼光独到,任人唯贤……以下省略溢美之词上千。
他说了什么雪沫没记到心里去,倒是那一副笑面慈祥,手摞美须的长者模样叫雪沫惊艳了一把。长辈,这才是长辈啊。
再譬如,须浪自那日雪沫一脸认真听完他的故事后,便把雪沫引为知音,每天必来玉尘苑天南地北阔谈一番,他讲的都是他担任殿主以来亲身所遇所见所闻,且言语通俗生动,雪沫自是听得津津有味,两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倒是把天下无双的玉少宫主给冷落了,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喝着冷茶,执着玉笔,画圈圈。
而佩月,虽面上疏远,但每每出门办事总会给她带上几件首饰,其精美程度,连雪沫这个不爱打扮的懒人也爱不释手。
当雪沫在这种热闹欢欣的生活中渐渐遗忘了时光,有一天,玉无瑕却微笑着执起她的手。
“走吧。”
“去哪啊?”雪沫抬头望着他笑意盈盈的眸。
“回门。”玉无瑕垂首,唇红齿白,慢慢吐出两字。
回门,女子出嫁后首次回家探亲。雪沫的手抖了抖,玉无瑕似是早料到一般,握紧了她的手。
“你见过他么?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严肃吗?他凶不凶?他身体好吗?他……”雪沫一口其问了许多问题,满脸的泪,却不是悲伤,有点欣喜,有点胆怯,末了,低着头,像个没自信的孩子,“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玉无瑕用手指轻轻地拭去她的泪,捧着她的脸像捧着易碎的水晶,笑得温柔。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不喜欢沫儿呢。该怕的是我,为夫第一次陪娘子回娘家,诚惶诚恐啊。”
雪沫努努嘴,破涕为笑,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顺便把手上的眼泪鼻涕也解决了。
“是啊,这么笨的白玉呆瓜,堂堂的武林盟主怎么看得上,到时候逼我休了你可怎么办啊……我那么孝顺一孩子……唉……”
“唉……”玉无瑕也叹,愁云惨淡的模样。
执手相看泪眼半响,忽的,相拥大笑。
落叶飞花,阳光灿烂。
出发那日,正是万山红遍。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那戒女啥的咱古文功底不好,不伦不类的……忽略之……忽略之……
漫卷云舒游子回
近日,江湖很热闹。
天南的,海北的,皆马不停蹄赶往一个方向——漫卷山庄。
漫卷,云“舒”。
人在江湖走,可以不清楚今昔哪朝哪代哪位皇帝执政,却绝不会也不能不知晓漫卷山庄多少房多少人出过多少位武林盟主。如果江湖是一个国,那么武林盟主便是毋庸置疑的王。然而,在江湖这样信奉“霸道”的国,要当上“王”,而且一连几代都是叫人甘心臣服的“王”,便绝对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漫卷山庄是一个传奇,并且在不断缔造传奇。
漫卷山庄一共出过三任武林盟主,而下一任,也必将出自漫卷山庄,无他,只因他够格。第一任舒盟主舒天是乱世中的霸者,率正道群雄一举攻占魔教总坛,结束了长期正邪各执一方正不能压邪的尴尬局面;第二任舒盟主舒剑舟铁血丹心,再次破灭邪派残存势力妄图卷土重来的迷梦,自此,魔道一蹶不振;第三任,即现任武林盟主舒暮修,以仁德著称,于盛世之时泽被苍生;而江湖公认的下一任盟主,舒暮修独子舒南翔年才二十五,却是兼具先辈风华,颇有青出于蓝之势,有点像……那个人。
其实,漫卷山庄本该有五位武林盟主的。如今人们提起那位差点成了武林盟主的舒家二少,皆会不禁扼腕叹息——天纵英才,奈何堕落如斯。
传闻,舒二少爷是个断袖,而且,断袖的的对象正是当时的第一魔头。
舒辟寒、玉倚溪,两个让人永远无法忘却的名字。无关好恶,只是舍不得忘却。那是多么完美而强势的存在,正与邪,昼与夜,光耀九州。
九月初九,正是前任武林盟主舒剑舟六十大寿,而这,其实只是一个幌子。风平浪静之中孕育着江湖的又一次危机,因为敌不动,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召集群雄。
问世间有谁能将“做贼”做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舍玉氏小夫妻其谁。
明明是大白天翻墙入室,两人却大摇大摆得即使庄中人遇见也只会当自己走错了门。
“白玉呆瓜,快看,那是主楼对么,好有气势。”
“那里,那里,漫卷山庄的剑阁。爹爹提过的,那里所藏之剑与当年的帝都第一剑器行南宫世家相比都未必逊色。”
“这个是历年武林盟主诞生的地方,叫……叫‘云霄一羽’,还是倚溪爹爹卖弄着取的,然后由爹爹刻的字……原来和一般的擂台没什么区别。”
……
雪沫像个未见过世面的孩子般牵着玉无瑕在漫卷山庄内东转西转,嘴角眉梢上扬,难掩兴奋。
玉无瑕始终微笑着跟在她身后,目光专注温柔。这本该是她的家啊,却是初次将耳闻变为目睹。
“那个人……”雪沫突然停下脚步,玉无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抹蓝影从墙头跃下,谨慎地回头望了望,然后似是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大步走开。
那人说不上极好看,也绝不难看,从着装到举首投足,无一不浸润“得体”两字,恰如每日必见之阳光,温顺而耀眼。
清浅温润的姿态,让人难以忽略的强势存在。
下一任武林盟主舒南翔……
玉无瑕微微一笑。
原来竟是这般人物。
舒南翔一抬头,便和玉无瑕视线相撞,不由眉头一皱,有种被人抓了小辫子的懊恼。视线下移,不由怔住。
有一双眸就那样肆无忌惮地望着他,从头顶发梢到衣摆足下,似要将他的内心都看透。那是一双女子的眸,却叫他无法讨厌,因为,那双眸中没有一丝邪念,纯粹干净地让他一眼便望见了里面的好奇与欣喜。她只是很高兴见到他,而他,见到她,也很高兴。
有一种人,纵始远隔万里,纵使阔别千年,纵使……从不曾相见,可是,只要相遇,身体每一滴血液里潜藏的熟稔与感动都会瞬间苏醒。那种人,叫做亲人。
雪沫渐渐红了眼眶,玉无瑕忽的放开她的手,温润的声音似携着阳光的风飘入耳中,暖入心底。
“去吧。”
雪沫的手指动了动,突然向舒南翔跑去,每一步,都踏着喜悦。
舒南翔一愣,人已在眼前。她用力地笑着,浅淡的容颜被笑意点燃了风华,如雪照暖阳般灼了他的眼球,那般天真烂漫,耀眼恣意,像……对着哥哥撒娇的……妹妹。
“哥哥,我叫舒雪沫,漫卷云舒的舒,雪漫冰山的雪,相濡以沫的沫,舒雪沫。”舒、雪、沫,三个字,爹爹和娘亲携手走来的一路见证。
“沫儿。”两个字脱口而出,舒南翔被自己一惊,可是,音尤在耳,偏生如此熟稔自然。
“诶。”雪沫嘴角的笑意更甚,梨涡深深。
“我……”舒南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的身后一阵喧哗,女人特有的尖细嗓音破空而来。
“舒公子,姚沁新练了一套剑法,想与你切磋切磋。”
“舒公子,听闻你箫声可引凤,不知可否赏脸与莫音琴箫合奏一曲。”
“南翔少爷,我为你绣了一件衣衫……”
唧唧复唧唧。
一众红颜推搡着涌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啊女人,真可怕。舒南翔头疼地扶了扶额,然后,回眸,温文一笑,彬彬有礼的模样。
“南翔不胜荣幸。”
言罢,抬手揉了揉雪沫的头,在人群看不见的角度朝她吐了吐舌头。
望着舒南翔众星捧月的身影缓缓离去,雪沫回身把头埋在一瞬间站在身后的玉无瑕怀中,又是哭又是笑。
“哥哥,我也有哥哥……哥哥,好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我问我老妈,为啥不先给我生个哥哥再生我,有哥哥多好呀。
结果老妈很无语地看我。是你先要钻出来的,再说,要是先有了哥哥,这世上就没你待的地儿了。
……
……
真羡慕有哥哥的人。
万紫千红总争春
借着谪仙君子的名号,加上“天下第一宫少宫主亲自登门拜见”、“略备薄礼”,玉无瑕和雪沫顺利在寿宴前几日便住进了漫卷山庄。
这贵客的突然降临,最高兴的莫过于舒家大小姐,舒暮修胞弟舒昊阳的独女,舒夕颜。
舒夕颜,身为武林盟主世家漫卷山庄的小公主,江湖上有哪位女子能比她更尊贵,更耀眼,更万众瞩目,且,若不是当年南宫雅舞琼花楼一舞羞煞百花,第一美人的称号非她莫属。
这样一位家世与美貌并具的的女子,无疑是江湖才俊们梦寐以求的良妻人选。故自舒小姐及笄以来,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漫卷山庄的门槛一月内不知要换几条。
然舒大小姐眼高于顶,对爱慕者一概一句话回绝,干脆利落。
“你,本小姐看不上。”
这样一位傲慢到极致的天之骄女终究还是在十七岁生辰那日遇到了能让她怦然心动的人。只是雨势倾盆时一把伞的邂逅,却足以让她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只求他唇角一丝动容的笑。
那个人,称谪仙,唤无暇,天下第一宫少宫主。
所以,当舒大小姐穿上最喜欢的衣衫,梳了最满意的发式,执着那把他曾借予的纸伞,兴冲冲跑到谪仙君子暂住的缘客居时,顿被眼前的情景灼红了眼。
秋日阳光下,白玉无瑕的玉少宫主正屈着身,任由一名女子慢悠悠地爬到背上,在她一声“驾”中缓缓起身,缓缓踱步,嘴角的温柔笑意是她不曾见过的鲜活生动。
那个女人,相貌平平,态度骄横,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配的上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可是,却是传说中的玉无瑕的妻子,舒雪沫。
舒夕颜又妒又恨,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忽又顿住。逃跑,不是舒夕颜会做的事!于是,她回身,忽略那背上的人,望着玉无瑕,笑意盈盈。
“玉公子,好久不见。”
玉无瑕微微蹙眉,许久才微笑颔首,道:“舒小姐。”然后,侧脸对背上雪沫轻声说:“舒夕颜,舒昊阳大侠的女儿,是你的……”
“我知道,”雪沫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要下来,然后快步走到舒夕颜面前,笑得欢喜,“夕颜你好,我是……”
舒夕颜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似是未见到她一般,雪沫愣在原地。
“玉公子,上次谢谢你,这把伞……”
玉无瑕眉头蹙得更紧,许久才以一种莫名的表情看她:“舒小姐莫不是记错了,玉某好似从未见过小姐。”
颔首致意后,上前牵起妻子的手,声音与方才的礼貌疏远截然不同,温柔而宠溺。
“困了吧,上来,继续午睡。”
“嗯。”雪沫点点头,手却始终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像抓住大浪中的一根浮木。
待走出很远,雪沫突然睁眼,嘟囔的声音在玉无瑕耳畔回响。
“这样子和美人说话,真没君子风度。”
“她伤害你,若不是她姓舒……”
“姓舒又怎样,”雪沫敛容,“能伤到我的只有亲人,而她,伤我,便不是亲人。舒雪沫,本就是个凉薄的人。”
“沫儿……”玉无瑕叹息,凉薄是么,真是如此么。
“话说回来,还不是你的错……”雪沫突然咬牙切齿,玉无瑕暗道不好,只觉得腰间又狠狠受袭。
“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啥,干脆我调剂药将你也弄得跟我一般丑好了,丑夫丑妻,省我不少麻烦。”
“只要沫儿愿意,我自是没有意见。”玉无瑕立即答道,一本正经。
雪沫嘴角一抽,除了动手,无其他方式表达心中情绪。
“舒雪沫,你配不上玉公子!”
这是舒雪沫与舒夕颜的第二次见面。
而此时,玉无瑕正被武林盟主请去叙谈,雪沫一人百无聊赖地在漫卷山庄花圃内寻找草药,听到这句话,不禁挠了挠耳朵。
又是这句话,真没新意。是谁规定了,只有相配才能相爱?即便是有规定,舒雪沫也向来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但基于寄人篱下的觉悟,她还是有礼地微微一笑,与玉无瑕平时无二。
“舒小姐说的是。”
舒夕颜对于这个回答始料未及,一时无法下接,倒是她身后一众红颜耐不住了。
“既然有此觉悟,又为何还要霸着谪仙君子不放。”一红衣女子挑眉道。
“玉少宫主少年奇才,翩翩公子,断不能被你这个悍妇毁了前程。”黄衫女涨红着脸接口。
“舒姑娘,玉哥哥娶你怕是有什么苦衷,你……你便放过他吧。”有一个长得颇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泫然欲泣。
唧唧复唧唧。
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在雪沫耳边嗡嗡作响,雪沫有些受不了,又不能当众挠耳朵,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欣赏眼前这一堆姹紫嫣红的鲜花身上,看她们的衣着打扮,想是皆出自名门,再看舒夕颜,于众口开合中静谧不言,颜如玫瑰滴露,身似杨柳扶风,更是有如鹤立鸡群。
嗯,不负舒氏血脉。雪沫最后总结,而那群淑女们许是说累了,喘着气望着她,那眼中的希冀令雪沫觉得不说点什么实在对不住她们的苦口婆心。
于是,雪沫清了清嗓子,做反思忏悔状。
“诸位说的有理,”接下去怎么说,戏文里应当怎么唱来着,“容小妇人回去与夫君商榷一番再作定夺,告辞。”
雪沫刚行几步,便被人围在中心,舒夕颜正对她,美目盛怒。
“你这女人,好不要脸,竟然想去告状!你这般无才无德,又无貌无礼,实在是辱没了玉公子清名。我告诉你,玉夫人这个名号,你不配!”
“我不配,难道你配?”雪沫突然很生气,人生苦短,她竟然要因为这么无聊的人,无聊的事浪费生命。
“除了我,这天底下怕无第二人选。”舒夕颜扬眉,精致的脸上毫无愧色。
就冲着这份舒家人特有的自信与磊落,我姑且忍你一忍。雪沫暗道,侧身面朝另一边,微笑着,亲和地说:“这位姑娘,可否让让,雪沫的药正熬着,正急着去看火。”
“哼,胆小怕事,谄媚对人,你可真叫人看不起。”舒夕颜的声音清脆脆地传来,雪沫叹息一声,忍无可忍啊。
“其实,我那药里还差了一位味药引。”雪沫抬起手中刚采的草药,在鼻尖嗅了嗅,回眸直视舒夕颜的眸,在这里,值得她正视的只有她。
舒夕颜一惊,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中她竟看到了浩如烟海的盛气与风华,自己在她眼中忽的变得那么渺小可笑,她紧握拳,压下后退的冲动。
“这味药,叫做断肠草,正是我手中这株,”雪沫环顾,成功地看到群芳惊恐的表情,“雪沫其实是怕不小心误‘毒’了各位,所以,现在可否为雪沫让条道出来,这断肠草可毒的很,我万一……”
“妖女,你这妖女!”众女惊叫着后退几步,眼中满是鄙夷与厌弃。
舒夕颜拔剑向前。
“传言舒雪沫乃毒姬紫姬瑶师侄,我一直未敢相信,如今看来,却是属实了。”
雪沫看着她,但笑不语,在舒夕颜眼中,便是有恃无恐。
“妖女,”舒夕颜怒斥一声,剑指雪沫鼻尖,“玉公子怕是被你下毒了,今日我便为玉公子,为整个武林除害,杀了你这个妖女!”
“到底是为玉公子,还是为武林?”雪沫正色。
“你……”舒夕颜剑尖一颤,被瞬间冷却下来的清眸一照,原本已被压下的畏惧又涌了上来。
“到底是为了玉公子,还是,为了整个武林?”雪沫重复道,语气越发凌厉,“请你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舒家人,不屑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你……”那一瞬间,舒夕颜有种被当众解了衣衫的羞愤,怒红了眼一剑刺出,如果一开始她只是做做样子,那么现在她的剑已真有了杀气。舒夕颜,自出生以来不曾这么狼狈过,被一个她妒忌的看不起的女人揭穿了心底的肮脏。
剑未到,剑气先来,冰冷刺骨。雪沫忽然有些心慌,她不想死,不能死。
但是,若让她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问。舒家人可以嚣张跋扈,可以盛气凌人,可以遗臭万年,却绝不许不光明磊落,敢作不敢为。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来着,中秋节好好收拾一下这篇文……
公子南翔温若阳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视野中出现另一柄剑,耀比暖阳。
舒夕颜的剑势被阻,人被迫后退几步,跌倒在地。她抬着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执剑而立的男子。
“南翔哥哥?!”
