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殊颜》》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是二爷地车撵?怎么专门送了她来?”姚文绣还想问上两句。远远又“轱辘轱辘”驶入一乘车撵。一幡透绿锦旗飘着。绣着“上锦”二字。一看便知是经云拓寺而来地祁玉悠。
在云拓寺休养了两日。祁玉悠气色倒是不错。一袭广袖百褶幅裙显得身姿绰约。下撵时群角随风微微扬起。很是出挑。一旁朱嬷嬷小心地搀扶着。像是对待什么珍儿宝儿似地。
“二哥?”
看到祁渊地车撵竟停在之砚书坊门口。祁玉悠也显得同样惊讶。提了裙摆两三步上前去。一手先是揽住了许书颜。冲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一手示意水清扯开帘子。“您怎么亲自来了?”瞧着撵内斜倚地祁渊胸口处还缠了白布带子。惊讶地又问:“你受伤了?怎么还……”
“没事儿。四妹妹出门有些晚了。我怕她迟了陈嬷嬷地授课就不好了。这才顺带送她一路。”祁渊看到亲妹子。脸色变得柔和了不少。也并未拆穿自己身上地伤是拜许书颜所赐。“不早了。你们进去吧。我也得走了。”说完冲祁玉悠笑着扬扬手。这才示意水清驱马启程。
听着“咯噔咯噔”地马蹄声渐行渐远。许书颜捏住地心眼子终于放了下去。原本生怕祁渊当着祁玉悠和那两个表姑娘若和自己闹起来。那又岂是一个“惨”字了得。她不过是个投奔祁家地米虫一个。竟敢弄伤了当家地二爷。就算是有宫里地三姑奶奶撑腰。恐怕也讨不了这群姑娘们地喜欢了。
“四姑娘什么时候和二爷搭上了,他可从来不和我们这些表姑娘来往的,就算是杏儿姐这样的标志人物也不过是碰个冷钉子罢了……”姚文绣似乎很是嫉妒,脸色有些不悦,话说到一半般却被陈杏儿扯了一下,这才收住了口。
“这是什么地方?”一直都一言不发的祁玉冷竟开了口,上前一步,杏眼瞪了下姚文绣:“要呱噪回你的梅子林去!”
姚文绣不敢顶撞祁玉冷,回头才发现陈杏儿的脸色变的一阵青来又一阵白,一甩手丢开了自己,提了群角就进入书坊的大门,步子匆匆的,好像是恼了自己胡乱开腔。柳若彤见状,叫了声“杏儿姐姐”,也跟着进去了。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番缘故要表。
当初祁渊那样反感投奔而来的许书颜,除了误会她深夜来水阁色诱画楼公子之外,着实是因为有陈杏儿这“珠玉”在前。
陈杏儿初来锦上园时,刚好二八年华,本来就姿色上佳,嫩得能掐出水来。可她不该仗着生得貌美便对祁渊起了心思,有事无事就会送上绣了诗句的小锦帕亦或是装了香料的绣囊过来水阁。只是那会儿祁渊还常住在园子里,自从有了这个春心萌动的大胆“表妹”,回园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后来干脆带了个潇湘馆的妓子一路更随,当着陈杏儿的面做了场“风流公子戏美人”的好戏,这才让黄杏儿和一干躲在暗处芳心相许的表姑娘们明白,自己在祁渊心目中的位置,说的好听不过是他的表妹,说的难听,人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记住,哪里会对你动心呢。
也罢,自此锦上园的姑娘们也规矩了些,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个个都对祁家二少爷“怀春”了。
“书颜,我们也进去吧,陈嬷嬷素来严苛,若是迟了,怕是又得被打板子了。”祁玉悠和祁玉冷颔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虽然是姊妹关系,却不甚亲热的样子,反而挽了许书颜相携而入。
也是点了点头与祁玉冷交换眼神,许书颜经不住祁玉悠催促,又听得她那样形容陈嬷嬷,不由得手上一紧:“打板子?陈嬷嬷竟也会打小姐们的板子么?”
“怎么不会!”一旁悄悄跟着的姚文绣插了话:“陈嬷嬷从小在祁家长大,本来也是家生丫头,随着太奶奶进宫后,伺候过一个皇后娘娘,两个贵妃娘娘,现如今也是三姑奶奶身边的人呢。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又闲不下来,三姑奶奶这才许了她到绣房做教习师傅,一来打发时间,二来搜寻些民间姑娘们上好的绣品送入宫里给那些妃子娘娘们用着耍。”
朱嬷嬷却耸了耸肉鼻,眼中像是嫉妒又像是不屑,匆匆和诸位姑娘福了个礼又回到撵子上,众人想来她是一身肉颤子怕热,躲太阳去罢了。
许书颜想起姚文绣最后那句话,心里搁下了念头,装作随口问道:“闺阁之物,不是要严防外传么?”
“只要不是落在男子手里,那有什么?”姚文绣摇摇头,不屑许书颜的不懂“行情”,又唠叨道:“再说了,宫里的娘娘们多尊贵的主儿啊,能看得上我们的绣品,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回家,若是那些小姐的官家爹爹们知晓了,还会四处传扬,说自家女儿得了宫里娘娘的青睐,连带以后寻的亲家也会高上一个坎儿的……”
后面姚文绣还在碎碎的说着什么,许书颜已经听得不太入耳了,只是寻思着这上个女红课竟也能帮着自己寻得个好人家,便起了心思,一定要好好表现表现,若是被陈嬷嬷看中,至少宫里的三姑奶奶也会知道自己的本事,留个好印象。
章二十八 绣房
上女红课的绣房与丹青院一个动一个西,两两相隔了几座楼院和小花园,并无路径相通,惹得水莪一边走一边瞧着相反的方向,掩不住面上流动的春心萌萌。
幸而水莪是跟在姑娘们后面,祁玉悠并未看到她的样子。因为自己也和水莪一般无二,心思里装着丹青院里的那个人,只是面上要矜持许多,口中和许书颜、姚文绣等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眼神偶尔飘向丹青院那个方向罢了。
许书颜倒是心如明镜,虽然不明白身为祁家嫡三姑娘的祁玉悠为何会看上一介书生,却也知道她的心思和自己并无干系,多说无益。只是放着一个水莪在身边,第一次见面祁玉悠就有些不满她,如今连带心中之人也是同一个,怕是以后会出些什么问题也说不定
“小姐们快些,陈嬷嬷就来了。”
绣房是个半大的小院子,东西厢连通一气,一排雕花长椅想来是给小姐们休息用的。正中有个偌大的讲堂,摆了十来盏绣架,此时门边立了个小绣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鹅黄的小衫,两个高高的羊角髻,看着就招人喜欢。此时她一边敲着手中的铜铃,一边口中脆生生地催促个不停。
进了讲堂,祁玉悠领着许书颜挨着自己落座在首排,想来是怕遇到上次同秦如月争位之事,祁家早派了人来打招呼,在临着祁家姑娘们的地方给专程摆了个位,既不夺了别人的,也不落了在后面,两全其美。
丫鬟们给小姐放下绣篮便立在一旁,倒和丹青院的规矩有些不一样,因为绣篮中家伙拾儿不少,有丫头在,不但可以帮忙小姐们递送工具,还能扯扯丝线,拿拿绣样什么的,因此专程还给摆了个小坐在绣架边上。
因为只能坐一人,水莪让翠袖留下,自个儿主动出去了。立在外面和其他丫鬟们见大门一闭,张嘴就开始叽叽喳喳,小声地交换各家府里的八卦,水莪却说着说着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向另外一头。
“陈嬷嬷到——”
小绣娘见人来的已经俱齐了,便扯开嗓子喊了出来。随着话音落下,西厢角落的一扇小排门开了,踱步而出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
许书颜一看便知她着的是宫里的宫女服,只是头梳得有些不一样,低低在脑后绾了个垂髻,别了三根象牙雕花样儿的排簪在一侧,素净的模样很是柔和,倒也和她们口中所言那个严苛嬷嬷有些对不上号。
迈着小碎步。陈嬷嬷步履很是优雅。下巴也微微挑着。远远看去不想是宫里地婢子。倒像是个主子地感觉。也难怪。人家伺候了一位皇后。两位贵妃。即便身为宫婢。想来也是一等一地。如今回到祁家地书坊做教习师父。勉强也算得上是半个主子了吧。
环视了一圈下坐众人。陈嬷嬷将眼神落在了许书颜地身上。抿了唇略笑着:“四姑娘。祁贵妃早派人来说了。让老生一定好好教您呢。今日且盼着。看您功课如何。”
“受教了。”许书颜大方地点了点头。却也不再多言。
其余小姐见陈嬷嬷和颜悦色。言谈间还提及祁贵妃对许书颜地照顾。心中各自都有了计较。
清了清嗓。陈嬷嬷又对着众人朗声道:“前日里老生得了贵妃娘娘地旨意。下月宫里会宴请朝中官家贵妇。咱们这里若是谁地绣品能得了娘娘们地青眼。则可做陪。今日开始。各人认真绣个荷包出来。三次听学后交给老生带入宫里。有没有机会参加宫里夜宴。就看你们自家本事了。”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入水。适才还一个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小姐们都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平素里绣品上乘地小姐们脸上颇有欣喜之色。就盼着三次听学过了就坐着官轿进宫作陪。绣功差些地小姐们也没灰心。只盼了这三日听学能让自己地技艺突飞猛进。好有个机会在宫里娘娘们面前露脸。
“为什么她们都……”许书颜话还没问完,坐在身后的姚文绣已经顾不得欣喜,低声解释了起来:“要知道,宫里每月都会举行如此一般的夜宴,朝中一等二等的诰命夫人们都会收到邀约前去赴宴。那些诰命夫人多为官家嫡妻或者老夫人什么的,身份显赫自不必说,谁家没个宝贝少爷呢。要是让她们看中了,多半机会能嫁入豪门做少奶奶呢。”
“凭你的手艺,怕是还沾不了边吧。”祁玉悠耐着性子听完,却流露出一丝不屑。
“三姑娘可是好的呢,宫里有姑奶奶铺路,迟早是要入宫享富贵的。”姚文绣扁了扁嘴,话音虽小些了,却含着不满:“我们这样的表姑娘,虽说迟早要嫁人,可到底能嫁的怎么样却也是个未知的。如今有机会和官家贵妇们拉拉关系,若是被一两个看上了,娶回家做儿媳妇儿,总归也比在梅子林干瞪眼儿的好。”
“你臊不臊!”后面坐着一只没开口说话的祁玉冷突地冒出这一句:“虽说许了你给京城小吏,可赵公子的父亲乃是从一品的工部侍郎,以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你若不满意,回头我给大姑娘说去,就说你嫌弃了不想嫁,换了杏儿或者若彤许给他们家,以后便没你的份做官家少奶奶了。”
“冷姑娘,妹子这不是多嘴说上两句闲话给四姑娘听罢了,您怎么当真了呢。”姚文绣被祁玉冷一叱,立马蔫了下去,埋头整理绣篮子,不再嚼舌。
“玉冷妹妹,你还在怨我吧。”说话间祁玉悠回头望着祁玉冷,表情有些异样。
“并非人人都像你,不愿意入宫享福的。”祁玉冷倒是一副不怒不喜的样子,正应了她的闺名,整个人都清清冷冷的,看起来倒和祁渊很是相同:“比之自己的将来随意被许配了人家,入宫,或许要来的轻松许多吧。至少能凭着自己的努力,以后也就没人看轻自己了。”
“随妹妹你怎么想,即便是我让了你,身为庶出,怕是难得入宫的。”说到祁玉悠的痛处,她也没了好脸色给祁玉冷,故意说了这两句话,见对方气焰已挫,便也回头不再理会。
这三人的对话听在许书颜耳里,倒也让她弄明白了一些祁家姑娘们之间的心事儿。显然,身为庶出的祁玉冷羡慕祁玉悠可以入宫,而祁玉悠又特别抗拒入宫为妃伺候皇上,两人一个巴心不得,一个弃如敝帚,自然互相看对方不过眼,说话间气氛尴尬。
不过许书颜的心思也理顺了不少,眼见又有机会入宫,还能见着那些平素里深居大宅的诰命夫人们,这样好的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的。
卷二
章二十九 做绣
桂林山上无杂木,高阳花布四季新。
高阳历来是纺织大县,虽说不至于精美到成为贡品御用,但也别具一格,备受四方百姓喜欢。许书颜从小在高阳长大,家中老父亲又请了县里数一数二的绣娘来做师傅,绣功手艺自然是不会差了那儿去的。
可这次的绣品是要送入宫中让那些个妃嫔娘娘们品评挑选的,除了绣功扎实之外,恐怕第一条就是要不落俗套,独辟蹊径,这样才能脱颖而出。
各家小姐也是聪明的,只是在堂上挑着绣样,随意绣上几下不过勾勒个轮廓罢了,生怕自己的点子不够保密,被别人抄了去。
“小姐,您准备绣个啥?”翠袖在一旁小声的问,左右环顾,发现其他姑娘们个个认真的不行,哪像自家小姐,就东挑西拣,至今也没个定数。
“嗯,还在想呢。”许书颜随意答了答,心中飘过无数的花样,不是太简单就是太普通,稍微复杂精巧些的往往又费时,算算只得三堂课的时间,不过就六七日的光景,若是往复杂里捣鼓,怕是有些得不偿失。
“书颜,你可知三姑奶奶的喜好?”祁玉悠倒是毫不在乎,本来心思也没在入宫里边儿,干脆拉了许书颜低声道:“她老人家最喜欢海棠花,若是照着这个方向来绣,准讨她喜欢。”
“海棠……”书颜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也稳住了情绪,颔首向祁玉悠道了一声谢,便自顾去想改怎么绣这海棠花样了。
只是左右瞧了瞧,好像知道祁含烟这喜好的人也不少,勾勒的花样轮廓多是海棠的样子,不禁又犯了难色,心头敲着鼓,不知道能不能真就脱颖而出。
“叮铃铃铃……”
正当犯难的时候,院外那个小绣娘又摇动了手中的铜铃,看来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许书颜吩咐翠袖收拾东西,手边却被祁玉悠轻轻一拉:“等会儿我们单独坐了撵子走吧。”
“嗯。劳烦姐姐了。”许书颜倒也高兴。毕竟祁玉冷和黄杏儿她们没怎么给自己好脸色。挤在一个大撵子里免不了还要听些闲话。况且今早她们看着自己坐了祁渊地车撵来。万一问起。也懒得解释了。
这时候周围地小姐们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纷纷起身三两个结伴而去。祁家几个姑娘却还候着。祁玉悠让他们先走。说是让许书颜坐了她地撵子一并回去就行了。柳若彤年纪小些。不太懂得看人脸色。巴巴地看着许书颜:“书颜。是不是早上没等着你。你生气了?”
“哪里。”许书颜过去拍拍小姑娘地肩头。笑道:“若彤。今早是我自个儿出门晚了。还好没耽误大家来迟。”
“你没生气就好。早上冷姐姐让车撵先走。我还嚷嚷来着呢。”柳若彤圆呼呼地小脸很是红润。此时略有些害羞。更显得娇憨可人。
“若彤。还不走!”姚文绣看了祁玉冷地脸色。知道不该让柳若彤再说什么了。赶紧上前拉了她地小手。跟了几个姑娘出去。
“书颜你别气。冷妹妹就是那样。有些不近人情。也并非是专对着你去地。”见她们走远。祁玉悠也随意帮衬了两句。
许书颜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连连道:“姐姐这样说就是见外了,再说我也没迟不是么。”
“三姑娘,四姑娘,快些上撵吧,早点回了宅子,晚些还有老爷的家宴呢。”朱嬷嬷倒是睡了一上午,此时醒了,嗓门大声的狠,直穿而来。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着便加快步伐出了书坊的大门。、
身为祁家三姑娘,祁玉悠的撵子确实也有些不一般。外面看起来与其他一般无二,内里却和今早祁渊的撵子有些类似,地下有两三层的厚毯子,软软的不说,上面还铺满了篾竹编的凉席,坐上去也不觉得烧,反而透着凉快。一角还有个小几,祁玉悠从小几下面拖出一个半臂高的食匣,抽了两个屉子出来,里面放了些姑娘家爱吃的零嘴,有果脯还有炒香的瓜子之类的坚果。
因为有两个姑娘坐在撵子里,朱嬷嬷便只好和车夫丫鬟挤在外面的横栏上,可苦了她一身肥肉,临近午时头上太阳也晃眼,脸上厚粉也几乎被洗刷了个干净,此时露出黄黄的底儿,倒显得老了几分。
许书颜和祁玉悠吃着小食,却从帘子缝看到了外面坐立不安的朱嬷嬷,心中不忍,便想对祁玉悠说这撵子还宽敞着呢,请朱嬷嬷挪进来。祁玉悠却不太理会,只说撵子里多个人会热的慌,两人说话也不方便。毕竟撵子是祁玉悠的,许书颜却也不好多说,只得作罢。
似是想起该说什么了,祁玉悠放低了些声音,冲许书颜道:“今儿个一早,怎么是二哥哥送的你呢?”
“他正巧送弄影姑娘回潇湘馆呢,我怕迟了挨陈嬷嬷的板子,只好上了撵。”许书颜一一答了。
“以后离得二哥远些,他虽然不太搭理园子里的姑娘们,但总归同住在西厢里头。”祁玉悠有些尴尬,说话声音也变得有些小了:“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外间对二哥哥有许多闲话呢,像今日这样,还好是来了书坊,若是在其他地方,止不住又以为你是他的相好呢。”
听到这儿,许书颜俏脸一下子就红了,想起在潇湘馆外那冉旭大汉也误认了自己,埋头下去,咬着牙告诫自己以后可千万离得那纨绔子弟远些才好。
“书颜,晚上的家宴是父亲亲自吩咐的,却也不可迟了,等临近黄昏我就过来寻你,一同过去吧。”祁玉悠倒没发现许书颜的异样,只是自顾着说话:“四叔也要回来呢,真希望他这次别再带那些个清倌儿过来唱曲儿了”
章三十 礼度
一路和祁玉悠聊着,许书颜也逐渐忘记了早上和祁渊之间的不愉快。寻思着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娃,性格怎么就差别这么多。印象中,倒是觉着祁玉冷和那个眼高于顶的风流二爷有些像,只不过一个是真的有身份摆谱,一个是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才故作冷脸罢了。
等回了拢烟阁,许书颜便吩咐芜菁芜兰烧水给自己沐浴,又遣了水莪水月去前边院子打听一下今日会来多少人,各家姑娘特别是姨太太们的穿戴是怎么样的,免得赴宴时若不巧穿了相同花色的衫子,惹来对方的不悦。最后才召了挽歌翠袖上楼,商量着到底该给祁冠天和一干姨太太们送些什么见礼才好。
“祁老爷子还好说,送了从保定捎过来的山珍药材就行了,只是姨太太们的却有些麻烦。”翠袖想起柳如烟刻薄嚣张的样子就有些寒毛倒竖,再琢磨着还没见过的两房姨太太,更是觉得有些难办了。
“姨太太们虽然麻烦些,但总归是女人。”许书颜倒觉着没什么,顿了顿又道:“女人们虽然喜欢相争,好歹喜欢什么总是能猜想料到的。然后在每份礼物上分一下轻重就好,也不容易得罪人。”
“二太太怕是要重些才好。”挽歌呆了几日,也摸清了宅子里的一些暗脉。
“其实,送二太太,直接送了雍少爷便是,岂不稳当?”翠袖仔细想了想,提出个法子。
许书颜点点头:“只是得稳妥些,既要贵重,又是小娃可以用得上的,免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什么心思,反倒弄巧成拙。”
“不如送些金锁玉佩什么的,小少爷才三岁的年纪,想来应该是合称的呢。”挽歌眨眨眼,只想得出这样的礼物。
“祁家什么没有?无论是金锁还是玉佩,怕是从小就有一大堆了,还有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雍少爷哪里会缺呢,怕是当个神仙给供着的呢。”翠袖念叨着,连连摇头。
“不送吃穿用度,几岁小娃又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呢?”挽歌不服气地顶嘴道。
“那就不拣这些送。”看着挽歌和翠袖一人一句,书颜心中倒也有了主意:“既要精贵,又得不落俗套,这样的东西虽然不易寻得,我却从高阳有带着些过来的。”
“二爷应该也要来吧?”翠袖小声地提醒着许书颜。
“他”书颜冷冷地扬了扬眉:“送他一个方子。让他也祛祛满身地火气才好。”
“二爷生病了么?”挽歌倒听不太明白许书颜话里有话。呆呆地问。
“傻丫头。小姐这是在说笑呢。”翠袖笑着拉了拉挽歌。又道:“不过二爷地礼是不是也该备一份儿?”
“嗯。我且再想想吧。”书颜点点头。却没什么心思在上面。懒懒地挥了挥衣袖。
……
敲定好了最重要的礼物,三人又商量了一些送姨太太们的物件,许书颜取了随身带着的钥匙将一个一尺见方的柚木匣子打开,拿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给翠袖,让她亲自去一趟京城的集市,买些二三两银子一盒的胭脂水粉回来,分成不同的份数包好送给各家表姑娘做礼,三份姨太太的就捡贵的买,其余一般无二即可。
等翠袖出门了,许书颜便让挽歌伺候着自己沐浴更衣,想想不妥,又吩咐芜菁去厨房弄些小点过来先垫着肚子,虽说是家宴,可第一次见家主,可不能给别人留下个狼吞虎咽大胃娘子的印象,只好吃得差不多了再赴宴,别人看着也觉得许家小姐斯文大方。
等水莪水月回来禀报了打听到的消息,书颜才慎重的挑了件湘黄色裙衫。这衫子乃是上好的薄绸所制,上身毫无花样,只在中腰以下点染了朵朵绿荷,一黄一翠,既素净又不显的沉闷,再配上一条墨绿色的细纱挽带,虽不惊艳,也算出挑。又吩咐挽歌去水阁找水清要了几朵黄灿灿的棣棠回来别在发间,只取了两只素玉钗相配,既新鲜又偶尔散发出淡淡香气。
“小姐,我听水莪姐她们常说什么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如今且看看您,倒也懂得了什么意思呢。”挽歌眨巴着眼,看着自家小姐从一袭素颜清减到灵动娇俏的好似一朵鲜开的花儿,心中羡慕不已。
顺手将剩下的一朵棣棠插在了挽歌的羊角髻上,书颜笑道:“你也学着她们爱美了不是?”