“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出手,可是舒家人所为!”舒南翔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的浩然正气让舒夕颜垂了眸。
见唯一的妹妹委屈的模样,舒南翔心顿时软了下来,叹口气上前扶起她,轻轻地掸去她身上的尘土,温声软语道:“以后切莫再这般任性了,剑是用来守护重要的人和物的,不是用来伤人的。况玉公子和玉夫人是我们漫卷山庄的贵客,你伤了玉夫人,我们要怎么向玉公子交代。”
“可是她……”舒夕颜收了刚才的不可一世,顿时变成了拉着哥哥衣袖撒娇的小妹妹。
“方在我在不远处听到了玉夫人的话,她说的没有错,”舒南翔回头对雪沫微笑,表示赞许,“我们舒家人有所做就要有所当。快去向玉夫人道歉。”
“哥哥你也帮她……我才不要向妖女道歉。”舒夕颜愤愤地瞪雪沫一眼。
“住口,”舒南翔喝道,“是不是我们平时太纵容你了,这般傲慢无礼!”
舒夕颜扁扁嘴,眼泪又决堤,舒南翔无奈,只得弯了剑眉,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
“好了,回去把脸洗洗,再换身干净衣服,瞧这脏模样,哪里还是我们美丽不可方物的舒家大小姐。我给你买了芙蓉斋的芙蓉桂花糕,放你房间了,去吃吧。”
“真的,我就知道南翔哥哥最疼我了。”舒夕颜破涕为笑,一转身便跑得没影,当然临走前还不忘怒瞪雪沫一眼。
那一眼,雪沫明白,是“你等着瞧,我们没完”的意思,可是她无暇理会,那一句“贵客”叫她的心狠狠地痛着,是啊,客,终究是客。
“颜儿这丫头叫我们宠坏了……”舒南翔扶额,一副懊恼的样子,这种“不客气”的致歉方式却叫雪沫心头一暖,这是对“自己人”说话的方式啊。
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喉头一热,一口血喷出,雪沫跌倒在地。虽未中剑,但以她的身体状况,方才那一刹那的生死攸关足以让她体内的毒血摆脱药血的压制,只是她不能倒,那样的情况下,她的骄傲不容许她那样狼狈地倒下。
“你……没事吧!”舒南翔迅速上前扶住她,手不由得有些颤抖,这种心慌与无措是他以往对敌时都不曾有过的。
雪沫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老毛病了,无妨,哥哥不用担心。”
又是哥哥?舒南翔不解,眼前的女子明明未曾见过,却总是口口声声叫他哥哥,而自己竟然会莫名有一种熟稔之感。
“玉夫人,你在做什么?!这……这不是断肠草?!”眼见着雪沫生生地将整株断肠草塞入口中,舒南翔惊得说不出话来。
“哥哥还是叫我沫儿吧。没事的,对沫儿来说,这世上任何解药都是解药,任何毒药也都是解药。”说着,便将手探入怀中准备取醉心迷迭香,掌心却一痛,原来指尖还握着三枚银针。
刚才她不是不能还手,只是……亲人不是亲人,就真的不是亲人了么?
“哥哥,沫儿走不动了,可以抱沫儿去找白玉呆瓜么?”还是不要用醉心迷迭香好了,白玉呆瓜生气起来很可怕。
“好。”舒南翔微笑着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屈身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得如同抱一个初生的婴儿。什么男女有别,什么流言蜚语,都抵不过此时的心疼。
“哥哥的手,哥哥的心口,哥哥的怀抱,好暖……好暖……”雪沫靠在他的心口,不知是醒是睡。
怀中的人儿轻得如同一袭纯白的羽衣,那般纯洁又那般脆弱,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去。舒南翔没来由的觉着心酸极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为什么,他湿了眼角。
玉无瑕很生气。
望着床榻上苍白如纸的容颜,玉无瑕五指紧握,纯白的纱帐在他手心化了云烟。天知道刚才在见到舒南翔怀中恍若即将化去的冰雪一般的人儿时,他真有种冲出漫卷山庄,带她离得远远的,离舒家人越远越好的冲动。
白玉无瑕,天下无双是么?呵,在那一刹那,他可以毁天灭地。
舒家人,到底是重情还是薄情?
回想与舒暮修的谈话,玉无瑕只能无奈叹息,再义薄云天、德高望重的人,终究也免不了以自己的儿女为天。
“晚辈玉无瑕见过舒盟主。”玉无瑕微微一躬身,垂眸的瞬间已将端坐主座的武林盟主打量了个遍。
无怪乎时人有此评价——舒氏三杰,风姿特立,各领风骚。老大慈和温良,佛陀转世;老二遗世独立,湛若神君;老幺,可亲可爱,逍遥人王。
眼前之人,除眉眼棱角处与那只冰妖有些神似,仪态气度真可谓天差地别。舒暮修笑态可掬,好不亲和。
“贤侄不必多礼。若不嫌弃,我唤你一声贤侄,你便称我为世伯吧。请坐。”
“贤侄”、“世伯”,按辈分来算倒也合称。玉无瑕不作推辞,坦然入座。
一番谈论下来,舒暮修看玉无瑕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朗笑道:“早闻谪仙君子智极,如今看来,当真是辞条丰蔚,字字珠玑,叫人受益匪浅,”顿了顿,又似想到什么,“又面如冠玉,仪表堂堂,无怪物我家那刁蛮丫头誓言非君不嫁。”
玉无瑕笑容一滞,复微笑如初。
“舒世伯谬赞,无暇愧不敢当。”
“贤侄过谦了,”舒暮修端起桌上的茶,状似不经意地感慨,“我那侄女虽有些任性,但相貌人品绝对是万中选一……”
“无暇曾与舒小姐有过一面之缘,确是天人之姿,将来定有万中选一的人来相配。”玉无瑕心里无奈暗叹,美丽如斯,我既淡然话之,愿舒盟主明白这份心思,断了念想。
“贤侄……”舒暮修自是明白他言语中的拒绝,却又实在不甘心,一来舒家子嗣单薄,他对这唯一的侄女向来疼爱有加,既是她想要的,他当然竭力成全,二来,他对这谪仙君子极为欣赏,也唯有这样的男子才衬得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舒家小公主,于是,他摇头叹道,“唉,恐怕难哪。我看着颜儿长大,她的脾气秉性我最了解,一旦她认定的事是绝不悔改的,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喜欢一个人……贤侄你……当真对颜儿一点意思也没有?”
“晚辈已有妻子,且,深情不二。”玉无瑕正色说。不是不会四两拨千斤、虚与为蛇,只是若对方姓舒,那么坦诚便是唯一的方式,况,对于无法回报的感情,他向以为,快刀斩乱麻方是正道。
舒暮修显然未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拒绝,所幸在位多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他呵呵一笑,拍拍玉无瑕肩膀。
“贤侄果然重情重义,其实我也没有要劝贤侄你抛弃糟糠的意思,因为我实在是担心我家那刁蛮丫头,她曾跟我说过,只要能嫁你,做妾也愿意……她的意愿我不忍心违背……”
“那么我妻子的意愿呢?!”玉无瑕怒从心来,起身离座,“若她也是舒家的女儿,你会忍心为了另外一个女儿的幸福去伤害她的幸福么?!”
“……”舒暮修一愣,旋即恼羞成怒,要不是为了他心爱的侄女,堂堂武林盟主何以会低声下气。他却如此态度,好狂妄的小子。
两人愤然对视,互不相让,直到舒南翔破门而入,这冷战场面才宣告结束。
其实细细想来,玉无瑕还是有些后怕,不是怕得罪了武林盟主,而是,若当时与舒家彻底决裂了,沫儿的处境该有多难?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生气。
舒家人只对自家人重情么,那么沫儿呢?
这不公平!
这种生气的情绪终止于一个人的到来。
因为,终于可以发泄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来了,谁来了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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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一叶照影来
玉无瑕手执一杯君山银针,望着对坐敛容时如芝兰玉树,冰样君子,眉梢一动,却是风流纨绔,耀可倾云的少年,笑得从容喜悦。
“什么奇风竟将天下第一伪君子吹来了?”
“天下第一假圣人坑蒙拐骗诱得娇妻一枚,倾云身为江湖第一有为青年、少年侠士,自当前来惩奸除恶,拯救佳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叶倾云折扇一收,面色肃然,清冷迫人。
两人默然对坐,一个含笑如清风拂柳,闲适饮茶,一个垂眸似剑藏锋芒,轻拍折扇,亭外水光潋滟,波色返照,恍若人间仙境,双壁连珠。
忽然,有人扑哧一笑,恰似空谷凤鸣,拨云见日。
叶倾云眼皮跳跳,强烈预感到大事不妙矣。
“嘻嘻,初见两位君子时,小女子惊为天人,脑中唯有两字——连璧,”叶倾云身后着烟色宫装的少女拊掌笑道,“两位君子一开口,我又想到了一句诗——两个黄鹂鸣翠柳,嘻嘻,有趣,有趣。”要不是她深谙那家伙的本性,说不定真会以为有一场恶战即将到来,一个“伪”,一个“假”,果然皆会“装”。
“奇哉,奇哉,我竟不曾知原来赵姑娘学识如此了得,”叶倾云起身,摇着扇子踱至赵烟兮面前,身一旋,脸一侧,嘴角一勾便是云倾日皎,“你既知‘连璧’,那么此刻你我站一处,又作何解?”
闲闲地理了理袖口,叶倾云负手而立。头戴紫金冠,墨发如缎,一袭紫云烙边雪锦衣,修短合度,腰悬三尺君子长剑,利若秋霜,无论五官身段,还是着装配饰,无一不精致华丽。
水碧天蓝,少年长身玉立,清贵之气扑面而来,耀极九天。
赵烟兮怔了怔,旋即挑眉颔首。
“愿闻其详。”
“蒹葭倚玉树……”
“哦,”赵烟兮点头,作恍然大悟状,“难得倾云君子有自知之明,知道与小女子的美貌相比,自己便只能是寒碜蒹葭。余甚感欣慰。”
“是啊,”突被抢白,叶倾云却依旧好整以暇,握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才悠然一叹,“如今世风日下,玉树早已美不若蒹葭了,可悲,可叹。”
“倾云君子,您的脸皮其厚也,城墙弗如远甚,其硬也,金石安能及君,叫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说,好说。”
至始至终,玉无瑕但笑不语,作壁上观。若雪沫在侧,定会补上一句:“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闲杂人等切莫点灯。”
只是那少女好生奇怪,她一直在笑。有些人在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未笑,笑意始浸眸中,诚然,她长了一双爱笑的眼。
只是,这笑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笑意于他,那是经年累月积淀的从容随和,那么她呢?若无因由,没有人会为笑而笑的。
待两人争锋完毕,玉无瑕微笑着续上茶水。
“想不到世人眼中‘仪范清冷,风神轩举’的倾云君子身边也会有红颜长伴,此乃江湖一大奇事也,我定要将其载入无雪江湖录。”
“江湖漂泊辛劳,谁不允我置一侍女随侍,”又一杯茶下肚,叶倾云索性自己动手,“与你见面最是无趣,茶淡如此,哪及酒香甘醇。”
“公子且慢,这等杂事岂能让公子亲自动手,”赵烟兮夺下叶倾云手中茶壶,态度近似恭敬,“还是侍女小的我为你倒上。”
叶倾云的手悄悄一抖,却听赵烟兮又道:“公子可觉着热,侍女小的我为您扇扇。”于是,倾云君子最心爱的拂云扇虎虎生风,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桌角之上。
一时疏忽,又叫她钻了空子,叶倾云面色不变,心内却是暗暗叫苦。
玉无瑕眼睛一亮,望赵烟兮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能从倾云君子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拂云扇,而且前一瞬他还亲眼所见扇被倾云握着。此女不简单!
“好烟兮莫生气,我不过开个玩笑,”叶倾云顾不得手疼为爱扇挡下致命一击,又拉了她坐下,递上一块糕点,“这位是赵烟兮赵姑娘,赵姑娘的轻功我都自叹弗如。”
“哼。”赵烟兮头一甩,把扇子扔回他怀中,从斜肩挂着的小布袋中掏出一个小算盘……一个奇特的、价值不菲的算盘。水晶骨,玛瑙珠,翡翠镶嵌,白玉坠饰,流光溢彩。
她摇了摇算盘,面向玉无瑕。
“此乃良婿评估算盘。”
然后,神色坦然地将他全身扫了一面,似对着待价而沽的商品般拨动算珠。
“姿色不若叶倾云精致,胜在气质温润笑意温柔,投我所好,五珠……天下第一宫少宫主,家势相当,五珠……传闻智极武绝,五珠……品行端正,举止文雅,也无风流韵事,胜叶倾云一筹,唔,六珠……不与朝廷为敌,加五珠……”
面对玉无瑕询问的目光,叶倾云只是用唇语道一声稍后便知。
“……然,已有妻室,一切免谈清零。”收算盘,啃糕点。
叶倾云哭笑不得:“如此,你算了半天有何意义。”
“山外有山,提醒你提高警惕。”
叶倾云扬唇,抬头望天:“今个儿天气真不错,有云,有日,甚好甚好。”
“哼。”
玉无瑕看赵烟兮一眼,笑得纯良无害。
“以绝暝城的实力,锻造十把百把的拂云扇都不在话下,你何必如此在意而受人挟制。”
“无奈能得花老板手制,雅君子题字作画者,世间唯此一把。”
“我若承诺觅得世间第二把,你是否能摆脱牵制?”
再明显不过的无礼挑拨,作为当事人的赵烟兮却只瞪着一双大眼望叶倾云,专注而认真。
“还是说……”玉无瑕见叶倾云神色微窘,压下眼中险些溢出的趣味,表情愈发无辜良善,“其实你舍不得的是人?”
叶倾云搁在腿上的手拳头紧握,有一种揍人的冲动。他一向觉得自己做人厚道,从不与人交恶,即使偶为之,那也是战无不胜。谁知竟会遇上这么两个克星,一个屡败屡战,一个屡战屡败,偏巧正是眼前两位。胜者是他,败者是他,受累的还是他。
玉无瑕的表情太过可憎,眼神太过诡异,叶倾云嘴角一勾,转头对赵烟兮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我会称这家伙为假圣人么?”
“嗯。”赵小姐快速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淑女地用绣帕蹭了蹭嘴角。
“你道无雪宫何以会成为天下第一宫?”
赵烟兮从百宝袋中取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摇头:“不知。《谪仙记事》只说了当年‘青衫只一语,干戈化玉帛’,年少玉人一语扬名,一个月后便有了无雪宫,一年后无雪宫成为天下第一宫。”
“青衫只一语,干戈化玉帛……呵,”叶倾云瞥玉无瑕一眼,翻身一跃靠在亭栏,神情慵懒地将手中糕点掰了喂鱼,“当年启天派与摘星楼大战一触即发。这两帮皆是正道与魔道中的大派,一旦真打起来,势必会打乱正邪两道有意无意形成起来的井水不犯河水局面,到时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谁知,你眼前这位谪仙君子一袭青衫,一匹白马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正对峙着的两派之首面前,对他们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大惊失色,当即下令手下弟子下山走人。你道他说了什么?猜猜,一句诗。”
赵烟兮蹙眉思索,却听玉无瑕清澈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回忆悠长的叹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对,”叶倾云拍案而起,将剩余的糕点丢入口中,“多么昭然的威胁啊。这二派之首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骨肉亲情倒是其次,若被别人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他们何以在各自领域内立足。此后,这厮便建立了无雪宫,收集江湖各路消息。你要知道,恶人一旦被抓住了把柄就如蛇被揪住了七寸,动弹不得,而好人,是没有秘密的,因此他在这两个人群中皆骗得了极好的名声。还有那个一眼阁,你以为他多好心,免费提供消息?他就是一奸商,一眼阁不收钱那周围的商铺茶寮可都是无雪宫的产业啊,你说他假不假?”
“果然……”赵烟兮目光闪闪,“智谋过人。还有,所谓将心比心,你竟能把他的想法摸透,看来……嘿嘿,你们果然是朋友。”
叶倾云苦笑,脑中一直回响路过挂摊时那相士的话——公子今日大凶,小心行事。
“对了,说了这么半天,本少侠要拯救的佳人呢?”
日上三竿,雪沫睡得心满意足,刚梳洗完毕,便有人在外敲门。
雪沫打开门,明晃晃的阳光直射而入,她揉了揉眼,莫名有些心悸,待看清面前的人,笑得欢喜。
“佩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倾云君子来了,少宫主命我来请少夫人……”
“伪君子来了?”雪沫喜笑颜开,揽裙出门,“在哪?”
“韶华院。”
作者有话要说:废话一句,连璧、蒹葭倚玉树都是我从《世说新语》上看来的……
连璧:并连的两块璧玉。比喻并美的两物。
蒹葭倚玉树:芦苇靠在玉树旁。比喻一丑一美不能相比。也用作借别人的光的客套话。
单刀赴会向虎山
“原来传闻是真的,假圣人你当真是惧内啊,”叶倾云扇儿摇啊摇,一脸的幸灾乐祸,“都不敢请她出来见客,而要客人辛苦来见。”
“明明是深情疼爱,”赵烟兮不平地甩着叶倾云扇上缀着的小红珠,一脸的羡慕憧憬,“不舍她劳累,你好生学学。”
“今个儿天气委实不错,有云,有日,甚好,甚好。”
“哼。”
玉无瑕但笑不语。自那日沫儿受伤之后,他便不再允她独自出门,今日倾云来访,见她睡得正香便没有忍心唤醒,此刻不知起床了否。
房内悄无声息,玉无瑕足尖一顿,没来由一阵心慌。推门而入,空无一人。玉无瑕敛容,薄唇微抿。
“咦,佳人出门了,该不是你知道我要来把她藏起来了吧,”叶倾云自顾自在屋内绕了一圈,一回头见玉无瑕神色不对,顿时收了玩笑,眉利如剑,“出了什么事?!”
玉无瑕站在门口,雪玉般的指尖掠过墙上的三枚银针,秋日阳光飞散似霰,他的脸隐在其中,看不清表情,只听得疏风般的声音淡淡飘来。
“沫儿,被人劫走了。”
“什么?”叶倾云上前一步,纨绔不再,整个人似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冰寒迫人,许久,低眉一笑,有些担心,有些有趣,“你的手,在抖。”
“是啊,事实证明,白玉无瑕天下无双的谪仙君子,是个连妻子都保护不好的懦夫,终究……我终究什么都做不了,依旧什么都做不了。”玉无瑕很平静,平静到叶倾云觉得陌生。
不错,玉无瑕向来是平静的,可是,那是一种是泰山崩于前谈笑依旧的从容洒脱,像风,像流水,温柔地用恬淡惊艳了整个世界,而此时的他,却更像随风飘零的落叶,随水而漂泊的落花,苍白而无力。
“我现在终于相信了,她是你的妻子。”唯一能让你失态的人。
拍拍玉无瑕的肩膀,叶倾云郑重一诺,眼中的神采可担天地。
“白喝你这么多年茶水,”白当你这么多年朋友,“终于有事可做了,放心,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不必,”玉无瑕回眸,微微一笑,失落却不失神,依旧干净美好,“针在门内,她叫我等他。”
“嗯?”叶倾云一愣,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赵烟兮比他快一步问出,“你的意思是她明知有危险还不让你去救她,而你明知她有危险而不去救他,她……你……你们……”末了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还是叶倾云冷静下来帮她补充,“你当真不担心?”
“忧心如焚,然,即使是这样,我尊重沫儿的一切决定,她……一定会回来。”
“定是那丑女人在玉公子面前挑拨是非。”苏虹眼中的怒火艳过她身上的红衣。
“玉哥哥,玉哥哥好冷淡,静儿……静儿……呜……”
“别哭了,瞧你那点出息,”万言淑冷脸挑眉,“我看这女人迟早会毁了谪仙君子。”
韶华院内,舒夕颜并一众闺密愁肠百结,愤恨不已。
话说那日之后玉无瑕一直很生气,但,只要沫儿不怨,他便能忍。他能忍却并不代表他可以虚与委蛇,依旧和颜悦色,所以,当心生爱慕的女子们满腔热忱一次次被冷冷浇灭后,顿时群情激愤。
“对,这该死的妖女……妖女!”苏虹眼睛一亮,微微降了音量,“妖女该死,为了武林大义,留不得。”
万言淑脸色微变,静儿停下哭泣,其余人一致凝神静听,舒夕颜秋千一顿,美目略带思索:“你的意思是……”
苏虹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清清嗓门道:“诸位都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侠,岂能让放任妖女祸害武林。”
树丛外,一向觉得自己淡定又勇敢的雪沫不争气地小退了一步,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女侠们美丽而扭曲的脸,念了三遍静心诀才稍稍冷静下来。哪本话本之上看过来着,女人的妒忌堪比洪水猛兽,此言果然不虚。
“谁?!”舒夕颜突然厉斥一声,足尖一挑,一枚石子带着破空之气飞速袭来,雪沫身子一侧,避开了,却喘息不止,以她那样的身子,妄用内力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这么多人,舒夕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她的存在,雪沫觉得很骄傲。
“是我,各位小姐好。”强耐下身体的不适,雪沫面带微笑从容地走了出去,不意外地看到一摞惊诧而怨恨的目光。
“是你?!”舒夕颜从秋千上跃下,青葱玉指一指,“走,这里不欢迎你!”
“我是来寻我家夫君的。”这句话在此时此刻说出来,无疑是一种挑衅,雪沫知道。
“呵,你是来炫耀的么?”舒夕颜看她的表情愈发不屑,几乎是用尽了教养才克制住动手赶人的冲动,“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以滚了!”
“来了就别想走!”腰间一麻,雪沫微微一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也终于来了。
苏虹从雪沫身后走出,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的弧度轻蔑而得意。
“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答案,她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们又何必跟她客气。妖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雪沫有些头疼,她努力地想:我是该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来呢,还是应当大义凛然怒斥之?
却听舒夕颜带着一种挣扎的口吻道:“虹姐,放了她。”
“夕颜,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很恨她吗,是她霸占了你爱慕的男子……要是没有她,谪仙君子怎么会对你视而不见,只要她死了……”
“别说了,”舒夕颜狠狠地拭去夺眶的泪,“放了她。我舒夕颜不屑做这样的事,我要赢就赢的光明正大。”
雪沫甚感欣慰。
“我不放!”苏虹恼羞成怒,“舒夕颜你胆小是你的事,别妨碍我们!”
舒夕颜闻言环顾四周,其他人虽不若苏虹激烈,却显然是下定了决心,顿时心凉了半截,冷冷道:“我最后说一遍,放了她。”
“不要再命令我,我受够了!”苏虹愈发情绪激动,“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看不起我们。不然,以你舒大小姐的骄横霸道,不可一世,你会容忍我们与你喜欢同一个男子?!你纵容我们,不过是看不起我们,认为我们根本争不过你。”
舒夕颜如坠冰窟,心烦意乱地扶了扶额。
“虹姐,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们漫卷山庄的客人……”
“少拿漫卷山庄压我,漫卷山庄有什么了不起,武林盟主世家?呵,出过那样的丑事,也只有你们舒家的人可以厚着脸皮继续将盟主之位坐下去。”
“虹姐……”静儿小心地拉了拉苏虹的衣袖。
苏虹柳叶眉一挑:“怕什么,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原舒家二少爷舒辟寒是个断袖,而且断的还是当时的第一魔头……”
“住口!”有两人异口同声,雪沫和舒夕颜皆是一愣。
雪沫考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觉得闭嘴比较识相。何况,她想知道,对于舒家人,他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爷爷、大伯和爹爹都说了,我二伯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正的侠之大者,我不许你如此诋毁他!”舒夕颜怒道,雪沫听罢,微微笑了。
“又来命令人了……舒夕颜,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除了显赫的家世,你还有什么?哦,对了,你还有一张美丽的脸,可是,一个女人最美的可不是脸,”苏虹动了动水蛇般的腰肢,妖娆魅惑,“诚然,你是一个失败的女人。”这一番话,赌上了她的尊严与长期压抑着的不平与不满,酣畅淋漓,让她的眸不自觉地又艳了几分。
“你……”舒夕颜面色赤红,一时无言。
“你以为你就成功了?”雪沫终究“闭嘴”不下去了,上下打量苏虹一番,皱眉道,“嗯,这眉是眉的眼是眼,嘴是嘴的鼻是鼻,拼凑起来倒也有了人的模样。”
“你骂我是妖精!”
“诚然,”雪沫微笑,眉眼弯弯,“起码是个禽兽,”又低眉一叹,“罪过,罪过,我委实不愿贬低了禽兽。”
一言以蔽之,禽兽不如。
“你个丑女人!”苏虹怒极,上来便是一巴掌,却被舒夕颜中途拦下,此时的她已经冷静下来,原本俏丽的面容有些苍白。
“好了,虹姐,就此收手吧。”
“舒夕颜,你当真要保她?”
“我只是要保住舒家人赢得磊落输得洒脱的气节。”舒夕颜扬起脸,阳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她如一只开屏的孔雀,骄傲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好,那么休怪我们不念昔日情谊了,”苏虹刷得拔剑,见身后同盟面有犹豫,冷哼道,“今日我们乃主持正义,诛杀妖女,量漫卷山庄也无理由追究。”
舒夕颜望着前一刻还与她同仇敌忾现下却已拔剑相向的“闺中好友”,一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无力感蔓延全身,未战,势已败。是啊,她们说的没有错,在感情上她的确不可一世、胜券在握,可是,从前的点点滴滴,她们就一点也感受不到她的真心么?舒夕颜骄傲,却并不无情啊。
舒夕颜咬牙,一寸寸将剑拔出,每一下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
剑走游龙。事实上,舒夕颜并不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她的剑法,在某一程度上比舒南翔更灵巧迅捷,只是缺了浑厚的内力支撑,曼妙有余,凌厉不足。况对手中有一位唐静儿,看似柔弱娇小,却是江湖公认的新秀奇才,所以不足三十招,舒夕颜便败下阵来。
舒夕颜被击退的时候正好撞在雪沫身上,两人跌成一团。舒夕颜欲起,却被身下人牵住了衣袖,舒夕颜一惊,她不是被点了穴道?
雪沫并未回应她的惊讶,只是淡唇开合,无声道:“你走。我一定会回来。”顿了顿,复启,“谢谢,夕颜。”
望着那一双波澜不惊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的清眸,舒夕颜恍惚间有一种自己才是被救者的错觉。她掂量了下现下的局势,当即不再犹豫,跺足冷哼一声道:“我不管了,随你们。”转身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话说,有霸王龙么~~浮上来与本霸王龙对话一番呗~~
寂寞啊~~
旧地重游事事新
“好了,碍事的走了,你们,谁来动手?”舒夕颜的身影消失不见,雪沫一动不动,以一种跌坐的角度仰望众人,嘴角的笑意却似她站在高处俯瞰,自信到耀眼,令人不敢逼视。
许久,苏虹才凌厉开口:“姐妹们不用怕,妖女现在动弹不得。我们除了她便是为武林除害,传出去也是大功一件。”
“那么,你来动手?”雪沫问。
“我……”苏虹莫名得有些势微,不敢再与她对视,“静儿,你剑法准,妖女虽然可恶,我们本着侠义精神给她个痛快。”
“我?”唐静儿犹豫片刻,毅然提剑上前。
“是要用吴之辟闾呢,还是越之步光、楚之龙泉或者韩有墨阳?”
唐静儿面色一变,因为雪沫所讲的正是唐门不外传的“冲古四式”。没有人知道,雪沫平日除了钻研医术,她还是一本活生生的武功秘籍,通晓江湖各大门派。
“真没用,还是我来!”万言淑不悦地挤开唐静儿,手握一把精致匕首。
“哦,又换人了?”雪沫瞪大眼,不明白的样子,“你难道不怕我夫君事后寻仇?”
“呵,笑话,谪仙君子会为一个又丑又悍的妖女报仇?”
“这倒也是,”雪沫很想点点头,碍于被“点了穴”,只得继续僵着脖子,“可是,这也不对,整个江湖皆知我是他的妻子,他若不报仇,岂不太无情无义?”
万言淑也不动了,其他人脸色皆是不好。
雪沫的表情绝对够无知,够无辜,苏虹一席人却更乐意看到她破口大骂,至少,不会如现在一般被一个眼神逼至绝境,骑虎难下。
“诸位美人儿好似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个声音如烟一般缓缓飘来,曼妙的尾音,温柔地令女子沉醉。
众红颜回眸,终于识得何为一笑,百媚生。一袭绯衣如火,映着枯叶橙黄,像是把天地的一点点颜色吸尽,才成全了这娇艳欲滴的模样,而且,这般绝色的姿容,却分明是一位男子。
一向伶牙俐齿的苏虹呐呐不能言语,其他人更是目光迷离。
雪沫闭上眼,嘴角微扬,不是欢喜,也不是苦涩,只是,有些倦了。
男子巧然一笑,清气含芳。
“既是如此,不若让君兮为各位解忧。”
“玉公子,快去救人!舒雪沫被捉了!”舒夕颜一路轻功踏花奔至缘客居。
此时,玉无瑕正与叶倾云执棋对弈,手上一枚白子将落,闻声一顿,微笑回眸。
“舒小姐来得正好,我与倾云下棋,赵姑娘甚感无聊,你带她去逛逛,可好?”
舒夕颜一愣,旋即怒从心来。她本该开心的,他如此闲适从容,说明他并不在乎那个女人,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如此生气,如此不平,以至于忘了仪态,冲上去拂散棋局,尖声斥道:“玉无瑕,出事的是你的妻子,妻子!你知道她现在有多危险,你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你就算不爱她,她……”
“她是我的命。”玉无瑕缓缓地说,清澈见底的眸中是孩子般的执拗。所以,她没了,我的命也就没了,既是什么都没了,又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可有说什么?”
舒夕颜尚未从前一句话的震撼中回神,乍听他又问,下意识回答:“你走。我一定会回来。……”
“还是要等啊。”玉无瑕低眉浅笑,头疼的样子。一片枫叶飞落在他的肩,映着那玉一般的容颜,竟有些淡淡的苍白的忧伤晕染开来。
今日的玉无瑕不是她思慕中的天人模样,好似仙人谪落凡尘,有了人的感情,不再高高在上,但更真实生动。舒夕颜不自觉中红了眼眶,却是被感动。
“舒小姐,有些事,我想,今日必须与你说明?”
玉无瑕走到舒夕颜面前,身上的木叶香清晰可闻,果然是遥想中的温暖柔和。
这是第一次,他离她那么近,舒夕颜想,这样的人,真是干净美好的叫人觉得,爱都是一种亵渎。
“当日借伞,因为你姓舒……多番容忍,因为你姓舒……诚心解释,因为你姓舒……不是舒夕颜的舒,不是满卷云舒的舒,是,舒雪沫的舒。”玉无瑕顿了顿,似是等待舒夕颜缓过气来,“今日之事,多谢。还有……对不起。”
看着舒夕颜狼狈逃走的背影,叶倾云摇头晃脑,一脸惋惜。
“唉,牛嚼牡丹,不解风情啊。假圣人啊假圣人,不该圣人时怎的又圣人起来了。”
“滚你个花花公子!”赵烟兮抢过折扇一下敲在他头上,“我倒觉得,当断则断,才是最温柔的方式。天下第一君果然是天下第一君。叶倾云,你好生……”
“呀,瞧这云,这日……”望天半途被折扇当头拍断,叶倾云捂着削挺的鼻苦叫。
赵烟兮则不再理会他,径直取出算盘。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加五珠。”
“贼心不死!”叶倾云啐,“假圣人,再温柔一次!妄想啊妄想,当断则断!”
玉无瑕但笑不语,手指松开,白色的粉末纷纷而下。他抬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玉笛,嘴角的笑意,依旧从容闲适。
旧地重游,恍如隔世。
“紫极宫”三个大字依旧张扬凌厉,锋芒毕露。
只是,一眼望去,红焰冲天,紫影不见。如今的紫极宫,若是被紫姬瑶看到,怕是会让更多人吐血吧。偌大个紫极宫,只种了一种植物——海棠。只有一个颜色——红。
秋风萧瑟,满目的海棠却开得如火如荼,好似要把生命燃尽,让天地认可他们的存在。日光铺陈其上,恍惚间看到了冉冉红烟,像是他们的魂,风中摇曳,绝望而放纵。
哦,也许不会。
雪沫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自下而上看去,他的脸,依旧精致到无法挑剔。白皙削挺的下颚,许是累了,两颊微微有些红,称着仿醉的桃花眼,更是魅惑苍生。
“舒姑娘好气魄。”突然,萧君兮视线下移,与雪沫对了个正着。
“萧公子的出场依旧惊艳。”雪沫从容应道。
“若是让姑娘印象深刻,君兮万死不辞。”
一问一答,俨然当初模样,杨花烂漫,笑容飞扬,一切与立场无关。
萧君兮抱着雪沫缓缓而走,两旁皆有女子屈身行礼,笑意温柔,不见丝毫憎恶。雪沫不禁有些佩服他,若说一个人能风流得令所有女子毫无嫌隙,倒也委实传奇。
说话间,萧君兮已抱着她进了一间屋子,轻轻将她放置在一张雕花大床,火红色的帷幔,血一般的艳丽妖冶。
雪沫认得这个地方,她的鲜血曾经染红过这雪一般的地板。有一人端坐其上,一袭月色宫装,清冷如莲,美丽的容颜被仇恨扭曲,像一个地府的怨灵,瞪着一双空洞森寒的眼居高而下地望着她。
寒意上袭,雪沫禁不住咳嗽起来,萧君兮立即为她盖上锦被,又转身匆匆出门,片刻后回来,手上多了一个袖炉。身后跟着几个美丽的女子,将火炉狐裘安置妥当后施礼告退。
室内一下子温暖起来,不,是炎热起来。对于不懂武功的正常人来说,实在过于残酷,未过多时,萧君兮已是一身的汗,他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好似享受一般执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有美一人,有酒一壶,不亦快哉。”
“萧公子好兴致,可惜雪沫眼下不得动弹,不能敬你一杯,以谢救命之恩。”
“是君兮无能,无法为姑娘解穴,累姑娘受累的,”话虽如此,萧君兮的脸上却并无半分歉意,“好在几个时辰之后,穴道便会自行解开,”眨眨眼,“我与姑娘缘分不浅,不若趁这个时间,叙叙旧可好?”