羞红着脸,挽歌凑到铜镜前头左看右看,觉得欢喜,还拨了拨花朵儿的位置。
等打扮好,翠袖也回来了,手里捧了几个精致的小木雕匣子,打开便是各种瓷的、银的和金质的粉盒子。许书颜点头称赞她心细,若是没个装盛的东西倒也显得小气了。而且匣子一盖,谁也看不到谁的东西,就算有厚薄也不易察觉了去。另外翠袖又说给二爷置了个鼻烟壶,是二十两银子一个的,虽是小东西,可是京城哥儿们都喜欢用,送了也不失面子。书颜也没说什么,点头让她放妥在一处便好。
不一会儿,芜兰上来禀报,说三姑娘已经候在湖边了,就等许书颜收拾好一并过去赴宴了。
本想只带了翠袖在身边的,可挽歌一脸委屈,闹着说自进了宅子就没能出这拢烟阁四处走走,如今又不是出了锦上园,想一并过去,透透气,看看热闹也是好的。拗不过挽歌一张梨花带泪的小脸儿,翠袖干脆让了位置给挽歌,又反复叮嘱了她一定记得随侍在小姐一侧,不要只顾着自己看新鲜而忘了正事便好。
书颜也没说什么,拉了挽歌替她寻了件前日里朱嬷嬷遣人送来的丫鬟衣裳,又让翠袖给她梳了个精巧的双螺髻,挂上两缕桃红的流苏,一眼看去倒不像个丫鬟了,比同岁的柳若彤还像两分小姐呢。只是翠袖眼尖,发现她髻上的那个花和小姐的一样,赶紧上前取了,说是不合规矩。挽歌虽然不高兴,可为了出去一趟,也只有从了翠袖。
只是等祁玉悠看到许书颜身侧跟着的竟是年纪小小的挽歌,手里还提了个粗绸裹的小包袱,不由得笑了:“水莪水月都是你房里的大丫头吧你不带,非带个小妮子跟在身边,是你伺候她呢,还是她伺候你啊?”
“挽歌想去凑凑热闹罢了。”书颜其实想到了这不合规矩,临出门的时候也看出了水莪的不高兴,可自个儿心里乐意带了挽歌去就行,哪里还轮得着看丫鬟们的脸色呢,所以才没说什么的。可如今祁玉悠又玩笑着提了出来,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等一下会不会被那些个姨太太还有表姑娘们挑刺儿。
“这样也好,显得你不拿身份,随和些。”祁玉悠倒没想到深处去,反而越看越觉得挽歌娇憨可人,一路上不时的问东问西,还忍不住捏捏她的圆脸蛋儿,临到了耀景楼,还命水潋塞了个小兔样儿的银裸子给她,又帮忙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乐得挽歌直蹦跶。
“谁家的小丫头这么不懂规矩,都到了耀景楼门口了还这样?”
冷不防一声斥骂从身后传了过来,挽歌被吓得不轻,赶紧跑到许书颜身后立着,乖乖埋头,怀中抱着包袱,一动也不敢动了。
“娘,姐姐,我要姐姐……”紧接着又是一阵软糯似的稚儿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儿正缩在柳如烟的长裙后面,露出一双繁星点缀似的双眸望着挽歌,只差没直接扑过去了,一脸的垂涎样儿。
“二太太,对不住了,挽歌没怎么见过世面,扰着您了,我替她赔罪。”书颜赶紧出来打圆场,祁玉悠冷眼看着,却只是“哼”了一声,丢了句“妹子快些”,便提步进去了。
章三十一 耀景
耀景楼高五层,飞檐悬空,却是鹰头做雕,很是庄严肃穆。四周环绕着从碧湖引过来的流水,靠内外两侧遍植了各色绿萌树荫,倒是减了几分主楼阴冷幽深的感觉,透着股子凉意。
正值傍晚,祁冠天吩咐下人将家宴设在了林子的当中,盏盏透橘烛灯挂在树荫间摇曳生影,四处点了几个半人高的琉璃水纹套百鸟图的熏炉用来驱蚊。一个大圆红木雕花食桌端放当中,一圈稀疏有度的摆了十二把流云吉祥扶倚,此时已经落座了不少人,个个却都是颔首不语,面色严肃。
因为祁玉悠与柳如烟之间有嫌隙,所以早早便进去了。许书颜只得和柳如烟一并入内,乖乖地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是小心地打量着四处景色。
祁玉雍倒是对挽歌很感兴趣的样子,一双白胖的小手不停地朝这边挥着,还对挽歌扬起头傻笑。柳如烟心疼儿子,见他喜欢,憋着还是开口道:“你家丫鬟合雍儿眼缘,等会儿挨着我坐吧,让她陪在一旁。”
听见母亲这样说,祁玉雍一张笑脸笑得都挤到了一起,干脆放开母亲的裙角,过去拉起了挽歌的手。
话说挽歌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也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见祁玉雍生得如此可爱,自然也有了两分亲近之意,此时被他黏在身旁,看许书颜点头默许,主动地反过来牵了他的手,一并快步跟了在后面。
“二太太,您可来了。”祁玉容倒是早早就到了,一身水红绣牡丹的裙衫显得妩媚娇艳,虽然梳着妇人头,却有意留了两缕发丝垂在肩上,更显风流。此时见柳如烟竟与许书颜协同而来,赶紧起身相迎,又拉了许书颜的手:“妹子坐这边吧,老爷一会儿就到。”说罢指指祁玉悠和祁玉冷中间的那个位置,示意书颜过去端坐。
“罢了,今日设宴也是为了给书颜接风,让她挨着我坐吧。”柳如烟懒懒的丢出了这句,倒是让在座各位都有些惊讶,毕竟柳如烟性子高傲,此时却对许书颜和颜悦色地如此示好,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许书颜倒知道她是为了儿子喜欢挽歌才唤了自己一并落座,却也不说破,柔柔的点了点头,冲祁玉容道:“那妹子过去陪二太太。”
“去吧。二太太喜欢你是你地福气呢。”祁玉容打着哈哈。眼中却明显流露出一丝不解。
带了挽歌走过去。许书颜给柳如烟福了一礼。才挨着她在靠近首席地地方坐下了。抬眼一看。对面端坐地黄杏儿脸上有着三分羡慕。七分嫉妒。姚文绣则是满满一脸地向往神色。看来。柳如烟在锦上园里却是属于举足轻重地人物。连带着能挨在身边落座地许书颜也沾了光。
含笑对应祁家姑娘们地各种表情。书颜侧身发现身边正好空着地几个位子。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子不详地预感。眉头微蹙。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只得抿了抿唇。劝诫自己莫要多想。
不一会儿。三姨太四姨太也都来了。身边跟了玉冷和玉晴。这倒是玉晴自坠湖第一次在家中各人面前露脸。四姨太也特意为其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就是眼神却略有些黯淡。除了给各位姐姐福礼。也不开口说话。让人有了三分怜惜。
因为坐在柳如烟身边。她倒也主动地给许书颜介绍起来。
右边地三姨太看起来温婉大方。不过三十来岁地年纪。打扮很是沉稳。头上没什么珠翠首饰。只是包了张紫金帕用檀木簪子给别起来。手里还捏了串碧玉小佛珠。要说容貌。细细看来柳眉杏眼儿。也是不比柳如烟差地。就是欠了二分风流。早前也曾听说她乃是祁冠天八抬大轿从大户人家娶回来地。本想等她生了个儿子就扶正了做填房。奈何一开头怎么也怀不上。最后也只生了个丫头。凭白失去机会。不过看她地样子倒也不在乎。整个人无忧无染。表情也平和大方。听说日日在正房里供了观音像。一心向佛。
四姨太却比三姨太年纪还大些,模样隐约能看出当年也是个美人儿,即便如今年岁却也犹存了几分风韵。柳如烟没进门儿时,她也算的上是祁冠天的专宠。十八岁那年,她就嫁与祁家做妾,却是因为她是已逝的温月娘从娘家带过来的家生丫头。虽然排位上不及后进门的三姨太,却因有了温月娘这层关系,就算只一样生了个女儿,处境却要比三姨太好上许多,不但住在了紧邻祁冠天的濯景馆里,还先于祁玉冷给自家闺女寻了门富贵亲事,虽然祁玉晴并不领情,面上却也是人人羡慕的好姻缘。
一一寒喧过后,众人方才落座。不一会儿便听得管家高喊“老爷到”,大家又齐齐起身,福礼相迎。
“都是家里人,莫要拘礼了,我们也不是官宦人家,什么都要论资排辈。”祁冠天声音洪亮,落座后朗声唤了大家坐下,先是逗了身边柳如烟带着的祁玉雍,才抬眼看了书颜,笑眯眯地问:“你可是容姐儿嘴里那个懂事乖巧的书颜丫头?”
许书颜赶忙起身:“回老爷的话,小女正是许氏书颜。”
“嗯,模样也生得周正,虽然家道中落,可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祁冠天说话直接,伸手扶了扶下颌的长须:“以后好好在园子里和姐妹们相处,祁家不会亏待了你的。”
“谢老爷。”书颜大方地点了点头,略带羞怯地坐了回去,却忍不住扬手用丝帕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也难怪,之前书颜按照祁家少爷小姐们的长相,脑中也勾勒过未曾蒙面的祁家家主是何长相,今日一见,却也有些意料之外。
祁冠天年近六旬,身高八尺倒也伟岸,容貌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双浓眉下嵌了两只圆瞪的怒目,加上红红的鼻头和一对惹眼的大耳,怎么看怎么像那土地庙里的活菩萨。
“祁渊这小子怎么又迟了!”祁冠天不过随口和许书颜打了个招呼,此时落座见宝贝儿子竟还没来,声量如钟:“老陈头儿,二爷呢?”
章三十二 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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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冠天本就来的迟些,一落座见大儿子竟还没到,不由得气上心头,加上本就生得不怒而威,一吼子出来,满桌人都埋住了头,大气也不敢出似的,生怕被祁渊连累。
被他唤作老陈头儿的是这锦上园的管事,也是朱嬷嬷的男人。打小就是祁冠天的书童,后来年纪大了便做了管家。只是他虽然常年跟在祁冠天身边,却只知道陪主子读书,生性温良,却不够精明,祁冠天不过是看着他乃是祁家老仆的份儿上让他占了个管事的位置,只需支取银两,园中琐碎杂事却也系数交给了投奔过来的一两个老亲。
此时被主人家叱问,老陈头也不慌乱,踱步过去屈身答话道:“二爷去了若琳姑娘那儿讨些吃食,想来这时候就该来了。”
“他每次回来倒知道去我那儿讨吃的,也难为若琳了,身为御厨娘,还得给那小子使唤。”祁冠天听说儿子不过是饿了寻吃食去了,倒也忍住没发火儿,反而笑咪咪的拉了祁玉雍的小手儿:“雍儿,等会儿吃若琳做的蜜糖淋汁烧鸡,可喜欢?”
“喜欢!”小孩儿听到有好吃的,哪里有不欢喜的,赶忙蹭了到祁冠天怀中撒娇,就等着吃些新鲜的。
“你这个做爹的倒也偏心,养了个御厨娘子在园子里,平素却舍不得让她做了吃食给我们。这会儿好不容易大家聚了一块儿,却只得二爷吃了独食,让大家凭白等着。”柳如烟冷不防冒出个这句话来。
“到底是二姨太嘴馋还是雍儿嘴馋,怕是得理论理论才是。”
此时正当好从林子地另一头传出一声戏谑地话语。众人一听都笑了出来。没了刚才地紧张劲儿。书颜也扬起头看过去。来人竟是今早在潇湘馆碰到地那位。一脸髯须。目中透着股子邪魅之气。便已料到了他地身份。
“四叔。您今日可是一个人来地?”祁玉容有意打趣儿祁冠尉。起身迎了他入座。
“话说近日倒是寻得个唱曲儿极好地姑娘。本想带过来给大家助兴。偏生她性儿小。不愿出来唱堂会。罢了罢了。今日便自个儿来了。”祁冠尉认真地答道。
“是那个叫绰影地小娘子吧?”席间落座地一个表少爷开了口。一脸神往地样子:“听说绰影姑娘声如山鸣谷应。连鸟儿听了都能飞着飞着落下来。四叔真是该带来。也让侄儿们开开眼界。
“你们也不臊!”冷不防祁冠天大声地呵斥了起来。瞪了那表少爷一眼。复又冲祁冠尉道:“这满桌子都是女眷。你提那些肮脏生意作甚?仔细下来我查你地帐。少赚了一分都把你那馆子给关了!”
“大哥。潇湘馆哪年不是给祁家奉上两万两红利地。我这个做老板地都只有几千两傍身罢了。您还要我怎样啊?”祁冠尉本来就生得虎虎而威。此时故作凄苦。虽是玩笑却也有趣。逗得祁冠天也不恼了。只拍了拍他地肩膀“哈哈”几声便作罢。
许书颜听了去,却心下嘀咕,一个清馆子一年竟都能挣了那么多银子,祁家还有那么多书院和田产,一年怕是得有个近百万两的进项罢。这样的身家,也难怪朝中大臣颇有忌惮,连皇帝都要召了祁家姑娘抬进宫做妃嫔娘娘了。想想要是祁家一个不高兴,将银子都资助给那些个反党,恐怕这江山都要换了姓甚名谁。
因为早上被误认是祁渊的相好,再加上祁冠尉是开妓馆的,所以许书颜倒不想与其有什么瓜葛,只合着诸位姐妹一同向其见了礼,虽然祁玉容有单独介绍她,但因为一直埋着头做温婉状,又换了身衣裳,祁冠尉倒也没认出她是早上祁渊撵子上的那个人。
“这小子在厨房吃饱,或许跑了也说不定,那便不等他,老陈头儿,让若琳开席。”祁冠天挥了挥手,这家宴终于算是开始了。
席间诸位都埋头吃菜,偶尔相互敬酒,也是气氛融侨的。眼看着天色差不多全暗下来,许书颜才端端地立起了身,先是薄酒一杯敬了祁冠天和祁冠尉,又斟满了敬了三个姨太太,最后杯又满上敬了几个姑娘并着祁渊和祁玉雍。等一一敬过酒,才命挽歌将粗绸的包袱打开,说是没什么贵重好礼,只是一片心意送与各位,将准备好的礼物一一交到各人的手中。其他人都只是打开匣子看了一眼便作罢,本来值二两银子一盒的胭脂水粉虽然价格不菲,却也并非稀罕物,闺中女子常用此作礼,也没什么不必奇怪的。而祁渊没来,正好就将鼻烟壶送与了祁冠尉。因为天色昏暗,书颜又打扮过,再加上有心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模样,祁冠尉只道这新来的四姑娘懂事,还反手塞了个金元宝给她。书颜推了推,祁冠天却在一旁说不用拘礼,这才勉强收下了。
有了礼物做搭子,席间众人气氛也更加和乐融融。祁冠尉却托言说是要寻祁渊那小子,先身闪了人。祁冠天也没拦,知道他定是坐不了多久的,便放他去了。
只是轮到柳如烟帮祁玉雍那份儿礼物打开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和疑惑,忍不住满脸的惊喜和笑意,竟将那物件从一个雕木花匣子中拿了出来,放在手中反复端详,好半晌才道:“这易水古砚可是好东西,雍儿还是个小娃儿,怎能受得起?四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雍少爷乖巧可人,虽然才三四岁的年纪,可身为男子从小便要立学,送与一方砚台罢了,二太太绝不用客气的。”书颜故作惶恐的起身,双手将那方雕成莲叶形状不过巴掌大小的古砚又推到了柳如烟面前。
“说的好,男儿立学应当越早越好!”祁冠天见许书颜虽然送与的是一块珍贵古砚,可因为那易水古砚本来就产于保定,对出身高阳大户的许书颜来说却也并非是太难取得,便开口让柳如烟带祁玉雍给收下了。
这下子柳如烟看许书颜的眼色又柔和了些,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两句话,让许书颜觉得今日这古砚送的值得。
又相互敬了一轮子酒,各人才拿出先前带着的礼物回赠给书颜。
姑娘表姑娘们的回礼不过多是些荷包绣品一类的,只有三姨太送了个小小的玉雕观音,四姨太送了个金钏子稍有些贵重。柳如烟因为念着那方易水古砚很是精贵,先前备的小礼有些拿不出手,便从发间取下个镶了西域进贡蓝宝石的簪子递给她,说是改日再备一份厚礼相与。许书颜却恭敬地接了簪子,暗道这柳如烟也是财主婆呢,头上随意取下个簪子至少都值了上百两银子,哪里还敢要其他回礼,连连开口道谢呢。
祁冠天身为家主,自然出手大方。命老陈头儿端上来一方镶银的木匣子,打开来竟是一叠地契。说是将城外一个十二倾的庄子送与她做私房,惹得席间那几个表姑娘又是一阵羡慕加嫉妒。
许书颜乐得收下了庄子地契,心里盘算着自个儿这趟家宴划得着。一抖手就收了个十二倾地的庄子,算上田地里的进项和房屋,少说也值个几千两银子,不亏不亏。
章三十三 避风
双更完毕,姑娘们记得从前一章开始看,表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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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家宴,也免不了酒过三巡,女眷们个个面色绯红,加上祁冠天只顾着逗弄怀中的祁玉雍,祁冠尉和祁渊又久久不归,薄醉后大家的性子也放开了些,调笑声不绝于席间,倒也热闹的狠。
“老爷,今晚若是醉了,烟儿留下来伺候您吧。”身边的柳如烟眼波似水,映着点点月华,仿佛承装了满满的柔情,惹得祁冠天身子一酥,眼看就要答应,却听得对面祁玉晴“啊”的一声叫唤了起来。
祁玉晴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只好揉了揉被母亲掐的生疼的手臂,耐着性子断断续续地开口道:“爹爹爹不是答应了今夜陪着晴儿下棋的么?”
“玉晴,这都多晚了?”柳如烟是什么性子,拿了话就说开来:“老爷子喝了酒就该休息,你若想下棋,拉了玉冷或者玉悠都可以,怎么好厚着脸皮劳烦父亲大人呢?”说着还瞄了一眼祁玉晴身边的四姨太,谁都看得出来她所言“厚脸皮”的人暗指的是谁。
“如烟你怎么说话的?”四姨太也不甘被欺负,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爷吃醉了酒自然是该休息的,你留下来又是做什么呢,难道非要吸干老爷子的精髓才甘心么?”
一席话说的虽然含蓄,却也让未出嫁的姑娘们个个红了脸,祁玉容只好出来劝:“姨娘们都别争了,大不了我这个女儿来照顾父亲。”
“你们这是争个什么争?”祁冠天原本嫌女人们争风吃醋太麻烦不想管,可毕竟家宴上还有表姑娘们和许书颜在侧,也算是内丑不好外扬:“今晚吃醉了,回去让若琳熬了解酒汤喝,一觉就睡了,也用不着你们伺候,快些散了吧,也晚了!”
说完起身,将怀中的祁玉雍丢给柳如烟便走了,也不给她个面子。
祁玉雍原本正耍着祁冠天腰上佩的玉珠串子,如今甫一被甩开,吓得哇一声便哭闹了起来,惹得柳如烟心疼,赶紧抱了入怀:“咱们回屋去,爹爹不要你,娘要你。”故意撂下这句话,柳如烟并未和任何人打招呼,起身便走,只是经过四姨太身边时,见她脸上有些得意之色,忍不住道:“有本事生个儿子,别老拿女儿来装可怜!”
“你不是生了个儿子么?还不是一样可怜!”四姨太仗着温月娘地关系。从来就没怕过柳如烟。不过是认命人家生了个儿子才让她骑在头上。如今当着这么多人。不想失了面子。便顶了回嘴。
“可怜什么?”柳如烟倒也不气。巧巧地笑了:“总好过将来没人送终。”说完领了儿子便去。哪里还会等四姨太再说什么。
“她”四姨太脸色一变。一手拉了祁玉晴:“你个没出息地。别人要是有这样一门亲事可巴不得呢。这下倒好。凭白落人口舌。要是你下次再寻死觅活。我就真没人送终了!”说着还伸出了鲜红地蔻丹去掐玉晴地胳膊。惹得她含着泪又不敢哭出来。一张小脸苦哈哈地让人不忍。
“小姐。晴姑娘真可怜”挽歌倒是和玉晴年纪一般大小。此时看着她被自个儿娘当着这么多人数落。自然感同身受。靠近许书颜身边。低声叹道。
并未说话。书颜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走远。心里更加不想就此呆在祁家。只盼早早寻了门亲事。嫁过去做当家主母才好。也免得日日对着这些人情冷暖。心也越来越冷了。
祁玉悠蹙着眉。看到许书颜呆呆地样子。还以为她吓着了。过去轻轻拉了她地手:“书颜。四姨太性子是泼辣了些。但品素里对玉晴可宝贝着呢。别看她这样。不过是撒撒气罢了。”
回首看着祁玉悠,许书颜其实也不难从她面上寻到一丝尴尬和同情,只是因为看惯了,所以才渐渐变得麻木罢了。
“好啦好啦,差不多也该散席了。”二姨太四姨太相继离开,剩下个三姨太又是不问世事的,祁玉容便站了出来打哈哈,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让大家都散了,免得继续留下来倒是看到更多的笑话。
此话一出,祁玉冷首先立了起身,扶起三姨太便告了礼走了。黄杏儿、姚文绣、柳若彤也齐齐跟着出去了,就剩祁玉悠和许书颜还没走。
“书颜,我们一并回去吧。”祁玉悠不太待见大姐,只想和许书颜快些离开。
祁玉容却拦住了她,陪笑着低声道:“三妹,去大姐那儿坐坐,有事要与你商量商量呢。”
“何事?当着书颜的面不能说么?”祁玉悠有些不愿意。
接收到祁玉容投来的眼神,书颜懂了,推了推祁玉悠:“妹子自个儿回去,姐姐们有要事相商,就快些去吧。”
“那你一人回去罢。”奈何没理拒绝,祁玉悠只得随着祁玉容去了,偌大个林子,此时却只剩了书颜一人。虽然周围还有好些个前来收拾桌上残局的丫鬟,书颜却觉得有些冷的慌。
身边的挽歌见了,赶忙上前两步:“小姐,这夜里风大,您不如到前面的观景小筑里避避,奴婢给您拿件披风过来。”
双臂环绕着,许书颜有些后悔为穿着这薄绸的衫子就来赴宴,只好点点头,叮嘱挽歌千万小心些,又让丫鬟取了个防风行灯递给她,这才独自去了前边林子的小筑。
其实这小筑算起来就是个凉台,左右两间屋子,当中用了屏风隔开,四面有半人高的围栏,上面挑空有个茅草编制的拱形顶盖,勉强可以遮遮风罢了。走进一看,小筑地面铺满了竹席,当中还有卧榻和矮几,倒也有几分野趣。瞧着此处无人,书颜缓缓斜躺在了卧榻之上,感觉身子暖了些,就有点儿酒意上头,感觉周围寂静无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想要小憩一会儿子。
“谁在哪儿?”