“难得又见到公子,雪沫也有许多话要与公子讲。”
“你我当真是心有灵犀,”萧君兮笑着搬了凳坐至雪沫面前,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的脸,“可是这旧要从何叙起呢?姑娘有何建议?”
话至嘴边,忽的没了说出口的勇气,雪沫低眉:“还是公子先说吧?”
“许久不见,姑娘依旧聪慧解语,”萧君兮勾唇一笑,突然垂下头,鼻尖几乎与雪沫相触,“真叫人心动呢。”
雪沫面色一僵,锦被狐裘下的冰凉麻木的身体一下子烧起来,从脖颈直冲脑门,那一刻,她觉到了紧张与失措。她以为她可以掌控一切,今日却是错了又错,甚至于忘了,她的对手是一个男人,一个对她表现出爱慕的男人,无论真假,她相信,此时,他绝非玩笑。
萧君兮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进、不退半分,带着玩味的看戏的表情欣赏她的窘迫。
雪沫把心一横,抬起眼,却见他的唇迅速欺下。
电光火石间,她咬牙:“亲手杀死深爱你的女子滋味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诶,君兮啊~~
好端端的中秋佳节,什么鬼天气~~
那啥,还是要说一句,中秋快乐,欧也。
心悦君兮君不知
萧君兮脊背一颤,直起身咯咯地笑了。整个人垮散如被/操纵的皮影娃娃,颓唐的,苦涩的,望着雪沫的眼神凌厉却悲伤。
雪沫觉得自己真凉薄。
“舒姑娘果然心思玲珑,叫人好生受挫呢。”
“我所有的,都是属于白玉呆瓜的,哪怕,只是一个吻,”微叹,“我能留给他的本就不多……”
“我真妒忌玉无瑕,为什么好的都是他的,”萧君兮还是笑,眉目艳丽,唇色如带血的玫瑰,“却让人连恨都觉得自己卑劣。”
“那是因为你太善良,”雪沫道,“因为心有不忍,故而悲伤。”
“姑娘是在嘲笑我么?”萧君兮抬起手,修长的指微微地颤,“你不是已经知道,这双手,沾了多少的血。”
“即便是如此,”雪沫闭眼,一字一顿,“我依然相信,你心良善。”
“呵……呵……哈……舒雪沫,不得不说,你骗人的工夫实在了得!”萧君兮突然咬牙切齿,被一掀,手迅捷探向雪沫的腰间,雪沫一惊,却觉身子一松,竟是被拔了封穴的银针。
“银针封穴啊,舒姑娘,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你当真对自己下得了手!若我方才不停止侵犯,你是不是便会强行冲破穴道……这算不算为我而死……君兮,君兮不胜荣幸!”明明是愤怒,那双眼,却分明伤痛更多一些。
雪沫揉了揉僵硬的膝盖,起身离床。孤男寡女,而且是与对她“意图不轨”的男人,坐在床上聊天,实在太诡异。
“不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而是想对得起你的信任。”雪沫神色坦然道。的确,在一开始,她便没有被点穴,以她体内加起来有一甲子的功力来说,移穴并非难事,只是,在萧君兮出现的那一刹那,她选择了将银针封入穴内。为什么呢?舒雪沫不做欺骗朋友的事。
这句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日渐西沉,晚霞像女子两颊的腮红,一点点晕染开来,静谧而温柔。
门外有人轻扣:“公子,晚上已备好,是送到您房内,还是去花间亭?”
“花间亭吧,辛苦姐姐们了,”萧君兮微笑看向雪沫,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舒姑娘请随我一起去用饭吧,”举步推开房门,风儿携着夕阳最后的暖意扑面而来,他仰起头,神色安详,“饭后,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雪沫始终沉默吃饭。她一向信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原则,刀山火海,她自可以面不改色走过,可是此时此刻,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分外艰难,既想它早些过去,又害怕着那一刻的到来。她知道,一旦开口,每一句都将在他们之间划下界限,直至楚汉分明。
要把一个朋友变成敌人,谈何容易。
相对于雪沫的挣扎,萧君兮却显得十分轻松,月下的笑容,璀璨生辉。
“舒姑娘你体虚畏寒,又受不得刺激,这些个菜肴口味清淡,补气养血,要多吃些。”
“谢谢。”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外貌还是这份入微的体贴,萧君兮,是所有女子逃脱不了的一个劫。
待到碗筷撤尽,侍女端上一盘水晶葡萄施礼告退。凉风习习,亭中只余两人默然对座,枝叶交戛,愈静,愈燥,如同此刻的心情。
从方才用饭时萧君兮便一直笑嘻嘻地盯了雪沫瞧,好似永远也看不够。雪沫想了想,觉得再逃避无益,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谁知一抬头,便听萧君兮道:“在听故事之前,君兮很好奇,舒姑娘是如何怀疑到我的?”
“我不曾怀疑过你,今日,我原本只是在等待一个线索,”雪沫摇摇头,回想起那群被利用做了替罪羊尚不自知的所谓侠女,不知该怜该叹,白玉呆瓜生起气来可是非同凡响,“但是你一出现,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萧君兮颔首,示意继续。
“落木山庄一案,很明显,绝不是毒姬亲自动手,因为太干脆,她若出手,必然叫人生不如死,世人皆畏死,殊不知她的手段可比地府精湛多了……”雪沫闭眼,童年的记忆清晰一如往昔,连带蛇虫在身上蠕动、鲜血迸如泉涌的声音尤在耳畔,身子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
“对不起。”
萧君兮握住她的手,雪沫指尖曲了曲,终究没有抽出。她对萧君兮笑了笑,虚弱的模样,眼眸却明亮如雪。
“都过去了。我曾恨过怨过,到头来发现那只会让我愈发无法忘怀这段痛,痛上加痛,永不超生,所以我放弃了。至少,她让我活下来了,不是么?”
萧君兮低头不语,握着雪沫的手,紧得有些发颤。
“是那盆线叶春兰吧。春天的花儿在盛夏绽放虽不难办到,却未免颜色太过艳丽,香味过于浓郁,线叶春兰本色泽淡雅几乎无香,我听落风提过,你为求得楚庄主认可,常送花送草……”说道此处,雪沫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她痛恨杀戮,但江湖本就是个修罗场,她痛恨杀戮者,但若杀戮是为了成全慈悲……
“那个傻女人……”萧君兮一手托腮,垂着眼捣弄一颗葡萄,神色不明,“我三番两次提起般若琉璃珠的事她竟一点也不曾怀疑,还说帮我去查探……也真是可惜了,却是在她死后我才知道那个东西竟然就在最显眼的地方……不过,结局依旧不会改变,她说要死,他们就一定要死。”
“是那封信!”雪沫眼睛一亮,回想那时萧君兮看信的表情,恍然,“所以,后来你来了烟水山庄……”
“呵呵,”听闻此话,萧君兮笑了,身子前倾,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地望着她,桃花眼微阖,眸色倾城,“我若说只是为了你,姑娘可信?”
雪沫不愿猜测,也不愿回避,就那么直直地望回去,却是萧君兮先败下阵来。
“是的,舒姑娘又猜对了,我当然是取般若琉璃珠的。谁知道有大名鼎鼎的谪仙君子在,又有如此聪慧的贤内助……”愣了愣,“只好灰溜溜地逃了。”
“其实,不是我聪慧,是你做的太明显,每一件事,你都有‘落款’,”雪沫抬手攀住斜入亭中的海棠,转眸望人,“你似乎特别喜欢颠倒季节的植物,线叶春兰、海棠……以及春/色满园的杏,”微叹,“你似乎……很想让人发现,每一回,你本可以不必出现在我们眼前的……”
“舒姑娘真乃君兮的知音,”萧君兮拊掌,“诚如姑娘所言,这些都是我不喜做的,却不得不做,所以,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抓住我……最好是杀了我,那该有多好,”萧君兮在笑,嘴角眉梢妩媚生动,看不见悲伤,看不见苦涩,话入耳中,每一声都如战鼓轰隆,只有彻底的放纵与无回的绝望,“我原定的对象的是玉无瑕,没想到竟是姑娘,这老天爷想必是觉得亏欠我太多,偶尔发善心了……我是必死的,要是能死在姑娘手上,是我最大的福气。”
雪沫只觉得心里沉沉地疼,那般光彩夺目的人,为何要将自己沉入黑暗的泥潭。那如花笑靥下,是怎样绝望的忧伤,连死,都觉得是解脱。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得不做,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放过自己?!”
“那个啊,因为是我没得选啊,”萧君兮眨眨眼,转身,月华泻了他一身,将艳丽的红衣染成了霜的颜色,依稀苍白萧索,“我突然有些累了,不想讲故事了,今个儿就委屈舒姑娘在紫极宫将就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君兮也是个好孩子啊……
今天真郁闷,跑去看潮结果处处要买票~~
拍了套古装,结果超出几分钟老板要我多交钱~~
肯定是我对君兮小朋友不好,老天爷怒了~~
我有罪我忏悔~~
明个儿我还去看潮~~
谁家夫君胜玉郎
“禀少宫主,俺把这群疯女人抓来了,要怎么处置?”
缘客居内,玉无瑕负手而立,身后宿昔与佩月屏息以待,只有须浪鲁莽不改,牵着绑住一众女子的绳子叫道。
“你个莽夫,快放了本小姐,不然我爹不会放过你的!”苏虹扭着被绑的手,挑眉怒斥。
“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静儿手疼……”
其他女子哭泣的哭泣,愤怒的愤怒,一时起,如千百只鸭子一同被掐住了脖子,喧闹不休。
“格老子的,这群女人叫起来比俺家猪圈里的猪还难听,老子受不小了!”须浪忍无可忍,将绳子往玉无瑕手中一丢,自顾自走到一边捂住耳朵装聋子。
于是,红颜们停了哭,顿了叫,一致怒发冲冠,挤挤攘攘要讨回公道。
玉无瑕上前一步,一个眼神扫过,她们便停止了骚动。望着他的眼中,竟是有些畏惧。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玉无瑕,依旧平静,依旧温和,但他望着她们,眼中却并无她们的影子,那一刻,她们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竟不屑为她们流露一丝情绪。
“玉公子,”苏虹强作镇定,“你的手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们绑来,这是为何?”
玉无瑕并不看他,转头对宿昔道:“宿昔,执笔。”
“早已准备完毕,少宫主请说。”
“飞鸿镖局,创立十年,一直默默无闻,直至三年前,金虎山一役,十万镖银被抢,飞鸿镖局死伤惨重,然,总镖头苏鹏义薄云天,毅然变卖家产偿还雇主所失银两,自此,飞鸿镖局以一诺千金闻达天下,近几年更是迅速壮大,虽未得无雪宫正名,俨然已是公认‘江湖第一镖’……”玉无瑕略顿,待宿昔奋笔记录。
苏虹表情颇是得意,正因飞鸿镖局如日中天,她才能挺直了腰杆与舒夕颜对峙,漫卷山庄有何了不起,总有一天,会被飞鸿镖局取代。
“然则,其中却有隐情。”
苏虹的笑容僵在嘴角,脸色随着玉无瑕波澜不兴的叙述渐渐惨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那一趟镖,实为一场阴谋。正是雇主、苏鹏、金虎山山贼串通一气,导演的一场苦情戏。其后,飞鸿镖局每年向山寨缴纳半数钱财,才保得这几年未失一趟镖,一帆风顺,扶摇直上。”
“你胡说?!”苏虹嚣张不再,指着玉无瑕的手指僵直颤抖。
“无雪宫从不信口开河,证据自会附于记事后,公示天下。”玉无瑕微微一笑,依旧温柔模样。
苏虹却觉得,那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凌迟时却用了最缓的速。
众女见一向跋扈的苏虹也颓唐成这般模样,愈发畏惧起来,不自觉地后退,却是相互踩踏,跌成一团。
玉无瑕神色不变,继续从容开口。
“接下来的是唐小姐,哦,不,应该称一声唐姑姑。”
唐静儿方才还哭得凄凄惨惨戚戚,此时却是眼神灼灼地望着玉无瑕。
“惊风堡三小姐,自小与家人离散,十二岁那年方被接回惊风堡,同年,在武林大会上大显身手,从此被誉为武学奇才,江湖新秀,奇*|*书^|^网连带惊风堡也扬眉吐气。”
“三小姐回家那年,正是唐秋燕,亦即是三小姐的姑姑,离世之时,惊风堡对外宣称乃是唐姑姑身患隐疾,暴毙而亡……”
“难道不是如此么?”又一页纸满,趁翻页的间隙,宿昔忍不住问。
玉无瑕但笑。
“而我却知道,唐姑姑未死。非但未死,还好端端地站在众人面前,”玉无瑕看唐静儿,“唐姑姑,我说得对么?”
唐静儿小嘴一扁,放声大哭。
“玉公子,静儿对你这般痴情,你却怀疑我……”
须浪看她小小的模样,也一脸不可置信。
“难道是易容术?”围着唐静儿转了几圈,他挠着头表情愈发纠结,“没有啊,明明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顶多胸大了点……”
“须浪!”宿昔脸色涨红,“有辱斯文!”
须浪嘿嘿一笑,退了下来
玉无瑕指尖一弹,一枚东西迅速飞向唐静儿,唐静儿先有所察,立刻闭嘴,那东西却仿佛携了清风,温柔却强势,轻而易举地扣开了她的牙关。唐静儿脸色一白:“你给我吃了什么?!”
“少宫主?!”这一次,不仅须浪等大惊失色,连一直默不作声的佩月也讶然开口。这是少宫主么?少宫主竟然会……下毒?
玉无瑕面不改色,微微笑:“不必担心,这药丸并非毒药,只是沫儿闲暇时做的小玩意儿……叫做‘返璞归真’,她觉得这世上的人儿太假了,故这枚药丸可让人现出‘原形’。”
玉无瑕话音一落,唐静儿立刻尖叫着捂住脸。众人诧异望去,却什么都未发现,正要询问,却听玉无瑕悠然道:“世上本无唐静儿这个人,只是唐秋燕偷练邪功,不得要领又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故落得体型缩小,脸返年少的下场。对女子而言,这本非坏事,只是唐堡主由此心生一计,让四十二岁的唐秋燕以十二岁稚龄身份扬名武林,如此惊风堡便借此东风大振声名。”
“不……不……我是唐静儿,年方十五,才不是唐秋燕那个老女人,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唐静儿声嘶力竭,竟是疯了。人若尝到了甜头,便再也无法回到过去,这是人的执念,显然,她的执念太深。
众人再看她,明明还是一张年轻俏丽的脸。见玉无瑕无解释的意思,度此情此情又不敢贸然询问,只得不甘地禁了声。
玉无瑕确无解释的意思,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沫儿是有过研制“返璞归真”的念头,不过又觉得这般揭穿他人生存的面具,委实不厚道,便就此作罢。所以,唐静儿方才所吞,乃是她为他配的提神醒脑的“细柳藏鸦”,最大的功效是,护发。
“接下来……”
“玉公子放过我们吧,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再多的爱慕也终究抵不过身败名裂的恐惧,众女花容失色,跪地大哭。她们,怕了他了。
“你们伤害沫儿的时候有想过饶恕么?”玉无瑕问,很温和,很平静。
“玉无瑕,你这个伪君子!”有人恼羞成怒。
“伪君子在,哪位美人叫我?”不知何时,叶倾云与赵烟兮已趴在了梁上,闻声,叶倾云不由探出了半个脑袋。
玉无瑕不得不感慨,这两人的轻功,堪称世间翘楚,竟连他也不曾发觉。
眨眨眼,像是才明白过来,叶倾云翻了个身,一腿支起,一腿悬挂下来,晃啊晃,典型的纨绔模样。
“哦,美人在说他啊,谬矣,谬矣,他乃假圣人也。”
玉无瑕笑。人活一世,难免会做几件错事,有大有小,但即便是伤天害理,他也没觉得自己自大万能到能代表上天惩治一切的罪恶。正如倾云所说的,他并非圣人,他费尽心机地探知世间的秘密,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只是个人,一个平凡的男人,会小肚鸡肠地用以暴制暴的方式为自己的女人讨回公道。
“那么,接下来,万小姐……”
看着美人们一个又一个倒下去,叶倾云捂脸哀叹:“好狠,好狠,委实过分。”
这一次,赵烟兮没有反驳他,紧紧抱着他的手臂道:“我……我没有得罪他吧?”
“你有很多秘密?”
“当然,”赵烟兮诚恳点头,“譬如说,我知道倾云君子今个儿内衫没换。”
“原来是你偷的……你……”正欲发作,却听梁下玉无瑕闲闲道。
“是个好秘密,宿昔,记入来。”
叶倾云扶额,呜呼哀哉,克星成双,贻害万年。
众人笑,原本紧张的气氛一瞬间消失无踪。
宿昔抬眼看玉无瑕,崇敬之感油然而生。少宫主真是恩怨分明,从不迁怒,能做他的友,是福。
突然,玉无瑕正色。
“问殿主听令,将切殿主佩月缚住。”
转变来得太快,一时间,惊倒一片。后来想想才明白,刚才那一阵轻松,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连叶倾云也不得不佩服,假圣人一喜一怒,撼动人心,所谓气场,大抵便是如此。
倒是佩月淡定如常,慢慢地走到须浪面前。
“少宫主,这……”
“佩月楼主,得罪了,沫儿回来我便还你自由。”
内忧外患。
沫儿既然选择攘外,他便来安内,这是他们不用言明的约定。
雪沫望望空旷旷的大床,又望望手中的“好眠”,难以抉择。这夜,该如何熬过去。
这时有人叩门,雪沫忙冲过去打开。
“是你?”雪沫一愣,复又恍然,暗嘲自己大惊小怪。萧君兮在此,她当然也在。
“杏姑娘,请进。”
门外之人,一袭杏衫妖娆,面容俏丽,正是当日春/色满园的杏姑娘。
杏微略一施礼,手抱一床厚被入门,神色安然,不复当初娇媚蛮横。
许久,见她没有离去的意思,雪沫忍不住问:“杏姑娘,你这是……”
“夫人可以唤我杏微。宫主派我前来侍奉夫人。”
“侍奉?”偌大个房间明明只有一张床……雪沫有些明白了,原来是“暖床”,当即微笑,“不必了,我喜欢一个人睡。”
说完立即懊悔,一个被人唤作“夫人”的人“喜欢一个人睡”?谁信。却见杏微面色如常,温顺安静的模样。
“宫主的吩咐,杏微不会违背。”
“你可知,同我一起睡觉,那是一种酷刑。”雪沫低眉一笑。这世上,能甘心承受者,怕只有那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吧。
杏微没有说法,眼神坚决。
雪沫知道多说无益,转身爬上了床。旁边垫褥一陷,杏微在她身边躺下,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刹那,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却终究一动不动。
“你怨他么?”
“不怨,”杏微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和你不同。无论宫主做什么,我们只知道,他已给了我们想要的一切,我们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小白玉不怒则已,一怒要人命~~
怎么没人说话啊没人说话,
难道是我以前霸王别人,现在轮到别人霸王我?~~
咱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有谁捧花花瞧瞧不~~
花间独立对影只
“宫主在就在前处等候夫人。”
杏微脸色憔悴,宛若一夕凋零的玫瑰。雪沫甚是自责,又不知如何谢起,只得微笑道:“有劳杏姑娘了。”
清晨阳光灿烂,海棠恣意绽放,只有花间亭永远清净无言。萧君兮逆光而立,滤去了温度与颜色的微光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形,安静而温顺,整个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笑,他悲伤,只有同样寂寞的影子看到。一人一影,彼此构成了对方的囚,隔绝了温暖,锁住了寂寞与忧伤。
每一步,雪沫都像踏在乌云之上,一步一泪。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萧君兮回眸,唇红齿白,笑容倾城。
那一刹那,雪沫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总以为,人之所以悲伤,只是因为他们不够坚强,不够豁达,可是,眼前之人,明明笑得羞煞百花,那骨子里的忧伤却要滴出水来。
终究,她忍住了。比起一起沉入深渊,她更愿意选择给予阳光,哪怕只是暂时的温暖。
“可以带我四处走走么,我来过两次都不曾好好看过这第一魔宫,实在可惜。”
萧君兮愣了愣,随即颔首:“荣幸之至。”
一路繁花相迎,五彩斑斓的蝶儿在花间嬉戏,偶有几只落在萧君兮的肩上,他笑眯着眼将它们引在指尖,扬袖放其高飞,望着明亮澄澈的天,他的眼干净的像个孩子。
“前方便是婉如宫了,平日里姑娘们都喜在此玩闹。”
萧君兮话音方落,一个踺子便穿过花丛抛入他怀中,一位绿衣少女随即跟出,见到他的刹那亮了眼睛。
“宫主!”
许是听到了声响,又一群女子走出。没有惊恐,没有失措,像见到了初恋的爱人,嘴角的笑意羞涩而甜蜜。
“姐姐们好生玩着吧,我先带舒姑娘游玩一下咱们紫极宫,改明儿再来陪你们。”
“舒姐姐好。”有个小小的女孩甜甜地唤了声,眼神澄澈一如此时的天空,满满的全是希望。
“你好。”雪沫笑弯了眉眼,嘴角梨涡深深。
“如今的紫极宫,很美。”待走远了,姑娘们欢乐的笑声依然在耳畔回响,雪沫忍不住感慨。如今的紫极宫,真的,很美,有美好的人,有美好的梦想,阳光遍地。
“都是一群傻丫头……”阳光太过耀眼,萧君兮微微眯了眼,“只是一夜恩泽、相守的承诺……有的甚至只是一句喜欢……这样傻的可笑的愿望便愿意为之付出一生……明明知道我最会骗人了,却依然那样一头栽进来……”
“尤其是……窈儿,”有一棵海棠突兀高起,他的脸在树影斑驳间隐了神采,不明喜悲,“你不知道,她是多聪慧的一个女子……她也许,从一开始便已知道了我的意图……她说,她希望我可以为她笑一次,真正地有温度地笑一次……”
“可是,你对她们,真的很好很好。”
“是么?”萧君兮咯咯地笑了,“既然从一开始便打算利用她们了,何妨就对她们好一点……既然注定了要将她们推入深渊,为什么不一开始先给她们足够的阳光……”
“我最难过的,不是这满手的鲜血,这世上虽贫乏却绝不缺侩子手……我最背负不起的是这满身的罪孽……我活生生地把她们推入了地狱……那样肮脏的我啊……都是傻丫头……傻丫头……”
雪沫默然无言。站在道德的角度,她该要愤慨,可是,感情的事,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去评断。
“这里是伶伦宫,是姑娘们谱曲排舞的地方,”见雪沫目光从各样乐器上扫过,萧君兮道,“这个时间,她们都在婉如宫。”
“哪个是你的?”雪沫指尖滑过一架紫檀古筝,音如流水。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只闻得笛声清越响起。清丽的曲调,带着少年吹笛到天明的张扬恣意,尾音婉转间,又似望见了杏花微雨的朦胧愁绪。亦扬亦抑,有如亘古的叹息,缠绵不去。
他的曲便是他的人。
“舒姑娘,我的笛声比起谪仙君子来,如何?”
雪沫静静地望他的眼,许久,才微叹:“白玉呆瓜不会吹笛……”低眉笑,“确切地说,一切与风雅有关的事,他都不会。”
萧君兮握笛的手一顿,讪笑道:“对不住,不知不觉中这个念头又上来了。”
“其实,白玉呆瓜也曾羡慕过你。你活得比他恣意,比他洒脱。”
站在当年的噩梦——千蛇窟外,雪沫哭笑不得。那么阴气森森的地方如今竟被改建成了寝宫的模样,紫色的帷幔飞扬,从里飘出淡淡的幽香,更像是女子的闺阁。
萧君兮笑笑道:“这里面没什么好看,我们去下一处吧。”
正合雪沫的心意,这个地方,此生她不愿再踏足一步。
又一个让雪沫惊诧不已的地方,萧君兮唤它孤竹居。
孤竹居内只有一幢矮小的竹楼,在这华丽如宫殿般的地方,应景应名。然而,萧君兮看它的眼神却是不一样的。像把一件珍宝捧在了手心,又是欢喜,又怕一不小心摔坏了。又仿佛这便是他的整个世界,每一步都踩踏地小心翼翼。
转眸间,却是刻骨的哀伤。他抚摸着竹楼内的一切,竹制的床铺、竹制的躺椅、竹制的案桌……来回磨搓着那几道几不可见的抓痕,轻得更像是抚摸记忆深处的伤口,微微的迷茫,微微的痛。
突然,他的眼神一定,嘴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雪沫感应到什么,忙转身道:“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别处吧。”
萧君兮拉住她的手。
“没有了,紫极宫内,这是最后一处你没有见过的地方。”牵她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水。这里明明没有住人的气息,却是纤尘不染,该是有人每天都来打扫。直觉告诉雪沫,这个打扫的人,只有萧君兮。
萧君兮走到窗口,轻轻一拉,竹帘便开了,阳光倾洒而入,竟是温暖而明亮。
“我们开始讲故事吧……,”萧君兮面朝窗外,缓缓开口,“这个故事,在这里讲,最恰当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人家是一见娘子误终身,我是一遇君兮就卡文~~
君兮啊君兮我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鬼天气啊,整天阴沉沉,整个一闷骚~~哼哼
一朝零落更护花
“很久很久以前……”
萧君兮用了调侃的的开场白,雪沫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紧张得快不能呼吸,她在害怕些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第一次,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真相。
“……有一位姓萧的状元,”顿了顿,他转过头来,“舒姑娘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姓萧的状元?萧……萧瑜!”
“正是,看来舒姑娘差不多已经知道整件事情了,玉无瑕果然能耐。那么,我便讲讲以后的事吧。”
“以后的事?那个劫走他的女子是?”
“毒姬紫姬瑶。”
萧君兮静默片刻,等待雪沫将心情平息下来才又继续:“名扬天下的新科状元在进京面圣的途中失踪,谁又能想到这是一个女子所为,而且是个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的江湖女子……所有人都放弃了寻找,所以没人知道那个惊采绝艳的萧状元在这黄金的囚笼中过着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在药物的控制下,他成了她的丈……哦,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男宠。没有爱,没有温情,只有肉体的纠缠与那一个……女子始终呼唤着的名字——溪儿。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他代替的人的名字……直到有一日女子大醉,他才从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听到了……玉倚溪。他只是个读书人,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怎样令人闻风丧胆,却又光华璀璨的存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恨这个人,不为自己的遭遇,只为,眼前女子的心痛。”
“所以,他真正的悲剧开始了。他爱上了这罂粟般的女子。他开始偷偷地倒掉每日的药物,心甘情愿地去迎合她;他会在她每日醉酒后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呵宠;他会为她的失眠吹奏一夜的萧,尽管他知道她梦中的人不是他;他甚至会在她唤溪儿的时候欣喜地回应……他开始感激那个人,让他可以以他的身份的去爱……而那个女子忽然有一天平静下来,不再饮酒不再哭泣,变得很乖顺……萧瑜虽然才华横溢,骨子里却单纯得很,他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尽管,她还是唤他,溪儿。”
“两人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有了一个女儿后,女子像所有母亲一般,愈发的温柔体贴。两年后,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对于这粉饰太平的幸福来说,这是毁灭性的灾难。女子看到孩子的脸的那一刹那,她疯了,她竟然试图掐死自己的儿子……她说,瞧他那双桃花眼啊,他不是我和溪儿的孩子!……是的,那个孩子像他的父亲,有一双桃花般的眼。她变得比以前更暴躁,更疯狂,萧瑜微笑着忍受了。”
“直到孩子五岁那年,在他离开去准备饭菜时,女子又一次掐住了孩子的脖颈,那样用力啊……”萧君兮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脖,仿佛真有双手在用力地勒紧,“那一次,孩子几乎是没了呼吸……萧瑜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孩子离开了她。”
“他不能回家,他要怎样向重视门风的父亲解释这一段经历……他只能带着孩子四处流浪,没有了状元的桂冠,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写字卖画,被人砸了摊子,他去药铺帮忙誊写药单,老板的小妾看上了他,结果被老板暴打一顿赶了出来……谁能想到,堂堂的状元郎最后竟会沦落到沿街乞讨……可是,叫花子也是有团伙的……”
“讨来的东西总是被抢走,那么小的孩子好几天都没吃上一点东西……萧瑜实在走投无路,冲进一家包子铺抢了一个馒头……”
萧君兮闭上眼,眼泪缓缓地从眼角滑落,映着火红的衣衫,似血一般。
“孩子永远记得,父亲回来那天,满身的鲜血,破碎的衣衫内依稀有带血的齿印……就像他在青楼外乞讨时见到的偷偷抹泪的姐姐们一样……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男人也是可以被强/暴的。父亲张开手,那个馒头白得像雪,孩子咬一口,吐了三天三夜。”
“从那天起,孩子不再撒娇,不再喊饿,变得……疯狂,就像那个女人一样……对,那个女人,他不再叫他母亲,他恨她。他把来抢东西的人咬得遍体鳞伤,他鲜血淋淋地对着父亲欢笑。他像个魔鬼,尽管他才七岁,却让所有人看到他都浑身颤抖,他开始抢夺别人的东西,兴高采烈地托在手上给父亲看。”
“父亲没有欢喜,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顿,他说,子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有把你教好,理应受罚。他说,孩子啊,人活于世,身体可以卑贱,却不能脏了灵魂,不然,你与你怨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孩子十岁那年,父亲终于得到了解脱。临死前,他拉着孩子的手说,为父这一生大富大贵过,也困厄潦倒过,如今一去,也无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君兮,你虽面貌随我,个性上却比你姐姐更似你娘亲,一样的冷情却专情,容易偏执……你莫要恨她,至少……不要为了我去恨她。如果没有遇见她,如今的我也许光鲜亮丽的站在庙堂之上,也许娶了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享尽荣华富贵……这一生,便风平浪静庸庸碌碌地过去了,可是在垂死之时,我想我一定会遗憾……君兮,等将来有一天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便会知道,如此用全部的生命去爱一个人,是多么骄傲而完满的事,即便是不曾得到,亦是此生无憾。”
“他是笑着走的,这样一个受尽磨难的人竟然死得那么安然,他竟然还可以笑。就因为那张有别人影子的脸……那个女人,葬送了他本该完美的人生,他竟然还是爱着的,用尽生命地爱……呵,多么愚蠢啊……”萧君兮浑身抖得厉害,指甲深深地潜入竹窗之中,末端血迹斑斑。
“我一把火烧了破庙,即使我不要了也绝不留给那群肮脏的东西!我以自己为饵,一刀废了那个让父亲受尽屈辱的混蛋,我犹记得那个畜生杀猪般的叫……蚀骨的畅快……”萧君兮已难以自禁跳脱了故事,每一声都是杜鹃啼血悲戚,“我带着他的骨灰离开了那个叫人作呕的地方……他的噩梦虽是由她而起,真正把他带入地狱的却是我。我若不出生,她的梦就不会醒来,若不是为了我,他便不会离开,不离开,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为了我,他牺牲太多,我带给他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灾难与苦痛……我想为他做件事,我要带他回到他最想回到的地方。”
“我以为等待我的是我渴望已久的死亡……可是,那女人见到我的表情却那么欣喜,她唤我溪儿……呵,溪儿,又是这张脸……这张脸让我九死一生,现在却又是这张脸,保住了我的命……”
“然而,我却知道她其实是没疯的,没有一个疯子会有那样一双清醒而冰冷的眼。她只是自私地导演了一场梦,将所有人抓进她的梦境陪她发疯,当她发现骗不了自己时便无情地将他们抛弃。主动陷进去的萧瑜是个傻瓜,而同时流着两种血的我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加疯子!”