正迷迷糊糊间,书颜耳边听得一声探问,冷冷的音调不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祁二爷么,吓得什么瞌睡也没了,突地一下坐正了身子。
谁知来人竟不止一个,另一个高大的黑影直接走到矮几边去了烛台点燃,就着烛光一照,书颜认出来人正是那髯须满面的祁冠尉。
此时,祁冠尉道是将许书颜的样子看了个清楚明白,琢磨着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好半晌才恍然大悟一般,转过头来望着祁渊:“你小子怎么连相好的都不认识了?都怪叔叔不好,非要拖了你在若琳那儿悄悄吃酒,凭白让美人儿卧榻独等。”
“你”许书颜正要辩驳,谁知祁渊竟一把冲上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冲祁冠尉大声道:“那你还不快知趣地离开,如今夜已大半,难道想让美人儿埋怨我不成?”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放心吧,叔会替你保密的,弄影那儿决不让她知道你又寻了个相好的。”祁冠尉本来就半醉半醒,此时虽然看清楚了许书颜就是早上祁渊撵子上的那个姑娘,却以为两人私下是相好,赶紧提了衣袍就跑得无影无踪。
章三十四 齿痕
人去楼空,夜深人静。虽然不远处还有丫鬟小厮来来往往收拾着夜宴的残局,奈何小筑此间的的动静太过微小,根本没能引得任何人的注意。
被祁渊捂住嘴唇,书颜都给憋要岔气了,双目含着泪,肩头又被其另一只手臂给拦腰勒住动弹不得,只能呜呜咽咽地发出些声响,盼着外间能有人经过好发现自己。
“你不是挺聪明么?今日怎的却傻了一般?”祁渊略带醉意的声音吐在许书颜耳边,有一丝戏谑:“若是以后还想清清白白的嫁人,就老老实实的呆住,不然让其他人看到你三更半夜竟同我如此这般呆在一起,怕是什么名声也尽毁了。”
听了祁渊的话,许书颜果真倒没再挣扎,慢慢放松了身子。
见怀中人儿不再扭动,祁渊以为她果真怕了,慢慢地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低声道:“今儿早上还没问明白就让你给跑了,现在就你我二人,你好好给爷解释解释,到底从哪里听来的疯话。”
感到唇上一松,书颜是又羞又愤,气急不过,眼中却闪过一丝恨意,张口就是一咬。
刚放开手,祁渊哪里来得及反应,等感到手背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感,却也已经晚了,只得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可书颜还没能泄气,双手紧紧拉住祁渊的手臂,反而咬地更加用力
“你——”
夹杂着喊疼的声音,祁渊正要开口骂去,冷不防许书颜一把将他反推三尺,又伸手将衣袖给“呲”地一声撕裂了,露出一截白白的臂膀,想是因为太过激动,在昏黄的灯烛下竟有着淡淡的红晕,“我的丫鬟回拢烟阁去取披风,这时候也该过来了。你有本事就叫啊,好让他们看看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祁家少爷,是怎么趁着酒意竟欺压自家表姑娘的。说出去,我没脸,你更别想有脸!”说罢喘着粗气,一脸决绝的样儿盯住对面的祁渊,双颊也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泛起了红晕。
其实书颜不过是在赌罢了。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最终受累的还是女人。一来名节受损,二来更加无人上门提亲,剩下的出路不是一死就是嫁给侮辱自己的男人。按现在的情况,若是被人看到她和祁渊这样的情形,吃亏大的总归还是自己,祁渊不过是被说上两句,大不了吃两个板子,谁又会真的敢动祁家未来家主呢?
虽然脑中不断的辗转衡量着,书颜却并未在面上表现出一丝的气馁,反而双目紧盯住祁渊,一动也不动,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顾一切,或许,就会怕了。
祁渊被许书颜这样一说。一时间也顾不得手上传来阵阵火辣辣地感觉。仔细一寻思。这里就是老爷子地园子。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借着酒意想要“糟蹋”新来地四姑娘。怕是就算死不了也得被烦死。若是逼着自己娶了她。那就更加地
想到此。祁渊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爷知道了。你这女人心思真是又缜密又毒辣啊!”
“你什么意思?”书颜见祁渊表情一转。根本不明白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你想我喊人来。就装出一副被欺负地样子。到时候老爷子一怒之下便会让我娶了你。你这小妮子。脑子里竟装了这些复杂地心思。爷还是第一次遇到!”说着说着。祁渊也不恼了。冷哼一声。抬眼看了看手上还在渗血地牙印:“罢了。下回连同这个齿痕。还有手臂上和胸口上地伤。爷一并找你算!”说完。又是一声闷哼。重重挥着衣袍便扬长而去。不再理会许书颜。
祁渊一走。许书颜原本紧绷地身子一下子就瘫软地跌在了榻上。抬手一扶。额上竟满满都是渗出地细汗。心想亏得他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图他富贵地表姑娘罢了。要是喊了人来。最后结果真真是不堪设想呢。若是要自己委身于他。不如死了算了才好!
估摸着这会儿子差不多挽歌也该拿着披风过来了。书颜只得强打着精神。将臂上被扯破地衣袖往上拢起再扁了两圈。又初略理了衣裳和发髻。一口吹熄了祁冠尉点燃地小烛。盼着夜色里挽歌瞧不出自己地异样。
不一会儿,挽歌便来了,许书颜接过披风将身子紧紧拢住,一路话也没说就往拢烟阁方向走。
回到寝屋,书颜让挽歌翠袖都不必伺候自己,挽歌没说什么,以为自家小姐不过是乏了,翠袖却看出她面上略显得而有些不太自然,却又不好直接问,只得拉了挽歌悄悄问。
“小姐是不是在席上受了什么委屈?”翠袖有些恼了,后悔自己不该让挽歌跟去耀景楼。
“小姐没怎么啊。”挽歌摇摇头,仔细寻思了一下,又想不起哪里不妥来。
“你难道没发现小姐的脸色,白的吓人?”翠袖伸手假意掐了一下挽歌,似是埋怨。
“脸色?”挽歌抬眼望了望上头:“许是吃了太多酒吧。”
“小姐的酒量你难道不知道?”翠袖否了挽歌的说法:“虽然容易上头,却也不是那样容易醉的。”
“那我确实没看到小姐受委屈啊。”挽歌扁扁嘴,嘟囔道。
“罢了罢了,以后再也不让你跟去了,也不小心瞧着小姐,只顾自个儿耍去了罢……”
听见楼下传来的对话,书颜轻轻关上了排门,赶紧将衣裳脱了藏好,又换了身常服,寻到桌上一口灌下杯冷茶,心情才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虽然有些恼怒,可想起自己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祁渊,有什么气也消去了大半。起身开窗,想看看祁渊到底有没有回水阁,却只见到对面漆黑一片,只有书房的位置点了一盏昏烛,想来只是画楼公子还在作画罢了,那个祁渊并未回到水阁之中,不由得心中踏实了些。
天色已晚,加上夜里又受了惊,书颜倒是一夜无梦,酣睡直到第二日清晨。
章三十五 偷闲
清晨,许书颜用过早膳便让水莪去辞了朱嬷嬷,就说昨日饮酒太甚上了头,今日便不去丹青院听学了。之后又命芜菁芜兰准备书案,熏香并一盏清茶摆在湖边的露台,想着好生休整一下心情才行。
水莪听了,面色不太好,想来是可惜今日无缘得见心中那个人,水月赶紧拉了相劝,这才乖乖领了吩咐去前院寻朱嬷嬷告假。
换上件竹青色的素袍,腰间勒了一截指母粗细的同色锦带,有细细的流苏缀在腰际,书颜又自己随意绾了个懒云髻,别了根母亲生前留给自己的碧玉花簪,就此捏了一本诗词集子,让翠袖带上女红绣篮,一并去了湖边。
芜菁芜兰动作麻利,已在露台上摆好了坐榻和矮几,并煮好了鲜茶放在上面凉着,就等许书颜来了便可以润嗓。
放下绣篮,翠袖看自家小姐的脸色,知道她向来喜欢独处,便悄悄退了出去,静静立在外面等候。
随手撩开纱帘,近在咫尺的碧湖凌波闪闪,书颜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想着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取了针线在手,想着如何绣出个独特的海棠花样,却久久不能下针,不由得抬眼凝神望着远处的湖面。
经过昨夜之事,书颜觉得身在祁家怕是日子会越来越难过,那祁渊虽然不怎么回锦上园居住,可毕竟祁家上上下下都靠着他在做主,如今自己得罪了他,即便是不常见面,也难保他将来会暗地里使绊子。祁玉容倒是对自己和气,可不过是当作筹码罢了,加上个不管事的祁冠天,再想想几个姑娘现如今的处境,怕是自己早先想好的计划要给落空的。
高阳许家虽不是祁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可好歹也是地方首府。虽然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许书颜却也是卖了宅子卖了田产庄子才出来的。算上一算,存在钱庄里的现银子就有一万八千两。当初来河东前也想好了,想借着祁家的声望,寻上一户干净又有前途的大户人家嫁过去做少奶奶,不求大富大贵,却也要吃穿不愁。自己上辈子没吃过苦,下辈子也没理由去吃苦,这才独自一人离乡背井的前来投靠。
现如今住了小半月后才发现,祁家两百年的基业并非表面上那样通透,内里复杂程度远非自己所想像。就拿晴姑娘当初投湖之事来说,许书颜就相当震惊。虽然嘴上对翠袖说了那些看似冷静的话,心里却也是同情她的。身为庶出,嫁娶之事哪能自己做主,玉晴虽然小,但也知道反抗。看来自己当初想的也太天真了,盼着靠祁家寻个好人家,又要合了自个儿的主意。可现在看来,若是被强嫁给什么猪呀狗呀的,岂不是背了当初的意愿。
想到此,书颜更加定了心思,觉着只有靠宫里头那位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祁渊虽然势大,毕竟抵不过贵妃娘娘的身份。要是她喜欢自己,那婚事方面也好拖她给指点一二,比现在坐以待毙的强。
既然心思明了,书颜也收回了目光,看着手中白丝荷包,也有了主意,取了跟碧色丝线,开始动起手来。
哪知这一绣就过去了大半天地时间。等许书颜觉得有些乏了。却发现肚子有些“咕咕”叫起来。
“翠袖!”
听见唤声。一直立在外面地翠袖赶紧撩开帘子进来。又麻利地斟了杯茶递给她:“小姐。您绣了一个上午。可是饿了?”
“还是你心思通透。”书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还真有些饿了呢。”
“不如就在这儿用膳吧。反正四周有纱幔合围。外面也看不到您。而且此处暖风徐徐。想来胃口都会好些地。等奴婢去张罗饭菜。小姐您再休息一会儿吧。”翠袖望了望露台外随风摇曳地碧树。又过去抢了书颜手中地绣篮:“您可别再绣了。亏眼睛呢。”
“知道。我看看书行吧。”书颜也没恼。顺手拿起了放在身边地集子。
“还不是一样,您就养养神得了。”说罢,翠袖同样抢去了书。
“好好好,你这个管家婆,我不看就是了,闭着眼睡觉总行了吧。”心中一暖,书颜便依了她,顺势斜躺在了软榻之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自家小姐总算恢复了心情,翠袖也安心了些,轻手轻脚地出来露台,寻了芜菁芜兰一并张罗午膳去了。
哪知刚睡下不久,就听得水莪的声音远远响起,还夹杂着一丝兴奋:“四姑娘,有客来访,是画楼公子。”
撑起身子,书颜听说是画楼公子来了,起身理了理衣裳:“让公子进来罢。”
话音一落,水莪已经撩开了纱幔,迎了画楼公子进来,脸上染了两朵桃花似的红晕,娇娇怯怯的模样,让书颜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公子稍坐,奴婢去给您奉茶。”水莪一扭头,又退下去了,想来是害羞,又不敢一直呆在露台当中。
“您干脆收了水莪罢,这丫头日日心思都不在这儿,我留着也是个麻烦。”书颜觉得有趣,故意用衣袖掩了唇角的笑意,故作认真地说道。
哪知画楼公子面色一凛,略有些不悦:“朱嬷嬷托人说你有些不适,我才所以来看看罢了,四姑娘千万别误会。”
对于画楼公子的一本正经,书颜有些意外,却也只是笑笑,指了指对面的软榻:“公子请坐。你也不用当真,我不过是玩笑罢了。”
“在下也不是计较什么,只是事关水莪的清誉,得撇干净了才好。”画楼却一点笑意也没有,话音淡淡的。
见他如此认真,书颜只好收起笑容:“还是公子想的周到,是我疏忽了。我明白,公子心气儿高,一个丫鬟,却也是配不上您的。”不知为何,书颜心里略有些不悦,觉得水莪虽然是个下人,但模样生的好,又是个清清白白的家生丫鬟,别说是配个画楼公子这样的门客,就是嫁与一方小吏做妾也是上得了台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画楼见书颜笑意全无,也觉得自己太过较真,只好解释:“只是水莪之前曾向我示好,我也断然向二太太表明了心意,是不可能收了她的。所以此事休要再提,免得又伤了彼此的脸面。”
见画楼公子语气渐软,书颜也想开了些,吐气如兰微叹道:“各人姻缘自有定数,却也是勉强不来的,是我多心了。”
画楼见书颜并未计较,便有意岔开了话题,提及当年遇见许之山的事。书颜听见自己父亲的往事,自然极为感兴趣,接连问了许多问题,画楼公子都一一答了。两人又切磋了一些在丹青技艺上的心得,倒也逐渐忘记了适才的不愉快,说着说着,阵阵笑声从露台里传了出来,有许书颜的轻吟浅笑,也有画楼公子的浅浅朗笑,回荡在湖面,似乎能延伸到很远,久久不息。
只是两人都没发现,不远处立着一袭绛色衣袍的人影,朗眉微蹙,薄唇轻抿,似是有些迷惑的神色浮在面上,一动也未曾动。
章三十六 留饭
和风徐徐,纱幔轻舞,临近午时,因为露台靠近碧池边也不觉得晒,反而暖烘烘的,让人由衷放松了心情。露台中充盈着细语浅笑,气氛融融,仿佛能带动外间的水波,一点一点漾起了丝丝涟漪。
“啊,二爷,您怎么在此!”
冷不防一声叫惊呼打破了此间平静,水莪刚刚端了鲜茶和糕点过来,竟然见到祁渊端立湖边,还面色冷冽,不由得一惊,吓得叫出了声。
祁渊眉头蹙起,有些不悦:“叫什么叫,难道爷不能在这儿?”
“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水莪吓得腿肚子一软,差些就跪了下去:“因为,因为画楼公子在这儿,所以……”见祁渊扳着脸,连话语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怎么,难不成你家姑娘正和画楼公子私会,爷正好撞上了,你却想拦?”祁渊冷哼一声,。
外间两人的对话已经系数传入了露台之内,书颜听见水莪的惊呼心中已经是一凉,想起祁渊曾经告诫自己莫要和画楼单独来往,又听他那样污蔑自己和画楼公子的清白,正要发作,却在抬眼间看到了一张温润含笑的脸庞,原本的忐忑竟渐渐平息了下去,深吸了口气调整心绪,这才道:“公子,二爷许是来寻您的,我便不强留来客了。”说罢起身,意在相送。
“四姑娘别介意二爷的话,许是水莪冒犯了他,才出出气罢了。二爷今日也去了书坊,想来知道你身体不适,也是来探望的。我这就去请他进来。”画楼公子解释了两句,没等书颜拒绝已经作势要去请了那人进来。
“公子!”
书颜一听他竟要请了那“大麻烦”过来,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画楼公子的衣袖:“千万别,他哪里会来探望我,你一定是误会了。”
说话间,祁渊已经踏入了露台之中,手里还扯着半截纱幔,瞥了一眼许书颜和画楼,见她竟拉着对方的衣袖,面色一冷:“误会什么?这是误会么?”
“二爷倒认为是什么误会?”书颜看到祁渊一副兴师问罪地样子。一时间倒也忘记放开画楼公子地衣袖。立马顶了回嘴。冷脸相对。
“二爷。在下不过前来探望四姑娘。或许是您误会了吧。”画楼公子闹不清两人到底有何嫌隙。见了面怎么一如仇人般争锋相对。
“公子。我觉得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休息。不送了。”书颜匆匆颔首福了一礼。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拉着他地衣袖。面上一红。才知道祁渊真是误会了。
祁渊见状。正想拦住许书颜。却听得外间又有动静。还夹杂着一阵饭香。不由得计上心头。转身往外一看:“来地正好。爷也饿了。画楼。我们就在此用午膳罢。”说完示意立在外头地翠袖将午膳端进来。并侧开了身子。
翠袖却是知道许书颜心思地。并未进来。只是抬眼望了望立在里面地她。请求似地眼神。想要得到吩咐。
画楼公子略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仿佛看出了些什么。偏生帮衬着向书颜道:“二爷不说倒还不觉得。如今也有些饿了。书颜。你就留个饭吧。”
正想拒绝,转头却看着画楼公子对着自己笑意浅浅,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了,书颜只得点点头,转身回到软榻下坐着,心想不理会那祁渊就好,不过一顿饭,快些用了就赶他离开便是。
翠袖只好领着芜菁芜兰进来布膳,水莪也识相的去多拿了两副碗筷过来,又怕多了两个人用膳,菜式太薄,丫鬟们一并又退了出去,准备向厨房多要几样再送过来。
夹了一片醋溜鱼,祁渊吃在嘴里总觉酸的过分,不由得皱眉:“怎么这么酸?”
“酸么?”画楼公子一笑,也夹了一片入口,摇摇头:“在下倒觉着适口。”
“若二爷吃不惯此处的饭菜,大可另外寻了地方去。”画楼公子话中有话,书颜却因为正恼着祁渊而没听出来。
“虽说粗略了些,肚子饿了也只得将就。”祁渊并未理会书颜屡屡逐客,又夹起一只葱香浓郁的酱爆鸭舌,故意吃的“滋滋”直响。
画楼公子看了祁渊一眼,发现他右手上竟又一圈淡淡的齿痕,脱口问道:“二爷,你的手?”
祁渊回神过来,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对面之人,许书颜也一下子绷紧了心弦,有些紧张地抬眼望着祁渊,只盼着他帮着隐瞒才好。
“没什么,叫相好的给咬了一口。”祁渊话音里透着一股子暧昧,说罢还故意抬起手背,侧眼瞧了瞧许书颜的反应。
书颜听了,心中又羞又恼,奈何却不能表露也无法发作,只好将满腹的火气给憋在心里,瞪了瞪那笑意嚣张的祁渊。
一旁的画楼公子却将两人的表情看得明白,心下不禁觉着有些好笑:“二爷什么时候如此迁就女人。在下可是记得,当初有个叫妃影的姑娘曾不小心划伤您的手背,却叫您给四叔告了一状,如今还在潇湘馆做粗活儿呢。”
“是么?我倒不记得这事儿了。”祁渊正因为口舌上占了许书颜便宜而心中得意,便随意答了答。
反观许书颜脸都气得有些僵了,画楼便不再追问,打着圆场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四姑娘,你这儿有酒么?”
“她昨日不是让酒给上头了么,就别再饮了。”祁渊却下意识地接过了话:“你若想喝酒,我亲自陪你就好。”
有些意外祁渊竟会替自己着想,书颜总觉他没安好心,闷哼一声道:“水酒倒是备有一些,就怕入不了二爷的口,嫌得太辣了些。”
“二爷对酒倒从不挑剔,劳烦四姑娘命人取一盅来。”画楼开口道。
“二位稍等。”书颜只得起身,出来露台寻了守在外面伺候的水月,原本想命她取一壶酒过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计上心头,并未唤她,只是一人独自回了拢烟阁上。
趁着许书颜离开间隙,画楼话锋一转:“难道昨夜你扳着脸回来,却是因为被许书颜给咬了手背?”
正夹了一块白玉鸡片准备送入口中,祁渊楞了楞,没想到画楼竟能猜得出来自己手背齿痕乃是出自谁的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你以后休要再惹了她,她也不似你那些小表妹一般好欺负的。”画楼听见答案,甩了甩头,觉得口中有些干了,便取来茶盏润喉。
“怎么,我不是也告诫你离她远些么,你却光明正大的过来探望。”祁渊毫不介意,又将鸡片送入了口中,慢慢嚼着。
“她是我的学生,自然要前来关心的。”画楼蹙了蹙眉,觉得祁渊对许书颜的态度有些奇怪:“倒是你,不是想来厌恶那些个表姑娘么?”
“她还是我的四妹呢,难道就不能也来关心关心。”祁渊冷冷又顶了回去。
“你不会是?”画楼唇角微扬。
“你胡思乱想什么,她敢咬我,自然要付出代价。我不过是过来寻着机会报仇罢了!”祁渊板着脸解释了,让他不要多想。
“是么?”有些笑意扬在眉间,画楼还没见过如此矛盾的人,也不点破:“那在下就不打搅你的复仇大计了,先告辞。”说罢起身,让祁渊没来得及反应,人已踱步出了露台。
章三十七 补酒
话说,书颜本想让水月随意取坛酒过来待客,可脑子一转,计上心头,便亲自去了拢烟阁二楼的书房,找到从高阳带来的行李箱子,取出一坛子老酒来。
这老酒可是好东西,里面泡了从邻近的安国县寻来的珍贵药材,均是些黄精、阳起石、仙茅、海狗肾、金樱子等壮阳补肾之良药。本来这一小坛子,是书颜打算等自己嫁了人,留给夫君补身之用,药性之烈,只需二钱就能让饮酒之人“虎虎生威”,融洽夫妻感情。虽说未出阁的姑娘不用操心这些,但父母俱已不再,自己不准备,也没人会替她准备的。只是当初听卖酒的大娘反复叮嘱过,说这酒虽好,却切忌不能多饮,否则伤身。
寻思着那祁渊乃是个色中饿鬼,外间相好的“男男女女”指不定多少个,书颜双眸闪过一丝狡黠,心想,既然来者是客,就不妨让他多饮几杯,也好“补补身子”想到此,适才的阴翳几乎一扫而光,不由得心情舒畅,便亲自提了下楼,径直回到了露台之上。
书颜怀抱着酒坛,撩开纱幔,步入露台就只见到祁渊一人在吃着东西,食桌上也布全了翠袖她们送来的添菜,只是画楼公子的位置却空着:“咦,公子呢?”
“他脑子里就顾着作画,吃了两筷子便告辞了。另外你的丫鬟们我也打发了,本少爷用膳时不喜欢有人在一旁。”说着,祁渊也丢了筷子,作势要告辞离开。其实他本来早就想走,可总觉得来了一趟不能又这样空手而归,至少要给那小妮子一个教训才好。如今等她回来了,手中还真抱了一坛子酒,却又觉得与其独处颇有些不自在。
书颜心中早已盘算好了,画楼公子又自动消失,哪里能让祁渊就这样离开,伸手出纤纤玉指一拦:“二爷既然来了,就赏脸喝杯酒罢。就算”眼珠子一转,堆起了盈盈的笑意在脸上:“就算是小女子三番两次冲撞了您,给您陪个不是。”
祁渊见许书颜竟换了个人似的,笑起来犹如春华柔冉,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了,迟疑好半晌才点点头:“那爷就再留留,看你怎么个陪不是法。”说罢一挥衣袍,又坐了下去。
心中欢喜,书颜赶紧放了酒坛在食桌上,一把扒开塞子,亲自斟了满满当当的一整杯酒递给祁渊,又取了杯茶在手,柔柔举过肩,略带愧疚地颔首道:“也怪小女子有眼无珠,不过前事也确实桩桩都是误会,二爷您大人有大量,不如就饮了这杯,切莫再生小女子的气了。”
其实在许书颜扒开塞子的那一刻,祁渊已经嗅到了一股浓香扑鼻的味道,见此酒汤色绯红,毫无沉淀,就知道定是那种后劲很大的醇厚老酒。
祁渊算计如此,自然不会真的相信许书颜一瞬间就会改了性子,心中明了她莫不是想要灌醉自己。可她却小看了自己的酒量,就这一小杯陈坛老酒,最多能让他昏昏头,要醉过去却是还差些火候的。想到此,祁渊放放心心地接过酒盏,就在口边,含着笑意,竟一口给干了下去。
“小女子以茶代酒,虽然有些无礼,可昨夜饮酒后有些上头,今日却也不能再饮了,就干了这杯,算作赔罪。”见他一口竟干了整杯酒,书颜心里乐得开了花,又忙不迭的说了两句好话,干干脆脆的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厢祁渊喝了整杯老酒下肚。不过片刻便觉得腹中渐渐有种火烧似地感觉。又不像是酒辣滋味。便问:“这酒可有名字和来头?吃下去怎么有些怪怪地?”
“哦。小女子也不知道呢。当初离开高阳时从安国县捎来地。说是最能大补呢。不过听说只适合男子饮用。便一直存了到如今。”书颜模模糊糊地解释了。见祁渊面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心道这酒还真是有劲儿。他喝下肚不过才一小会儿。竟都上了脸。不能再让他留下了。徐徐起身:“小女子还有女红功课要做呢。这就不打扰二爷了。您喝了这杯酒。咱们就算是两清了。孤男寡女也不好相处太久。书颜就不送了。”说罢作势送客地样子。
祁渊喝了酒后也觉得有些不妥。见许书颜要送客。自己也不想多留。撑着食桌晃晃悠悠地起身来。却觉得脚下一软。差些摔了回软榻上。
书颜见状。想着他要醉也得回去水阁再醉。要是醉在此处。怕是惹出什么麻烦来。只好过去搀扶着祁渊起来:“二爷小心。”
被人扶住。祁渊也顺势稳了稳身子。一侧头。却嗅到一股清甜至极地女子体香。不知为何。浑身上下竟觉得又酥又麻。喉咙也干地不像话。咽了咽喉咙。
“你。没事吧?”书颜看着祁渊气喘吁吁地模样。似是很难受。心下道了声“不好”。赶忙又屈身下来。将他缓缓放回了软榻上端坐。
“怎么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烧呼呼的,心还噗通直跳。”蹙着眉,祁渊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珠子也跟着渐渐变得有些混浊了起来:“你这酒……”
怕祁渊追问出什么端疑,书颜赶忙打断了他的说话:“我这就去寻人找大夫,你先坐坐。”说完,心下是真的有些怕了,拖了另一个软榻垫在祁渊的颈后垫住,便想起身去唤人来。
哪知刚刚起了半个身子,书颜就觉得群角一紧,因为动作太快几乎来不及反应,等回神过来,发现自己竟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祁渊的胸前,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火烧似的眸子,里面熊熊燃气的邪火,几乎能将人直接给融化。
“对……对不起。”此时祁渊的身上竟火烫的不像话,男子气息混着清冽的酒香笼罩着自己,许书颜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危险”,赶紧腾出手来撑着地面,好拉开她与祁渊如此暧昧的距离
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祁渊脑中早已混乱无比,身上又酥痒难耐,此时被娇人儿压住,腹下早已窜上来一股无名欲火,加上许书颜又胡乱的扭动着想要起身,理智业已被消磨的全然无存,一个翻身,竟将许书颜给压在身下。
“啊……”
一个“啊”字还没能喊出口,书颜已经感到唇边一股含着酒意的温热贴了过来,下半个字系数被反吞了入喉,不为别的,只因为一双薄唇已经被祁渊给彻底封住了,毫无缝隙。
脑中轰的仿佛炸开了,书颜又羞又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勉强腾出双手,使劲儿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喘着粗气的祁渊。
贴在许书颜冰冷的薄唇上,一股女子香气毫无障碍的灌入了鼻息之间,祁渊这才勉强寻回了些理智,眼见身下的人儿挣扎的厉害,有些不乐意地起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低声道:“聪明的就别再扭了,爷这个时侯可不是好惹的。”
没了平时的冷意洌冽,话音竟沙哑中带着无比的暧昧,祁渊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惊了一大跳,就更别说是许书颜了,见他眼神迷离,欲火熊熊,哪里还敢再胡乱动弹,赶紧乖乖收住双手护在胸口,一动也不敢再动,紧闭上双目,紧抿双唇,生怕自己被祁渊给生吞活吃了。
章三十八 水鬼(一)
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儿,想起刚才四唇相接的一瞬间,祁渊莫名竟有中欲罢不能的感觉,这样的冲动并非乃酒意使然,细细体会,却是身不由已想要一亲芳泽的念想在脑海中萦绕不断……奈何此时酒意已经下去不少,书颜又双目紧闭,双唇紧抿,像个受惊的小白兔一般,哪里还有适才的冲动,只好以手撑地,斜斜挪开了身子,空出来好让许书颜自个儿起来。
可许书颜好像是太过紧张,整个纤弱的身子都还在微微颤着,丝毫没感觉到祁渊已经挪开了。
想起这一切都是她假意求和,拿来不知是什么十全大补药材给泡出来的老酒害他出丑,祁渊也渐渐恢复了冷静,伸手推了推:“装什么装,你以为爷愿意压在你身上不成?”
整个人紧绷着神经,许书颜被祁渊一推,总算回过神来,感到身上的确轻松了,才猛地睁开眼睛,弹似的坐了起来,一手扯住胸口的衣衫,一手指着祁渊的鼻子:“你个登徒浪子,竟……竟真真欺负我……”说着,心头一酸,几乎是泪珠子滚着滚着就滴落了下来,不断线似的,两三下就晕开了前襟的衣裳。
虽说被许书颜灌酒,按理乃是自己吃了亏,可总归刚才是越钜一亲芳泽了,祁渊又最怕女人在他面前哭闹,心中一紧,却也没法再扳着脸了,好半晌憋出一句话:“好了好了,我也不追究其他的了,今日之事也不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这总行了吧!”
抬袖一抹泪,许书颜怒目而视,瞪住祁渊,半抽泣半冷笑道:“占了本姑娘便宜,难道你祁家二爷以为如此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下意识地接了话,祁渊见许书颜眼中闪过一味异样之色,才发觉自己似乎又着了对方的道。可话一出口,想要反悔却也难了。
“二爷若还是个男人,也真的心有愧疚,就请答应我一个请求。”书颜渐渐止住了眼泪,心中也变得清明起来,既然已经被他给占了便宜,却也不能白白让人欺负,无论如何也得捞些好处回来,不然今日这个冤枉就吃的太大了。
“罢了,去逛窑子也得给赏钱的。”祁渊见许书颜竟以此为要挟,心中原本的一点愧疚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理了理衣袍,强打着精神起身来倚在露台的立柱边上,冷冷睨住她:“说,要多少银两你才觉得够本儿?”
没想到他拿了自己与窑子里的妓女相比,书颜面色刷的一下便白了,强作镇静,闷哼一声:“随你怎么说,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到底要求你什么。先欠着,等需要的一天,我自会找你索求。”
“随你。”挥了挥广袖,祁渊冷笑道:“只是别太狮子大开口,若不是念在你对二姑还算有孝的份上,爷是根本不会让你要挟的。”说罢,一咬牙,强行起身来,撑着一口气,迈步出了露台,一路匆匆地回了水阁那边。
“许书颜。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喃喃自语间。刚刚抹干了地眼泪又不由自主掉了下来。许书颜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一般。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瘫软了在坐榻上。一种无助和羞愧感瞬间弥漫了全身。突然觉得自己很恨刚才地那个自己。恨她为什么要图一时地痛快而自作自受。恨她为什么要故作冷静地去求他。恨她为什么不干脆甩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恨她为什么不可以将一切事情都放下。不再为未来筹谋打算。恨她为什么每时每刻都绷紧了神经……
嫌恶似地抬袖。重重地擦在了唇瓣上。因为太过用力。几乎将薄唇擦出了血丝。书颜感到一丝血腥夹杂着苦涩地味道从唇边溢入了口中。神情也变得有些不知所谓。呆在原地。动。也未曾动一下……
“小姐?”
“小姐,您醒醒啊。”
感觉似乎过了很久,书颜才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一声的呼唤,由远及近,由弱到强,想强打起精神,却觉得全身无力般的酸软难受。挣扎了好半晌才抬起眼皮,看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拢烟阁,正躺在三楼的卧房中,翠袖和挽歌守在床边上,脸色都同样的焦急关切,望着自己,口中喊声不断。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可真真是吓死奴婢了呢。”挽歌胆小,见许书颜睁开眼睛,又觉得欣喜,一时间语无伦次地嚷嚷了起来。
“挽歌,你小声些,小姐刚刚才醒来,别吵着她了。”抹了抹泪,翠袖强装镇定的拉了拉挽歌的衣袖,又转头冲许书颜一笑:“小姐,刚才大夫来给您诊脉,说是您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了,湖边又风大,您穿的也单薄,一时身子受不住便晕了过去,无妨的,吃几帖药就会好了。”
“大夫还说您受了惊吓呢,可是湖里有水鬼作祟啊?”挽歌小孩子心性儿,此时见小姐苏醒,也没那样担心了,反而东想西想起来。
“是啊,奴婢们被二爷支开,见露台上久久没有动静,这才进来看看,却……”顿了顿,翠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又道:“却只看到您一个人脸色苍白的躺在地上,头发湿湿的,衣裳也有些凌乱,而二爷和画楼公子都没了踪影,怕不是真的给水鬼捉去了罢?”
原本只觉得是笑话,书颜听着听着倒觉得遇着水鬼是个好的说辞,心思一转,便顺着翠袖的话僵住了笑容:“现在想想,真是有些蹊跷。”
“呀,小姐您别吓下我们呢。”挽歌觉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缩到了翠袖的身边,双手抱住她的手臂:“您到底看到了什么,竟被吓得昏了过去。”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晓得二爷和画楼公子均离开了,后面只剩我一个人,感到一阵风过,模糊间似乎是看到湖上飘过一阵白影儿……”说到这儿,书颜收住了口,知道既然要装神弄鬼就不能说的太过明白,要不就不像是真的了。
“妹妹说,看到一阵白影儿?”
此时竟从门外传出一声讶异的问话,一听声音,正是祁玉容。
话说书颜晕倒,又请了大夫,祁玉容知道了怎么着也要过来探望探望,哪知道还没走进房门就听到里间三人的对话,不由得寒毛倒竖,一把推开了排门,两三步垮了进来:“可是披散着头发,臂间还绾了跟翠色沉纱挽带?”
“玉容姐姐。”书颜作势要起身相迎,祁玉容倒是赶紧过来服了她,又反复地问了刚才那句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惧意。
假装想不起来,书颜双手抱头,喃喃道:“我……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一阵白影飘过,然后浑身上下感到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然后就……就昏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说罢还怯怯地瞧了一眼祁玉容的反应,暗自庆幸自己竟想到这样一个说辞,连祁玉容也相信了。
“天哪!难道太太又回来了么!”
又是一声惊呼,伴随着瓷杯落地的声音,水莪和水月正端了大夫开的压惊汤药上来,没想到正好听见这么一段话,两人同时都吓傻了一般,连同托盘,一并都掉在地上,看来是被吓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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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有xxoo,让某些色女失望了。
不过,将来有滴是机会嘛,咩哈哈哈哈哈
章三十九 水鬼(二)
晌午许书颜在湖边晕倒,不过才黄昏时,新来的四姑娘“遇鬼受惊”之事就在锦上园里不胫而走了。大胆些的丫鬟婆子家丁小厮倒不怕什么,只是托人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呆在身上,平素里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倒也没受什么影响。胆小些的就麻烦了,有事无事这下绝不从碧湖边经过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出门了,非要伺候主子,替主子跑腿什么的,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就怕遇到湖里的那个“太太”。
其实碧湖闹鬼并非是头一遭了,早在许书颜来之前,每过一两年就会有丫鬟说眼花看到“太太”,第二日便惊得卧床不起。大夫来了不过开上两剂压惊药,休息两三日便好了。以前祁冠天也请了道士、和尚还有风水先生什么的来看看,因为那水鬼是“太太”,却也不能驱走的,只能请走。大家私底下嚼舌根,说是鬼也和人一样,你赶走了它,它便没脸回来了,若是请它走,它想家了自然就会时不时回来看看。鬼是“太太”没错,可那总归是祁老爷的太太,人一死,那些下人们哪里还分得清它的生前是谁,提起水鬼就脸色惨淡。有些老一辈的奴仆还颇有埋怨之词,说当初就不该从了太太的愿,把她葬在了湖底。
只不过下人们后来都私下嘀咕,说是遇了鬼的倒还好,虽然是惊到了,可有大夫来诊脉,还能休息个几日,所以久而久之便有些想偷懒的丫鬟婆子借此招赖床。
话说到此,各位看官也应该清楚这闹鬼之说是怎么回事儿了。因为温月娘与祁冠天结缘于此湖,死后,祁冠天遵从爱妻之意,便将她葬于湖心之处,立了个石碑沉于湖底。虽然下人们多有忌讳,奈何主子意思哪里轮的着他们来左右,只得承受身边有个偌大的“葬湖”。而住在内院湖边的不是祁渊就是祁玉容和祁玉悠两姐妹,自己母亲葬在身边,儿女自然也不会介意的。其余表少爷表姑娘们倒是离得远,事关主人家的事儿,他们也绝不会多说一句。
细想来,头一次撞鬼之说,不过是胆小的丫鬟们长久犯了疑心病,一时眼花所致。后来说遇鬼的多半是存了心想要偷懒的,你没看来来去去都是些小丫鬟说撞了鬼,那些家丁仆役却没一个?那是因为内院他们哪里进得来,偶尔进来也不过是替主子跑腿办事,是不可能久留的。
原本祁玉容也揪住了一两个想借遇鬼偷懒的丫鬟,后面再无人提过此事。谁知,到这次撞到“太太”的竟是新来的四姑娘,她总不会是为了偷懒而胡乱编造的罢,之前祁玉容也曾告诫过下人们不要嚼舌根,大家都没在许书颜面前提起过此事,毕竟她住的地方就在湖边,要是知道了,虽然是莫须有的事情,却还是要费心解释才行的。
躺在床榻上的许书颜听了祁玉容细细说开来,也大致明白了湖上闹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心想自己瞎猫遇上死耗子,倒也不用费心解释自个儿为什么会在露台上晕倒。只是心中这样想,却不能表露出来,毕竟这是犯了祁家人忌讳的一件事,便柔柔地冲祁玉容摇摇头,怯怯地道:“或许是我眼花了也说不定,大白天的,哪里可能会会遇到太太呢。”将水鬼二字用太太代替,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
“其实话说开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祁玉容这厢还准备安慰许书颜,那厢,门边又响起了说话声,一袭翠衫茵茵而入,岂不正是祁玉悠,见她一脸悲切的样子立在哪儿,冷冷道:“那年霜儿丫头说撞了鬼,正是父亲头一回取回了三姨太。那时我都说呢,母亲说不定是心有不甘,回来看看罢了。如今这宅子里竟是柳如烟那入不得台面的姨娘当政,母亲再来,又有何不好解释的?”
“三妹,你快别胡说,要是吓到书颜就不好了。”祁玉容赶紧过去一把拉了她进屋,看着满室立着的丫鬟们个个都有些抖了,不由得提高了声量,厉声道:“你们且听着,今日之事就此而止,也不是不让你们嘀咕。不过,难听的话先说在前头,等会儿我会去耀景楼请老爷子的指示,顶多在湖边做场法事祭祭过世的太太罢了,你们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要是被我揪住哪个心思不宁,乱嚼舌根,仔细皮肉受苦。”
许书颜听着听着。却觉得祁玉容这话是说给自己拢烟阁地丫鬟听地。心中虽然不悦。但还是赶紧表明了自己地意思:“姐姐话说地是。我也一定会管好身边地人。不让她们乱说什么对太太不敬地话。”
“书颜。你真是个乖巧懂事地。”祁玉容见许书颜如此伶俐。不由得心疼了她两分。过去坐下拉了她地手。轻声问:“要不这样。你且搬去梅子林那边住上两日。等做过法事再搬回来。毕竟要来好些小道士什么地。吵着你了也将养不好身子。”
略含了颔首。书颜顺势就答应了。毕竟今日和祁渊一闹。两人相邻而居总会有碰面地机会。到时候都尴尬。不如趁此机会躲开几日。也不是自己怕了他。而是真要好生想想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祁玉容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祁玉悠在窗边对着湖面发呆。还以为她是思念温月娘了。便道:“那你们姐儿俩再说说话。我这就去趟耀景楼。”说罢又仔细吩咐了水莪水月一些需要注意地事情。这才告辞离开了。
书颜见祁玉悠神色怅惘地立在窗阑边望着外面。知道她或许是真在想着闹鬼之事。又或许是在想着那画楼公子吧。也对翠袖和挽歌示意让她们出去等候。
躺了一会儿。此时身子恢复了力气。精神头儿也好多了。书颜便自顾下了床榻。取了杯茶盏在手。走过去递给了祁玉悠:“三姐姐。去了云拓寺小住几日。如今心境可好些了?”
祁玉悠转身掩住面色,接过许书颜递上的茶盏,幽幽地道:“好妹妹,以后宫里请宴,你都替我可好?”
赶忙摇头,许书颜面色略有些紧张:“只去了一次都吓得我咧,是绝不敢去第二回。”
“多去两次就好了,三姑奶奶为人倒也和顺。”口里说着祁含烟性子和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满和忧虑,祁玉悠颇有些口不对心。
许书颜也看的出来了,她去云拓寺不过是想躲开宫里摆宴。毕竟三姑奶奶要她做“接班人”,可伺候皇帝是事儿却也不是容易的。祁玉悠自小养尊处优,身娇肉贵,脾气可傲着呢,若是让她进宫和别人抢男人,料也能料到她是千万个不愿意的。再说她心里还挂记着那翩翩如玉的画楼公子呢,怎么可能会愿意做皇帝的妃嫔。
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扭头望向对岸水阁,书颜不由得又胡思乱想了起来。当初二姑奶奶和自己的父亲私奔,不也是为了躲开进宫那条路么,难道自己却偏要去惹一身骚?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虽然是祁家四姑娘,却也是个外来的,连祁玉冷巴着要去做后宫妃嫔都没得指望,从来坐上宫轿从锦上园抬出来的秀女都是姓祁,祁三奶奶应该也不会选了个外姓人吧?
想到此,许书颜心下也定了些,只当作常常入宫可以寻个好亲家罢了,也没怎么担忧了,冲祁玉悠点点头:“姐姐若是不方便的时候再说罢。”
章四十 迁居
话说祁玉容一点儿没耽搁就去回禀了祁冠天,说是许书颜在湖边撞了母亲归魂然后又晕倒了。虽然祁冠天觉着奇怪,但哪曾料到书颜会撒谎,便吩咐老陈头儿和朱嬷嬷两人连夜就找来二十个道士,并准备做上三天三夜的法场,为“太太”超度幽魂。
拢烟阁这里,祁玉容也赶紧过来领了许书颜去到梅子林,说是暂住些时候,等碧湖的道场做完了再接她回去。
一开始,许书颜对于住什么地方还不太上心,如今来了梅子林才知道拢烟阁才正真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说是梅子林,不过是一个修在一个缓坡上的三进小宅院,只是缓坡上植了一片梅树,正值春末,绿荫繁茂倒也显得有几分雅趣。前院是待客的花厅和偏方,中庭分了又分了春夏秋冬四个院子,后院则是丫鬟所居的杂房和灶房等等。
此处正好只有春夏秋院住了人,分别是陈杏儿、姚文绣还有柳若彤三个表姑娘,冬院平素里都用作书房,此时许书颜来了,祁玉容便临时命人收拾一下,重新铺了床,置了些花瓶摆件,看着倒勉强可以住人,只是丫鬟就只好挤在后院杂房中,没了在拢烟阁时候的两人小间儿。
看着许书颜一共带了六个丫鬟住进冬院,用的床铺被塌均是上好细绸,又抬进不少精巧摆件,三个表姑娘私下凑在一起难免又嚼开了舌根。
黄杏儿只是面有羡慕之色,说着她那方桃木妆匣子看着倒精贵,记得是祁玉容当年从宫里带回来的,只有本家姑娘才有,其余表姑娘只有看的份儿,没想到许书颜也有,就不知是从高阳带过来的,还是来了锦上园才得的。
姚文绣却敞开嗓子又闹了起来:“哟哟哟,四姑娘果然是本家姑娘呢,不过到这梅子林小住几日罢了,那么大排场,也不知是给谁看呢。”
“文绣姐,我们都看到了啊。”柳若彤还小,不明白姚文绣这是犯了酸劲儿。
“是啊。都看到了才好!”姚文绣却顾不上“调教”小表妹。继续闹腾:“都不是姓祁地。也不知道老爷子和大姑娘为什么对她那么周到。看样貌也不过如此。还比不上杏儿姐姐端正呢。”
“听说有宫里三姑奶奶撑腰吧。”陈杏儿想起从丫鬟们闲言碎语中听来地消息。
“真真叫人生气呢。同样是投奔祁家而来。却只得我们受委屈。人家却因为背靠大树好乘凉。日日吃香地喝辣地。绫罗绸缎地像个本家姑娘给供着。哎……”听说是因为宫里地那位喜欢。姚文绣才絮絮叨叨地渐渐小声儿了。
却说这梅子林哪里有不透风地墙。姚文绣这厢嚼舌嘴碎。那厢已经让在冬院外面经过地水莪听了个清清楚楚。
水莪乃是家生丫头。父亲在祁家南方地一所书院里任管事。母亲也是温月娘当年地丫鬟之一。从小也是个哥儿姐儿们一起长大地。虽不是主子。但容貌做派都有些主子地脾气。因为是家生。心中历来是看不惯那些依附着祁家过活地表姑娘们。许书颜是个例外。因为有二姑托孤又有三姑奶奶撑腰。在这些一等丫鬟们地眼里她算是个正儿八经地千金小姐。可姚文绣这样地。却是入不得她们地眼。
“要想富贵那还不容易。有本事。绣姑娘也在宫里找个靠山哪。”水莪心气儿也急。前一句听了个差不多。后一句已经顶了出去。
“谁在外面说话?”听得春院儿外有人冷嘲热讽,姚文绣推了门便出去,见竟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立在那儿,不由得火上心头:“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撒泼!”
“绣姑娘贵人多忘事儿呢。”水莪却不随着恼,反而捏了裙角福礼下去:“当日您还托奴婢在二太太面前多说两句好话呢,怎生忘的这么快?”