“她不允我习武,我知道,她是怕我从她身边逃掉,就像当年那个人一样。多可笑,那么一个机关算尽的人竟然也会这么蠢,难道逃只是因为能逃么?待在这样的人身边,每一秒都叫人窒息,也只有萧瑜那个傻瓜才会想要留下来。而我,是不可以逃的。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我想,他那么爱她,我若留下来,他至少可以因为我而快乐一次。反正于我而言,腐烂在哪都是一样的。”
阳光从萧君兮身上穿过,明亮得有些刺眼。雪沫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望无垠的沙漠之中,望不见方向,也看不见退路,阳光是热的,心却冷得麻木。
脑中唯有四个字——大悲无泪。
喉头酸涩难忍,但眼如枯井,满腔的难过竟流不出一滴泪。
她觉得自己真可笑,竟妄图给予温暖,这样肤浅而可笑的方式,却妄图点燃那样破碎不堪的生命。
然而,她是不可怜他的,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去可怜他。这样的男子,就连心疼,都会带着亵渎神灵般的谴责。
痛到极致,也是高不可攀。
她想,终究是她太幸运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体会到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感觉了,没觉得自己是神,倒像个魔鬼……
这一章写得真的很难过……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那种心情了,还是闭嘴好了。
《萤火虫》
写的时候一直听的这首歌,不知道是歌影响了我的感觉,还是我的感觉误导了我对这首歌的感受,总之,觉得挺贴合。
归去来兮终有待
空气很静,楼外竹枝交戛,簌簌的声音格外萧瑟。在这亦静亦动的环境中,萧君兮的呼吸渐渐地平静。
而雪沫,至始至终默默地坐着,望着他的眸浅淡而温柔。好似真的只是听了一个故事。
萧君兮回身,端起雪沫为他倒上的茶水,笑容一如往昔。
一切,了无痕迹。
“多谢姑娘。”这番话本是要带进坟墓的,不为倾诉,不为慰藉,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想说。谢谢你让我失控之后不继续狼狈。
“你我既是朋友,便不必如此客套,唤我雪沫吧,君兮,”雪沫微微笑:“很深情的男子,很孝顺的孩子,谢谢你为我讲了如此感人的故事。”
“这可如何是好,”萧君兮皱眉,头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是狡黠,“雪沫你这般懂我心思,我都不舍得放你走了。”
雪沫撇撇嘴,暗叹一声——又来了,忽的,脑中灵光一闪,瞪大眼:“你说什么?你要放我走?!”
萧君兮笑得愈发灿烂,似把她的失态当成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怎么,舍不得我?”
“你……可以放我么?”若是平时,雪沫一定淡定接招,可是今日,她真的很想回去。
今日,正是九月初九。
“有何不可,”萧君兮红袖一甩,红唇一绽,桃花眸冰冷凉薄,“把你‘请’来,是因为她想引出那个人,我有什么理由成全她的心愿?她的绝望是我今生唯一的乐趣。”
雪沫虽爱多管闲事,但对于他人之间的恩怨,却未自大到认为自己有妄加干涉的权力。她只是微微一叹:“你若放了我,会怎样?”
“她不会动我,”萧君兮指指自己的脸,“我有这个保命符。在未见到正主前,她是舍不得下手的。”
“我真真佩服玉无瑕,竟能忍得自个儿妻子成天惦念着他人……”萧君兮摇叹,“你再犹豫,等她闭关出来就真的走不了。”
“你会为了我,反抗她么?”雪沫突然问。
萧君兮一怔,低眉笑了:“不会。”
“你会为了她,不顾性命么?”
“当然不会。”干脆利落。
“好,”雪沫揽裙起身,“记住你今天的话。”
作为江湖之首,漫卷山庄向来以武林大局为重。
是以,舒老爷子大寿之日,首先举办的不是寿宴,而是武林大会。
对于毒姬再现江湖、魔教卷土重来之事,群雄激愤,纷纷慷慨陈词,仿佛轻了便失了大侠风范,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满堂喧哗,只有一人缄默不言。
玉无瑕正襟危坐,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是在认真聆听。久之,连那些对他的沉默不满的人也纷纷改了态度,大赞:如此谦逊,后生可畏啊。
没有人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是空的。他的人在这,灵魂却去了别处。
\奇\“哟,好热闹。”兀的,门外传来一声慨叹。所有人还未及作出反应,却见碧影一晃,玉无瑕已站在门口。
\书\漫卷山庄外,一辆红锦马车显得极为惹眼。然,下一秒,帘动人出,瞬间掩盖了其光彩,眼中只余绯衣如火。萧君兮扬唇一笑,恍若满树海棠展开,惊艳又醉人。
玉无瑕神色淡然,直到帘又掀起,一袭白衣渐渐映入眼帘。
他笑了。
柳暗花明。
突如起来的光明让雪沫晃了眼,世界明了又暗。她却知道,有一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远处望她。面如冠玉,湛若神君,他一笑,清风在他眼底飘散,连带秋日的萧瑟全被度成了春意盎然。
那是她的夫君。
无论她走到哪,走多远,他都会站在那里守候,不远不近,恰是她想要的天空。
他是她的家,最简陋的家,除了幸福,装不下其他。
玉无瑕没有上前,只是微微张开了双手。
雪沫拒绝了萧君兮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向他,有些蹒跚,有些吃力,却笑得像个孩子。她扑入他怀里,抱了满怀的阳光。
“我回来了。”
玉无瑕佯怒,转身蹲下:“还知道回来。”
雪沫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背:“这次算我错了,免你一次受罚。”
“这是什么道理,我何时又犯错了?”
“我不在时,你肯定做了不少缺德事,我这是以我过抵你过。”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围观大侠中有人忍不住啐道,其他人虽不言,目光中却多有暧昧鄙夷。
传闻萧君兮的紫极宫是藏娇金屋,这女人现在竟是被他送回来,恐怕……
玉无瑕脸色一冷,正待说话,却见萧君兮嘴角勾起:“世人皆道谪仙君子娶丑妻悍妇,我却以为,我配不上她。”
待雪沫洗漱毕,走出门来,正见玉无瑕手托一捧白色物事微微而笑。
他今日很不同。
虽是依旧一袭素雅青衫,细微处看,却是不凡。衣襟袖口皆有银丝烙边,腰间一条碧色绶带玉质润泽,加之玉冠束发,足踏流光靴,整个人较平时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清贵。
见她目不转睛的模样,玉无瑕双手一展,他手中的物事便飘散开来,竟是一件白衣。复复重重的薄纱随着他的动作飘摇,像从天上盗下的云朵儿,皎洁而温暖。
“为长辈祝寿,总有些讲究,我不是很懂……大抵总要穿个衣冠楚楚,人模人样。”
雪沫笑:“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我的白玉呆瓜如此一身,愈发祸国殃民了呢。”
“快些换上,”将衣服塞入雪沫怀中,玉无瑕拾起镜前的眉笔,“这些天为夫研习了一番,这就为夫人施朱画黛弄云鬓。”
“倾云君子呢,回来这么久,竟不曾见到?”趁玉无瑕思虑眉笔怎么个握法的空当,雪沫忍不住问。
“走了。”玉无瑕索性搁笔,从怀中取出一枚叶子,经药物泡制,不腐不衰,色泽鲜丽,正是叶倾云的标志。
上有一行小字,隽秀挺拔,提笔处又带风流飘逸:
“朋友太强兮,少侠无用。
少侠无用兮,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兮,又恐女怨。
又恐女怨兮,作此别书。
作此别书兮,唯有一言:
假圣人委实逞强,望少夫人多加管束。”
落款处有一笑脸,显是另一人笔迹。
玉无瑕微微一叹:“倾云的担子委实不轻。”
“怎么说?”
“绝暝城不属朝廷管辖,又不插手江湖,便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倾云身为绝暝城的少主,要一肩挑平两方势力,其中隐忍几许,艰难几许,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即使自顾不暇,对好友的关心,不失半分。
“是,”玉无瑕点头,“几世之福。”
不知为何,舒剑舟的寿宴办在了后院内。
玉无瑕和雪沫到时,已是宾朋满座。
玉无瑕虽年少,却是天下第一宫的少宫主,破例被安排在主客席。武林盟主的主客席,不是少林武当等大派掌门便是江湖公认的德高望重的大侠,是以,一十九岁的玉无瑕能在此间占得一席之位,实在是风光无限。
众人目光灼灼地交织在玉无瑕身上,或妒忌,或歆羡,相同的是仰望的角度。当然,也关注到了与他并肩而立的人。雪沫白衣胜雪,素净的脸蛋,淡淡的妆容,手法也不甚高明,在这佳丽如云的江湖盛宴上更是毫无颜色,可是,她静静地站着,便仿佛有淡淡的光晕流转,叫人看不清面容也移不开视线。
两人携手走来,一个似清风醉人,一个若白雪耀目,兀自生辉,相得益彰,天造地设。
舒夕颜低头,不忍再看。
万众瞩目下,两人淡定自若走至主客席。
位子却只有一个。
玉无瑕微微一笑,扶雪沫坐下。
主客席上,各大掌门脸色阴沉,碍于颜面,不得不忍气吞声。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与玉无瑕同席本已勉强,现在竟与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同坐,实在有失身份。
有人却不愿忍,一侍立于其父身后的少年挑眉道:“怕女人怕成这般模样,真叫人瞧不起。”
雪沫微笑:“我公公……”鸡皮疙瘩掉一地,“尝教育我夫君‘汝父乃汝祖母所生,汝乃汝母所生,汝子将由汝妻来生,女子者,吾家之根本也,汝当护之、爱之、宠之’,这是家教,公子难道没有?”
少年哑口,答与不答都是理屈。再望望四周,一片嘲笑声。想他出生名门,自小被人奉承讨好,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这个悍妇!”
“谁在老夫寿宴上出口伤人。”人未到,声先来,苍老的嗓音,中气十足的口吻,无形中便已给人一种压迫感。
少年被父亲瞪了一眼,立时低头,脸色涨红。
雪沫心一跳,紧紧握住玉无瑕的手。
舒剑舟大步走出,身着松纹褐袍,足踏黑皮靴,身姿挺拔,剑眉倒竖,天庭饱满,想年轻时也是个英伟人物,除须发尽白,丝毫不显老态。
“老夫来晚,叫各位久等了,自罚三杯。”说罢,握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三杯下肚,面不改色。
“舒老爷子客气了。”座下之人纷纷举杯,方才的尴尬消失无踪。
这样的人,连致歉都强势得叫人不得不低头。
舒剑舟放下酒盏,环顾一圈,目光不偏不移落在雪沫和玉无瑕身上。
那一刻,雪沫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他有多威严,多强势,在她眼中,都是亲切的、慈祥的,在她眼中,他只是个普通的爷爷。
“沫儿、无暇,来坐这边。”舒剑舟向他们招招手,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威势,只有平凡的喜悦。
这一举动,满堂皆惊,连舒暮修等人都一脸诧异。
舒剑舟却神色泰然,也无半点解释的意思,指指身边的位置:“来,就坐我身边。”
玉无瑕无奈一笑:舒家人果然都特立独行、不可一世。
既是寿宴,自然免不了拜寿这一习俗。
舒剑舟端坐高堂,笑得红光满面。
待舒南翔等人拜完,玉无瑕突然握住雪沫的手起身。
雪沫瞪大眼望着他。
“走,我们去给爷爷拜寿。”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时,我想到我爷爷了,结果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哭得欲罢不能(不知道有米有被人看到……)。我爷爷就是这样的人,在旁人看来,他很凶相,可是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记得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他都会陪我哭……还会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叫我去买糖吃……
可是年少不懂事,他走时,一滴泪也没掉,只觉得家里好像少了个人……现在想来,后悔莫及……
所以,家里老人都在的幸运孩子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啊,老人的心很软很简单,就算你喂一颗话梅给他们,他们都会笑上一整天……
老人真的真的是宝。
祸害成双遗千年
两人跪下,一磕及地。
“这一拜,替一个不孝子,祝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拜,替一个不贤媳,祝老人家寿体安康、百岁无忧。”
“这一拜,替一个不肖师侄,祝老人家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这一拜,替一个不惠侄媳,祝老人家笑口常开、天伦永享。”
四拜后,两人起身,又郑重跪下。
“这一拜,替两个不孝不肖不贤不惠的孩子,祝老人家得偿所愿、合家团圆。”
“好,好,”舒剑舟连连点头,从怀中掏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手竟有些颤抖,“好孩子,来,拿红包。”
满座脸色皆变。经历过当年突变的自然已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年轻的虽不了解,却也知道两人与漫卷山庄的关系必然不浅。
有些秘密,是众所周知,却不能说出口的。
舒暮修望着两人,眼中顿时有了泪光。想起玉无瑕当日那句“若她也是舒家的女儿呢”,不免又心生愧疚。二弟的孩子啊,所有人心心念念的真正的舒家大小姐,他竟被私心蒙蔽了眼,她的眼神,明明和二弟一摸一样,他怎么能没认出来?!
舒夕颜默默地低下头,舒南翔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将目光转向雪沫。
雪沫朝他笑笑,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入舒夕颜碗中,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地扬起唇角。
舒夕颜一愣,偏过头去,将桂花糕一口吞下,脸鼓鼓的模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舒剑舟看着孩子们别扭却和乐的模样,侧头迅速地用袖蹭了蹭眼角。他想,他终究是老了。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有什么比儿孙满堂更有福气。寒儿、溪儿也在便好了……想及此,忽的笑了。
这两死小子指不定躲在哪里偷看吧。
楼上,有两人同时打了喷嚏。
玉倚溪边蹭鼻子边嘟囔:“死老头,又在骂我们。”
舒辟寒淡淡地扫他一眼,接过妻子递过的袖帕拭了拭鼻尖,才缓缓道:“不作他想。”
“还有……”玉倚溪歪着头倚在墙上,“你家死丫头和我家死小子怎么说话的,你们两个不贤不孝便罢了,作何我也成不肖了,想当年我可是大仁大义、放下仇恨……我……”
话未毕,被人揪住了耳,顿时痛得哇哇叫。
“玉倚溪,你不觉得你此时的言行有失你前一宫之主的身份么?”
“夫人好说,好说,莫损了你广寒仙子的淑女仪态。”
闻言,竹映琴果然松了手,整整衣襟,面容庄重。
四人临窗而立,皆是龙凤之姿。岁月并未在他们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将近四十的人,依旧青年模样。
舒辟寒白衣胜雪,面容清冷,只在垂眸看向身边的人儿时,流露些许温存笑意。夕小敷环着他的手臂,上扬的嘴角,澄澈的眸子,憨态可掬的样子哪里有已为人母的姿态。
玉倚溪紫衣翩然,凤眼眯起,薄唇弯弯,像极了一只慵懒温顺的猫,转盼间,分明狐狸模样。竹映琴站的笔直,面容精致,着装得体,端庄优雅。
四人垂头望着院中的寿宴。
觥筹交错间总有人抬头张望,那眼中的希冀与期盼让他们忍不住有些心酸。
夕小敷望着夫君平静的眸中依稀有泪光闪烁,突然一矮身钻入他怀里。舒辟寒一愣,旋即露出了几不可察的笑意,温柔宠溺。
玉倚溪撇撇嘴,望向自个儿的妻子,却见她缓步上前,把他挤到一边,顿时委屈难平。回想往昔种种,真当当惨不忍睹。
人家做宫主他也做宫主,人家把宫派发扬光大,他却亲手将其解散。
人家娶妻他也娶妻,人家的老婆眼巴巴倒贴,他的呢,千山万水历尽九九八十一难追到,还是座万年冰封的广寒宫。
不过,有一点,他是赚到的。人家生的是女儿,嫁给了他的儿子。再看看楼下,忽的又蔫了,他的儿子却是被妻子吃得死死,呜呼哀哉,苦命哟。
酒宴过半,远处突然有琴音传来,谜样的曲调,在漆黑无际的夜里,显得妖娆邪魅。
四人面色一紧,玉倚溪转着手中的紫竹箫道:“是时候会会故人了。”
是夜,雪沫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她周身浴血躺在白玉呆瓜怀里,灵魂却飘在半空,眼睁睁望着他把一柄匕首送入自己的体内。
玉无瑕没有醒。这是第一次,在她醒来的时候他没有跟着醒来。她想,这几日,他一定累坏了。
此时的玉无瑕,卸了人前的神怡气清,长长的眼睫覆盖下,有一抹暗暗的青影,才几日不见,脸便瘦了一圈,两颊微陷,然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以一种满足的姿态舒展了眉眼。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雪沫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下。恰在此刻,玉无瑕睁开了眼,初醒的眼并不清明,蒙了一层水雾,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雪沫突然觉得他的身子猛地热了起来,一翻身,便把她压在了身下。
湿湿润润的吻落在脖颈,他的呼吸顺着敞开的衣襟飘入体内,痒痒的,却舒服得叫她差点呻吟出声。
雪沫苦笑,闯祸了。
兀的,玉无瑕身子一僵,立刻起身离床,背对着她站的远远的。
他的呼吸尤有些不畅,月光勾勒出的身影微微颤动。
“我去外边透透气,房内有些闷。”
在他举步时,雪沫拉住他的手,两颊微红,望着他的眸,却是坚定。
“我知道,我看过医书,”顿了顿,“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玉无瑕怔了怔,坐下将她拥入怀中,下颚搁在她的头心,微笑着蹭了蹭,声音温柔得像溶了蜜:“夫人莫急,等你身子好了,生孩子的辛苦活只怕你不想做也逃不掉,咱们,来日方长。”
“我想把自己给你,完完全全。”
若是以往,雪沫一定会顺着他的杆一笑了之,可是今日,她下定了决心。梦里的画面宛若真实,她不是不怕死,可是若是注定要死,她至少要在那日来临之前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舒雪沫,生是玉无瑕的人,死了魂也要随他而留。
“傻瓜,我已经完完全全拥有你了呀,”玉无瑕展臂,将雪沫整个圈在怀里,“我何其有幸,能住进你的心里,我何其有幸,能执子之手,笑踏红尘。”
暖暖的体温,淡淡的木叶香,仿佛将整个世界温暖美好都带到了她在身边,雪沫红了眼眶。
玉无瑕在雪沫额间轻轻一吻,遂起身离开。
月华满窗,玉无瑕的侧脸清晰明朗,连影子都透着沁人心脾的温和安定。雪沫想,是我何其有幸,能遇上你这样的夫君。有爱才有欲,又有多少人能为了爱,至始至终扼杀欲望。
秋日的夜凉意蚀骨,玉无瑕却依旧觉得浑身燥热,院内松叶飘萧,满目的静寂落寞,衬得他的心愈发躁动难平。
玉无瑕自嘲地笑了。
他是个男人,怀中是他此生的最爱,若他毫无反应,岂非不正常。
可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他却好几次,被自己的欲望击垮。他的冲动,会要了沫儿的命啊。
院中恰有一口深井,玉无瑕几乎的跌撞着冲过去,拎起一桶井水从头浇下。
冰寒刺骨,玉无瑕却觉得从心底腾起的痛快。
他在院中呆立良久,直到湿透的衣衫渐渐被冰凉的风吹干。他似想通了什么,举步向前走去。
当年自尽未遂,被少宫主一语点醒之后,宿昔便放下了功名,可是读书至深夜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是以,当玉无瑕夜半叩门时,宿昔尚在秉烛夜读。
宿昔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少宫主。他缓缓踱进屋内,像是方淋了一场雨,衣衫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及腰的长发披散,有几缕粘在眉角,苍白的脸色称得唇红若紫,并不难看,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妖艳。
只有神色依旧,如暖风熏过、清泉流淌,恬静而温暖。
玉无瑕但笑着由他打量,待宿昔回过神来,准备施礼时,却听他温淡开口:“宿昔,执笔。”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滚回家去啦,不知道家里的网有米有断……
要是断的话,更新可能会缓……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的,嘿嘿。
其实一切还是未知,我就是先报个备。
祝亲们节日快乐~~
哦,对了,忍不住想透露下,这一卷呢算是结束了,下一卷是番外卷,也可以说是前传,交代我家小白玉与沫儿是怎样一路执手走来的……其实,说白了就是jq要从娃娃抓起~~在我想象来呢,应该是很萌滴~~
青梅枝头逗竹马
初春的早晨总是美的。
积雪消融,嫩芽微露,天地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以最纯净的姿态示人,清水涤过的阳光灿烂也温柔,是他恬静的笑容。
河水哗哗地流淌,和着枝头鸟儿的欢叫,像一首轻快的歌谣。
“甘草,亦名蜜甘、蜜草、美草……”
河边一块大石上,坐着一名青衣小娃,手执一本比他的脸还大了两倍的书,摇头晃脑读得颇为认真。
他侧着脸,睫毛长长,沾了些许的露珠,阳光照耀下,闪闪烁烁,俏皮可爱。然而,他的神情却是恬静的,让人很容易想到“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温顺乖巧的模样,白皙如玉的脸蛋,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捏捏。
不时有捣衣的女子经过,驻足,嬉笑着逗弄他,不一会儿,竟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玉娃娃微皱着好看的眉,不停闪躲,两颊被捏得有些红,嘴角的弧度却依旧安静美好,他瞪着一双水润的眸,愈发惹人怜爱。
“你们再调戏白玉呆瓜一下,我就把你们的手通通砍掉!”兀的,一个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当人们回头看时,却是个同样好看的小女娃。小小的身子站在高高的石块上,她面无惧色,长剑直指,以一种俯瞰苍生的姿态望着她们。
她眉目如画,小脸粉嫩,唇儿红红得像颗小小的樱桃,分明是娇俏讨喜的模样,可是她的眸中似有万千光华流转,睥睨天下517Ζ,一时间竟叫人不敢造次。
被这样一个小女娃恐吓,却连回嘴都舍不得,她们回头望了望白玉娃娃,只觉得,这两个孩子,该是老天偏心的宠儿,如此干净美好,理所当然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待女子们悻悻离去,小女娃从石块跃下,翩然若雪,她伸出个嫩芽般的手指指着白玉娃娃鼻尖:“笨蛋白玉呆瓜,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被女人调戏,羞羞羞。”
“你才野蛮呢,”被人“围攻”尚面不改色的白玉娃娃听了此话,立刻大怒跳脚,“舒沫儿,你身为一个女子整天舞刀弄枪、上蹿下跳,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要多少的前尘旧恨积淀才能成就这一点即燃的怒火。
白玉娃娃和雪沫娃娃年方七岁,两人结怨算起来却有八年。
早在两娃娃尚在娘亲肚里时,两娘亲因为关系甚密,常同塌而眠、交流心得。雪沫宝宝好动,白玉宝宝喜静,两肚子撞一块,白玉宝宝被踹了好几脚。
出生后,便成了两娃娃同塌而眠。雪沫娃娃愈发活泼,白玉娃娃愈发沉静,两娃娃睡两头,雪沫娃娃把白嫩嫩的大脚趾塞进了白玉娃娃的口。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雪沫娃娃也怒了,跳得比白玉娃娃更高。
“白玉呆瓜你个死没良心的,”娘亲的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吧,“本小姐可是刚刚才救你脱离魔爪诶……你忘恩负义,你……你你个负心汉!”
这下,白玉娃娃彻底地暴躁了。
“你……你你不要脸!”
雪沫娃娃虽然不懂他为何如何暴躁,只知道被骂得伤自尊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剑就刺。
白玉娃娃不懂武,连滚带爬地躲。白皙的脸上满是尘土,整洁的衣服也破碎凌乱。
“舒雪沫,你恃强凌弱,不是好汉!”
“哈哈,你这下说对了,我不是好汉,我是女孩子,还是将来会变成大美女的女孩子……有本事,你也去习武啊,爹爹说,倚溪爹爹的功夫不在他之下呢。”
“我不学武!”白玉娃娃回答得毅然决然。
原来,两人的母亲虽然亲如姐妹,对孩子的培养方式却是天差地别,故白玉娃娃自小便不练武,而钻研医术。此事,尚有以下一番典故。
娘亲说,做男子要有男子的风度,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整天弄得臭烘烘,说话和动作都那么粗鲁难看,所以不让他习武,让他念书,做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白玉娃娃听娘亲的话,好好念书;
爹爹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男人整天念诗啊写诗,最后变成个呆子,到处拉人家闲扯唠嗑,浪费别人生命,这简直是为祸人间,天理不容,白玉娃娃听爹爹的话,不念诗不做呆子;
可是娘亲和爹爹说的不一样,到底要听谁的呢?白玉娃娃聪明的脑瓜子转了三天三夜,终于顿悟了——他念书,但他不念诗,他念书,他念医书。
好歹还是做学问,竹映琴满意了。
也算是继承衣钵,玉倚溪得意了。
于是,白玉娃娃淡定从容地走上了成为翩翩医中佳公子的道路。
是日中午,两个娃娃各位各家……告状去也。
“爹爹、娘亲,白玉呆瓜骂我!”还未奔进家门,雪沫便扯着嗓子喊,还配了点委屈的哭音。
在她破门而入的一刹那,画面是这样的:夕小敷许是刚做完菜,正夹了一片菜叶喂舒辟寒,只是菜离得远了些,倒是两人的唇靠的挺近乎。
雪沫娃娃一拍门板,大吼一声:“娘,你不守妇道!”
夕小敷手一抖,菜叶飘在舒辟寒衣襟,舒辟寒尚算淡定,掸去菜叶,清咳一声,一切收拾妥当方冷着一张脸转向自家女儿:“此话怎讲?”
雪沫娃娃眨眨眼,认真严谨道:“娘在勾引爹爹。”
这下夕小敷筷子都拿不稳了,躲在夫君身后没敢看女儿那双大而有神的眼。
舒辟寒面不改色,额角青筋直跳。微一侧身,将满脸通红的妻子暴露在女儿好奇心膨胀的目光中。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同一时刻,白玉娃娃家。
玉倚溪正横抱着妻子接受儿子的审查与批评。
白玉娃娃微皱着眉,作认真思索状,许久,才叹一声:“不雅。”
踱几步上前,围着两人转了几圈,又敲敲玉倚溪搁在竹映琴膝弯的手,道:“不妥。”
退后立定,老神在在:“不当。”
饶是竹映琴一向冷然淡定,此时也只能把头埋进夫君怀里装死。
玉倚溪耐下手臂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酸麻,深呼三口气,才微笑着作不耻下问状:“愿闻其详。”
白玉娃娃点点头,像是对他诚恳的态度十分满意,又仰起头,将答案在心里酝酿了一遍,方道:“远处望之,衣衫不整,姿态不雅;走近观之,爹爹你手臂尚须靠拢些,娘亲才会舒服;再者,医书有云,房事不宜频繁,况是白日,实在不当。”
玉倚溪手一抖,险些把妻子抖下,竹映琴狠狠瞪他一眼,这一次他却毫不退让,回瞪回去。
得,自作孽不可活!
经过此番打击,两家父母深有感悟,于是两两会面,互吐苦水。
竹映琴觉得自己教子无方。想当初他想把儿子培养成温文守礼、翩翩公子,就是见不得自家夫君狡黠难训、油腔滑调,现在想想,倒还不如这般,瞧,沫儿伶牙俐齿的多招人爱。
夕小敷感慨自己御女乏术。她百般纵容女儿,不加约束,就是因为喜欢自家夫君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的模样,可是,如今看来,她若是能如小白玉一般温顺乖巧该有多贴心。
两个女人在屋内长吁短叹,两个男人在院中斗得你死我活。
舒辟寒冷哼一声:“欲求不满,可怜。”
玉倚溪微微一笑:“捉奸在床,可笑。”
舒辟寒甩甩衣袖:“小白玉甚是有想法。”
玉倚溪转转长萧:“小沫儿委实有见地。”
恰在此时,门外一声大喝:“白玉呆瓜不要跑,我们还没拜堂呢!”
随之,一抹碧影闪身而入,衣衫一如往昔的凌乱,只是身上乱七八糟地缠了几条红缎,衬得汗涔涔的小脸愈发红润。
“谁要娶你,你这个泼妇!”
“使尽地反抗吧,你越反抗越好玩……哈哈,”雪沫娃娃拊掌,“我现在是女大王,劫你做压寨相公,我要轻薄你!”
“非也非也,”白玉娃娃突然站定,一本正经,“书上只有压寨夫人,哪来压寨相公,舒沫儿你胡乱用字,糟蹋先人心血,是为大不敬。”
四位长辈面面相觑,不知该笑该哭,忽的灵光一闪,四人再次对视,心有灵犀地笑了。
舒辟寒一马当先,启唇:“此计甚好。”
玉倚溪点头,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活脱脱的玉面狐狸:“两全其美。”
竹映琴默然不语,神色中却是明显的赞成。
唯夕小敷有些怯怯,扯着夫君的衣袖道:“真的可以么,他们还那么小?”
被三人以目光驳回之。
不远处你追我赶的两娃娃同时打了个喷嚏,脊背有些发凉,他们心有所感望向自己的父母,却只见一片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没断网~~~
话说一回家好像脑袋都洗了一遍,空空的,找不到感觉……诶……
今天是国庆,祝大家节日快乐呀~~
可是,为啥都米人祝我节日快乐捏~~
两小无猜娃娃亲
雪沫娃娃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前,望着满桌子她最喜欢的菜,方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她自小便懂。
雪沫娃娃不自在地挪了挪小屁屁,目标明确看向娘亲。
夕小敷眼圈红红,欲言又止,望她的目光又慈爱又不舍。
雪沫娃娃心里一惊,莫不是这两厮被她撞破奸/情,恼羞成怒要把她扫地出门吧。此念一生,再瞅娘亲的眼神,愈看愈觉得八九不离十。
于是,她果断拿起筷子,迅速有效地吃起来,把每个盘子捡得只剩几段葱沫方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又规规矩矩地坐好。
如果可能,她希望她乖巧的模样可以让他们改变心意,毕竟被赶出家门是一件不甚光彩的事,但若非要被赶走,那么也得饱餐一顿,不能便宜了他们。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瞧爹爹一眼,很明显,这面冷心冷的家伙除了会摆出一副冰山的姿态不会透露任何讯息。
“吃好了?”舒辟寒抬手为她拭去嘴角的米粒。
那一瞬间,雪沫娃娃双股有些发颤,冰妖怪的手指竟然是暖的,她咽了咽口水,才道:“七分饱。”
“娘亲还蒸了你最爱的小白兔包,这就给你去拿来。”夕小敷起身离座,背过身时偷偷拭了拭眼角。
舒辟寒也不急,环着胸静静等她啃包子,目光竟也称得上几分暖意。
雪沫娃娃吃的愈发认真,断头饭哪。
终于,一笼小白兔尽数塞入肚中,雪沫娃娃艰难地扭扭腰,尽量挺直了身子,大义凛然的模样。
“说吧。”
“我们决定让你嫁给小白玉。”舒辟寒面容沉静,干脆利落。
雪沫呆了片刻,忽的扁扁嘴,放声大哭。
“爹爹,娘亲,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坏你们好事的……呜呜……可是你们也有错啊,你们有奸/情都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呜呜……”
“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赶出去吧……呜……”
雪沫娃娃哭的声嘶力竭,惨绝人寰。
夕小敷心疼不已,要知道自家女儿除了刚出生那阵整夜整夜哭,之后那几年都不曾流过一滴泪,现在却哭的这般凄惨,她刚想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却见白影一晃,女儿已坐在夫君腿上。
“沫儿乖,听爹爹说,”舒辟寒声音柔和,暖暖的气息喷在脸上,雪沫娃娃受宠若惊地禁了声,只是嘴角还一扁一扁,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可怜又可爱,舒辟寒忍不住捏捏她圆鼓鼓的小脸,笑出声来,“小沫儿为何不愿嫁给小白玉呢?不是成日里要他做压寨相公么?”
“那是游戏嘛,”雪沫娃娃嘟着嘴,一条鼻涕挂下,顺手拎着爹爹的衣襟蹭了蹭,“啊,我知道了,难道爹爹和娘亲要和我们一起做游戏,好耶,好耶。”
舒辟寒望了望衣襟,撇过脸望向夕小敷。
“不是游戏。婚姻是两个人相守一生的承诺,岂可儿戏。”
闻言,雪沫娃娃哇的一声眼泪决堤,在舒辟寒怀里又扭又跳。
“呜呜……我不要嫁给白玉呆瓜……我不要,白玉呆瓜这么笨,还这么没用,以后肯定要被女人调戏,然后我就要去救他,救了他又要被他骂……我会被他气死的,爹爹,女儿会英年早逝的……女儿还没做大美女呢……呜呜……”
“傻孩子,你不是老说小白玉欺负你吗?要是你们做了夫妻,他就不舍得欺负你了,夫君是要疼妻子的,还要听妻子的话……”
雪沫娃娃望望娘亲,又望望爹爹,眨巴眨巴眼。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舒辟寒清咳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那我要让白玉呆瓜做我的压寨相公,我们就是大人了吗?可是不对啊,我现在不懂,又怎么变成大人呢?大人都很难懂吗,那我为什么要变成大人呢?做了大人的话……“
相对于雪沫娃娃的情绪激动,白玉娃娃显得极为淡定。
他听罢,拍案而起,简明扼要回了六字。
“我要离家出走!”
玉倚溪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笑得谄媚。
“乖儿子,你听爹爹给你分析分析,这一次,爹爹和娘亲绝对、完完全全是为你着想。”
白玉娃娃略一思索,停了脚步。倒不是相信了那句“为你着想”,而是他太解自家狐狸爹爹,当辟寒爹爹手下败将多年,他做梦都想着翻身,瞧这喜上眉梢的模样,绝不会是吃亏的事。
竹映琴始终不语,作壁上观,看儿子重新坐下,便悠悠然给他夹了一碗的菜。
玉倚溪拉着白玉娃娃白嫩的手,摸摸又拍拍,俨然慈父表情。
“小白玉,你不是老说沫儿欺负你么?”