“二太太”姚文绣思索着,好半晌才想起来水莪的身份。
其实世家大族有些事儿是匪夷所思的。比如像姚文绣这样的表姑娘,面上是四姨太的亲眷,可是不知道隔了多少层关系。因为家道中落,所以才到祁家寻亲,想依附着四姨太好好过活,将来也图个好亲事。
可四姨太是什么身份,当年也是跟着温月娘一并来祁家的家生丫头,虽然年纪小,却和水莪她娘乃是姐妹。姚文绣虽然是小姐出身,但毕竟隔得远了些,靠着四姨太面子能留下来就已经是万幸。再加上模样生得不如黄杏儿好看,身份又不如柳若彤那样是受宠二太太的亲妹子,所以一直就是个不入眼的表姑娘罢了。反倒是水莪从小得了许多四姨太的好处,后来又派给刚进门的柳如烟做贴身丫鬟,其中暗门自不必细表。
总之,柳如烟刚有了身子的时候,姚文绣知道她富贵定了,还曾捧着些稀罕玩意儿去找过水莪,想让其看在都是四姨太那边出来的人面上,在柳如烟面前替自己说上几句好话。不过当时水莪并未理会罢了,知道这表姑娘又没什么后台靠山,也看不上那些所谓的稀罕玩意儿,便和气的拒绝了。
后来水莪伺候柳如烟,倒也难得与姚文绣见面,久而久之,姚文绣自然就忘了这事儿。水莪却是记得的,今日听了她那阴阳怪气的强调就觉着难受,忍不住,便顶了回嘴。
明显是记起了往日之事,姚文绣刚才推门而出那个骂人劲头儿也立马蔫儿了下去,正寻思着该怎么应对着丫头,冷不防身边被人轻轻一拉,竟是黄杏儿出来了。
黄杏儿是三姨太的侄女儿,算起来可是亲打亲的千金小姐。当年三姨太出嫁,祁冠天是按妻礼来迎娶的,说是等生了儿子就续为填房。家里也巴巴地让她跟着陪嫁过来,想以后可以沾粘祁家主母的光,寻个好亲事。可现如今自家姑姑沦为贱妾,埋头礼佛不说什么事儿也不过问,后进门的那个柳如烟却因为生了个儿子而一跃成为当家做主的二太太,黄杏儿在祁家的身份又是个尴尬的表姑娘,还不如回了老家做小家碧玉来的舒坦,所以心里却一直记恨着。推门而出看到竟是柳如烟以前身边那个美丫鬟,凤目一凛,上前两步就是一个耳光挥了过去:“谁教的你,一个奴婢竟敢开口教训主子!”
捂住半边脸庞,看着黄杏儿气势汹汹,水莪原本的一股子傲气也给消磨地只剩了一丝丝在眼中含着,愣在那儿,一时竟没能回神儿过来。
“杏姑娘,火气怎么这么大呀?”
一声冷冽中带着戏谑的话音响起,这一幕恶主子教训娇丫鬟的戏码正好落入了踏步进门的祁渊眼中。瞥了那黄杏儿,说话间祁渊已经立在了水莪的身边,示意跟随而来的水清扶了水莪过去,淡淡地丢下一句:“丢人可以,但和丫鬟斤斤计较,那就是丢品了。”说罢一挥袖,径直去了冬院,想来是专程来找许书颜的。
原本就未曾想那尊贵如宝的祁二爷竟会屈身来梅子林,姚文绣和柳若彤都呆住了,黄杏儿却只是望着冬院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言的悲怯
章四十一 质问
看着丫鬟们收拾铺床,书颜也乐得不在一旁碍手碍脚,便让挽歌搬了个小凳儿在门口,拿出绣蓝继续用心在自己女红上的功课。
先是挑了几根不同色的碧色丝线,深深浅浅绣了几片海棠叶子,脑中想着怎么才能栩栩如生又不落俗套,还要喜庆非常书颜绣了一小会儿,觉着有些累了,挽歌一看就立即乖巧的递上一盏温茶。喝了口茶,眼神儿也清了许多,正想继续绣,却听得水莪在门口禀报,说是二爷来探望姑娘了。
自己前脚刚离开拢烟阁,他怎么后脚便跟来了!
书颜蹙起柳眉,起身相迎,看着祁渊身边还带了水清,却也不好闭门谢客,只得强装了笑脸,欠了欠身子,福礼道:“二爷怎么来了,此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怕是要怠慢了贵客的。”
“四姑娘湖边受惊,身为二哥,自然要来探望探望。”祁渊保持着平素里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假意客套了两句,见屋内丫鬟们还在忙着收拾打扫,话锋一转:“看来确实难以落脚,不如让为兄的带妹子去逛逛这梅子林,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二爷真是客气,我还在绣功课呢,下次去逛吧。”书颜浅笑着拒绝了。
“四姑娘您都绣了好一会儿了呢,不如出去散散心,等会儿晚膳来了奴婢叫您。”水莪倒乐得见自家主子和祁家少爷走的近。毕竟祁渊可是未来的家主,能待见许书颜,她们在宅子里的丫鬟面前也跟着有脸。
这下找不到搪塞的话了,书颜只好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二爷了。”说罢又吩咐挽歌拿了一件小披肩拢在肩头,心想,和这色中饿鬼一起出去,多穿些总是好的。
看着许书颜小心翼翼的样子,祁渊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得意的狠,临走时故意吩咐水清不用跟随,让他进屋帮忙搬搬东西也好。书颜知道他心里肯定又打了什么算盘,但想着梅子林又不大,随便哪里都能望得个通通透透,料他除了逞逞口舌上的威风,其余也不敢怎么样,便也没说什么,单独与他一并出了冻院。
隔着窗褴目送二人出去,黄杏儿心中原本的伤痕仿佛被撒了盐一般,辣的生疼。一边的姚文绣也凑了过来,酸酸地道:“这小骚狐狸,那日用撵车亲自送她去听学就觉得奇怪,如今还专程到梅子林来探望,定是私下有什么勾当!”
“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么!”黄杏儿转身斥责了姚文绣,推搡着将她和柳若彤都赶出了春院,用力关上门,紧咬着唇瓣,脸色,也阴翳的有些吓人。
春末地薄日到了下午会渐渐盛起来。此时地梅子林倒别有一番幽趣。梅树叶阔枝繁。星星点点地烈日撒了下来。不过更添林中美景罢了。没有一丝地燥热之感。
立在缓坡当中。见四处无人。祁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素地冷冽:“你倒是编地好借口!”
已经料到他来是为了质问这事儿地。许书颜脑中也想好了对策。此时听他迫不及待地就开始兴师问罪。冷哼一声道:“二爷倒是走地干净。却不曾想留下我一个弱女子。被人那样欺负之后可曾会想不通投湖自尽?”
“自尽?”祁渊好像真是被唬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再问下去。
“你说。我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遭遇了那样地侮辱。当时还没回过神来。等周遭都没了他人。仔细一想。还能再有脸继续苟且偷生么?”书颜一双水眸闪过一丝决绝:“原本就是父母双亡才到祁家讨口饭吃罢了。您身为祁家二爷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表姑娘地。可为了生活。为了能给许家留个血脉。我也只有从一个千金小姐到低眉顺眼地寄人篱下。”
顿了顿,见祁渊神色惘然地看着,果然有些蒙住了,书颜又假意抽泣了两下,更加显得楚楚可怜:“那时你离开后,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就想着跳入湖中一死便罢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祁渊下意识地开了口,虽然话音里有些僵硬,但感觉确却是在劝解的样子,刚才的质问也之气消散了个干干净净:“自你来了宅子里,大姐待你也不薄,三妹妹更是将你视如亲姐妹一般。论身份,一点也不必本家姑娘低。”
“我当时,也是努力朝这方面想着的。”眨巴着眼,再挤出两滴清泪,书颜听祁渊软话一说出口,料定自己的说辞他定是信了,便又道:“只是当时又急又气,一时不觉竟昏了过去,等醒来时,才发现自个儿已经被丫鬟们送回了水阁,大夫也来看过了。玉容姐姐要问怎么回事,我便顺着丫鬟们的猜想点了点,因为实在难以启齿真正的原因”
说到真正原因,祁渊和书颜好像都同时想到了露台之上两人的“亲密”接触,祁渊赶紧撇开了眼望向别处,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有些紊乱的心跳。书颜则是赶紧埋头颔首不语,想要藏住面上浮起来的红晕,却不知是羞出来的还是恼出来的。
临近黄昏,梅子林中飞来了一群雀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却更加显得两人之间古怪莫名的气氛。
“咳咳”祁渊清了清嗓子,又重新板回了脸,声音却露出一丝别扭:“总之,湖边的事儿你我都有责任。若不是你胡乱给我饮酒,我也不会不会做出那些无礼举动。况且我也答应了你,以后许你一个愿望,这下也算是两不相欠。反正你我也不会常见面,就此说清楚了也好些。”
“二爷说的是。”书颜心里可是巴不得他说这话,一见面就老是搞得剑拔弩张,气氛尴尬,对方又是祁家做主的,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儿,两人还是少见的好,免得坏了自己的大计呢。
“你也放心,湖边之事绝对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也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这样对你自己也好,以后更加不要要死要活。”祁渊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
“都听二爷的。”书颜可不是那种一被男人占了便宜就要死要活的那种女子,祁渊既然说了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想来他也会守住承诺的。以后自己还要嫁人呢,更加不会向外传扬此事,既然两人都不再提,心想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等结了痂,掉了壳,又是个干干净净的一块地方了。
章四十二 嫌隙
临到黄昏,翠袖过来寻了许书颜,请她回去用膳。
远远就瞧着二爷已经不在了,只有她一人独立于林中,月白裙衫上印了点点光斑,身后拖拽着夕阳的痕迹,似是在想着什么,一动也未曾动。
提步上前去,翠袖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二爷怎么走了,水清还在冬院里候着呢”。
许书颜这才回首过来,淡淡的说他有事先走,自己看着梅子林景色不错,就独自留下来呆了一会儿子。
翠袖看出她有心事,却也只是念叨着:“小姐本来就受了惊,穿的也少,梅子林又阴,要是小姐凉了身子就不好了。”
许书颜却笑着嫌弃了翠袖两声,说她啰嗦。翠袖不依,两人一路闹着,倒也让心情又放松了不少,面上又回复了浅浅的笑意。
话说梅子林不太大,所以黄杏儿三个表姑娘平素里都聚在花厅一侧的偏房里用膳,人多,也乐得随意闲聊,总比一个人要热闹。这次许书颜过来暂住,按理身为大表姐的黄杏儿应该张罗着请人过来的,可她心里有个疙瘩,姚文绣又满腹嫉妒,就剩个什么都不懂的柳若彤,自然无人相邀。
所以当许书颜经过花厅,听见里间传来用饭的声音时,转头望了一眼翠袖,翠袖也赶紧上前低声禀报了,说是梅子林的惯例是表姑娘们一起用膳,但大表姑娘没来叫,她们做奴婢的自然也不敢做主,就只好将晚膳布在了冬院的侧屋里。
觉着不妥,许书颜也未曾发现黄杏儿的心思,只晓得姚文绣她们有些刻薄罢了,便转身绕过花厅屏风,想着进去招呼一声也好,免得她们又说自己拿架子。
“咦,书颜?”柳若彤正扒着饭呢,见许书颜来了,一把丢下筷子就跑了过去,作势要拉她入席。
黄杏儿却一张冷脸抛了过来,筷子一霸:“若彤,你还没吃完饭就下桌子,哪里有点儿淑女的样子,仔细下会二太太过问的时候,姐姐我不好替你回答。”
“哦”柳若彤常年都跟在黄杏儿身边。倒是很听她地话。乖乖地放了手。又回到桌上。规规矩矩地开始吃饭。
“若彤还小。姐姐就惯着她一些吧。”书颜一眼就黄杏儿不过是借斥责柳若彤给自己难堪罢了。却也没在乎。只是保持着浅浅笑意:“倒是我今日搬了过来。忙里忙外地却没来得及给姐妹们打声招呼。书颜这里赔罪了。”
“你忙着和二爷谈天说地。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表姑娘呢?”姚文绣丢了个冷眼过去。只顾夹菜。倒也不再理会她了。
“四姑娘。咱们都是吃地粗茶淡饭。没得什么精致菜色。就不留您了。请便吧。不送。”黄杏儿倒保持着应有地礼数。但话里也冷冷地。说完便回去吃饭。一言不发。
看着屋内气氛如此。书颜也不想多留惹人嫌。便脆声道:“那就不打扰姐妹们用膳。冬院那边还有些要收拾地。等安顿下来一定再来给姐妹们一块儿吃茶。就此告辞了。”说罢。也款款转身离开了。
等着许书颜离开。姚文绣有嚷嚷了几句。黄杏儿却阻止了。眼色示意她左右还立着伺候布菜地丫鬟呢。要是这些闲话传出去。反倒对自己不好。
一路回到冬院,翠袖忍不住,便嘀咕了起来:“表姑娘们那是什么态度,冰冷无礼,小姐您又没得罪她们。”
“得罪她们的是四姑娘这个身份,倒也与我无关。”许书颜却有些不在乎,总是淡淡的。
“小姐您大度,若是遇上其他人,定是要找了大姑娘告状的,实在太没规矩了,还好不用住多久。”翠袖常年跟在许书颜身边,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别人敬她一尺,她就敬别人一丈,可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不过是一笑了之罢了,并不会介意,更不会放在心上。
水莪正好在门口擦洗拿过来的茶具,听见翠袖和许书颜一路过来,想起先前受的委屈,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上前迎了过去。
此时离得被掌掴已经有一下午的时间,水莪脸颊上倒显出个淡淡的五指印,她还没开口,许书颜已经瞧见了,蹙着眉:“谁打了你不成?”
“奴婢”水莪有些顾虑,毕竟是自己出头在先,打她的又是个性冷漠的黄杏儿,加上平素里许书颜对她和水月都不冷不热,所以心中纠结到底该说不该说。
“四姑娘问你呢。”翠袖倒是看出了水莪担忧什么,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们主子平素里虽然不怎么显露,可自己房里的人若是受了委屈,自然不会就那样将息的,放心说罢。”
“其实,也是奴婢不好。”水莪这才怯怯地讲起了下午和姚文绣斗嘴,又被黄杏儿掌掴之事,半点不敢隐瞒,也半点不敢添油加醋。
听了水莪叙述,书颜大概也清楚了事情来由,面色冷静地道:“这事儿你先自己想想哪里错了,若是以后再遇见那些个表姑娘千万要客客气气的,别把二太太那儿的做派放到我这儿来。等会儿用过膳我会让翠袖寻到朱嬷嬷,央她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别留疤就行。至于杏姑娘那儿,暂时你也别经她面前过,免得以后见面难堪。”
“谢姑娘体谅。”水莪一听,许书颜虽然也责怪了自己两句,也没说要帮自己讨口气回来,却也让翠袖帮忙找大夫,心里还是满意这样安排的。本来像她这样的家生大丫头就有些娇气的,万一真留下什么痕迹也会耽误以后嫁人,便顺从的点点头,不再多说。
“乏了,用膳吧。”书颜觉得脑袋有些沉了,这宅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没一刻是清闲了的,梅子林看起来不过是表姑娘们住的地方,但也藏了许多人情世故,想想还要住上三日,心中便有些焦躁,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当当等到三日后再搬回去。
等端坐在食桌前,看着菜式,书颜摇摇头,想起了适才在花厅里见的。
以前许书颜总在拢烟阁独自用膳倒不觉的,如今一比较才知道,这大宅子果然规矩严苛。像黄杏儿她们这样的表姑娘,不过每人三荤两素一汤,自己这等本家姑娘却是五荤两素一汤,花色食材要繁复精贵许多不说,盛装碗碟也考究的。比如像是自己用的,就是镶了一圈金边儿的。一开始没见过黄杏儿她们单独吃饭,所以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姚文绣为何处处看自己不顺眼了。都是投奔而来的外人,她们不过三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罢了,自己却独享湖边小楼,吃穿用度皆为上品。换过来是自己,恐怕也要心里犯嘀咕的吧。
“小姐,是不是没胃口?”翠袖见许书颜望着饭菜却不动手,赶忙体贴两句。
“是有些吃不下。”书颜淡然一笑,点了两盘素菜留下,其余便吩咐水莪拿过去给守在杂院里收拾的丫鬟们一起用,最后只留下翠袖伺候,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吃了些入腹。
等水莪水月将许书颜赏赐的菜式端到后院杂房,那些个伺候表姑娘的丫鬟婆子眼尖便瞧见了,都说她们几个服侍四姑娘真是有福气,连主子都吃不到的好食却能赐给她们下人享用。平素在拢烟阁吃惯了许书颜的赏赐倒不觉得,如今其他人这么一说,水莪水月她们面面相觑,嘴上都推却说是四姑娘胃口不大好罢了,心里却有些暗暗得意。
只是当晚,许书颜赐饭这事儿就让多嘴的丫头传到三个表姑娘耳朵里。黄杏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更加觉得那许书颜可恨,不但在锦上园占尽好处,还得了祁二爷的青眼。姚文绣却仔细分析了一番,认为她是故意这样做,为的是扫了她们三儿的面子。柳若彤倒不怎么懂,只是听了丫鬟汇报的那些菜式,想着只有家宴时才能吃得上,心中有些向往,盘算着下次见了书颜姐姐嘴巴甜些,让她留自己用膳就最好不过了。
章四十三 小像(一)
烟熏火燎外加十二个时辰不曾间断的经文诵念,整个锦上园被这道场做得颇有些鸡犬不宁的味道。
亏得许书颜搬离了拢烟阁,不然那三层的精巧楼宇就真成了“拢烟”之地了,前前后后都是青色雾气呛人口鼻。道士们又整日轮流念诵法经,就算是远离碧湖的梅子林也能听得见声音。
对于此事,居于西厢的祁玉容祁玉悠两姐妹还好,因为是给自己亡母做超渡法事,并未说什么,祁渊又和画楼躲了别处,自然也不会抱怨。只是二姨太四姨太,还有玉冷玉晴等人却暗地里叫苦不迭,颇多埋怨。
奈何事关宅子安宁,大家也只好默不作声,但这样声势浩大的“驱鬼”,也让众人心里渐渐起了疙瘩。还好大家都系数将怨气撒在了那白日作祟的“太太”身上,对许书颜倒没什么埋汰,反倒觉着她走了背运,不过来了宅子里几日,就遇到了这个事情。四姨太更是为了示好,又巴巴送了些压惊补身的药材过来,一件一件堆得小山那么高,让黄杏儿和姚文绣她们见了,一边眼红又一边腹诽,惹得书颜吃尽了白眼。
第二日一大早朱嬷嬷就遣了丫鬟来催,说是撵子备好了,请姑娘们移步去书坊听学。今日是丹青课,想着要见到画楼公子,书颜倒是心中有些欢喜,早早梳妆打扮。换上了一身霜黄色染了绯紫花样的裙衫,又梳了个利落的垂月髻,别上两支绿檀木簪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干干净净,这才吩咐水莪准备好文房四宝,赶在黄杏儿她们前头就出了梅子林。
“四姑娘,不如今日让翠袖一个人陪您去书坊,奴婢……就不去了。”趁着丫鬟们都在收拾东西,水莪却悄悄过来寻了许书颜。
抬眼看了看水莪的脸,许书颜心想这黄杏儿的手也真是下的狠。一夜过去了竟还有个淡紫的印痕浮在水莪娇花儿似的左脸上。知道她是爱面子,不想别人发现脸上淡淡的五指印迹罢了才请辞不去书坊。想想也对,免得别人看到了以为是自己虐待丫鬟就不好,便到:“你好生休息,等伤好全了再出去走动吧。”
“多谢姑娘体谅。”水莪顿时心中一热,乖乖的又退了下去
许书颜身边只得翠袖一人陪着上路,经过碧湖正好遇到祁玉悠,见她脸色不太好,心想定是道场给吵着了,颇有些愧疚不安,上前轻轻挽了她:“三姐姐看起来有些疲惫,是给道场扰的吧。”
“我没关系,只要母亲能安心回去天上享福就好。”祁玉悠摇摇头,却反过来体恤许书颜,拍拍她的手背:“倒是你的身子怎么样了,我看你脸色还是白白的,不如帮你给公子请辞,今日就不去了吧。”
“痴睡了一下午并一晚上。今日起来精神也恢复地差不多了。才不敢怠慢功课呢。”书颜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上次听画楼公子说今日要描人像呢。不知是什么样地内容。”
提起画楼公子。祁玉悠果然娇俏一笑。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顺着便道:“公子倒也有趣。常常让我们对镜自描呢。”
“是么。这倒是没听说过地。就是不知道讲堂里有没有那么多铜镜呢。”书颜乐得捂了嘴。祁玉悠也随着“咯咯”笑了起来。一路走到锦上园门口。两人都还是在边说边笑。看得一边正准备上撵地黄杏儿等人有些愣了。
和玉冷天生性子凉薄又出身庶女不同。表姑娘们都知道。祁玉悠向来爱拿本家小姐身份。素来对表姑娘们都是礼度有加却态度冰冷。如今见她和书颜不但有说有笑。还相互拦着手臂。一副亲得不得了地样子。大家自然觉着异样。看向许书颜地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地意味在里面。
因为只有本家姑娘才能去丹青院听学。祁玉悠和许书颜单独一人乘了一顶小轿。与其余姑娘们打过招呼便先被抬走了。留下玉冷玉晴还有三个表姑娘都上了车撵。一并去听女书女戒课。因为没机会在一块儿。倒也没有起什么口角。
丹青院。
“书颜,你来了啊。”几日不见,那朱素素倒是还记得许书颜,见她和祁玉悠携手而入,赶紧挥了挥手,让她坐过来。
和祁玉悠分开了,书颜这才踱步过去,等翠袖帮自己布置文房四宝的空挡,便去了朱素素边说话:“素素,你倒是来的早呢。”
“那当然,公子为师严苛,若是来得晚了就要被罚留堂,岂不亏了。”素素一张圆脸上满是笑意,见许书颜几日不没瞧着,眉眼间有些疲惫,又问:“书颜你怎么了,看起来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什么,昨晚窗外的蝈蝈叫声太大,没睡好罢了。”书颜摇摇头,总不能说自己让祁家闹鬼,有道士在做法场吧。
“蝈蝈?这又不是大夏天,哪里来的蝈蝈呢。”素素歪着头,好像有些想不通。
“我也觉着奇怪呢,可能做梦罢了。”书颜回头看翠袖置办好了画桌,赶紧和朱素素笑了笑就坐回去,免得她再继续追问。
不一会儿,书坊的铜铃就响了,先从侧房出来的照例是那个名唤盈袖的小书童。今日他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小衫,下面露出一截翠色绸裤,配上两个羊角髻,乖巧伶俐的样子倒有着三分女样儿。讲堂里有些个刚刚及竿,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姐们倒忍不住偷偷瞄着他,私下还议论,说是将来等这小书童张开了,定然要比画楼公子还要俊上三分的。
小女儿家的心事自不必多言,等堂上安静下来,从来一身青袍的画楼缓缓从二楼踱步而下,只是看到书颜时有些意外,不理会满堂的小姐们,上前低声问道:“四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公子关心,学生大好了。”书颜赶紧起身来回话,觉着画楼公子关心自己,胸中暖暖的,但同时又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辣辣的刺刺的,心里颇有些别扭。
“嗯,若是觉得累了或者不舒服就说一声,我让盈袖带你上楼去休息。”画楼公子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了。
回到师座,画楼给盈袖示意了一下,盈袖便摇着脑袋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脆声道:“今日诸位都画自个儿的小像,一个时辰后必须交上来,公子会逐一过目,再作点评。”
“平素里我常让你们回去对镜自画,今日虽无铜镜镜,可心却是一盏最好的明镜。”画楼公子又补充了两句:“画的像不像倒不重要,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自己看自己是什么样儿,一定要有神髓出来,不然就白画了。另外,盈袖,你宣念一下这个。”说吧画楼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小布轴递给书童。
缓缓打开,盈袖看着看着,脸上竟扬起了欣喜的红晕,赶着赶着便念了出来。
章四十四 小像(二)
每年的四月末,是桃花收艳的日子。
京中风雅之人偏偏喜欢寻着这个契机多愁善感一番,要么行个诗会,要么行个清谈会,总是不过是借桃花凋零之际,寻风花雪月之事罢了。作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闲散书院之一,“点墨”里的学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热闹,便行了一个叫做“落残染香”的茶会出来,届时祁家嫡系书院里选出来的优秀学子便可济济一堂,附庸风雅一盘。
本朝民风开放,所以身为女子书坊的之砚也收到了邀请帖,让丹青院教习师傅带上得意女弟子一并前往赴会。只是随行的女弟子必须身着点墨书院的男子常服,免得书院以外的看到,说什么闲话,凭白毁了小姐的清誉。
盈袖拿着布轴,朗声念出的内容大致不过何时举行茶会,之砚书坊哪些人被邀请等等,听的下首诸位千金们个个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巴不得自己能得了画楼公子的青眼,去点墨书院走一趟,看看那些个俊俏公子也是好的。
书颜听了却有些不一样的反应,心下暗道:这京城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们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且不说男男女女一并参加什么茶会,就是私下见一面也是颇为不妥的。虽然未出阁的姑娘们结伴而去和男子饮茶清谈也并非是什么绝对不能做的事儿,但之砚书坊里的女学生非富即贵,要让外人知道了,定是会嚼舌根的。而那点墨书院也是有趣,邀请了女学生们不说,还让她们穿上点墨书院的常服去,不正是女扮男装掩人耳目么!
想到此,书颜腹诽了一下,虽然投奔祁家是为了寻个好亲家,但也不是非要图个富贵荣华非常的人家来嫁,想着点墨书院中多是纨绔公子,反倒觉着不让画楼公子“点”了去才好。
可此时一旁的朱素素已经忍不住面上的兴奋了,凑到书颜耳边就念叨了起来:“书颜,咱们好好做公子布置下来的功课,到时候一并去了,还能好好看看京城的公子哥儿们,要是遇到合适的,一并将婚事也给解决了。”
“素素,这……”书颜心里汗了一下,觉得朱素素这姑娘也太胆大了些。虽然自己满脑子都是筹划如何嫁的一户好人家,但却从未让翠袖挽歌意外的人知道心思。这位却不一样,谈及什么俊俏公子,一张脸仿佛是开了的花儿,满眼都是憧憬和希冀。
“大家稍安勿躁!”盈袖转头望了望画楼公子,又接着道:“今日限时一个时辰,小姐们利索些,下次来听学就会公布谁能跟去看热闹了,可千万用心啊!”说完点燃了一个时辰的盘香,开始计算时间。
诸位小姐一听只有一个时辰来作画,个个都不干再交头接耳,赶紧点了清水磨墨,争取多些时间可以画好自个儿的小像。
一边的祁玉悠可是早就按耐不住心里的欢喜了,要知道,能和画楼公子一并去赴茶会,可是难得的机会能与之接近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好生捉摸了一会儿,便也下笔了。
见大家伙儿都开始画了。书颜也取了墨笔。心中想了想自己该是个什么摸样。便随意下了笔。
端坐上首地画楼公子将学生们地动作一一看在了眼里。最后停在许书颜地身上。见她神色怅惘。脸色也略显得有些苍白。觉得不妥。便对着盈袖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你去问问四姑娘。看她身子如何。若是有些受不住了便去二楼休息休息。我会额外给她时间作画地。”
“大哥。这不好吧。”盈袖眨眨黑杏儿般地大眼。露出一丝笑意。悄声道:“您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胡说什么!”画楼轻声叱了。想想盈袖说地也对。又看了看许书颜地情况。发现她已经开始埋头作画。并未有什么不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会偶尔抬头查看一下她地情况。要是发现她身子受不住了。马上让她休息便好。
一边地盈袖看在眼里。总觉得画楼态度古怪。再看看许书颜。一袭素衣静静作画。心里倒觉着两人挺般配。不由得暗自笑了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盈袖看着香灰一落。便朗声叫了“停”。小姐们也受规矩。齐齐放下了墨笔。每人手里都取了把巴掌大地蔑扇在手。轻轻扇着将画纸弄干。
收了画,画楼公子便让大家都散学了,让盈袖抱着画作上楼,准备逐一仔细品评,好选出三位能一并跟去参加茶会的佼佼者。
一一掠过小姐们的画作,画楼一直都面无表情,盈袖倒是在旁边说个不停:“这些小姐们也真是,若都像这小像里的模样,岂不是个个都乃仙女下凡!”
扬起唇角,画楼摇了摇头:“旁人总以为丹青描绘力求形似,可神似才是人像的精髓所在……”正说这话,手中缓缓抽出了一张画像,画楼竟看得有些楞了,一时间忘记继续说话下去。
不似其余画作那般花团锦簇,五颜六色,那只是一张淡墨染就的女子画像。
不过几笔的勾勒,却将五官轮廓描绘得异常深刻。一双水眸晕出两点墨迹,竟极为有神。整张画都是深深浅浅的墨色痕迹,只是在唇上有着一点极淡的朱砂痕迹,其余全无一点颜色,却偏偏让人觉得生动无比,将那女子的一颦一笑都勾勒地跃然纸上。
“这……才是真正的神似吧……”一旁的盈袖也几乎呆住了,好半晌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她总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柔弱纤细,其实内里蕴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坚毅和隐忍。”画楼也淡淡地接了话,却很小声,不只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盈袖听。
“许书颜真不愧是丹青妙手许之山的女儿,我敢打赌,她画这样一幅小像,最多花不了一炷香的时间!”盈袖看了角落的落款,“书颜笔”三个字也是隽秀大气,不由得啧啧直夸了起来。
画楼也随着点点头,眉眼间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笑意:“我这个教习师傅在她面前也觉得惭愧啊,改日真要再仔细请教请教。”
“大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谦虚了?”盈袖忍不住打趣儿道:“要是外面的人知道,本朝一代丹青大家画楼公子竟被一个女子的小像给深深折服,不晓得该嘲笑你呢,还是该佩服你呢?”
“哪管他人什么看法,一个人也不可能总为人师的。”随意答了,画楼的眼却有些挪不开了,只觉得小像上的那个许书颜眼中仿佛藏了许多负累,颇有些苍凉的意味,也有着不属于她那个年纪身份女子该有的沉重。
章四十五 闺心
丹青院散了学,许书颜与祁玉悠又携手出了书坊。
先前就瞧着祁玉悠神色有些不妥,原本白玉似的脸颊上总有着两朵淡淡红晕,本想问问怎么回事,奈何四周好些个小姐们过来打招呼,许书颜也就没多说什么,等两人的乘的轿子都回了锦上园才寻得个空挡。
碧湖边的道场还在做着,好些个小道士跑进跑出,神色肃穆。书颜见祁玉悠所居的晓静苑离得此处也不远,难免有些吵扰吵嚷了,便柔声央请:“妹子昨日搬去梅子林,还没来得收拾出来让三姐姐过去坐坐,如今得空,不如去吃口茶,等丫鬟们布了膳我再亲自送你回来,可好?”
看着碧湖边烟熏火燎的“热闹”的景况,虽说是为了自己生母祭奠,祁玉悠也有些疲了,点点头,吩咐随行的水潋回自己所居的晓静苑取件披肩遮风,这才一并去了梅子林做客。
梅园里静幽幽的,几个丫鬟婆子趁着表姑娘们都出去,便一人摆了一把小凳在庭院里吃茶说话,内容无非是新来的四姑娘怎么着,表姑娘们怎么着。说得正热闹,众人都听见了响动,看到竟是鲜少过来的三姑娘,纷纷起身相迎,齐齐磕头问礼。
“起来吧。”叫了起,祁玉悠抬眼看了看梅院,知道此处简陋,条件环境不比拢烟阁,蹙了蹙眉,抱歉道:“书颜,委屈你了。”
“不过几日功夫,哪里说得上委屈呢。”书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想自己和黄杏儿她们有什么区别,都是外来的表姑娘,她们受的,自己难道就受不得?但心里如此想,面上却只能保持着谦和的微笑:“杏姑娘她们常年居于此地,想来才是委屈了吧。”
“她们一个个待不了多久都会配出去的,暂时委屈,以后都是做管家娘子的。”祁玉悠口中倒是有些羡慕的样子,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将来归宿,不觉眉宇间又浮上了愁色。
许书颜不想让丫鬟婆子们看出祁玉悠的不妥,一手挽了她直直往冬院走去,并吩咐翠袖走前头,好让丫鬟们先收拾打扫,烧水烹茶,款待客人。
不过片刻,祁玉悠倒也恢复了如常的神色,随着许书颜步入冬院,抬眼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这里倒也清静。”
“三姐姐,这梅子林四处都清净着呢,也多谢大姐让我过来暂住。”书颜亲自将丫鬟奉茶的茶递给祁玉悠:“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让碧湖那样闹腾,幸苦姐妹们了。”
“千万别这样说。母亲肯回来看我们。也是做儿女地福气。”祁玉悠放下茶。有些认真地看着许书颜:“只是这处有她们几个在。怕是也清净不了多少。要是黄杏儿她们欺负了你。千万别闷着。告诉我或者大姐。不然让你来晓静苑暂住几日也是可以地。”话音刚落就瞥见一旁立着服侍地水莪。见她面上赫然有个淡淡地五指印痕。不由得问:“书颜。你可从来不是像会严厉教训丫头地人。水莪这是被谁打地?”
“回三姑娘地话。是杏姑娘。”水月见祁玉悠问起。赶忙上前替她答了。
“这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祁玉悠虽然不太待见水莪。可毕竟她是许书颜地人。刚来第一日就被黄杏儿给教训。心里想这到底是什么事儿!
“表姑娘们我都不太熟悉。互相之间也不干预。哪里说得上欺负呢。”书颜摇了摇头:“不过是因为水莪出言顶撞了绣姑娘。杏姑娘才出手地。”
“你忘了她们弃你撵子地事儿啦!”祁玉悠觉着许书颜实在太过柔顺。不由得提高了声量:“她们几个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除了若彤还没长大。是个小姑娘。黄杏儿和姚文绣都不是好相处地。本来她们出身也不高。巴着姨娘们才得了进府地机会。若是真当自己是个主子。岂不是太不要脸了。”
许书颜明白祁玉悠地意思。她本来就讨厌那些个姨娘。偏偏三个表姑娘都是姨娘带过来地。自然心里不会喜欢。想到此。只好岔开了话头子。示意水莪水月都退下去。这才又取了水壶替祁玉悠掺茶:“姐姐。我们不说这些。今日在丹青院看您作画认真地样子。不知道是把自己描成天仙下凡了呢。还是神女降世了呢?”说着有意掩口笑了起来。与祁玉悠打趣儿。
“好个书颜,变着法子编派姐姐我呢!”祁玉悠面上一羞,佯装怒意地掐了两下许书颜的胳膊,嗔道:“倒是你,先前瞧着久久不曾下笔,后来不过草草勾勒便交稿了事,也不知你心思有没有放在作画上面。”
“三姐姐,您的心思倒是满满当当都在作画上面了呢。”书颜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瞧着祁玉悠,觉得她一颗芳心竟都暗许在了画楼公子的身上,颇有些不解。
“一年就这一次茶会,自然要争取。”祁玉悠不愿多言自己的心事儿,看着边桌上放着的绣品,起身过去,拿了那个还没完成的荷包在手,反复的看了,点头道:“你这花样倒也别致,葱葱翠翠都是绿叶,海棠花却是个骨朵儿,但衬着一片绿,倒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含苞待放了呢。”
“人人都绣的海棠花儿,所以寻着法子着别出心裁罢了。”书颜也上了跟前:“姐姐看看,若是针脚不好的地方,给我提点提点。”
“你这绣功,哪里需得我来提醒呢。如此精巧有心的荷包,我要是三姑奶奶,也定是会喜欢的。”祁玉悠倒是说的真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这荷包,才不舍的放下了。
“姐姐喜欢,回头我给您绣一个。”许书颜有意示好道。
“那感情好,记得,别哄了我转身就忘。”祁玉悠高兴,连忙点头。
两人正高兴地说这话,就听得水莪在门口禀报,声音了有着两分得意之色:“禀三姑娘、四姑娘,表姑娘们来了。”
话音刚落,黄杏儿就带着姚文绣和柳若彤进了冬院的小庭,齐齐给两人见了礼。
其实看黄杏儿的面色,就知道她是不愿来的。奈何一回了院子就听得丫鬟们说祁玉悠在此。毕竟她是祁家的三姑娘,和许书颜那样的外姓四姑娘不同,碍于她身份尊贵,作为梅院主人的自己倒也不好装作不知道,只得前来问声好。
可还没等走近,黄杏儿就听得两人在讨论女红上的功课,姚文绣也远远瞧见了祁玉悠手上的荷包,想着若她真得了三姑奶奶的青眼,定会许得个比自己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的亲事,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张口便道:“四姑娘好手工呢,瞧这花色,真真把我们都比下去了呢。”
“哪里,还没绣好呢。”许书颜听得出姚文绣语气不善,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含笑随意答了一声。
“也是,没绣好都有这样的效果,要是绣得好了,定是会比下去所有人的呢。”祁玉悠有意帮衬着说道:“只是不知道你们还那样闲,有空也学学书颜,多花些功夫在功课上面,不要只晓得嚼舌根。”
姚文绣听了,脸一绿,正想发作却觉得手腕被人拉住了,下一刻黄杏儿已经上前了一步,福礼道:“三姑娘四姑娘这话呢,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便去做功课,告辞!”说罢硬拉着姚文绣便去了,只剩下个柳若彤左右望了望,咬咬牙,却也一福礼赶紧拉了裙摆追两人去了。
章四十六 点拨
整整一上午的女红课结束后,许书颜回到了梅子林。经过碧湖时发现做了三日的道场差不多快要结束,心情颇有些得意,至少不用呆在冬院里看人的脸色了。
而趁着迁居这三日,许书颜也终于完成了送入宫里给娘娘们的绣品。
葱绿的碧叶,水红的花苞,再衬上流云纹样的月白丝底儿,连见惯了许书颜手艺的翠袖挽歌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小姐这荷包呈入宫里,若是不得贵妃娘娘青眼,奴婢是打死也不信的。”挽歌一脸的兴奋,觉着凭自家主子的手艺,定然能比下一干贵族小姐们,然后自己也能巴巴跟入宫里去见见世面。
“你就知道拍马屁!”翠袖伸出纤指戳了一下挽歌的脑门儿,笑道:“不是还有两日的光景才交功课么,小姐,您不准备再添些什么了么?”
“不用绣了,就这样。能不能入得三姑奶奶法眼,就看其他姑娘们的绣品是什么样子了。”书颜倒也不太在意。本来自己的绣功就是极上乘的,再加上另辟蹊径只绣了骨朵儿,想来在一片繁华从中能得了个异彩也说不定,心里自然觉得稳当。
“奴婢倒是瞧了这梅院三位表姑娘的绣品。”说话间水月端了几样小点进屋,恭敬的递上了再许书颜的手边,侧眼瞧了瞧那荷包,满眼的惊艳:“虽说也是精美非常,但和姑娘这个比起来,品次倒是差了两截。”
“怎么说?”翠袖过去揽了水月的手腕,知道她在锦上园待的日子长些,也是算见过些世面的,加上她一直对女红绣品极有心得,宅子里的人都是知道的,便真心想听听她的意见。
朝着许书颜福了福,水月便道:“先前姑娘不是让奴婢给那三个院子送些小点过去么,就看到表姑娘们都各自在屋子里使暗劲儿呢。虽然没仔细瞧,却也看了个大概。杏姑娘绣的是个蝶舞花间,一只大红的蝴蝶倒也精巧富贵,只是偏生夺去了不少海棠花儿的光彩。绣姑娘却是个俗气的主儿,就是六朵儿盛开的海棠花儿一团和气的聚在一处,只点缀了两片碧叶,看起来倒是讨喜,却未免有些不入流。至于彤姑娘……”
顿了顿,水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掩了掩唇角:“彤姑娘海棠花儿绣的中规中矩,却都把心思花在了卧在花下的一只雀鸟,一眼看去,哪里还看得到花,只一个四不像的鸟儿卧在那儿,着实让人不解。”
想起柳若彤,许书颜也忍不住笑了:“她还小,自然是不会花心思在这些事情上的。”
“姑娘这下放心了吧。”其实是翠袖听了放心不少。看许书颜递过地颜色。从袖口掏了个银裸子塞到水月手中:“这次算你机灵。姑娘赏你地。”
“谢姑娘裳。”乖巧地福了一礼。水月又退下了。因为得了个赏赐。面上自然是欣喜地。
用过午膳。觉着有些累了。许书颜便让翠袖收拾了绣篮。让她们侯在外面。自己合衣睡了一会儿。想着下午起来再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因为朱嬷嬷那儿已经派人来通禀。黄昏时候就可以回到拢烟阁住了。
……
几日不曾回来。拢烟阁却也没什么变化。因为每日朱嬷嬷都派了婆子过来打扫。连插在瓶子里地花枝都还是挂着露水地。透着股子新鲜劲儿。半人高地熏炉也是早就起好了。渺渺香烟丝丝绕绕。闻着就觉得心神稳当。瞧着并无需要自己地地方。许书颜只吩咐丫鬟们将打包地东西再放回原处。便自个儿捏了本词集去到湖边。乐得安安静静一个人好生呆呆。等丫鬟们收拾房间去。也没人打扰。
只是天不遂人愿。不一会儿就来个扰人心地。
“四姑娘真是悠闲自得啊。”
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许书颜丢下词集,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公子也赶着今日便搬回来呢。”说罢起身,做个了邀请的姿势,让来人落座。
画楼公子本是想出来透透气,却瞥见湖岸边独坐看书的许书颜,想起她交上来的丹青妙笔着实引人入胜,顾不得每个丫鬟在旁,一手揣了几张宣纸,一手拿了笔墨便来了。
“怎么,公子在书坊还没过瘾,竟追着学生回了宅子还要作画不成?”许书颜歪了歪头,觉得这个画楼公子着实好笑,整天就只想着作画。自己作画也就罢了,还拿了笔墨纸砚来了这露台之上,摆明是要在此提笔。
“四姑娘笑话在下便是。”画楼公子被她一打趣儿,面上去了两分拘谨,将手中东西置了在矮几上,取了墨笔交与许书颜:“昨日见你几笔便勾勒出了小像,能否再画一次,也让在下偷学两招。”
“好啊。”书颜倒也不扭捏,冲画楼莞尔一笑:“还请公子为学生研磨。”
此时正值黄昏,丝丝暖日透过薄纱沁入了露台之上,许书颜正背对着光,脸上的笑意柔和恬然间却丝毫不输那炫目的华光,让画楼不禁心中一颤,赶紧别过了眼,拾起墨便开始磨起来。
许书颜却并未发现画楼公子的异样,起身来到露台边将墨笔蘸了蘸湖水,滴了几滴在砚台上,借着画楼磨出的墨水,开始提笔勾勒了起来。
“父亲以前常说:所谓丹青,轻于形而重于神。笔画纵横要有‘若坐、若行、若飞、若动’的四种感觉,而笔情墨象则要落在‘有丰致、有缥缈’这两点上,无论是笔意还是作画者的情绪,都要蕴含着情思,也要体现着‘道’的含义在里面。”一边下笔如流水般畅快肆意,一边粉唇亲启细细说开来,此时的许书颜素衣打扮,凝神作画,本该毫无一点女子的情趣,却偏生让立在一旁的画楼公子有些挪不开眼了
等许书颜两三笔勾勒出一幅女子浣纱图,抬眼间,却撞上一双温润脉脉的眸子,心中仿佛漏了一心跳,墨笔竟不自觉地掉落在了刚画好的宣纸上。
“对不起,我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的念着,忘了公子可是被称为妙手丹青的,真是班门弄斧,惭愧至极。”赶紧收回了眼,强压住心头错乱的跳动,许书颜一边解释着,一边将墨笔又拾了起来,对着画作摇了摇头:“看我笨的,可惜了这幅浣纱图呢。”
眼看着一向沉稳有度的许书颜有些惊惶失措了,画楼心里反倒有两分高兴,瞧了那幅画,什么也不说地绕过桌子立在了她的身边,低声道:“并未可惜,如此一来,不就更具野趣么……”说话间,缓缓屈身,侧首在许书颜的耳边,右手随之伸了过去握住她的柔荑,轻轻带着墨笔在墨迹上点染出一只小兔。
没想到画楼公子轻轻落笔竟能“化腐朽为神奇”,书颜一时间也忘记了两人的姿态实在过于暧昧不妥,侧头有些欣喜地望着他:“公子果然是师傅呢,学生受教了。”
低首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书颜,画楼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一时间眼中又盛满了淡若似水的脉脉柔情,只那样看着身前的她,又有些挪不开神了。
“光天化日,画楼公子和四姑娘真是毫无顾忌啊!”
冷冷一声叱责响起,书颜抬眼一看,正是那要命的祁二爷立在露台边上,微风一动,纱幔飘起,露出一张比冰还要凉上三分的面色,不觉心下一沉,暗道了声“不妙”!
章四十七 予求
因为道场太过闹腾,祁渊也乐得继续在潇湘馆住着。只是三日里却老忍不住回想起在梅子林和许书颜的对话,心中莫名的,竟渐渐生出一丝愧疚。趁着今日道场结束,估摸着她该搬回拢烟阁了,就想是不是过来探探。可一回忆起两人在湖边的那个醉吻,祁渊喉咙不觉就有些发干,立在窗边看着对面的拢烟阁愣了半天,硬是没法挪出半步来。直到看见原本在水阁外作画的画楼竟拿了文房四宝径直去了拢烟阁那边的露台,而且一进去就是两三炷香的时间未曾出来,心中渐渐有些忐忑起来,下意识地想要看清两人在里面到底作甚,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露台的面前。
透过薄薄纱幔,祁渊竟看到一出男女双双执笔作画的亲昵场面,胸口一阵发闷,自然脱口便质问了出来。
其实露台中的两人都在醉心于画作,根本没顾及到彼此之间靠的太近,此时被祁渊一声冷喝,画楼公子倒没什么,只是缓缓放开了手,退后两步,许书颜却脸色一白,总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逮住一般,心中忐忑,并未像平时那样冷静漠然。
踱步而入,祁渊看了看许书颜的表情,知她有些怕了,心里也没了刚才那股莫名的火气,反观画楼公子一脸淡漠笑意斜靠在立柱边,不由得冲他闷声道:“看来你还是闲的很么。不过再闲也莫要与内院女眷单独私会的好,免得将来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爷也脱不了干系。”
“二爷此话有些过了,画楼不敢当。”轻轻一挥衣袖,画楼公子只是笑着,却并不见妥协于祁渊,移步过去欠了欠身,却转头朝许书颜道:“今日多谢四姑娘点拨画技,来日再继续切磋,告辞。”说罢竟扬长而去,不卑不吭,哪里有半点祁家门客的样子。
画楼一走,许书颜仿佛松了口气,正想解释,却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反倒是祁渊,他凭什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由得回复了如常的平静表情,颔首道:“二爷自便,书颜也要回去看看房间收拾好没有,免得丫头们趁我不在偷懒。”
“你匆匆想走,难道是被爷撞破好事,恼了不成?”冷哼一声,祁渊没发现自己的话里有股子酸味儿。
“是您说的,身为内院女眷是不好单独与男子一处说话的。如今我身边连个丫鬟也没带着就和二爷呆在露台里,要是真被人看到,也确实不好解释,还请二爷体谅。”书颜不徐不疾的解释着,一边向着外面移步而去,见祁渊没再拦自己,隐隐得意地扬了扬眉,也想学画楼公子那般扬长而去,气气这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也好。
谁知那抹得意之色没能逃过祁渊的双眼,给瞥见了,瞧着许书颜莲步轻移,故意走的不急不缓,心中随之腾起一股无名之火,上前两步手一拦:“站住!”