白玉娃娃不甘心地撇撇嘴。
“可是,如果你娶了她呢,她就不敢欺负你了,自古有云,出家从夫,她会乖乖听你的话,你叫他往东,她绝对南西北望都不望一眼……”
白玉娃娃抬头望眼他,又偏头打量娘亲半天,默默地低头吃饭,实在忍不住便嘟囔一声:“没看出来。”
于是,两娃娃在父母明教导实糊弄下开开心心地穿上了嫁衣,掰着指头憧憬着对方乖乖听话的美好未来。
七岁的娃儿成亲,本就是件哗天下之大然的事,两家父母偏生特立独行,不仅请来全村的人,连附近镇上的人都请来观礼。好像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见证两个孩子的结合。
嫁衣委实繁琐,雪沫娃娃没走几步就会绊到裙摆,四周笑声此起彼伏,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自然很是愤慨,可是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觉得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目光交集在身上,火辣辣的,一时间,她竟有些心慌。
祸不单行,一不留神,又绊到门槛,眼见着就要狼狈跌倒,雪沫娃娃扁扁嘴,有一种哭的冲动。
忽的,有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拉住她的手,纯熟自然,仿佛练了千遍。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有着孩子特有的白嫩细腻,却并不肥胖,五根手指修长笔直,指节处有淡淡的红晕,修剪整齐的指甲宛若冰封白玉,清透浮光。
这只手,总是那么沉稳。无论是执卷时,还是握她的手时。
这只手,会在她掏鸟窝不慎从树上摔下时,拉起爬不起的她,会为她掸去身上的尘土,很用力,也很温柔;
这只手,会在她追兔子掉进猎人的陷阱时拉她出来,磨出道道血痕,却会先帮她检查有无受伤;
这只手,会牵着迷路的她踏着黄昏日落寻找回家的路,会在她做噩梦时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会在她一时兴起想看星星时指着漫天繁星不厌其烦为她叙述它们的名字与故事……
每一个画面都是那么生动,永远都是暖暖的色彩,她没有刻意去记,只是,都已融入了生命。
两娃娃紧握着手,嘴角都不自觉地扬起甜甜的笑意。
他们并不清楚成亲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能这样手牵着手,一直往前走,便什么也不怕,便觉得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由于昨晚两娃娃为了谁睡里床大战了三百回合,体力耗费颇大,起来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甩甩手,各回各家蹭饭去也,顺便告个小状。
谁知一到家门口,两娃娃都懵了。只见家门紧闭,上斜贴一纸条,白纸黑字:“既是成家立业,尔等便要自立门户。”
由于两家比邻而居,中间只有一个栅栏,两娃娃遥遥相望,呆了半响,忽的放声大哭。
一个道:“果然被赶出来了。”
另一个道:“还不如离家出走。”
当两娃娃哭罢停手,一抬头,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成抱头痛哭姿态,当即撒手互推了一把,背对而立。
又过了许久,日已正中,雪沫实在耐不住了,转身扯着白玉娃娃的袖子。
“白玉呆瓜,我饿了。”
白玉娃娃本不想理,但见其扁着唇,红着眼,可怜兮兮的模样,满肚子气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反手牵起她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好。”雪沫娃娃破涕为笑,跟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走。抬头正好望见他瘦削但挺得笔直的背,樱桃小嘴一嘟:“白玉呆瓜,我饿得没力气,走不动了。”
白玉娃娃回头看她一眼,默默地蹲下了身子。
“驾。”
雪沫娃娃抡着小手,嘴角梨涡深深。
白玉娃娃垂着脑袋,笑意温柔恬静。
两娃娃一回到家,急忙翻箱倒柜。还好那几只妖怪没灭绝人性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好歹给他们留了钱粮,且纸条上写着:“念汝等年龄尚幼,米粮钱财暂由吾等提供。”
下无落款,但瞧这入木三分的字迹,定是冰妖无疑,再看这装腔作势的口吻,狐狸妖也逃不了干系。真当当一群冷血无情的妖怪。
米有了,菜也有了,但总不能生吃。这一次,未等雪沫娃娃开口,白玉娃娃便拾到拾到开始干活了。
非为其他,凡经那家伙手的东西,概无完整。
雪沫娃娃坐在板凳上等啊等啊等了半天,等来的是几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以及一个黑乎乎的熟人。
白玉娃娃低着头,等着被嘲笑。却见雪沫娃娃二话不说夹起一块“黑炭”塞入口中,纤细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下,终究还是吞了下去。
她抬起头,笑得灿烂夺目。
“白玉呆瓜,开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整天就写出这么点,我泪啊……
亲爱的们,就凑合着看看吧。
趴了一天,脖子酸死,脑袋缺氧,要是文里有什么问题的尽管批评。
现在容我先去休息哈,
各位看文愉快~~
茫然无题伤心时
“咝……”
雪沫娃娃愁苦着脸望着手中开了一个大口的青衫,再看粉嫩的小手早已搓得通红,有几处还磨破了皮,被水泡得皱兮兮的,涩涩地疼,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雪沫娃娃一向正义感极强,既然白玉娃娃给她做了饭,她也不想吃白食,便主动领了洗衣的活。谁知,这看着这么简单的活,竟这么难干。
轻薄的衣衫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河水的流动,一晃一晃渐渐离了岸,等雪沫娃娃发现时,已漂出好远,她急忙撒腿去追,情急之下踩了自己的裙摆,摔了个嘴啃泥。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润湿了尘土,雪白的脸变成黑乎乎一片。
“泥娃娃,脏死了。”脆生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即视线中出现一只白玉般的手。
雪沫娃娃急忙抹了抹眼泪,握住那只手爬了起来。
“白玉呆瓜……”
白玉娃娃皱着眉明显想说些什么,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把她牵到河边,掬了捧水泼在她脸上,然后用指腹磨搓着拭去她脸上的泥,又不嫌脏地用袖子吸去泥水,反复多次,至始至终动作轻柔。
雪沫娃娃咧着嘴傻笑着看着他,他的手滑滑嫩嫩,又因浸了水的缘故,冰冰凉凉,既不磨脸,又很舒服。她想,白玉呆瓜的手真神奇。
收拾完毕,看到她的傻样,白玉娃娃撇撇嘴:“真是笨蛋,洗个衣服也要这么久。”
这下雪沫娃娃不高兴了,她洗衣服洗得多辛苦啊,当即双手叉腰准备开骂。
谁知,手一用力便扎扎得疼,疼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白玉娃娃顿时慌了手脚,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呼呼。
“沫儿不疼,回家我给你磨点药就不疼了。”
“可是,衣服还没洗完……”
白玉娃娃低头看了看满盆的衣服,又望了望雪沫娃娃破皮的手,一咬牙,摞起袖子便开始洗衣。
搓着搓着挖出一件银色小肚兜,白玉娃娃脸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他嗫嚅地抬起头,却见雪沫娃娃也正红着脸望他欲言又止,视线下移看到那白嫩小手上淡淡的血丝,他又默默低下了头。
洗完衣服,白玉娃娃的手上也已通红,他一声不吭抱着木盆起身,又腾出一只手拉了雪沫娃娃。
“我们回家吃饭。”
“好耶。”雪沫娃娃欢喜地点点头。几日下来,白玉呆瓜已经能煮出黑糊糊以外的东西了,虽然味道还是很奇怪,可是她却觉得格外好吃。
“以后,”走了几步,白玉娃娃突然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干活!”
他头也没回,但声音异常清晰,隐隐中雪沫娃娃觉得有一种和爹爹一样的气魄,叫人不敢违逆。
这个,就是夫君的气魄么?
落日河畔,两娃娃手牵手缓缓而走,身后事两个小小的影子,相依相偎。橘色的晚霞似一袭轻纱在天边飘摇,璀璨的波光跳跃点缀,神灵万能,画不出此刻的温馨甜蜜。
远处树下,舒辟寒、夕小敷、玉倚溪、竹映琴四人默默望着,甚感欣慰。
玉倚溪转着手中紫竹箫,笑得眉眼弯弯:“看来,效果不错。”
“难道不是你私心作祟?!”竹映琴撇他一眼,不置可否。
玉倚溪赧然,扶了扶鼻,嘿嘿笑道:“一举两得,参半,参半。”
对于两人成日以揭短与狡辩为乐,舒辟寒与夕小敷早已见怪不怪,作壁上观。
待他们闹够了,舒辟寒才冷然道:“镇长与我说,镇上前几日来了个古怪的女子,姿容艳丽,冷若冰霜,指名要寻溪儿。”
玉倚溪立时敛容,微蹙眉:“你认为是……”
“除了她还有谁?!”竹映琴挑眉,“你这位师姐对你真当痴心不改,叫人感动。”
玉倚溪摇摇头不做辩解,情这一字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撇清的。
玉倚溪这位师姐名唤紫姬瑶,与此四人的恩恩怨怨说来话长,若长话短说便只有四个字——因爱生恨。
玉倚溪本是第一魔宫紫极宫宫主,而紫姬瑶是前任宫主独女。两人青梅竹马,又因紫极宫门规苛刻,前任宫主紫陌临生性残暴,对亲生女儿和嫡传弟子更是半点不留情,在如此艰险困厄的环境下长大,也算相依为命。
玉倚溪俊美风流,紫姬瑶闭月羞花,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偏生紫姬瑶尽得其父真传,偏执狠辣,不舍得伤害玉倚溪,便对所有喜爱他或他喜爱的赶尽杀绝。这世上,唯有三个人,她费尽心机也动不了分毫,而最终,正是这三人拐跑了她的挚爱。
四人退出江湖后,低调度日,正是为了避开她的耳目,谁知,她竟还是追来了。
“夫君,现在怎么办?”夕小敷拉了拉舒辟寒的衣袖,“我们又要搬家么?”
“尚未完全确定是她,我准备进城打探一番。”
“一起去吧,师姐一直在练一套叫做‘群魔乱舞’的魔功,不知练到第几层了,多个人多分安全,若真是她,或可由我出面化解恩怨。师姐与我有恩,我委实不愿与她为敌。”
玉倚溪这番话说得极为认真,舒辟寒深知他外表狡黠,本性仁善,便点头应允了。
两位夫人一听,皆要相随,不得已,只好四人上路。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决定,会成为他们终身的伤痛。
白玉娃娃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估摸着不到十岁就会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
为何?
气的。
昨日他趁着那几只妖怪不在——也不知去哪了,一整天未见人影,盗了几颗小白菜回来,又收拾收拾自家院子将其种下。
今天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查看,谁知,竟是一片狼藉。嫩绿的菜叶七零八落,菜梗被踩得扁扁,再看断口处,明显是刀剑所为。
不作他想,白玉娃娃当即怒从心来,大吼:“舒沫儿!”
许是被他声音唬到,头顶树上唰唰落下几片树叶,他抬头,果见一抹小小的白影藏匿其中。
白玉娃娃没有吭声,就这么直直地瞪着。
终于,某人耐不住,探出颗小脑袋望了他一眼,急忙缩回去,过了一会,又探出来,如此反复好几次。
白玉娃娃不动如山,雪沫娃娃缴械投降,笑得一脸讨好。
“那个……白玉呆瓜,好早啊……”
“那个……爹爹说,功夫一日不练便要荒废,我晚上睡不着……又看你睡得像王大伯家的阿花一样……”
白玉娃娃握了握拳,提醒自己要忍耐,不能有辱斯文。每日里不仅要洗衣做饭,打扫庭院,还得伺候大小姐洗脸洗脚沐浴更衣,累得他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能睡得不沉么。
“我就……我就起来练剑了……结果月亮公公很不给面子,都不出来为我照照……所以……其实你也有错啊,都没有告诉我你偷了菜……”
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明昨日种菜时她还嚷着要帮忙结果把水浇了他一身,转眼便忘,亏爹爹们还夸她聪明绝顶过目不忘。
“你的脑子堪比阿花!”
“白玉呆瓜你小肚鸡肠,你……你不是男人!”人家都那么诚心诚意道歉了,还骂人。
“我不是男人,我是你夫君!”
“你是我夫君,就该听我的话!”
“是你要听夫君的话!”
“你骗人,爹爹说夫君要听夫人的话!”
“你笨蛋,自古就有出嫁从夫!”
“自古是什么东西,有我爹爹聪明么?我爹爹说的一定是对的,白玉呆瓜要听我的话!”
到了末了,话题彻底偏离,可怜的白菜凄惨地成了两娃娃互相攻击的工具,一阵风过,卷起几片干瘪的菜叶,萧索落寞。
嘴皮上的功夫白玉娃娃自是不差,可一旦动用武力……他便只能被追得满地打滚,雪沫娃娃提着比她人还高了半寸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此时的她,如画眉眼生动,英气逼人。
这一日,天朗气清,春风和煦,他们打打闹闹,恬静美好一如平日。
所以,那个女人的出现,便如平地惊雷,毫无预兆。
雪沫娃娃收了剑,白玉娃娃从地上爬起,一致望着眼前的女人,莫名地感到了恐惧,下意识地靠近了彼此,白玉娃娃微挪一步,将雪沫娃娃护在身后。
女人一袭月色宫装,姿容俏丽,高贵脱俗,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邪魅,连带周围的空气也诡异了几分。她望着他们,黑眸深处是火一般的妖艳疯狂,嗜血、憎恨、绝望共融,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哪个是溪儿和那个女人的野种?”她的声音不响,但冰寒刺骨。
“姐姐,你认错人了,我们不认识溪儿啊。”白玉娃娃眨眨眼,笑得温顺乖巧。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可是从小到大,那几只妖怪都会提醒他们,若遇到一个让你们一见便害怕的女人,千万要避开,若实在避不开,不要逃跑,那只会激怒她,尽量拖延,爹娘一定会来救你们。
“你们,哪个是溪儿和那个女人的野种?”女人依旧面无表情。
两娃娃悄悄地牵住了手,一声不吭地望着她,心里默默祈祷妖怪们赶快来救他们。他们不是不怕的,只是骨子里都生了股傲气,不屑害怕发抖的模样,年幼不是懦弱的借口。
日渐上移,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心愈发焦躁,
“你们,哪个是溪儿和那个女人的野种?!”女人问第三遍,显然已失了耐心,“若不回答,老娘把你们都带走!”
依旧不见那几只妖怪的身影,白玉娃娃松开雪沫娃娃的手,仰起头,雪白的阳光落在他洁白的牙,干净得耀眼。
“我……”
忽觉身上某个地方一麻,无法出声,更不得动弹。轰得一声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吗,头痛欲裂。
“我是。”雪沫娃娃从白玉娃娃身后走出,步履从容,一笑间,是雪照暖阳的张扬大气。
女人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又将目光扫向白玉娃娃,却听雪沫娃娃笑着道:“姐姐,倚溪爹爹是个美男子,你看白玉呆瓜脏兮兮的丑模样……你这是在侮辱倚溪爹爹。”
毒舌不留情面的话语,以及眼角不经意间流出的狡黠,倒真有几分他的模样。
而白玉娃娃此时满面尘土,衣衫凌乱,实在是难看。
女人当即消了怀疑,冷哼一声道:“很好,那就跟老娘走!”
雪沫娃娃是被提着衣领拎走的,她是个孩子,但是个骄傲的孩子,这对于她来说,是种侮辱,可是,她却笑着,一直笑着望着白玉娃娃,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唇齿开合,是这样一句话:“我不会死,我会回来。”
白玉娃娃也一直望着她,泪水迷湿了双眼,只看到一团纯白的光变得越来越小,消失的刹那,天地一片漆黑,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浑身都疼,很疼,很疼。
当玉倚溪一行四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小的身影立在风雨中,笔直而僵硬,目光一直锁定一个方向,死死地盯着,不动分毫。
他像一棵树,又像一座山,仿佛已站了千年万年,以一种等待的姿态。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啊,我尽力了,还是没能在12点以前完成,对不住了~~
我记得小九说过要看小白玉洗衣服来着,所以……嘿嘿,现在可有看到。
其实,我还挺感激这一章的,因为它陪着我走过了12点,明天……哦,不应该是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我想在守在12点跟他说声生日快乐~~嘿嘿,实现了~~
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也还没睡呢,呵呵,我困死了,先去睡了,晚安~~
那个,写这一章的时候总觉得感觉不对,有什么不好的,尽管批评,我呢也会抽空好好修一下的~~
最后,看文愉快~~
年少相思刻骨愁
雪沫娃娃被狠狠地甩在地上,粉嫩的藕臂当即磨出一个长长的血口,鲜血如瀑,滴在纯白的衣衫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曼珠沙华,地狱的色彩,触目惊心。
她却没有哭,她笑着爬起来,为自己点了穴止血,冷静娴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半条手臂痛得麻木,雪沫娃娃始终努力地、用力地笑。哭的前提是有人怜惜,此时此刻,眼泪,只会让自己显得可怜而可笑。她是个骄傲的孩子。
紫姬瑶坐在高处冷冷望着,面容精致,姿态优雅,高贵完美地像一座雕塑。
“漂亮姐姐,这里是哪里,好美啊。”雪沫娃娃眨眨眼,笑得天真烂漫。
“紫极宫,”紫姬瑶缓缓从高台走下,负手绕着她走了几步,忽的用力捏住她的下颚,提得她脚尖几乎脱离地面,看着她挣扎痛苦的模样,紫姬瑶咯咯地笑了,“瞧,多美的一张脸啊,尽得那只白骨精真传呢……叫老娘都舍不得下轻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