正心中欢喜自己刚才的“以牙还牙”,冷不防被祁渊一嗓子吼来,许书颜也只得硬着头皮停了步子。立在原地,不知祁渊想做什么,整理了神色,才柔柔转身道:“二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话说,当日祁老爷子为你接风摆宴,你也一一给家中各位敬上了见礼是吧。”祁渊脑子好使,一转眼就想到个借口,两三步过去立在许书颜面前,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深深的笑意:“四叔也对我说过,你送了他一个鼻烟壶什么的?”
“哦。是我疏忽了。”许书颜心想。原来是这事儿。看起来堂堂祁家二少也是个贪便宜地。便放放心心。恭恭敬敬地解释道:“原本那鼻烟壶是送与您地见礼。可那日您迟迟没来。四叔却来了。我之前也没准备。就将鼻烟壶送与了四叔。说起来倒是我疏忽了。二爷若是想要。改明儿个书颜派丫鬟再买来给您送过去就是。”
“是么。这倒不用。”祁渊摇摇头。眼中透过一丝异样和古怪。
“哪里。见礼是一定要送地。都怪我这几日糊涂了。却忘了正事儿。”书颜见他推脱。有意做得一脸愧疚样。说完又福了福礼。心想。这下你没得什么借口再留下我了吧。
转身间。许书颜却觉得头上一轻。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发丝也随之散落在了肩头。看到祁渊竟将自己常用来绾发地碧簪取了在手。此时正得意地朝着自己笑着:“虽然女人家地东西爷用不上。可这碧簪看起来还算通透。四姑娘就当做礼物送给爷吧。以后要是有相好地。也方便赏给她。”
“你!”许书颜知道他此举乃是故意想要羞辱自己。隐忍住心头滔天一般地火气。强装出几分笑意挤在脸上:“二爷莫要捉弄小女子了。这碧簪简陋。哪里入得了您地法眼。还请归还于我。改日定当双手奉上正当礼物给您赔罪。”说罢正要伸手去夺。却看到祁渊赶紧退后了两步。竟将簪子揣入了怀中。看样子是不准备归还了。
祁渊瞧着此时地许书颜。如瀑般地秀发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张白皙地脸蛋和素色地拽地长裙。还真真有几分别样地风情……便暗自提醒自个儿。千万别又被这女子柔弱地表象给蒙了才好。板了脸冷声道:“爷怎么了。不过是你向四姑娘讨个见礼罢了。竟如此舍不得。不免有些太小性儿了吧。”说完还故作不解地摇摇头。将碧簪又从怀中掏出来。捏在指尖反复地看着。
“此簪乃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还请二爷将它归还于我。”收起了笑意,许书颜此时的表情相当认真,睫羽闪动间仿佛还有一丝雾气,直直盯着那簪子,看样子是一有机会就要上前抢夺。
以为许书颜不过是为了要拿回簪子而说谎,祁渊哪里肯当真,摇头笑道:“随你怎么说,这簪子爷是要定了。”边说边又放回了怀中,一脸得意:“不过若真是那样精贵,爷一定会好好收管起来,视如珍宝,这样可以了吧。”说完竟扭头就走,根本不曾理会呆立在那儿的许书颜,也没留意到她眼底闪过的一团簇火。
章四十八 论争
话说祁渊揣着从许书颜头上取下的发簪,一路回去水阁都面带得意之色,想起她说的话,忍不住又取了簪子在手,看着此簪果然通体碧色,内里仿佛有着水色暗纹在流转,确非凡品可比,心想:莫不是真乃她亡母遗物吧
正想着,鼻端却嗅到一丝清甜香气,祁渊忍不住将簪子凑了上来,果然一阵熟悉的发香,就如那日在碧湖边欺近许书颜时所存留在脑海里的味道,再一想,那双薄唇犹如蝉翼一般,虽然冰冷颤动却能勾起自己的欲望……一时间,心中竟有些微动了。
“二爷,你拿着个女人用的簪子在那儿闻什么呢?”
远远就看到祁渊面带异色,画楼公子等他走近,又看到如此怪异莫名的行为,自然要出言打趣儿的。
“没什么,不过是送与相好的礼物。”祁渊提了衣袍跨进花厅,将玉簪纳入怀中后才一手捞了茶盏就在唇边一口灌入。
“那簪子我看着眼熟,你不会是从书颜那儿硬取了的吧?”画楼蹙了蹙眉,觉着祁渊此举有些太过了。
“别说其他,刚才你和许书颜在做什么?”祁渊倒是没忘记湖边那一幕,心里憋闷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难受的狠。
“我请教书颜画技罢了。”画楼睨了一眼祁渊,似笑非笑地样子有些故意。
“请教画技用得着”朗眉倒竖,祁渊冷峻的面上竟闪过一丝不屑和轻蔑:“那女人不简单,样貌虽不是狐媚天生,可手段却很是有些厉害。说是请教画技,可她身为女子,却没有躲开你的亲近,看来是另有所图。你的身份是什么不用我来提醒吧,小心到时候惹上一堆麻烦。要知道除了我这水阁,看你再躲哪儿去?”
“二爷此时倒关心起我来了?”画楼扬眉笑笑,似是毫不介意祁渊的说法,只是摇了摇头:“我在水阁住了两年,中间少不了什么丫鬟表姑娘的过来示好,你从未过问一句,如今却紧张什么?”
“那些庸脂俗粉怕是还入不了你的眼。”祁渊冷哼一声,一副“我了解你”的样子。
“你也说了书颜样貌不算上乘之色。怎么又担心起来了?”画楼有意套祁渊地话。
“她不是许之山地女儿么?我知道你痴迷作画。这样一个身份。怕是对你很有吸引力吧!”祁渊盯住画楼。一字一句地道。
“所以我与书颜相交。不过是画技切磋罢了。你也别胡乱猜想。”不想多说这事儿。画楼见祁渊有些过分关心他和书颜之间地关系。不由得劝道:“倒是你少去招惹书颜。她虽然不简单。却也并非你心里想地那种一心只为攀附权贵不择手段之人。我看她不过是想靠着祁家寻个好去处罢了。这也很正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地心思。你若是拿这处来挑剔她。未免显得有些心胸太过狭隘。”
“我狭隘?”祁渊不大乐意画楼这样数落自己。低声道:“总归你要好生提防着。毕竟日夜都要见面地。要是闹出什么丑事。我可不敢承担责任。”
“随你怎么说。现在书颜地身份是你地四妹。要是你有事无事就去欺辱她。到时候闹出丑事地。怕只会是你自己。”说罢起身。画楼一手去了放在一旁边桌上地一张画。准备提步往后院去了。
瞥到那张女子画像。眉眼间似乎和许书颜有七八分相似。祁渊蹙眉拦住了画楼:“这画像上地女子是谁?”
“这是书颜在丹青院的画的小像,正是她自己。”画楼浅笑着又看了眼那画,似乎极为触动:“不愧是许之山的女儿,一笔一划都透着同样的风骨在里面。”
“给我看看。”祁渊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这可是要送去点墨书院去的,不能随意给了你。”画楼一转身,将画作赶紧卷起放入了一个长形的圆筒里,道了声“告辞”便径直绕过屏风回了后院,留下祁渊在原地没能回神。
拢烟阁。
勉强将长发用腰间的一根系带绾住,许书颜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了三楼顶的闺房。亏得几个丫鬟收拾好了房间已经到拢烟阁后院烧水烹茶去了,只留了挽歌在上面伺候。
此时见主子一脸恼怒地回来了,挽歌赶忙迎了上去:“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谁欺负你了不成?像是要杀人似的。”
“那个登徒浪子,我真恨不得”说不出什么狠话,许书颜觉得在挽歌面前吐苦水也不合适,只好摇了摇头:“挽歌,你去门外守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适才您不是在外面一个人静了许久么,怎么回了房里还要一个人静静呢?”挽歌虽然看出了许书颜的不对劲,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还有,您说的登徒浪子是谁?这可是内苑,若是有人欺负您,可千万别憋在心里呢。”
“没事儿,只是和人口角了一下,放心吧。”伸手揉了揉挽歌的头,许书颜半推着让她出了房间,一手拉过门闩锁好,又回到了床榻边坐下,心中仔细思考着到底该如何才能取回母亲的遗物。
今日正好是道场完毕,朱嬷嬷也早早派了丫鬟前来通禀,说是黄昏时祁家所有的家眷都要聚在祠堂那边,齐齐给温月娘烧香祈福,并一起用素斋。因为平素里祁渊鲜少回到水阁过夜,既然要一起用素斋宴想到此,书颜觉着今夜就得把簪子给要回来,否则过了夜,不知他会把簪子随手丢在哪处,就更加不好找了。
可是,刚才看祁渊是将其贴身放着的,自己又该如何拿回来呢
脑中思绪混乱,加上在湖边受了气,书颜干脆扯过杯子蒙头倒在了床榻上,想着睡一觉等黄昏去了前院再做打算罢了。
章四十九 祭魂
锦上园的西北处有座造型古朴肃穆的庙堂,挑空三层楼的高度,里面乃是供奉的祁家历代祖先排位。温月娘身为祁家第五十三代家主的嫡妻,排位也放在宗祠之内贡后人祭拜。而最后为其举行的祭魂仪式,自然在此处举行。
算了半天,老道士的好时辰乃是酉时末,一大家子就只能饿着肚子,等仪式完了才可以一并用膳。
因为是外亲,祁冠尉领着许书颜和一干表姑娘表少爷们一并立在外围,不用下跪磕头,只需要观礼即可。本家姑娘以及庶出的两个姑娘则要一起磕头做礼。
女儿们还好,祁玉容和祁玉悠还有玉冷玉晴她们只需要立在侧首原地磕头,祁渊则要走在最前面,得听着老道士的令,绕着殿中温月娘的牌位走七七四十九个圈,并三步就是一个叩首,五步就是一个大拜。
祁冠天身为家主,又是温月娘的丈夫,仪式上只需必须配合着祁渊的磕头,念完七七四十九遍超度经即可。
这样的安排,姚文绣却很是暗喜,趁着仪式间的吵闹,捏着嗓子,恰到好处的让声音飘到许书颜耳边,却又不会让前面仪式上的人听见:“说什么四姑娘也是本家姑娘,看来到关键的时候,人家也是把您当外人的。”
在梅子林三日里,许书颜早就领教了姚文绣的爱嚼舌根,自然不会理她的暗讽,只是微笑以对。此时心里反倒是暗自庆幸,也亏得自己不是祁家女儿,要是依着她的身子骨儿,一番折腾下来还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呢。
站在最前头的祁冠尉却听见了姚文绣尖声作怪,板着脸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嘴。内院的表姑娘们见了这祁冠尉也确实害怕,不单单是因为他满脸大胡子的凶样,还因得他做的乃是奴役姑娘们的卖笑生意,自然有些忌惮。
看到女眷们老实了下去,祁冠尉才又望了望许书颜,见她端立在当中,面色平和,微微颔首,心道这姑娘不愧是祁渊新交的相好,气度倒也不失了身份,没有和那呱噪刻薄的表姑娘一般见识,心中倒升起了两分好感。
没注意到祁冠尉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许书颜只是颔首立在哪儿,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满是打算着等下如何寻得祁渊要回碧簪之事,自然心无旁骛。
就这样,一场仪式下来,一家子人除了祁冠天只是稍微有些口干舌燥以外,其余个个都被折腾的有些疲色了。特别是祁渊,四十九圈绕着磕头下来,虽然裹了白布垫着,取下一看,额上却免不了一片红肿,脸色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仪式结束。夜也深透了。祁家将素斋宴就摆在了萍水阁地侧殿。吩咐各人将麻衣素服换下再一起用膳。
男人们还好。有些懒得换衣服地。脱去麻衣就那样去了侧殿坐着。女人们却要讲究些。经过进一个时辰地烟熏火燎。纷纷回屋子换了身崭新地衫子才过来赴宴。特别是姨太太和表姑娘们。有个机会人前露脸。自然都想想着打扮打扮。许书颜却嫌得麻烦。本来就站得远。也没染上什么烟气。取下麻衣让翠袖带回去。就着一身素服便去了。此时端端而来。倒让祁冠天觉得她懂事又乖巧。没得那些姨太太表姑娘们那么多讲究习气。
“书颜。过来坐。”挥挥手。祁冠天示意许书颜来到他身边。“放心。这次法事过了。月娘应该就会放心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安心住在拢烟阁。若是实在害怕。就搬个地方也行。到时候让玉容重新给你腾个院子出来。”
其实眼看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为了自己就这样折腾。许书颜心里早就觉得愧疚万分了。此时还受了祁冠天如此劝慰。双目浮出些雾气来。柔声道:“老爷子千万别这么说。拢烟阁我住地很好。不用搬地。倒是因为我而累地大家如此。真是莫大地罪过。”
“哎。好姑娘。可怜你如此乖巧懂事啊。”伸手拍了拍许书颜地肩膀。祁冠天将她地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都觉得这姑娘不但不怕“水鬼”。还反过来觉得是自己不该撞了那样地“事”。真真是个温良柔淑地好女儿。心里又疼了她三分。一把将其拉到身边坐下。以示重视。
眼看着许书颜竟然在祁冠天地身边落在。下首众人自然免不了心中衡量一番。有羡慕地也有嫉妒地。特别是姚文绣。想着明明祭祀仪式都将许书颜给排除在外。怎么等到用膳地时候她又成了香馍馍。还挨着家主落座。这是多大地荣耀和身份啊!
四姨太带着祁玉晴过来,见了这一幕,也免不了低声嘱咐自己的女儿,以后有事无事多和许书颜走动走动,学学人家是怎么讨祁冠天欢心的。祁玉晴怯怯的点了点头,倒是觉着许书颜本来人就温顺宁淑,大方乖巧,老人家不都喜欢这样的女儿么。
众人正各自腹诽这,不一会儿,祁冠尉也来了,一身紫金绸袍衬得他精神爽爽,若是去除胡须,倒也不失为美男子一个。只是女眷们好像都有些怕他,见他露面,个个都别过头去,连招呼也是不愿打的。
也难怪,他做着那样的生意,正经人家的姑娘自然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要是被人误会什么,岂不是连累自己的名声。祁冠尉也是明白这点的,也不理会那些个姑娘们,只一眼就看到了许书颜一个人端坐着,旁边隔了两个位置是三姨娘带着祁玉晴,便一挥袍子和上首的大哥打了个招呼,挨着坐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便是祁渊。换上了一身暗楮色的长袍,腰间系了碧色缎带,虽然额头还是红红一片,但精神却明显好些了。一看到许书颜竟坐在了祁冠天身边,故作乖巧的颔首埋头,自己父亲又一副慈爱老子的模样,眼神闪过一丝嫌恶,一把上去,竟端端落座在了她的身边。
感到鼻端灌入一阵淡淡的香樟味道,许书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祁渊来了,只是没料到他竟挨着自己坐下,柳眉一蹙。
“你倒是心安理得!”低声闷哼了一下,祁渊有意不想让许书颜好过,压着嗓子道:“亏得父亲如此看重你,要知道你是这事儿的罪魁祸首,怕是早就扫地出门了吧!”
知道祁渊这等人是眼高于顶的少爷脾性,许书颜倒也不生气,故意朗声说道:“二爷,您快别这么说,书颜受不起。”眼看着祁渊眼中的不解,许书颜起身对着祁冠天一福礼:“老爷,二爷说想陪着您说话,我就让位了吧,免得被二爷笑话我小户人家来的,不懂规矩。”
“祁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书颜可是你的四妹妹。如今因为月娘而受了惊,咱们都该好生待她,你怎么又张口胡乱说话。”祁冠天那里知道缘由,不由分说的板着脸斥责了两句。
祁渊被许书颜抢白冤枉,也不生气,反而转念一想,许书颜既然有意巴结身为家主的父亲,我便让你没机会下手:“父亲教训的是,四妹妹本来就受了惊吓,还站了一个时辰。儿子看她脸色苍白无力,只是想劝她回去休息,可她又怕不合礼数。父亲发个话,安排素斋送到拢烟阁,准了她回去休息吧。”
知道祁渊顾及的是什么,许书颜根本懒得辩解,巴不得能早些离开这吵嚷之地,冲祁冠天柔声道:“谢老爷体恤,书颜这就告辞了。”
章五十 夜探
因为打发了翠袖回去拿披风,许书颜此时一人走在内苑,四处看看,女眷们都去了前院用膳,丫鬟婆子也少了,借着月色缓缓而行,倒也觉着清净无扰心情随之平静了许多。
想起祁渊三番两次惹恼自己,步子不由得渐渐慢了下来,眼看前方一片幽香摇曳的紫叶锦带林,许书颜左右看了看,知道此处离得耀景楼极近,可想着祁冠天反正也在萍水阁那边用膳,便就此凝住了身形,就着一颗齐膝高的圆石坐了下来。
眼前如此美景,许书颜却有些提不起心思来欣赏,只觉得那祁渊越来越可恶,竟强要了碧簪过去。且不说那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但是女子贴身之物,他一个男子,怎么能怀揣入胸呢又羞又恼间,心中升起了个主意。着素宴之际,人人内苑正好无人,自己不是正好可以潜入去水阁悄悄寻找么!
想到此,许书颜也顾不得生闷气了,赶紧起身来,抬眼望了望月色估摸着还有近一个时辰前院才能收席,起身提了裙角就准备去水阁一探。哪知转身就看到前面徐徐而来一个黑影,就着月光定睛一瞧,竟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踏月而来,步履极轻,虽然夜色里看不清长相,可从服色看来,却也不像是丫鬟,许书颜只好开口道:“前方所来何人?”
那女子听见许书颜开口问,明显是笑了笑,才答道:“我是若琳,不知姑娘是何人?”
“若琳姑姑!”许书颜当然记得这名唤若琳的女子,上次祁冠天摆了家宴,开口闭口都在称赞这位御厨娘子的手艺,脑中勾勒出一个从宫里退下的厨娘模样,自然要恭敬的换声“姑姑”了。
谁知那女子竟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又走进两步:“什么姑姑不姑姑的,生生把人叫老了呢。”
此时许书颜才看清了这个御厨娘子的相貌,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罢了,竟是个娇俏清甜的小娘子呢,也觉得自己唤人家姑姑有些过了,抱歉一笑:“若琳姐姐,Qī.shū.ωǎng.是我没看清,见笑了。”
“姑娘还没回答呢,你是”若琳上下打量了一番许书颜,觉着似乎并未见过内院有哪个表姑娘如此样貌,清然素雅,卓尔不群,颇有些莲出淤泥的味道,只是眉间一抹愁色,似有心事困扰。
“我是许书颜,姐姐换我书颜就好。”柔声报上自己的闺名,许书颜便不再说话,因为实在闹不清这女子在锦上园的地位。此时心中甚至有些不自觉的想,这位若琳姑娘平素里好像就是住在耀景楼的,看来和家主关系匪浅,又是宫里出来的御厨娘子,至少身份上有可能是长辈一类的。
“你就是那个麻烦精?”若琳眨了眨眼。竟哑然失笑道:“可你看起来乖巧娇弱。怎么也和二爷口中那个势力又有心计地女子把不上边儿啊!”
“二爷他是说笑吧。”许书颜心道。果然这个若琳也是和祁渊交好地。自己也莫要与其多说什么。还是赶紧回去地好。便捏了裙角欠了欠额首:“打扰姐姐休息。书颜告辞了。”
看着匆匆而去地许书颜。若琳倒是没介意对方地态度冷淡。脸上笑意颇有些意味深长。摇摇头。叹了句“看来也是个惹祸地”。便也自行离去了。
一路快步回到碧湖边上。许书颜正好遇见了从拢烟阁出来地翠袖。手里挽了件拖长地披风而来。
“小姐。您才回来呢。祁老爷吩咐地素斋都赐下了。就等你用膳呢。”翠袖心疼许书颜。赶紧过去将披肩罩在了她身上。想着都这么晚了还粒米未进。唠叨道:“先进去喝碗热粥润润吧。饿了这些时候。要是吃地急了反倒对身子不好。”
“你先回去,我过去找画楼公子问个事儿就过来用膳。”许书颜推了推翠袖,示意她不用管自己,作势就要往碧湖对面而去。
“小姐,这夜深人静的,水阁里就只有公子一人在呢,您这样去了,怕是不太妥当吧。”翠袖可不愿意就这样放了许书颜过去,万一被别人看到,一句话就能毁了她的清誉。
“翠袖,我必须去一趟。”咬了咬唇,书颜还是将今日被祁渊夺了碧簪之事告诉了翠袖,看到她大吃一惊,一脸的不可思议,只好又道:“母亲遗物怎能随意交予一个男子之手,我一定要拿回来的!”
“小姐,奴婢帮您守在水阁外面吧!”翠袖坚定的点了点头,让许书颜稍侯,跑回去说四姑娘还没回来,让丫鬟们把菜饭都温着,等会回来便吃,这才又匆匆跑出来,跟着许书颜一路悄声去了水阁。
“您千万小心些,若是有人来了,奴婢就装两声猫叫,小姐一定要赶快出来。”翠袖立在水阁门口,四处看了看,寻了个妥当的位置立在那儿,身前被一颗大树挡住了,倒也不太显眼。
原本不想拉了翠袖过来犯险,但此时也别无他法,毕竟深夜潜入水阁,要是真被其他人撞见了,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的,只好又再三叮嘱了翠袖小心藏好,若是被发现赶紧先走,千万被犯险通知自己。等翠袖答应如此,许书颜这才来到湖边,轻轻叩开了水阁的大门。
看到许书颜披着湖蓝坎肩立在外面,神色有些紧张,画楼公子蹙了蹙眉:“四姑娘怎么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前院用素宴的么?”
“公子,能不能让我进去说话。”四处瞧了瞧,并无人经过,许书颜说着闪身自顾进入了水阁之内。
关好门,画楼什么话也没说,竟一把将许书颜的手腕拉住,快步带她进了水阁花厅,再穿过一截走廊,进了他平时作画的书房里,这才放开她:“若是被二爷看到就麻烦了,四姑娘,有什么事就快说罢。”
就着灯烛,许书颜正要开口解释,却一眼瞧见了摆放在书案上的那张小像。真真还没想到画楼公子会将自己的画像回锦上园,脸上一红,心中尴尬万分却又不得不开口:“书颜确实有事求公子帮忙。”
发现了许书颜眼神所望何处,心下才记起竟忘了收起她的小像图,画楼公子有种被人撞破心事的感觉,还好平素里就心思清明,片刻鉴又回复了平静:“姑娘且说,若能出力,在下必不会推辞。”
抬眼看着画楼公子一双清澈的眸子闪动着跳跃的烛火,许书颜也强压住心头莫名的微动,点了点头,将先前湖边发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略带哀求地望着他:“求公子带我去二爷房里寻寻,若是找不回母亲遗物,书颜就是大不孝了。”
没想到祁渊拿到的那根碧簪有着如此来历,画楼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夺了下来,至少还给书颜,也不用她深夜过来,要是被祁渊发现,岂不是又要闹出什么麻烦。想到此,画楼也顾不得多想,只反复嘱咐书颜在身后跟紧了,便直接带着她去到了后院的二楼。
章五十一 窃玉
此时临近亥时,夜已深了下来,沉沉暮色被一轮皎月映照的有些泛白。
其实,因为上次在宫里不小心压伤了祁渊,许书颜曾随同祁玉容过来探望,早就知道水阁里他的寝屋在什么位置。一开始,也盘算着自个儿悄悄潜进来就好,可明知道画楼公子居于此地,怕是怎么也躲不过的,这才想着对他言明事情。想来依照画楼平素里对待自己的态度,许书颜笃定,若是自己好言相托,他应该会答应带她去寻找碧簪,这样一来就算被祁渊发现,也有人帮衬一把。
“你小心些,等上楼去,我去翻找他的置物匣子,你仔细看有没有碧簪在里面,若是寻了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我们立即关门离开,无论找到与否。”画楼公子一边领路,一边低声吩咐着。
“不行,我一定要找回碧簪!”书颜觉着自己冒险过来,若是空手而归,岂不亏大。
“放心,回头我会找二爷套问出碧簪下落,一定想办法为你寻回。”画楼其实早就想这样对许书颜说了,可是见她紧张的要命,知道若是不带她亲自去找一找,她是不会罢休的。
“公子……”心中一动,许书颜竟不自觉地伸手牵住了画楼的衣袖,双目浮起一层雾气。
回头看着许书颜,清眸中含满了感激之色,画楼有些心疼,也是一个不自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别再耽搁了。”
感觉画楼的手有种淡淡的温热,却是恰到好处的抚平了心中的忐忑,许书颜点点头,抬袖扶了扶眼角的湿润,抿着唇跟着上去。
并未掌灯,画楼只是推开窗阑,借了一丝月光进来,不过也足够了。毕竟若是点了灯烛,被发现的可能也就大了许多。
“他习惯将重要的东西放在枕边的紫檀木匣子里,你去看看有没有。”画楼说着,自顾去了另一边,寻找书壁上有没有可能随手放了碧簪在那儿。
只是两人摸索了好一阵子,却根本没见得碧簪下落,徐书颜心中越来越着急,画楼也是眉头深锁,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只得上前拉住了还要四处寻找的许书颜:“走吧,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找他要回碧簪的。”
“说不定在衣柜里。我记得他是将碧簪揣入怀中地。晚上祭祀仪式地时候他又换了衣裳。让我再找找吧!”书颜哀求道。
许书颜盈盈双眸中满是请求地眼神让自己怎能忍心拒绝。画楼只是抬眼看了看门口。点点头:“你再寻找片刻。我下去前院守着。记得。最多再耽搁半盏茶地功夫。我怕再久了。他该回来了。”
“多谢公子。”书颜感激地点点头。赶紧捏着手脚过去拉开了那个三排门地大衣橱。
萍水阁侧殿。
因为磕头太多。祁渊总觉得脑中有些隐隐作痛。本来早就想要借故离开。奈何祁冠天一听说他想离开就叱责自己不孝。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为人子女者应尽地孝道一类。让他真不敢再说出一句“请辞”地话来。
只是后来柳如烟仗着祁玉雍不停撒娇。让祁冠天没了老脸再要求祁渊什么。毕竟今日素宴是为亡妻而设。这厢骂了儿子不孝。那厢又抵不住美人诱惑。看着祁渊脸色不妥。眼神发冷。只好挥了挥手。让他自个儿下去休息就是。独自和娇妻稚儿继续享乐。
祁渊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母亲去世多年,有女人能让父亲重拾笑颜,做儿子的心里并无什么意见。让水清去找若琳讨些宵夜来吃,起身便一个人散着步往水阁去了。
哪知刚靠近湖边,祁渊就看到一个丫头服色的女子躲在门口东张西望,冷眉一蹙,提气两三步纵身过去,一把便拦住了那丫鬟。
翠袖本来想喊,却一把给对方捂住了嘴。
见惯了小丫头们在水阁外面悄悄等候画楼,祁渊以为翠袖也是仰慕者之一,也没多想什么,只厉声道:“不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如此深夜还外面闲晃逗留,难道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奴婢……”翠袖等祁渊放开手,大声地喘了两口气,这才稍微平静了些。瞧着素来就冷峻眼里的二爷,脚不自觉的有些发软。心想可不能让他知道小姐在里面偷偷寻找碧簪,只得埋首下去,一咬牙准备什么都不说。
“罢了,你回去吧,画楼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作画,他也不会见你的。”祁渊也懒得和翠袖说些什么,只是想打发了她离开。
听出祁渊话中之意,翠袖面上一臊,本想解释,可惦记着里面的小姐,心想宁愿被祁渊误会好了,紧咬牙关不说话也不挪步离开。
“不知好歹的丫头,你再站在这儿,要不要爷亲自押你回去见你家主子!”冷眉一挑,祁渊颇有些嫌恶的道。
“奴婢……这就离开。”听得祁渊竟要押了自己回去见小姐,自然不敢再留下,只是在祁渊面前又不敢开口学猫叫给许书颜提醒,只得心中焦急,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心里企盼着画楼公子一定要好生帮着小姐开托才好。
此时的画楼也不知道祁渊竟中途离席了,只一人立在后院前的中庭那儿,一会儿抬眼望着天际的皎月,一会儿侧耳倾听着门外是否有动静,一会儿又回头望向祁渊寝屋的窗口,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并未发觉身边已经悄悄靠近了一人。
眉头锁起,祁渊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一路从前院进来就只看到书房亮着烛灯,却不见画楼身影。等走近后院,才看到他一个人呆呆的立在庭院当中,面色似乎略有些警惕,不时地望向二楼自己的寝屋,祁渊蹙着眉放轻了脚步,上前乘其不备道:“你怎么在这儿立着!”
“你竟回来了!”画楼回神过来,下意识的大声叫出了口,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二楼的位置。
这下祁渊心里才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冷冽起来,双目微聚,盯住画楼:“刚才是拢烟阁那丫头在门外鬼鬼祟祟,进来又看到你站岗放哨,莫不是有什么人在我的房里?难道是许书颜?”想着她紧张那支碧簪的样子,又提前离席,祁渊几乎敢肯定了。
见祁渊如此,画楼知道瞒也没用,只好点点头,拉了他低声道:“书颜只是过来找她母亲的遗物。”特意着重在“遗物”二字上,想祁渊体谅一下许书颜的心情。
一丝邪魅莫名的笑意闪过眼底,祁渊有些警告的意味低声对画楼道:“我这就亲自去还给她。”
“祁渊,你这又是何苦呢。”画楼虽然没有捕捉到祁渊异样的神色,却听出他话中的不善:“那是书颜母亲留下的簪子,你强取了本是不对,书颜也是无奈才过来求我帮她寻寻,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上去带她离开。”
“你若是这下上去找她,我保证,她永远也别想再拿回簪子。”祁渊冷声威胁道。
“你……”画楼知道祁渊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衡量了好半晌才妥协的点了点头:“祁渊,若你再欺负她,我便也不会再袖手旁观了。”像是警告,又像是恳请,总之画楼说完这句话,抬眼望了望,这才艰难地转头过去,踱步往外。
“许书颜,这会儿被爷抓个现形,看你再往哪里跑!”祁渊玩味似地扬起朗眉,竟有一丝暗暗的期待在里面,提起衣袍,悄声无息的上了二楼自己的卧房。
章五十二 偷香
柜里的衣裳里里外外都翻找了一遍,许书颜也没能发现碧簪的痕迹,心中越来越急,根本没发现身后的屋门已经被人打开,一个被月光拖长了的身影印在雪白的墙上,颇有些诡异的味道。
冷眼看着在衣柜前不停翻找的窈窕身影,祁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斜靠在过堂的圆形拱门边,也不做声。
因为紧张,额上几乎都渗出了细汗,如此翻找也没有寻得碧簪,许书颜手心也有些湿润了起来,知道再找下去也是惘然,一定是被祁渊将其带在了身上。勉强将衣柜里的衣裳整理了一下,看不出有人翻找过的痕迹,这才咬咬牙,灰心丧气地关上柜门。
抬袖抹了抹额上因为太过紧张渗出的细汗,书颜脸色不太好,轻轻转身,一抬眼就看见一个人影倚在拱门边,却因为月光是反向射过来的,看不清脸。下意识的,以为是画楼上来了,许书颜抬手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呢,公子上来也不说一声。走吧,我想碧簪一定是在祁渊的身上,只有再寻个法子找他讨要了。”说着移步过去,却没发现来人脸色一双鹰目寒光逼人。
走到门口,许书颜才发觉有一丝不对劲儿。那人影立在那儿动也未动一下,鼻端没了画楼公子平时身上的那股墨香味儿,反倒是淡淡的樟木味道萦绕不去就在失神的这一瞬间,原本打开的屋门此时“砰”的一声被人一把关上了。
咬住嘴唇,许书颜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因为画楼说好了在下面守着,此时屋里的人除了这水阁的主人祁渊,就不可能是他人。画楼肯让他上来,多半是迫于主人家的淫威,也应该没走多远,只要祁渊敢对她怎么样,张口叫出声来就是,谅他也不会乱来。
定下心思,强迫自己脸上恢复平素里冷静的表情,许书颜缓缓转头,看也没看祁渊一眼,只是欠着额首:“二爷,您回来了。”
祁渊玩味的看着被自己禁在门边的许书颜,刚才还身子僵硬,此刻竟又毫无异状的向自己行礼,冷冷一扬眉:“你想要这个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碧簪,在月光的照映下竟有暗暗的光彩流动着。
抬眼看了簪子,许书颜又扭头直视着祁渊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却发现除了戏谑和玩味,并无其他,不由得心下一冷:“二爷若是有心归还就请将碧簪给我,若无心,也别将我当猴子那样戏耍。”
“你这样的态度,难不成期望我主动还给你?”祁渊似笑非笑的叮嘱许书颜,见她唇角有着微微的抖动,就知道她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下意识地欺近了两分,埋头在她耳边道:“若是乖乖听话,说不定爷一高兴,就还给你了。”
翻了翻白眼,原本许书颜心里还紧张的要命,毕竟若是被其他人知道自己深更半夜闯入男子的房间,就算是为了寻回母亲的遗物怕是也会毁了清誉,如今听祁渊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要喊人或者将自己交给家主处置,只是想戏耍她一下罢了,鼻端一声闷哼,声音反倒没了颤抖,冷静的要命:“二爷不是看上我了吧?三番五次想要讨得便宜,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书颜真是无法理解为何您总是要对我针锋相对了!”
“你说爷看上你了?”祁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天狂放地笑出了声。复又才低下头来。看着被自己双臂围拢在门边地许书颜。故意压低了嗓音:“倒是你。深夜跑来我地卧房。难不成是想送上门被爷吃掉。然后赖在祁家不走了。当个少奶奶?”
牵动了一下唇角。许书颜自认为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脸皮厚地人。强忍住心头地厌恶。淡淡一笑:“二爷莫要担心。对书颜来说。嫁给画楼公子也要比嫁给你这个祁家二爷强地多。至少没有那种被狗咬上一口地恶心劲儿。”
朗眉挑起。祁渊心中原本就憋了火。此时书颜竟将他与画楼相比较。仿佛是一脚踩到了痛处。厉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敢说我是狗?”
“二爷自己说地。书颜可没这个意思。”冷冷将眼神投向别处。许书颜似是不愿看他。唇角又忍不住嫌恶地抿了抿。
“那爷就让你再尝尝被咬地滋味!”祁渊脸上浮起一抹冷笑。下一刻。一手已经托住了许书颜地后颈。不顾许书颜双目里闪过地惊异之色。双唇就那样狠狠地印了下去。
身子被人制住。头又扭动不得。许书颜感到双唇被封住。知道自己无力挣脱。干脆双眼一闭。贝齿紧咬。任由那祁渊怎么欺近都无动于衷。只是这样地侮辱让书颜心如死灰。一滴清泪缓缓滑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感到唇下冰冷中突然泛起一股咸味,仿佛是眼泪的涩意,祁渊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书颜,那双眼中竟没有丝毫的恨意,只有鄙夷和淡漠,心中突然觉得一揪,不期然的,竟无力再欺近那双紧抿不动的薄唇,抬首慢慢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咬完了么?”许书颜瞧着祁渊眼底闪过的一丝挫败,心里倒是有了两分解气的感觉,伸手推开了他:“若二爷没什么吩咐,我这便走了。那碧簪你留着也好,送人也好,我就当失手掉了,回去烧一注清香给亡母,求得原谅便罢了。”说着转身,推门而出,却步子迈得极缓,极平稳。
此时的月光反倒有些刺眼,祁渊只感到一股凉意在胸中蔓延,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一种后悔的感觉。眼看着许书颜提步而下,身影清冷而孤寂,仿佛周围什么妖魔鬼怪、什么魑魅魍魉都无法近身一般,就那样,逐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四姑娘,二爷没怎么你吧,碧簪还给你了么?”画楼一直守在前院的门口,此时见许书颜神色静默的踱步而出,赶紧上前去,心中担忧,不由得伸了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
抬眼看着画楼公子,许书颜心中竟升起了一股埋怨,泪水止不住的就滴落了,手一收甩开他,却也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毕竟他不过是祁渊的门客,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自然不敢上来救自己。如此想后,心一冷,只是幽幽地笑了笑,略颔了颔首,便迈步而出了。
看着拖长在地面的身影,画楼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渐渐被一丝怒意取而代之,转头望着后院的方向,衣袍一挥,想来是准备找祁渊讨个说法去了。
章五十三 幻雪
一夜几乎无眠,许书颜一早起来就唤了翠袖帮忙妆点面色,毕竟今日要上陈嬷嬷的女红课,其他小姐们还好交代,若是被祁玉悠发现自己的异样,恐怕也不好找什么理由来推脱,未免麻烦,便想着傅点儿粉在面上,遮盖一下倦容也是好的。
一点红唇薄薄晕开,书颜又取了点子紫米粉摊开在手心相互搓匀了,一边脸颊轻轻敷了一些,见面色红润了不少,这才让翠袖绾上个庄重些的百合髻,别上那支三姑奶奶赐的赤玉流云簪子,这才去了之砚书坊。
“小姐,您不是想今日就把绣品交给陈嬷嬷吧?”翠袖有些担忧地问道。
“早些交了,也免去诸多麻烦。”许书颜心中正是这样的想的,虽然还要隔一天才是陈嬷嬷定的期限,但若自己现在就交了上去,不但显得自己手脚麻利,也可在时机上占占先,怎么权衡都是一件有利的事儿。
“还有两日光景呢,若有了新的想法,小姐还能再添些上去。”翠袖却是个稳妥的心思,不想让许书颜这么早就把绣品给交出去,又道:“万一这两日其他小姐们看到了您的绣品,也依样画葫芦怎么办,岂不是白白给了她们机会。”
“这些,我想陈嬷嬷心中应该有所衡量的,毕竟是我先绣出的花样,若是后来有人与我相似,也不该是舍我求他。再说,两日间要重新绣出我的花样,怕是还无人有这个本事呢。”许书颜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徐徐而言,倒也让翠袖再也没话可说,提起绣蓝,只盼着自家小姐的手艺真是决冠群芳才好,免得后面两日白白担心了去。
今日祁玉悠却迟迟没来,许书颜出园子的时候也派了水莪去打听消息,但水莪素来不讨三姑娘喜欢,就做主让水月代替自己去了。问到消息回来说是三姑娘身子有些不爽,会来迟一些,让许书颜先行而去。
只是话虽如此,许书颜心里也猜到了三分缘由,定是祁玉悠不想借由绣品挑选再次进宫。一来她不可能故意绣的难看,让陈嬷嬷责骂不说,对宫里诸位娘娘也是不尊敬的。二来,人人都知道祁含烟存的心思是将来让她入宫为妃,就算是绣品再差,恐怕也免不了要被挑选进宫作陪夜宴。所以无论怎么个结果,祁玉悠这次恐怕都逃不了,只好做龟缩状,能免则免最好。
没了祁玉悠,祁玉冷态度冰冷,祁玉晴整天神思惘然,黄杏儿等一群表姑娘又不太待见自己,许书颜觉着如此也好,至少不用强装笑脸给别人看,便安心的一个人去讲堂端坐着。
刚落座,上次见的那个小绣娘就来了,今日着了一身鹅黄的衫子,露出水红的绸裤和碧绿的两只绣鞋,满月似的小脸蛋儿上嵌了一双大大的杏眼儿,一脸的笑意,煞是可爱。此时手里捏了小铜铃,见小姐们都来齐了,便摇动着手上的铃铛,以通知侧屋歇着的陈嬷嬷该来上课了。
铜铃一响,讲堂倒也随之安静了下来,片刻,侧门打开,一身宫装打扮的陈嬷嬷迈着稳稳的步伐上了首座。许是提前有人来通知祁玉悠身体不适所以缺课,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斜眼睨了空置的位子,眼中有着无奈的意味,抿了抿唇,拿了小绣娘奉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这才扬着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各位小姐们的绣品如何了,今日都拿出来看看,让老生过目一下,顺道指点一二,免得到时候送入宫里,污了娘娘们的眼就不好了。”
闻言。姑娘们都吩咐一边坐在小凳上地丫鬟打开绣蓝。拿出半成品来放在桌上。等小绣娘过来呈给陈嬷嬷去看。
翠袖也揭开了绣蓝地盖子。准备将绣好地荷包拿出来。哪知刚一开盖。心就凉了一半。一双眼瞪地似铜铃一般大小。又赶紧将盖子盖了回去。
发现身边丫鬟地异样。许书颜刚要开口问。小绣娘已经来了前面。伸出一双白皙地柔荑在面前。软软柔柔地问:“四姑娘。您地绣品呢。陈嬷嬷说要看呢。其他小姐都交上去了。”
抬眼看了看小绣娘。许书颜侧头望着翠袖。好半晌才道:“我这丫头该打。竟忘了带来。你给嬷嬷说声。下次我直接上交过来就行了。”
“是么?”小绣娘不疑有它。点点头。两边羊角辫上地流苏微微颤着。乖巧地冲着许书颜一副礼。便回去禀告了。
陈嬷嬷听了倒是用有些异样地眼神望了许书颜一下。见她面色平静。只是转头低声询问着丫鬟。便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一拿了小姐们地绣品来点评。
许书颜主仆都没发现,此时端坐在后面的姚文绣脸上闪过两分得意。
好不容易挨到小绣娘敲响铜铃,许书颜这才如释重负般地起身,只想早些出去问清楚翠袖到底怎么回事儿。翠袖也是稳住不出声,有意拉了许书颜的衣袖,示意她等小姐们先走,两人跟在后面,好说事儿。
不一会儿,小姐们三三两两携手而去,讲堂上也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见四下无人,翠袖一把揭开了绣蓝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个被剪子毁地七零八落的荷包递给许书颜:“小姐,刚才奴婢一开了盖子就看到您辛苦绣的荷包成了这样子,哪里敢拿出来啊,只得不吭声。”
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许书颜轻轻接过了残缺不全的绣品,蹙着眉头,寻思是什么时候这荷包给人毁了,自己还有丫头们竟然都不知道。
“定是在冬院的时候被人给有意弄坏的!”翠袖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咬着牙本想直接说出姚文绣的名字。
“是不是有人故意给剪成这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日后就得交差。”许书颜蹙着眉,并未太过心疼这荷包,毕竟自己和祁玉悠不同,她可以赖着不来上课,也可以有意将绣品弄得不堪入眼,而自己呢,若是被三姑奶奶知道她连一个荷包都绣不好,恐怕除了讨不了好之外,还凭白污了她在宫里娘娘们心中的印象。
“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讲堂上的平静,翠袖扭头一看,竟是那小绣娘立在门边,手里端了水盆和抹布,看来是准备打扫来的,却撞见了手拿破碎荷包的许书颜。
小绣娘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什儿,两三步跑了过来,不顾翠袖的阻拦,冲着许书颜一副礼,眨巴着眼睛:“四姑娘,莫非这是您绣的荷包?”
“嗯”书颜无奈的点了点头,才记起不知道这小绣娘的名字,淡淡笑了笑:“你唤什么名儿?”
“奴婢幻雪,四姑娘,您这荷包如此模样,两日之后该如何交差啊?”这个叫做幻雪的绣娘好像很关心许书颜似的,面色带着一丝焦急。
“没办法,只得重新绣一个,但针脚上肯定就粗一些了。”书颜摇了摇头,想想也只好如此了。
“四姑娘不如试试绣个红海子的花样吧。”幻雪挠了挠头,眨巴着眼,仿佛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章五十四 收侍
“红海子?”书颜和翠袖面面相觑,却不知幻雪说的是什么东西。
“红海子就是海棠花儿的果实呢!”幻雪赶忙解释道:“适才奴婢一一送了小姐们的绣品给陈嬷嬷看,个个虽说是绣的大富大贵花色各异的海棠花样,但总归挑不出什么稀奇的来。奴婢看四姑娘手上这个花骨朵儿的花样,若是完好无损的倒也能脱颖而出,但毕竟毁了,要想在两日时间里再绣出个一样的肯定来不及了,若是绣花儿,更是没得说,不仅要耗费多一半的时间,而且绣出来的花儿哪里能在一众花色里跳出来呢?”
“所以”翠袖似乎很是看好这小绣娘的说法,不禁插嘴问了道。
“所以,四姑娘干脆绣个红海子。这果实的绣法简单得多,虽然不一定有着花骨朵儿好看,但果实的寓意却好过花苞儿千万倍呢!”幻雪一口气下来,脸颊已经微微泛红,眼巴巴地看着许书颜,就等她一句话。
“三姑奶奶如今正有身孕,小姐,您若是绣个海棠果实花样的荷包送入宫里,就算是手工粗略些,想必也能从一种绣品里让娘娘喜欢呢!”翠袖也忍不住激动,赶忙附和着幻雪的说法。
“幻雪,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许书颜徐徐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绣娘的肩膀,示意一边的翠袖掏出两三个银裸子,亲手塞到了她的手里:“无以为报,这打赏虽然不很丰厚,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若这红海子的花样真能讨得贵妃娘娘欢心,下来我一定再用厚礼报答。”
说罢许书颜起身,示意翠袖跟着自己离开书坊,好早些回拢烟阁动手开始绣新的荷包。
刚走到门口,却听得身后幻雪怯怯地喊了一声“且慢”!